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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瓦西里《生活与命运》3

    第三部

    在斯大林格勒进攻战开始之前几天,克雷莫夫来到第六十四集团军的地下指挥所。军委委员阿勃拉莫夫的副官坐在写字台前就着鸡汤吃饼子。副官放下调羹,叹了一口气,从这口气可以听出来,鸡汤滋味太美了。克雷莫夫的眼睛都湿了,他忽然极其强烈地希望就着白菜汤吃一块饼子。

    在布幔后面,副官禀报过以后,就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克雷莫夫听到他已经熟悉的嗄哑的声音,不过这一次那声音不高,克雷莫夫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副官走出来,说:

    “军委委员不能接见您。”

    克雷莫夫惊讶地说:

    “我没有要求接见。是阿勃拉莫夫同志叫我来的。”

    副官看着鸡汤,没有作声。

    “这么说,是改变主意了?我真不明白。”克雷莫夫说。

    克雷莫夫出了地下指挥所,顺着一条干沟朝伏尔加岸边走去,军队报纸的编辑部在那儿。

    他走着,因为这次莫名其妙的召唤,因为自己见到别人吃饼子就眼馋,心里十分懊恼,一面倾听着库波罗斯山沟那边传来的零乱的、懒洋洋的炮声。

    有一位头戴军帽、身穿军大衣的姑娘朝作战科走去。克雷莫夫朝她打量了一眼,在心里说:“真漂亮!”

    他的心又因为习惯的惆怅感紧紧收缩起来,他想起叶尼娅。他又同样习惯地吆喝自己:“追上她,追上去!”又回想起在哥萨克小镇上那一夜,想起那个年轻的哥萨克女子。

    后来他想起斯皮里多诺夫:“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他当然不是斯宾诺莎。”

    这些念头、懒洋洋的炮声、对阿勃拉莫夫的恼火、秋日的天空,在他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回旋了很久。有一名军大衣上戴有绿色大尉领章的司令部工作人员,从指挥所赶来,把他喊住。

    克雷莫夫大惑不解地朝他看了看。

    “上这儿来,这儿来,请吧。”大尉用手指着一座小屋的门,低声说。

    克雷莫夫经过一道岗哨,朝门口走去。他们走进屋里。屋里有一张办公桌,在板墙上用图钉钉着斯大林肖像。克雷莫夫以为大尉找他有事,大概要说:“对不起,营政委同志,您能不能把我们的报告带到左岸,交给托谢耶夫同志?”但是大尉没有这样说。他说的是:

    “把您的武器和身份证交出来。”

    于是克雷莫夫十分慌乱地说了已经毫无意义的话:

    “您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我?您想看我的身份证,先把您的身份证给我看看。”

    后来,等他相信了这毫无来由、毫无道理但又毫无疑问的事,他就说了类似的情况下成千上万的人在他之说过的话:

    “这真荒唐,我简直一点儿也不懂,莫名其妙。”

    不过,这已经不是自由的人说的话了。

    “你别装糊涂。你说,你在被围困期间干了些什么?”

    他在伏尔加河左岸,在方面军司令部特别科受到审讯。油漆地板、窗台上的花盆、墙上的挂钟似乎都散发着小地方的宁静气氛。右岸显然有飞机在轰炸;从斯大林格勒方面传来的轰隆声和玻璃颤动声显得似乎又熟悉又亲切。

    和自命不凡、嘴唇灰白的侦讯员一起坐在吃饭的桌子旁边的是一个粗野的中校,不知为什么他还没有发作。

    可是你瞧,这个肩膀在石灰炉壁上蹭着石灰印子的中校走了过来,走到这个坐在凳子上、当年指导过东方殖民国家工人运动的人,这个身穿军服、佩带政委金星的人,这个生来善良和蔼的人跟前,照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拳。

    克雷莫夫用手摸了摸嘴巴和鼻子,朝自己的手上看了看,看到手上又是血又是唾液。然后他动了动嘴巴。舌头发僵,嘴唇也麻木了。他看了看刚刚擦洗过的油漆地板,便把血吞咽下去。

    深夜,他痛恨起特别科的人。但是起初他既不觉得恨,又不觉得疼。一拳打在脸上,把他的精神打垮了,除了麻木和发僵以外,什么感觉也没有。

    克雷莫夫回头看了看哨兵,觉得很不好意思。红军士兵看到一个共产党员挨打!打的是共产党员克雷莫夫,是当着小伙子的面打的,克雷莫夫所参加的伟大革命就是为了这些小伙子。

    那个中校看了看表。已经是科长级食堂开晚饭的时间。克雷莫夫被押着在又是灰土又是雪粒的院子里走着,朝着原木搭成的囚室走去。这时候,从斯大林格勒方面传来的空袭的轰隆声特别清楚。在麻木过去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德国人的炸弹可以把这小小的囚室炸毁……这个念头又简单又丑恶。

    在原木作墙的闷人的囚室里,他感到又绝望,又愤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当年是他用嗄哑的嗓门儿叫喊着,向飞机奔去,迎接自己的好朋友季米特洛夫同志;是他抬过蔡特金同志的棺材;现在也是他像个小偷一样看着,特别科人员是不是要打他。是他从重围中把许多人带出来,他们都称他“政委同志”。现在是一个拿枪的农村小伙子用厌恶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这个在审讯中被另外一个共产党员打得满脸是血的共产党员……

    他还不能理解“失去自由”这句话的全部意义。但他已经成为另外一种生物,他的一切都应当改变,因为他已经失去自由。

    他的眼前发黑……他要去找谢尔巴科夫,去找党中央,他还可以去找莫洛托夫,不把这个坏蛋中校枪毙,决不罢休。你们打电话吧!就打电话给克拉辛吧。要知道,斯大林都听说过我,知道我的名字。斯大林同志有一次问日丹诺夫同志:“这是哪一个克雷莫夫,是在共产国际工作过的那个克雷莫夫吗?”

    可是克雷莫夫马上就觉得脚下是深深的泥潭,他就要陷进又黑、又黏、又稠的无底泥潭中……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比德国的装甲部队更厉害的力量向他扑来。他失去了自由。

    叶尼娅!叶尼娅!你看见我吗?叶尼娅!瞧瞧我吧,我遭殃了!我太孤单了,没有人理睬我了,你也不睬我了。

    一个坏蛋打了他。他神志模糊,气得手指头都打哆嗦,真想朝特别科的坏蛋扑过去。他过去对宪兵、对孟什维克、对他审讯过的党卫军军官都没有这样痛恨过。

    在打他的人身上,克雷莫夫人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自己,克雷莫夫,也就是当年那个看到共产党宣言上那句激动人心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兴奋得流泪的孩子。这种相近的感觉才真正可怕。

    天色渐渐黑了。有时这狭小囚室的难闻空气中充满斯大林格勒激战的隆隆声。也许是德国人在攻打着保卫正义事业的巴秋克和罗季姆采夫的部队。

    过道里偶尔有走动声。大囚室的门不时打开。那里住的是逃兵、叛徒、趁火打劫的人、强奸犯。他们常常要求上厕所,看守的士兵在开门之前,总要和他们争吵老半天。

    把克雷莫夫从斯大林格勒的河边押来的时候,让他在大囚室里待了一阵子。谁也没有注意这位袖子上还带有红星的政委。他们关心的只是有没有带纸,好让他们卷烟卷儿。这些人所想的只是吃,抽烟,满足身体需要。

    是谁,是谁控告他?多么痛心啊,知道自己无罪,同时却又觉得犯了弥天大罪,吓得浑身发冷。罗季姆采夫的管道,“6—1”号楼的瓦砾,白俄罗斯的沼地,沃龙涅日的冬天,斯大林格勒的渡河—一切幸福的、愉快的事都已成为过眼云烟。

    他现在真想上外面去走走,抬起头看看天空。去看看报纸。刮刮胡子。给弟弟写封信。他想喝杯茶。他还要归还他借来的一本书。看看表。洗洗澡。到箱子里去拿一块手帕。可是他什么也不能了。他失去了自由。

    过了一会儿,克雷莫夫被押出大囚室,来到过道里,警备队长骂看守的士兵说:

    “我对你说得很清楚,你他妈的为什么把他塞到大房间里?哼,你糊里糊涂,想上前线是不是?”

    等警备队长一走开,看守的士兵对克雷莫夫发牢骚说:

    “经常是这样。单人囚室总不得空闲!他自己说过,要把该枪毙的关在单人囚室里。如果我把您关进去,该把他关到哪儿去?”

    一会儿克雷莫夫就看到几名士兵从单人囚室里押出一名判处枪决的犯人。犯人那一头淡黄色的头发贴在凹进去的狭窄的后脑上。他可能有二十岁,至多二十五岁。

    克雷莫夫被带进空出来的单人囚室。他在幽暗中依稀看到小桌子上有一只饭盒,还摸到旁边有一只用面包瓤捏成的小兔子。看样子,这是犯人刚刚捏成的:面包还是软和的,只有兔子的两只耳朵有点儿硬了。

    渐渐静下来……克雷莫夫半张着嘴,坐在铺上,睡也睡不着: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但是被打昏了的头不能思考,鬓角疼得厉害。头脑里一阵阵长浪,在旋转,奔腾,震荡,想镇定也镇定不了,想什么都想不成。

    夜里过道里又有嚷嚷声。值班的士兵在呼唤领班的班长。靴子的踢跶声。克雷莫夫听出警备队长在说话:

    “把他妈的那个营政委带出来,让他在警卫室里坐一会儿。”

    又补充说:

    “重大事故就是重大事故,上级早晚会知道的。”

    单人囚室的门开了,一名士兵喊道:

    “出来!”

    克雷莫夫走了出来。过道里站着一个光着脚、只穿着衬裤的人。

    克雷莫夫这一生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但是他一看到这张脸就觉得,比这张脸更可怕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很小,带有肮脏的黄斑。一张脸在可怜地哭着,那皱纹、哆哆嗦嗦的腮和嘴唇都在哭,只有眼睛没哭。不过最好别看那双可怕的眼睛,那眼睛的神情也是极其可怕的。

    “走吧,走吧。”士兵催促克雷莫夫说。

    到了警卫室里,这名士兵对克雷莫夫说了说发生的重大事故。

    “警备队长说要送我上前线,实际上在这儿还不如上前线,在这儿人的神经快要错乱了……把一名故意自伤的弟兄拉出去枪毙。他开枪透过一个大面包打伤了自己的右胳膊。把他枪毙了,用土埋上,可是夜里他又活了过来,又回到我们这儿。”

    他对克雷莫夫说话,尽可能既不称“您”,也不称“你”。

    “他们搞得太马虎了,简直叫人看着可怕。就是宰牲口也不该这样马虎。可是他们干什么都马马虎虎的。土地是冻的,他们只把荒草扒几下,胡乱撒几把土,转身就走。当然啦,他是能爬出来!如果好好儿地把他埋上,他永远也爬不出来。”

    克雷莫夫是常常回答问题,扭转人的思想,为人讲解的,现在却大惑不解地向这名士兵问道:

    “不过,他怎么又回来了?”

    看守的士兵笑了笑。

    “还有呢,带他去枪毙的班长说,既然重新为他办手续,就应该发给他口粮,可是总务科长很凶,发起脾气:既然已经枪毙了,还发什么口粮?依我看,这话也对。是班长太马虎,怎么能叫总务科负责任?”

    克雷莫夫忽然问道:

    “您在战前是干什么的?”

    “战前我在国营农场养蜂。”

    “清楚了。”克雷莫夫这样说,因为周围和他的头脑里的一切都糊里糊涂,很不清楚。

    黎明时候,又把克雷莫夫押回单人囚室。用面包瓤子捏的小兔子依然在饭盒旁边。不过这会儿小兔儿已经硬了,不软和了。大囚室里传出恳求的声音:

    “看守,行行好,带我去解解手吧!”

    这时候,草原上升起棕红色的太阳。好像是一个上了冻又沾满泥土的甜菜疙瘩爬到了天上。

    不久就把克雷莫夫押上一辆吨半汽车,负责押送的一名和善的中尉就和克雷莫夫坐在一起。司务长把克雷莫夫的提箱交给他。吨半汽车就咯吱咯吱地在冻实的阿赫图巴河边的泥块上蹦跳着,朝列宁斯克的飞机场开去。

    他呼吸着潮湿的冷气,他满怀信心和希望—可怕的噩梦似乎已经结束了。

    克雷莫夫走出小汽车,把灰色的卢比扬卡峡谷打量了一遍。因为长时间的飞机马达声,因为眼前不停地闪过一片片收割完毕和尚未收割的田野、一条条小河、一片片树林,因为心中交替地闪过失望、信心、灰心,这会儿头脑里在轰轰作响。

    门开了。他进入窒息人的官气和疯狂的官场严密统治的世界,进入一种生活,这种生活在战争之外,与战争无关,又在战争之上。

    在一个闷人的空房间里,在探照灯似的明亮的灯光下,叫他脱光了衣服。在一个若有所思、穿白大褂的人摸他的身体的时候,他打着哆嗦想道,战争的沉雷和钢铁都没有打乱这不知羞耻的手指头一丝不苟的动作。

    他想起一名死去的红军战士,在防毒面具里留下进攻前写好的字条儿:“我是为幸福的苏联生活死的,家里还有老婆和五个孩子。”被烧死的坦克手,浑身黑糊糊的,一缕缕头发粘在年轻的头上;成千上万人民的军队,穿过森林和沼地,开炮,打机关枪……

    那手指头还在摸着,又镇定,又平静,可是政委克雷莫夫还在炮火下呼喊过:“怎么,格涅拉洛夫同志,您不想保卫苏维埃祖国!”

    “转过身去,弯下腰,两脚分开。”

    然后,他穿起衣服照相,敞着领口照,板着面孔照,带着表情照,从正面照,从侧面照。然后,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娘,在一张纸上盖了手印儿。然后一名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员把他裤子上的纽扣剪下来,又拿走他的腰带。

    然后他乘着灯光明亮的电梯上去,顺着铺了地毯的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朝前走去,经过一个个带圆孔的门。外科诊所病房。癌外科诊疗室。空气是暖和的,是带有官气的,被电灯照得通亮。这是诊断社会病的X光研究所……

    “究竟是谁把我关进来的?”

    在这窒闷、不通风的空气中很难思考什么。梦、清醒、过去、未来全都搅在一起。他失去了自我感觉……我是不是有过妈妈?也许,我从来没有妈妈。叶尼娅也是可有可无的了。松树顶上的星星,抢渡顿河,德国人的绿色照明弹,“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每一个门里面都有人,我要死得像个共产党员,莫斯托夫斯科伊这会儿在哪儿,头轰轰直响,难道是格列科夫朝我开枪,卷发的格里高力·叶甫谢耶维奇,共产国际主席,在这走廊上走,多么难闻、多么闷人的空气,多么讨厌的探照灯光……格列科夫朝我开枪,特别科的坏家伙打我一拳,德国人朝我开枪,不知明天我会怎样,我向你们发誓,我什么罪也没有,要说有罪,只有瞎编,好样的老头子在十月革命节在斯皮里多诺夫那儿唱起歌儿,肃反委员会,肃反委员会,肃反委员会,捷尔任斯基当年是这座房子的当家人,亨利·亚戈达,还有明仁斯基,后来就是小个子、绿眼睛的彼得堡无产者叶若夫,现在是又和蔼又精明的贝利亚,当然,当然,我们见过面,我们唱过“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我什么罪也没有,要说有罪,只有瞎编,难道要把我枪毙?……

    在笔直的走廊里走,而生活是乱糟糟的,又是小道,又是山沟、沼地、小河、草原灰土、未收割的庄稼,挤着走,绕着走,当命运笔直的时候,就直着走,走廊,走廊,走廊里有很多门。

    克雷莫夫从容不迫地走着,不快也不慢,好像押着他的士兵不在他后面,在他前面。

    他一来到卢比扬卡监狱,就产生了一种不同的感觉。

    “点的轨迹。”他在按指印儿的时候,这样想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想,虽然正是这个念头表达了他的新的感觉。

    所以产生新的感觉,是因为他失去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如果他要喝水,会让他喝个够,如果他心脏病发作,突然跌倒在地,也会有医生给他打针抢救。可是他已经不是克雷莫夫,他感觉到这一点,虽然他还不理解这一点。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克雷莫夫同志,不能像原来那样穿衣,吃饭,买票看电影,思考,睡觉,总是感觉自己就是自己。克雷莫夫同志本来和所有的人都不同,心灵不同,思想不同,革命前的党龄不同,刊登在《共产国际》杂志上的文章与众不同,各种各样的习惯与众不同,气派与众不同,和共青团员或区委书记、工人、老党员、老朋友、求助者谈话的语调也不同。如今他的身体像人的身体,行动和思维像人的行动和思维,但是克雷莫夫同志作为人的实质、他的尊严、他的自由全消失了。

    把他押进一间囚室。囚室长方形,光溜溜的镶木地板,有四张床,铺得平平展展,被子连褶都没有,他顿时感觉出来:三个人用人的好奇的目光看着这第四个人。

    他们是人,至于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不知道,他们对他敌视还是漠视,他不知道,但是他们对他的好态度、坏态度、冷漠态度,都是人对人的态度。

    他坐到给他指定的床上,那三个人坐在床上,膝头放着打开的书本,都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他似乎已经失去的美好、可贵的感觉又回来了。

    有一个人大块头,宽额头,凸凸的脸,低低的肥厚的额头上面是密密的鬈发,白了的和没有白的,像贝多芬那样蓬乱。

    另一个是老头子,两手像纸一样白,光秃的头顶和脸部显得骨骨棱棱的,就好像雕在金属上的浅浮雕,似乎他的血管里流的是雪,不是血。

    还有一个和克雷莫夫坐在一张床上,模样很和蔼,因为刚刚摘下眼镜,鼻梁上还带着红红的印子,这人又可怜,又善良。他用手指了指头,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克雷莫夫便懂了:看守的士兵在小孔里看着呢,不能说话。

    头发蓬乱的人第一个开口说话。

    “好吧,”他慵懒然而很和善地说,“我就代表大家欢迎部队来的人。敬爱的同志,您是从哪儿来的?”

    克雷莫夫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从斯大林格勒。”

    “噢,看到英勇保卫战的参加者,真是高兴。欢迎光临寒舍。”

    “您抽烟吗?”白脸老头子很快地问道。

    “我抽烟。”克雷莫夫回答说。

    老头子点了点头,就低下头看书。

    这时和克雷莫夫坐在一起的近视的人说:

    “是这样的:我没有给同志们创造方便,我说我不抽烟,就不发给我。”

    他问道:

    “您离开斯大林格勒很久了吗?”

    “今天早晨还在那里。”

    “哦……哦……”那个大个子说。“乘飞机来的吗?”

    “是的。”克雷莫夫回答说。

    “您说说,斯大林格勒怎么样?我们没有订到报纸。”

    “您想吃饭,是吗?”和善而近视的人问道。“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

    “我不想吃。”克雷莫夫说。“德国人拿不下斯大林格勒。现在这已经很清楚了。”

    “我一直相信这一点。”大个子说。

    老头子砰的一声把书合上,向克雷莫夫问道:

    “看样子,您是共产党员吧?”

    “是的,是党员。”

    “小声,小声,只能用小声说话。”和善而近视的人说。

    “说到党员身份也要用小声。”大个子说。

    克雷莫夫觉得他的面孔很熟悉,他忽然想起这个人:这是莫斯科有名的报幕员。当年克雷莫夫带妻子上圆柱大厅参加音乐会,看到他在舞台上。现在却在这儿见面了。

    这时候门开了,看守的士兵往里面看了看,问:

    “谁是‘卡’,跟我走!”

    大个子回答说:

    “我是卡,卡茨涅林鲍肯。”

    他站起来,用手指头梳了梳乱蓬蓬的头发,便不慌不忙地朝门口走去。

    “这是提审他。”近视的邻床犯人说。

    “为什么说‘卡’?”

    “这是规矩。前天看守来喊他,就说‘谁是卡茨涅林鲍肯?就叫卡’。真好笑。真怪。”

    “是啊,我们都笑了。”老头子说。

    “你这个老会计,因为什么也到这儿来啦?”克雷莫夫在心里说。“我也要叫‘克’了。”

    犯人们开始睡了,可是强烈的光依然亮着。克雷莫夫觉得有人在小孔里注视着他卷裹脚布,往上提长衬裤,挠胸膛。这是一种专用的灯光,不是为囚室里的人照亮,而是为了能看清他们的活动。如果在黑暗中观察他们更方便的话,就让他们待在黑暗中了。

    老会计脸朝墙躺着。克雷莫夫和邻床的近视的人在小声说话,谁也不看谁,而且用手捂着嘴,免得看守的士兵看到他们的嘴巴在动。他们不时地看看旁边空着的床。不知为什么他们在为受审的报幕员担心。近视的人说:

    “我们在牢房里都变成兔子了。就像童话里说的,神仙用手一指,人就变成兔子。”

    他说起同囚室的人。

    老头子也许是社会革命党,也许是社会民主党,也许是孟什维克,他的姓是德列林格。克雷莫夫过去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人。德列林格在监狱、政治隔离室、劳改营里过了二十多年,接近当年莫罗佐夫、诺沃鲁斯基、弗罗连科、菲格纳在施吕瑟尔堡要塞度过的年限。现在把他押回莫斯科,是因为他又作案:他在劳改营里想就农业问题对被划为富农的犯人作报告。

    报幕员和德列林格有同样漫长的狱龄。二十多年之前,他开始在肃反委员会捷尔任斯基手下工作,后来又在亚戈达领导的国家政治保安局,在叶若夫领导的内务部,在贝利亚领导的国家安全部工作。他有时在中央机关工作,有时主持大规模的劳改营建设。

    克雷莫夫原来也错看了和自己说话的这位鲍戈列耶夫。这位难友原来是一位艺术理论家,古董鉴赏专家,有时还写诗,不过他的诗从来没有发表过,因为不符合时代要求。

    鲍戈列耶夫又小声说:

    “可是现在,您要知道,什么都完了,完了,我也变成了兔子。”

    多么荒唐,多么可怕呀,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抢渡布格河、第聂伯河,只有在皮里亚京被围困,只有奥夫鲁奇沼地、马马耶夫冈、“6—1”号楼,只有政治汇报、弹药消耗、政工人员负伤、夜间突击、在战斗中和行军时的政治工作、试射、坦克袭击、火箭炮、总参谋部、重机枪……

    在同一世界、同一时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夜间的审讯、起床号、点名、被押着上厕所、发香烟、搜查、对质、侦讯员、特别会议的决定。

    但是这种情形、那种情形都有。

    但是为什么他似乎觉得狱友失去自由、住在内部监狱的囚室里是很自然的、不可避免的?而他,克雷莫夫,住在这囚室里、睡在这床铺上就是荒唐的、毫无道理的、不可思议的?

    克雷莫夫急不可待地要谈谈自己。他忍不住说:

    “我老婆离开我了,没有人给我送东西。”

    大个子肃反工作人员“卡”的床铺直到早晨都是空的。

    战前,克雷莫夫有时从卢比扬卡经过,就猜想这昼夜有人活动的房子里在干些什么。被捕的人在这内部监狱里蹲八个月、一年、一年半:在进行侦讯。然后被捕者的家属就收到劳改营里的来信,于是常常出现一些地名:科米、萨列哈尔德、诺里尔斯克、科特拉斯、马加丹、沃尔库塔、科雷马、库兹涅茨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卡拉达、纳加耶夫海湾……

    但是成千上万的人进入内部监狱之后,就永远没有消息了。检察机关通知家属,说这些人被判剥夺通信权十年。但是在劳改营里根本没有判这种刑的犯人。剥夺通信权十年显然指的是枪决。

    有人从劳改营里来信,写道,身体很好,很暖和,如果有可能的话,请寄一些大葱和大蒜去。有人给家属解释说,大葱和大蒜是治坏血病的。至于在侦讯监狱里度过的时间,从来没有人在信里提到。

    在一九三七年夏季的夜晚,从卢比扬卡和共青团街经过,是特别可怕的。

    闷热的夜晚,一条条街道空荡荡。一座座敞着窗户的楼房黑沉沉的,里面挤满了人,却又像是空旷无人。这种宁静使人毫无宁静感。在遮着白窗帘的明亮的窗户里人影幢幢,在大门口,汽车车门不时地砰砰响着,车灯忽明忽灭。似乎偌大一座城市被卢比扬卡明亮而呆滞的目光封锁住了。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一个的熟人。和他们的距离不能以空间来度量,这是用另外的尺度测定的一种距离。天上人间没有一种力量能够越过这一深渊,这深渊等于死的深渊。不过,不是在土里,不是在棺材里,而是在这儿,人还活着,在呼吸,在思考,在哭,没有死。

    汽车送来一批又一批被捕的人,成百、成千、成万的人在内部监狱里,在布特尔监狱、列福尔托夫监狱里消失了。

    一批批新的工作人员进入区委、人民委员会、军事部门、检察机关、公司、医院、工厂管委会、基层工会、工厂工会、土地管理处、细菌实验室、模范剧院院部、飞机设计院、设计巨型化学与金属产品的研究所,代替被捕的人。

    有时候,来接替人民敌人、恐怖分子、破坏分子的人转眼间就成了敌人、异己分子,也被逮捕了。有时又一批接替的人也是敌人,也被逮捕。

    有一位列宁格勒的同志悄悄地对克雷莫夫说过,他曾经和列宁格勒同一个区党委的三位书记住在一个囚室里。每一个新上任的书记都揭发过自己的前任,说他是敌人和恐怖分子。在囚室里他们睡在一起,谁也不恨谁。

    当年叶尼娅的哥哥米佳·沙波什尼科夫进过这座楼房。腋下夹着一个白色的小包袱,是妻子给他收拾的,有毛巾、肥皂、两套衬衣、牙刷、袜子、三块手帕。他走进这楼房的时候,在脑子里还记着党证上的五位数字、自己在巴黎商务代办处的办公桌、国际车厢,还记着在国际车厢里和妻子明确关系的情景、喝矿泉水和懒洋洋地翻看《金驴记》的情景。

    当然,米佳没有任何罪行。可还是把米佳关进来了。克雷莫夫倒是没有被关过。当年柳德米拉的第一个丈夫阿巴尔丘克就在这条灯光明亮、从自由通向不自由的走廊里走过。阿巴尔丘克在前去受审的时候,急不可待地想解开莫名其妙的疑团……可是过了五个月、七个月、八个月,阿巴尔丘克写道:“使我第一次产生杀害斯大林同志的念头的,是德国军事间谍机关的一个头头儿,当初是一位地下工作的领导人使我和他认识的……我们谈话是在五一游行之后,在亚乌斯克林荫道上,我答应再过五天给他最后的回答,我们约定了下一次接头的时间、地点……”

    在这里面进行的工作是令人吃惊的。实在令人吃惊。要知道,当年高尔察克手下一名军官朝阿巴尔丘克开枪的时候,他连眼睛也不眨一眨。

    当然,是他们强迫他写假供词栽诬自己。阿巴尔丘克当然是真正的共产党员,是坚强的、列宁主义的老战士,他什么罪也没有。可是把他逮捕了,他写了供词……克雷莫夫没有被关过,没有被捕过,没有被迫写什么供词。

    有关这类事的情况,克雷莫夫听说过。有些情况是有的人悄悄对他说的,说过之后还要叮嘱:

    “不过你要记住,这事你如果说了,哪怕对一个人,对老婆、对妈妈说了,我就完了。”

    有些情况是另外一些人透露的。有的人喝多了酒,听到别人自以为是的愚蠢说法,很不服气,无意中说出几句不留心的话,接着就不作声了,到第二天好像顺便说说似的,打着呵欠说:

    “哦,我昨天好像胡说了一些什么话,不记得吧?好,不记得更好。”

    有些情况是朋友们的妻子上劳改营里去看过丈夫之后对他说的。

    不过这一切都是传闻,都是瞎说。克雷莫夫从来就没有遇到这类事。

    可是,你瞧。现在把他关进来了。无法设想的、荒唐的、没有道理的事就出现了。当年关押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人、白党分子、神甫、富农代言人的时候,他连一分钟也没有考虑过,这些人失去自由,等待判决,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没有想过他们的妻子、母亲、孩子。

    当然,当爆炸的炮弹越来越近,伤害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的时候,他已经不那么心安理得了,因为关的不是敌人,而是苏联人,是党员。当然,在把他特别亲近的一些人、他认为是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的一些同辈人关进来的时候,他是受到震动的,夜里睡不着觉,思考过,斯大林是否有权剥夺人的自由,折磨他们,枪毙他们。他想到他们遭受的苦难,想到他们的妻子和母亲的苦难。因为他们不是富农,不是白党分子,他们是人,是列宁主义的布尔什维克。

    不过他还是安慰自己:不管怎样,他克雷莫夫还没有被关过、被流放过嘛,他还没有写过什么供词,没有被迫招认过什么罪状。可是,你瞧。现在把他克雷莫夫,把列宁主义的布尔什维克关进来了。现在再也无法自我安慰,无法解释,无法说明了。这是事实。

    他已经见识了一些情况。牙齿、耳朵、鼻子、光身子的腹股沟都成了搜查的对象。然后是提着剪掉了扣子的裤子和衬裤,又可怜又可笑地在走廊里走,近视的人的眼镜也被没收,他们整天惶惶不安地眯着眼睛,揉搓着眼睛。人进了囚室,便成了实验室里的老鼠,就会产生新的反应,说话声音小小的,上床,起床,大小便,睡觉,做梦,时时刻刻都在观察之下。原来这里的一切是这样残酷,这样荒唐,这样不人道,这样骇人听闻。他第一次明白,在卢比扬卡干的事情这样可怕。要知道,这是在折磨他这个布尔什维克、这个列宁主义者,折磨克雷莫夫同志呀。

    一天天过去。没有提审克雷莫夫。

    他已经知道什么时间吃饭,吃些什么,知道放风的时间和洗澡的时间,知道监狱烟草的烟气、点名的时间,知道图书室里大概有一些什么样的书,认识了一些看守的面孔,常常惶惶不安地等待着同囚室的人被提审归来。被提审次数最多的是卡茨涅林鲍肯。提审鲍戈列耶夫总是在白天。

    没有自由的生活!这是疾病。失去自由就等于失去健康。电灯亮着,水龙头里有水,钵子里有菜汤,但是灯光、水、面包都是不同的:是专门供应给你的。有时为了侦讯的需要,可以使犯人一时见不到灯光,吃不到饭,睡不成觉。因为他们得到这一切,不是为了他们本身,这是对待他们的一种工作方法。

    瘦得皮包骨的老头子被提审过一次,他回来以后,很神气地说:

    “我三个小时不开口,侦讯官先生终于弄清楚了,我的姓确实是德列林格。”

    鲍戈列耶夫总是非常和蔼可亲,和同囚室的人说话总是用十分尊敬的口气,常常询问狱友的健康和睡眠情形。有一天,他对克雷莫夫念起诗来,后来他忽然停住,说:

    “对不起,您好像不感兴趣呀。”

    克雷莫夫笑了笑,说:

    “说实在的,我一窍不通。不过我过去看过黑格尔的书,我倒是懂。”

    鲍戈列耶夫非常害怕提审。他一听到值班的看守来传他去受审,就惊惶失措。每次受审回来,似乎都瘦了,小了,老了。

    他说起对他的审讯,都是前言不搭后语,绕来绕去,而且眯着眼睛。无法理解他的罪名是什么:也许是说他有意谋害斯大林,也许是说他不喜欢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精神创作的作品。

    有一次大个子肃反工作人员对鲍戈列耶夫说:

    “您可以帮助他们制造一条罪状。我劝您这样编造:‘我对一切新事物怀有刻骨的仇恨,凡是获得斯大林奖金的艺术作品,我都不满意。’这样也不过判十年徒刑。尽量不要揭发自己的朋友,揭发朋友并不能保护自己,相反,他们倒是会说您参加什么组织,就会把您关进保密劳改营。”

    “您怎么啦,”鲍戈列耶夫说,“他们什么都知道。我能怎么办?”

    他常常就他喜欢的话题小声发表议论:我们都是童话中的人物。不论是威风凛凛的师首长、伞兵,不论是马蒂斯、皮萨列夫的高徒,不论是党员、地质学家、肃反工作人员、五年计划的建设者、驾驶员、巨型钢铁产品的制造者,都是童话中的人物。我们本来神气活现,信心十足,可是一跨进这奇异的楼房的大门,魔杖一挥,我们就变成小不点儿,变成小猪崽子、小松鼠。现在我们算什么?不过是小虫儿,不过是蚂蚁蛋儿。

    他的见解独到、奇特,显然也很深刻,不过在日常生活方面气量却很狭小,常常担心发给他的东西比别人的少,比别人的坏,担心缩短了放风时间,担心有人在放风时间吃他的东西。

    生活中充满各种各样的事件,但生活是空虚的,是虚假的。囚室里的人生存在干涸的河槽里。侦讯员在侦查这河槽、石头、裂缝、高高低低的堤岸。但是当初冲成这河槽的水已经没有了。德列林格很少和人说话,如果说话,大半是和鲍戈列耶夫,显然因为他不是党员。不过他在和鲍戈列耶夫说话的时候,常常发火。

    “您是一个怪人,”有一次他说,“第一,您对您瞧不起的人又恭敬又亲热,第二,您天天问我身体怎样,其实我是死是活对于您完全是一样。”

    鲍戈列耶夫抬起头看着囚室的天花板,把两手一摊,说:“您听着。”于是拖长声调念道:

    “你的甲壳是什么做的,可是龟甲?”

    我这样问,得到这样的回答:

    “这是我积累的恐惧做成的,

    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结实!”

    “这是您写的诗吗?”德列林格问道。

    鲍戈列耶夫又把两手一摊,没有回答。

    “老头子很害怕,积累了不少恐惧。”卡茨涅林鲍肯说。

    吃过早饭以后,德列林格给鲍戈列耶夫看了看一本书的封面,问道:

    “您喜欢吗?”

    “说实在的,不喜欢。”鲍戈列耶夫说。

    德列林格点了点头。

    “我也不赞赏这部作品。盖奥尔吉·瓦连季诺维奇说:‘高尔基塑造的母亲形象是圣像,工人阶级不需要圣像。’”

    “一代一代的人都在读《母亲》,”克雷莫夫说,“……怎么是圣像?”

    德列林格用幼儿园保育员的语调说:

    “所有希望奴役工人阶级的人,都需要圣像。比如,在你们共产党的神龛里就有列宁的圣像,也有圣斯大林的圣像。涅克拉索夫不需要圣像。”

    似乎不光是他的头顶、额头、手、鼻子是用白骨头旋成的,他的话也当当响,好像是骨头做成的。

    “噢呀,真是一个坏家伙。”克雷莫夫在心里说。

    鲍戈列耶夫生起气来。克雷莫夫从来没看到这个和蔼可亲、善于隐忍的人这样生气。鲍戈列耶夫说:

    “您在对诗的认识方面,只知道有涅克拉索夫,却不知后来又出了布洛克,出了曼德尔施塔姆,出了赫列布尼科夫。”

    “曼德尔施塔姆我不了解,”德列林格说,“可是赫列布尼科夫不过是颓废、堕落。”

    “去您的吧!”鲍戈列耶夫第一次十分激烈地大声说。“我讨厌透了您那普列汉诺夫的老一套说教。在咱们这房间里,你们是不同派别的马克思主义者,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对诗歌一窍不通,根本不懂得诗是怎么一回事儿。”

    说来很奇怪。克雷莫夫一想到,在看守人员的眼里,不论值夜班的、值日班的人员眼里,他这个布尔什维克、这位政委竟和坏老头子德列林格没有任何不同,他就特别不痛快。

    所以现在,他这个一向反对象征派、颓废派、一生喜欢涅克拉索夫的人,宁愿在争论中支持鲍戈列耶夫了。

    如果皮包骨的老头子说起叶若夫的坏话,他也会信心十足地代为辩护的,会说枪毙布哈林是正确的,妻子不揭发丈夫被流放也是正确的。可怕的判决、可怕的审讯都是正确的。

    可是皮包骨的老头子没有说。

    这时候一名看守走进来,带德列林格去厕所。

    卡茨涅林鲍肯对克雷莫夫说:

    “我和他两个人在这房间里过了五天。他一句话也不说。我对他说,两个犹太人,都上了年纪,在卢比扬卡附近的村子里一块儿过了好几个晚上,一句话也不说,实在好笑。不行!他就是不说话!为什么不睬人?他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话?是有血海深仇还是夜里在拉克鲍伊麦拉赫杀了神甫?他要怎样?真是一个老小孩儿。”

    “是敌人。”克雷莫夫说。

    显然大个子肃反工作人员对德列林格非常感兴趣。

    “您要知道,他的罪行很重!”他说。“不可思议!他已经在劳改营里待了很多年,前面还有棺材等着他,可是他毫不在乎。我真羡慕他!来提审他,喊:谁是‘德’?他像树桩一样,就是不作声。直到喊他的姓,他才答应。领导人来到囚室里,打死他,他也不站起来。”

    等到德列林格上厕所回来,克雷莫夫对卡茨涅林鲍肯说:

    “在历史法庭面前,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你我虽然在这里面,还是要痛恨共产主义的敌人。”

    德列林格带着好笑和好奇的神气看了看克雷莫夫。

    “什么历史法庭,”他没有对着任何人,只是说,“这是历史性的迫害!”

    卡茨涅林鲍肯羡慕德列林格的刚强也是枉然。他的刚强已经不是人的刚强。是一种盲目的、非人的狂热用自己的化学热在燃烧空虚而冷漠的心。

    俄罗斯的轰轰烈烈的战争、和战争有关的一切大事都很少触动他,他不问前方的战事,也不问斯大林格勒的情形。他不知道新兴的城市,也不知道大力发展的工业。他过的已经不是人的生活,而是在独自下一局没完没了的、抽象的狱中棋。

    克雷莫夫倒是对卡茨涅林鲍肯很感兴趣。克雷莫夫感觉出来、看出来,卡茨涅林鲍肯很聪明。他说笑,打诨,瞎扯,但他的眼睛却是深沉的、懒懒的、疲惫的。见过世面、厌倦了人生而不怕死的人的眼睛往往是这样的。

    有一次谈起在北冰洋沿岸建筑铁路,他对克雷莫夫说:

    “这计划是非常美好的。”

    接着又说:

    “不过,要实现这一计划,得付出上万人的生命。”

    “是有些可怕。”克雷莫夫说。

    卡茨涅林鲍肯耸了耸肩膀,说:

    “您要是看看劳改队怎样去上工就好啦。全都像死人一般沉默着。头顶上是绿的和蓝的北极光,四周围都是冰雪,黑沉沉的北冰洋在怒吼。在这儿也可以看到强大的力量。”

    他劝克雷莫夫说:

    “应该帮助侦讯员,他是新干部,很难完成任务……如果帮助他,给他指示,那也是帮助自己,免得一次一次的提审。结果反正一样:专门会议会作出早就作出的决定。”

    克雷莫夫正要和他争论,他又说:

    “个人清白—是中世纪残余,是神话。托尔斯泰说,世界上没有有罪的人。我们肃反工作人员却得出最严密的结论:世界上没有无罪的人,没有不能判罪的人。逮捕证写的是谁,谁就有罪。在逮捕证上写谁都可以。每个人都可以上逮捕证。给别人写逮捕证写了一辈子的人也可以,摩尔人已经把事情干完,摩尔人可以走了[1]嘛。”

    他认识克雷莫夫的很多朋友,有些是在一九三七年经他审讯时认识的。他说起经他审讯的人,既不痛恨,也不抱愧,使人觉得有些奇怪,他说:“这人很有意思,”“真是怪人,”“这人挺讨人喜欢。”

    他常常提到法朗士,提到《阿巴纳斯随想录》,喜欢引用巴别尔笔下别尼亚·克里克的话。他说起大剧院的歌舞演员,都亲切地叫他们的名字和父称。他搜集了不少珍本古书。他说了说他在被捕前不久搜集到的一部拉季谢夫文选有多么珍贵。

    “要是能把我搜集到的书交给列宁图书馆,那就好了,”他说,“要不然那些浑蛋会让那些书散失了,因为他们不懂书的价值。”

    他的妻子是芭蕾舞演员。他担心拉季谢夫文集的命运,显然胜过担心妻子的命运。克雷莫夫说到这个想法,他回答说:

    “我的安格琳娜是一个聪明女子,她不会倒霉的。”

    似乎他什么都明白,但是什么感情也没有。一些很普通的概念,如离别、磨难、自由、爱情、女人的忠贞、痛苦,他都无法理解。他说起他在肃反委员会工作的头几年,他的声音中出现了兴奋的意味。

    “那时候多好呀,那些人多棒呀。”他说。

    至于克雷莫夫一生的所作所为,他认为那属于宣传范畴。

    他说过斯大林:

    “敬佩斯大林,胜过敬佩列宁。他是我真正爱戴的唯一的一个人。”

    但是,这个当年参与制定处治反对派首领方案、在贝利亚手下主持北极圈大规模劳改营建设的人,如今在自己原来工作的楼房里,夜间提着剪掉了扣子的裤子前去受审,为什么竟这样心平气和,处之泰然?而孟什维克德列林格用沉默对他表示不满,他却那样不安,那样难受?

    有时克雷莫夫自己也怀疑起来。为什么他在给斯大林写信的时候,那样愤怒、冲动,浑身打颤,浑身冒汗。摩尔人已经把事干完,摩尔人可以走了。这事就出在一九三七年,好几万党员,都是像他这样的,甚至比他更好。摩尔人可以走了。为什么他现在对“汇报”这个词儿这样反感?仅仅是因为他坐了牢,正是由于什么人的汇报。过去他常常听取排里政治时事宣传员的政治汇报。那是很平常的事。很平常的汇报。红军士兵里亚鲍什坦贴身戴着十字架,说共产党员是不懂天理的人;里亚鲍什坦进了惩戒连,活了多久呢?红军士兵高尔杰耶夫说他不相信苏联武装力量的强大,认为希特勒一定会胜利;高尔杰耶夫进了惩戒排,活了多久呢?红军士兵马尔凯维奇说:“所有共产党员都是贼,等时候一到,我们用刺刀把他们戳死,人民就自由了。”军事法庭判处马尔凯维奇死刑。都是他汇报的。他还向方面军政治部汇报过格列科夫,如果不是德国的炸弹把格列科夫炸死的话,会当着很多军官的面把他枪毙的。那些被送进惩戒营、被法庭判了刑、在特别科被审讯的人,又是什么感觉呢?

    可是在战前,他多次参与办理这一类的案件,心安理得地看待一些朋友的话:

    “我在党委说过我和彼得的谈话。”

    “他在党的会议上如实地交代了伊万来信的内容。”

    “一传讯,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当然应该把一切都说出来,他交代了同志们的思想情况,也交代了瓦洛佳多次来信的内容。”

    是的,是的,这些情况都有过。

    唉,这又管什么用……所有这些解释,不论是书面的还是口头的,都不能帮助任何人走出监狱。其真正用意只有一点:为的是自己不陷入泥坑,自己摆脱。

    克雷莫夫没有很好地维护自己的朋友,实在没有,虽然他不喜欢干这类事情,怕这类事情,千方百计地逃避。他为什么冲动,为什么打颤呢?他希望怎样呢?是希望卢比扬卡的值班看守知道他的孤独?希望侦讯人员同情他被心爱的女子扔掉,在分析案情时要考虑到他夜夜在呼唤她,在咬自己的手,考虑到他母亲还唤他的小名?

    夜里克雷莫夫醒来,睁开眼睛,看见德列林格在卡茨涅林鲍肯床前。明亮的电灯光照在老囚犯的背上。鲍戈列耶夫也醒了,用被子盖着腿,坐在床上。

    德列林格冲到门口,用皮包骨的拳头擂起门来,用骨头般的声音叫喊起来:

    “喂,值班的,快叫医生,犯人心脏病发作啦!”

    “别叫,住嘴!”值班看守跑到小孔跟前,喝道。

    “怎么能不叫,人要死啦!”克雷莫夫大声叫道。他也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门口,和德列林格一起用拳头擂起门来。他看到鲍戈列耶夫又在床上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显然是怕参与这夜晚的特别事件。

    一会儿门就开了,走进来好几个人。

    卡茨涅林鲍肯昏迷了,他身躯高大,老半天才把他弄到担架上。

    早晨,德列林格突然向克雷莫夫问道:

    “请问,您这位共产党的政委在前方是不是常常遇到不满的表现?”

    克雷莫夫问:

    “什么样的不满,对什么不满?”

    “我指的是对布尔什维克的集体化政策、对战争的总的领导不满,总之,是指政治上的不满的表现。”

    “从来没有。类似的思想表现连影子也没有遇到过。”克雷莫夫说。

    “噢,噢,当然,我也是这样想。”德列林格说,并且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斯大林格勒城下包围德国人的主张,被认为是十分英明的。

    在保卢斯军队两翼秘密集结大量兵力,是袭用原始时代就诞生的原理:当光脚、歪额头、大颌骨的原始人要包围进入洞穴的森林野兽的时候,就是悄悄地在灌木丛中爬的。有什么惊异的呢,是惊异木棒和远程大炮的不同,还是惊异古老武器和新式武器的原理几千年来没有变化?

    不过,了解了人类活动的螺旋在不断地向更广和更高的方向增加其螺旋线的同时,却有一个不变的轴,既不必感到失望,也不必感到惊异。

    虽然成为斯大林格勒战役关键的包围原理不是新的,斯大林格勒大反攻的组织者们正确地选定了运用这一古老原理的地区,毫无疑问是有功绩的。他们还正确地选定了进行这一战役的时机,很好地训练了军队,巧妙地集结了军队;使三方面军(即西南方面军、顿河方面军、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很好地配合,也是组织者的功绩;在没有自然条件作掩护的草原地带秘密集结兵力也是很不容易的。南面的部队和北面的部队要从德国人的左肩和右肩擦过,在卡拉奇会合,包围敌人,打碎保卢斯部队的骨头,摘取其心和肺。要花费很多力气制订战役的细节,侦察敌军的火器、兵力、后方、交通线。

    不过,最高统帅斯大林、朱可夫、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沃罗诺夫、叶廖缅科、罗科索夫斯基和总参的许多有才能的军官参与的这次战役的筹划,其基础仍然是原始人早已运用于战斗实践的两翼包围敌人的原理。

    天才的定义只适用于实现了新的思想的人,而且新思想是指核心,不是皮壳;是轴,不是绕轴转的螺旋圈儿。从马其顿王亚历山大时代起,所有战略与战术的拟定,都和这一类的神奇行动毫无共同之处。人的意识震慑于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就常常把规模之大和统帅的思想成就之大混为一谈。

    战争的历史表明,统帅们在突破防线的战斗中,在追击、迂回、包围战中,运用的并不是新的原理。他们运用的是尼安德特人时代就知道的原理,可以说,这些原理就连那些包围牲口的狼和抵御狼的牲口都知道。

    ―个能干而认真负责的厂长,一定会保证原料和燃料的及时供应,使各车间保持联系,使工厂生产所需要的几十种大大小小的条件得到满足。

    可是,如果历史学家说,是厂长的活动创造了冶金学、电工学和金属的伦琴射线原理,研究工厂史的人的意识就会不赞成:发明伦琴射线的是伦琴,不是我们的厂长……炼铁炉在我们的厂长以前就有了。

    真正伟大的科学发明可以使人变得比大自然更聪明。大自然借助这些发明、通过这些发明认识自己。伽利略、牛顿、爱因斯坦在认识空间、时间、物质和力方面所做的事,就属于这样的人类伟大事件。人类通过这些发明,创造了超过自然存在的深度和高度,因此促进了自然界的自我认识并促使自然界更加丰富。

    有些已经自然形成的、可以看到、可以感触到的已经存在的原理,只是由人说出来,这是低一级的,是二级发明。鸟飞、鱼游、风滚草和圆石的滚动、风吹得树木摇摇晃晃并且摆动枝叶、海参的喷射运动—这一切都是这种或那种可以感触到的、明显的原理的表现。人类从现象中得出原理,应用于人类环境中,并且根据需要和可能性不断地加以发展。

    飞机、涡轮机、喷气式发动机、火箭在生活中是有巨大意义的,人类制造出这些东西应归功于人类的才能,不过并不是天才。

    运用人类发现和总结出来的、而不是自然显示的原理做出的发明,属于二级发明,比如在无线电、电视、雷达方面得到运用和发展的电磁场理论原理。释放原子能也属于这样的二级发明。建成第一个核反应堆的费密不应当希求得到人类天才的称号,虽然他的发明已成为世界历史新纪元的开端。

    人类借助新的条件,不断地改进人类活动环境中已经存在的东西,比如,在飞行器上安装新的发动机,把轮船上的蒸汽发动机换成电力发动机,又把电力发动机换成原子能发动机,这在发明中属于更低级,属于第三级了。

    今天的战争艺术是新的技术条件与旧的原理相配合,人类在这方面的活动,正是属于第三级。否定领导作战的将军的活动在军事上的意义,是不对的。不过,把将军称为天才也是不对的。这样看待一位有才能的指挥生产的工程师,是荒谬的;这样看待一位将军,不仅是荒谬的,而且是有害的,是危险的。

    两个大锤,每一个都是由几百万吨钢铁和活人血肉铸成的,一南一北,等待着信号。

    首先发起进攻的是部署在斯大林格勒西北方的部队。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九日上午七时三十分,西南方面军和顿河方面军全线发起了长达八十分钟的强大炮击。炮兵徐进弹幕射击,猛攻罗马尼亚第三集团军盘踞的阵地。

    八时五十分,步兵与坦克发起进攻。苏军士气空前高涨。第七十六师在该师管乐队演奏的进行曲乐声中发起冲锋。

    下午,敌人防御配系的战术纵深被突破。战斗在广大的地带展开了。

    罗马尼亚第四军被击溃了。罗马尼亚第一骑兵师被分割,它与克莱尼亚地区第三集团军其余部队的联系已被切断。

    第五坦克集团军从谢拉菲莫维奇西南三十公里的高地上发起进攻,突破罗马尼亚第二军的阵地,很快地向南推进,快到中午的时候,已经占领了佩列拉佐夫以北的高地。苏军的坦克军和骑兵军转向东南方推进,傍晚时候就到达古森卡和卡尔梅科沃,深入罗马尼亚第三集团军后方六十公里。

    一昼夜之后,十一月二十日拂晓,集结在斯大林格勒南方加尔梅克草原上的部队发起进攻。

    诺维科夫在拂晓前很久就醒来了。诺维科夫是那样兴奋,以至于自己感觉不出兴奋了。

    “军长同志,您喝茶吗?”维尔什科夫认真又亲热地问道。

    “好,”诺维科夫说,“你告诉炊事员,叫他煎几个鸡蛋。”

    “上校同志,煎什么样儿的?”

    诺维科夫一时没有说话,思索了一会儿,维尔什科夫以为军长在考虑问题,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煎荷包蛋。”诺维科夫说过,看了看表。“你去看看格特马诺夫起来没有,过半个钟头咱们就要动身了。”

    他觉得他没有想,过一个半小时就开始炮火准备,没有想天空就要被几百架强击机和轰炸机闹得轰轰叫起来,没有想工兵就要爬着去剪铁丝网和清除地雷,步兵就要拖着机枪朝着他在炮队镜里观察过多次的雾蒙蒙的山冈奔去。他似乎没有感觉到此时此刻他和别洛夫、马卡罗夫、卡尔波夫的关系。他似乎没有想,昨天在斯大林格勒西北方,苏军坦克进入炮兵和步兵突破的德军防线之后,不停地朝卡拉奇方向推进,再过几个小时,他的坦克就要从南面开去,与北面来的坦克会合,以便包围保卢斯的军队。

    他没有想方面军司令部,没有想,明天斯大林也许会在自己的命令中提到诺维科夫的名字。他没有想叶尼娅,没有回忆他在布列斯特跑向机场、天空升起德寇发动的战争的第一道火光的那一天黎明。

    但是,他没有想的一切,都在他心中。

    他想的是,穿软底的新靴子呢,还是穿皮靴,可不能把烟盒忘了。他想:哼,狗崽子,又给我冷茶。他在吃煎鸡蛋,还掰下一块面包,仔细地揩煎锅上的油。

    维尔什科夫报告说:

    “您给我的任务完成啦。”

    马上又用谴责的语调和信任的口气说:

    “我问卫兵:‘他在家吗?’卫兵回答说:‘他能上哪儿去,在跟娘们儿睡觉呢。’”

    卫兵说的是比“娘们儿”更难听的词儿,但是维尔什科夫认为,和军长说话不能用这样的词儿。

    诺维科夫没有作声,用手指头在扫桌上的面包渣子。

    一会儿,格特马诺夫走了进来。

    “喝茶吗?”诺维科夫问道。

    格特马诺夫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该动身了,诺维科夫同志,茶喝过了,该去打德国佬了。”

    “嘿,好家伙。”维尔什科夫在心里说。

    诺维科夫走进军部的屋子,和涅乌多布诺夫谈了谈联络问题和转发命令问题,又看了看地图。

    黑沉沉的夜色,似乎一片寂静,诺维科夫不由得想起在顿巴斯的童年。那时的黎明就是这样,似乎一切都在沉睡,可是过几分钟,空中就会充满汽笛声,人们就会朝矿井和工厂大门走去。但是在汽笛声响起之前就醒来的小别佳·诺维科夫知道,千百只手已经在黑暗中摸裹脚布、靴子,许多妇女已经光着脚在地上走,锅碗瓢盆已经在叮当响了。

    “维尔什科夫,”诺维科夫说,“把我的坦克开到观察所,今天我要用。”

    “是,”维尔什科夫说,“我把所有的东西装上去,您的东西,政委的东西。”

    “别忘了带上可可。”格特马诺夫说。

    涅乌多布诺夫披着军大衣走到台阶上。

    “刚才托尔布欣中将打电话问,军长是不是上观察所了。”

    诺维科夫点了点头,捅了捅司机的肩膀:

    “走吧,哈里托诺夫。”

    汽车出了小镇,离开最后一户人家,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就朝正西开去,擦过一片片白雪和枯草丛。汽车经过一片洼地,第一旅的坦克就集结在这里。诺维科夫忽然对司机说:

    “停下!”

    他跳下车来,朝着在晨曦中显得黑黝黝的坦克走去。他走着,不和任何人说话,注视着一个个人的脸。他想起前几天在乡村广场上看到的未剪过头的新兵小伙子们。确实,他们是孩子,可是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为了要他们到炮火底下去—总参谋部的计划,方面军司令部的命令,一个小时之后他要向各旅旅长发出的命令,政工人员要对他们说的话,作家们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和诗歌。冲啊,冲啊!在黑沉沉的西方他们将遇到的是这种命运:朝他们射击,砍杀,坦克的履带把他们碾碎。

    “要举行婚礼啦!”是的,不过没有甜葡萄酒,没有手风琴。“苦啊!”诺维科夫就要这样叫了,十九岁的新郎官们不会转过头去,会老老实实地吻他们的新娘。

    诺维科夫觉得他似乎是在自己的弟弟、侄儿、街坊邻居的孩子们中间走着,几千个无形的农妇、姑娘、老妈妈在看着他。

    母亲们否定了战争时期存在着派任何人去死的权力。在战场上也能遇到一些暗中同情母亲们的人。这些人说:“别动,别动,你上哪儿去,听,火力多么猛。让他们在那儿等我的报告吧,你在这儿烧烧开水好啦。”这样的人在电话里向上级报告说:“是,把机枪推出去!”可是,放下话筒,就说:“推到前面没有意思,会把一个好小伙子打死的。”

    诺维科夫朝自己的坦克走去。他的脸显得阴沉而僵硬,似乎吸进不少十一月拂晓时候黑沉沉的潮气。当坦克发动起来的时候,格特马诺夫用会意的目光看了看他,说:

    “诺维科夫同志,你可知道,正是在今天,我很想对你说说:我真喜欢你,你要明白,我相信你。”

    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似乎世界上既没有草原,也没有晓雾,也没有伏尔加河,只有寂静。黑云上飞过一阵轻快而明亮的波纹,然后灰色的晓雾又变成深红色,忽然轰隆声震动了天空与大地……

    近处的炮声与远处的炮声连成一片。回声把连成一片的声音储存起来,又把复杂交错的声音扩散开去,这声音便充满了辽阔战场的巨大空间。

    泥土房屋在打颤,黄土从墙上掉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草原村庄里一户户人家的门自动开了又自动关上,湖上的薄冰裂了缝。

    狐狸摇着长满软毛的沉甸甸的尾巴跑起来,兔子也跑,不是躲狐狸,而是跟着狐狸跑;夜间的猛禽和白日的猛禽也许是第一次汇合在一起,挥动沉甸甸的翅膀,飞上天空……有些黄鼠也糊里糊涂地从洞里跑出来,就好像迷迷糊糊、头发蓬乱的汉子从着了火的房子里往外跑。

    发射阵地上潮湿的早晨的空气,似乎因为接触到几千门大炮的滚热的炮筒,温度上升了一度。

    在前沿观察所,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苏军炮弹的爆炸,看到黑色和黄色的硝烟在旋转,泥土和肮脏的雪纷纷扬起,看到炮火的白光。

    炮声停了。一团团硝烟慢慢化为一缕缕干燥、炽热的长发,与潮湿、寒冷的草原雾混合到一起。

    天空马上充满新的声音,轰轰隆隆,又沉重,又响亮。一批批苏联飞机向西飞。飞机的轰隆声、啸声、吼声使灰云蔽日的模糊天空变得清晰可触。装甲强击机和歼击机贴近地面飞行,像低低的云片,而在云片之中和云片之上是用粗嗓门儿吼叫的不易看到的轰炸机。

    德军飞机盘旋在布列斯特上空,而伏尔加河畔的草原之上是苏军的天空。

    诺维科夫没有想这些事,没有回忆,没有比较。他正在经历的事比回忆、比较、思考更重要。

    一切安静下来。等着寂静之后发出冲锋信号的人,准备一见到信号就朝罗马尼亚集团军阵地扑过去的人,一时间都在转瞬的寂静中屏住气息。在无声无息、浑浊的太古海洋一般的寂静中,在这几秒钟里,定好了人类发展曲线的转折点。参加保卫祖国的决战多么好,多么幸福。迎着死亡站起来,不是逃避死亡,而是跑去迎接死亡,多么沉痛,多么可怕。年纪轻轻地死去,多么可悲。希望活,希望活着。但愿保留年轻的生命,保留活得还太少的生命,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愿望比这更强烈的了。这种愿望不在思想中,它比思想更强烈,它在呼吸中,在鼻孔中,在眼睛里,在肌肉里,在贪婪地吸收氧气的血红蛋白中。这愿望是如此之大,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没有什么能测量其大小。可怕。冲锋前的时刻实在可怕。

    格特马诺夫大声地、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看了看诺维科夫,看了看战地电话机,看了看无线电发报机。

    格特马诺夫看到诺维科夫的脸,感到十分惊异。这张脸已经不是格特马诺夫几个月来常常看到的那张脸。原来那张脸各种各样的表情他都见过的,不论在愤怒的时候、忧虑的时候、傲慢的时候,不论在高兴的时候、愁眉苦脸的时候。

    没有压下去的罗马尼亚炮队一个一个地复活了,从纵深处朝前沿阵地进行急促射击。强大的高射炮也对准地面目标开了火。

    “诺维科夫同志,”格特马诺夫激动地说,“到时候啦!别考虑太多!”

    不仅是在战争时期,他总认为,为了事业牺牲一些人是很自然的,是无可非议的。但是诺维科夫不肯发命令,他吩咐接通重炮团团长洛帕津的电话,刚才他的大炮轰击过拟定的坦克运动的中心地带。

    “你瞧着吧,诺维科夫同志,托尔布欣会骂你的。”

    格特马诺夫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诺维科夫不仅对格特马诺夫,对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可笑的温情。

    “我们会损失很多坦克的,心疼坦克呀,”他说,“几十部漂亮的坦克呀,总共不过几分钟的事,等我们把高射炮和反坦克炮压下去,他们就在我们掌心里了。”

    在他面前的草原上一片硝烟。和他一起站在战壕里的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各坦克旅旅长在等待着他通过无线电发出的命令。他充满了一名上校惯有的战斗激情,很不斯文的功名心在紧张地突突跳动,而且格特马诺夫在催促他,他也怕上级。而且他清楚地知道,他对洛帕津说的话,总参历史科不会有人研究的,不会受到斯大林和朱可夫的称赞,不会使他得到盼望已久的苏沃洛夫勋章。

    有一种权力,大于不加考虑就叫人去死的权力,那就是在叫人去死的时候深思熟虑的权力。诺维科夫行使了这一权力。

    十 一

    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等待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的报告。

    他看了看表;炮火准备刚刚结束,步兵已出动,机动部队准备进入炮兵冲开的突破口。空军的飞机在轰炸后方、道路、机场。

    十分钟之前,他和瓦图京通过话:西南方面军坦克部队与骑兵部队的推进超过了预计。

    他拿起铅笔,看了看仍然沉默的电话机。他想在地图上标出南路人马开始运动的位置。但是一种迷信的感觉使他放下了铅笔。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希特勒此时此刻正在想着他,并且知道他也在想着希特勒。

    丘吉尔和罗斯福相信他,但是他明白:他们的信任不是绝对的。他们使他生气的是,他们虽然喜欢和他协商,但是在和他商议之前,他们之间已经商量好了。

    他们知道,战争来了,总会过去的,而政治是永远存在的。他们赞赏他的逻辑、他的知识、他的清楚的头脑;他们使他恼火的是,总认为他是亚洲式的统治者,不是欧洲式的领袖。

    他忽然想起托洛茨基那带有蔑视意味、微微眯着的、凌厉逼人的、聪明的眼睛,他第一次感到可惜,可惜托洛茨基已经不在人世,要不然让他看看今天多好呀。

    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身体是强壮的,嘴里没有像铅一样讨厌的味道,心口也不疼。在他来说,生的感觉和强的感觉是一回事。战争开始以后,斯大林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元帅们看到他发火,呆呆地、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感到苦恼;当几千人在大剧院里站着向他致敬的时候,他还是感到苦恼。他总觉得,周围的人一想起他在一九四一年夏天的张皇失措,就偷偷地嘲笑他。

    有一次,当着莫洛托夫的面,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嘟哝说:“怎么办……怎么办呀……”在国防委员会会议上,他变了腔调,大家都垂下了头。他有好几次发出毫无意义的指示,他看出,大家都明白这些指示毫无意义……七月三日,他开始发表广播讲话的时候,心情十分慌乱,喝着治病的矿泉水,电波把他的慌乱心情传送出去……朱可夫在六月末不客气地反驳他,他一时间十分尴尬,说:“您想怎样就怎样吧。”有时他想把重任让给在一九三七年被杀害的雷科夫、加米涅夫、布哈林,让他们领导军队、领导国家吧。

    他有时会出现十分可怕的感觉: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的不光是他今天的敌人。他想象到,跟在希特勒的坦克后面,在硝烟与灰尘中朝他走来的还有那些似乎被他永远制服了、被他打得永世不能翻身的人。那些人从冻土中爬出来,炸翻他们头上的永久冻土,冲破重重铁丝网。载满复活的人的一列列火车从科雷马开来,从科米共和国开来。许许多多农村妇女、儿童从土里爬出来,脸上带着可怕、悲痛、憔悴不堪的神情,走着,走着,用善良而悲伤的眼睛在找他。他比谁都清楚,审判失败者的不只是历史。

    有时他恨死了贝利亚,因为贝利亚显然了解他的心情。所有这一切不好的、软弱的情绪持续了不久,只有几天,这一切只是有时候冲出来。

    但是他还是常常有沮丧感,胃灼热搅得他不得安宁,后脑常常疼痛,有时头晕得可怕。他又看了看电话机:叶廖缅科该向他报告坦克推进的情况了。现在到了他显示威力的时候。此时此刻决定着列宁缔造的国家的命运,党的合理的中央集权也是在此刻获得实现的可能性,以便在建设大型工厂,建立原子能发电站和热核装置,制造喷气式飞机和涡轮螺旋桨飞机、宇宙火箭和洲际火箭,建筑摩天大楼、科学宫,开凿新的运河和海,在北极圈里建筑公路和城市中实现中央集权。

    此时此刻决定着被希特勒占领的法国、比利时、意大利、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和巴尔干国家的命运,将要宣布奥斯威辛、布痕瓦尔德和莫阿比特监牢的瓦解,在准备打开纳粹分子建立的九百处集中营和劳动营的大门。

    还决定着即将前往西伯利亚的德军战俘的命运。也决定着在希特勒集中营里的苏军战俘的命运,后来在他们获得释放之后,斯大林决定把他们送往西伯利亚,分享德军战俘的命运。

    还决定着米霍埃尔斯及其朋友和演员祖斯金、作家贝格尔森、马尔基什、费费尔、克维特科、努西诺夫的命运,要不然在处决以沃夫西教授为首的一批犹太医生的恶性案件之前他们就被处死了。

    还决定着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罗马尼亚的命运。决定着苏联农民和工人的命运。决定着苏联思想、文学和科学的自由。

    斯大林心情激动。此时此刻,国家未来的强盛和他的意志是一致的。他的伟大、他的天才不在于他本身,不以国家与武装力量的大小为转移。他写的书、他的学术著作、他的学说能够有意义,能够成为千百万人研究和赞颂的对象,只有在国家取得胜利的时候。

    给叶廖缅科的电话接通了。

    “喂,你那儿怎么样?”斯大林也不问好,径直问道。“坦克出动了吗?”

    叶廖缅科听到斯大林带火气的声音,赶紧把香烟熄灭了。

    “没有,斯大林同志,托尔布欣的炮火准备还没有结束。步兵已经扫清前沿,坦克还没有进入突破口。”

    斯大林清清楚楚地骂了几声娘,就把话筒放下。

    叶廖缅科又把香烟点着了,便给五十一集团军司令打电话。

    “为什么坦克到现在还没有出动?”他问道。

    托尔布欣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大手帕在揩胸膛上的汗。他的制服敞开着,雪白的衬衣敞着的领口里露出胖得打褶的脖根。

    他克制着喘气,用肥胖人那种不慌不忙的语调回答(因为肥胖的人不仅理智上明白,而且全身都明白,着急是不行的):

    “刚才坦克军军长向我报告说,在预定的运动中心地带还有敌人的炮火没有压下去。他要求再等几分钟,让我军炮火把敌方炮火压下去。”

    “不能再等!”叶廖缅科严厉地说。“让坦克立即出动。过三分钟向我报告。”

    “是。”托尔布欣说。

    叶廖缅科本想把托尔布欣骂一顿,可是却突然问道:

    “您怎么喘得这样厉害,病了吗?”

    “没有,我身体很好,叶廖缅科同志,我刚才吃过早饭。”

    “立即行动吧。”叶廖缅科说过这话,放下话筒,随口说:“吃早饭吃得气都喘不上来啦。”又骂了一句很难听的。

    等到坦克军军部指挥所里的电话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虽然因为重新开始的炮轰听不清话筒里的声音,诺维科夫还是明白了,这是集团军司令要求他立即率领坦克进入突破口。

    他听完了托尔布欣的话,心里想:“早就料到啦。”他回答说:

    “是,中将同志,马上执行。”

    然后他朝着格特马诺夫笑了笑,说:

    “再打上四分钟还是需要的。”

    过了三分钟,托尔布欣又打来电话,这一次他不喘了。

    “上校同志,您在开玩笑吧?为什么我听到还在炮击?立即执行命令!”

    诺维科夫吩咐电话员接通炮兵团长洛帕津的电话。他听到洛帕津的声音,但他没有说话,看着秒针在走动,等待打满第二个四分钟。

    “嘿,我们的头儿真行!”格特马诺夫出自内心地赞叹说。

    又过了一分钟,炮声停息下来的时候,诺维科夫戴起耳机,呼唤打头冲向突破口的坦克旅旅长。

    “别洛夫!”他喊道。

    “有。军长同志。”

    诺维科夫张大了嘴,用醉汉般的发狂的声音叫道:

    “别洛夫,出动!”

    青色的硝烟搅得晨雾更浓了,马达的吼声震得空气嗡嗡直响,坦克军进入突破口。

    十 二

    十一月二十日凌晨,加尔梅克草原上的大炮开始轰击,布置在斯大林格勒南面的斯大林格勒方面军突击部队向布置在保卢斯右翼的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发起进攻的时候,苏军的进攻目标对于德国“B”集团军群司令部就是显而易见的了。

    活动在苏军突击集团左翼的坦克军进入查查湖和巴尔曼查克湖之间的突破口,便朝西北向卡拉奇挺进,前去接应顿河方面军与西南方面军的坦克军与骑兵军。

    二十日下午,从谢拉菲莫维奇发起进攻的突击集团到达苏罗维基诺以北,给保卢斯集团军的交通线造成威胁。

    保卢斯的第六集团军还没感到有被包围的危险。下午六时,保卢斯向“B”集团军群司令魏克斯男爵上将报告说,计划在夜里继续派出侦察小分队在斯大林格勒进行活动。

    晚上保卢斯收到魏克斯的命令:停止在斯大林格勒的一切进攻战斗,抽出大量的步兵、坦克兵团和反坦克武器,按梯队形式集中到左翼后面,准备朝西北方向进行突击。

    保卢斯在这天晚上十点钟收到的这一道命令,标志着德军在斯大林格勒进攻的结束。

    迅速发展的战局使这一道命令也失去了意义。

    二十一日,从克列特和谢拉菲莫维奇发起进攻的苏军突击集团,朝自己原来的方向旋转九十度,汇合之后,向卡拉奇地区及其以北的顿河推进,直扑德军斯大林格勒战线的后方。

    这一天,四十辆苏军坦克出现在高高的顿河西岸,离保卢斯集团军指挥部所在的戈卢宾镇只有几公里。另外一群坦克毫不费力地夺取了顿河大桥:守桥部队把苏军坦克部队当成了装备着缴获的坦克、常常通过这座桥的训练部队。苏军坦克进入卡拉奇,意在包围德军的两个斯大林格勒集团军,即保卢斯的第六集团军和戈特的第四坦克集团军。为了从后方保护斯大林格勒的阵地,保卢斯的精锐部队三八四步兵师把战线转向西北,进行防御。

    就在这时候,从南面进攻的叶廖缅科的部队击溃了德军第二十九摩托化师,打垮了罗马尼亚第六军,朝卡拉奇至斯大林格勒的铁路线推进。

    暮霭中,诺维科夫的坦克逼近了罗马尼亚军队的强化防御工事。

    这一次诺维科夫再不怠慢。他没有利用黑沉沉的夜色暗地集中坦克为进攻做准备。依照诺维科夫的命令,所有的机器,不光是坦克,还有自行火炮,装甲运输车,装载摩托化步兵的汽车,一下子开足了灯光。

    几百道明亮耀眼的灯光划破黑暗。大批战争机械从黑沉沉的草原上朝前涌去,吼声、炮声、机枪声震耳欲聋,刺目的灯光耀眼欲花,罗马尼亚守军惊慌失措,一片混乱。

    在短短的战斗之后,坦克继续向前推进。

    二十二日上午,从加尔梅克草原出发的苏军坦克进入布济诺夫镇。黄昏时候,在卡拉奇以东,在保卢斯和戈特的两大集团军的后方,一南一北两支苏军坦克先头部队会师了。到二十三日,步兵集团朝奇尔河和阿克赛河推进,成为突击集团可靠的外侧。

    红军最高统帅向各部提出的任务完成了—在一百小时内完成了对德军斯大林格勒集团的包围。

    局势的下一步发展会怎样呢?是什么决定了下一步发展?是谁的意志表现了历史的厄运?

    二十二日下午六时,保卢斯通过无线电向“B”集团军群司令部报告:

    “集团军被包围。整个察里察河谷,从苏维埃镇至卡拉奇的铁路线,该地区的顿河桥,河西岸的高地,在英勇抗击之后,转入苏军之手……弹药情况十分危急。粮食只能供应六天。如不能完成环形防御工事,请求给予行动自由。局势可能迫使放弃斯大林格勒以及战线的北段……”

    二十一日夜里,保卢斯还收到希特勒的命令,要把他的军队所占据的地区叫做“斯大林格勒堡垒”。

    在这之前的一道命令是:“集团军司令及司令部应进入斯大林格勒。第六集团军应进行环形防御,等待进一步指示。”

    保卢斯与各军军长商议过之后,“B”集团军群司令魏克斯男爵打电报给最高统帅:“尽管做出这一决定我感到责任沉重,还是应当向您报告:我认为必须支持保卢斯将军撤出第六集团军的建议……”

    经常和魏克斯保持联系的陆军总参谋长蔡茨列尔完全赞同保卢斯和魏克斯必须放弃斯大林格勒地区的意见,认为靠空运供应陷入重围的大量军队是不可思议的。

    二十三日夜里两点钟,蔡茨列尔用电话通知魏克斯说,他终于说服希特勒放弃斯大林格勒。他说,关于第六集团军突围的命令,将由希特勒于二十四日上午发出。

    二十四日上午十时过后不久,“B”集团军群与第六集团军之间唯一的一条电话线断了。

    一分钟一分钟过去,等不到希特勒发出的突围的命令,因为必须迅速行动,魏克斯决定自己担起责任,发出突围命令。

    通信兵正准备把魏克斯的电报发出去,这时候通信联络勤务科科长却听到最高统帅部发来的元首给保卢斯将军的电报:

    “第六集团军被苏军围困是暂时的。我决定在斯大林格勒北郊、科特卢班、一三七号高地、一三五号高地、马林诺夫镇、斯大林格勒南郊等地集中兵力。你们可以相信我能做到我应做的一切,保证你们的供应和适时突围。我了解英勇的第六集团军及其司令,相信第六集团军能尽其职责。阿道夫·希特勒。”

    希特勒的决定现在已反映出第三帝国的厄运,决定了保卢斯的斯大林格勒集团军的命运。希特勒用保卢斯的手,用魏克斯、蔡茨列尔的手,用德军各军军长和各团团长的手,用士兵的手,用一切不愿意执行他的决定而又执行到底的人的手,在德国战争史上写下了新的一页。

    十 三

    在一百小时的战斗之后,西南方面军、顿河方面军、斯大林格勒方面军的部队会合了。

    在冬日的昏暗天空下,在卡拉奇郊外遍布辙痕的雪地上,苏军的先头坦克部队会师了。辽阔的积雪的原野被几百条履带划得支离破碎,被炮弹炸出一个个焦糊的窟窿。笨重的坦克在飞雪中迅速奔驰着,白色的雪团在空中颤动。在坦克急转弯的地方,冻土和雪尘一起飞向空中。

    苏军的强击机和歼击机吼叫着贴着地面从伏尔加那边飞来,掩护进入突破口的坦克部队。重炮在东北方轰鸣,硝烟弥漫的昏暗天空闪着一道道模糊的亮光。

    两辆T—34型坦克面对面停在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旁边。浑身脏污的坦克手们,因为作战胜利,捱过了生死关头,心情十分激动,呼哧呼哧、津津有味地吸着寒冷的空气。在坦克里面吸够了带油烟气的窒闷的空气之后,这寒冷空气就使人觉得特别提神了。

    坦克手们把黑色的皮帽推到后脑勺上,走进木屋,从察察湖边来的坦克班长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酒……一个穿着棉袄和肥大毡靴的妇女,把在她那只打颤的手里叮当直响的玻璃杯放到桌子上,抽搭着说:

    “唉,我还以为活不成了呢,我们的大炮好厉害呀,好厉害呀,我在地窖里待了两夜加一天。”

    又有两个宽肩膀、小个子、像两个拼图方块似的坦克手走进房里来。

    “瞧,瓦列拉,多好的招待。咱们好像也有什么吃的东西。”从顿河方面军来的坦克班长说。

    于是,那个叫瓦列拉的小伙子把手伸进很深的衣服口袋,从口袋里掏出用油糊糊的战报包着的一截熏肠,把熏肠分成几份,还很认真地用棕色的手指头把掰掉出来的白白的肥肉往里塞。

    坦克手们把酒喝干了,陶醉在幸福中。一名坦克手嘴里塞满了熏肠,一面笑着,一面说:

    “咱们会合啦,就是说,你们的酒、我们的熏肠会合啦。”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说法,坦克手们笑着,嚼着熏肠,重复着这话,感到十分亲热。

    十 四

    从南面来的坦克上的班长通过无线电向连长报告了在卡拉奇郊外会师的情形。他还补充了几句话,说西南方面军的弟兄们非常好,说他们还共饮了一瓶酒。

    这情形迅速地逐级上报,过了几分钟,旅长卡尔波夫便向军长报告了会师的消息。

    诺维科夫感觉到,军部里在他周围出现了友好的、欢欣鼓舞的气氛。

    坦克军在进军中几乎没有损失,按时完成了该军担负的任务。

    涅乌多布诺夫在发出给方面军司令的报告以后,久久地握住诺维科夫的手。这位参谋长平时充满恼恨和火气的眼睛,变得明亮、温和了。

    “您瞧,我们的人在没有内部敌人和破坏者的时候,能创造什么样的奇迹!”他说。

    格特马诺夫把诺维科夫抱住,用眼睛扫了扫站在旁边的一些指挥员、司机、传令兵、话务员、译电员,抽搭了两下,为了让大家都能听到,他大声说:

    “谢谢你,诺维科夫同志,作为一个俄罗斯人、一个苏联人,要感谢你。我格特马诺夫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要感谢你,衷心地向你致敬,向你表示感谢。”

    他又一次把诺维科夫抱住,并且吻了吻深受感动的诺维科夫。

    “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把人都研究透了,什么都预见到了,所以就收获到大量工作结出的果实。”格特马诺夫说。

    “哪儿有什么预见?”诺维科夫说。他听到格特马诺夫的话,又不好意思,又快活得不得了。他拿起一叠战报晃了晃,说:“这就是我的预见。我首先寄希望于马卡罗夫,可是马卡罗夫损失了速度,而且偏离了预定的运动中心,在侧翼参与了不必要的局部战斗,损失了一个半小时。我本来以为,别洛夫会不顾两翼,往前直冲,可是别洛夫在第二天不是撇开防御中心不顾一切地朝西北突进,而是和炮兵、步兵一起打起磨蹭战,甚至转为防御,因为这样胡闹损失了十一个小时。而卡尔波夫倒是第一个冲向卡拉奇,像旋风一样毫无顾忌地前进,毫不理睬两翼发生了什么事,第一个切断了德国人的主要交通线。这就是我对人的研究,这就是我的预见。我原来还以为,卡尔波夫需要拿棍子赶,认为他只会左顾右盼,只会保证自己的两翼。”

    格特马诺夫笑着说:

    “好啦,好啦,谦虚是美德,这我们是知道的。伟大的斯大林教导我们要谦虚嘛。”

    诺维科夫感到很幸福。这一天,他多次想到叶尼娅,老是回头看,似乎就要看到她,大概,他的确太爱她了。

    格特马诺夫用说悄悄话的小声说:

    “诺维科夫同志,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是怎样推迟八分钟出击的。集团军司令在催促。方面军司令要求立即率领坦克进入突破口。我还听说,斯大林还打电话问过叶廖缅科,为什么坦克没有出动。你竟让斯大林等待。这不是,我们进入了突破口,确实没有损失一辆坦克,没有牺牲一个人。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

    深夜,等诺维科夫开着坦克前往卡拉奇地区之后,格特马诺夫来到参谋长跟前,说:

    “将军同志,我写了一封信,说明军长擅自推迟八分钟,才开始这场具有伟大意义的关键性战役、这场决定伟大卫国战争命运的战役。请您看看这封信。”

    十 五

    当华西列夫斯基通过高频电话向斯大林报告包围了德军斯大林格勒集团的消息时,他的助理波斯克列贝舍夫站在他旁边。斯大林也不看波斯克列贝舍夫,有一阵子他半闭着眼睛坐着,好像要睡觉。波斯克列贝舍夫屏住气息,尽可能不响动。

    这不仅是他对活着的敌人胜利的时刻。这是他对过去取得胜利的时刻。一九三〇年农村坟头上的荒草会越来越茂密。北极圈里的冰层和雪丘会平静地保持沉默。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懂得:胜利者是不受审判的。

    斯大林忽然希望他的孩子们、他的孙女,也就是不幸的亚可夫的小女儿和他在一起。他可以安安静静、心平气和地抚摩小孙女的头,不去理会小屋门外的世界。文静可爱、病弱的小孙女,童年的回忆,凉爽的小花园,远处小河的流水声。其余的一切对于他都无所谓了。因为他的超级权力不依靠军队的强大和国家的强盛。

    他没有睁开眼睛,慢慢地用一种特别柔和的、带着喉音的语调说:

    “啊,鸟儿落网了,瞧着吧,别想从网里逃脱,咱们无论如何不能分离了。”

    波斯克列贝舍夫看着斯大林那稀稀拉拉的白头发,看着他闭着双眼的麻脸,忽然感到手指头发起冷来。

    十 六

    在斯大林格勒地区的胜利进攻,消除了苏军防线上的许多缺口。消除的不仅是斯大林格勒与顿河两大方面军范围内的缺口,不仅是在崔可夫集团军与布置在北面的苏军几个师之间的缺口,也不仅是在一些脱离后方的连与排之间和隐藏在房屋中的小分队和战斗小组之间的缺口。孤立感、被半包围和包围的感觉也从人们的意识中消失了,换成了整体、团结一致和兵力十足的感觉。这种个人与众多的军队合为一体的意识,便是所谓致胜的士气。

    当然,在陷入重围的德军士兵的头脑和心灵中,出现了完全相反的思想变化。由几十万有思想、有感觉的细胞组成的组织,从德国武装力量的肌体上脱离了。虚无缥缈的无线电波和更加虚无缥缈的关于军队和德国一直保持联系的宣传,证实了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的一些师已经被包围。

    托尔斯泰当年提出,完全包围一支军队是不可能的,这一说法一再为托尔斯泰时代的军事经验所证实。

    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的战争却证明:可以包围一支集团军,把它牢牢困在原地。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战争期间,被围是苏联和德国许多军队的残酷现实。

    托尔斯泰的思想在他那个时代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是,许多伟大人物提出的有关政治或战争的思想,大都不具有永久的生命力。

    在一九四一至一九四五年的战争中,包围之所以成为现实,是因为军队有极大的机动性,而军队的机动性所依靠的后方的笨重庞大,极不灵活。进行包围的部队可以利用机动性的一切有利条件。被包围的部队完全失去机动性,因为在包围中不可能为现代化的军队组织多层次的、大范围的、工厂式的后方。被围的部队陷入瘫痪。进行包围的部队则可以利用陆上和空中的一切机械。

    被围的军队失去机动性,不仅是失去军事机械方面的优势。被围的军队的士兵和军官就好像从现代文明世界掉进过去的世界。被围部队的士兵和军官不仅会重新估计作战部队的力量、战争的前景,还会重新评价国家的政策、党的领袖的魔力、法典、宪法、民族性格、民族的过去和将来。

    那些像鹰一样洋洋得意地感到自己的翅膀强劲有力、在被缚住的无可奈何的猎物之上翱翔的人,同样也会重新评价上述一些问题,不过,当然带有相反的特点。

    保卢斯的军队在斯大林格勒被包围,决定了战争进程的转折。

    斯大林格勒的胜利决定了战争的结局,但是在胜利了的人民和胜利了的国家之间仍然进行着无声的争论。人的命运、人的自由取决于这一争论。

    十 七

    在东普鲁士和立陶宛边境,在格尔利茨秋天的森林里,下着稀稀拉拉的小雨。一个中等个头儿的人披着灰色斗篷,在高大树木之间的小道上走着。卫兵们一见到希特勒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雨滴从他们脸上缓缓流下。

    他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独自待一会儿。潮湿的空气使人非常舒服。飘洒着可喜的冷雨。一株株多么可爱、多么沉静的大树。在柔软的落叶上走一走,多么惬意。

    野战大本营里的人一整天把他气得不得了……斯大林从来不曾引起他的尊敬。在战前他就觉得斯大林所做的一切又愚蠢又笨拙。斯大林的狡猾和奸诈都像庄稼汉一样简单。他的国家也是不像样子的。丘吉尔有一天总会明白新德国的悲剧性作用:正是德国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欧洲,抵挡了亚洲的斯大林的布尔什维克主义入侵。他想象那些主张从斯大林格勒撤出第六集团军的人—他们倒是特别持重,特别恭敬的。使他生气的是那些轻率地相信他的人—他们总是啰啰唆唆地对他表示自己的忠诚。他一直希望带着蔑视的心情想想斯大林,把斯大林想得一钱不值,他又感觉到,他这种愿望是失去优势的感觉引起的……斯大林不过是一个狠毒的、报复心很重的高加索小铺老板。他今天的胜利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局面……老浑蛋蔡茨列尔会不会暗暗用嘲笑的目光看他?他一想到戈培尔会向他报告英国首相评论他的军事才能的俏皮话,就十分生气。戈培尔会笑着说:“要承认,他说的话实在够俏皮。”在他那聪明而好看的眼睛里会浮现出隐藏得很深的嫉妒者的得意神情。

    第六集团军不愉快的处境使他心慌意乱,失去本色。事情主要的糟糕之处,不在于丢了斯大林格勒,不在于一些师被包围;也不在于斯大林赢了他。

    一切他都能扭转。

    他一向就有一些很普通的想法和嗜好。但是等他变得伟大和具有无限权力之后,这一切就引起人们的赞赏和敬佩。他代表着德意志民族的精神。但是新德国及其武装力量的威力一旦开始动摇,他的英明就会减弱,他的天才就会消失。

    他不羡慕拿破仑。他很不喜欢那些在孤独、贫困、一筹莫展的境况中依然十分伟大的人,不喜欢那些在好的和坏的境况中依然保持其力量的人。

    他在林中独自散步的时候,也未能摆脱日常事务,并且在内心深处找到了总参谋部和党的领导机构那些墨守成规的人不可能找到的最高明、最切实的答案。他之所以产生难以忍受的烦恼,是因为他又感到他和大家平等了。

    要想成为新德国的缔造者,要想燃起战火和奥斯威辛的炉火,创立盖世太保,做一个平常人是不行的。新德国的缔造者和领袖一定要脱离人类。他的思想、感情及日常生活只能在人类之上,在人类之外。

    苏联的坦克使他回到了他原来离开的地方。他的思想、他的答案、他的嫉妒心今天不再是对着上帝,对着世界的命运。苏联的坦克又使他回到人间。

    独自一人在林中,起初他是感到轻松的,现在他感到有些可怕了。一个人,没有卫兵,没有随侍的副官,他觉得自己像童话中的小孩走进了黑郁郁、到处是妖魔的密林。

    童话中的小孩子就是这样走,小羊羔就是这样在林中迷了路,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大灰狼从密林深处偷偷朝它走来。从几十年的黑黑的沉淀层中浮出他童年时候的恐怖,想起小人书上的一幅画:一只小羊羔站在阳光明丽的林中空地上,在黑黑的、潮湿的大树丛中露出狼的红眼睛和白牙齿。

    他很想像儿时那样,叫喊一声,他想唤母亲,想把眼睛捂起来,想跑。

    不过在林中,在大树丛中藏着的是一个团,他的私人卫队,几千个强壮、受过训练、机动灵活、反应迅速的人。他们的生活目的,是不准外人的气息摇动他头上的一根头发,不准外人的气息触碰到他。不少电话机在轻轻地响着,向各处、各地段通报独自在林中散步的元首的每一行动。

    他转过身来,压制着想跑的心情,朝着自己野战大本营的暗绿色房屋走去。

    卫兵们看到元首走得很急,以为大本营里有急事等着他去。他们怎么能想到,德国元首在林中暮霭初降时候想起了童话中的狼?

    在树丛中,大本营一个个窗户里的灯光亮了。他想到集中营火化炉的火光,心中第一次出现人的恐怖。

    十 八

    苏军第六十二集团军指挥所和许多掩蔽所里的人都产生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很想摸摸自己的脸,摸摸自己的衣服,动动靴子里的脚趾头。德国人不打炮了。静下来了。

    寂静得使人头晕。人们觉得,似乎人都变空了,心麻木了,手和脚动作起来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在寂静中吃饭,在寂静中写信,夜里在寂静中醒来,似乎是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寂静有自己的声音,很静的声音。寂静产生许多似乎很奇怪的新的声音:刀子的叮当声,翻书的沙沙声,地板的吱咯声,光脚丫儿的吧嗒声,笔尖的哧哧声,手枪保险装置的咔嚓声,掩蔽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集团军参谋长克雷洛夫走进集团军司令的掩蔽所,崔可夫坐在床上,对面的小桌后面坐着古洛夫。克雷洛夫本想一进门就说说最新的消息: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已经发起进攻,包围保卢斯的问题再有几个小时就可以解决了。他看了看崔可夫和古洛夫,便一声不响地坐到床上。这样重要的消息克雷洛夫都没有对两位故友说说,可见他在他们脸上看到的不是一般的表情。

    三个人都不说话。寂静产生了新的、在斯大林格勒久违的声音。寂静还准备产生新的、在战斗的日子里不必要的想法、激情、焦虑。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新的想法;担忧、功名心、凌辱、嫉妒还没有从斯大林格勒的苦难经历中产生出来。他们还没有想到,他们的名字现在和苏联军事历史的光辉一页永远连在一起了。

    这寂静的时刻是他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刻。此时此刻他们只有人的感情,后来他们谁也不能自我解释,为什么他们此刻感到这样幸福、这样悲伤,充满这样的热爱和温情。

    在结束了防御战之后,要不要继续说说斯大林格勒的将军们?要不要说说斯大林格勒防御战的一些领导人的可怜的贪求?

    真理只有一种。没有两种真理。没有真理,或者伴随着残缺不全的真理、破碎的真理、砍削过的或者修剪过的真理,是很难生活的。部分的真理,不是真理。在这美好的寂静的夜里,让毫无掩饰的完整的真理占据心灵吧。我们要在这样的夜里把人的善良、人的伟大劳动计算在人的名下。

    崔可夫走出掩蔽所,慢慢走到伏尔加河岸脊上,木板台阶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着。天色已经黑下来。西方和东方都没有声音。工厂的轮廓、城市楼房的断垣残壁、一个个掩蔽所都和静默无声的黑沉的大地、天空、伏尔加河融为一体。

    人民的胜利就是这样表现自己的。没有军队的分列式,没有轰鸣的混合乐队,没有烟火和礼炮,而是在潮湿的夜晚,在大地、城市、伏尔加河的安宁和静谧中迎接人民的胜利。

    崔可夫十分激动,他那被战争磨硬了的心在胸中怦怦跳动着。他仔细听了听:并非寂静无声。从班内沟和“红十月工厂”那边传来歌声。下面,伏尔加河边有低低的说话声,有吉他的声音。

    崔可夫回到掩蔽所。正等着他吃晚饭的古洛夫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真奇怪:这么安静。”

    崔可夫在鼻子里“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在饭桌边坐下来,古洛夫说:

    “唉,同志,你听到快活的歌儿都哭了,看样子,你也吃了不少苦呀。”崔可夫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十 九

    在斯大林格勒的山沟坡上挖的一个土室里,几名红军战士围坐在自制的小桌旁,小桌上还有一盏自制的油灯。

    司务长在往各人的杯子里斟酒。大家都注视着,这珍贵的液体小心翼翼地上升到司务长粗硬的指甲在玻璃杯上指着的位置。大家把酒干了,就吃起面包。有一名战士把一口面包吃下去之后,说:

    “是啊,德国佬打得我们够呛,不过我们还是打赢了。”

    “德国佬这一下子老实了,再也扑腾不起来了。”

    “扑腾够了。”

    “斯大林格勒大劫难到头了。”

    “不过他们还是带来太多灾难。把半个俄罗斯烧掉了。”

    他们吃了很久,不慌不忙,在不慌不忙中体会着一个人在长期艰苦的工作之后休息、喝酒、吃饭时的幸福和安宁。

    头脑迷迷蒙蒙的,但是这种迷蒙有点儿特别,并不使人糊涂。不论面包的滋味、大葱的咯吱声、放在土室墙脚下的枪支,不论伏尔加河、想家的念头、对强大敌人的胜利,以及抚摩过孩子的头发、搂抱过妻子、掰过面包、卷过烟卷儿,如今又夺得胜利的手,对这一切,他们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二 十

    疏散出去的莫斯科人在准备复员的时候,最高兴的也许不是很快就要见到莫斯科,而是摆脱了疏散时期的生活。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鄂木斯克、塔什干、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等城市的街道和房屋、秋日天空的星星、面包的味道—一切都成了令人厌恶的了。

    如果他们看到苏联情报局报道的好消息,就会说:

    “好啦,现在咱们很快就要走了。”

    如果看到令人忧虑的消息,就会说:

    “唉,不会再号召家庭团聚了。”

    出现了不少传闻,说有些人没有通行证也回到了莫斯科—他们从长途列车上爬到工程列车上,然后又爬到电气列车上,电气列车上没有军队拦截。

    人们都忘记了,一九四一年十月,在莫斯科过日子好像是在受刑讯。那时候人们多么羡慕那些用故城不祥的天空换取鞑靼和乌兹别克安宁生活的莫斯科人……

    人们都忘记了,在一九四一年十月的灾难日子里,有些没上去火车的人纷纷丢掉箱子和包裹,徒步朝扎戈尔斯克走去,只要能离开莫斯科就行。现在人们也是宁可丢下东西、工作、安顿好的生活,步行回莫斯科,只要能离开疏散地就行。

    一心想离开莫斯科和一心想回莫斯科这两种相反的心情的主要实质,就在于一年来的战争改变了人们的意识,对德国人莫名其妙的恐惧变为对苏联力量优势的信任。

    在十一月下旬,苏联情报局报道了对弗拉季高加索(即奥尔忠尼启则)地区德国法西斯军队的攻击,然后又报道了在斯大林格勒地区进攻的胜利。在两个星期中,播音员有九次这样广播:“目前,我军继续反攻……再次沉重打击敌军……我军在斯大林格勒城下摧毁敌军的顽抗,突破顿河东岸敌军新防线……我军继续进攻,已推进一二十公里……近日部署在顿河中游一带我军对德国法西斯军队发起反攻……我军在顿河中游地区继续挺近……我军在北高加索继续出击……我军又在斯大林格勒西南方发动突击……我军在斯大林格勒以南发起进攻……”

    在一九四三年除夕,苏联情报局发表战报《六周以来我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进攻作战总结》,综述了德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被包围的情况。

    人们的意识准备转变,要用全新的观点看待现实中的大事,虽然这种思想转变的准备是秘密进行的,其秘密程度不次于准备斯大林格勒进攻战。在人们的潜意识中进行的这种再结晶,在斯大林格勒进攻战之后,第一次明朗化,第一次表现出来。

    现在人们思想的变化和莫斯科会战胜利时的思想变化大不一样,虽然从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不同。其区别在于,莫斯科会战的胜利主要是促成了对德国人态度的变化。在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对德国军队莫名其妙的恐惧心理消失了。

    斯大林格勒和斯大林格勒进攻战促成了军队与老百姓的新的自觉。苏联人、俄罗斯人开始从新的角度认识自己,开始从新的角度看待各种民族的人。俄罗斯的历史开始被理解为俄罗斯的光荣史,而不是俄罗斯农民与工人的苦难史和屈辱史。民族性由形式转变为内容,成为世界观的新的基础。

    在莫斯科会战初次取胜的日子里,起作用的仍是战前的老的思维形式、战前的观念。

    重新认识战争大事,认识苏联武装力量和国家的力量,是巨大的、长期的、广泛的认识过程的一部分。

    这一过程在战前很久就开始了,不过主要不是在人民的意识中,而是在人民的潜意识中。

    有三件大事是重新认识现实和人与人关系的重要标石,那就是:农村集体化、工业化、一九三七年。

    这些事件和一九一七年的十月革命一样,造成了广大阶层的人民的动荡和变化;这些动荡伴随着对人的肉体的消灭,死亡人数超过了消灭俄国贵族阶级和工商业资产阶级的那个时期。

    斯大林领导的这些事件,标志着新的苏维埃国家建设者在经济方面的胜利,标志着社会主义在一个国家的胜利。

    这些事件是十月革命的必然的结果。

    不过,在集体化、工业化和几乎更换了所有领导干部的时期建立起来的新的结构,并不想放弃旧有的思想公式和概念,虽然这些公式和概念对于新结构已失去真正的内容。新的结构利用的是一些旧的概念和成语,这些概念和成语发源于革命前就形成的社会民主党布尔什维克派。国家民族性仍然是新结构的基础。

    战争加速了在战前就暗暗进行着的重新认识现实的过程,加速了民族意识的觉醒,“俄罗斯”这个词重新获得了真实的内容。

    起初,在撤退时期,这个词大都和一些否定意义的词联系着:俄罗斯落后、一团糟,俄罗斯闭塞,俄罗斯没有希望……但是,民族意识既然出现了,就期待着战争的节日……

    国家也渐渐趋向新的范畴的自觉。

    民族意识在民族灾难的日子里表现出来,便是强大的、极好的力量。人民的民族意识在这样的时期之所以可贵,因为这种意识是人性的,而不是民族性的。这是人的尊严,人对自由的向往,人对善良的信赖,只不过表现在民族意识的形式中。

    不过,在灾难岁月里激起的民族意识可能发展为多种形式。

    毫无疑问,一位人事处长,一心要保护本机关不受世界主义者和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的侵犯,这位处长的民族意识和保卫斯大林格勒的红军战士的民族意识,表现是不同的。

    苏联这样一个大国的现实,决定了它将把唤起民族意识与完成国家战后面临的任务联系起来—在树立民族主权思想方面,在各个领域树立苏联和俄罗斯的主权观点方面。

    所有这些任务不是在战时和战后突然出现的。战前,在农村的种种事件、建立祖国的重工业、干部大换班,标志着斯大林确立的制度作为社会主义新秩序在这个国家的胜利。在那个时候,这些任务就出现了。

    俄国社会民主党的亲切的印记被抹去,被取消了。正是在斯大林格勒战役转折的时候,在斯大林格勒的火焰成为黑暗王国的唯一自由信号的时候,这一重新认识过程开始公开化了。

    发展的逻辑导致的结果是,人民战争在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时期达到最高的热潮的同时,也为斯大林提供了可能性,公开宣扬国家民族主义思想体系。

    二十一

    在物理研究所前厅里贴出的墙报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永远同人民在一起》。

    这篇文章说,在伟大的斯大林领导的正在穿越战争暴风雨的苏联,科学具有巨大意义,党和政府给予科学工作者极大的尊敬和光荣,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不曾这样,即使在艰苦的战争时期,苏联政府也为科学家正常和有成效的工作创造了一切条件。

    文章接着谈到研究所担负的巨大任务,谈到新的建设,谈到扩大旧的实验室,谈到理论与实践的联系,谈到科学研究对于国防工业有何等重要意义。

    文章谈到全体科学工作者的爱国主义热潮,说科学工作者决不辜负党和斯大林同志的关怀和信任,不辜负人民对苏联知识分子的光荣的先进队伍,对科学工作者的期望。

    文章的最后部分写道,可惜,在健康而友爱的集体中也有一些人缺乏对人民、对党的责任感,有一些人脱离了友好的苏维埃家庭。这些人使自己和集体对立起来,把自己的个人利益摆在党交给科学家的任务之上,拼命夸大自己实有的和臆造的功绩。他们之中有些人有意或无意地成为异己的反苏思想的代表,宣扬敌对的政治思想。这些人一般都要求用客观主义的态度对待外国唯心主义科学家的充满反动精神和蒙昧主义精神的唯心主义观点,夸耀自己同这些科学家的联系,从而侮辱俄罗斯科学家的苏维埃民族自豪感,贬低苏联科学的成就。

    这些人有时像英勇的卫士,要维护似乎被践踏的正义,企图在短视、轻信的人和糊涂人中间赚得廉价的声名,实际上他们却在挑拨离间,散播不相信俄罗斯的科学力量、不尊重俄罗斯光荣历史和伟大人物的种子。文章号召消灭一切腐朽的、异己的、敌对的东西,消灭一切不利于完成党和人民在伟大的卫国战争期间交给科学家的任务的因素。文章的结束语是:“沿着马克思主义哲学明灯所照亮的光辉道路,沿着列宁和斯大林的党为我们开辟的道路,向着新的科学高峰,前进!”

    虽然文章没有点名,但是实验室里的人都明白,矛头是对着维克托·施特鲁姆的。

    萨沃斯季扬诺夫对维克托说了说这篇文章。维克托没有去看文章,这时候他站在即将完成新设备安装的同事们旁边。他抱住诺兹德林的肩膀,说:

    “不论怎样,这大家伙会大有作为的。”

    诺兹德林忽然骂起娘来,骂的是复数代名词,维克托一时不明白他骂的是什么人。快下班的时候,索科洛夫走到维克托跟前。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很欣赏您。您一整天都在工作,就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您的毅力真了不起。”

    “如果一个人天生是淡黄头发的,决不会因为墙报上的文章变成黑头发的。”维克托说。

    他生索科洛夫的气已成了习惯,正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似乎这种气已经没有了。他已经不责备索科洛夫的不坦率和怯懦。有时他自己对自己说:“他有很多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人人都免不了有。”

    “是啊,文章与文章不同,”索科洛夫说。“安娜·斯捷潘诺芙娜看了这篇文章,心脏病都发作了。已经把她从医务所送回家了。”

    维克托心想:“究竟写的是多么可怕的事?”不过他没有问索科洛夫。至于文章的内容,谁也没有和他说起。人们不和病人谈他的不治之症,大概就像这样。

    傍晚维克托最后一个离开研究所。看大门的老头子阿列克谢·米海洛维奇已经调到存衣室工作,他一面给维克托拿大衣,一面说:

    “您瞧,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真是的,在这世界上好人总不得安宁。”

    维克托穿好大衣,又上了楼,在墙报栏前站了下来。他看完了那篇文章,惊慌地四处看了看:一时间他仿佛觉得,他马上就要被逮捕了,可是前厅里空空荡荡,十分安静。

    他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一具脆弱的人体的重量和庞大的国家的重量的悬殊,他感觉到,仿佛国家用巨大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国家就要朝他压下来,他就要咯吱一声,尖叫一声,就此消灭了。

    街上人很多。维克托觉得,在他与行人之间有一片无主的土地。

    在电车里,一个戴着皮军帽的人用兴奋的语调对自己的同伴说:

    “你听到最新消息了吗?”

    前面座位上有一个人说:

    “斯大林格勒!德国佬完啦!”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看着维克托,好像是责备他不说话。

    他带着温和的心情想到索科洛夫:人人都有缺点,他也有,我也有。

    但是他从来没有彻底真诚地承认自己和别人同样有毛病和缺点,所以他马上就想:“他的观点取决于国家是否喜欢他,他的生活是否顺利。等到春天来临,等到胜利了,他一句批评的话都不会说。我却不是这样:不论国家状况是好是坏,不论国家折磨我还是眷顾我,我对国家的态度不会变化。”

    到家后他要对柳德米拉说说这篇文章。看样子,当真要整他了。他要对柳德米拉说:“柳德米拉,你瞧瞧,这就是斯大林奖金!想抓人的时候,常常写这样的文章。”

    “我们是同命运的,”他想道,“如果请我去巴黎大学举行学术讲座,她会和我一块儿去;如果送我上科雷马的劳改营,她也会跟我去。”

    “是你自己把自己弄到这种可怕的地步。”柳德米拉会说。

    而他会反唇相讥:

    “我要的不是批评,是体贴和理解。研究所里的批评已经够我受的了。”

    给他开门的是娜佳。在幽暗的走廊里,娜佳把他抱住,并且把脸贴到他的胸膛上。

    “我浑身又冰冷,又潮湿,让我把大衣脱了。出了什么事吗?”他问道。

    “难道你没听到?斯大林格勒呀!巨大的胜利。德国佬被包围了。咱们走,快走。”

    她帮他脱了大衣,拉着他的手进了房间。

    “这儿来,这儿来,妈妈在托里亚的房里呢。”

    她把门开了。柳德米拉坐在托里亚的书桌前。她慢慢朝他转过头来,又得意又伤心地朝他笑了笑。这天晚上,维克托没有把研究所里发生的事告诉柳德米拉。

    他们坐在托里亚的书桌前。柳德米拉在一张纸上画包围斯大林格勒德军的示意图,向娜佳说着她对作战计划的理解。夜里,维克托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天啊,写一份检讨书吧,大家在这种情况下不都写吗。”

    二十二

    墙报上出现那篇文章之后,又过了几天。实验室里的工作照常进行着。维克托有时灰心丧气,有时兴致勃勃,很带劲儿地工作,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还不时用手指头在窗台和金属外壳上轻快地敲出自己喜欢听的声音。

    他开玩笑说,看样子,在研究所里蔓延起近视流行病,很多熟人面对面遇到他,都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气从旁边走过去,连招呼也不打。古列维奇老远看见维克托,也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走到大街的另一边,在一张广告前面站下来。维克托为了看个究竟,回头看了看,这时候恰好古列维奇也回头看,他们的视线相遇了。古列维奇做出一副又惊讶又高兴的姿态,鞠了个躬,这一切都不是多么使人愉快的。

    斯维琴见到维克托,打了招呼,还小心地碰了碰脚跟表示敬意,不过在打招呼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很不自然,就好像他在迎接不友好国家的一位大使。

    维克托做了统计:哪些人不理睬他,哪些人对他点头,哪些人和他握手问好。

    每天他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问妻子:

    “有没有谁来电话?”

    柳德米拉的回答一般都是:

    “没有,如果不算玛利亚的话。”

    她知道她说过这话后他常常问的问题,就又说:

    “马季亚罗夫暂时也没有信来。”

    “你瞧,”他说,“过去天天给咱们打电话的,现在不怎么打了;过去不怎么打的,现在根本不打了。”

    他觉得,家里人对待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一次他正在喝茶,娜佳从他身边走过,也不向他问好。他厉声对她喝道:

    “为什么连招呼也不打?你觉得我不是活物吗?”

    显然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显得非常可怜、非常痛苦,娜佳理解他的心情,所以没有顶撞他,而是急忙说:

    “好爸爸,爸爸,原谅我。”

    就在这一天,他问她:

    “娜佳,你还是常常和你那位大将军见面吗?”

    她一声不响地耸了耸肩膀。

    “我要警告你,”他说,“不许和他谈政治问题。如果在这方面出问题,就更够我受的了。”

    娜佳还是没有粗暴地回答,而是说:

    “你放心吧,爸爸。”

    早晨,他快到研究所的时候,就开始四下里张望,时而放慢脚步,时而加快脚步。他看到走廊里没有人,便垂下头急匆匆地往前走,如果有什么地方的门开了,他的心就紧缩起来。

    他终于走进实验室之后,便气喘吁吁,就好像一个士兵终于跑过炮火控制的阵地,进入自己的战壕。

    有一天,萨沃斯季扬诺夫来到维克托的办公室里,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和大家都请求您写一份检讨书,检讨检讨。我请您相信,这能够起作用。您想想看,就在您面前摆着大量的工作,应该说,摆着伟大的工作的时候,就在我们这学科的有生力量都指望着您的时候,忽然就这样一下子翻了车,怎么办呀!您写一份检讨书,承认一下错误吧。”

    “我检讨什么?我有什么错误?”维克托说。

    “哎,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大家都这样做嘛,不论是在文学界,在科学界,还有不少党的领导人,还有您喜欢的音乐家们,肖斯塔科维奇也承认错误,写检讨书,检讨过之后,就没有事了,还在继续工作。”

    “不过我究竟检讨什么呢?向谁检讨呢?”

    “您写给院部,写给党中央。这实际上不是主要的,写给谁都行!主要的是您检讨了。比如,就写:‘我承认错误,我错了,现在认识到了,保证改正。’就写诸如此类的话,您是知道的,这都是老一套了。不过主要的是,这能管用,总是管用的!”

    萨沃斯季扬诺夫那一向在笑的、快活的眼睛现在是严肃的。似乎眼睛的颜色也变了。

    “谢谢,谢谢,好同志,”维克托说,“您的友情真使我感动。”

    又过了一个钟头,索科洛夫对他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下礼拜举行学术委员会扩大会议,我认为,您一定要说一说。”

    “说什么呢?”维克托问。

    “我觉得,您应该解释解释,说干脆些,就是要检讨错误。”

    维克托在办公室里踱起来,忽然在窗前站下来,朝院子里看着,说:

    “索科洛夫同志,是不是最好还是写一份检讨书?这样比起当众往自己脸上吐唾沫,总要轻松些。”

    “不,我以为,您一定要说一说。昨天我和斯维琴谈过,他向我示意,说上面,”他还含含糊糊地朝上面的门檐上指了指,“希望您在会上说一说,而不是要您写检讨书。”

    维克托很快地朝他转过身来:

    “我既不在会上检讨,也不写检讨书。”

    索科洛夫就像一位精神病医生在和病人谈话那样,用十分耐心的语气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在目前的情况下不说话,就等于有意地自杀,有可能把您的问题弄成政治问题。”

    “您可知道,使我特别难受的是什么?”维克托问道。“为什么在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胜利日子里我会遇到这样的事?哪一个狗崽子会说我公开攻击列宁主义原理,说我认为苏维埃政权完了?有人就是喜欢拣软的欺。”

    “我听到过这种说法。”索科洛夫说。

    “哼,去他妈的吧!”维克托说。“我不检讨!”

    可是到了夜里,他一个人却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写起检讨书。他感到羞惭,把检讨书撕碎,却马上又写起在学术委员会会议上的发言稿。他重看了一遍,用手在桌上一擂,又把发言稿撕碎。

    “就这样,随它去!”他说出声来。“要怎样就怎样吧。坐牢就坐牢好啦。”

    他咂摸着自己的最后决定的滋味,一动不动地坐了一阵子。然后他想出一个主意:他可以写一份检讨书的预备稿,如果他决定检讨的话,就交上去。这样不会损伤什么尊严。谁也不会看到这份检讨书,任何人看不到。

    他是一个人,门也关着,周围的人都睡了,窗外静悄悄的,没有警笛声,也没有汽车声音。但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他压住。他感觉到它的威慑的重量,它强迫他按它的意图去想,强迫他按照它的意思写。它就在他身体内部,强迫他的心收缩,溶解他的决心,干预他对待妻子和女儿的态度,混入他的过去,混入他关于年轻时代的一些想法。他开始感觉自己是愚钝的、无聊的,常常说一些枯燥无味的啰唆话使人感到厌烦的。甚至他的著作好像也失去了光彩,蒙上一层灰土,不再使他充满了光明和欢乐。

    只有不曾亲身体验过这种力量的人,见到有人屈服于这种力量,才会感到惊讶。亲身体验过这种力量的人,感到惊讶的倒是另一点:敢于发一下火,哪怕是迸出一句怨言,或者很快地做一个表示抗议的手势。

    维克托写检讨书是自己留着的,他要收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但是同时他心里也明白,这检讨书说不定会用得着的,还是留着吧。

    早晨,他一面喝茶,一面看表:该上研究所去了。他充满可怕的孤独感。似乎今生今世再不会有谁上他家来了。要知道,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还因为他又无聊,又乏味,又无能。

    “不用说,昨天也没有谁问到我了?”他对柳德米拉说过这话,便朗诵起来:“我一个人在窗前守候,看不到客人,也看不见朋友……”

    “我忘了告诉你,契贝任回来了,打来电话,说希望看到你。”

    “啊,”维克托说,“啊,这事儿你怎么能不吿诉我呢?”他在桌上敲起胜利的乐曲节拍。

    柳德米拉走到窗前。维克托不慌不忙地踱着步子,高高的身躯,微微驼背,不时地挥两下皮包,她知道,这是他想着和契贝任见面,在考虑怎么跟他问好,和他说话呢。

    这些天来,她十分心疼丈夫,为他担心,但同时也想着他的缺点,想着他的主要缺点—自私。

    刚才他还在朗诵:“我一个人在窗前守候,看不见朋友……”现在他上实验室去了,实验室里有很多人,有工作;到晚上他就要去找契贝任,大概不到十二点不会回来,也不想想,她一整天会孤单单的,会一个人站在窗前,房子里空荡荡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也看不到客人,看不到朋友。

    柳德米拉上厨房里去洗碗。这天早晨她心里特别难受。玛利亚今天也不会打电话来,今天她要上沙鲍洛夫镇去看姐姐。娜佳的事多么使人不放心呀。她不言不语,当然也不顾禁令,仍然天天晚上出去玩儿。维克托天天操心的是自己的事,也不肯想想娜佳。

    门铃响了,大概是木匠来了,昨天她和木匠约好,今天要来修托里亚房间的门。柳德米拉非常高兴:活生生的人来了。她把门开了—在幽暗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女子,头戴灰色羔羊皮帽,手里还提着箱子。

    “叶尼娅!”柳德米拉叫起来。她的声音那样高,那样伤感,连她自己都很吃惊。她一面吻着妹妹,抚摩着她的肩膀,一面说:“托里亚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二十三

    浴盆里的热水细细地流着,流得很慢,只要把龙头多少一开大,水就变成凉的。浴盆上满水用了很长时间,可是姐妹俩觉得,她们见了面好像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

    后来,叶尼娅进去洗澡,柳德米拉不时走到浴室门口,问:

    “喂,你在里面怎么样,要不要给你擦擦背?注意煤气炉,不要灭了。”

    过了几分钟,柳德米拉用拳头敲了敲门,生气地问道:

    “你在里面怎么啦,睡着了吗?”

    叶尼娅穿着姐姐的毛茸茸的浴衣走出浴室。

    “啊,你真是个女妖。”柳德米拉说。

    叶尼娅想起来,那天夜里诺维科夫来到斯大林格勒的时候,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就曾经管她叫女妖。

    饭菜已经摆好了。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叶尼娅说,“坐了两天两夜没有卧铺的火车之后,在浴室里洗个澡,就好像回到了和平康乐的时期,可是在心里……”

    “你怎么忽然上莫斯科来啦?出了什么事情吗?”柳德米拉问道。

    “等一会儿再说,等一会儿。”

    她摆了摆手。

    柳德米拉说了说维克托的情况,说了说意想不到的娜佳的可笑浪漫史,说了说一些熟人连电话也不来了,碰到维克托就好像不认识。

    叶尼娅也说到斯皮里多诺夫上古比雪夫的情形。他变得又可爱又可怜了。调查小组在调查他的问题,在查清之前,不给他安排新的工作。薇拉带着小孩子住在列宁斯克,斯皮里多诺夫说起小外孙就哭。后来她又对柳德米拉讲了亨利逊老奶奶被流放的事,说沙尔戈罗茨基老头子多么可爱,里蒙诺夫怎样帮助她办好户口手续。

    叶尼娅的头脑里还回旋着烟雾、车轮的轧轧声和车厢里的说话声,所以她看着姐姐的脸,感觉柔软的浴衣贴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身体,坐在又有钢琴又有地毯的房间里,确实感到奇怪。

    在姐妹俩互相说的许多事情中,在今天她们高兴的事和伤心的事、好笑的事和感人的事中,总有一些已经离开人世、但永远和她们分不开的亲人和朋友。不论说到维克托的什么,总有他妈妈的影子站在他后面;说起谢廖沙,马上就会出现他进了劳改营的爸爸和妈妈;还有那个宽肩膀、厚嘴唇的腼腆小伙子的脚步声日日夜夜在柳德米拉身边响着。但是她们并没有说起这几个人。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一点音信也没有,就好像沉到地里去了。”叶尼娅说。

    “是姓列文顿那个女人吗?”

    “是,是,就是她。”

    “我不喜欢她。”柳德米拉说。她又问道:“你还画画吗?”

    “在古比雪夫没画。在斯大林格勒画过。”

    “你可以夸耀夸耀了,维克托在疏散时还带着你的两幅画呢。”

    叶尼娅笑着说:

    “这是令人高兴的。”

    柳德米拉说:

    “你这将军夫人,怎么不说说最要紧的?你满意吗?爱他吗?”

    叶尼娅一面掩上胸前的衣襟,一面说:

    “是的,是的,我很满意,我很幸福,我爱他,他也爱我……”

    又用迅速的目光看着柳德米拉,补充说: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上莫斯科来?克雷莫夫被捕了,在卢比扬卡监狱里。”

    “天啊,这究竟是为什么?他可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呀!”

    “咱们的米佳呢?你那阿巴尔丘克呢?他恐怕是百分之二百的了。”

    柳德米拉沉思起来,说:

    “要知道,克雷莫夫真是够狠心的!他在普遍集体化时期就不同情农民。我记得我曾经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呀?他回答说:都是富农,死就死吧。他对维克托很有影响。”

    叶尼娅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唉,姐姐,你总是想起人不好的地方,而且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偏偏是在不应该说的时候。”

    “有什么办法,”柳德米拉说,“我是直性子呀,就像车杠一样。”

    “好啦,好啦,不过你不要因为你车杠式的美德感到骄傲。”叶尼娅说。

    她又小声说道:

    “姐姐,我也被传讯了。”

    她从沙发上拿起姐姐的头巾,用头巾把电话机捂住,说:

    “据说,可以在电话里窃听。他们还要我签了字,保证随传随到。”

    “据我所知,你没有和克雷莫夫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呀。”

    “是没有登记,可是没登记又怎样呢?他们审讯我,就拿我当妻子。我就对你说说吧。他们送来传票,要我带着身份证出庭。我一个一个地回想,想到大哥,想到大嫂,甚至想到你那阿巴尔丘克,所有被捕的熟人我都想到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克雷莫夫。是快到五点钟把我传去的。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机关办公室。墙上挂着斯大林和贝利亚的大肖像。一个年轻人,一副平平常常的嘴脸,带着咄咄逼人的神气看着我,开门见山地问:‘您了解尼古拉·格里高力耶维奇·克雷莫夫的反革命活动吗?’我有好几次觉得,我从那里面出不来了。你要知道,他甚至向我暗示诺维科夫。真是个可怕的坏家伙,好像我和诺维科夫接近,为的是搜集他可能泄露的情报,然后交给克雷莫夫。我心里好像一切都变成了木头。我对他说:‘您要知道,克雷莫夫可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共产党员,和他在一起就像在区党委会里一样。’他对我说:‘噢,这么说,您认为诺维科夫不是苏联的人吗?’我对他说:‘你们干的事情真奇怪,人家在前方和法西斯作战,您这个年轻人却坐在后方败坏人家的名誉。’我以为他听到这话会打我耳光的,可是他有些发窘,红了红脸。总而言之,克雷莫夫被捕了。罪名有些莫名其妙—又是托洛茨基派,又是和盖世太保有秘密关系。”

    “多么可怕呀。”柳德米拉说过这话,就在心里想,本来托里亚也可能被包围,可能被怀疑干这种事呀。

    “可以想见,维克托听到这消息会怎样,”她说,“他现在神经紧张得可怕,总觉得会有人来抓他。他天天在回想他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特别是常常想到那倒霉的喀山。”

    叶尼娅目不转睛地对着姐姐看了一阵子,终于说:

    “要不要对你说说,最可怕的是什么?那个侦讯官问我:‘既然您的丈夫对您说过托洛茨基称赞他的文章精彩,您怎么不知道您的丈夫是托洛茨基派?’后来我在回家的路上想起来,确实克雷莫夫对我说过:‘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话。’到了夜里,我猛然想起来:诺维科夫秋天上古比雪夫来的时候,我对他说过这话。我觉得,我简直要发疯了,我觉得太可怕了……”

    “你倒霉。你就应该遇到这类的事儿。”

    “为什么我就应该?”叶尼娅问道。“你也可能会有这种事儿嘛。”

    “噢,不是。你丢了一个,又找一个。却要对这一个说那一个的事。”

    “不过,你也和托里亚的父亲分手了呀。恐怕你也对维克托说了不少。”

    “不,你说的不对,”柳德米拉用肯定无疑的语气说,“这是根本不同的两码事。”

    “那又为什么?”叶尼娅问道。她看着姐姐,忽然感到很恼火。“你要知道,你说的话实在太蠢。”

    柳德米拉很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也许很蠢。”

    叶尼娅问道:

    “你没有钟吗?我要去库兹涅茨桥24号。”

    她已经压不住火气,说:

    “柳德米拉,你的性格很乖僻。难怪你住着四居室的一套房间,妈妈却宁愿在喀山孤单单一个人过日子。”

    叶尼娅说过这两句无情的话,便懊悔说得太尖刻了,为了让姐姐能感觉到她们之间相互信任的关系还是胜过偶然的争执,就说:

    “我希望相信诺维科夫。不过总是,总是……为什么这话让保安人员知道了呢?是怎么知道的呢?这可怕的一层迷雾怎么来的呢?”

    她很希望妈妈在她身边。她会把头放在妈妈的肩上,说:“妈妈,我太累了。”

    柳德米拉说:

    “你可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你那位将军也许会把你们说的话对什么人说说,那人就记下来了。”

    “是啊,是啊,”叶尼娅说,“真奇怪,这样简单的问题我竟没有想到。”

    来到柳德米拉又清静又安宁的家里,她更清楚地感觉出自己内心的慌乱了……

    她离开克雷莫夫时没有感觉到、没有想到的,在分离之后暗暗使他痛苦、使她不安的—尚未断绝的对他的柔情,为他担忧的心情,和他处惯了的感觉—近几个星期以来增强了,又冒出来了。

    她在工作时想到他,在电车上想到他,站队买东西时也想到他。几乎每天夜里她都要梦见他,在梦里呻吟,喊叫,惊醒。

    梦总是噩梦,总是梦见大火,梦见打仗,梦见克雷莫夫面临危险,而且总是无法使他脱离危险。

    早晨,她在匆匆忙忙地穿衣服,洗脸,担心上班迟到的时候,她也在想着他。

    她觉得她已经不爱他了。但是,难道会这样时时刻刻想着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会因为他不幸的命运感到这样痛苦吗?为什么每次里蒙诺夫和沙尔戈罗茨基嘲笑克雷莫夫喜欢的一些诗人和艺术家,说他们平庸无才的时候,她很想看到他,抚摩他的头发,亲亲他,心疼心疼他呢?

    现在她已经不记得他的思想狂热、他对被镇压者的遭遇漠不关心、他在普遍集体化时期说到富农时那股凶狠劲儿。

    现在她想起的只是好的地方,只是带有浪漫色彩的事,令人感动的事,使人伤感的事。现在他征服她的力量是他的弱小。他的眼睛是小孩子的眼睛,他的笑是不知所措的笑,他的动作是笨拙的动作。

    她仿佛看到他的肩章被撕掉了,胡子已经花白了,仿佛看到他夜里躺在床铺上,看到他在监狱院子里放风时的脊背……大概他在想,她本能地预测到他今天的遭遇,这就是他们分手的原因。他躺在监狱里的床上,想着她……她做了将军夫人……

    她不知道:这是怜悯,是爱情,是良心,还是责任心?

    诺维科夫给她寄来通行证,并且通过军用专线和空军里的一位朋友说好了,那位朋友答应用飞机把叶尼娅送到方面军司令部。领导也给她三个星期的假,让她上前方去。

    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说:“他会了解的,他一定会了解,我不这样不行。”她知道,她这样对待诺维科夫是很可怕的:他天天在等她。

    她给他写了一封信,丝毫不隐瞒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她把信寄出去以后,就想,军事检察机关会看到这封信的。这一切会给诺维科夫带来非同一般的麻烦。

    “不要紧,不要紧,他会了解的。”她一再地说。

    不过,问题是,诺维科夫了解是会了解,可是等他了解了,就会从此和她分手的。

    她是不是爱他,她爱的是否仅仅是他对她的爱?

    当她想到难免要和他最后分手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就要孤孤单单,顿时觉得十分可怕,十分痛苦,十分恐怖。

    是她自己,是自己心甘情愿毁掉自己的幸福,她一想到这,就觉得难以忍受。

    但是当她想到,现在她已经什么也不能改变了,他们是不是彻底分手并不取决于她,倒是取决于诺维科夫,这种想法尤其使她难受。

    当她对诺维科夫的想念使她觉得无法忍受、异常痛苦的时候,她就开始想象克雷莫夫的处境。想象着传她去对质……你好,我的可怜的人。

    诺维科夫却是高大,强壮,肩宽腰粗,大权在握。他不需要她的支持,他自己能行。她管他叫“胸甲骑兵”。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那英俊可爱的脸,她会永远怀念他,怀念她自己毁掉的幸福。随它去吧,随它去吧,她不怜惜自己,她不怕自己痛苦。

    但是她知道,诺维科夫并不是多么刚强。有时他脸上会出现无计可施的、几乎胆怯的表情……而且她对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残酷无情,对自己的痛苦并不是那么毫不在乎。

    柳德米拉好像参与了妹妹的思考,问道:

    “你和你那位将军怎么办呀?”

    “我很怕想这一点。”

    “唉,谁也无法理解你的做法。”

    “我不能不这样做!”叶尼娅说。

    “我不喜欢你这种不实际。离了就是离了。好了就是好了。用不着藕断丝连,拖泥带水。”

    “噢,噢,是要我避祸寻福吗?按这条原则做人,我不会。”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很尊敬克雷莫夫,虽然我并不喜欢他;你那位将军,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既然你决定做他的妻子,就要对他有责任心。你却毫无责任心。他担负着重要任务,在打仗,可是妻子却在这时候送东西给被捕的人。你可知道,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我知道。”

    “那你究竟爱不爱他?”

    “你行行好,别问吧。”叶尼娅带着哭腔说,并且在心里说:“我究竟爱谁呢?”

    “不,你回答我。”

    “我不能不这样做,因为人不是为了快活才进卢比扬卡的大门。”

    “不应当只考虑自己。”

    “我考虑的就不是自己。”

    “维克托也会这样考虑的。归根究底都是个人主义。”

    “你的逻辑真是不可思议,我从小就觉得你很古怪。你把这叫做个人主义吗?”

    “你这样又有什么用呢?你又不能改变判决。”

    “比如,有朝一日把你关起来,那时候你就知道亲人能起到什么作用了。”

    柳德米拉想改变话题,问道:

    “你这漂泊的新娘,告诉我,你有玛露霞的相片吗?”

    “只有一张。你记得吗,是在索科利尼基照的?”

    她把头放在姐姐的肩上,用诉苦的语气说:

    “我太累了。”

    “你休息休息,睡一会儿,今天你哪儿也别去,”柳德米拉说,“我把床给你铺好了。”

    叶尼娅半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不,不,不用。我是活得太累了。”

    柳德米拉拿来一个大信封,把一摞照片抖落在妹妹的膝盖上。

    叶尼娅翻看着照片,叫了起来: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这一张我记得,是在别墅里照的……小娜佳多好玩儿呀……这是爸爸流放回来以后照的……米佳还是中学生呢,谢廖沙像他像极了,特别是脸的上一部分……这是妈妈抱着玛露霞,那时候我还没出世呢……”

    她发现,在这些照片当中没有一张托里亚的相片,不过她没有问,托里亚的相片在哪儿。

    “好啦,夫人,”柳德米拉说,“应该伺候你进餐啦。”

    “我的胃口很好,”叶尼娅说,“就像小时候那样,生气不影响吃饭。”

    “好啊,那就谢天谢地。”柳德米拉说着,吻了吻妹妹。

    二十四

    叶尼娅在贴满五颜六色的伪装纸条的大剧院附近下了无轨电车,走上库兹涅茨桥,经过美术基金会展览馆,战前这儿曾经展出她熟悉的一些画家的作品,也展览过她的作品,可是她现在从这里走过,甚至都没有想起来。

    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生活就像茨冈人玩的纸牌。一下子就变出了莫斯科。

    她老远就看到卢比扬卡那座牢固的大楼,黑灰色花岗岩石墙。

    “你好,尼古拉。”她在心里说。也许克雷莫夫已经感觉出她走近了,十分激动,却不知道为什么激动。

    旧的命运成为她的新命运。似乎已经永远成为过去的,又成为她的未来。

    宽敞的新接待室带有明亮的朝街玻璃窗,现在关闭着,仍然在老接待室里接待探望者。

    她走进肮脏的院子,顺着一面旧墙朝半开着的接待室的门走去。接待室里一切都显得十分平常:桌子上有许多墨水印子,墙边摆着一张张木沙发,带有木板窗台的一个个小窗户,小窗户便是查询处。

    似乎那座俯瞰卢比扬卡广场、斯列津巷、福尔卡索夫巷、小卢比扬卡的多层的石头大楼和这个小小的办公室没有什么联系。

    接待室里的人很多,都是探望亲人的,多数是妇女,在各个窗口站着队,有的坐在沙发上,有一个老头子戴着厚玻璃眼镜在桌上填写一张表。叶尼娅看着这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一张张的脸,心想,他们所有的人的眼神、嘴的形态有很多相同之处,她如果在电车上、在大街上碰到这样的人,就会猜到是上库兹涅茨桥24号来的。

    她向一名年轻的值班人员打听。这人穿着红军服装,不知为什么却不像红军。他问叶尼娅:“你是第一次来吧?”然后指了指墙上开的小窗户。叶尼娅站进队伍,手里拿着身份证,她的手掌和手指头都紧张得出了汗。站在她前面的一个戴圆帽的妇女小声说:

    “如果在内部监狱没有,就要去马特罗斯·济什纳,然后去布特尔斯克,不过那里是在一定的日子按字母顺序接待的,然后上列弗尔托夫军事监狱,然后再到这儿来。我寻找儿子找了一个半月了。您上军事检察院去过吗?”

    队伍移动得很快,叶尼娅心想,这不是好事,大概回答都是敷衍了事,很简短。但是,等到一个穿得很讲究的上了年纪的妇女走到窗口,却停顿了很久。大家小声传说着,值班人员亲自问情况去了,因为在电话里说不详细。那个妇女半侧身朝着队伍站着,眯着眼睛,那表情似乎在说,她在这儿也不认为自己和这群可怜的被捕者的亲属是平等的。

    不一会儿,队伍又动起来。有一个年轻女子在离开窗口的时候,小声说:

    “回答只有一句:不准送东西。”

    旁边一个女子对叶尼娅解释说:

    “这就是说,侦讯还没有结束。”

    “那能不能见面呢?”叶尼娅问道。

    “唉,您怎么啦!”那女子说,并且笑了笑叶尼娅的天真。

    叶尼娅从来没有想到,人的脊背这样善于表情,这样明显地表达出人的精神状态。快要走到窗口的人们,不知为什么很特别地伸长了脖子,他们的脊背,连同那耸起的肩膀,那绷紧的肩胛骨,好像是在叫,在哭,在抽搭。

    等到叶尼娅前面只有六个人了,小窗户啪的一声关上了,说是休息二十分钟。站队的人在沙发上和椅子上坐下来。

    这里有母亲,有妻子;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是一位工程师,他的妻子是对外文化协会的翻译,现在在监狱里;有一名女中学生,她的妈妈被捕了,她的爸爸在一九三七年就被判处剥夺十年通信自由;有一位瞎眼的老奶奶,是邻居领她来的,她是来打听儿子的消息;有一位外国女子,不大会说俄语,她是一名德国共产党员的妻子,身穿方格的外国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花布提包,眼睛完全像俄罗斯老奶奶的眼睛。

    这里有俄罗斯人,有亚美尼亚人,有乌克兰人,有犹太人,还有莫斯科郊区集体农庄的一名女庄员。在桌子上填表的那个老头子是季米里亚泽夫学院的教师,他上中学的孙子被捕了,显然是因为在晚会上说错了话。

    在这二十分钟里,叶尼娅听到和了解了很多事情。

    今天的值班员很好……在布特尔监狱不收罐头食品,一定要送大葱和大蒜—治坏血病……在这里,上星期三有一个人拿到了证件,在布特尔监狱关了他三年,一次也没有审问过,就放了……从被捕到进劳改营,一般要过一年左右……不能送好东西;在克拉斯诺普列斯宁羁押监狱,把政治犯和刑事犯关在一起,刑事犯见什么东西抢什么东西……不久前这儿来过一个妇女,她的老头子是一个很大的设计师,老头子被捕了,原来他在年轻时和一个女子有过短时间的关系,生了个男孩子,他一直付给她孩子的赡养费,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那孩子,等那孩子长大成人,在前线上跑到德国人那边去了,所以设计师被判了十年徒刑,因为他是祖国叛徒的父亲……大部分是依据58—10条定罪进来的。反革命宣传罪,主要是因为瞎扯,随便发表议论……就在五一节前被捕了,一般在节日前抓人抓得特别多……这里来过一个妇女,有一个侦讯官往家里给她打电话,她忽然听到丈夫的声音……

    说也奇怪,叶尼娅在这内部监狱的接待室里,倒是比在姐姐家洗过澡以后心里镇定些,轻松些。

    有的妇女送的东西被收下,脸上露出幸福的神情。

    有一个人用压得低低的声音在旁边说:

    “他们说到一九三七年被捕的一些人的情况。都是胡乱说的。他们对一个妇女说,‘你丈夫活着,在干活儿呢。’可是她第二次来,还是那个值班的回答她说:‘你丈夫在一九三九年死了。’”

    终于小窗户里面的人抬起眼睛看着叶尼娅了。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办事人员的脸,也许他昨天还在消防队办公室里工作,明天,如果上级有命令,他又会到授奖科填报表了。

    “我想打听一个被捕的人—克雷莫夫·尼古拉·格里高力耶维奇。”叶尼娅说。她觉得,就连不认识她的人都会察觉,她说话的声音变了。

    “什么时候被捕的?”值班人员问。

    “在十一月里。”她回答说。

    值班人员交给她一张查询表,说:

    “您填好,交给我,不用再排队。明天来听回话。”

    他在给她表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这匆匆的一瞥不是普通办事员的目光,而是克格勃人员的精明和搜索的目光了。

    她开始填表,手指头哆嗦着,就像刚才坐在这椅子上的那个季米里亚泽夫学院的老头子。

    在和被捕人关系一栏内她写的是“夫妻”,而且用粗粗的笔划描了描。

    她把填好的表交去以后,坐到沙发上,把身份证放进手提包。她从手提包的这一格又换到那一格,重放了好几次,她明白了,她是不愿意离开这些站队的人。

    此时此刻她只希望一点:让克雷莫夫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为了他已经扔掉一切,看他来了。

    但愿他能知道她在这儿,在他跟前。

    她在街上走着,暮霭渐渐浓了。她这一生一大半是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但是举行画展的日子,看戏、下饭馆、别墅休养、听交响乐的日子离开她太远了,似乎她没有过过那种日子。斯大林格勒,古比雪夫,诺维科夫那好看的、有时她觉得英俊无比的脸已成为过去。剩下的只有库兹涅茨桥24号的接待室,她觉得她好像是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走着。

    二十五

    维克托一面在外间脱套鞋,和老保姆打招呼,一面看着契贝任房间的半开着的门。

    老保姆伊凡诺芙娜一面帮维克托脱大衣,一面说:

    “进去吧,进去吧,他在等你呢。”

    “娜杰日达·菲道罗芙娜在家吗?”维克托问。

    “不在家,昨天她带着侄女上别墅去了。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不知道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吗?”

    维克托对她说:

    “听说,有人叫朱可夫的司机问问朱可夫,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朱可夫坐上汽车,却问起司机:‘你能不能说说,这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契贝任出来迎住维克托,说:

    “老人家,不要把我的客人抢去。你请你的客人好啦。”

    维克托每次到契贝任这儿来,都感到很兴奋。现在虽然他心里十分苦恼,仍然别有一种已经不习惯的轻松感。

    往常维克托走进契贝任的书房,打量着一个一个的书架,总要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说《战争与和平》里的一句话:“噢,在写呢,没有玩。”

    现在他也说:

    “噢,在写呢,没有玩。”

    书架上十分凌乱,很像车里亚宾斯克工厂车间里那种表面上的混乱。

    维克托问:

    “您的孩子们有信来吗?”

    “收到大儿子的来信,小儿子在远东。”

    契贝任握住维克托的手,借助默默无言的握手表达了不需要用话说的心情。老保姆伊凡诺芙娜也走到维克托跟前,吻了吻他的肩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有什么新闻吗?”契贝任问道。

    “我的消息,也就是大家的消息。斯大林格勒的消息。现在毫无疑问:德国佬要完蛋了。我个人却没有什么好消息,相反,全是坏消息。”

    维克托对契贝任说起自己的倒霉事。

    “现在朋友们和老婆都劝我检讨。把自己的正确说成错误。”

    他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的事,说了很多。一个害重病的病人,总是日日夜夜想着自己的病。

    他撇了撇嘴,耸了耸肩膀。

    “我常常想起咱们说过的关于发面和浮上表面的脏东西的那番话……在我周围从来没出现过这样多的肮脏东西。而且不知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出在胜利的日子里,这就特别可恼,特别使人难以容忍。”

    他看着契贝任的脸,问道:

    “依您看,这不是偶然的吧?”

    契贝任的脸非常奇怪:很平常,甚至很粗陋,高颧骨,翘鼻子,像一张庄稼汉的脸。尽管如此,却又十分文雅,十分清秀,伦敦的绅士开尔文勋爵都望尘莫及。

    契贝任忧郁地回答说:

    “等到战争结束了,咱们再说说,什么是偶然的,什么不是偶然的。”

    “也许,到那时候猪都会把我吃掉了。明天就要在学术委员会会议上拿我开刀了。就是说,已经在院部和党委会上把我结果了,只是在会议上宣布一下,说这是人民的声音,群众的要求。”

    维克托在和契贝任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奇怪:他们谈的是维克托生活中的痛苦的事情,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很轻松。

    “我倒是认为,现在是用银盘子,也许是用金盘子捧着你呢。”契贝任说。

    “这为什么?我把科学引进了学究式的抽象概念的泥坑,使科学脱离了实际嘛。”契贝任说:

    “是啊,是啊。很奇怪!您知道,男人是爱女人的。女人是男人的人生目的,是男人的幸福、希望、欢乐。但是不知为什么男人总要隐瞒着,这种感情不知为什么成了不体面的东西,男人必须说,他和女人睡觉,是因为她给他做饭,补袜子,洗衣服。”

    他把两手举在自己的面前,张开手指头。他的手也是很奇怪的:是一双像铁钳一样有力的干活儿的手,同时又很像一双贵族的手。契贝任忽然发起火来:

    “可是我不害臊,我需要爱情并不是为了做饭!科学的价值就在于它为人类造福。可是我们科学院的一些家伙却奉命说:科学是实际的女佣,要依照谢尔巴科夫的家规干活儿:‘您有什么吩咐?’只能准许这样!……不对!科学发明本身有其崇高的价值!科学发明可以改善人,其作用超过蒸汽锅炉、涡轮机、航空和从诺亚时代到我们今天的全部冶金工业。改善心灵,心灵!”

    “我倒是赞成您的说法,不过恐怕斯大林同志不赞成。”

    “没什么,没什么。这就是事情也有另一个方面。今天麦克斯韦的抽象理论到明天会变为军用无线电呼号。爱因斯坦的引力场理论、薛定谔的量子力学和玻尔理论体系明天就成为最强大的实际力量。这是应该可以理解的。这道理极其简单,就连笨鹅都会懂得。”

    维克托说:

    “不过,您也曾亲身体验到,政治领导者不愿承认今天的理论明天会变为实际。”

    “不,倒是有些相反,”契贝任慢慢地说,“我自己不愿意领导研究所,正是因为我知道:今天的理论明天会变为实际。可是很奇怪,非常奇怪,我原来就认为,希沙科夫会因为发现核反应过程受到提拔。而这种事没有您是不行的—说准确点儿,不是我原来认为这样,而是一直认为是这样。”

    维克托说:

    “我不理解您辞去研究所职务的动机。您的话我不明白。但是我们的领导向研究所提出了曾经使您担心的任务,这是很明白的。领导者往往在一些比较明显的事情上犯错误。比如伟大领袖一直在加强同德国人的友好关系,而且在战争开始前几天还用特快列车给希特勒送橡胶和其他战略原料。而在我们的事业中……伟大的政治家出错儿就更不算什么。而在我的生活中,一切都翻了个儿。我在战前的著作都是接触实际的。比如,我在车里雅宾斯克就常常上工厂去,帮助安装电子仪器。可是在战争时期……”

    他带着快活而无可奈何的神气把手一挥。

    “我走进了深深的密林。有时不知是害怕,还是觉得不自在。真的……我想建立核子相互作用物理学,可是这样引力、质量、时间就不存在了,而没有实体的空间也要分为两个,只有磁力意义。在我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很有才能的年轻人,就是萨沃斯季扬诺夫,有一次我和他谈起我的研究。他问我这一点,又问那一点。我对他说:这还不是理论,这是提纲和一些想法。第二空间—这是方程中的指数,不是实有的。对称只是存在于数学方程中,我不知道,基本粒子的对称是否与之相符。数学答案走到了物理学前面,我不知道,基本粒子物理是否愿意挤进我的方程。萨沃斯季扬诺夫听着,听着,然后说:‘我想起大学里的一位同学,他有一次解一道方程式解乱了,就说:这不是科学,这是一群瞎子集合在荨麻地里……’”

    契贝任笑起来。

    “确实很奇怪,您自己无法认识到自己的数学方程在物理学方面的意义。就像有一只来自奇异国度的猫,首先出现猫的笑容,然后才出现猫本身。”

    维克托说:

    “可是,我的天呀,我在内心里却相信:人类生活的主轴恰恰就在这儿。我决不改变我的观点,决不后退。我从来不放弃自己的信仰。”

    契贝任说:

    “我知道,您离开实验室会有什么样的心情,您的数学和物理学的关系眼看着就要在实验室里显现出来。这是很痛苦的,不过我为您感到高兴,正直的心不会磨灭。”

    “只要不把我磨灭掉就行啦。”维克托说。

    伊凡诺芙娜送进茶来,把桌上的书推开,腾出地方。

    “哦,是柠檬呀。”维克托说。

    “您是贵客嘛。”伊凡诺芙娜说。

    “我啥也算不上。”维克托说。

    “喔,喔,”契贝任说,“干吗要这样?”

    “真的,明天就要对我开刀了。我感觉到了。到后天我会怎样呢?”

    他把茶杯朝自己跟前移了移,用茶匙在小碟子边上敲着自己绝望心情的进行曲,心不在焉地说:“哦,柠檬呀。”他觉得用同样的语调把这话说了两遍,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契贝任说:

    “我想和您谈谈一些想法。”

    “我很愿意听。”维克托心不在焉地说。

    “其实,不过是空想……您知道,关于宇宙无限的概念,现在已经成了人人知道的道理。总星系总有一天会成为某一个俭省的人就着喝茶的糖块,而电子或中子则会成为人类可以纵横驰骋的世界。这已经是小学生都知道的了。”

    维克托点了点头,在心里说:“的确是空想。今天老头子有点儿不正常。”同时他想象着明天会议上希沙科夫的样子。“不,不,我不去。要是去,就要检讨,或者争论政治问题,那就等于自杀……”他轻轻打了一个呵欠,想道:“这是心力衰竭。人打呵欠都是因为心脏有毛病。”

    契贝任说:

    “能够限制无限性的,恐怕只有上帝……因为在宇宙界限之外,必须承认有神的力量。不是这样吗?”

    “是这样,是这样。”维克托说。又在心里说:“德米特里·佩特罗维奇呀,我可是没有心思谈哲学,人家要抓我坐牢了。必然的事嘛!再说,我在喀山又和那个马季亚罗夫说直话说了不少。也许也就是暗探,也许是逼着他来套别人的话。我一切都很糟糕。”

    他看着契贝任,契贝任注视着他那似乎很用心的目光,继续说:

    “我以为,限制宇宙无限性的界限是有的,那就是生命。这界限不在爱因斯坦的曲率范围,而是在生命的对立性和死的物质中。我觉得,可以给生命下定义为自由。生命就是自由。生命的基本原则就是自由。自由与受奴役,生命与死的物体—界限就在这里。再就是,我以为,自由一旦出现了,就开始了自己的演化。演化分两种途径进行着。人比起原生动物有更多的自由。生物世界的整个演化过程就是从自由的最小限度到最高限度的运动过程。这就是生命形式演化的实质。最富于自由的形式,便是最高的形式。这是演化的第一分支。”

    维克托看着契贝任,沉思起来。契贝任点了点头,似乎是对他的用心倾听表示赞许。

    “还有演化的第二条分支,我以为是数量方面的演化分支。今天,如果一个人的重量算五十公斤的话,全人类的重量就有一亿吨了。这比以前,比如说,一千年前,多得太多了。活物的量依靠死物体供应的养料会越来越多。地球会渐渐充满生物。人类住满了沙漠,住满了北极地区,就要开始进入地下,地下城市和场地的地面会越来越深。地上生活的人就要成为优越的了。然后住满一个又一个行星。如果想象到由于时间无限而生命演化不断,那么将来死物质变生命的过程会在银河系范围内进行。物质将由死的变成活的,变成自由。宇宙就活了,世界上的一切都成了活的,也就是都成了自由的。自由、生命就会战胜奴役。”

    “是的,是的,”维克托说,并且笑了笑,“可以拿积分为例。”

    “实质就是这样,”契贝任说,“我研究过星体演化,可是我懂得,活的黏液留下的小小灰斑都是轻易动不得的。演化的第一分支,从低级到高级,那是了不起的。将会出现具有一切天然特点的人:到处都能去,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得到。最近一百年内会解决物质变能的问题和创造活物质的问题。在战胜空间和取得极限速度方面也会有相应的发展。在比较遥远的将来,会朝着掌握能的最高形式,即掌握精神能的方向前进。”

    维克托忽然不再觉得契贝任说的一切是空谈了。原来,他不赞同契贝任说的话。

    “人能够通过仪器的显示使整个总星系的理性生物的精神活动的内容、节奏具体化。光需要几百万年才能穿越的空间,精神能霎时间就能穿越。上帝的特征—无所不在,将成为精神的成就。不过,人能够与上帝并驾齐驱之后,还不会就此停止。人要解决上帝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人要建立和整个宇宙、和另外的空间、和另外的时间的高级理性生物的联系,人类的整个历史与另外的时间相比,只是似有若无的短暂的一闪。人还要建立和微观宇宙的生命的有意识联系,微观宇宙生命的演化,在人类看来只是短短的一瞬。那将是完全消灭时间与空间障碍的时代。人类就会看不起上帝了。”

    维克托点了点头,说:

    “德米特里·佩特罗维奇,开头我听着您的话,心里在想,我哪儿有心思听哲学议论,人家要抓我去坐牢了,还谈什么哲学。可是我一下子就忘记了科甫琴科,也忘记了希沙科夫、贝利亚同志,忘记了明天也许会把我赶出实验室,后天也许就会把我关起来。不过,您要知道,我听着您的话,不是感到高兴,而是感到失望。您把我们说得很了不起,神话中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在我们面前成了可怜的小矮子。可是就在这时候,德国人就像宰疯狗一样在杀犹太老人和孩子,我们也发生过一九三七年的事,发生过普遍集体化的事,把几百万不幸的农民流放,饥饿,人吃人……您要知道,我总觉得从前一切都单纯些,明朗些。经历了种种可怕的不幸与灾难之后,一切都变得复杂了,难以理解了。人会看不起上帝,可是能不能也看不起恶魔,战胜恶魔?您说,生命就是自由。可是在集中营里的人是不是这样想?生命遍布于宇宙之后,会不会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建立奴役制,其可怕程度超过您说的对死物质的奴役?您还是告诉我,将来的人在善良方面能不能超过耶稣?这是最主要的!请告诉我,如果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人类仍然带有我们今天的刚愎自用和利己主义,包括阶级的、民族的、国家的、个人的利己主义,人类的强大将给世界带来什么?那时的人会不会把全世界变成总星系规模的集中营?就是说,就是说,请告诉我,您是否相信善良、道德、慈悲心的进化?人是不是在这方面也会进化?”

    维克托很抱歉地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我一定要请您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也许比咱们谈的数学方程还要抽象。”

    “这个问题并不那么抽象,”契贝任说,“因此也反映在我的生活中。我决定不参加原子裂变的研究。人类要过明智的生活,今天的善良和好心肠是不够的,您说的也是这一点。如果人一旦掌握了原子内部能量的力量,会怎么样呢?今天精神能还处在很可怜的水平。不过我相信未来!我相信,日益发展的不只是人的力量,还有仁爱心,还有人的精神。”

    他看到维克托脸上的表情,感到惊讶,就沉默下来。

    “我想过,想过这一点,”维克托说,“有一次我也觉得十分可怕!我们在这儿担心人类的不完美。可是,比如说,在我的实验室里,还有谁考虑这一点呢?索科洛夫吗?他有很了不起的才能,可是胆子太小,在国家的力量面前低声下气,认为一切权力都是天生的。马尔科夫吗?他完全置身于善、恶、仁爱、道德等问题之外。他有实干的才能。他解决科学问题,就像棋手研究棋局。我对您说过的萨沃斯季扬诺夫吗?他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很聪明、很出色的物理学家,但他又是一个所谓没有头脑的轻浮小伙子。他把一大堆相识的姑娘的游装照片带到喀山,他讲究穿戴,喜欢喝酒、跳舞。对于他来说,科学就是运动。解决问题,弄清现象,就是创运动纪录。最要紧的是,不能被欺骗和利用!可是,就连我现在也没有想这些问题。在我们的时代,从事科学研究的应当是具有伟大心灵的人,应当是先知和圣者!可是现在研究科学的却是有实干才能的人、象棋专家、运动员。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您怎么样?可是您不过是您。柏林的契贝任就不会拒绝研究中子!那又怎么办?我呢,我又怎么样?我原来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可是现在觉得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您知道,托尔斯泰曾经认为自己的天才作品是无聊的游戏。我们物理学家进行创作不是靠天才,而是使出全身的力气、全部的心血。”

    维克托的睫毛不住地眨巴起来。

    “我到哪儿去找信心、力量、百折不挠的精神呀?”他很快地说。他的声音中出现了犹太口音。“啊,我能对您说什么呀?您懂得我现在的苦楚,现在他们整我,只是因为我……”

    他没有说完,很快地站了起来,茶匙掉到地上。他哆嗦着,两只手都在哆嗦。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请您不要难过,”契贝任说,“还是来谈点儿别的吧。”

    “不,不,请原谅。我要走了,我的头有点儿疼,对不起。”他开始告别。

    “谢谢,谢谢。”维克托说,也不看契贝任的脸,觉得自己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维克托朝楼下走去,泪水顺着脸颊扑簌簌流着。

    二十六

    维克托回到家里,家里人都已经睡了。他觉得,他会在桌前一直坐到天亮,把自己的检讨书写了又写,看了又看,再考虑第一百次:明天他去不去研究所。

    在长长的回家的路上,他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想在楼梯上流泪,没有想因为忽然激动起来中断了他和契贝任的谈话,没有想他的可怕的明天,也没有想揣在上衣旁边口袋里的给妈妈的信。安静的夜晚的街道使他的心情也安静下来,他的头脑空空的,好像一眼可以看透,可以穿过似的,就像夜晚的莫斯科空旷无人的林荫道。他不难过,不因为刚才流泪感到不好意思,不担心自己的命运,不盼望好的结局。

    早晨,维克托朝浴室走去,可是浴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是你吗,柳德米拉?”他问道。

    他听到叶尼娅的声音,啊呀了一声。

    “我的天,叶尼娅,你怎么在这儿呀?”他说。因为太突然,他呆呆地问道:“柳德米拉知道你来了吗?”

    叶尼娅走出浴室,他们拥抱起来。

    “你气色不大好啊。”维克托说过这话,接着又说:“我这是随便说的。”

    她接着就在走廊里对他说了克雷莫夫被捕的事和她来莫斯科的目的。

    他很吃惊。但是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觉得叶尼娅此行尤其难得。假如叶尼娅来时喜气洋洋,一心想的是自己的新生活,他就不会觉得她这样可亲可爱了。

    他和她说话,向她问这问那,一面不住地看钟。

    “这多么荒唐,多么不可思议,”他说,“你倒是想想尼古拉和我谈的许多话,他常常纠正我的思想。可是你瞧!我满脑子异端邪说,却还自由自在,他这个虔诚的共产党员倒被捕了。”

    柳德米拉说:

    “维克托,你要注意:餐室里的钟慢十分钟。”

    他嘟哝了一句,便朝自己房里走去,在经过走廊的时候,又朝挂钟看了两次。

    学术委员会会议定于上午十一时开始。他虽然置身于许多习惯了的东西和书籍之中,却以超乎寻常、近似幻觉的敏锐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研究所里的紧张和忙碌。十点半了。

    大概索科洛夫开始脱工作服了。萨沃斯季扬诺夫小声对马尔科夫说:

    “嗯,看样子,咱们的疯子拿定主意不来了。”

    古列维奇挠着厚厚的后脑勺,朝窗外看了看:一部小汽车来到研究所大楼门前,希沙科夫头戴呢帽、身披长长的牧师式斗篷走出汽车。随后又有一部小汽车来到,是年轻的巴季因。科甫琴科顺着走廊走来。会议厅里已经有十五六个人,都在看报纸。他们提前来,因为知道今天的人很多,要先占一个好点儿的位子。斯维琴和研究所党委书记拉姆斯科夫带着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气站在党委会门口。白发苍苍的老院士普拉索洛夫拿眼睛朝上望着,在走廊里缓缓走着;他在这一类的会议上说话特别鄙俗。初级研究员们成群成堆地走着,闹哄哄的。

    维克托看了看表,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检讨书,装到口袋里,又看了看表。

    他可以去参加学术委员会会议,不检讨,一声不响地坐一坐……不行……既然去了,就不能不说话,既然说话,就得检讨。可是如果不去,就把自己所有的路切断了……

    别人会说:“他没有勇气……有意和群众对立……是政治上的挑战……这样一来,问题的性质就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检讨书,并没有看,马上又装进口袋里。这检讨书他反复看过几十遍了:“我认识到,我对党的领导表示不信任,这种行为不符合苏联人的行动准则,所以……还有,我在研究中没有意识到自己偏离了苏联科学的光辉道路,不自觉地对抗……”

    他老是想再看看检讨书,可是他把检讨书一拿到手里,就觉得每一个字他都熟悉得不得了……共产党员克雷莫夫进了卢比扬卡监狱。他维克托又喜欢怀疑,又怕斯大林的残酷,还议论过自由,议论过官僚作风,再加上现在被看做政治问题的事,早就应该被送到科雷马去了……

    最近几天他越来越害怕,似乎他就要被捕了。要知道,一般都不是开除公职就完事儿的。先是批判,然后开除,然后抓起来。

    他又看了看表。这时大厅里应该已经坐满了人。大家都朝门口看着,小声说着:“维克托·施特鲁姆还没来呢……”有人说:“快到中午了,维克托还没来呢。”希沙科夫坐到主席位子上,把皮包放到桌上。科甫琴科旁边还站着一名女秘书,女秘书是拿着紧急文件来请他签字的。

    维克托想到会场上几十个人焦急而不耐烦地等待着,也急得不得了。大概,在卢比扬卡监狱里,在负责他的专案的人的房子里,有些人也在等着:他怎么还没来呀?他仿佛看到中央委员会也有一个面色阴沉的人:怎么他还不来呀?他仿佛看到许多熟人都在对家里人说:“真是疯子。”柳德米拉在心里责备他:托里亚献出生命保卫国家,可是维克托竟在战争时期和国家争执起来。

    过去每当他想起他和柳德米拉的亲戚中有那么多被镇压、被流放的人的时候,他总是自我安慰地想:“如果他们问我,我会说:我的亲戚不都是这样的人,还有克雷莫夫呢,他也是我的近亲,是有名的共产党员,老布尔什维克,地下工作者。”

    可是现在你瞧克雷莫夫!如果那里面开始审问他,他就会想起维克托的许多牢骚怪话。不过,克雷莫夫跟他也不是那么亲近了,因为叶尼娅已经和他分手了。而且,他和他也没有说过多么危险的话,因为在战前维克托还没有什么特别尖锐的意见。啊,要是问起马季亚罗夫呢?

    几十、几百种拉力、压力、推力、撞力合成一种合力,似乎要把他的肋骨折断,把他的头盖骨击碎。

    什托克曼博士的话“孤独的人是刚强的”是不对的……孤独算什么刚强:他偷偷地朝四下里打量着,带着自嘲和无可奈何的表情匆匆忙忙地结起领带,把检讨书放到新礼服的口袋里,穿起崭新的黄皮鞋。

    就在他穿好衣服站在桌边的时候,柳德米拉走进门来,她一声不响地吻了吻他,就出去了。

    不,他不宣读自己的检讨书!他要说说心里的实话:同志们,朋友们,我听到你们的话十分难过,我十分难过地在想,在艰苦奋战取得斯大林格勒战役转折的大喜的日子里,我怎么会这样孤立,怎么会听到自己的同志、兄弟和朋友们的愤怒的谴责……我向你们发誓:我不吝惜全部心血、全部力量……是的,是的,是的,他现在知道要说些什么……快点儿,快点儿,他还来得及……同志们……斯大林同志,我有过错误,到了深渊的边沿,才看清自己的错误。他要说的是他内心深处的话!同志们,我的儿子就牺牲在斯大林格勒城下……他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最后一分钟里,他最后拿定了主意,剩下的只是快点儿赶到研究所,把大衣脱在存衣室里,走进会议厅,听着几十个人激动的低语声,打量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说:“同志们,我请求发言,我要说说这些天来我所想的和我感觉到的……”

    但也正是在这几分钟里,他动作缓慢地脱掉上衣,搭在椅背上解下领带,卷了卷,放到桌子边上,坐下来,开始解鞋带儿。

    他顿时充满轻松感与清白感。他坐着,很平静地沉思起来。他不信上帝,但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觉得仿佛上帝在看着他。他这一生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幸福同时又这样安宁的心情。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夺去他的正确性了。

    他想起妈妈。也许,当他不由自主地改变主意的时候,妈妈在他跟前。因为在这之前一分钟,他还真想去做违心的检讨呢。当他下决心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候,没想到上帝,也没想到妈妈。但是上帝和妈妈是和他在一起的,尽管他没有想到。

    “我心里坦然,我很幸福。”他想。

    他又想象起会议的情形,想象着很多人的脸,仿佛听到发言者的声音。

    “我心里多么痛快,多么舒畅呀。”他又想道。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思索过自己的一生,这样认真想过亲近的人,从来没有这样认真来了解自己和自己的命运。柳德米拉和叶尼娅走进他的房里。柳德米拉看见他脱了外衣,只穿着袜子,敞着衬衣领口,不禁像个老奶奶似的啊呀叫了一声。

    “我的天,你没有走呀!那现在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说。

    “不过,也许还不迟吧?”她说。然后看了看他,又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成年人啊。可是,你在决定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应当考虑的不光是自己的原则。”

    他没有作声,后来叹了一口气。

    叶尼娅说:“姐姐!”

    “噢,好吧,好吧,”柳德米拉说,“听天由命吧。”

    “是的,柳德米拉,”维克托说,“所以咱们还要慢慢走着瞧呀。”

    他用手捂住脖子,笑着说:

    “对不起,叶尼娅,我没系领带。”

    他看着柳德米拉和叶尼娅,觉得他现在才真正懂得,生活在人世上是多么不容易、多么不可轻视的事,和亲人的关系有多么重要。他明白了,生活会照常进行下去,他又可以发火,可以为琐碎事操心,可以生妻子和女儿的气了。

    “好啦,我的事谈够了,”他说,“叶尼娅,咱们来下下棋,你可记得,那次你一连赢了我两局?”

    他们把棋摆好,维克托是白棋,第一步走的是王侧小卒。

    叶尼娅说:

    “尼古拉用白棋往往都是先走王棋旁边的卒子—啊,今天上库兹涅茨桥,不知道会给我什么回话呀?”

    柳德米拉弯下身,把便鞋推到维克托脚底下。他也不看,想把脚插进鞋里,柳德米拉带着抱怨的意味叹了一口气,便跪到地上,把便鞋给他穿到脚上。他吻了吻她的头,漫不经心地说:

    “谢谢,柳德米拉,谢谢。”

    叶尼娅还没有走第一步,就摇了摇头。

    “哼,我真不懂。托洛茨基问题是老问题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是什么事儿呢?”

    柳德米拉一面摆正白棋,一面说:

    “昨天夜里我几乎一夜没有睡。那样忠实、思想水平那样高的共产党员呀。”

    “昨天夜里,你可算睡得很好,”叶尼娅说,“我醒了好几次,你都是在打呼噜。”

    柳德米拉生气了:

    “胡说,我简直都没有合眼。”

    像是在回答那个让她自己不安的问题,她对丈夫说:

    “没关系,只要不逮捕,就没关系。如果什么都不给你,我不怕,咱们可以卖东西,可以上别墅去,我到市场上去卖草莓。我还可以到中学里去教化学。”

    “别墅不会再让住了。”叶尼娅说。

    “难道你们不明白,尼古拉什么罪也没有?”维克托说。“不是那种人。”

    他们面对棋盘坐着,看着棋子,看着只走了一步的唯一的一个小卒,说着话儿。

    “叶尼娅,好妹妹,”维克托说,“你是凭良心行事。要知道,这是一个人最可贵的东西。我不知道生活会带给你什么,但我相信,你现在所作所为对得起良心。我们最大的不幸,就是我们所作所为不凭良心。我们说的,不是我们所想的。感觉是一样,做的却是另一样。你该记得,托尔斯泰说到死刑,说过:‘我不能沉默!’可是在一九三七年处死成千上万无辜的人的时候,我们却沉默。沉默还算好的呢!还有不少人闹闹哄哄大加赞扬呢。在普遍集体化的可怖时期,我们也沉默。我以为,我们还谈不上社会主义,社会主义不仅仅是在于重工业。社会主义首先要有凭良心的权利。剥夺人的凭良心的权利,是非常可怕的。如果一个人能够凭良心行事,会感到十分幸福的。我替你高兴。你是凭良心行事的。”

    “维克托,你不要像佛陀一样说教了,不要把糊涂人弄得更糊涂,”柳德米拉说,“良心有什么用?断送自己的幸福,让一个好人痛苦,这又对克雷莫夫有什么好处?我不相信,等到把他放出来,他会有什么幸福。在他们分手的时候,他是好好儿的嘛。她的良心是对得起他的。”

    叶尼娅拿起王棋,在空中转悠了几下,看了看贴在棋子底下的呢子,又放回原处。

    “姐姐,”她说,“还能有什么幸福。我想的不是幸福。”

    维克托看了看表。他觉得钟表的表盘很平静,长短针似乎带着睡意,十分安宁。

    “这会儿他们在那儿讨论得正带劲儿呢。在拼命地批判我呢,不过我既不气,又不恼。”

    “要是我,就打那些不要脸的家伙的嘴巴,”柳德米拉说,“一会儿管你叫科学的希望,一会儿照你吐唾沫。叶尼娅,你什么时候上库兹涅茨桥?”

    “四点钟。”

    “我给你做午饭,吃了再去。”

    “今天咱们午饭吃什么?”维克托说。又笑着补充说:“两位女同胞,你们可知道,我对你们有什么要求?”

    “知道,知道。你是想干你的事情。”柳德米拉说着,站了起来。

    “要是别人,在这样的日子,早气得发疯了。”叶尼娅说。

    “这是我的软弱,不是刚强,”维克托说,“昨天契贝任和我谈了很多科学上的问题。可是我另有看法,另有一种观点。就像托尔斯泰那样:他怀疑,感到苦恼,不知道文学对人是否有用,不知道他写的书对人是否有用。”

    “哼,你要知道,”柳德米拉说,“你想在物理方面写出《战争与和平》,还早着呢。”

    维克托感到十分尴尬。

    “是的,是的,柳德米拉,你说得很对,我是胡乱说说。”他嘟哝说,并且不由自主地用责备的目光看了看妻子:天哪,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还要着重指出我说的每一句错话呀。

    他又剩了一个人。他看起昨天他做的记录,同时在想今天的事情。

    为什么柳德米拉和叶尼娅离开他的房间,他就舒畅了?有她们在场,他产生了一种感觉,感觉到自己是虚伪的。他提议下棋,他表示希望干事情,其中都有虚伪性。显然,柳德米拉管他叫佛陀,正是感觉出这一点。而且他在赞美良心的时候,也感到他的声音有虚伪、不自然的意味。他怕别人怀疑他是自我欣赏,就尽可能说一些很平常的话,但是这样故意表示平常,就像在讲道台上布道一样,也有其虚伪性。

    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使他放不下心来,他不明确:他缺少什么。

    他几次站起来,走到门口,倾听柳德米拉和叶尼娅说话的声音。

    他不想知道他们在会议上说些什么,不想知道谁的发言特别激烈和凶狠,不想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样的决议。他要给希沙科夫写一封短短的信,说他病了,最近几天不能上研究所去。以后就不需要这样解释了。能做到的,他总是想尽可能做到。其实,已经没用了。为什么近来他这样怕逮捕?他没干什么坏事呀。他只是随口乱说。而且,其实没说什么了不起的坏话。他们是知道的。但是心里还是惶惶不定,他忍不住朝门口看了看。也许,他是想吃饭?大概,今后不能享受按级别供应了。也不能进高级食堂了。外室里响起轻轻的门铃声,维克托急忙跑出去,朝着厨房高声说:

    “柳德米拉,我去开门。”

    他把门开了。在幽暗的外室里,玛利亚的一双惶惶不安的眼睛看着他。

    “啊,就是的,”她小声说,“我就知道您不会去。”

    维克托帮她脱大衣,他的手感觉到传到大衣领子上的她的脖子和后脑勺的温暖,这时他忽然领悟到:他刚才就是在等她的,因为预感到她要来,所以他倾听,并且一再地朝门看。

    他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一看到她,马上就感到轻松和很自然的喜悦。每次他在傍晚带着沉重的心情从研究所回来,惶惶不安地打量着行人,注视着电车和公共汽车窗外一张张女人的脸,他就是希望遇到她。每当他回到家里,问柳德米拉:“有谁来过吗?”他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来过。早就是这样了……她来了,他们说话,开玩笑;她走了,他似乎就把她忘了。当他和索科洛夫说话的时候,柳德米拉说她问候他的时候,她都会出现在他的头脑中。似乎除了他看到她的时候和说她是多么可爱的女子的时候,她都不存在。有时,为了逗引柳德米拉生气,他还说她的好朋友没有读过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作品。

    他和她在逍遥公园散过步。他看着她,觉得很愉快;他很喜欢她能很快地明白他的话,一听就懂,从来不会理解错;她听他说话时那种孩子般的倾注神情,使他很感动。后来,他们分手,他就不想她了。后来他走在大街上,又想起她来,后来又忘了。

    现在他感觉到,她本来一直和他在一起,只是他觉得好像她不在罢了。在他没有想着她的时候,她也和他在一起。他看不见她,他没有想起她,可是她依然和他在一起。他无意去想她,就感觉她不在;却不知,即使在不想她的时候,也总是因为她不在而心神不宁。可是这一天,当他对自己、对和他一起生活而又各有各的生活的人了解得特别深刻的时候,他凝视着她的脸,明白了自己对她的感情。他看着她,感到高兴:那种经常使人惆怅的她不在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他因为有她和他在一起,感到轻松起来,他不再下意识地感觉她不在了。他近来总是感到自己孤单。他在和女儿、和朋友、和契贝任、和妻子说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孤单。可是他只要一看见玛利亚,孤单就消失了。

    而且这一发现并没有使他吃惊,这是很自然的、无可争辩的。可是在一个月前,两个月前,在喀山的时候,他怎么不明白这简单又无可争辩的事呢?

    所以很自然,当他今天特别强烈地感觉到她不在的时候,他的感情就要从深处涌到表面上来,让他意识到它的存在。

    因为无论如何对她是无法隐瞒的,所以就在外室里,他带着一副愁容望着她说:

    “我一直以为,我像狼一样饿了吧,就一个劲儿地朝门口看,是不是马上来叫我吃饭。谁知我是在等待:玛利亚是不是来了!”

    她什么也没有说,就好像没有听见,便走了进来。

    她和初次见面的叶尼娅一起坐在沙发上,维克托把目光从叶尼娅脸上移到玛利亚脸上,又移到柳德米拉脸上。两姐妹多么美呀!这一天柳德米拉的脸特别好看。有损她的美的阴沉表情不见了。她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露出温柔而惆怅的神气。叶尼娅撩了撩头发,显然是感觉出玛利亚在看她。玛利亚说:

    “对不起,不过我没想到一个女子有您这样美,我从来没看到像您这样的容貌。”

    她说过这话,脸红了一下。

    “玛利亚,你再看看她的手,”手指头柳德米拉说,“还有脖子,还有头发。”

    “还有鼻子眼儿,鼻子眼儿。”维克托说。

    “怎么,你们拿我当一匹卡巴尔达马呀?”叶尼娅说。“我可不爱听这些。”

    “马儿不喜欢这马料。”维克托说。虽然这话的意思不太明确,还是引起了笑声。

    “维克托,你是想吃饭了吧?”柳德米拉说。

    “是的,是的,不,不。”维克托说。他看到玛利亚的脸又红了。就是说,她听见他在外室里说的话了。

    她坐在那里,像只麻雀,灰灰的,瘦瘦的,凸出的不高的额头上面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像人民教师一样的头发,穿着肘部补过的针织上衣,维克托却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智慧、善意和文雅意味,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很优雅、很温柔。

    她没有说起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她问到娜佳的事,她向柳德米拉借托马斯·曼的《魔山》,向叶尼娅询问薇拉和她的小孩子,还问弗拉基米罗芙娜从喀山的来信说些什么。

    维克托没有一下子就明白,玛利亚找到的是唯一正确的谈话方法。她似乎在强调,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使人不能继续做人,最强大的国家也不能闯进父子、兄弟姐妹的圈子,在这不愉快的日子里,她就这样来赞美和她坐在一起的人,因为国家未能闯进他们的圈子,他们就有权不谈外部强加给他们的一切,而是谈内部实有的情形。

    她的估计是对的。在她们谈论娜佳和薇拉的小孩子的时候,他一声不响地坐着,感觉他心中点燃起来的火光又平和又温暖,既不摇晃,又不会熄灭。

    他感觉到,玛利亚的魅力征服了叶尼娅。柳德米拉上厨房里去了,玛利亚也去帮她忙活。

    “多么可爱的人呀。”维克托若有所思地说。

    叶尼娅用讥笑的口气唤他道:

    “维季卡,听见没有,维季卡?”

    他听到这意外的称呼,愣住了。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人唤他的小名了。

    “这位太太像猫一样爱上你了。”叶尼娅说。

    “简直是胡扯。”他说。“而且为什么说是太太?她最不像太太了。柳德米拉没有一个女性朋友,可是她和玛利亚实在要好。”

    “你和她怎么样?”叶尼娅用讥笑的口气问。

    “我是说真的。”维克托说。

    她看到他生气了,就微微笑着,看着他。

    “叶尼娅,你懂吗?你别胡扯。”他说。

    这时候娜佳来了。她站在外室里,急急忙忙地问道:

    “爸爸去作检讨了吗?”

    她走进房里。维克托把她抱住,亲了亲。叶尼娅眼里闪着泪花,打量着外甥女。

    “呀,她身上连一滴我们斯拉夫人的血都没有,” 她说,“纯粹是个犹太姑娘。”

    “是爸爸的基因呀,”娜佳说。

    “娜佳,你是我的宝贝儿,”叶尼娅说,“外婆就喜欢谢廖沙,我就喜欢你。”

    “没关系,爸爸,我们能养活你。”娜佳说。

    “这我们是谁?”维克托问道。“是你和你那位中尉吗?你放学回来,洗洗手去吧。”

    “妈妈和谁在那儿说话?”

    “和玛利亚阿姨。”

    “你喜欢玛利亚阿姨吗?”叶尼娅问道。

    “依我看,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娜佳说,“我假如是个男人,一定会娶她。”

    “她很善良,是天使吗?”叶尼娅用讥笑的口吻问道。

    “怎么,小姨,您不喜欢她吗?”

    “我不喜欢圣女,在她们的圣洁中往往隐藏着歇斯底里,”叶尼娅说,“我认为她们还不如明目张胆的坏蛋。”

    “歇斯底里?”维克托问。

    “维克托,我发誓,这是一般说说,我不是说她。”

    娜佳上厨房里去了,叶尼娅又对维克托说:

    “我在斯大林格勒的时候,薇拉有一位中尉。现在娜佳也来了一位中尉。来了,又会消失的。他们是多么容易牺牲呀。维克托,这有多悲惨呀。”

    “叶尼娅,好妹妹,”维克托问道,“你当真不喜欢玛利亚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叶尼娅急忙说,“有的女人有这样的性格,好像是一种顺从的、善于自我牺牲的性格。这种女人不会说:‘我和男人睡觉,因为我喜欢这样。’而是说:‘这是我的义务,我可怜他,所以牺牲自己。’这些女人睡觉,和好,分手,都是因为她们自己愿意,但她们说的完全是另一样:‘这是需要的,是义务,出自良心,我离开了,我做了牺牲。’可是她什么都没有牺牲,她所做的是她愿意的,而且最可恶的是,这些女人还当真相信自己有牺牲精神。我顶讨厌这样的女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常常觉得,我自己就好像属于这一类。”

    吃过午饭之后,玛利亚对叶尼娅说:

    “叶尼娅,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和您一块儿去。在这方面我有很痛苦的经验。再说,两个人在一起总要轻松些。”

    叶尼娅有些发窘,就回答说:

    “不,不,多谢了,这种事就需要单独去做。在这方面的痛苦,无法和任何人分担。”

    柳德米拉侧眼看了看妹妹,好像是要向她说明她和玛利亚之间的私房话,说道:

    “玛利亚觉得你不喜欢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叶尼娅什么话也没有说。

    “是的,是的,”玛利亚说,“我感觉出来了。不过请您原谅我说出这话。这都是傻话。您哪有心思想到我。柳德米拉不应该说。现在这么一来,就好像我一定要您改变印象。我不过随便说说。没有什么用意。”

    叶尼娅连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十分真诚地说:

    “您怎么啦,您很可爱,您说到哪儿去啦。我是心情很乱,请您原谅吧。您真的很好。”

    然后,她很快地站起来,说:

    “哦,就像妈妈常说的,我的孩子们:‘我该走了!’”

    二十七

    大街上行人很多。

    “您不急着回家吧?”维克托问。“是不是咱们再上逍遥公园去?”

    “您怎么啦,现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了,我要在丈夫回家前赶回去。”

    他以为她会请他上家里去听索科洛夫说说学术委员会会议情形的。可是她没有作声,他便感到怀疑,是不是索科洛夫怕和他见面。她急着回家,使他很不高兴,不过这完全是自然的嘛。他们路过一个街心公园,离这里不远便是通向顿斯科伊修道院的大街了。她忽然站住,说:

    “咱们坐一小会儿,然后我上电车。”

    他们一声不响地坐着,但是他感觉出她的激动。她微微偏着头,看着维克托的眼睛。

    他们还是没有作声。她的嘴紧紧闭着,但是他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一切都很清楚,都很明白了,就好像他们彼此都说过了。而且说话又能说什么呢?

    他明白,现在出现了非同一般的严重局面,他的生活会出现新的烙印,他会有痛苦的内心慌乱。他不希望给别人造成痛苦,最好永远没有谁知道他们的爱情,也许他们彼此也不会说起。可是也许……不过,现在发生的事,他们的痛苦和愉快,他们是无法互相隐瞒的,这就会带来不可避免的重大变化。现在发生的一切取决于他们,同时好像这已经发生的事是命中注定了的,他们已经无法违抗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自然而然的事实,并非取决于他们,就像白天的亮光不取决于人一样,同时这一事实却不可避免地产生虚假、伪装,产生对待最亲近的人的残酷心肠。要避免这种虚伪和残酷,就取决于他们,只要躲开自然而明亮的光就行。

    有一点他是十分清楚的:在这样的时刻,他心里永远不能平静。他将来不论怎样,心里是永远不会平静的。不论他把对他身旁女子的感情隐藏起来,还是让感情冲出来成为他的新的命运,他都不会平静。不论把对她的爱化为长期的思念,还是和她亲近而引起良心上的痛苦,他都不能平静。

    可是她还在一个劲儿地看着他,流露着无比幸福而又无比绝望的神情。瞧,他在冲突中没有弯腰,靠很大的狠劲儿坚持住了,可是在这儿,在这长椅子上,他多么软弱,多么无助。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她说,“我该走了,我丈夫等着我呢。”她握住他的手,说:“咱们今后别再会面了,我已经向丈夫保证不再和您见面。”

    他感到心里十分慌乱,就像心脏病人要死的时候那样,由不得人的心跳就要停止了,整个世界开始摇晃,开始翻倒,大地和天空就要消失了。

    “玛利亚,这为什么?”他问道。

    “我丈夫要我保证今后不再和您见面,我就向他做了保证。这当然很不好,可是他现在心情是这样,他有病,我很担心他的生命。”

    “玛利亚。”他说。

    在她的声音中,在她的脸上,有一股不可动摇的力量,就像最近和他发生冲突的那股力量。

    “玛利亚。”他又说。

    “我的天,您也明白,您也看出来,我不隐瞒,为什么要全说出来。我不能,不能呀。我丈夫够苦了。您一切都知道。您要记住,柳德米拉也够苦的了。这是不可能的。”

    “是的,是的,我们没有这样的权利。”他一再地说。

    他的帽子掉到地上,大概有些人在看着他们。

    “是的,是的,我们没有这样的权利。”他又说了一遍。

    他吻了吻她的手。当他把她冰凉纤细的手指握在手里的时候,他觉得,使她决定不和他见面的不可动摇的力量,是和软弱、顺从、老实无用联系着的……

    她站起来,走了,连头也不回。他却坐着,在想,他这是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生活的光明,可是这一切离开他,远去了。他觉得,刚才他吻过手的这个女子,本来可以代替他的一切的,代替他一生所想的、所希望的一切:科学,荣誉,名望。

    二十八

    学术委员会会议之后,第二天,萨沃斯季扬诺夫给维克托打来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问柳德米拉身体好不好。

    维克托问起会议的情形,萨沃斯季扬诺夫回答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想使您不痛快,事实上,比我原来预料的更卑劣。”

    维克托想:“难道索科洛夫发言了吗?”他又问道:

    “做出什么决议吗?”

    “很厉害的决议:认为根本不必请院部研究今后的问题……”

    “懂了。”维克托说。虽然他早就相信会做出这样的决议,但还是因为意外有些慌乱。“我什么罪也没有,”他想道,“不过还是会叫我坐牢的。那里面知道克雷莫夫没有罪,可是把他关起来了。”

    “有人表示反对吗?”维克托问。电话线送来了萨沃斯季扬诺夫没有说出口的难为情。

    “没有,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似乎是一致通过,”萨沃斯季扬诺夫说,“您没有来,对您是很不利的。”

    萨沃斯季扬诺夫的声音不太清楚,显然他是在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

    这一天,安娜·斯捷潘诺芙娜也给他打来电话,她已经被解除职务,不上研究所去了,所以不知道学术委员会会议的事。她说,她要上穆罗姆的姐姐家去住两个月,并且请维克托去作客,那股亲切情谊很使维克托感动。

    “谢谢,谢谢,”维克托说,“如果上穆罗姆的话,那就不是去玩儿,而是到师范学校去教物理了。”

    “天啊,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她说,“您怎么会这样呀,我真难受,这都是因为我呀。我哪儿值得呀。”

    看样子,她把他说的关于师范学校的话当作对自己的责备。她的声音也不太清楚,显然她也不是在家里打电话,也是用公用电话。

    “难道索科洛夫发言了吗?”维克托自言自语地一遍又一遍问。

    很晚的时候,契贝任打来电话。这一天,维克托就像害重病的病人一样,只是在别人谈起他的病的时候,他才有劲头儿。显然,契贝任感觉出这一点。

    “难道索科洛夫发言了吗?他发言了吗?”维克托问过柳德米拉。但是她当然也和他一样,不知道索科洛夫是否在会上发过言。

    在他和与他接近的一些人之间出现了一层迷雾。

    萨沃斯季扬诺夫显然是害怕说出维克托想知道的事,不愿意成为他的情报员。他大概在想:“维克托遇到研究所的人,会说:‘我已经全知道了,萨沃斯季扬诺夫已经详详细细地把一切都向我报告了。’”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是很亲热的,不过在这种情形下她应该上维克托家里来,不应该只是打个电话。

    维克托以为,契贝任也应该提出和他一起到天体物理研究所工作,哪怕谈谈这个问题也好。

    “他们使我不痛快,我也使他们不痛快,还不如不打电话呢。”他想道。

    但更使他不痛快的,是那些根本不给他打电话的人。

    一整天他都在等古列维奇、马尔科夫、皮敏诺夫的电话。

    后来他又生起安装设备的技师和电工们的气。

    “这些狗崽子,”他想道,“他们是工人,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索科洛夫,实在无法容忍。是他不准玛利亚给他维克托打电话!谁都可以原谅,不论老熟人、老同事,甚至亲戚,都可以原谅。就是不能原谅这个朋友!一想到索科洛夫,他就十分恼怒,气得不得了,气得连气也喘不上来。同时,他想到自己对朋友不忠,便不知不觉为自己对朋友不忠寻找起辩护的理由。

    他由于冲动,给希沙科夫写了一封完全不必要的信,要求把研究所领导的决定告诉他,并且说,因为有病,近日内不能上研究所去工作。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有听到电话机铃声。

    “好吧,反正是要坐牢的。”维克托想道。他想到这一点并不觉得痛苦,似乎倒是可以得到安慰。就好比生病的人,一想到“好吧,生病就生病吧,反正人总是要死的”,就能得到安慰。他对柳德米拉说:

    “唯一能给咱们带来消息的人,就是叶尼娅了。虽然消息都是来自内部监狱接待室。”

    “现在我相信,”柳德米拉说,“索科洛夫一定在会上发过言。要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玛利亚不来电话。她知道他发了言,不好意思打电话。不过,到白天等他去上班了,我可以给她打电话。”

    “无论如何不要打!”维克托大声说。“你听着,柳德米拉,无论如何不要打!”

    “我干吗要管你和索科洛夫关系如何?”柳德米拉说。“我和玛利亚有我们的关系。”

    他无法给柳德米拉解释,为什么她不能给玛利亚打电话。他一想到柳德米拉不了解底细,无意中成为他和玛利亚联系的桥梁,便觉得惭愧。

    “柳德米拉,现在咱们和人们的联系只能是单方面的。如果一个人坐了牢,他的妻子只有在人家叫她去的时候,才能去。她自己没有权利说:我想上你们家去。丈夫低下了,妻子也就低下了。咱们进入了新的一个时期。咱们再也不能给任何人写信,只能回信。咱们现在也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只能在人家给咱们来电话的时候,拿起话筒。咱们见了熟人,也不能首先打招呼,也许,人家不愿意和咱们打招呼。如果人家和我打招呼,我也不能首先开口说话。也许人家认为可以和我点点头,但是不愿意和我说话。让人家先说,我就回答人家的话。咱们已经进入碰也不能碰的贱民阶层。”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不过,我们这些不能碰的人也算幸运,常规之中也有例外。也有一两个人—我说的不是自家人,如你妈妈、叶尼娅—不能碰的人对他们是可以充分信任的。不必等待他们发出允许的信号,就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写信。比如契贝任!”

    “你说得很对,维克托,完全正确。”柳德米拉说。她的话使他吃了一惊。不论在哪一方面,她已经很久没有承认他正确了。“我也有这样的朋友,就是玛利亚!”

    “柳德米拉!”他说。“柳德米拉!你可知道,玛利亚已经向索科洛夫做出保证,不再和咱们见面了?这么着,你就去吧,给她打电话吧!喂,打呀,打呀!”

    他摘下话筒,递给柳德米拉。

    这时候他的感情的小小的一角浮起希望,希望柳德米拉真的打打电话……哪怕是柳德米拉能听到玛利亚的声音也好呀。

    但是柳德米拉说道:“啊呀,原来是这样呀。”就把话筒放下了。

    “怎么叶尼娅还不回来呀?”维克托说。“患难使我们更加亲密。我觉得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可爱。”

    等到娜佳回来,维克托对她说:

    “娜佳,有些话我和你妈妈说过了,妈妈会对你详细说说的。在我已经变成可怕的东西的时候,你不能上波斯托耶夫家、古列维奇家和其他一些人家去。所有这些人首先会想到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你是什么人,明白吗?是我家的一员。我坚决要求你……”

    他事先料定她会说什么,料定她会反驳,会生气的。娜佳举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

    “是的,我看到你没有去参加那些造孽的人的会,就全明白了。”

    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女儿,后来用好笑的口吻说:

    “我希望这些事不影响你的中尉。”

    “当然不会影响。”

    “怎么?”

    “不影响就是不影响,你会明白的。”

    维克托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女儿,朝她们伸过手去,握了握手,便走出了房间。在他的这一动作中,包含着那样多的慌乱、歉疚、软弱、感谢、挚爱,以至于母女俩挨在一起站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互相看一眼。

    二十九

    自从战争开始以来,达林斯基第一次走进攻的道路,他在追赶向西挺进的坦克部队。在雪地里,田野上,道路两旁,到处是烧毁和打坏的德军坦克、大炮、圆头的意大利载重汽车,到处是德国人和罗马尼亚人的尸体。

    死亡与严寒为观看者保留着敌军覆灭的场面。混乱、惊慌、痛苦—这一切都印在雪上,凝冻在雪里,在冰雪中保留着机器和人在大路上仓皇奔逃的最后挣扎和绝望情景。

    甚至炮弹爆炸的烈火与硝烟,烟气腾腾的篝火,也印在雪上,成为一个个乌黄色斑点、一片片黄色和褐色冰凌。

    苏联部队向西挺进,一群群俘虏向东移动。

    罗马尼亚人穿的是绿色军大衣,戴的是高高的羊皮帽。他们显然不像德国人那样怕冷,达林斯基看到他们,不觉得这是打垮的军队的士兵,觉得这是一大群一大群疲惫无力的、饥饿的农民,戴着演戏用的皮帽。大家都在嘲笑罗马尼亚人,但是对他们却没有仇恨,而是用一种怜悯和鄙视的目光看待他们。后来他看到,大家对意大利人更没有什么仇恨。

    使人仇恨的是匈牙利人、芬兰人,尤其是德国人。

    德国俘虏的样子是最糟的。

    他们的头上和肩膀都裹了破棉被。他们的腿从靴子以上都裹了破布片和麻袋片,用铁丝和绳子捆着。

    不少人的耳朵、鼻子、脸上都有冻成疮的黑斑。腰上挂的饭盒叮当响着,像是戴着镣铐。

    达林斯基看着一具具顾不得羞臊露出瘪下去的肚子和生殖器的尸体,看着一张张被草原冷风吹得通红的押队战士的脸。看着雪野上被打得歪七扭八的德军坦克和汽车,看着冻僵的死人,看着被押着向东走去的人们,产生了一种复杂而奇怪的感情。

    这是报应。

    他想起一些故事,说德国人怎样讥笑俄罗斯农舍的寒碜,带着厌恶而惊讶的表情打量小孩子的摇篮、炉灶、瓦盆、木桶、墙上的画、黏土捏的花公鸡,打量那些看到德国坦克就逃走的孩子们出生和成长的可亲可爱的天地。

    汽车司机用好奇的口吻说:

    “您瞧,中校同志!”

    四个德国士兵用军大衣抬着一个士兵。从他们的脸和绷紧的脖子可以看出来,他们不要多久也会倒下去的。他们摇来晃去地走着。他们裹的破布脱落到脚上,雪粒子击打着他们失神的眼睛,冻僵的手指头死死抓住军大衣的边儿。

    “德国佬完蛋啦。”司机说。

    “这可不是我们请他们来的。”达林斯基阴沉地说。

    可是过了一会儿,一种幸福感一下子向他袭来:在茫茫的雪雾中,在没有开垦的草原上,一队队苏军坦克向西开去,是T—34型坦克,又凶猛,又快,又坚固……

    一个个坦克手头戴黑色盔形帽,身穿黑色小皮袄,从舱口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着。他们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在茫茫雪雾中奔驰,身后留下一团团模模糊糊的雪的浪花—幸福和自豪的感觉使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炼成了钢铁的又威风又沉痛的俄罗斯向西奔去。

    在进一个村子的时候出现了阻塞。达林斯基下了汽车,从排成两排的汽车和盖了帆布的火箭炮旁走过去……一群俘虏正跨过这条道路朝大路上去。从小汽车上走下来一位上校,头戴银灰色羊羔皮帽。能戴这种帽子的,要么是集团军司令,要么和前方军需官十分要好。上校看着俘虏。押队士兵朝俘虏们吆喝着,挥舞着自动步枪。

    “快点儿,快点儿,快走!”

    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俘虏和汽车司机、红军战士隔开,有一种比草原酷寒更厉害的酷冷使眼睛不能对着眼睛。

    “长尾巴的,小心点儿,小心点儿。”有一个笑着的声音说。

    有一个德国兵爬着过大路。露出一团团棉花的破棉被拖在他身后。他急急忙忙地爬着,不停地倒动着胳膊和腿,连头也不抬,好像在闻脚印子。他朝着上校爬来,站在旁边的司机说:

    “上校同志,他会咬您的,真的,他专门瞄着您。”

    上校朝旁边跨了两步,等德国兵爬到他跟前,他用靴子一踢。这不太用劲儿的一踢,足可压倒俘虏兵那麻雀一般的力气。俘虏兵的胳膊和腿都伸开了。

    他从下面朝踢他的人看了看:在他的眼睛里,就像要死的羊的眼睛里那样,没有责难的神情,甚至也没有痛苦,只有温顺。

    “还爬呢,哼,还想侵略呢。”上校一面说,一面在雪上擦着靴底。

    在观看的人群里掠过一阵轻轻的笑声。

    达林斯基感觉他的头脑一阵迷糊,感觉到已经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又认识又不认识的另一个人,一个什么也不含糊的人在支配着自己的行动。

    “上校同志,俄罗斯人不打倒下的人。”他说。

    “依您看,我是什么人,不是俄罗斯人吗?”上校问。

    “您是恶棍。”达林斯基说。他看到上校朝他走来,就抢在上校发火和威吓之前,高声说:“我姓达林斯基!达林斯基中校,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部作战科监察员。我对您说的话,我愿意在方面军司令面前,面对军事法庭再说一说。”

    上校恨恨地对他说:“好吧,达林斯基中校,您等着瞧吧。”便朝一旁走去。

    几名俘虏把躺在地上的俘虏拖到一边。很奇怪,不论达林斯基把脸转向哪一边,他的眼睛总是和挤成一堆的俘虏们的眼睛碰到一起。好像他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

    他慢慢朝汽车走去,听到有一个讥笑的声音说:

    “德国佬有了卫士啦。”

    不久达林斯基又上了车往前走,迎面又有一群群穿灰衣的德国俘虏和穿绿衣的罗马尼亚俘虏走来,常常影响汽车开动。

    司机侧眼看着达林斯基抽烟时抖动的手指,说:

    “我一点也不可怜他们。我可以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枪毙。”

    “好啦,好啦,”达林斯基说,“你要枪毙他们,最好是在一九四一年,在你像我一样,被他们打得头也不回地逃跑的时候。”

    一路上他再也没有说话。不过那个俘虏的事并没有使他一心向善。他该有的善心好像已经消耗完了。

    当初他上亚什库时走过的加尔梅克草原和今天走的道路多么不同呀。

    难道那是他站在沙漠的雾中,站在巨大的月亮底下,望着溃逃的红军,望着一匹匹骆驼一伸一曲的脖子,思虑着俄罗斯土地那最后的边沿上所有亲爱的软弱可怜的人们?

    三 十

    坦克军军部驻扎在村子边上。达林斯基的汽车来到军部的房子门前。天色已经黑下来。显然,军部来到村里才不久:有些红军士兵正在从汽车上往下卸箱子、褥垫,电话兵在架电话线。

    一名站岗的士兵很不情愿地走进过道,唤了一声副官。一名副官很不情愿地走出门来,和所有的副官一样,不是看着来人的脸,而是看着肩章,说:

    “中校同志,军长刚刚从旅里回来,在休息呢。您等会儿再来吧。”

    “您去报告军长,达林斯基中校来了。懂吗?”来人很傲慢地说。

    副官叹了一口气,朝房里走去。过了一分钟,他走出来,高声说:

    “中校同志,请进!”

    达林斯基上了台阶,诺维科夫出来迎接他。他们高兴地笑着,互相打量了一小会儿。

    “终于见面了。”诺维科夫说。

    这是一次十分愉快的重逢。

    两个聪明的脑袋又像过去一样,俯在地图上面了。

    “我现在前进的速度,就跟当初逃跑时一样,”诺维科夫说,“不过在这一地段,超过了逃跑时的速度。”

    “这是冬天,冬天,”达林斯基说,“到夏天又会怎样呢?”

    “我看没有问题。”

    “我也这样看。”

    让达林斯基看地图,诺维科夫觉得是一种愉快的享受。他思路敏捷,关注那些似乎只有诺维科夫能够察觉的细节,他提出的问题都是诺维科夫觉得应该考虑的……

    诺维科夫放低声音,就像吐露隐秘私情似的说:

    “对于进攻中坦克运动地带的侦察、各种目标指示手段的协同运用、基准点示图、相互配合的神圣性—这一切都是必须的。但是在坦克进攻地带,各兵种的战斗行动还是要听命于一个上帝,那就是坦克,我们的乖孩子T—34型坦克!”

    达林斯基见过的不仅仅是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南翼活动的地图。诺维科夫从他嘴里了解到高加索战役的一些详情细节,了解到截听到的希特勒和保卢斯交谈的内容,了解到自己还不知道的弗列捷尔皮科将军的炮兵军群的运动详情。

    “这已经是乌克兰了,窗外就可以看到。”诺维科夫说。

    他指着地图说:

    “不过我好像比别人离得近些。祖国就支持我这个军。”

    后来,他推开地图,说:

    “好啦,咱们别再谈战略战术了。”

    “您个人的事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吗?”达林斯基问道。

    “大有进展!”

    “怎么,结婚了吗?”

    “我现在就天天在等着,她就要来啦。”

    “哎呀,你这自由的哥萨克完啦,”达林斯基说,“我衷心恭喜您。可是我还没有头绪呢。”

    “哦,贝科夫怎么样?”诺维科夫忽然问道。

    “贝科夫嘛,没什么。现在跟着瓦图京[2],老样子。”

    “真够刚强,什么都不在乎。”

    “应该说,像砥柱一样。”

    诺维科夫说:

    “好啦,见他的鬼去吧。”

    他朝着旁边的屋子喊道:

    “喂,维尔什科夫,看样子,你是下定了决心叫我们饿死了。你把政委叫来,我们一块儿吃饭。”

    但是用不着去叫政委了,他自己来了,站在门口,用很不痛快的声调说:

    “诺维科夫同志,不知怎么搞的,好像罗金冲到前面去了。瞧着吧,他会赶在咱们前头踏上乌克兰土地。”

    又对达林斯基说:

    “中校同志,现在就是这种时候。现在我们害怕友邻部队,胜过害怕敌军。您大概不是友邻部队的吧?不是,显然不是,您是老战友。”

    “我看出来,你是真操心乌克兰问题。”诺维科夫说。

    格特马诺夫把罐头朝自己面前拉了拉,故意用吓唬的口吻说:

    “好哇,诺维科夫同志,不过你要注意,你的叶尼娅就要来了,我只能让你们在乌克兰土地上登记。就让中校同志做证婚人。”

    他举起酒杯,用酒杯指点着诺维科夫,说:

    “中校同志,咱们来为他那颗俄国心干杯。”

    达林斯基动情地说:

    “您说的话好极了。”

    诺维科夫记得达林斯基一向对政工人员是十分反感的,就说:

    “是啊,中校同志,咱们很久没见面了。”

    格特马诺夫打量了一下桌上,说:

    “真是没东西招待客人,只有罐头。炊事员往往还没有生起炉子,可是指挥所又得换地方了。日日夜夜在运动。您要是在发动进攻之前上我们这儿就好了。现在停一个钟头,跑一个昼夜。拼命往前跑。”

    “哪怕再弄一把叉子来也好呀。”诺维科夫对副官说。

    “是您不叫人把汽车上的家什卸下来呀。”副官回答说。

    格特马诺夫说起他在收复的领土上经过时见到的情形。

    “俄罗斯人和加尔梅克人截然不同,”他说,“有很多加尔梅克人在为德国人唱赞歌。要知道,苏维埃政权什么好处没有给他们呀?!要知道,本来是一块到处是破破烂烂的流浪汉、梅毒到处流行、到处是文盲的地方。可是你瞧,不论把狼喂得多么饱,狼还是贪恋草原。”

    他对诺维科夫说:

    “你该记得,关于巴桑戈夫的事,我曾经提醒过的。我这个党员的感觉果然没有错。不过你不要介意,我这不是责备你。你以为,我这一生犯的错误少吗?你要知道,民族特征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会有决定性的意义,战争的实践已经把这一点显示出来。你可知道,布尔什维克的主要老师是谁?是实践。”

    “我赞成您对加尔梅克人的看法,”达林斯基说,“我不久前就在加尔梅克草原上住过,许多地方我都到过。”

    他为什么说这话?他在加尔梅克走过不少地方,对加尔梅克人从来没有不好的感觉,倒是对他们的生活和习惯十分感兴趣。但是,这位军政委似乎有一股磁石般的吸引力。达林斯基随时都想赞同他的意见。

    诺维科夫微微笑着看了看他,他倒是很了解政委的精神吸引力,很了解这种力量怎样吸引人对他唯唯称是。

    格特马诺夫忽然很坦诚地对达林斯基说:

    “我知道,您过去也曾经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不过您不要怪布尔什维克党。党也是希望为人民做好事。”

    达林斯基一向认为部队中的政工人员和政委都是一团糟的,这时急忙说:

    “您怎么啦,这一点难道我还不了解?!”

    “是啊,是啊,”格特马诺夫说,“我们有些地方做得很不对头,但是人民会原谅我们的。会原谅的!我们的同志都是好同志,本质是不坏的。不是吗?”

    诺维科夫温和地打量了一下坐在一起的人,说:

    “我们的军政委好吗?”

    “很好。”达林斯基肯定说。

    “就是,就是。”格特马诺夫说。

    三个人一齐笑起来。

    格特马诺夫似乎猜到诺维科夫和达林斯基的心思,看了看表,说:

    “我要去休息了,要不然白天黑夜都在运动,哪怕今天睡上一夜也好。十个昼夜没脱靴子了,就像茨冈人一样。参谋长恐怕还在睡着吧?”

    “他哪儿是睡觉,”诺维科夫说,“一来到就去察看新的情况了,因为明天早晨咱们又要转移基地。”

    等到只剩下诺维科夫和达林斯基,达林斯基说:

    “有些事情我总是理解不透。比如,不久前我在里海附近的沙漠上,心情就特别沉重,好像眼看着就要完了。可是结果怎么样?我们能够组织起这样大的力量!非常强大的力量呀!一切都不在话下。”

    诺维科夫说:

    “可是我却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多地懂得了,什么叫俄罗斯人!俄罗斯人是勇猛的,好比强悍的狼!”

    “是强大的力量!”达林斯基说。“主要的是:俄罗斯人在布尔什维克领导下走在了人类最前面,其余的事都是微不足道的。”

    “您听我说,”诺维科夫说,“要不要我再谈谈您的工作调动问题?您能不能到我们军里担任副参谋长?咱们一块儿打打仗,行吗?”

    “怎么不行?谢谢。那我给谁当副手?”

    “给涅乌多布诺夫将军。这是规矩嘛:中校给将军当副手。”

    “涅乌多布诺夫?战前他是在国外的吧?是在意大利吧?”

    “不错。就是他。他不是苏沃洛夫,不过,总的说,还是可以共事的。”

    达林斯基没有作声。诺维科夫朝他看了看。

    “怎么样,事情就这样办吧?”诺维科夫问道。

    达林斯基用手指头掀起嘴唇,又撑了撑腮帮子。

    “您看见吗,有两个坑?”他问道。“这是一九三七年涅乌多布诺夫审问我的时候打掉了我的两颗牙。”

    他们互相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又互相看了看。达林斯基说:

    “他这个人当然还是精明能干的。”

    “当然,当然,他总不是加尔梅克人,是俄罗斯人嘛。”诺维科夫冷笑说。忽然他高声说:“咱们来干杯,不过喝酒可要真的像俄罗斯男子汉!”

    达林斯基生平第一次喝这样多的酒。不过,如果不是桌上的两个空酒瓶,旁边的人谁也不会发觉两个人喝得很猛,很带劲儿,除非注意到他们已经互相称呼起“你”。

    诺维科夫不知已经是第几次斟满两杯,说:

    “来,不要歇气。”

    不会喝酒的达林斯基这一次连气也没有歇。他们谈起撤退,谈起战争一开始的那些日子。他们回忆到布柳赫尔和图哈切夫斯基。他们谈到朱可夫。达林斯基还说了说侦讯官在审讯中想从他嘴里得到什么。诺维科夫说到他怎样在进攻开始之前推迟几分钟出动坦克。但是他没有说在判断几位旅长的行动方面犯了错误。

    他们谈起德国人,诺维科夫说,一九四一年的夏天好像锤炼了他,使他的心肠永远变硬了,可是等到押送第一批俘虏,他却下令让俘虏吃好一点儿,吩咐用汽车把冻坏和受伤的俘虏送往后方。

    达林斯基说:

    “刚才我和你们的政委一起骂加尔梅克人。骂得对!可惜你们的涅乌多布诺夫不在这儿。我该和他谈谈,真该和他谈谈。”

    “哼,不是有很多奥廖尔人和库尔斯克人跟德国人勾结吗?”诺维科夫说。“比如做了叛徒的弗拉索夫将军,也不是加尔梅克人。我说的那个巴桑戈夫,是一位很好的军人。涅乌多布诺夫是肃反工作人员,政委对我说过他的情况。他不是军人。我们俄罗斯人会打赢的,会打到柏林,我知道,德国人再也挡不住我们了。”

    达林斯基说:

    “像涅乌多布诺夫,叶若夫,确实是很大的问题,不过俄罗斯现在只有一个,那就是苏维埃俄罗斯。我知道,哪怕把我所有的牙都打掉,我对俄罗斯的爱不会动摇。我至死都要爱俄罗斯。但是要我做这家伙的副手,我不干,你怎么,同志,不是开玩笑吧?”

    诺维科夫又一次把两个杯子斟满,说:

    “来,咱们喝。”

    然后他说:

    “我知道,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我也会变得更糟。”

    他忽然换了话题,说:

    “唉,我们的事真是可怕。有时一个坦克手被打掉了脑袋,人已经死了,可是还踩着油门,坦克还在前进。一个劲儿地前进,前进!”

    达林斯基说:

    “我刚才和你们的政委一起骂加尔梅克人,可是我现在却一个劲儿地想着一个加尔梅克老汉。涅乌多布诺夫有多大岁数啦?上他那儿去看你们的新位置,就要跟他见面吗?”

    诺维科夫慢慢地用不大听使唤的舌头说:

    “我很有福气。再没有更福气的啦。”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相片,递给达林斯基。达林斯基一声不响地看了很久,说:

    “太美了,真没有说的。”

    “美吗?”诺维科夫说。“美倒是算不了什么,像我这样爱她,倒不是因为美。”

    维尔什科夫来到门口,站下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军长。

    “走开。”诺维科夫慢慢地说。

    “喂,你干吗对他这样,他是想问问咱们要不要什么。”达林斯基说。

    “算啦,算啦,我还会更糟,会成为下贱的人,我行,用不着教训我。你是中校,和我说话为什么称‘你’?按照军事条令应该这样吗?”

    “啊,原来是这样!”达林斯基说。

    “算啦,开玩笑你都不懂。”诺维科夫说。心想,幸亏叶尼娅看不见他的醉态。

    “愚蠢的玩笑我是不懂。”达林斯基说。

    他们表白自己的态度表白了很久,直到诺维科夫提议到新位置去用通条把涅乌多布诺夫打一顿,才算了事。当然他们哪儿也没有去,而是又喝了不少。

    三十一

    弗拉基米罗芙娜在一天里收到三封信:两封是两个女儿写来的,一封是外孙女薇拉写来的。

    她还没有把信打开,只是从笔迹认出是谁的来信之后,就知道信里没有令人愉快的消息。多年的经验告诉她,孩子们大都不喜欢给做母亲的写信报告高兴的事。

    三方面来信都请她去:柳德米拉请她上莫斯科,叶尼娅请她上古比雪夫,薇拉请她上列宁斯克。这些邀请向弗拉基米罗芙娜证实了,两个女儿和外孙女的日子都不好过。

    薇拉在信里写到父亲,说党内和工作中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把他折腾得筋疲力尽。他曾经奉人民委员部的命令去古比雪夫,几天前才从古比雪夫回到列宁斯克。薇拉在信中说,父亲从古比雪夫回来,憔悴不堪,他在发电站坚持战时工作期间都不像这样憔悴。他的问题在古比雪夫一直没有解决,命令他回来,参加恢复发电站的工作,但是告诉他,还不知是否能让他留在发电站人民委员部系统。

    薇拉准备和父亲一起从列宁斯克上斯大林格勒去,现在德国人已经不打炮了。市中心还没有收复。去过市内的人说,原来弗拉基米罗芙娜住的房子,只剩了骨架,房顶已经塌了。父亲在发电站住的房子还是完好的,只是石灰剥落了,窗玻璃没有了。父亲和薇拉带小孩子还可以住这所房子。

    薇拉写到儿子。弗拉基米罗芙娜看着信都觉得奇怪,小丫头、小外孙女薇拉竟像个大人一样,用一个妇人,甚至是婆婆妈妈的口气写起自己的小孩子的胃病、皮疹、睡觉不安宁、新陈代谢失调。这一切薇拉应该说给丈夫、妈妈听,可是现在她却写信告诉外婆。她没有丈夫,也没有妈妈了。

    薇拉提到安德列耶夫,提到他的儿媳妇娜塔莉亚,提到小姨叶尼娅,说父亲在古比雪夫曾经见到她。她没有说自己的事,好像外婆对她的事不感兴趣。

    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道:

    “外婆,发电站的房子很大,够咱们住的。我恳求您:来吧。”

    薇拉在信里没有写出的,竟用这种突然呼叫的方式表现出来。

    柳德米拉的信很短。她写道:

    “我看不出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托里亚不在了,维克托和娜佳不需要我,他们没有我也能活下去。”

    柳德米拉从来没有给妈妈写过这样的信。弗拉基米罗芙娜明白,女儿和丈夫的关系真的出现了裂痕。柳德米拉请妈妈上莫斯科,这样写道:

    “维克托一直很不愉快,可是他一向对您比对我更乐意说心里话。”

    再往下是这样的话:

    “娜佳现在心思深了,有什么事都不和我说了。现在这成了我们家的风气……”

    叶尼娅的信却使人一点也摸不清头脑,信里都是一些含糊话,暗示有很大的麻烦和不幸。她请妈妈上古比雪夫去,同时又写着,她有急事要上莫斯科去一趟。叶尼娅还在信里对妈妈说起里蒙诺夫,说他说了不少称赞妈妈的话。她说,妈妈如果见到他,会感到高兴的,他是一个很聪明、很风趣的人,但是在信里又说,里蒙诺夫上撒马尔罕去了。简直叫人不懂:弗拉基米罗芙娜上古比雪夫,怎么会见到他?

    只有一点是明白的,所以弗拉基米罗芙娜一看完这封信,就在心里说:“我的孩子是很不幸的。”

    三封信使弗拉基米罗芙娜十分激动。三封信都问到她的健康,问她的房间里是不是暖和。这种关怀使她很感动,虽然她明白,年轻人没有考虑她是不是需要她们。她们是需要她的。不过,也许不是这样。为什么她不向女儿求助,为什么女儿向她求助呢?要知道,她现在孤孤单单,又老,又无家可归,儿子和一个女儿死了,谢廖沙又没有音信。她干工作越来越吃力了,心口经常作疼,头经常发晕。她甚至向厂里的技术领导人要求过,要求从车间调到实验室,她一天到晚在机器中间走来走去取检验样品,实在吃不消。下了班她要站队买东西,回到家里还要生炉子,做饭。而生活又是这样艰难,这样困苦!站队还算不了什么。更糟的是空空的店铺门前没有人站队。更糟的是,她回到家里,不做饭,也不生炉子,就饿着肚子睡到又潮湿又冷的被窝里。

    周围的人日子过得都很艰难。从列宁格勒疏散出来的一位女医生,对她说过怎样带着两个小孩子在离乌法一百公里的村子里度过了一个冬天。她住在原来被划为富农的人的空房子里,窗玻璃没有了,房顶拆掉了。她天天要到六公里之外去上班,要经过树林,有时在黎明时候在树丛里会看到绿莹莹的狼眼睛。村子里的人都很穷,庄员都不愿意干活儿,说不论怎么干,反正粮食都要被弄走,因为农庄里欠的公粮总是缴不清。邻居的男人上了前线,老婆带着六个孩子在家里过吃不饱的日子,六个孩子只有一双破毡靴。女医生还对弗拉基米罗芙娜说,她买了一只母山羊,夜里有时趟着很深的雪到很远的田野里去偷荞麦,从雪底下往外扒没有收净的发霉的干草。她说,她的两个孩子因为在乡下听了不少粗野的骂人的话,也学会了骂娘,所以喀山小学的一位女教师对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一年级学生像个醉汉一样骂娘,还是列宁格勒来的孩子呢。”

    现在弗拉基米罗芙娜住在维克托原来住的小房间里。宽敞的堂屋里住的是二房东夫妇,也就是本来的租户,他们在维克托一家离开之前原是住在偏房里的。二房东夫妇是很不安生的人,常常因为家庭琐事争吵。

    弗拉基米罗芙娜很生他们的气,不是因为他们吵闹得不安宁,而是因为他们向她这个遭难的苦老婆子要的房租太高,这么一个小房间,每月房租二百卢布,占她的工资的三分之一还多些。她觉得,这些人的心肠是用胶合板和白铁做成的。他们想的只是吃的和用的东西。从早到晚谈的都是素油、腌肉、土豆、在旧货市场上买的和卖的东西。夜里他们嘁嘁喳喳地说话。二房东太太对丈夫说,住在这房子里的一个做工长的邻居,从农村弄来一口袋白白的瓜子和半口袋玉米,又说今天集市上卖的蜂蜜很便宜。

    二房东太太尼娜很漂亮,高高的个子,苗条的身段,灰色的眼睛。结婚之前她在工厂工作,参加过业余文艺活动,演过歌剧,也演过话剧。二房东谢苗·伊凡诺维奇在军事工厂工作,是一名锻工。年轻时候他在驱逐舰上工作过,是太平洋舰队中量级拳击冠军。现在这对夫妇当年的英姿似乎成了不可思议的了—谢苗·伊凡诺维奇早晨在上班之前就喂鹅,给小猪煮食儿,下班回来就在厨房里忙活,淘米,修鞋子,磨刀,洗瓶子,说说工厂里的司机怎样从远地的农庄里弄来面粉、鸡蛋、羊肉……尼娜就和他抢着说自己的无数病症,还说她怎样经常去找名医,说她怎样拿毛巾换豆角,说邻居一个妇女向一个疏散出来的女子买了一件马皮上衣和五个小碟子,说怎样炼猪油和混合油。

    他们是不坏的人,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和弗拉基米罗芙娜谈起过战争,没有谈过斯大林格勒,没有谈过苏联情报局的战报。

    他们又怜悯又瞧不起弗拉基米罗芙娜,因为女儿走后,没有了科学院的定量供应,她就经常处于半饥饿状态。她没有糖,没有油,喝的是白开水,菜汤是公共食堂的,有一回连小猪都不肯喝这种汤。她没有钱买木柴。她也没有东西卖。她的穷困使二房东夫妇感到不快。有一天晚上,弗拉基米罗芙娜听到尼娜对丈夫说:“昨天我只好给老婆子一张烙饼,当着她的面吃东西,她饿着肚子坐在那儿看着,实在叫人不舒服。”

    夜里弗拉基米罗芙娜睡不好。为什么谢廖沙没有音信?她睡的是柳德米拉原来睡的铁床,似乎女儿夜间的预感和思绪都传给了她。

    人多么容易死。活下来的人多么痛苦。她想着薇拉。薇拉的丈夫也许死了,也许是把她忘了,薇拉的父亲很苦恼,件件事情都不顺心……但就连死亡和痛苦都没有消除柳德米拉和维克托之间的隔阂,让他们亲密起来。

    晚上,她给叶尼娅写了一封信:“我的好孩子……”可是到了夜里,她为叶尼娅难过起来:真是一个可怜的丫头,她现在日子过得多么不安宁,今后会怎么样呀。

    维克托的妈妈,索菲亚·列文顿,谢廖沙……契诃夫是怎么写的:“米修斯,你在哪儿呀?”[3]

    “到十月革命节要把鹅杀了。”谢苗·伊凡诺维奇说。

    “我拿土豆喂鹅,为的是把鹅杀了吗?”尼娜说。“你听我说,等老婆子走了,我想把地板漆一漆,要不然地板要烂了。”

    他们总是谈这样那样的东西,他们生活的天地里充满了东西。在这个天地里没有人的感情,只有木板、铅丹、米、钞票。他们是勤劳而诚实的人,所有的邻居都说,尼娜和谢苗·伊凡诺维奇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一文钱。但是他们既不关心一九二一年伏尔加地区的饥饿,也不关心医院里的伤兵、瞎眼的残疾人、大街上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们和弗拉基米罗芙娜截然不同。他们对人、对共同事业、对别人的痛苦的冷漠是自然而然的。可是她却常常想着别人,为别人操心,常常因为一些跟自己、跟家里人无关的事情十分愤怒,或者非常高兴……普遍集体化时期的事、一九三七年的事、因为丈夫而进劳改营的一些妇女的遭遇、进入收容所和保育院的失去父母的孩子们的遭遇、德国人杀害俘虏、军事上的挫折和失利,这一切都使她十分痛苦,使她不得安宁,就像她自己家里遭遇了不幸。

    她这一点,不是她读过的好书教她的,也不是生活、朋友、丈夫教她的,也不是来自她出身的民意党人家庭的传统。她就是这样,不可能是另一种样子。她没有钱,到发工资还有六天。她没有东西吃。她的全部财产可以用一块手帕包起来。但是她在喀山,一次也没有想过在斯大林格勒的住宅里被烧掉的东西,没有想过家具、钢琴、茶具、丢掉的羹匙和叉子。她甚至也没有心疼被烧掉的书。

    而且,她竟远离思念着她的亲人,跟志趣迥异的人住在一座房子里,这也有点儿奇怪。

    在收到亲人来信之后的第三天,卡里莫夫来找弗拉基米罗芙娜。

    她见他来了,十分高兴,请他一块儿喝用野蔷薇煮的开水。

    “您收到莫斯科来信很久了吗?”卡里莫夫问道。

    “才三天。”

    “是这样,”卡里莫夫说,并且笑了笑,“我是想问问,从莫斯科来一封信走多久?”

    “您看看信封上的邮戳。”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卡里莫夫仔细看了看信封,忧虑地说:

    “走了九天。”

    他沉思起来,似乎信走得慢对他有一种特别的意义。

    “据说,这是因为检查,”弗拉基米罗芙娜说,“天天信很多,无法及时检查。”

    他用好看的黑眼睛朝她的脸上看了看。

    “这么说,他们在那儿一切顺利,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您的气色很不好,”弗拉基米罗芙娜说,“您一副病容。”

    他就像否认别人的责难似的,急忙说:

    “您说的不对!恰恰相反!”

    他们谈起前方的战事。

    “连孩子们都明白,现在战争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卡里莫夫说。

    “是呀,是呀,”弗拉基米罗芙娜笑了笑,“现在连小孩子都明白了,可是去年夏天所有的圣人都认为,德国人一定会胜利。”

    卡里莫夫忽然问道:

    “您一个人过日子,大概很困难吧?我看到,您是自己生炉子。”

    她沉思起来,皱起眉头,就好像卡里莫夫问的问题很复杂,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您是来问我生炉子是不是困难的吗?”
    他摇了几下头,后来沉默了很久,一面看着放在桌上的两只手。
    “最近把我传了去,询问我们在这儿聚会和谈话的情形。”
    她说:
    “那您干吗不说?干吗要说什么炉子?”

    卡里莫夫注视着她的眼神,说:
    “当然,我不能否认,我们谈过战争,谈过政治。如果说四个成年人仅仅谈电影,那是可笑的。当然,我说,我们不论谈什么,我们说的都是苏联爱国主义者该说的话。我们都认为,人民在党和斯大林同志领导下一定会取得胜利。总的来说,问的问题还不是带有敌意的。但是过了几天,我担心起来,简直睡不着觉。我仿佛觉得,维克托出了什么事情。而且,马季亚罗夫又出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上古比雪夫的师范学院去,有十天了。这儿的学生等着他上课,可是不见他回来,系主任往古比雪夫发了电报,可是没有回音。我夜里躺在床上,脑子里直翻腾。”

    弗拉基米罗芙娜没有作声。

    他小声说:
    “真不得了,几个人在茶余酒后说说话儿,就要怀疑,就要传讯。”

    她没有作声。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她,恳求她说话,因为他已经把一切都对她说了。可是她没有说话,于是卡里莫夫觉得,她没有说话是要让他明白:他没有把话全说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没有作声。

    “哦,我忘了,还有呢,”他说,“他,也就是那个同志,还问:‘你们谈过言论自由的问题吗?’是的,谈过这方面的问题。哦,还有,后来忽然问我,是不是认识柳德米拉的妹妹和她的丈夫,好像是姓克雷莫夫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维克托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起过她。我就是这样回答的。后来又问:维克托是否和我个人谈过犹太人的地位问题?我问:‘为什么偏偏和我谈?’他们回答说:‘您要知道,您是鞑靼人,他是犹太人。’”

    等到卡里莫夫已经告过别,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站在门口,用手指头敲着当初柳德米拉从里面抽出报告儿子受重伤的那封信的信箱。

    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不过,很奇怪,这跟叶尼娅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用说,不论卡里莫夫,不论她,都无法回答:为什么喀山的内务人民委员部工作人员,要问住在古比雪夫的叶尼娅以及在前方的她原来的丈夫?

    很多人都相信弗拉基米罗芙娜,她经常听到一些类似的事情和自我表白,很容易觉察到说话的人有话没有说完。她也不想给维克托发出警告,她知道,这没有任何用处,只能使他更加提心吊胆。她也不想猜测,是哪一个参与闲谈的人把话说出去或者告密的;想猜出这样的人是很难的,有时到末了这种事恰恰是最不受怀疑的人干的。内务部门的案子有时是在无意中酿成的,比如,因为信里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一句笑话,因为不小心在厨房里当着邻居的面说的一句话;这样形成的案件不算稀罕。可是,为什么侦讯员忽然向卡里莫夫问起叶尼娅和克雷莫夫?

    她又是很久不能睡着。她很想吃东西。从厨房里飘来油饼香味,好像是用素油在烙土豆饼,还有洋铁盘子的叮当声,谢苗·伊凡诺维奇安静的说话的声音。天啊,她多么想吃啊!今天中午食堂里的菜汤简直是泔水汤,她没有喝完,现在觉得十分可惜。吃的念头截断别的念头,把别的念头搅乱了。

    第二天早晨她来到工厂,在门口岗棚里遇到厂长的秘书,是一个上了年纪、面孔像男子似的不和善的女人。

    “沙波什尼科娃同志,中午休息时候,请到我这儿来一下。”女秘书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很惊奇:难道厂长这样快就答应了她的请求?她在工厂的院子里走着,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想法,随即就把这个想法说出口来:

    “在喀山住够了,我回家去,上斯大林格勒去。”

    三十二

    战地宪兵队队长哈尔布传唤连长列纳尔德,让他到德军第六集团军司令部来。

    列纳尔德迟迟未到。保卢斯新发了一道命令,严禁小汽车使用汽油。所有的汽油都归集团军参谋长施密特将军掌握。这样一来,即便死十次,都别想得到将军批的五公升汽油。现在不仅没有汽油供应士兵的打火机,也没有汽油供应军官的小汽车了。

    列纳尔德只好等待司令部往城里送机要信件的汽车,一直等到晚上。

    小汽车在结了冰的柏油路上奔驰着。在前沿阵地的掩蔽所和掩体之上,在无风而寒冷的空气中,飘荡着半透明的淡淡的烟气。在大路上,一群群伤兵头上裹着手帕和毛巾,朝城里走着,还有司令部从城里调往工厂去的士兵,头上也裹着毛巾,腿上还裹着破布。

    司机把汽车停在路边躺着的一匹死马跟前,检查起马达来。列纳尔德看着几个胡子拉碴、面带忧虑之色的人用斧子在砍冻肉。有一个士兵爬到露出来的马的肋骨上,就像一个木匠在没有盖好的屋顶的椽子上干木匠活儿。旁边的瓦砾堆里生着一堆火,用三角架支着一口黑锅,周围站着的士兵有的戴钢盔,有的戴军帽,有的裹着棉被,有的裹着围巾,背着冲锋枪,腰上挂着手榴弹。炊事兵用刺刀不停地把从水里往上冒的一块块马肉往下按。掩蔽所顶上有一名士兵不慌不忙地在啃一块马骨头上的肉,那块马骨头很像一张特大型号的口琴。

    忽然夕阳把大路和一座空荡荡的楼房照得通亮。楼房的一个个被烧空了的眼眶充满了冰冷的血,被战争的硝烟弄脏又被炮弹炸翻起来的积雪泛出金黄色,死马的黑红色腹腔也亮堂了,大路上的卷地风雪像铜蒺藜似的盘旋起来。

    晚霞具有一种特性,可以揭示事物的本质,可以使视觉变为画面,变为历史,变为感情,变为命运。一片片泥污和烟熏的痕迹在即将离去的夕阳中像成百上千的人在说话,人会看到逝去的幸福、无法挽回的损失、痛心的失误,也会看到希望的永恒的美。

    这是穴居时代的场面。威风一时的勇士们,民族的精英,大日耳曼的建造者们,被抛出了胜利的道路。

    列纳尔德看着裹了破布的人们,凭自己的锐敏感觉理解了:理想正如这西下的夕阳,就要消失了。

    如果精力极其旺盛的希特勒、掌握着最先进理论的强盛而有作为的民族,能够把这些望着煮马肉的锅上冒出灰烟的人们,带到冰封的伏尔加河的静静的岸边,来到这瓦砾场上,来到这肮脏的雪地上,来到这夕阳染红了的窗子前面,能够使他们这样乖乖地顺从,可见生命的深处有一股多么愚蠢,多么迟钝的力量……

    三十三

    保卢斯的司令部设在被烧毁的百货公司大楼的地下室。长官们按照既定的次序一个个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值班参谋向他们报告有关文件的内容,报告战局变化、敌军的行动。

    电话机不停地发出叮铃声,打字机嗒嗒响着,司令部第二科科长申诺克低沉的笑声从胶合板的门后面传出来。来去匆匆的副官们的皮鞋依然在石板地上咯吱咯吱响着,装甲部队司令戴着单眼镜来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走廊里依然有法国香水的气味,似乎与潮气、香烟气味、皮鞋油气味混合,又似乎没有混合。身穿皮领军大衣的集团军司令从地下办公室的狭窄通道上走过的时候,说话声和打字机声音依然会一下子停下来,几十双眼睛依然会注视着他那沉思的长着鹰钩鼻子的脸。保卢斯的日程依然像原来那样安排,依然将原来那样多的时间用于饭后抽烟,同集团军参谋长施密特将军交谈。无线电话务士官依然常常带着粗俗的傲慢神情,不顾正常的日程安排,不理睬亚当斯上校垂下的眼睛,带着希特勒的标明“亲手交接”的电报,径直走向保卢斯。

    当然,表面上一切都没有变化,但实际上自从被包围的那一天起,司令部里的人的生活中发生了许多变化。

    他们喝的咖啡的颜色有了变化,变化还表现在向战线西面架设的电话线,表现在新的弹药消耗标准,表现在每天都发生的“容克”运输机穿越空中封锁时着火和坠毁的可怕场面。还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曼施坦因,这个名字在官兵们耳朵里压倒了其他的名字。

    列举这些变化是没有必要的,毋须本书描述,这些变化也是显而易见的。很明显,以前吃得饱饱的人,现在常常感到饿了;很明显,以前挨饿和吃不饱的人的脸色变了,变成了土色。当然,德军司令部里的人也发生了内在的变化:高傲的、目空一切的人不再那么神气活现,好吹牛的不再吹牛,原来十分乐观的人骂起了元首,并且开始怀疑他的政策的正确性。

    但是,在那些迷恋于民族国家的无人性精神,被其束缚的德国人的头脑和心灵中,还开始了特别的变化。这些变化不仅触及人类生活的土壤,而且触及土壤的下层,正因为这样,人们还没有明白,没有觉察到。

    这种变化过程很难感觉出来,就像很难感觉出时间在移动一样。在饥饿的痛苦中,在夜晚的恐怖中,在大难临头的感觉中,慢慢地开始了人性自由的解放过程,也就是人变为人、生命战胜非生命的过程。

    十二月的白昼越来越短,十七个小时的寒冷的夜晚越来越长。包围圈越来越紧,苏军大炮和机枪的火力越来越猛……啊,俄罗斯草原上的寒冷是多么严酷无情,就连习惯了寒冷、穿着皮袄和毡靴的俄罗斯人都感到难以忍受。

    头顶上是寒冷而严酷的天空,天空流露着一股无情的肃杀气氛,一串串冷冰冰的星星像锡制的树挂似的,出现在冻得一动不动的天上。死去的和注定要死的人怎么会懂得,这是几千万德国人过了十年惨无人道的生活之后,开始过人的生活的最初时刻!

    三十四

    列纳尔德来到第六集团军司令部门前,在苍茫的暮霭中看到一名灰脸的岗哨孤单地站在傍晚时候的灰墙边,他的心就剧烈地跳动起来。等他来到司令部的地下室走廊里,他看到的一切,使他又留恋,又悲伤。

    他看到一扇扇门上用哥特字体写的牌子:“第二科”、“副官处”、“科赫将军”、“德拉乌里克少校”。他听到打字机的嗒嗒声,他听到说话声,体验到一种感觉,感觉到与他熟悉、亲近的作战伙伴、党内的同事、党卫军战友们紧密相连的父子兄弟般的感情—他看到他们在夕照中—他们的命要完了。

    他来到哈尔布的办公室门口,还不知道要谈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位党卫军少校是不是想和他谈自己的感受。

    正如在和平时期在十分熟悉的党内工作的同事中常见的,他们并不看重军衔的高低,在彼此相处中保持着同志间的随便态度。他们见了面,一般都会一边闲聊,一边谈着工作。

    列纳尔德善于用几句话说明复杂事情的实质,他的话有时会在一级级报告文稿中作长途旅行,一直到达柏林的最高层办公室。

    列纳尔德走进哈尔布的办公室,简直认不得他了。列纳尔德凝视着他那胖胖的、并没有消痩的脸,一下子弄不清楚:难道仅仅是哈尔布那聪明的黑眼睛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墙上挂着斯大林格勒地区的地图,一个炽热的、无情的红圈子围住了第六集团军。

    “列纳尔德,咱们在岛上了,”哈尔布说,“围绕咱们这个岛的不是水,而是下等人的仇恨。”

    他们说起俄罗斯的寒冷、俄罗斯的毡靴、俄罗斯的油脂,说俄罗斯的酒害人,本是取暖的,结果越喝越冷。哈尔布问,在前沿阵地上官兵关系有什么变化。

    “如果想一想的话,”列纳尔德说,“我看不出一个上校的想法和士兵们的议论有什么不同。总的说,都是一种调调儿,没有什么乐观的。”

    “各个营里在唱这种调调儿,司令部里也在唱这种调调儿。”哈尔布说。为了加强效果,又慢慢地说:“而这一合唱的领唱人便是我们的上将。”

    “唱是唱,但是和以往一样,还没有人倒戈。”

    哈尔布说:

    “我有一点疑问,这和根本问题有关系。希特勒要第六集团军坚持,保卢斯、魏克斯、蔡茨列尔却表示要拯救官兵的性命,提出要投降。我得到命令,要我秘密地征求意见,斯大林格勒被包围的部队是不是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脱离指挥。俄罗斯人把这叫做自由行动。”

    他把“自由行动”这个词儿说得很准确、清楚、漫不经心。

    列纳尔德懂得问题的严重性,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他说:

    “我想先说说个别情况。”于是他谈起巴赫:“在巴赫的连里,有一个面貌不清的士兵。这个士兵原来是年轻人取笑的对像,可是现在,从被包围的时候起,大家都跟他亲近起来,一齐看着他……我开始考虑他们这个连,考虑这个连的连长。在胜利的时候,这个巴赫是全心全意拥护党的政策的。可是现在我猜想,他的头脑里在发生变化,他在看风向了。所以我就问自己:为什么他连里的士兵和不久前他们天天取笑、又像疯子、又像小丑的一个人亲近起来?这个人在这危难时期会干出什么呢?他会把士兵们带到哪儿去呢?他们的连长又会怎样呢?”

    他接着说:

    “回答这一切是很难的。但是有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士兵们不会造反。”

    哈尔布说:

    “现在可以特别清楚地看出党的英明了。我们不仅毫不动摇地清除了人民身体上受传染的部分,也清除了表面上健康、但在困难环境中有可能腐烂的部分。各城市、部队、农村、教堂里的自由主义分子和思想敌人都已清除干净。牢骚、怪话、匿名信不管有多少,都没什么事。哪怕敌人不是在伏尔加河上包围我们,而是在柏林把我们包围,也不会有人造反!这一切我们都要感谢希特勒。还应感谢上帝,是上帝在这样的时期给我们派了这个人来。”

    他听了听头顶上滚动着的低沉而缓慢的隆隆声。在很深的地下室里,无法听清,是德军的大炮在发射,还是苏联空军的炸弹在爆炸。

    哈尔布等到轰隆声渐渐平息下来之后,说:

    “您享受普通军官待遇,实在不应该。我把您列入一份名单,在这份名单中都是最受看重的党内朋友和保安人员,师部里会按时把机要通信文件送给您。”

    “谢谢,”列纳尔德说,“不过我不希望这样,我只享受别人也享受到的待遇。”

    哈尔布把两手一摊。

    “曼施坦因怎么样?听说,给他供应了新的装备。”

    “我不相信曼施坦因,”哈尔布说,“这方面我赞同集团军司令的看法。”

    因为多少年来他说的一切都属于高度机密范围,所以很习惯地用小声说:

    “我有一份名单,都是一些重要的党内朋友和保安工作人员,在必要撤离时保证在飞机上有他们的位子。这份名单上也有您。假如我不在,由奥斯津上校代理。”

    他看出列纳尔德眼睛里有疑问神情,就解释说:

    “可能,我要飞往德国。事情高度机密,所以既不能靠文件,也不能靠电报。”

    他眨了眨眼睛,说:

    “在起飞之前我要好好地喝一顿,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害怕,苏联人打掉很多飞机了。”

    列纳尔德说:

    “哈尔布同志,我不坐飞机。我劝大家战斗到底,如果我把大家抛下,感到有愧。”

    哈尔布微微欠了欠身子,说:

    “我没有权利劝您不要这样。”

    列纳尔德有意冲淡过分严肃的气氛,就说:

    “如果可能的话,请帮助我从司令部回到团里去。因为我没有汽车。”

    哈尔布说:

    “无能为力!我是第一次完全无能为力!汽油在老狗施密特手里。我一点也弄不到。懂吗?我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出现了朴实的、不是他自己本来的—也许正是本来的—表情,正是这种表情使列纳尔德一见面没有认出他来。

    三十五

    傍晚时候,天气稍微暖和了一些,下了一场雪,把战争的硝烟痕迹和泥污掩盖起来。巴赫在黑暗中巡视着前沿工事。枪响处闪烁着微弱的白光,圣诞节火花一样,白雪被信号弹映照得时而发红,时而泛出闪烁不定的柔和的绿光。

    在这一阵阵的闪光中,一条条石头山岭,一个个洞穴,像冻住的波浪似的一道道断墙,新走出的许许多多羊肠小道—有去吃饭走出的、上厕所走出的、搬运弹药走出的、往后方送伤员走出的、掩埋死者走出的—这一切都显得很异常、很特别。同时一切又显得十分熟悉、平常。

    巴赫来到一处地方,这地方受到苏军火力控制,一部分苏军就隐藏在一座三层楼的断墙内,现在那里面却响起手风琴声和悠扬的歌声。

    墙上的豁口便是苏军前沿的观察点,可以看到一座座工厂的厂房和冰封的伏尔加河。

    巴赫唤了一声哨兵,但是没听清岗哨的答话,因为这时有一颗炸弹突然爆炸,冻土块打鼓似的纷纷撞击着楼房的断墙;这是关了马达低空滑翔的苏军小飞机投下的小型炸弹。

    “一只瘸腿的俄罗斯老鸹。”一名哨兵说着,指了指黑沉沉的冬日天空。

    巴赫蹲下来,胳膊肘撑在一块熟悉的凸出的石头上,四下里打量了一阵子。高高的墙上晃动着淡淡的、红红的影子,这说明苏军士兵在生炉子,烟囱红了,射出暗淡的亮光。看样子,在苏军的掩蔽所里,士兵们在大吃大嚼,在热热闹闹地喝热咖啡。

    在右面,在苏军战壕与德军战壕接近的地方,可以听到钢铁撞击冻土的缓慢而低沉的声音。

    苏军躲在地下,缓慢然而不断地把自己的战壕向德军推移。像这样在石头般的冻土中推进,其中就有一股笨拙而强大的劲头儿。似乎是土地本身在移动。

    下午,一名中士向巴赫报告说,从苏军战壕扔过来一颗手榴弹。手榴弹炸坏了连队锅灶的烟囱,把很多脏东西撒进战壕里。

    快到黄昏时候,一名身穿白色小皮袄、头戴新皮帽的苏军士兵从战壕里探出身子,骂起娘来,并且威胁似的挥舞着拳头。

    德国人没有开枪,他们本能地明白,这事儿是士兵自发的行动。

    那名苏军士兵叫喊起来:

    “喂,狗崽子们,想喝俄国酒吗?”

    这时从战壕里爬出一名蓝灰色眼睛的德国兵,为了不让军官们听见,用不很大的声音喊道:

    “喂,俄国人,不要照头上开枪。还要回家看妈妈呢。你把枪拿去,把皮帽子给我。”

    苏军战壕里回答了一句话,而且是很简短的一句。虽然是一句俄语,可是德国人懂了,而且很生气。一颗手榴弹飞来,飞过了战壕,在交通壕里爆炸了。但是已经没有人对这感兴趣了。

    中士艾捷纳乌克也把这一情况向巴赫报告了,巴赫说:

    “喊就让他们喊吧。没有人跑过去嘛。”

    可是这时候,这名满嘴生甜菜气味的中士报告说,士兵别津科费尔不知用什么方式和敌军交换了物品,他的口袋里有方块糖和苏军士兵的面包。他还拿了一名弟兄的刮脸刀代为交换,答应给他换一块炼油和两盒压缩饼干,说定要一百五十克炼油作为代替交换的佣金。

    “还有什么好说的,”巴赫说,“马上把他给我叫来。”

    可是,原来上午别津科费尔在执行上级的任务时就英勇牺牲了。

    “那您想叫我怎么样?”巴赫说。“反正德国人和俄国人早就在做生意了。”

    可是中士艾捷纳乌克无意开玩笑。他一九四〇年五月在法国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两个月前就被飞机送到斯大林格勒,离开了德国南部他所服务的警察营。他天天挨饿挨冻,又是虱子咬,又是担惊害怕,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了。

    那边,一座座隐隐约约、在黑暗中很难看清的白色石头楼房,那是巴赫初到斯大林格勒生活过的地方。满天繁星的九月的天空,浑浊的伏尔加河水,大火之后通红的墙壁,再过去便是俄罗斯东南部的草原,那是亚洲沙漠的边界。

    城市西郊的房屋沉没在黑暗中,大雪覆盖的瓦砾呈现在眼前—那就是他的生活……他为什么在医院里给妈妈写那封信?大概妈妈把那封信给古别尔特看了!他为什么要和列纳尔德交谈?

    人为什么要有记忆?为什么真想一死了事,什么都不再想起?他在被包围之前不应当对人生那样认真,应当采取疯狂的醉态,应当干他在长期的困难年月里没有干过的事情。

    他没有杀害过孩子,一生没有逮捕过什么人。但是他拆毁了很不牢实的保护心灵纯洁、拦阻周围黑暗的堤坝。集中营和犹太人的血朝他涌来,把他漂起,把他冲走,他与黑暗之间的界限已经没有了,他已经成为这黑暗的一部分。

    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不足道的事,是偶然的事,还是他的心灵必然的发展?

    三十六

    连队的掩蔽所里很暖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朝低矮的天花板跷着腿,有几个人睡着,用军大衣蒙着头,露着黄黄的光脚板。一名特别瘦的士兵扯着领口,用世界上所有的士兵观察自己的衬衣缝和衬裤缝都会用的仔细而又凶狠的目光打量着衣缝,说:

    “你们可记得去年九月咱们住过的那个地下室?”

    另一个躺着的士兵说:

    “我见到你们,已经是在这儿了。”

    有几个人回答说:

    “可以说,那个地下室真好……那儿还有床,就像是很讲究的房间……”

    “也有人在莫斯科郊外就灰心丧气了。我们却一直打到伏尔加河边。”

    有一名士兵在用刺刀劈一块木板,这时他打开炉门,往火里添小木片儿。炉火照亮了他胡子拉碴的大脸,那张脸由灰灰的石头颜色变成红红的古铜色。他说:

    “哼,你要知道,用不着得意,咱们是从莫斯科郊外的泥坑来到更臭的泥坑。”

    放背包的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一个快活的声音:

    “现在倒是很清楚,没有更好的办法过圣诞节啦:吃马肉。”

    一谈起吃,大家都活跃起来。大家争论起煮马肉怎样去掉马肉的汗臭味儿。有的说要撇掉滚汤上面的黑沫,有的说不能用大火煮,有的说要把马屁股上的肉去掉,还不能把冻肉放到冷水里,要一下子放进滚水里。

    “侦察兵日子过得顶快活,”一名年轻士兵说,“他们可以搞到俄罗斯人的东西,又拿这些东西在地下室里养活自己的俄罗斯娘们儿。可是有的傻瓜还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年轻漂亮的娘们儿就喜欢侦察兵。”

    “我现在已经不想那种事儿了,”在生炉子的士兵说,“不知道是情绪问题,还是伙食问题。倒是希望在临死前看看孩子。哪怕看一眼也好……”

    “军官们可是在想!我在住着老百姓的一个地下室里见到过连长。他在那儿就像自家人,一家人。”

    “你到那个地下室里去干什么的?”

    “我吗,我是送衣服去洗。”

    “我曾经在集中营里当过看守。常常看到俘虏们捡土豆皮吃,还为烂白菜叶子打架。我那时候想,哼,这简直不是人。谁知我们现在也成了猪。”

    堆放背包的黑暗处有一个声音像唱歌一样地说:

    “从抢母鸡开的头!”

    门突然开了,随着一团团潮湿的热气,出现了浑厚而响亮的声音。

    “起立!立正!”

    在雾气中闪过巴赫的脸,接着响起陌生的皮靴声,于是掩蔽所里的人看到了师长浅蓝色的军大衣,眯着的近视眼,戴着金戒指、用绒布擦着眼镜的苍老的白手。

    他用他那不太用劲就能在练兵场上既让团长们听见又让站在左翼的普通士兵们听见的声音说:

    “你们好。稍息。”

    士兵们很不整齐地向他问好。将军坐到一个木箱子上,炉火黄黄的光在他胸前的黑色铁十字上掠过。

    “平安夜到了,我向你们祝贺。”老将军说。

    陪他来的几名士兵把一个箱子抬到炉子旁边,用刺刀把箱盖撬开,从里面拿出一株株用玻璃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圣诞枞树。每一株枞树上都装饰着金线、珠子、小小的水果糖。

    将军看着士兵们把玻璃纸包解开,招手把上尉叫到跟前,对他小声说了几句话,于是巴赫大声说:

    “中将要我告诉你们,圣诞礼物是用飞机从德国送来的,飞行员在斯大林格勒上空受了致命伤,在皮托姆尼卡降落。等到把他从驾驶舱里抬出来,他已经死了。”

    三十七

    大家用手掌托着小小的枞树。小枞树到了暖和的空气里,挂起许多小小的露珠儿,顿时使地下室里充满枞针气味,驱走了那种难闻的停尸间和铁匠铺的气味—前沿阵地的气味。

    坐在炉前的老将军的白头上似乎散发出圣诞节的气味。

    巴赫敏感的心感觉出此时此刻的可悲与美妙。这些曾经瞧不起苏军重炮火力的人,这些凶狠、粗暴、挨够了饥饿和虱子咬、苦于弹药不足的人,不用说话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需要的不是绷带、不是面包、不是弹药,而是这些装饰着无用的玩意儿的枞树枝儿,这些孤儿院的小小糖果。

    士兵们把坐在箱子上的老将军围住。是他在夏天带领摩托化师的先头部队来到伏尔加河边。他一生时时处处都在做演员。他不仅在队列前演戏,在和司令谈话时演戏,就是在家里,和妻子在一起,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和儿媳妇、和孙子在一起的时候,他都在演戏。夜里他一个人睡在被窝里,他的将军裤放在旁边安乐椅上的时候,他也在演戏。当然,他在士兵们面前也要演戏,当他问起他们的母亲,当他皱起眉头,当他听到士兵们的风流事儿说起粗俗的笑话,当他问到士兵们的伙食而且故作关心地舀起汤尝尝的时候,当他在尚未埋上的士兵坟前垂下严肃的头的时候,当他在新兵队列前发表格外语重心长的、慈父般的讲话的时候,他都是演戏。这种表演不仅在外部,而且发自内心,溶化在思想中、在心中。他不知道他在表演,要把他和他的表演分开是不可能的,就好比无法把盐从盐水中滤出来。他带着他的表演来到连队掩蔽所,他敞开大衣,坐在炉旁的箱子上,都是表演。他镇定而忧伤地看了看士兵们,并且向他们祝贺,也是表演。老将军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表演,一旦明白了自己在表演,就表演不成了,就从他身上脱落了,就好比冻结的盐从冷冻的水中分离了出来,剩下淡水,剩下了老年人对挨饿、受罪的人的怜悯心。坐在束手无策的不幸者中间的是一个束手无策、软弱无力的老人。

    一名士兵轻轻地唱起一支歌儿:

    枞树呀,枞树,

    你的针叶多么绿……

    有几个人跟着唱起来。针叶的气味使人心醉,儿歌的声音好像圣者的喇叭声:

    枞树呀,枞树……

    一股股被忘却、被抛弃的感情从海底、从冷冻的深处漂浮出来,早已不再想起的一些念头挣脱出来……

    这些念头既不使人愉快,又不使人轻松。但是它们的力量是人的力量,也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力量。

    大口径的苏军炮弹一个接一个沉雷般地爆炸。俄国佬有些生气,显然是猜到被包围的人在过圣诞节。谁也没有注意顶上掉下来的碎土,没有注意炉子里冒出一阵红红的火星。

    急促的铁鼓声撞击着大地,大地吼叫着—是俄国佬打起了他们心爱的火箭炮。接着重机枪又嗒嗒响了起来。

    老将军坐着,垂着头—这是长期生活劳累了的人常有的姿势。舞台上的灯光熄了,卸了妆的人来到灰色的白日亮光下。现在各种不同的人都一样了。不论是率领摩托化部队进行过闪电式突击的传奇式的将军,微不足道的士官,还是被怀疑有反对国家的不良思想的士兵施密特,全都一样了。巴赫心想,列纳尔德此时此刻是不会受什么影响的,他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变化,他的德国的、国家的观念不可能变为人的观念了。

    他转过头朝门口看了看,却看到列纳尔德来了。

    三十八

    连里最出色的士兵什通普弗,常常使新兵又怕又敬佩的,现在变了。他那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的大脸消瘦了。军服和大衣变成了保护身体、抵挡俄罗斯寒风的皱皱巴巴的旧衣服。他不再说俏皮话,他说的笑话也不使人觉得好笑。

    他比别人饿得更难受,因为他的块头大,需要量也大。

    因为他天天饿得难受,所以早晨一起来就出去找东西吃。他在瓦砾堆中翻来翻去地寻找,向人讨东西吃,捡面包渣子吃,上厨房里值班。巴赫总是看到他那留神而紧张的脸色。他不仅在空闲时间,而且在作战时间也在想吃的东西,找吃的东西。

    巴赫有一次朝居民的地下室走去的时候,看到一名饥饿的士兵宽宽的脊背和宽宽的肩膀。这名士兵在一块空地上翻来翻去地寻找着,这地方在被包围之前是厨房和本团供应科的仓库。他在地上捡白菜叶子,寻找和橡子一样大的冻土豆,当时因为太小没有下锅的。从石头墙后面走出一个高高的老婆子,穿着破烂的男军大衣,腰里扎着绳子,脚上穿的是穿坏了的男式足球鞋。她迎着士兵走来,凝神注视着地面,用一个粗铁丝做成的钩子在雪地上扒拉着。

    他们都没有抬头,从雪地上碰到一起的影子互相看到了。

    大块头德国兵抬起眼睛看着高大的老婆子,带着信赖的神气在她面前拿着一片烂了不少窟窿的云母色的白菜叶子,慢慢地,因此显得很庄重地说:

    “您好,老太太。”

    老婆子慢慢撩开溜到额头上的头发,用善良而聪明的黑眼睛看了一眼,很庄重地慢慢回答说:

    “你好,先生。”

    这是两个伟大民族的代表最高水平的会见。除了巴赫,谁也没看到这次会见,士兵和老婆子也很快忘记了这次会见。

    天气暖和一些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地上,落到红红的碎砖上,落到坟前十字架的横木上,落到被打坏的坦克上面,落进未掩埋的死者的耳朵眼儿里。

    暖和的雪雾呈现出青灰色。大雪把空中填塞得满满的,把风挡住,把枪炮声淹没,把大地与天空连接混合成一个模模糊糊、轻轻颤动的、柔和的、灰色的整体。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巴赫的肩膀上,似乎是一片一片的寂静落在安静的伏尔加河上,落向死寂的城市,落向一匹匹马的骨架;到处都在下雪,不仅是在大地上,而且在星星上,整个寰宇到处都是雪。死者的尸体、武器、带脓血的破布、碎砖碎石、炸得弯弯扭扭的钢铁,全都被埋到雪底下。

    这不是雪,这是时间,柔软而洁白的时间,落向人类争夺城市的战场,一层一层地往上铺,于是今天渐渐变成过去,而且在慢慢闪动的毛茸茸的雪中没有未来。

    三十九

    巴赫躺在印花布幔后面的一张床上,在地下室的一个很小的隔间里。一个睡着了的女人的头枕在他的肩上。她的脸因为太瘦,很像一张孩子脸,同时又像一张衰老的脸。巴赫看着她那细细的脖子和肮脏的灰色衬衣里露出来的白白的胸脯。他为了不把女子弄醒,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松开的辫子拉到嘴唇上。头发有一股香气,有一股生气,带有弹性,而且热热乎乎的,好像有血在头发里流着。

    女子睁开了眼睛。

    这个讲求实际的女人有时无忧无虑,又可爱又滑头,又能忍耐又有心计,又驯顺又爱发脾气。有时她似乎很傻,很消沉,常常愁眉苦脸。有时她唱唱歌儿,她唱的俄语歌儿有时带有德国歌曲的调儿。

    他没有问过她在战前是干什么的。他想来找她,就来找她。他不想和她睡觉的时候,就想不起她来,不操心她是不是能吃饱,苏联狙击手是不是把她打死了。有一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他偶然得到的一块干饼,给了她,她十分高兴,可是后来她把这块干饼给了和她住在一起的一个老婆子。这使他非常感动。不过,他每次来找她,差不多总是忘记带点儿什么吃的东西。

    她的名字很奇怪,叫季娜,不像欧洲人的名字。

    季娜显然在战前并不认识那个和她住在一起的老婆子。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老婆子,又爱说奉承话,心眼儿又坏,虚伪得不得了,酒瘾也大得不得了。这会儿她正在很有节奏地拿一根原始的木杵在木臼里捣着,在舂烧糊而且洒过煤油的黑黑的小麦。

    在被包围以后,士兵们就开始常常到一些地下室里去找老百姓。以前士兵们从来不理会老百姓,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到那些地下室里去办:不用肥皂而用草木灰洗衣服,把一些废渣做成吃的东西,缝补衣服。地下室里的人主要是一些老婆子。但是士兵们不光是去找老婆子。

    巴赫以为,谁也不知道他上这个地下室里来。但是有一次,他正坐在季娜的床上,握着她的手,却听见布幔外面有人说德语,有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说:

    “别上这布幔里面去,上尉先生在里面。”

    这会儿他们在一块儿躺着,没有说话。他的一生—朋友、书籍、他和玛利亚的恋爱、他的童年、他出生的城市里的一切、他上的中学和大学、轰轰隆隆地远征俄罗斯,这一切都已失去意义……这一切成为一条道路,通向这张用烧糊的木板拼成的板床……他一想到他可能失去这个女子,就觉得十分害怕。他找到了她,他上她这儿来了,在德国、在欧洲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能遇到她……以前他不懂得这一点,他常常把她忘了,他觉得她可爱,正因为他和她的关系丝毫没有什么认真的成分。现在除了她,在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沉没在雪里……只有这张很美的脸、这微微向上翻的鼻孔、奇怪的眼睛和这使人着魔的、孩子般的可怜而又慵懒的神情。她在十月间在战地医院里找到了他,步行去看他,可是他不愿意见她,没有出来和她见面。

    她看到他没有喝醉。他跪下来,吻起她的手,又吻起她的脚,然后抬起头来,把额头和脸颊贴到她的膝盖上,他很快、很急切地说起话来,可是她不懂他的话,他也知道她不懂他的话,因为她只懂保卫斯大林格勒的士兵说的那种可怕的话。

    他知道,这场战争使他遇到这个女子,现在这场战争就要使她和他分手,使他们永远分开。他跪着,搂住她的腿,看着她的眼睛,她听着他说得很快的话,很想明白、很想猜出他说的是什么,他是怎么一回事儿。

    她从来没见过德国人的脸上有这样的表情,她原来以为,只有俄罗斯人才会有这样痛苦、这样恳求、这样可爱、这样失魂丧魄的眼神。

    他在对她说,他在这地下室里,吻着她的脚,第一次不是从别人的话里,而是凭自己的心灵懂得了爱情。他觉得她比他过去的一切都可贵,比母亲、比德国、比他今后将和玛利亚过的生活更可贵……他爱上了她。国家筑起的高墙、民族仇恨、重炮的弹幕射击都算不了什么,都抵不过爱情的力量……

    他感谢命运,是命运让他在死亡的前夕懂得了这一点。

    她不懂他的话,只懂得德国人常说的一些要东西和骂人的话。

    但是她猜到他是怎么一回事儿,她看出他的慌乱神情。这个德国军官的饥饿而轻浮的恋人带着宽容而爱怜的心情看出他的软弱。她明白,命运就要使他们分手了,她比他要平静些。这会儿她看着他的绝望神情,感觉到她和这个人的关系正在变为感情,这感情的强烈与深厚使她十分吃惊。这是她在他的声音中听出来,在他的狂吻中感觉出来,在他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她带着沉思的神情抚摩着巴赫的头发。在她的机灵的头脑里却出现了一种担心的想法:这股模模糊糊的力量可别把她抓住,把她捆起来,把她害死……她的心紧张地跳着,跳着,她不想听那狡猾的、使她觉得有危险、使她害怕的声音了。

    四 十

    叶尼娅认识了一些新朋友,都是在监狱接待室排队的人。他们常常问她:

    “您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她已经有了经验,所以不光是听别人劝吿,自己也说说:

    “您不要担心。也许,他在医院里呢。在医院里挺好,都想离开牢房上医院里去呢。”

    她已经打听到克雷莫夫就在内部监狱里。他们不肯收她送的东西,不过她没有灰心丧气,因为在库兹涅茨桥常常是这样,一次不收,两次不收,到后来他们突然会自己提出来:

    “把东西交给我吧。”

    她上克雷莫夫原来的房子里去过,女邻居对她说,两个多月前有两名军人和房屋管理员来过,把房门打开,拿走了很多文件和书,把门封起来,就走了。叶尼娅看着带有绳子状小尾巴的火漆印,站在旁边的女邻居说:

    “不过,您行行好,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

    等她把叶尼娅送到门口,又鼓了鼓勇气,小声说:

    “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呀,他是自愿上前方的。”

    她在莫斯科没有给诺维科夫写信。她的心里很乱!又是怜惜,又是爱,又是后悔,又为前方的胜利高兴,又为诺维科夫担心,觉得对不起他,怕永远失掉他,又因为无可奈何感到痛苦……不久之前她还在古比雪夫,准备到前方去找诺维科夫,她觉得她和他的关系是理所当然的,是无法拆散的,就像命中注定了的。但叶尼娅怕的是,永远和诺维科夫联系在一起,就将永远和克雷莫夫分开。诺维科夫的一切有时使她觉得很陌生。她觉得他所操心的事、指望的事、他的朋友圈子全是陌生的。她觉得为他招待客人,接待朋友,和将军夫人、上校夫人们交往,是不可思议的。

    她想起诺维科夫对契诃夫的《主教》和《没意思的故事》都不感兴趣。他倒是更喜欢德莱塞和福伊希特万格那些带有倾向性的小说。可是现在,当她明白她和诺维科夫的分手已成定局,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却觉得她在爱着他,常常想起他是怎样百依百顺,不论她说什么,他都连忙表示赞同。叶尼娅感到很痛苦:难道他的手永远不再抚摩她的肩膀,她再也看不到他的脸了吗?

    她从来没遇到过刚强、决绝与人性、胆怯这样奇怪地结合到一起。她是那样爱他,他一点也没有那种残酷的狂热,他有一种特别的、通情达理和朴素的男子汉的善良。她一想到她和亲人的关系中出现了阴暗的、不纯洁的成分,马上就觉得惶惶不安。保安机关怎么知道克雷莫夫对她说的话呢?……她和克雷莫夫的关系是不可轻视的,她和他过的一段生活无法一笔勾销。

    她要跟克雷莫夫一起走。就算他不原谅她,她该当永远受他的责备,但是他是需要她的,他在监狱里一直想着她。

    诺维科夫和她分离会感到痛苦,但是他能撑得住。可是她却不明白,究竟怎样她心里才能平静。要是知道他已经不再爱她,已经安下心来,已经原谅了她,她心里就平静了吗?还是相反,知道他还爱她,还十分苦恼,还不原谅她,她心里就平静吗?而且对她自己来说,究竟怎样更好呢?是知道他们已永远分手,还是在内心深处相信他们还会在一起?

    她给亲人造成多大的痛苦呀。难道这一切她不是为了别人幸福,而是因为自己古怪,是为了自己吗?真是个精神变态的疯子!

    晚上,当维克托、柳德米拉、娜佳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叶尼娅看着姐姐,忽然问道:

    “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吗?”柳德米拉惊讶地问。

    “是的,是的,我。”叶尼娅说。并且自己声明说:“我是一条小狗,女性的。”

    “是小母狗吗?”娜佳快活地说。

    “是的,是的,就是的。”叶尼娅回答说。

    忽然大家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虽然知道叶尼娅没有心思笑。

    “你们听我说,”叶尼娅说,“在古比雪夫有一回里蒙诺夫到我那儿来,对我说过婚外情是怎么一回事儿。他说,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维生素缺乏症。比如说,丈夫和妻子在一起过长久了,他就会发生精神饥饿,就像老牛缺乏盐,或者像极地工作人员几年见不到蔬菜。妻子成了一个为所欲为的、专横、强硬的人,于是丈夫就开始盼望有―个亲切、温柔、百依百顺、羞涩的女子。”

    “你那个里蒙诺夫是浑蛋。”柳德米拉说。

    “要是一个人缺乏A、B、C、D这几种维生素,又会怎样呢?”娜佳问道。

    后来,等大家都已经准备睡觉的时候,维克托说:

    “叶尼娅,我们常常讥笑知识分子像哈姆雷特一样充满矛盾,讥笑知识分子多疑,不坚定。我在年轻时也很鄙视这些特点。可是现在我的看法不同了:有些人之所以能有伟大的发明,能写出伟大的作品,就因为他们不坚定和怀疑,他们做的事情不比那些宁折不弯的人少。如果有必要,他们也会赴汤蹈火,也会到枪林弹雨之下,一点也不比那些刚强的、宁折不弯的人差。”

    叶尼娅说:

    “谢谢,维克托,你这是说的小母狗吗?”

    “就是。”维克托说。他很想对叶尼娅说一些开心的话。

    “叶尼娅,我又看了看你的画,”他说,“我喜欢的是,画里有感情,要不然就会像那些左派画家一样,画里只有勇敢和革新,而没有灵魂了。”

    “哦,还感情呢,”柳德米拉说,“绿色的男子,蓝色的房子。完全脱离了实际。”

    “你可知道,”叶尼娅说,“马蒂斯说:‘我用绿颜色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我要画青草;我用蓝颜色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我要画天空。’颜色表现的是画家的内心感情。”

    尽管维克托一心想对叶尼娅说说开心的话,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用取笑的口吻插话说:

    “可是埃克尔曼却说:‘如果歌德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他还是把草创造成绿的,把天空创造成蓝的。’这话我听说过很多遍了,可是我对我用来创造世界的物质另有一种态度……是的,所以我知道,既没有颜色,又没有颜料,只有原子和原子之间的空间。”

    但是这一类的谈话是不多的,大部分谈的是战争、检察机关……

    这是很难过的日子。叶尼娅准备回古比雪夫。她的假期快完了。

    她很怕向领导解释。因为她是擅自上莫斯科来的,接连好几天她天天上监狱去,而且向检察机关和内务人民委员部写了申诉书。

    她一生害怕官场,害怕写呈文,每次在换身份证之前她都睡不好觉,提心吊胆。可是近来似乎命运强迫她只能和公安局、检察机关打交道,只能和户口簿、身份证、传票、申诉书打交道。

    姐姐家里有一种很不自然的安静气氛。

    维克托不去上班了,经常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柳德米拉从配给商店回来,总是心情很坏,很难过,说一些熟人的家属不和她打招呼了。

    叶尼娅看出来,维克托的神经十分紧张。他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哆嗦,急忙抓起话筒。在吃午饭或吃晚饭的时候常常突然打断别人的话,说:“别作声,别作声,我好像听到有人按门铃。”他便去开门,回来时很不自然地笑着。姐妹俩心里明白,为什么他总是紧张地等待着门铃响—他是怕逮捕。

    “迫害恐惧症就是这样害起来的,”柳德米拉说,“在一九三七年精神病医院里住满了这样的人。”

    叶尼娅看到维克托天天这样提心吊胆,所以他对她的态度就特别使她感动。有一次他说:

    “叶尼娅,你记住,你住在我家,为被捕的人操心,不管人家怎么想,我一点也不在乎。你明白吗?这就是你的家!”

    晚上,叶尼娅很喜欢和娜佳谈谈。

    “你太聪明了,”叶尼娅对娜佳说,“你不像一个小姑娘,倒是像以前的苦役政治犯秘密团体的一名成员。”

    “不是以前,而是未来的,”维克托说,“你大概常常和你那位中尉谈政治了。”

    “谈又怎样?”娜佳说。

    “顶好还是光接接吻。”叶尼娅说。

    “我也是这样说,”维克托说,“这样总要安全些。”

    娜佳确实老是想谈谈一些尖锐的问题。有时她忽然问起布哈林,有时问,列宁是不是真的很看重托洛茨基,列宁在生前最后几个月是不是很不愿意见斯大林,是不是列宁有一份遗嘱被斯大林隐藏起来,不让人民知道。当叶尼娅单独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向她问起洛莫夫中尉的事。

    但是,从娜佳谈政治、谈战争、谈曼德尔施塔姆和阿赫玛托娃的诗、谈自己和同伴们的聚会和谈话,叶尼娅了解了洛莫夫以及娜佳和他的关系,比柳德米拉了解的还多。

    洛莫夫显然是一个很尖刻的小伙子,性格孤僻,对一切公认的、有定论的事抱嘲笑态度。他显然自己在写诗,所以娜佳受他的影响,嘲讽和蔑视别德内依和特瓦尔多夫斯基,对肖洛霍夫和奥斯特洛夫斯基不感兴趣。显然,有时娜佳耸着肩膀说的就是他的话:“革命者要么是愚蠢,要么是欺骗人。不能为虚构的未来的幸福,牺牲整个一代人的生命嘛……”

    有一次娜佳对叶尼娅说:

    “小姨,你可知道,老一代的人一定需要信仰一点儿什么:克雷莫夫信仰列宁和共产主义,爸爸信仰自由,外婆相信人民和干活儿的人,可是我们新一代认为这都是愚蠢的。总的说,信仰就是愚蠢。应当过没有信仰的生活。”

    叶尼娅突然问道:

    “这是你的中尉的哲学吗?”

    娜佳的回答使她吃了一惊:

    “再过三个星期,他就上前线了。从生到死—这就是他的全部哲学。”

    叶尼娅和娜佳谈着谈着,不觉想起了斯大林格勒。薇拉就是这样和她谈心,薇拉就是这样谈起恋爱。可是薇拉那种单纯而分明的感情和娜佳的怅惘多么不同啊。叶尼娅那时候的生活和她今天的情形多么不同啊。那时候关于战争的一些想法和今天在胜利的日子里的一些想法多么不同啊。可是,战局变化了,娜佳说的“从生到死”并没有变化。至于一个人以前是不是喜欢弹着吉他唱歌,是不是志愿参加过伟大的建设,相信共产主义的远景,是不是读过阿年斯基的诗,不相信虚幻的后代的幸福,对于战争都无关紧要。

    有一天,娜佳拿出一首手抄的劳改营歌曲给叶尼娅看。

    歌里说到寒冷的船舱,说到大洋上怒吼的风涛,说到“犯人们在轮船上颠簸,紧紧拥抱,好像亲兄弟”,说到迷雾中出现了马加丹—“科雷马地区首府”。

    刚来莫斯科的时候,娜佳一谈起这一类的话题,维克托就很生气,不叫她说下去。

    可是在这些日子里,他有很多变化。现在他常常按捺不住,就当着娜佳的面说,看到那些歌功颂德的祝贺信,简直恶心,什么“伟大的导师,体育工作者的好朋友,英明的父亲,雄才巨擘,光辉的天才”,还有那些话,又是谦虚的,又是关心群众的,又是慈祥的,又是体察民情的。造成一种印象,似乎斯大林在耕地,炼钢,在托儿所用羹匙喂小孩子,拿机枪作战,而工人、士兵、学生和学者们只要向他祈祷就行了,并且,假如没有斯大林,整个伟大的民族就会像可怜的牲口一样死掉。

    有一天维克托数了数,斯大林的名字在这一天的《真理报》上被提到八十六次,第二天他看到一篇社论中就有十八次提到斯大林的名字。

    他抱怨非法的逮捕,抱怨没有自由,抱怨任何一个没有什么文化而有党证的领导人都认为自己有权指挥科学家和作家们,有权评价他们的高低,教导他们。

    他产生了一种新的心情。对于国家发怒的歼灭性力量,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感到孤独、可怜,像小鸡一样软弱无力,感到大祸临头,因而有时产生一种绝望,一种生死由命、听之任之的心情。

    早晨,维克托跑到柳德米拉的房间里,柳德米拉看到他脸上那种兴奋和欢喜的表情,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在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太不平常了。

    “柳德米拉,叶尼娅,咱们又踏上乌克兰的土地了,刚才广播的!”

    下午,叶尼娅从库兹涅茨桥回来,维克托看了看她的脸,就像早晨柳德米拉问他那样向她问道:“怎么啦?”

    “把东西收下了,把东西收下了!”叶尼娅连说了两遍。

    就连柳德米拉也明白,转交的东西和叶尼娅附上的信对于克雷莫夫将意味着什么。

    “死者要复活了。”她说。接着又说:“恐怕,你还是爱他的,我没见过你这样的眼神。”

    “你要知道,我大概是疯了,”叶尼娅小声对姐姐说,“要知道我这样高兴,一方面是因为克雷莫夫能够收到我的东西,另一方面因为今天我明白了:诺维科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干卑鄙的事情。你懂吗?”

    柳德米拉十分生气,说:

    “你不是疯了,你比疯了还坏。”

    “维克托,我求求你,给我们弹一支曲子吧。”叶尼娅恳求说。

    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弹过钢琴。但是现在他不推却,拿来乐谱,给叶尼娅看了看,问:

    “就这一支,好吗?”

    柳德米拉和娜佳一向不喜欢听音乐,便上厨房里去了,维克托就弹起来。叶尼娅听着。他弹了很久。弹完一曲,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叶尼娅,后来又弹起另一支乐曲。有时候她觉得,维克托在哭泣,可是她看不到他的脸。门忽然一下子开了,娜佳叫道:

    “快打开收音机,有命令!”

    钢琴声停了,响起钢铁般洪亮的声音,此刻正是播音员列维坦在播音:“我军发动强攻,收复了这座城市和重要的铁路枢纽站……”然后列举了在战斗中表现特别出色的一些将军和部队,列举的第一个名字是集团军司令托尔布欣。列维坦那兴奋的声音忽然说:“还有诺维科夫上校统率的坦克军……”

    叶尼娅轻轻地“啊”了一声,后来,等到播音员用深沉而动情的声音说“为祖国独立和自由而牺牲的英雄永垂不朽”,她已经哭了起来。

    四十一

    叶尼娅走了,维克托家里只剩下一片忧伤气氛。

    维克托常常一连几个钟头坐在书桌旁,一连几天不出家门。他很害怕,似乎到街上他就会遇到特别使人不快的、敌视他的人,会看到他们那杀气腾腾的眼睛。

    电话铃完全哑了,如果两三天中有一次电话铃响,柳德米拉就说:

    “这是找娜佳的。”

    确实不错,是打给娜佳的。

    维克托不是一下子就明白他的事情的严重性的。最初几天他甚至感到很轻松,因为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置身于他心爱的书中,看不到那些不怀好意的、阴沉的眼睛。

    但是家里的安静很快就使他难受起来,这种安静不仅使他苦恼,而且使他惶惶不安。实验室里怎么样了?研究进行得怎样?马尔科夫在干什么?他一想到实验室里正需要他,他却坐在家里,就觉得十分着急。但是,反过来想,想到实验室里没有他照样很好地在干着,他也十分难受。

    柳德米拉在街上遇到疏散中的女友斯托伊尼科娃,是在科学院机关工作的。她对柳德米拉详细地说了说学术委员会会议的情形,因为她自始至终担任会议记录。

    最主要的是,索科洛夫没有发言!他没有发言,尽管希沙科夫对他说:“索科洛夫同志,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您和施特鲁姆在一起工作多年。”他回答说,夜里他的心脏病发作过,说话很困难。

    但是很奇怪,维克托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丝毫感到高兴。

    代表实验室发言的是马尔科夫。他说话比别人有分寸,不说是政治问题,主要是说维克托的脾气不好,甚至还提到他的才气。

    “他不能不发言,他是党员嘛,不发言不行,”维克托说,“不能怪他。”

    但是大多数发言都是很可怕的。科甫琴科似乎把维克托说成是骗子和坏蛋。他说:“这个施特鲁姆不来开会,太不像话了,我们要换一种方式和他说话,看样子,他就希望这样。”

    白发苍苍的普拉索洛夫,就是曾经把维克托的著作与列别杰夫的著作相提并论的那位,说:“某些人围绕着施特鲁姆的可疑的空论,发动了一场无耻的叫嚣。”

    物理学博士古列维奇的发言也很恶劣。他说,他曾经过高估计维克托的著作,是犯了很大的错误,并且暗示说维克托有民族偏执性,说,在政治上糊涂的人在科学上必然也糊涂。

    斯维琴把维克托称作“可敬的”,并且援引了维克托说过的话,即:物理学是统一的,不分美国物理学、德国物理学、苏联物理学。

    “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维克托说,“不过在会上引用私人之间说的话,就等于告密。”

    使维克托吃惊的是,皮敏诺夫也在会上发了言,虽然他已经和研究所没有关系,没有人迫使他发言。他检讨说,他过高地估价了维克托的著作,而没有看到著作的缺陷。这实在是令人吃惊的。因为皮敏诺夫说过,维克托的著作挑起他祈祷的心情,说他能够有助于这一著作的出现,感到无限幸福。

    希沙科夫说的不多。研究所党委书记拉姆斯科夫提出决议方案。决议是很严厉的,要求院部清除腐烂部分,保护健康的集体。特别令人气愤的是,决议中只字不提维克托·施特鲁姆的科学成就。

    “总归索科洛夫的表现还是十分正派的。可是究竟为什么玛利亚不和咱们来往了呢,难道他这样害怕吗?”柳德米拉说。

    维克托什么也没有说。

    真奇怪!他没有生任何人的气,虽然他没有耶稣那样宽恕一切的度量。他没有生希沙科夫的气,也没有生皮敏诺夫的气。他也不恼恨斯维琴、古列维奇、科甫琴科。只有一个人使他十分生气,使他气得难受,气得发胀,他一想到他,就浑身发热,连气也喘不过来。似乎一切反对维克托的残酷无情、不公正的事都是来自索科洛夫。索科洛夫怎么能不准玛利亚上维克托家里来!多么胆怯,多么无情,多么卑鄙,多么下贱!

    但是他却不敢对自己承认,他所以这样懊恼,不仅是认为索科洛夫对不起他,也因为他暗暗感觉到自己也对不起索科洛夫。

    现在柳德米拉常常谈起生活方面的事。

    多余的住房面积、房管所要的工资证明、食品供应卡、划定供应的新食品店、新的季度的限额供应卡、过期的身份证和换身份证时必须出具的机关证明—这一切都是柳德米拉日日夜夜操心的事。还有,到哪儿去弄钱来过日子?

    以前维克托常常很带劲儿地开玩笑:“我要研究研究家庭的理论问题,成立一个家庭实验室。”但是现在没有什么好笑的了。他这个科学院通讯院士拿到的津贴勉强可以偿付住房、别墅租金和水电煤气费。况且,他充满了孤独感。

    可是,总得过日子。

    到高等学校去教书,他也不行了。一个在政治上有污点的人不能再接触青年人了。

    上哪儿去呢?他因为在科学界有相当的地位,也无法去做卑微的工作。任何一个干部见到一个科学博士要干技术编辑或中学物理教员,都会“啊嘿”一声,不给办手续。

    当他一想到自己的研究完了,想到自己的穷困,想到受人支配、受人欺凌,觉得特别难受的时候,就在心里想:“还不如快点儿坐监狱呢。”可是那样柳德米拉和娜佳就没有人管了。她们还要过日子。还说什么上别墅采草莓来卖呀!人家就要把别墅收回了。因为到五月里就要办理续租手续了。别墅不是科学院的,而是政府部门的。他因为马虎没有及时交租金,本想把拖欠的租金和上半年的预付金一把交齐。一个月之前这点儿钱在他算不了什么的,现在这数目就使他觉得可怕了。

    上哪儿去弄钱?娜佳还需要一件大衣呢。

    去借债?可是,没有还债的指望,不能借债。

    变卖东西?可是,在战争时期谁又买瓷器,买钢琴?而且也舍不得,柳德米拉很喜欢她收藏的瓷器之类,就连现在,托里亚牺牲之后,她有时还欣赏欣赏这些东西。

    他常常想,还不如上兵役局去,放弃科学院的免征权,去要求当一名士兵,上前线去。

    他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平静下来。

    可是接着又出现了焦虑和痛苦的想法。柳德米拉和娜佳怎么过呢?去教书?把房子交出去?他马上就想到房管所和民警。夜间搜捕,罚款,记录。房屋管理员、地段民警督察、区房产科监察、人事处女秘书,对于一个老百姓来说,这些人有多么厉害,多么威风,多么了不起。一个失去依靠的人,会感到连坐在票证科的小姑娘都是一种强大的、不可动摇的力量。

    维克托在整个一天里都觉得恐惧,无能为力,绝望。但是他的心情不是始终一样的,不是毫无变化的。一天中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恐惧,不同的苦恼。早晨起来,刚刚出了暖和的被窝,当窗外还是寒冷而朦胧的晨曦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孩子遇到巨大的力量袭来,感到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很想钻回被窝里,蜷起身子,皱紧眉头,一动不动。

    上午,他思念他的研究工作,特别想上研究所去。这时他觉得自己成了没有人要的人,成了无用、无能的人。

    似乎国家一发怒,不仅能够剥夺他的自由、他的安宁,而且能够剥夺他的智慧、他的才华、他的自信心,把他变成一个又呆、又笨、又灰沉的人。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有了精神,高兴起来。可是一吃过午饭就苦恼起来,愚钝,沉闷,什么也不想。

    等到暮色渐浓,恐怖也随之渐强。他现在很怕黑暗,就像石器时代的野人进入了黑沉沉的密林。恐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厉害……维克托思前想后,往事今朝一齐涌来。残酷无情、不肯饶人的死神在窗外黑暗中等待着。外面就会响起汽车声,马上就会响起门铃声,房子里马上就会响起皮靴声。无处躲藏。突然,又来了一种发狠又痛快的冷漠心情,一切都无所谓了!

    维克托对柳德米拉说:

    “沙皇时代那些叛乱的贵族倒是快活。失宠之后就坐上马车,离开京城,到奔萨的领地上去!在那儿可以打猎,可以在农村寻欢作乐,有邻居,有花园,写写回忆录。可是,你们这些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试试看:两个星期的审查和鉴定往密封的档案袋里一装,想打扫院子都没有人要你。”

    “维克托,”柳德米拉说,“咱们能过得去!我可以缝衣服,在家里给人家做活儿,可以绣手帕,还可以去做试验员。可以养活你。”

    他吻了吻她的手。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脸上出现了负疚和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里出现了诉苦和祈求的神情……维克托在房间里踱着,小声唱着古老的情歌:

    ……他孤单单,无人相伴……

    娜佳听说爸爸想当志愿兵上前线,说:

    “我有一个女同学叫托尼娅·科干,她爸爸当了志愿兵。他是古希腊学科的专家,进了奔萨的一个预备团,分派他在那儿打扫厕所。有一天连长来上厕所,他因为近视把脏东西扫到连长身上,连长照他的耳朵打了一拳,把鼓膜都打破了。”

    “那有什么,”维克托说,“我不把脏东西扫到连长身上就是了。”

    现在维克托跟娜佳说话,就和跟大人说话一样了。他对女儿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近来她一放了学就马上回家,这使他很感动,他认为这是她不希望让他担心。和爸爸说话的时候,她那一向带有讥笑神气的眼睛里出现了新的神气—严肃而温柔的神气。

    有一天晚上,他穿起大衣,朝研究所走去。他很想朝自己的实验室的窗户里看看:里面的电灯是不是亮着,是不是有人在上夜班,也许,马尔科夫已经完成设备安装了吧?但是他没有走到研究所,怕碰见熟人,便拐进一条巷子,拐弯朝家里走。巷子里很黑,空荡荡的。他忽然感到十分幸福。雪花,夜晚的天空,寒冷的新鲜空气,脚步声,黑郁郁的枝丛,木头小房窗户里透过伪装窗帘射出来的细细的一缕灯光—这一切都十分美好。他呼吸着夜晚的空气,他在安静的小巷里走着,谁也看不到他。他还活着,他还是自由的。他还要什么,幻想什么呢?他来到家门口,幸福感就消失了。

    起初几天,他紧张地等着玛利亚到来。一天天过去,玛利亚没有给他来过电话。他的研究,他的名声,他的安宁,他的自信心,一切都被剥夺了。难道也把他最后的庇护所—爱情,夺走了吗?

    有时他灰心绝望,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好像他看不见她就没法活下去。有时他嘟哝说:“这有什么,这有什么,这有什么。”有时他自己对自己说:“现在谁还喜欢我呀?”

    可是在他绝望的深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光明点—就是他和玛利亚保持着心灵的纯洁。他们很痛苦,但是没有给别人造成痛苦。但是他明白,他的一切想法,哲学上的想法,平静的想法,恼恨的想法,都不能回答他心中出现的问题。

    他生玛利亚的气,他嘲笑自己,他悲伤地听天由命,他想着对柳德米拉的责任,想着如何对得起良心—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战胜他的绝望。每当他想起她的眼睛、她的声音,他就苦恼得不得了。难道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当他感到分手不可避免,感到失落得难以忍受的时候,他就不顾内心的羞愧,对柳德米拉说:

    “你知道,我一直在担心马季亚罗夫,不知道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不知道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你打电话问问玛利亚,好吗?”

    最奇怪的也许是他还在继续进行研究。他研究是在研究,可是苦恼、不安、痛苦并没有停息。研究不能帮助他战胜苦恼和恐惧,研究没有成为他的精神良药,他并非希望通过研究忘却难受的念头,忘却心灵的绝望。研究比药物的力量更强大。他还在研究,因为他不能不研究。

    四十二

    柳德米拉对维克托说,她遇到房管员,他请维克托上房管所去一趟。

    他们就猜因为什么要叫他去。因为住房面积超标?换身份证?兵役局要检查?也许,有人报告了叶尼娅没有登记就在这里住过?

    “你当时就该问一下,”维克托说,“那样咱们就用不着在这里费脑筋了。”

    “是的,当时应该问,”柳德米拉也说,“可是我慌了,因为他说,叫你丈夫上午来吧,反正他现在不上班了。”

    “啊,天呀,他们已经全知道了。”

    “管院子的,开电梯的,邻居家的保姆,都在看着嘛。有什么奇怪的?”

    “是的,是的。你可记得,战前来过一个年轻人,带着红红的小本子,要你向他报告,有谁上邻居家来过?”

    “我怎么不记得,”柳德米拉说,“我不客气地大声骂了他一句,他只在门口说了一句‘我以为你很有觉悟呢’,就走了。”

    这件事柳德米拉说过很多遍。他平时听她说的时候,总要插话,为的是让她说简单些,可是现在他一再要求她说说详细情形,再不催她。

    “你听我说,”柳德米拉说,“也许,是因为我在市场上卖了两块桌布?”

    “我认为不是。如果是那样,就不会单单叫我去,也应该叫你去。”

    “也许,是要你签什么字?”柳德米拉犹犹豫豫地说。

    他的心绪异常阴沉。他一直想着他和希沙科夫、和科甫琴科谈的话,他说的话太危险了。他想起在大学里的时候,那时候他说话太随便了。他和米佳争论过,和克雷莫夫争论过,虽然有时他也赞成克雷莫夫的观点。可是他这一生从来没有敌视过党,敌视过苏维埃政权。忽然他想起他在某地、某时说过的一些特别尖锐的话,不觉浑身都凉了。可是克雷莫夫这个坚定的、坚持思想原则的共产党员,这个狂热的信徒,从来不怀疑什么的,却被逮捕了。他和马季亚罗夫、和卡里莫夫说过那么多离经叛道的话,又会怎样呢?多么奇怪呀!

    通常一到傍晚,黑暗渐渐来临的时候,他就战战兢兢地想到可能要逮捕他,而且恐惧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厉害,越来越使他受不了。但是等到他觉得完蛋已成了定局,他就一下子快活起来,轻松起来!哼,去他的吧!

    一想到他的研究成果得到的不公正待遇,似乎他就要发疯了。但是当他一想到他又笨又蠢,想到他的研究不过是对现实世界的粗野、无味的嘲弄,思想不再是思想,而成为一种活着的感觉时,他就愉快起来。

    现在他甚至根本不再考虑检讨自己的错误。他是渺小可怜的,是无知的,检讨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谁也不要他。不论检讨不检讨,愤怒的国家都把他看得一文不值。

    在这段时间里,柳德米拉变化得很厉害。她已经不在电话里对房管员说:“请您马上给我派一个修理工来。”不再到楼梯上去检査:“这是谁又把垃圾倒在洞口外面?”她穿衣服有点儿不正常,摸到什么穿什么。有时到配给商店去买素油,毫无必要地穿起名贵的皮大衣;有时扎起灰色的旧头巾,穿起战前就想送给电梯女工的大衣。

    维克托看着柳德米拉,心里想着他们两个再过十年、十五年,会是什么样子。

    “你可记得,在契诃夫的《主教》里,母亲放牛,对一些妇女说,她的儿子当年做过主教,可是很少有人信她的话?”

    “我读过已经很久了,那还是在小时候,不记得了。”柳德米拉说。

    “那你要再读一读。”维克托很生气地说。

    他一直因为柳德米拉不喜欢契诃夫而生她的气,他怀疑,契诃夫有很多小说她没有读过。

    可是很奇怪,很奇怪!他越是不行,越是没有办法,越是接近于精神上的全熵状态,他在房管员眼里,在票证科小姑娘、户籍员、办事员、试验员、科学家、朋友们的眼里,甚至在亲人们的眼里,甚至也许在契贝任的眼里,也许在妻子的眼里,越是不值钱,可是在玛利亚眼里却越是可贵,越是可亲。他们没有见面,他却知道,却感觉出这一点。他每遇到新的打击,新的凌辱,他都要在心里问她:“玛利亚,你看见我了吗?”

    他就这样和妻子坐在一起,和她说着话儿,想的却是她不知道的心思。电话铃响起来。现在电话铃声只能引起他们的惊慌,就好比在夜里收到报告祸事的电报。

    “哦,我知道,他们说过要给我打电话,谈谈做临时工的事。”柳德米拉说。

    她拿起话筒,眉毛扬了起来,她说:

    “他就来。”

    “找你。”她对维克托说。

    维克托用眼睛问:“是谁?”

    柳德米拉用手捂住话筒,说:

    “是一个不熟悉的声音,我想不起来啦。”

    维克托接过话筒。

    “请吧,我听着呢。”他说,一面看着柳德米拉问询的眼睛,在小桌上摸到铅笔,在一小片纸上写了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母。柳德米拉没有注意他在做什么,慢慢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又给维克托画了一个十字。他们没有说话。

    他仿佛听到:“……现在苏联各广播电台联播……”

    这声音极像一九四一年七月三日向人民、军队和全世界说“同志们,兄弟们,朋友们……”的声音,现在这声音只对这握着电话筒的一个人说:

    “您好,施特鲁姆同志。”

    此时此刻,得意、软弱、害怕被什么流氓捉弄的心情、写好的检讨书、履历表、卢比扬卡广场的楼房……这一切一切念头,念头的片断、感情的片断全都混合到一起,搅成了一团。

    出现了一种极其明朗的命运已定的感觉,同时又夹杂着一种失去分外可亲、分外动人的极好的东西的悲伤心情。

    “您好,斯大林同志。”维克托说。

    他感到吃惊,不大相信这是他在电话里说这种不可思议的话。

    “您好,斯大林同志。”

    总共在电话里谈了两三分钟。

    “我认为,您的研究方向是很有意义的。”斯大林说。

    他的声音很缓慢,带有喉音,带有用声音强调的表现力,似乎是有意这样,这声音非常像维克托在收音机里听到的那种声音。维克托有时候为了好玩儿,在自己家里模仿这种声音。在代表大会上听过斯大林的讲话或者被召见过的人也常常这样模仿他的声音。

    难道是有人作弄他?

    “我对自己的研究是有信心的。”维克托说。

    斯大林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考虑维克托的话。

    “在这战争时期,您是不是感觉缺乏外文资料,仪器设备是否齐全?”斯大林问道。

    维克托用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真挚口吻说:

    “非常感谢,斯大林同志,研究工作条件完全正常,很好。”

    柳德米拉在旁边站着,好像斯大林能看见她,她在听说话。

    维克托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坐下,怎么不害臊……”可是斯大林又沉默了,在考虑维克托的话,后来说:

    “再见,施特鲁姆同志,祝您研究顺利。”

    “再见,斯大林同志。”

    维克托放下话筒。他们面对面坐着,还像几分钟之前说起柳德米拉在市场上卖掉两块桌布时那样。

    “祝您研究顺利。”维克托忽然用很重的格鲁吉亚口音说。

    屋里的餐柜、钢琴、椅子依然没有变化,两只没有洗的碟子依然像刚才谈房管员时那样,摆在桌子上。这样没有变化,真不可思议,使人无法理解。因为一切都变了,一切都翻了个儿,他们的命运完全不同了。

    “他对你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他是问,是不是因为缺乏外文资料影响我的研究。”

    维克托尽量装出平静和无动于衷的神气说。

    他因为自己一时竟有这样强烈的幸福感,觉得很难为情。

    “柳德米拉,柳德米拉,”他说,“你想想看,我没有检讨,没有低头,也没有给他写过信。他是自己,自己打电话的!”

    真是不可思议!这件事的威力无比巨大。难道是他曾经日夜焦灼不安,睡不着觉,填履历表时发呆发愣,抓住自己的头发,思索在学术会议上对他的批判,回想自己的过错,在心里检讨、求饶,等待逮捕,想着自己的穷困,提心吊胆地想着如何跟身份证管理员和票证科的小姑娘打交道?

    “我的天啊,天啊,”柳德米拉说,“托里亚再也不会知道这种事儿了。”

    她走到托里亚的房间门口,把门开了。

    维克托拿起话筒,又把话筒放下。

    “万一是有人开玩笑呢?”他说着,走到窗前。

    从窗子里可以看到空荡荡的大街,有一个穿棉袄的女人走过去。

    他又走到电话机跟前,弯起手指头在话筒上敲了敲。

    “刚才我的声音怎么样?”他问。

    “你说得很慢。你要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是斯大林嘛!”

    “也许,真是开玩笑呢?”

    “瞧你说的,谁敢开玩笑?开这种玩笑起码要判十年徒刑。”

    不过一个钟头之前,他还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哼唱戈列尼谢夫–库图佐夫的情歌“他孤单单,无人陪伴”呢。

    斯大林打的电话呀!在莫斯科一年当中也只有一次或两次传说着:斯大林给电影导演多夫任科打电话了,斯大林给作家爱伦堡打电话了。

    不需要他下命令:给某人奖金,给某人住房,为某人造研究所。他太伟大了,用不着说这些小事。这一切自会有他底下的人操办。他们可以从他的眼神,从他的声调中猜测他的心意。他只要亲切地对一个人笑一笑,这个人的命运就变了—这个人就会从黑暗中、从默默无闻的状态中一下子来到荣华富贵的倾盆大雨之下。就会有许多有权有势的人向这个幸运儿顶礼膜拜,就因为斯大林对他笑过,或者在电话里对他说过笑话。

    人们会到处传说这些交谈的详情细节,斯大林说的每一句话都使人们吃惊。话越是平常,就越是使人吃惊。似乎斯大林不可能说家常话。很多人在传说,他有一次打电话给一位有名的雕塑家,开玩笑说:

    “你好,老酒鬼。”

    还有一次他向另一个名人,一个老好人问到被捕的朋友,那个名人慌了,回答得含糊不清,斯大林说:

    “您没有把自己的朋友保护好。”

    还在传说,他有一次往一家青年报的编辑部打电话,副主编接电话,说:

    “我是布别金。”

    斯大林问:

    “布别金是什么人?”

    布别金回答说:

    “要查一查。”他说着,就把话筒扔下。

    斯大林又叫接通了电话,说:

    “布别金同志,我是斯大林,请您说说,您是什么人?”

    据说,布别金在这之后,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害的是神经震荡。

    他一句话可以使成千上万的人头落地。元帅、人民委员、党中央委员、州委书记—这些人昨天还指挥着千军万马驰骋战场,还领导着边区、自治州、巨大的工厂,今天由于斯大林一句发怒的话就会变得不值一文,变成劳改营的尘土,就会手拿饭盒,在劳改营的厨房外等候领取一勺稀稀的菜汤。

    还在传说,有一天夜里,斯大林和贝利亚去看不久前从卢比扬卡监狱放出来的一位格鲁吉亚的老布尔什维克,在他那儿一直坐到天亮。住在这座院子里的人夜里不敢出来上厕所,早晨也不去上班。据说,给来客开门的是担任居民小组长的一名产科女医生,她穿着睡衣出来,手上还抱着小哈巴狗,她很生气:夜已经很深了,还有人来按门铃。后来她说:“我把门开了,看见一张相片,相片活动起来,冲着我来了。”据说,斯大林来到走廊里,对着电话机旁边贴的一张纸看了很久,那是居民们画道道儿记录打电话次数的,为的是按次数付款。

    这些事情使人感到惊异和好笑,正因为一些话和一些情形很平常,至于斯大林竟会在几家合住的房子的走廊里走,更是不可思议的!

    要知道,凭他一句话就可以出现大规模的建筑,一队队的伐木工人就会开进原始森林,成千上万的人群就去开凿运河,建造城市,在极夜地区和永久冻土地带开辟道路。他本身就代表着伟大的国家。阳光是斯大林宪法的阳光。斯大林的党……斯大林的五年计划……斯大林的建设……斯大林的战略……斯大林的空军……伟大的国家就表现在他的性格、他的气派中。

    维克托一遍又一遍地重说着:

    “祝您研究顺利……您的研究方向很有意义……”

    现在很清楚:斯大林知道,国外已经开始关注深入研究核反应的物理学。

    维克托早就察觉,围绕着核反应的一些问题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紧张氛围,他在英美一些物理学家的文章的字里行间,在一些不大合乎思维逻辑的半吞半吐的话里,感觉出这种紧张氛围。他发现,有些经常在物理学杂志上发表论文的研究者的名字现在不见了,有些研究重核分裂的人好像失踪了,也没有人引用他们的著作。他觉得,问题范围一接近铀原子核的衰变问题,就格外紧张,不再说了。

    契贝任、索科洛夫、马尔科夫不止一次谈起这方面的问题。不久之前契贝任还说到一些人眼光短浅,看不到和中子作用于重核的实用远景。契贝任本人倒是不想在这一领域进行研究……

    在充满士兵的皮靴声、炮火与硝烟、坦克履带声的空气中,出现了新的、无声的紧张氛围,所以这个世界上最有力的手拿起电话筒,这位理论物理学家便听到了他那缓慢的声音:“祝您研究顺利。”

    于是一道新的淡淡的阴影,无声无息、隐隐约约地落到燃遍战火的大地上,落到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孩子们的头上。人们还没有感觉到、还不知道这一道阴影,还没有觉察出注定要出现的力量已经诞生。

    从几十位物理学家的书桌,从写满希腊字母的一张张纸,从书橱和实验室,到将来成为震撼世界的强大力量,成为国力强大的标志,还有很长的一段道路。

    道路已经开头,无声的阴影也越来越浓,渐渐变成黑暗,准备把偌大的莫斯科和纽约笼罩住。

    维克托本来以为他的研究成果已经永远锁进他家里的书桌的抽屉了,可是现在有了出头之日。他的研究成果即将离开监狱,进入实验室,成为教授们讲课和作报告的话题。他没有想到科学真会取得可喜的胜利,自己会取得胜利,现在他又可以推动科学,可以培养学生,可以在杂志和书本上存在了,又可以操心他的想法是否和计算、摄影实际结果相符了。可是在这一天,他却不是为这一切感到高兴。

    使他兴奋的是另一种原因,那就是他的虚荣心对迫害他的人取得了胜利。不久前他似乎还不恼恨他们。就是现在他也不想报复他们,让他们倒霉,但是他一想起他们干的一切坏事、欺人的事、残忍的事、怯懦的事,心灵和理智上就感到幸运。他们对待他越是粗暴,越是卑鄙,他现在想起来越是感到痛快。

    娜佳放学回来,柳德米拉喊道:

    “娜佳,斯大林给你爸爸打电话了!”

    维克托看到女儿穿着脱掉一半的大衣、拖着围巾跑进屋里的那种激动的样子,就更明显地想象到有些人在今天或明天听说这件事时那种惊慌的神情。

    他们坐下来吃午饭。维克托突然把羹匙放下,说:

    “我简直一点儿也不想吃。”

    柳德米拉说:

    “恨你的人、害你的人这一下子完啦。我可以想象出来,在研究所里,甚至在整个科学院,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是啊,是啊,是啊。”维克托说。

    “妈妈,在限额商店里,那些太太们又要跟你打招呼,又要对你笑了。”娜佳说。

    “是啊,是啊。”柳德米拉说着,笑了笑。维克托一向瞧不起阿谀奉承的人,可是现在一想到希沙科夫会做出一副奉承的笑容,就非常高兴。

    很奇怪,不可理解!他感到高兴和胜利的同时,总有一股惆怅从心的深处往外冒,总有一种怜惜,怜惜此时此刻似乎正在离他而去的一种最珍贵的东西。似乎他有错,对不起什么人,但是究竟有什么过错,对不起谁,他却不清楚。

    他喝着他很喜欢的土豆荞麦粥,想起了小时候在基辅,春天的夜里出来,星星在开花的栗树枝间闪着泪眼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是美好的,前途是广阔的,充满美妙的光和善意。今天,在他的命运已经决定的时候,他似乎在和自己对于美好的科学的爱告别—纯洁的爱、孩子般的爱、几乎是宗教式的爱,在和几个星期之前的那种心情告别—克制住巨大的恐惧,没有自我欺骗时体验到的感情。

    他只能对一个人说说这些,但是那人现在不在他身边。

    还有奇怪的。他有一种很急切的心情,希望所有的人快点儿都知道发生的事情。希望研究所、大学课堂、党中央委员会、科学院院部、房管所、别墅区管理处、各大学教研室、各个科学协会都知道这件事。可是,索科洛夫是不是知道,维克托觉得无所谓。不是在理智上,而是在心深处暗暗不希望玛利亚知道这个消息。他猜想,当他被排挤、倒霉的时候,她更爱他,他觉得是这样。

    他对女儿和妻子说起战前她们就知道的一件事:斯大林一天夜里来到地铁车站,他微微有些酒意,挨着一个年轻女子坐下来,问她:“我能帮您什么忙吗?”那女子说:“我想去看看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在回答之前,想了想,说:“这一点也许我能办得到。”

    娜佳说:

    “你瞧,爸爸,你今天真了不起,妈妈居然让你把这个故事说完,没有打断你。要知道,这故事她已经听过一百一十次了。”

    于是他们又一次,也就是第一百一十一次讥笑起那个天真的女子。

    柳德米拉问:

    “维克托,遇到这种情形,是不是应该喝点儿酒?”

    她拿来一盒水果糖,原是为娜佳过生日准备的。

    “吃吧,”柳德米拉说,“不过,娜佳,不要一吃起来就和狼一样。”

    “爸爸,吃吧,”娜佳说,“咱们为什么要笑地铁里那个女人?你怎么不向斯大林问问米佳舅舅和克雷莫夫的事?”

    “瞧你说的,这怎么可能呢?”他说。

    “依我看,可能。要是外婆,马上就会说的,我相信她会说。”

    “可能,”维克托说,“可能。”

    “哎,别瞎扯了。”柳德米拉说。

    “怎么瞎扯?这是问舅舅的事。”娜佳说。

    “维克托,”柳德米拉说,“应该给希沙科夫打个电话。”

    “你显然对这件事的意义估计不足。用不着给任何人打电话。”

    “你还是给希沙科夫打个电话吧。”柳德米拉执拗地说。

    “等斯大林对你说‘祝你成功’,你给希沙科夫打电话好啦。”

    这一天维克托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新的感觉。大家把斯大林神化,他过去一直感到很气愤。报纸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到处都是他的名字。又是肖像,又是半身雕像,又是全身塑像,又是歌剧,又是长诗,又是颂歌……

    他被称作父亲、天才……

    使维克托气愤的,是他的名字遮没了列宁的名字,竟把他的军事才能说得比列宁的治国才能还高。在阿列克赛·托尔斯泰的一个剧本里,列宁很勤快地划着了火柴,让斯大林点着烟斗抽烟。在一位画家笔下,斯大林昂首阔步地走在斯莫尔尼宫的台阶上,列宁急急匆匆、毕恭毕敬地跟在他后面。如果在画着列宁和斯大林跟人民在一起,那么,只有一些老头子、老妇人和小孩子亲切地看着列宁,而倾注着斯大林的却是一些武装巨人—腰缠机枪子弹带的工人、水兵。历史学家写到苏维埃国家的危难时期,不论是喀琅施塔得叛乱时期,保卫察里津时期,还是波兰入侵时期,都要歪曲事实,说列宁经常向斯大林请教。党的历史学家们给予斯大林参加过的巴库罢工和他曾经主编过的《斗争报》的地位,超过了俄国的全部革命运动。

    “《斗争报》,《斗争报》,”维克托常常很生气地说,“当年有热里雅鲍夫,有普列汉诺夫,有克鲁泡特金,有十二月党人,可是现在只剩了《斗争报》,《斗争报》……”

    千余年来俄罗斯一直是君主专制和专制独裁国家,是沙皇和宠臣们的国家。但是在千余年的俄罗斯历史中谁也不曾有过斯大林这样大的权力。可是今天维克托不气愤,不害怕了。斯大林的权力越大,颂歌和定音鼓越响,这尊活神像脚下的神香烟云越浓,维克托的幸福感越强烈。

    天色渐渐黑下来,可是他不害怕了。

    斯大林和他说话了呀!是斯大林对他说:“祝您研究顺利。”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来到大街上。

    在这黑沉沉的晚上,他不再感到绝望和大祸临头了。他心里是宁静的。他知道,在签发逮捕证的地方已经知道了一切。他想到克雷莫夫、米佳、阿巴尔丘克、马季亚罗夫,想到切特韦里科夫,就感到奇怪。他们的命运没有成为他的命运。他怀着感伤和不可理解的心情想着他们。

    维克托为他的胜利高兴,那是他的精神力量、他的头脑取得的胜利。他也不管,为什么今天的幸福和被批判那天似乎感觉到母亲跟他在一起时那种幸福有所不同。现在马季亚罗夫是不是会被捕,克雷莫夫是不是会供出他来,对他都无所谓了。他生平第一次不为自己说的一些离经叛道的笑话和不小心的话担惊受怕。

    到很晚的时候,柳德米拉已经睡了,电话铃响了起来。

    “您好。”一个很轻的声音说。维克托一听就激动起来,似乎更超过白天的激动。

    “您好。”他说。

    “我不能听不到您的声音。您对我说点儿什么吧。”她说。

    “玛莎,玛申卡。”他说过这话,就不作声了。

    “维克托,我亲爱的,”她说,“我不能对我丈夫撒谎。我对他说了,我爱您。我向他发誓永远不再见您。”

    早晨,柳德米拉走进他的房里,抚摩了抚摩他的头发,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在梦里仿佛听到,昨天夜里你跟什么人通电话。”

    “没有,你是做梦了。”他镇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回答说。

    “记住,今天你要上房管所去一趟。”

    四十三

    看惯了军装的人,一看到侦讯员的西装上衣,觉得很奇怪。侦讯员的脸倒是一张很平常的脸,像这种黄白色的脸,在办公室里的少校和政工人员中是很常见的。

    回答开头几个问题很容易,甚至轻松愉快,似乎其他一切也会十分清楚,就像姓、名和父称一样简单明了。

    从犯人的回答似乎可以感觉出一种迫切地想帮助侦讯员的心情。侦讯员好像对他一点也不了解嘛。他们之间的办公桌并没有把他们分开。他们都交过党费,看过《恰巴耶夫》,听过党中央的指示,在五一节前都被派到工厂企业去做过报告。

    例行公事的问题很多,犯人渐渐镇静下来。很快就会问起实质性问题的,他就要说说他是怎样带着人突围的。

    终于弄清了,坐在桌前这个敞着军服上衣领口、被剪掉了纽扣、胡子拉碴的人有名字、父称、姓,出生于秋天,俄罗斯族,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和一次国内战争,没有参加过匪帮,没有犯罪前科,参加联共(布)二十五年,曾被选为共产国际代表大会代表,还当过世界工会太平洋地区会议的代表,没有得过勋章和荣誉武器……

    想到当年被包围,想到跟他一起转战在白俄罗斯沼地上和乌克兰土地上的许多人,克雷莫夫感到心慌意乱。

    他们之中是谁被捕了呢,是谁在审讯中经受不住,丧失了良心?可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涉及另一段很早时期的问题使克雷莫夫大吃一惊:“您说说,您什么时候和弗里茨·加肯认识的?”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在全苏工会中央理事会,在托姆斯基的办公室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在一九二七年春天。”

    侦讯员点了点头,好像他很清楚早年这些情况。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标有“档案”字样的公文夹,不慌不忙地把白色小丝带解了开来,翻起一页页写满了字的纸。克雷莫夫模模糊糊看到用各种颜色的墨水写的字,看到打字机打的字,行距有稀的,有密的,还有用红铅笔、蓝铅笔和普通铅笔写的标注,有的笔道很粗,有的是仔细贴上去的。

    侦讯员慢慢翻着材料,就像一个好学生满有把握地翻着书本,早就知道他已经把课程学透了。

    他偶尔看看克雷莫夫。这时候他像一位画家,看看他的画是否与模特儿相像:外貌,性格,心灵的窗户—眼睛……

    他的目光变得多么阴沉。他那很平常的脸—这样的脸一九三七年以后克雷莫夫在区党委、州党委、区公安局、图书馆和出版社常常见到—忽然变得很不平常了。克雷莫夫觉得,他整个的人是由一些拼图方块组成的,但这些拼图方块没有合成一个整体,没有成为一个人。一块方块是眼,另一块是慢腾腾的手,还有一块是问问题的嘴巴。方块乱了位置,失去比例,嘴巴大得出了格,眼睛移到嘴巴底下,长到蹙紧的额头上,额头则移到应该长下巴的地方。

    “嗯,嗯,是这样。”侦讯员说。他脸上的一切又像人的样子了。他把公文夹合上,公文夹上的小带子他没有系上。

    “就像没有系上的鞋带儿。”裤子和衬裤上的扣子都被剪掉了的被捕者心中想道。

    “共产国际。”侦讯员一字一字、郑重其事地说。接着用平常的语调说:“尼古拉·克雷莫夫,共产国际工作人员。”随后又一字一字、郑重其事地说:“第三共产国际。”

    他一声不响地沉思了很久。

    “啊呀,好厉害的小娘们儿穆丝卡·格林贝格。”侦讯员忽然带着很起劲又狡黠的神气说,就像男子之间说玩笑话儿。克雷莫夫感到很难为情,不知如何是好。脸一下子红了。

    有过这事儿!已经很久了,可是一想起来就难为情。那时候他好像已经爱上叶尼娅了。好像那是他下了班去找老朋友,想把钱还他,好像是借了钱买车票的。底下的事他就记得很清楚,不是“好像”了。老朋友康斯坦丁不在家。他本来也不喜欢她。她不住地抽烟,抽得嗓子都哑了,谈起什么,都自以为有两下子,她是哲学研究所的党委副书记,不错,她很美,如大家说的,是一个标致娘们儿。唉,所以他就和康斯坦丁的老婆在沙发上干了那种事,而且后来又和她会过两次……

    在一个钟头之前,他还以为,这是从乡下区里提拔上来的一名侦讯员,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可是过了一阵子,侦讯员却一个劲儿地问起和克雷莫夫一起工作过的外国共产党员,他知道他们的小名和外号,知道他们的妻子和情妇的名字。他的档案材料这样丰富,不是一种好兆头。就算克雷莫夫是一位伟人,每一句话对于历史都有举足轻重的意义,也未必值得把这么多鸡毛蒜皮、乱七八糟的小事收进档案里。

    可鸡毛蒜皮的小事是没有的。

    不论他到过哪儿,都留下他的脚印,有人跟着他的脚跟走,记下他的生活。他取笑同志的话、读过一本书的感想、在庆贺生日时开玩笑的祝酒词、在电话里说的三分钟的话、开大会时给主席团递的不太客气的条子—这一切都收进了系小带子的公文夹。

    他的言语、行动被搜集起来,晒干了,做成了大型标本。这是多么不怀好意的手指头如此勤劳地搜集野草、荨麻、飞廉、滨藜……

    伟大的国家竟在研究他和穆丝卡·格林贝格的艳史。一些闲话和琐事与他的信仰编结在一起,他对叶尼娅的爱没有什么意义,有意义的倒是一些不足道的偶然的艳遇,他简直分不清大节和小节了。他说过的一句对斯大林的哲学常识不太客气的话,似乎比他十年日日夜夜为党工作更值得注意。一九三二年他在洛佐夫斯基的办公室里和一位德国同志谈话的时候说,在苏联的工会运动中国家的成分太多,无产阶级的成分太少,这是真的吗,是那位同志告密的。

    “您要明白,侦讯员同志。”

    “应该称呼公民。”

    “是,是,公民。这是捏造,是有成见。我在党内有四分之一世纪。我在一九一七年发动过士兵起义。我在中国工作过四年。我日日夜夜为党工作。许多人都了解我……在卫国战争期间我志愿上前线,在最危难的时刻大家都相信我,跟着我走……我……”

    侦讯员问道:

    “您怎么,是来这儿领立功奖状的吗?要不要填表领嘉奖证书?”

    确实,他不是来领立功奖状的。

    侦讯员摇了摇头,说:

    “您还怪妻子不给您送东西呢。瞧您这个丈夫!”

    这话是他在牢房里对鲍戈列耶夫说的。我的天啊!卡茨涅林鲍肯用开玩笑的口气对他说:

    “一位希腊人预言: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则可以断言;一切都会密告上去。”

    他的一生进入系小带子的公文夹之后,便失去体积、长度、比例……一切一切都成为黏糊糊、乱糟糟的、灰灰的一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更值得注意:是在潮湿、闷热的上海的四年超强度工作,斯大林格勒的抢渡,对革命的忠忱,还是因为在“松树”疗养院对一位不太熟悉的文学家说的批评苏联报纸内容贫乏的几句气话?侦讯员又和蔼、又亲切地小声问道:“现在请您对我说说,法西斯分子加肯是怎样吸收您参加谍报和破坏工作的。”

    “您不是开玩笑吧?”

    “克雷莫夫,别装蒜。您该看到,您走的每一步我们都是很清楚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

    “克雷莫夫,您老实点儿。您骗不了保安机关。”

    “不过,这是捏造!”

    “是这样的,克雷莫夫。我们有加肯的供词。他在交代自己的罪行中,谈到他和您的罪恶关系。”

    “您哪怕拿出十份加肯的供状,这都是假的!是捏造!如果你们有加肯这样的供状的话,为什么还相信我这个间谍和破坏者,让我做军事政委,带领人作战?你们干什么去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您怎么,是叫您到这儿来教训我们的吗?是请您来领导保安机关工作,是不是?”

    “说什么领导,说什么教训!要摆事实,讲道理。我了解加肯。他不可能说他吸收我干什么。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是共产党人,是革命战士。”

    侦讯员问:

    “您一直相信这一点吗?”

    “是的,”克雷莫夫回答说,“我一直相信!”

    侦讯员一面点头,一面翻档案材料,一面似乎无可奈何地说:

    “既然一直相信,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您就看看吧。”他用手掌捂住一张纸的一部分,说道。

    克雷莫夫粗粗地看着上面写的字,耸了耸肩膀。

    “太没出息了。”他很厌恶地说。

    “为什么?”

    “这人没有勇气挺直身子说,加肯是一名忠诚的共产党人,又不肯昧着良心诬陷他,所以就躲躲闪闪。”

    侦讯员把手移了移,让克雷莫夫看了看签名和日期:克雷莫夫,一九三八年二月。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侦讯员厉声问道:

    “也许,是他们打您,所以您写了这样的证明材料吧?”

    “不是,没有打我。”

    侦讯员的脸又分裂成好几块拼图方块,那气愤的眼睛流露着厌恶的神情,嘴巴在说:

    “还有。您在被包围的时候,有两天离开了自己的队伍。敌人用军用飞机把您接到德军集团军群司令部,您交出了重要情报,又接受了新的指示。”

    “痴人说梦。”被剪掉了衣服扣子的人嘟哝说。

    可是侦讯员继续进行审问。现在克雷莫夫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具有崇高、明确的思想,随时准备为革命上断头台的强者了。

    他感到自己是一个软弱、不坚定的人,他说过不该说的话,传播过荒唐的谣言,他竟敢嘲笑苏联人民对待斯大林同志的感情。他不善于识别朋友,在他的朋友当中有很多人被镇压了。他的理论见解十分混乱。他和朋友的妻子私通。他用可耻的两面派态度写了有关加肯的证明材料。

    难道坐在这儿的是我吗?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事吗?这是一个梦,是夏夜的一个梦。

    “在战前您为国外的托洛茨基中央组织提供过有关国际革命运动主要人物思想状况的情报。”

    怀疑这样一个可鄙、肮脏的人叛变,不必是疯子,也不必是坏蛋。克雷莫夫如果在侦讯员的位子上,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十分了解在一九三七年接替被镇压或被解职、降职的党内工作者的一批新的党干部。这是一些气质和他不同的人。他们读的书不同,读法也不同,他们不是读,而是“仔细研究”。他们看重舒适的物质生活,革命的牺牲精神与他们格格不入,或者说,不是他们性格的基础。他们不懂外语,喜欢自己的俄罗斯本性,说俄语也不按标准音。他们之中有聪明人,但是他们的主要长处和本领似乎不在于思想和理智,而在于办事能力和机警,善于见风使舵。

    克雷莫夫明白,不管新干部还是老干部,都在党的一致与共同性中得到统一,分歧不要紧。但是他觉得自己比这批新人优越,觉得他这个列宁主义的布尔什维克比他们好。

    他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和侦讯员的关系已经不在于他是否愿意和这位新干部亲近,承认这位新干部是党的同志。现在,和侦讯员认同的愿望变成了可怜的希望,希望对方和他亲近,哪怕同意他一生的所作所为不全是坏的、低下的、不忠诚的。

    现在,连克雷莫夫也没有觉察到这样的事是怎么发生的:一个充满自信的侦讯员成了一名充满自信的共产党员。

    “如果您真的能够诚心悔改的话,哪怕您还对党多少有一点爱护之心的话,那就该承认自己的罪行,帮助帮助党。”

    克雷莫夫一下子打掉侵蚀着他的大脑皮层的软弱,叫了起来:

    “您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决不写假口供。您听见吗?就是用刑,我也不写!”

    侦讯员对他说:

    “您考虑考虑吧。”

    他又翻起档案材料,没有看克雷莫夫。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把克雷莫夫的档案材料推到一边,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他似乎忘记了克雷莫夫,不慌不忙地写着,皱起眉头思索着。后来他把写好的东西看了一遍,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就在上面写地址。也许,这不是一封公函。后来他又看了一遍地址,在姓氏下面画了两道着重线。后来他往自来水笔里灌了墨水,又把笔头上滴的墨水擦了半天。然后他削起烟灰缸上的铅笔,其中有一支铅笔的铅芯一削就断,但是侦讯员没有生铅笔的气,很耐心地削了又削。后来他在指头上试了试铅笔尖儿。

    被捕者确实在考虑。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哪儿来的这么多告密者!必须想一想,弄清楚是谁告的。这还用说?是穆丝卡·格林贝格……侦讯员还要问到叶尼娅的……确实很奇怪,为什么还没有问到她,一点也没有提到她……难道有关我的材料是瓦西亚提供的?但是我究竟有什么,有什么好承认的呢?我现在在这儿,不明白的还是不明白,党啊,你这一切为的是什么?斯大林呀,斯大林,因为什么样的罪过,打击这么多善良、刚强的人?可怕的不是侦讯员提出的问题,而是他的沉默、他避而不谈的东西。卡茨涅林鲍肯说的不错。当然,他会问起叶尼娅的,显然她已经被捕了。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怎么开头的呢?我怎么会蹲起监牢?我这一生多么苦恼,有多少窝囊事儿。斯大林同志,饶恕我吧!只要有您一句话就行,斯大林同志!我有错误,我糊涂,我乱说过,我怀疑过,党全知道,全看见了。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和那个文学家闲扯呀?不过,还不是一样。可是,突围又有什么问题?这简直荒唐,简直是诬陷,捏造,诽谤。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没有说加肯是我的朋友,我的好兄弟,我不怀疑他是纯洁的。这样加肯那不幸的眼睛就会从他身上移开了……

    侦讯员忽然问道:

    “喂,怎么样,回想起来了吗?”

    克雷莫夫把两手一摊,说:

    “我没有什么好回想的。”

    电话铃响起来。

    “喂,我听着呢。”侦讯员说。他瞟了克雷莫夫一眼,说:“是的,你准备吧,快要到时候了。”

    克雷莫夫觉得似乎说的是他。后来侦讯员放下话筒,又拿起话筒。这次的电话很奇怪,好像旁边坐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两条腿的兽。看样子,侦讯员是在和他老婆聊天。开头谈的是生活上的问题:

    “上配给商店去过吗?鹅吗,这很好……为什么凭一号券不卖?谢廖沙的老婆往科里打过电话,说凭一号券买了一条羊腿,请咱们去吃呢。告诉你,我在小卖部买了一些奶渣,不,不是酸的,有八百克……今天煤气怎么样?你不要把西装忘了。”

    后来他又说起来:

    “喂,怎么样?别太烦恼,要多加注意。做梦啦?穿什么?还穿短裤?可惜……喂,小心点儿,等我回去,你已经要上学校去了……收拾房间吗,很好,不过要小心,不要拿重东西,你无论如何不能拿重东西。”

    在这儿这样随便地叙家常,有点儿不可思议:越是像日常的、平常人的谈话,谈话的就越不像人。猴子模仿人的行动,样子就有点儿可怕……同时克雷莫夫感到自己也不是人,因为当着一个外人的面,是不会说这一类的话的……

    “我吻你……你不愿意……好,算啦,算啦……”

    当然,如果按照鲍戈列耶夫的理论,克雷莫夫只是安卡拉猫,是青蛙、金翅雀,或者树枝上的一只小虫儿,这样就一点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到末了侦讯员问:

    “要烤糊了吧?好,快去,快去,再见。”

    然后他拿出一本书和一个笔记本,看起书来,还不时地做笔记,也许他是准备小组讨论,也许是准备作报告……

    他带着很大的火气说:

    “您怎么一个劲儿地跺脚,就好像在做体操?”

    “公民,我的两脚发麻。”

    但是侦讯员又埋头看起书来。

    过了十来分钟,他心不在焉地问:

    “喂,怎么样,回想起来了吗?”

    “公民,我要上厕所。”

    侦讯员叹了一口气,走到门口,轻轻唤了一声。当一只狗在不适宜的时候要求出去游逛的时候,狗主人的脸色往往就是这样。进来一名穿野战军服的士兵。克雷莫夫用老练的目光把他打量了一眼:腰里扎着皮带,白衬领干干净净,军帽戴得端端正正—一切都很像样。只是这名士兵干的不是士兵该干的事情。

    克雷莫夫站起来,因为在椅子上坐的时间太久,两条腿都麻木了,一开始迈步直打战。在厕所里,他在士兵的注视下急急忙忙地想着,回来的路上也急急忙忙地想着。有很多事情要想。

    等克雷莫夫从厕所里回来,侦讯员不见了,在他的位子上坐的是一个穿军服的年轻人,佩戴着镶了红绦的蓝色大尉肩章。大尉用阴沉的目光看了看被捕者,就好像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干吗站着?”大尉说。“喂,坐下!把身子坐直,老家伙,干吗弓着背?等我给你两下子,你身子就直起来了。”

    “一见面就这样。”克雷莫夫心里想道。他害怕起来,在战场上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这一下子要来劲儿了。”他想。

    大尉吐了一个烟团儿,在灰色的烟团中响着他的声音:

    “这是纸、笔。怎么,要我替你写吗?”

    大尉很喜欢侮辱克雷莫夫。也许,这是他的职责?要知道,在前方有时要炮兵对敌军进行扰乱性射击,炮兵就日日夜夜打炮。

    “你是怎么坐的?你是上这儿睡觉的吗?”

    过了几分钟,他又呼唤被捕人:

    “喂,你听着,怎么,我不是对你说话吗,跟你无关吗?”

    他走到窗前,拉起厚厚的窗帘,把电灯熄了,一道阴沉的晨曦射进克雷莫夫的眼睛。克雷莫夫自从来到卢比扬卡,这是第一次看见白天的光。

    “一夜过去了。”克雷莫夫想道。他一生是否有过更坏的早晨?难道在几个星期之前是他无思无虑地躺在炸弹坑里,对他厚待的钢铁在头顶上呼啸着,他感到那样幸福和自由?

    可是时间错乱了:他进入这个房间是很久以前,斯大林格勒却是刚刚过去的事。

    窗子面对着内部监狱的天井,窗外光线灰沉,毫无生气,不像亮光,倒像脏水。一切东西在这晨光下似乎比在电灯光下更阴沉,更带有官气和敌意。

    不,不是靴子变小,是两脚麻木了。

    在这儿怎么把他过去的生活和工作与一九四一年被包围联系起来?是谁的手指头把不能连接的东西连接到了一起?这是为了什么?谁要这样?为什么?

    他想到这些,心里十分难过,以至于有时他忘记了脊背和腰的酸痛,感觉不到他肿胀的两腿已把靴筒塞满了。

    加肯、弗里茨……我怎么忘了,一九三八年我也是坐在这样一个房间里,也是这样坐着,不过,不是这样:那时候口袋里有通行证。现在倒是想起了那最卑鄙的心思:一心想讨好所有的人,不论是开发通行证的办事人员,值班守卫,还是穿军服的电梯工。那一位侦讯员说:“克雷莫夫同志,请您帮帮我们的忙吧。”不,最卑鄙的还不是一心想讨好。最卑鄙的是一心想表示忠诚!啊,这一下他倒是回想起来了!在这方面只要忠诚就行了!于是他表示了忠诚,他说出加肯在评价斯巴达克运动方面的错误,说他对台尔曼没有好感,说他想要稿费,说他在艾丽萨怀孕的时候和她离了婚……当然,他也想起了好的……侦讯员记下了他的话:“我和他多年相交,认为他不大可能直接参与反党的破坏活动,不过不能完全排除他有进行两面派活动的可能性……”

    啊,是他报告的……在这儿的档案夹里所搜集到的有关他的一切,都是也想表示忠诚的同志们说的。为什么他要表示忠诚?是党员的义务吗?胡说!真正的忠诚只能这样:拿拳头在桌子上狠狠一擂,高声说:“加肯是我的朋友和兄弟,他没有罪!”可是他却搜索枯肠,拼命找毛病,拼命迎合那个侦讯员,因为没有侦讯员的签名,他有通行证也出不了灰色大楼的大门。他还回想起来,当侦讯员说“请等一下,克雷莫夫同志,我在您的通行证上签个字”的时候,他感到多么急切、多么幸福。他帮助他们把加肯打进了监狱。他这个忠诚的人带着签了字的通行证上哪儿去了呢?不是去找朋友的妻子穆丝卡·格林贝格了吗?不过他说的有关加肯的一切,都是事实。但那里面说的有关他的一切,也都是事实呀。他确实对菲佳·叶甫谢耶夫说过,斯大林各方面的缺陷都和哲学上的无知有关系。要说出他遇到过的人,实在可怕: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格里高力·叶甫谢耶维奇、洛莫夫、沙茨金、比亚特尼茨基、洛米纳泽、留京、红头发的什里亚普尼科夫,他还到列夫·鲍里索维奇的“科学院”去过,还有拉舍维奇、扬·加马尔尼克、卢波尔,他还去研究所找过里亚萨诺夫老头子,在西伯利亚有两次住在老朋友艾海家里,还有基辅的斯克雷普尼克、哈尔科夫的斯坦尼斯拉夫·科西奥尔,噢,还有卢特·菲舍尔,哦……幸亏侦讯员没有想起主要的一个,要知道当初列夫·达维多维奇和他的关系是不坏的……

    我算是烂透了,还有什么说的。不过,为什么?他们的罪过不比我的大呀!不过我可是没有签字。别急,克雷莫夫啊,克雷莫夫,你会签字的。他们都签字了,你怎么能不签字!大概,最卑鄙的手段留在最后。就这样三天三夜不让人睡觉,然后就开始殴打。是的,反正这一切不大像社会主义。我的党有什么必要把我消灭?要知道,当年搞革命的是我们,而不是马林科夫,不是日丹诺夫,不是谢尔巴科夫。我们对革命的敌人都是毫不留情的。为什么革命对我们毫不留情?也许,革命就是毫不留情。也许,这不是革命,这个大尉算什么革命,这是黑帮,是一伙流氓。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背也疼,腿也疼,疲惫无力,身子想挺直也挺不起来。顶好能躺到床上,动一动光光的脚趾头,跷一跷腿,挠挠小腿肚子。

    “别睡觉!”大尉喝道。就像在发布战斗命令。

    好像只要克雷莫夫闭一会儿眼睛,苏维埃国家就会垮了,前线就会崩溃。克雷莫夫一辈子也没有听到过这么多骂人的脏话。

    朋友们、亲近的助手、秘书、推心置腹的交谈者都在搜集他的一举一动。他越想越害怕:“这是我对伊凡说的,只是对伊凡说过。”“我跟格里沙谈过,我和格里沙从一九二〇年就相识。”“这话我和玛什卡·海尔别尔说过,哎呀,玛什卡呀,玛什卡。”

    他忽然想起侦讯员说的,他别想等叶尼娅送东西……这是他不久前在囚室里和鲍戈列耶夫说的。直到现在还有人在填充克雷莫夫标本呢。

    下午,给他端来一钵子汤。他的手抖得厉害,只好弯下头去,就着钵子的边儿喝汤,汤匙像敲鼓一样碰得叮当响。

    “你喝起来像头猪。”大尉阴沉地说。

    后来又是一件大事:克雷莫夫要上厕所。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已经什么也不想了,可是,他站在便池前的时候又想了,想的是:幸亏把扣子剪掉了,要不然,手这样发抖,裤裆还解不开,也扣不上呢。

    时间又是一点一点地过去。戴着大尉肩章的国家胜利了。他的头脑里出现一团浓浓的灰雾。大概,猴子的头脑里就有这样的雾。不再有过去和未来,不再有系着小带子的档案夹。只有一个愿望:把靴子脱下来,挠挠痒,睡一觉。

    那个侦讯员又来了。

    “您睡好了吗?”大尉向道。

    “领导不是睡觉,是休息。”侦讯员故意用教导的口吻说。他说的是很久以前军队里的一句俏皮话。

    “是的,”大尉说,“不过部下眼皮有些肿了。”

    就像一个工人来接班,总要看看自己的车床,认真地和上一班工人交换一下意见,侦讯员就是这样看了看克雷莫夫,看了看办公桌,说:

    “好啦,大尉同志。”

    他看了看表,从抽屉里拿出档案夹,解开小带子,翻了翻档案材料,很有兴致、很带劲儿地说:

    “好吧,克雷莫夫,咱们继续进行。”

    于是他们又进行下去。

    侦讯员今天问的是战争。他在这方面也知道很多很多:他知道克雷莫夫担负的任务,知道一些团和集团军的番号,能说出和克雷莫夫一起作战的一些人的名字,知道克雷莫夫在政治部说过的一些话,知道他对将军写的文理不通的便条所提的意见。

    克雷莫夫在前方所做的工作、在德军炮火下做的一些报告、在撤退和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对士兵们的鼓舞—所有这一切一下子全不存在了。

    他成了胡说八道的可怜虫,成了两面派,瓦解同志们的斗志,把不信任和失望情绪传染给他们。是德国侦察队帮他越过前线以便继续进行间谍和破坏活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吗?

    在重新开始审问的头几分钟里,睡足了觉的侦讯员那股精神劲头儿也传给了克雷莫夫。

    “随您怎样,”他说,“我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间谍!”

    侦讯员朝窗外看了看:天已经开始黑了,他看不清桌上的材料了。

    他开了台灯,把蓝色的窗帘放下来。

    凄厉的、野兽般的叫声从门外传来,并且忽然断了,没有声音了。

    “好吧,克雷莫夫。”侦讯员说着,又在桌旁坐下来。他问克雷莫夫,是否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提升过他的军衔。他听到的是不太明确的回答。

    “所以嘛,克雷莫夫,您在前方一直是一名营级政委,可是您应该是一位集团军甚至方面军的军委委员呀。”

    他盯着克雷莫夫,沉默了一会儿,也许,第一次用一个侦讯员的目光看了看,得意地说:

    “托洛茨基亲口说过您的文章‘十分精彩’。如果这个坏蛋夺取了政权,您会升上很高的位子,‘十分精彩’—是开玩笑的吗!”

    “这就是王牌了,”克雷莫夫心想,“他把王牌打出来了。”

    他以为,克雷莫夫会把一切都说出来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不过,这样的问题也可以拿来问问斯大林同志。克雷莫夫同志和托洛茨基主义没有任何关系,他一直反对托洛茨基的意见,一次也没有赞成过。

    最要紧的是脱脱靴子,躺下去,跷一跷肿胀的腿,睡一会儿,同时在睡梦中挠挠痒。可是侦讯员很亲切地小声说起来:

    “为什么您不愿意帮我们的忙呀?难道问题在于,您在战前没有什么罪行,在被包围时没有恢复关系,没有秘密进行联系?……问题要严重得多,深刻得多。问题在于党的新的方针。您要在新的斗争阶段帮助党。为此必须抛弃过去的一些见解。这样的任务只有布尔什维克能够担当。所以我要和您谈谈。”

    “那就好吧,好吧,”克雷莫夫慢慢地、昏昏沉沉地说,“可以设想,我不自觉地成了敌视党的观点的代表。就算我的国际主义和独立自主的社会主义国家观念相矛盾。就算我因为本性,在一九三七年以后和新的方针、新的人物格格不入。我愿意承认,可以承认。不过,至于间谍,破坏……”

    “还要这‘不过’干什么?您瞧,您已经走上正路,承认自己敌视党的事业。难道形式有什么意义?如果您承认了最根本的,还要您这个‘不过’干什么?”

    “不,我不承认我是间谍。”

    “就是说,您根本不想帮助党。一谈到问题,您就溜进树林子里,是这样吗?您是狗屎,真不识抬举!”

    克雷莫夫一下子跳起来,扯了一下侦讯员的领带,然后用拳头在桌上一擂,电话机里有什么东西叮当响了一声,又咕咕了两声。他用响亮的嗥叫声叫了起来:

    “你这狗崽子,坏蛋,当我领着人在乌克兰,在布良斯克森林作战的时候,你在哪儿呀?冬天我在沃罗涅日作战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这坏蛋,到过斯大林格勒吗?难道我对党一点事情没有做过吗?你这副宪兵嘴脸,你就在这儿,在卢比扬卡保卫苏维埃国家吗?我在斯大林格勒不是保卫我们的事业吗?你在上海的白色恐怖下呆过吗?你这败类,高尔察克匪帮打穿了我的左肩,还是打穿了你的左肩?”

    然后,他被打了一顿。但不是像在方面军特别科那样干脆利落地打在脸上,而是打得很讲究,很科学,很有生理学和解剖学的素养。打他的是两个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他对他们喊着:

    “你们这两个坏蛋,应该把你们送到惩戒连去,把你们编进反坦克枪小组……两个逃兵……”

    他们自顾自打着,既不生气,又不发狂。似乎他们打得不够狠、不够猛,但是这种打法很有些可怕,就像很平静地说出的卑鄙话,往往格外可怕。

    克雷莫夫的嘴里流出血来,虽然一次也没有打到他的牙齿,这血也不是从鼻子里,不是从牙花子,不是从咬破的舌头里流出来的不像在阿赫图巴那样……这是从肺部深处流出的血。他已经不记得他在哪儿,不记得他是在做什么……他上面又出现了侦讯员的脸。侦讯员指着挂在桌子上方的高尔基画像,问:

    “伟大的无产阶级作家马克西姆·高尔基说什么来着?”

    接着又像个教师似的用教导的口吻回答说:

    “如果敌人不投降,就消灭他!”

    然后他看到天花板上的电灯,看到一个佩戴窄小肩章的人。

    “好吧,既然医生认为没事儿,”侦讯员说,“那就用不着休息了。”

    一会儿,克雷莫夫又坐在桌前,听着明白易懂的教导:

    “咱们就这样坐上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咱们就来干脆的:就算您没有任何罪行,但我对您说什么,您就全写下来。这样就不会再打您了。明白吗?也许,特别会议会审判您,但是不会打您了—这是很重要的事。您以为,您挨打,我就舒服吗?我们可以让您睡觉。明白吗?”

    ―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谈话还在进行着。似乎再没有什么能够使克雷莫夫震惊,使他脱离昏昏沉沉的迷糊状态。但是,他听着侦讯员的一番新的说法,还是惊愕得半张开嘴巴,抬起头来。

    “所有这些事都是老早的事了,可能已经忘记,”侦讯员指着克雷莫夫的档案材料说,“可是您在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对祖国的可耻背叛行为,是不会被忘记的。有见证人,也有材料可以证实!您在被德军围困的‘6—1’号楼里进行活动,瓦解战士们的政治觉悟。您鼓动热爱祖国的格列科夫背叛祖国,企图动员他投向敌方,司令部和党派您到这座楼房里去担任作战政委,您辜负了司令部的信任,辜负了党的信任。您进入这座楼房之后,担当了什么角色?竟做了敌人的间谍!”

    快到天亮时候,又把克雷莫夫打了一顿。他觉得自己仿佛沉进温暖的黑色牛奶中。又是那个佩戴窄小肩章的人擦着注射器的针头,点了点头。又听见侦讯员说:

    “既然医生认为没关系,就没什么。”

    他们面对面坐着。克雷莫夫看着对方的疲惫的脸,觉得奇怪的是,痛恨的心情消失了:难道是他曾经抓住这个人的领带,想把这个人勒死?现在克雷莫夫心中又出现了同这个人的亲近感。桌子已经不能把他们分开,坐在一起的是两个同志,两个苦命人。

    克雷莫夫忽然想起那个枪毙以后没死、穿着血糊糊的衬衣从夜晚的秋日原野回到方面军特别科的人。

    “这也是我的命运,”他想道,“我也无处可去。已经晚啦。”

    后来他又要求上厕所,后来昨天的那个大尉又来到,把窗帘拉起,把灯熄了,抽起烟来。

    于是克雷莫夫又看到白天的亮光,阴森森的,好像不是来自太阳,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内部监狱的灰色砖墙。

    四十四

    几张床全空着,另外三个人也许搬到别的囚室去了,也许他们都在受审。

    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失去自制力,带着被遗弃的人生躺在床上,腰部疼得非常厉害,好像他的肾被打坏了。

    在人生毁灭的痛苦时刻,克雷莫夫懂得了女人爱情的力量。妻子!只有她珍爱这个被无情的铁脚践踏得血肉模糊的人。他浑身是血,她会给他洗脚,给他梳理蓬乱的头发,她看着他的失神的眼睛。他的心灵被伤害得越厉害,世上的人越是厌恶他、瞧不起他,她就越是觉得他可亲可爱。她跟在汽车后面跑,她在库兹涅茨桥站队,在劳改营铁丝网外面等候,她一心想着给他送几块水果糖、几头大蒜,她在煤油炉上给他烙糖饼,她愿意花费几年的时间,为的是哪怕跟他见半个小时的面……

    不是所有睡过觉的女子,都能跟妻子一样。

    他因为绝望得像挨刀割一样,就也想唤起另一个人的绝望。

    他想好了一封信的开头几句:

    “你听到这事会十分高兴的,不是因为我被抓了起来,而是因为你已经离开我了,你可以感谢你那耗子般的本能,使你离开了下沉的船……我是一个人……”

    眼前闪过侦讯员桌子上的电话机……一头健壮的公牛打他的腰,打他的腋下……大尉拉起窗帘,把灯熄了……档案材料沙沙响着,他在沙沙声中渐渐入睡……

    忽然有一根烧得红红的、弯弯的锥子扎进他的头盖骨,似乎他的脑子发出焦糊味:是叶尼娅·尼古拉耶芙娜告密,出卖了他!

    十分精彩!十分精彩!这是有一天早晨在兹纳缅卡,在共和国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办公室里对他说的话……那个尖下巴胡、戴着光闪闪的夹鼻眼镜的人看过克雷莫夫的文章,就很亲切地小声说了这话。他记得:那天夜里他对叶尼娅说,党中央把他从共产国际召回,让他在政治出版社主编一本书。“当年也算一个人物呀。”他想道……就是那天夜里他对叶尼娅说,托洛茨基看了他的文章《革命与改良—中国与印度》,说:“十分精彩。”

    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旁人在场,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转述过,只是对叶尼娅说了说,这就是说,侦讯员是从她嘴里听说的。是她告密的。

    他再不觉得已经有七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他似乎已经睡足了。是强迫她的?反正还不是一样。同志们,米哈伊尔·西多罗维奇,我完了!把我弄死了。不是手枪子弹、不是拳头把我打死的,不是死于不能睡觉。是叶尼娅把我弄死的。我来写供状,什么都承认。有一个条件:你们要说明,是她告密的。

    他从床上爬下来,用拳头擂起门来,值班守卫马上就朝小孔里窥视,他朝守卫喊道:

    “带我去见侦讯员,我什么都招认。”

    值班班长走来,说:

    “别吵闹,等什么时候提审,您招认好啦。”

    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儿。还不如挨打,昏迷过去。既然医生认为没事儿……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当他觉得再也经受不住精神上的痛楚,当他觉得头脑就要碎裂,觉得好像有成千上万的碎片往心里、喉咙里、眼睛里直钻的时候,他明白了:叶尼娅不可能告密!于是他咳嗽起来,哆嗦起来:

    “原谅我,原谅我吧。我没有福气跟你在一起,这怪我,不怪你。”

    自从捷尔任斯基踏进这座楼房里来,这里的人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美妙感情来到他心中。

    他醒了过来。一头贝多芬式乱发的大块头卡茨涅林鲍肯坐在他的对面。克雷莫夫对他笑了笑,他那低低的肥厚的额头皱了起来。克雷莫夫明白,卡茨涅林鲍肯认为他的笑是精神失常的表现。

    “我看见了,他们打得您很厉害。”卡茨涅林鲍肯指着克雷莫夫血糊糊的衣服说。

    “是的,打得挺厉害,”克雷莫夫歪着嘴回答说,“你们怎么样?”

    “我上医院去逛了逛。他们两个都走了:特别会议又判了德列林格十年,就是说,一共是三十年了;鲍戈列耶夫转到别的囚室去了。”

    “啊……”克雷莫夫说。

    “您说说吧。”

    “我在想,”克雷莫夫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新的克格勃会秘密搜集人的一切好的行为,搜集每一句好话。那时的谍报人员会在电话里窃听一切和忠诚、正直、善良有关的言论,并且在书信里寻找,从公开的谈话里提炼,把一切好的汇集到卢比扬卡来,归入档案。光搜集好的!这儿将增强人的信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摧毁人的信心。第一块基石是我砌的……我相信,我胜利了,告密、谎言没有把我制服,我相信,我相信……”

    卡茨涅林鲍肯漫不经心地听他说着,插话说:

    “这话都很对,将来会这样的。不过应该补充的是,编成这种美好的档案之后,会把您弄到这大楼里来,还是要枪毙。”

    他用问询的目光看了看克雷莫夫,怎么也无法理解,克雷莫夫那土黄色的脸,那凹下去又肿起来的眼睛,那带着黑色血印子的下巴,为什么在幸福而安详地笑着。

    四十五

    保卢斯的副官亚当斯上校站在打开的手提箱前面。

    保卢斯的勤务兵里特尔蹲着,在地上铺了报纸,把所有内衣放在报纸上,在挑拣着。

    夜里,亚当斯和里特尔在元帅的办公室里烧文件,烧掉了保卢斯亲自用的大地图,本来亚当斯认为那是神圣的战争遗物。

    保卢斯一夜没有睡。他早晨也没有喝咖啡,冷漠地看着亚当斯在忙活。他不时地站起来,跨过放在地上等待焚烧的一摞摞文件,在房子里走一走。用麻布裱过的一些地图烧得很不痛快,把炉条堵塞起来,里特尔不得不用炉钩一再地清理炉膛。

    每一次里特尔打开炉门,元帅都要把手伸到炉口。亚当斯把军大衣披到元帅的肩上。但是元帅不耐烦地动了动肩膀。于是亚当斯又把大衣挂到衣架上。

    也许,元帅此时已经看到自己在西伯利亚的俘虏营里:他和士兵们一起站在火堆前烘手,前前后后都是空旷的荒野。

    亚当斯对元帅说:

    “我叫里特尔往您的提箱里多装一些厚实的内衣。我们小时候想象的最后审判与事实不符:既不会有火,也不会有火炭。”

    这天夜里施密特将军来过两次。电话线被切断了,电话机不响了。

    自从被包围的那一刻起,保卢斯就明白,他率领的军队不能在伏尔加河上继续作战了。

    他看出来,当初保证他夏季攻势胜利的一切条件—战术、心理、气象、技术,都在往不利的方向变化,正数已变为负数。他向希特勒要求:第六集团军应当协同曼施坦因在西南方冲破包围圈,开辟一条通道,把部队带出去,并且做好思想准备,大部分重武器只好丢下。

    十二月二十四日叶廖缅科的部队在麦绍夫卡河地区给予曼施坦因部队以重创之后,任何一个步兵营营长都清楚了,在斯大林格勒进行抵抗是不行的。不清楚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他把第六集团军改为方面军前哨,即从白海到捷列克河的方面军。他宣布第六集团军是斯大林格勒的堡垒。可是第六集团军司令部里的人却说,斯大林格勒已经变成战俘集中营。保卢斯又通过加密电报报告说,有一些有利于突围的条件。他等待着可怕的怒火爆发,因为还没有人敢于两次反对最高统帅的意图。他听说过,希特勒曾经扯掉龙德施泰特元帅胸前的骑士十字勋章,在场的布劳希奇吓得心脏病都发作了。和元首是开不得玩笑的。

    元月三十一日,保卢斯终于收到了回电:授予他元帅军衔。他又做了一次尝试,想说明自己的正确,得到的是帝国的最高勋章—带有橡树叶的骑士十字勋章。

    他渐渐意识到,希特勒已经开始拿他当死人对待了—这等于死后追授元帅军衔,死后追授带橡树叶的骑士十字勋章。他现在只有一样用处:创造英勇抵抗的领导者的悲剧形象。国家宣传机构已经把他率领的几十万人宣扬为圣徒和受难者。这些人还活着,在煮马肉,在捕杀斯大林格勒最后的一些狗,在野地里逮乌鸦,捉虱子,把烂纸卷在纸里当烟抽,可是这时候国家的广播电台却为这些未死的英雄播放雄壮的哀乐。

    他们还活着,在呵冻红了的手指头,他们的鼻孔里还流着鼻涕,他们的头脑里还闪着一个一个的念头,想吃,想偷,想装成病人,想投降做俘虏,想上地下室里和苏联娘们儿亲热亲热,可是这时候国家的儿童合唱队和少女合唱队已经在广播里唱:“他们死了,为的是德国的生存。”似乎他们的罪恶而美好的生命能够复活,国家就一定灭亡。

    一切正如保卢斯预言的。

    他怀着无比难过的心情,感觉自己断言军队会毫无例外地全部完蛋是说对了。他从自己的军队的完蛋中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到自己的高明。

    在节节胜利的日子里被压制下去、驱赶出去的一些念头又进入脑际。

    凯特尔和约德尔把希特勒称为“神圣的元首”。戈培尔说,希特勒的悲剧就在于,他在战争中不可能遇到与之匹敌的天才统帅。蔡茨列尔则说,希特勒曾要求他把战线拉直,因为弯曲的战线有损他的美感。那么,就像神经错乱、神经衰弱似的不肯进攻莫斯科,又算什么呢?那么,那一次突然变得优柔寡断,下令停止进攻列宁格勒,又算什么呢?他的坚决抵抗的狂热战略的基点是:害怕失去威望。

    现在一切都完全明朗了。

    但是正是完全明朗才可怕。他可以不服从命令!当然,元首会处死他的。但是他可以救活许多人。他在很多人的眼里看到了责难的神气。他可以,可以挽救军队!他怕希特勒,怕丢掉性命!保安总部驻集团军司令部的最高代表哈尔布前几天在飞往柏林的时候,用含糊的语言对他说,即使在德国这样的民族中,元首也是太伟大了。是的,是的,噢,当然。

    全是矫揉造作的腔调,全是虚夸腔调。

    亚当斯打开收音机。从噼啪的杂音中出现了音乐声:德国在为斯大林格勒的死者举行安魂祈祷。音乐声中隐藏着一股特别的力量。也许,对于民族,对于未来的许多战役来说,元首创作的神话比起拯救挨冻挨饿挨虱子咬的许多人更为重要。也许,你在阅读条令、安排战斗时间表、观看作战地图的时候,并不了解元首的逻辑。

    可是,也许,在希特勒为第六集团军设计的受难光环中,会出现保卢斯及其军队的新生,他们在未来德国的新命运。

    在这方面起作用的不是铅笔、计算尺和计算器。起作用的是一位奇怪的军需将军,他有另外的计算标准,有另外的储备。

    亚当斯呀,亲爱的亚当斯,忠实的亚当斯,要知道,一个具有极高的精神气质的人总是必然有所怀疑的。只有那些目光短浅、永远觉得自己正确的人才会凌驾于世界之上。气质高尚的人不会凌驾于国家之上,不会做出什么伟大的决定。

    “他们来了!”亚当斯叫起来。他吩咐里特尔:“拿开!”于是把打开的提箱推到一边,又抻了抻自己的军服。

    胡乱放进提箱里的元帅的袜子后跟上有窟窿,里特尔紧张焦急起来,不是怕性子焦躁的保卢斯穿到破袜子,而是怕不怀好意的苏联人的眼睛看见这袜子上的窟窿。

    亚当斯站着,把两手放在椅背上,背着马上就要打开的门,用镇静、关切、爱护的目光看着保卢斯,他觉得,元帅的副官就应该这样。保卢斯多少挺了挺身子,不靠在桌子上,把嘴唇紧紧闭起。就是在此刻元首也希望他演戏,于是他准备演戏。

    门就要开了,黑暗的地下室的这个房间就会对大地上活着的人起重要作用。痛苦和焦虑过去了,只剩下惧怕,怕的是,推门的不是也准备演出盛大的话剧的苏军指挥部的代表,而是习惯了轻轻扣自动枪扳机的勇猛的苏军士兵。还有一种担心未来的念头:等演戏一收场,人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是什么样的生活呢,上哪儿呢,是上西伯利亚,进莫斯科的监狱,还是进集中营的棚屋?……

    四十六

    夜里,伏尔加东岸的人看到,斯大林格勒的天空被五彩缤纷的信号弹映照得通明。德军投降了。

    就在这天夜里,不少人从伏尔加东岸朝斯大林格勒涌去。因为到处都在传说,留在斯大林格勒的居民最近一个时期饿坏了,所以士兵和军官们以及伏尔加舰队的水兵们纷纷带着面包和罐头来了。有些人还带着酒和手风琴。

    但是很奇怪,这些不带武器,在夜里最先来到斯大林格勒的士兵,在把面包交给城市保卫者,又拥抱又接吻的时候,却好像很伤心,既没有笑,也没有唱歌。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日早晨,雾气沉沉。伏尔加河面融化的冰凌和冰窟窿冒着腾腾的水气。在炎热的夏日和寒冷的北风天里一样阴沉的荒凉草原上升起了太阳。干干的雪在又平又广阔的原野上飞驰,时而卷成圆柱,旋成雪轮,时而突然失去动力,落了下来。东风的脚掌留下一处处脚印:刺草吱吱作响的茎上围了雪领子,沟坡上留下一道道雪的波纹,露出光秃的泥土,一个个小土包露出秃顶……

    站在斯大林格勒的河岸上看去,跨过伏尔加河的人们好像是从草原的雾中冒出来的,好像他们都是严寒和冷风塑成的。

    他们来斯大林格勒无事可干,领导没有派他们来,这儿的战事结束了。是他们自己要来。有红军士兵、修路工人、面包师傅、参谋人员、驭手、炮兵、前方被服厂的裁缝、修理车间的电工和机械工。和他们一起过伏尔加河、爬岸坡的有裹着围巾的老头子,有穿军装棉裤的老太婆,有些小男孩和小姑娘还拖着小小的雪橇,上面装着包袱和枕头。

    这座城市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汽车喇叭声响了起来,拖拉机的发动机开始轰鸣,喧闹的人们拉着手风琴的人走在街上,跳舞的人的毡靴踩得积雪越来越结实,士兵们欢叫,大笑。可是城市没有因此活过来,城市好像死了。

    几个月之前斯大林格勒就不再过自己的正常生活了:市里的学校、工厂、女装商店、业余剧团、市公安局、托儿所、电影院,一个一个地关闭了。

    在烧遍各街区的大火中诞生了一座新的城市—战时的斯大林格勒。战时城市有自己的街道和广场布局,有自己的地下建筑、自己的街道交通规则、自己的商业网、自己的工厂车间、自己的手工业、自己的坟地、酒吧间、音乐厅。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世界名城。它是时代的灵魂,时代的意志。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全人类的重要时代,在这一时代的一定时期内斯大林格勒成为世界性的城市。它成为人类的思想和激情。许多工厂为它加工产品,许多报刊为它报导,许多议会领袖为它发表演说。但是,当成千上万的人从草原上来到斯大林格勒,空旷的街道上到处是人,第一批汽车的马达声响起来的时候,这座战时的世界名城就不再存在了。

    这一天的报纸报道德军投降的详细情形。欧洲、美洲、印度的人都知道了,保卢斯元帅是怎样从地下室里走出来,在舒米洛夫将军的第六十四集团军司令部里怎样对德国的将军们进行了初步审讯,保卢斯的参谋长施密特将军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这时候,世界大战的首城已经不存在了。希特勒、罗斯福、丘吉尔的眼睛已经在寻找世界大战的新的集中点。斯大林用手指头敲着桌子,问总参谋长,要把斯大林格勒的部队从现在已成为后方的地区调往新的集结地区,交通工具是否够用。战时的世界名城,尽管还到处是能征惯战的将军和巷战的高手,还到处是武器、作战地图、交通壕,可是已经不再存在了,它开始踏上新的生活轨道,这生活轨道靠今日的雅典和罗马开辟。历史学家、陈列馆解说员、教师和总是感到寂寞的中学生已经不知不觉渐渐成为城市的主人。

    一座新的城市渐渐诞生。这是一座劳动和日常生活的城市,有工厂、学校、托儿所、公安局、戏院、监狱。

    薄薄的雪掩盖了往火线上输送弹药和面包、搬运机枪、抬送粥桶的小路,也掩盖了狙击手、观测员、截听员进入自己秘密的石头小屋的弯弯曲曲的隐蔽小道。

    薄薄的雪掩盖了联络员从连里跑向营里的道路,掩盖了巴秋克师前往班内伊山沟、肉类联合加工厂和水塔的道路……

    薄薄的雪掩盖了这座伟大城市的居民去向邻居要黄烟、喝几杯生日酒,上地下澡堂里洗澡,打牌,上邻居家去尝酸白菜的道路;掩盖了他们走亲访友,去找钟表匠、打火机修理人、裁缝、手风琴手、仓库管理员的道路。人们在铺设新的道路。

    人们走路不再紧贴着断垣残壁,不再绕来绕去躲着走。

    像网一般的战时的大路、小道都盖上了薄薄的雪,在这盖了雪的总长有百万公里的道路上,没有一个新鲜脚印。

    一层薄雪上面,很快又盖上一层,雪下的小路模糊不清了,完全消失了……

    这座世界名城的老居民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和空虚感。保卫斯大林格勒的人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苦恼。

    城市空了。集团军司令、各步兵师师长、民兵波里亚科夫老头子、士兵格鲁什科夫都感觉到这种空虚。这种感觉是不应该有的,难道可以因为大战胜利、再没有死亡而产生苦闷?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司令员桌上装在黄黄的皮套子里的电话机不响了,机枪护罩上积起了雪领子,炮队镜和射击孔都落满了雪;磨破和起了毛的平面图和地图从图囊转入军用包,又从军用包转入一些排长、连长、营长的手提箱和行李包……―群一群的人在炮火摧毁的房屋中间走来走去,拥抱,呼喊“乌啦”……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伙子们多么好啊,又勇猛,又单纯,又善良,我们穿的是棉袄,戴的是棉帽,你们穿戴都跟我们一样。我们都干了不少事,想想我们干的是什么事,都觉得可怕。我们把世界上最有分量的东西抬高了,把真理抬到了歪理之上,你倒是试试看……以前那是在童话里说的,现在可不是童话。”

    全是乡亲:有的是库波罗斯山谷来的,有的是班内伊山谷来的,有的是从水塔附近来的,有的是“红十月”工厂的,有的是马马耶夫冈来的,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市中心的居民,有原来住在察里津河边的,住在码头区的,住在油库附近的坡下的……他们又是主人,又是客人,他们自己向自己祝贺,冷风吹得旧铁皮叮当作响。有时他们向空中放几枪,有时拉响一颗手榴弹。他们见了面就拍肩膀,有时还拥抱,用冰冷的嘴唇接吻,过后又不好意思地、快活地骂两声……他们一齐从地下冒出来,有钳工、旋工、农民、木匠、挖土工人,他们打退了敌人,他们重犁了石头、钢铁、泥土。

    世界名城与其他城市的不同,不仅在于人们都感觉到它与全世界的工厂与土地都有联系。

    世界名城与众不同,在于它有灵魂。

    战时的斯大林格勒就有灵魂。它的灵魂就是自由。

    反法西斯战争的首城变成了无声无息、冰冷的瓦砾场,战前苏联这个工业与港口州城不存在了。

    十年之后,这儿将有成千上万的囚徒筑起雄伟的大坝,建起世界上一流的国家级大水电站。

    四十七

    一名德国士官在掩蔽所里醒来,不知道已经投降,因此出了一件事情。他开了一枪,打伤了萨德涅普卢克中士。这事引起苏联人的愤怒。他们正监视着一个个德国兵从仓库里走出来,把枪支丢进叮叮当当响着、越来越大的枪支堆里。

    俘虏们走着,尽量不朝两边看,表示他们的眼睛也做了俘虏。只有满脸黑白胡茬的士兵施密特在走出来的时候,微微笑着打量着苏军士兵们,似乎相信会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昨天刚从莫斯科来到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部的微微有些酒意的菲里莫诺夫上校,和他手下的一名翻译站在一起,他们在这个受降点负责接受维格列尔将军的师投降。

    菲里莫诺夫的军大衣上佩戴着新的金色肩章,带有红色镶边和黑色绦带,在斯大林格勒的营长、连长们那肮脏、烟熏火燎的军装棉袄和皱皱巴巴的暖帽当中,在德国俘虏那同样肮脏、同样经受了烟熏火燎、同样皱皱巴巴的衣帽当中,显得格外突出。

    昨天他在军委的食堂里说,在莫斯科的军需总库里保存着很多金线,本来是为沙俄的军队做肩章用的,他的朋友们都认为,弄到用这种优质的旧材料做的肩章是很大的幸运。

    在响起枪声,受了轻伤的萨德涅普卢克叫起来的时候,上校大声问道:

    “是谁开枪,怎么一回事儿?”

    有好几个声音回答说:

    “是一个糊涂虫,一个德国人。已经把他结果了……他好像还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上校叫道。“这个坏蛋,他觉得我们流的血还少吧?”

    他对担任翻译的高个子犹太裔政治指导员说:

    “把他们的长官给我找出来。他这个坏蛋头儿,应该为这一枪负责任。”

    这时候上校发现了士兵施密特那微微笑着的大脸,便叫起来:

    “这坏蛋,又打伤了一个,你高兴,是不是?”

    施密特不明白,为什么他非常想表示好意的笑竟引起这位苏联首长的喝叫,等到似乎和这声喝叫毫无联系的手枪声响过,他已经什么也不明白,踉跄一下,便倒在后面跟上来的士兵脚下。他的尸体被拖到一旁,他侧身躺着,认识他的人和不认识他的人一个一个从他身旁走过。后来,等俘虏们走光了,孩子们也不怕死人,爬进空了的仓库和掩蔽所,在木板床上起劲儿蹦跳起来。

    菲里莫诺夫上校这时候在查看一名营长的地下室,他赞叹这里面的一切都搞得很牢固、很舒服。一个士兵把一名目光镇静而明亮的年轻德国军官带到他面前,翻译说:

    “上校同志,这是中尉列纳尔德,是您吩咐带来的。”

    “是哪一个?”上校惊讶地问。因为他觉得这名德国军官的脸很讨人喜欢,又因为他生平第一次干了杀人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说:

    “您把他带到集中点,不要出什么事儿,您要亲自负责,让他活着走到那儿。”

    最后审判日快完了,被枪杀的德国兵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四十八

    方面军政治部第七科军事翻译组组长米海洛夫中校,负责押送被俘的元帅前往第六十四方面军司令部。

    保卢斯走出地下室,没有理会苏联的官兵。官兵们都用十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估价他那从肩到腰镶着绿皮的元帅军大衣和灰色兔皮帽。他昂首阔步地走过去,也不看斯大林格勒的一片瓦砾,径直走向等待着他的司令部的吉普车。

    米海洛夫在战前常常参加外交方面的接待,所以他和保卢斯在一起应付自如,一眼便能分清冷淡的恭敬与不必要的殷勤。

    米海洛夫和保卢斯并肩坐着,注视着他的面部表情,等待着元帅先开口说话。这位元帅的表现和他参与预审的其他将军的表现很不一样。

    德军第六集团军参谋长用慢条斯理的懒洋洋的声音说,灾难是罗马尼亚人和意大利人造成的。长着鹰钩鼻的济克斯特·冯·阿尔尼姆中将阴沉地晃荡着奖章,补充说:

    “不仅是加里波第和他的第八集团军,还有俄罗斯的寒冷,再加上粮食和弹药不足。”

    佩戴着骑士铁十字勋章和五次负伤奖章的白发苍苍的坦克军军长施列麦尔打断这场谈话,要求保留他的提箱。于是大家都开口了,不论是温和地笑着的医务部长里纳尔多将军,还是脸上带有刀伤疤的阴沉的坦克师师长柳德维克上校。保卢斯的副官亚当斯上校丢掉了盥洗用品的箱子,特别激动,他张着两只手,摇晃着脑袋,豹皮帽的两只帽耳也摇晃着,就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一条良种狗。

    他们又成了人,但还是没有怎么变好。身穿整洁的白色小皮袄的汽车司机小声回答米海洛夫吩咐开慢一些的话:

    “是,中校同志。”

    他想等到战后回家之后,对司机弟兄们说说保卢斯的情形,夸耀一番:

    “当年我开着汽车押送保卢斯元帅的时候……”

    此外,他还想把汽车开得有点儿与众不同,好让保卢斯想:

    “瞧,苏联司机,技术真是一流的。”

    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看到苏联人和德国人一个挨一个地混杂在一起,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一组组快活的士兵在搜索地下室,爬进自来水管道,把德国人赶到寒冷的地面上。

    苏军士兵在空场上、街道上用推拉和吆喝对德军重新进行整编:把不同兵种的士兵排成一列列行军纵队。

    德国人看着一只只紧握武器的手,乖乖地走着,尽可能不打趔趄。他们这样乖,不仅是因为他们害怕苏联人的手指头可以轻轻地扣一下扳机。胜利者有一股威风,有一股令人昏迷、令人难受的劲头儿迫使人们服从。

    送元帅的汽车向南开去,俘虏队迎着汽车走来。宏亮的扬声器大声叫着:

    昨日里我出发远程,姑娘在门口挥头巾相送……

    两个人架抬着一名伤病员。被抬的人用苍白的脏手搂着他们的脖子。于是两颗头几乎挨在一起,在他们之间的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和火辣辣的眼睛。

    四名士兵用被子从地下室里抬出一名伤员,一堆堆青黑色的钢铁武器堆在雪地里,就像一个个去了穗的钢铁麦秸垛。

    战士们鸣枪致敬—将一名牺牲的红军战士葬入坟墓。

    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德国人的尸体,是从医疗队的地下室里拖出来的。罗马尼亚士兵戴着贵重的黑白两色皮帽,哈哈笑着,挥着手,嘲笑活着的和死去的德国人。

    一队队俘虏从苗圃方向,从察里津、从专家公寓走来。他们走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步子,那正是失去自由的人和动物走的步子。受轻伤和冻伤的人拄着棍子和烧糊的木板条子。他们走着,走着。似乎所有的人只有一张青灰色的脸,所有的人只有一双眼睛,所有的人只有一副痛苦与烦恼的表情。

    真奇怪!在他们当中竟有那么多小个子、大鼻子、低额头,长着可笑的兔子嘴和麻雀般小头的人。竟有那么多黑皮肤的阿利安人,满脸粉刺、脓疱、雀斑。

    这是一些不漂亮的弱者,这都是妈妈生的、妈妈疼爱的人。那些大下巴、翘嘴唇、浅色头发、白净脸皮、挺着胸脯的恶徒和民族似乎消失了。

    多么奇怪,这一群群由妈妈生养的不漂亮的人和一九四一年秋天德国人用树条和棍子赶往西边集中营的那些俄罗斯妈妈生养的苦难的不幸人群,如同兄弟般相像。在仓库和地下室那边,不时地响起手枪的声音,向冰封的伏尔加河移动的人群就像一个人一样,全都懂得这枪声的意义。

    米海洛夫中校看着跟他坐在一起的元帅。司机也在反光镜里看着。米海洛夫看到的是保卢斯的痩长的脸颊,司机看到的是他的额头、眼睛和闭得紧紧的嘴巴。

    他们的汽车擦过炮筒朝天的大炮,擦过正面带有十字标的坦克,擦过帆布篷在风中拍打的载重汽车,擦过装甲运输车和自行火炮。

    第六集团军的钢铁躯体、它的肌肉都冻进了土里。人群在旁边慢慢移动着。似乎人群也会停住,也会冻住,冻进土里。

    米海洛夫、司机和一名押解士兵都在等待着保卢斯,等着他呼唤、转头。但是他却不作声。真不明白他的眼睛在看什么,不明白他的眼睛给他的心灵带来什么。

    保卢斯是不是怕他手下的士兵看见他,还是希望他们看见他?

    忽然保卢斯向米海洛夫问道:

    “请您告诉我,什么叫马合烟?”

    米海洛夫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还是不明白保卢斯在想些什么。元帅操心的,是希望每天有汤喝,有烟抽,睡得暖和。

    四十九

    一座二层楼的地下室,原是德国秘密警察战地派出机构的驻地。有一些德军俘虏正从里面往外抬苏联人的尸体。

    有些妇女、老头子、小孩子不顾寒冷,站在哨兵旁边,注视着德国人把尸体放到冻实的土地上。

    大部分德国人带着木然的神情,他们慢腾腾地走着,无可奈何地呼吸着死尸的气味。

    其中只有一个穿军官大衣的年轻人,用肮脏的手帕裹着鼻子和嘴巴,像马抽搐似的不住摇晃着头,就好像有马蝇在咬。他的眼睛流露着痛苦得快要发疯的神情。

    俘虏们把担架放在地上,先不忙着把尸体抬下来,而是要站在旁边思索一会儿。因为一些尸体的胳膊和腿被砍下来了,所以要看看哪一条胳膊或腿是哪一具尸体上的,好把胳膊、腿与身子摆放在一起。大部分死者半裸着身子,穿着内衣,有的穿着军裤。有一具尸体完全光着身子,嘴大张着,好像在叫喊,肚皮贴到脊梁上,阴部有红红的毛,两条腿细细的。

    很难设想,这些嘴巴和眼窝都成了大窟窿的尸体不久前还是有名有姓、有家的活人,不久前还在说:“亲爱的,好姑娘,吻吻我吧,你看看我,不要把我忘了。”还盼望能喝到一杯酒,还在抽烟。

    显然,只有裹着嘴巴的军官能感觉到这一点。

    但偏偏是他让站在地下室门口的妇女们特别气愤,她们都很留心地注视着他,而漫不经心地看着其余的战俘,其中有两个人穿的大衣上还带着撕掉了党卫军标志留下的新鲜印子。

    “哼,你还恶心呢。”一个领着小孩子的矮个妇女注视着那名军官,嘟哝说。

    穿军官大衣的德国人感觉到一位苏联妇女那种缓慢而沉重的目光在他身上的压力。仇恨的感情一旦产生,就要寻找而且一定要找到着力点,就好比凝聚在森林上空雷雨云层里的电力,盲目地寻找轰劈的树木,是不会找不到的。

    和穿军官大衣的德国人抬一副担架的是一名小个子士兵,脖子上缠着方格毛巾,腿上裹着麻袋片,用电话线扎着。

    一声不响地站在地下室门口的人的目光是很不和善的,所以德国人一进入黑沉沉的地下室就觉得轻松,而且都不急着走出来,宁愿在黑暗里闻臭气,不愿到新鲜空气里去见阳光,每次德国人带着空担架朝地下室里走去,都能听到他们已经熟悉的俄罗斯人的骂声。

    俘虏们在向地下室走的时候,并不加快脚步,因为他们本能地感觉到,他们只要一有什么急促的动作,人群就会扑向他们。穿军官大衣的德国人叫了起来,哨兵生气地说:

    “你这小子,有什么意见,你怎么,要是那个德国佬倒下去,你替他抬吗?”

    德国兵在地下室里议论起来:

    “挨骂的暂时还只有这位中尉。”

    “你可注意那个娘们儿,一个劲儿地看着他呢。”

    在地下室的黑暗处有一个声音说:

    “中尉,哪怕这一次您就留在地下室里。要不然他们一收拾您,我们也要遭殃。”

    中尉用含含糊糊的声音嘟哝说:

    “不,不,不能躲,这是最后的审判。”

    他又对自己的搭档说:

    “走吧,走吧,走吧。”

    这一次从地下室里往外走,中尉和他的搭档走得比一般多少快一点儿,因为抬的尸体轻些。他们抬的是一个未成年的姑娘。尸体已经蜷缩,干瘪,只有那散乱的亮闪闪的头发保持着青春的小麦色的美,披在死掉的鸟儿般可怕的黑褐色小脸周围。人群轻轻地啊呀了一声。

    那个矮矮的娘们儿尖声叫起来,叫声就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插进寒冷的空中。

    “孩子呀!孩子呀!我的孩子呀!”

    这一声声对别人的孩子的呼叫震动了人群。这个妇女梳理起死人头上那尚带有烫发痕迹的头发。她注视着那张脸和僵了的歪嘴唇,她同时看到的又是这可怕的容貌,又是活泼、可爱,曾经在襁褓里对着她笑的那张脸儿,只有当妈妈的才会这样。

    这个妇女站起身来。她朝那个德国人走去。大家都看到了这一点。她的眼睛看着他,同时在地上寻找没有跟其他砖头冻在一起的砖头,寻找她那有病痛的、因为干重活儿和被冷水、开水、碱水弄伤了的手拿得起来的砖头。

    哨兵感觉到不可避免要出事情,但也无法制止这个妇女的行动,因为她比他和他的自动步枪更刚强有力。德国俘虏们的眼睛也都不能离开她,孩子们也都聚精会神地、急切地看着她。

    可是这个妇女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到那个裹着嘴巴的德国人的脸。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带着一股力量,这股力量支配着周围的一切,她自己也受这股力量支配着,在自己的棉袄口袋里摸到昨天一名红军战士给她的一块面包,把面包递给那个德国人,说:

    “给你,你拿着,吃吧。”

    后来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事儿,为什么她要这样。她一生中有过许多受气、绝望、懊恼的时刻:她和诬赖她偷油的邻居吵架,被不愿听她家长里短地告状的区苏维埃主席从办公室里赶出来,儿子结婚后把她从正屋里撵出来,怀孕的儿媳妇骂她老娼妇。每到这种时刻,她总是伤心得不得了,连觉也睡不着。后来有一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起了这个冬天的早晨,也是又伤心又懊恼,心想:“我过去傻,现在还是傻。”

    五 十

    诺维科夫的坦克军军部开始收到各旅旅长报来的令人不安的情报。侦察队发现了德方没有参加过战斗的新的坦克部队和炮兵部队,显然敌人是从大后方调来了后备兵力。

    这些情报使诺维科夫担心起来:先头部队在推进,不能保障两翼,如果敌人切断了为数不多的几条冬季道路,坦克就得不到步兵的支援,得不到燃料。

    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讨论了这一情况。他认为,必须立即督促落在后面的后勤部队赶上来,并且暂时停止坦克前进。格特马诺夫很希望坦克军为解放整个乌克兰奠定基础。他们决定:诺维科夫下部队去,就地检查情况,格特马诺夫负责督促落在后面的后勤部队赶上来。

    诺维科夫在去各旅之前,给方面军副司令打了一个电话,把情况报告了一下。他事先就知道司令会怎样回答,司令当然不会担负责任:既不会下令叫坦克军停下来,也不会主张诺维科夫继续前进。

    果然,副司令吩咐火速向方面军侦察科询问敌军情况,同时答应把他和诺维科夫的通话内容报告司令。

    在这之后,诺维科夫和友邻部队步兵军军长莫洛科夫进行了联系。莫洛科夫是一个粗暴的、爱发火的人,总是怀疑友邻部队向方面军司令提供对他不利的情报。他们吵过嘴,甚至还骂过娘,虽然不是直接骂个人,骂的是坦克与步兵之间的脱节越来越厉害。

    诺维科夫又打电话给左面的友邻部队炮兵师师长。

    炮兵师师长说,没有方面军的命令,他不能再向前推进。

    诺维科夫明白他的意图:这位炮兵师长不愿意只起辅助作用,只是保证坦克“射门”,他自己也想“射门”。

    诺维科夫和炮兵师长通话刚刚结束,参谋长便走了进来。诺维科夫从来没见过涅乌多布诺夫这样性急,这样慌乱。

    “上校同志,”他说,“空军集团军参谋长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准备把支援我们的飞机转移到方面军的左翼。”

    “这是怎么啦,他们害了神经病,还是怎的?”诺维科夫叫道。

    “这事儿很简单嘛,”涅乌多布诺夫说,“有人不希望我们首先进入乌克兰。希望因为这件事得到苏沃洛夫勋章和赫梅利尼茨基勋章的人多得很。没有空军掩护我军就只能停止前进了。”

    “我马上给司令打电话。”诺维科夫说。

    但是给司令的电话没有打成,因为叶廖缅科上托尔布欣的集团军里去了。诺维科夫又给副司令打电话,副司令不愿意做出任何决定。他只是对诺维科夫为什么没有下部队去表示惊讶。

    诺维科夫对副司令说:

    “中将同志,我军是方面军各部中西进最远的,不经过协商,就这样撤除对我军的空中掩护,这算怎么一回事儿?”

    副司令很恼火地对他说:

    “司令部更知道怎样利用空军,参加进攻战的不是你们一个军。”

    诺维科夫不客气地说:

    “要是坦克受到空中轰击,我怎么对坦克手们说呢?我拿什么掩护他们呢,拿方面军的指示吗?”

    副司令这一次没有发火,倒是用和解的口吻说:

    “您下部队去吧,我把情况报告给司令。”

    诺维科夫刚刚放下话筒,格特马诺夫走了进来。他已经穿起大衣,戴起皮帽。一看到诺维科夫,就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气把两手一摊。

    “诺维科夫同志,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他婉转而亲切地说:

    “后勤部队落后了。可是后勤部队副司令对我说,不能让坦克去和受伤、生病的德国人追着玩儿,浪费紧缺的汽油。”

    他带着幽默的神气看了看诺维科夫:

    “真的,我们又不是共产囯际的分部,我们是坦克军。”

    “这和共产国际有什么关系?”诺维科夫问道。

    “您走吧,走吧,上校同志,”涅乌多布诺夫用恳求的口气说,“时间很宝贵。我保证尽一切可能和方面军司令部谈谈。”

    自从那天夜里达林斯基说过那番话之后,诺维科夫就一直在注视这位参谋长的脸,注意他的动作、声音。每当涅乌多布诺夫拿起羹匙,拿叉子叉腌黄瓜的时候,拿电话筒的时候,拿红铅笔、拿火柴的时候,他心里都在想:

    “难道就是这只手打掉达林斯基的牙?”

    但是现在诺维科夫没有看涅乌多布诺夫。诺维科夫从来不曾看到涅乌多布诺夫这样亲热、这样惶惶不安,甚至这样可爱。

    涅乌多布诺夫和格特马诺夫愿意把命赔上,也要让坦克军第一个跨进乌克兰的边界,让各旅一停不停地继续向西推进。

    他们为此可以进行任何冒险,但是只有一点他们不愿意冒险:如果失败,他们不愿意担负责任。

    诺维科夫心中不由得出现一股狂热:他想用无线电向方面军报告,坦克军先头几个排已经率先跨越乌克兰边境。这件事没有什么军事意义,没有给敌军造成特别损失。但是诺维科夫希望这样报告。为了取得军事上的荣誉,为了得到方面军司令的感谢,得到勋章和华西列夫斯基的称赞,为了将在广播中宣布的斯大林的通令,为了得到将军头衔,为了让友邻部队羡慕,他希望这样。类似的感情和思想从来没有支配过他的行动,但是也许正因为这样,这种感情和想法现在一旦出现,就特别强烈。

    这种愿望没有任何不好的因素……还是像在斯大林格勒,还是像在一九四一年,寒冷仍是无情的,士兵们依然劳累得筋疲力尽,依然有死亡的威胁。但是战争的气氛已经不同了。诺维科夫不了解这一点,所以很惊异,他第一次这样容易、这样一听就明白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的话,没有生气,没有懊恼,这样自然地和他们的想法一致。

    他的坦克如果加速推进,确实有可能早几个钟头把几十个乌克兰村庄的侵略者赶出去,他看到老人和孩子们兴奋的脸,会非常高兴,会有乡下老婆婆拿他当亲儿子一样,把他抱住,吻他,他的眼里会涌出泪水。新的热情在同时酝酿着,在战争中渐渐形成了新的精神主导方向,而在一九四一年和斯大林格勒河岸边战斗中曾经为主的方向仍然保留和存在,但不知不觉已渐渐成为次要的了。

    第一个明白超前完成战争任务的,是一九四一年七月三日在广播中呼唤“兄弟姐妹们,我的朋友们……”的那个人。

    很奇怪,诺维科夫虽然和催他动身的格特马诺夫、涅乌多布诺夫一样着急,却迟迟不肯动身。直到他已经坐上汽车,他才明白了原因:他是在等待叶尼娅。

    他已经有三个多星期没有收到叶尼娅的信。他每次下部队回来,都要看看,叶尼娅是不是站在军部的台阶上迎接他。她成了他生活的参与者。

    在他和旅长们说话的时候,在方面军司令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在他开着坦克冲向前沿阵地、坦克被德军炮弹炸得像一匹小马似的浑身哆嗦的时候,她都和他在一起。他对格特马诺夫说起童年的事情,似乎是说给她听。他想:“啊,我可不能喝酒,要是喝了,叶尼娅一下子就闻出酒气。”有时他想,她会注意到的。他有时很担心地想:“她要是知道我把少校送交法庭,会说什么呢?”

    他有时进入前沿观察所的地下室,在一片烟气、电话员的声音、枪炮声和炸弹爆炸声中,会忽然殷切地想起她……

    有时他想起她以前的生活,萌生妒意,便惆怅起来。有时他梦见她,等他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有时他觉得,他们的爱情会至死不渝,有时却担心起来,怕今后又是他一个人。

    他上汽车的时候,仔细看了看通往伏尔加河的大路。大路上空空荡荡。后来他生起气来:她早就应该来到了。也许,她病了?他又想起来,在一九三九年听说她嫁了人,他怎样准备自杀。他为什么偏偏爱她?要知道,有一些爱过他的女子并不差。也许这是幸福,也许是一种病—对一个人非想不可的毛病。好在他没有跟军部里任何一个姑娘发生关系。等她来了,他没有任何顾虑。不错,在三个星期以前他干过一件罪过的事。要是叶尼娅在路上过夜,住在那座罪过的房子里,那一家的年轻女子和她说起话儿,会把他描述一番,说:“那位上校真是一个可爱的男子。”怎么脑子里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起来就没有完……

    五十一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候,诺维科夫从下面部队驱车返回军部。道路被坦克履带碾得坑洼不平,再加上到处是冻土块,一路上汽车不住地颠簸,他被颠得腰、背、后脑勺都疼,似乎坦克手们的疲惫和许多夜不能睡招致的昏沉都传染给了他。

    汽车快到军部了,他仔细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两个人。他看到:是叶尼娅和格特马诺夫站在一起,望着渐渐开近的汽车。顿时像火烧一样,头脑里来了一股狂热的劲儿,他高兴得几乎到了难以承受的程度,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猛地往前一冲,好等车一停就跳下车去。可是坐在后座上的维尔什科夫却说:

    “政委和他的女医生在呼吸新鲜空气呢。真应该往他家里寄一张照片,他家夫人才高兴呢。”

    诺维科夫走进军部,接下格特马诺夫递给他的一封信,信翻过来一看,认出是叶尼娅的笔迹,把信装进口袋里。

    “好吧,你听着,我说说情况。”他对格特马诺夫说。

    “你怎么不看信,不爱她了吗?”

    “没关系,等一会儿再看。”

    涅乌多布诺夫走了进来。诺维科夫就说:

    “问题在于人。打仗的时候人在坦克里睡觉。全累倒了。几位旅长也是这样。卡尔波夫还勉强能撑得住,别洛夫跟我正说着话就睡着了,他一连五个昼夜没睡了。坦克手们走路都睡觉,疲乏得连饭也不想吃了。”

    “诺维科夫同志,你怎么样,摸了摸情况吗?”格特马诺夫问道。

    “德国佬没有什么行动。在我们这地段不会有什么反突击。他们这儿没有什么兵力,不值一提。是弗列捷尔·皮科和菲克的部队。”

    他说着,手指头摸着信封。有一小会儿他把信封放开,可是马上又抓住,就好像信会从口袋里跑掉似的。

    “好,明白了,清楚了,”格特马诺夫说,“现在该我对你说说了:我和涅乌多布诺夫同志把这事儿捅到天上了。我和赫鲁晓夫同志说了,他答应不把我们地段的空军撤走。”

    “他不管作战呀。”诺维科夫说着,就开始在口袋里拆信封。

    “噢,这要看怎么说,”格特马诺夫说,“刚才涅乌多布诺夫同志得到空军司令部的答复,空军继续留在我们这儿。”

    “后勤部队也要跟上来了,”涅乌多布诺夫急忙说,“条件算是可以了。主要就看您了,中校同志。”

    “把我降为中校了,他是太兴奋了。”诺维科夫心里想道。

    “是啊,哥儿们,”格特马诺夫说,“看来,是我们要第一个来解放乌克兰了。我对赫鲁晓夫同志说:坦克手们一个劲儿地缠着军部,希望把坦克军命名为乌克兰军。”

    诺维科夫听到格特马诺夫这种假话,十分恼火,就说:

    “他们只希望一点:好好睡一觉。要知道,已经有五天五夜没睡了。”

    “这么说,诺维科夫同志,就这样定了,咱们继续推进,向前冲吧!”格特马诺夫说。

    诺维科夫把信封打开一半,把两个指头伸进去,摸到了信纸,心里一阵紧缩,急切地想看到那熟悉的字迹。

    “我想做这样一个决定,”他说,“让大家休息十个小时,哪怕多少恢复一下体力。”

    “啊呀,”涅乌多布诺夫说,“咱们这一睡,在这十个小时里把世界上的一切都要错过了。”

    “等一等,等一等,咱们来研究研究。”格特马诺夫说。他的脸、耳朵、脖子都有些红了。

    “就这样啦,我已经研究过了。”诺维科夫微微笑着说。

    格特马诺夫忽然发作起来。

    “哼,这些家伙真见鬼……没睡够呢,这是什么时候!”他叫道。“以后再找时间睡觉吧!到那时候再睡觉就他妈的没事了。就为了睡觉让全军停留十个钟头?诺维科夫同志,我反对这种不争气的想法!你不是推迟冲进突破口的时间,就是叫大家睡觉!这已经变成制度性的毛病!我要向方面军军委汇报。你领导的不是托儿所!”

    “等一等,等一等,”诺维科夫说,“那一次直到把敌人的炮火压下去,我才带领坦克冲进突破口,你因为这事吻过我呀。你最好把这一点也写进报告里。”

    “我因为这事吻过你?”格特马诺夫流露出惊愕的神情说。“你简直是说梦话!”

    他突然说: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担心的是,你这个纯正的无产阶级出身的人,一直在受着异己分子的影响。”

    “啊,是这样,”诺维科夫用响亮的声音说,“好吧,明白了。”

    他站起来,把肩膀挺直了,发狠地说:

    “我是军长。我说了算数。格特马诺夫同志,要写我的报告,写中篇,长篇,您就写吧,写给斯大林,我也不含糊。”

    他走到旁边一个房间里。

    诺维科夫把看过的信放在一旁,吹起了口哨,就像过去小时候那样吹,就像那时候站在邻家的窗前,呼唤小伙伴出来玩耍……也许,他有三十年没吹过口哨了,现在忽然吹了起来……

    后来他带着好奇的神情看了看窗外:啊,还亮着呢,夜晚还没有来临。然后他神经质地、高兴地说:

    “谢谢,谢谢,一切都应该谢谢。”

    后来他仿佛觉得,他就要死了,要倒下去了,但是他没有倒下,而是在房里踱了一会儿。后来他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白白的信,觉得这好像是空壳子,是皮壳,毒蛇已经从皮壳里爬了出来,于是他用手在腰上和胸膛上摸了摸。没有摸到毒蛇,已经爬进去,钻进去了,正在像火一样撕咬着心呢。

    然后他站到窗口。司机们在朝着去上厕所的电话员姑娘玛露霞笑。军部坦克的一名机修员从井边提来一桶水。一群麻雀在房东家牛棚门口的一堆麦秸里刨来刨去找食儿。叶尼娅对他说过,麻雀是她喜欢的鸟儿……可是他浑身就像火烧一样,就像房子着了火:梁断,顶塌,橱子倒下,家什掉落,书籍、枕头像鸽子一般在烟火中翻筋斗……

    “我将终身感谢你的纯洁与高尚,但是我有什么办法,过去的生活比我强大,无法把它消灭,无法忘记……不要责备我吧,不是因为我没有错,而是因为,不论我,不论你,都不知道我的错误在哪儿……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我在哭,为咱们两个痛哭。”

    这算什么?……

    她还哭呢!他可是满腔愤怒。真是害人虫!毒蛇!要打她的嘴巴,打她的眼睛,拿手枪把子打断这母狗的鼻梁……可是转瞬间又异常突然地出现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帮助他,只有叶尼娅能,可是正是她,正是她害了他。于是他转脸朝着她应该从那边来看他的方向,说:

    “叶尼娅,你怎么对我这样呀?叶尼娅,你听着,叶尼娅,你看看我,看看我成了什么样子啦。”

    他向她伸过手去。

    后来他想:为什么要这样呀,他已经毫无希望地等了这么多年了,不过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知道她已经不是小姑娘,如果过了这么多年,后来决定了的话,就应该懂得,已经决定了呀。

    过了几秒钟,他又在痛恨中寻求自我解救:“当然,当然,当我是一个代理少校,在荒山野岭上、在尼科利斯克—乌苏里斯克流浪的时候,她是不愿意的,等我做了军长,她愿意了,她是想做将军夫人,女人呀,女人,你们都是一样。”

    他马上就看出这种想法的荒谬—不对,不对,要是这样倒好呢。因为她这一去,是回到那个人那儿去,那个人就要进劳改营,就要上科雷马去,她有什么富贵可言呢?……俄罗斯妇女呀,真是涅克拉索夫的诗:她不爱我,倒去爱他……不,不是爱他,是怜悯他,就是怜悯。为什么就不怜悯我?我现在比谁都不如,所有在卢比扬卡监狱里的、在所有劳改营里的、在所有军医院里的缺胳膊少腿的,都比我有福气,要是现在叫我进监狱,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要是这样,你选谁呢?选他!他和你是一种气质的,我是另一种气质的,所以她管我叫“陌生人,陌生人”。当然,就算我做了元帅,总归还是粗汉子,矿工,没有文化的人,不懂她的见鬼的画儿……他大声地、恨之入骨地问: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呀?”

    他从后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枪,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我要自杀,不是因为我活不下去,是叫你痛苦一辈子,叫你一辈子……一辈子良心不得安宁。”

    后来他把手枪收起来。

    “过一个星期她就把我忘了。”

    他也应该忘掉,想也不想,连头也不回!

    他走到桌前,又看起信来。

    “我的可怜的,亲爱的,我的好人!!!”可怕的不是无情,而是这些亲热的、心疼人、可怜人的话。这些话简直使人难受,甚至使人连气都不能喘。他仿佛看到了她的胸脯、肩膀、膝盖。她要去找那个可怜的克雷莫夫。

    “我对自己毫无办法。”她在又挤又闷的车厢里,有人问她上哪儿去,她说:“去找丈夫。”她的眼神是亲切、温顺的,像狗眼一样,带有惆怅神气。

    他在窗口望着,她是不是来找他了。两个肩膀哆嗦起来,鼻子哼哧起来,他叫起来,一面拼命憋着,压制着直往外冲的号哭。他想起来,他还叫人从方面军军需处给她弄来了巧克力糖、牛轧糖,还对维尔什科夫说过:“你要是动一动,我把你的头揪掉。”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你看,我的亲爱的,我的叶尼娅,我有什么办法呀,你哪怕多少怜悯怜悯我也好。”

    他很快地从床底下拖出手提箱,把叶尼娅的来信和照片拿出来,这里面有他多年来一直随身带着的照片,有最近一封信里寄的照片,有第一次给他的一张比身份证照片还小的包在玻璃纸里的照片。他用强劲有力的手指头撕起来。他又把她写的信撕成碎片,他从闪过的字里行间,从纸片上的残句,辨认着他读过几十遍的使他销魂的话,他看着她的脸、嘴巴、眼睛、脖子消失在撕碎的照片堆里。他撕得很急,很快。他越撕越感到轻松,就好像他一下子从身上把她揪了下来,把她踩得死死的,他摆脱了这个魔鬼。

    他没有她也活了这么多年嘛。今后还是能活!一年后他从她身旁走过,心连跳都不会跳一下。“我才不稀罕你呢!”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自己想得很荒谬。心里的东西是揪不掉的,心不是纸做的,人生的一切不是用墨水记在心上的,不能把心撕成碎片,不能把印在脑子里和心中的多年的印象抹掉。

    他已经使她成为他的工作、思想、灾难的参与者,成为他的刚强和软弱的见证人……

    撕碎的信并没有消失,读过几十遍的话依然留在脑海里,她的眼睛依然从撕碎的照片上望着他。

    他打开橱子,倒了满满一杯酒,喝干了,抽了一支烟,又抽起一支,虽然呛得厉害。头嗡嗡响起来,心里燥得难受。他又大声问道:“叶尼娅,亲爱的,心肝儿,你做的什么事呀,你做的什么事呀,你怎么能这样呀?”然后他把碎纸片装进提箱,把酒瓶放进橱子里,心里说,喝了酒,多少轻松些了。

    ……坦克很快就要进入顿巴斯,他就要:回到家乡,他要到父母的坟地上,让父亲看看有出息的小别佳,让母亲可怜可怜苦命的儿子。等战争结束,他就上哥哥家去,住在哥哥家里,侄女会说:“别佳叔叔,你怎么不说话呀?”

    他忽然想起童年时候:他家有一条卷毛狗出去找狗交尾,回到家时被咬得浑身是伤,毛被撕掉许多,被咬掉了一只耳朵,头都肿了,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儿,嘴也歪了,站在台阶前,丧气地耷拉着尾巴,爸爸朝狗看了看,很亲切地问:

    “怎么,你做伴郎了吧?”

    是的,他也做伴郎了……

    维尔什科夫走了进来。

    “上校同志,您在休息吗?”

    “是的,多少休息一下。”

    他看了看表,心想:“明天七点以前暂不推进。要用无线电密码通知下去。”

    “我再到各旅去一趟。”他对维尔什科夫说。

    汽车开得很快,多少分散了一些他的心思。吉普车现在的速度是每小时八十公里,路又很坏,汽车不住地颠簸,摇晃,蹦跳。

    司机一再地感到害怕,用诉苦的眼神要求诺维科夫允许减低速度。

    他走进马卡罗夫的旅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一切变化有多大呀!马卡罗夫的变化又多大呀,就好像几年没有见面了。马卡罗夫忘记了行军礼,困惑不解地把两手一摊,说:

    “上校同志,刚才格特马诺夫转发了方面军司令的命令:撤销休息一夜的命令,继续前进。”

    五十二

    三个星期之后,诺维科夫的坦克军调为方面军的后备军。这个军需要补充人员,修理机械。在战斗中前进了四百公里,人和机械都疲劳了。

    接到调为后备军命令的同时,还接到一道命令,要诺维科夫上校去莫斯科,到总参谋部和高级指挥干部总部去,至于他以后是不是还回到坦克军,不十分清楚。

    在他离开期间,暂时由涅乌多布诺夫少将代理军长职务。在这之前好几天,旅级政委格特马诺夫就得到消息,说党中央已决定在近期内把他从部队中调回去,要派他担任顿巴斯已经解放的一个州的州党委书记,党中央认为这一工作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召唤诺维科夫去莫斯科的命令,在方面军司令部和装甲部队总部引起不少议论。有些人说,这次召他去,没有任何特别的用意,诺维科夫在莫斯科待几天,就会回去继续当他的军长。有些人说,这事和诺维科夫在进军最紧张的时候发出休息十个小时的命令有关系,还和推迟几分钟率军进入突破口有关系。还有些人则认为,他和功劳很大的军政委与参谋长的工作关系没有搞好。

    消息灵通的方面军军委秘书说,有人责备诺维科夫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这位军委秘书有一段时间曾经认为,诺维科夫的问题就在于他和军政委的关系不协调。但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这位军委秘书亲眼见过格特马诺夫写给最高层领导的信。格特马诺夫在信中表示反对撤销诺维科夫的军长职务,说诺维科夫是一名出色的指挥员,具有非同一般的军事才能,在政治方面和道德方面也是一个无可指责的人。

    不过特别使人惊异的是,诺维科夫在接到召他去莫斯科的命令的那天夜里,在许多个痛苦不堪的不眠之夜之后,第一次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

    五十三

    似乎有一列轰轰隆隆的火车载着维克托在奔驰,一个人在火车里是难以设想家里的宁静的。时间变得紧密了,时间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各种各样的人、电话铃声。有一天希沙科夫来到维克托家里,恭恭敬敬,盛情殷殷,一再问起身体健康,一再用开玩笑的亲热口吻解释,希望把过去的一切忘记,那一天似乎已经过去有十年之久了。

    维克托原以为,那些拼命整他的人见到他会不好意思的,但是在他来研究所的那一天,他们却高高兴兴地和他打招呼,对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充满了诚意和友情。特别使人惊异的是,这些人的确很真诚,他们现在的确对维克托一片好意。

    他现在又听到评价他的著作的许多好话。马林科夫召见了他,带着关切的神情用聪明的黑眼睛注视着他,和他谈了四十分钟。维克托感到吃惊的是,马林科夫很了解他的研究情况,专业词汇运用得相当自如。

    在告别时马林科夫说的话也使维克托感到惊异:

    “如果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您在理论物理方面的研究,我们会感到很难过。我们十分懂得:没有理论,就没有实践。”

    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在见过马林科夫的第二天,他看到希沙科夫那种不安的、请求的目光,想起那一次希沙科夫在家里召开会议,不请他施特鲁姆时那种懊恼和受辱的心情,都觉得奇怪。

    马尔科夫又是那样和蔼可亲了,萨沃斯季扬诺夫又说起俏皮话讥讽人了。古列维奇来到实验室里,把维克托抱住,说:

    “我多么高兴呀,我多么高兴呀,您真是福星本雅明[4]。”

    火车还在载着他奔驰。

    领导人征求维克托的意见,他是否认为有必要在原有实验室的基础上建立独立的研究机构。他还乘专机去过乌拉尔,陪他前去的是一位副人民委员。为他配备了专用小汽车,柳德米拉上配给商店可以坐小汽车,有时还顺便捎上几个星期之前尽量装做不认识她的那些妇女。

    凡是以前似乎很复杂、很麻烦的事,现在办起来非常容易、非常顺手了。

    年轻的兰杰斯曼十分感动:科甫琴科往家里给他打电话,杜宾科夫一个钟头的工夫就给他办妥了调入维克托的实验室的手续。

    安娜·纳乌莫芙娜从喀山回来,对维克托说,她的调离手续两天的工夫就办妥了,来到莫斯科,科甫琴科还派小汽车到车站去接她。杜宾科夫书面通知安娜·斯捷潘诺芙娜,说决定恢复她的工作,并且说,已经和副所长谈妥,缺勤期间的工资全部补发。

    新的工作人员每餐都受到款待。他们开玩笑说:“我们的全部工作可以归结为:从早到晚在内部食堂里转悠和吃。”可是,他们的工作当然不是在这方面。

    实验室里安装起来的新设备,在维克托看来已经很不完善了。他想,再过一年,这些设备就会使人感到好笑,就像斯蒂芬森的火车头了。

    维克托生活中发生的一切变化,似乎十分自然,同时又完全反常。事实上,维克托的研究确实是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为什么不可以褒扬呢?兰杰斯曼也是一名有才能的科学家,他为什么不能在研究所工作呢?安娜·纳乌莫芙娜也是一名不可多得的人员,为什么让她在喀山闲待着呢?

    同时维克托也明白,如果不是斯大林的电话,研究所里的人谁也不会称赞他的出色的研究成果,兰杰斯曼尽管有很高的才能,仍然会没有事干。

    不过要知道,斯大林的电话也不是出自偶然,不是随心所欲、异想天开。要知道,斯大林就是国家,国家是不会随心所欲、异想天开的。

    维克托以为,许多组织方面的事情,如招收新工作人员,做计划,定购仪器,召集会议,会占用他不少时间。但小汽车跑得很快,会议时间很短,开会也没有人迟到,他的意愿贯彻得很容易,上午最宝贵的时间他都可以用在实验室里。在这最重要的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他是完全自由的。没有任何人限制他,他可以想他感兴趣的事情。他的科学依然是他的科学。这完全不像果戈理的小说《肖像》中那位画家的情形。

    谁也不敢侵犯他在科学方面的兴趣。以前他可是最害怕这一点。“我真正自由了。”他惊讶地想。

    维克托不知为什么想起工程师阿尔捷列夫在喀山的议论,说军事工厂的原料、电力、机械都能及时得到供应,不存在拖沓问题。

    维克托在心里说:“很明显,这种神话般的作风,这种没有官僚主义的作风,恰恰是官僚作风。为国家主要目的服务的事情,干起来就像开特别快车。官僚主义的力量有两个相反的方面:它既能阻止任何运动,又能加给运动非同寻常的速度,甚至可以飞出地球引力范围之外。”

    但是他现在不再常常想起在喀山的小屋里晚间的闲谈了,就是想起来心里也泰然,他觉得马季亚罗夫也不是多么出众、多么聪明的人了。现在他不再老是担心马季亚罗夫的命运,不再老是想到卡里莫夫害怕马季亚罗夫,马季亚罗夫害怕卡里莫夫了。

    一切事情不知不觉似乎变成很自然的,合情合理的。维克托过的日子成为常规。维克托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以前过的日子似乎成了例外。维克托对以前那种日子渐渐生疏了。阿尔捷列夫的看法未必对吧?

    以前他一走进人事处,看到杜宾科夫看他的目光,就要生气,就要发急。可是杜宾科夫现在却成了一个又热心又和善的人。

    他打电话给维克托,常说:

    “我是杜宾科夫,想麻烦您。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打扰您了吧?”

    他本来觉得科甫琴科是一个两面三刀、心狠手辣、见到谁害谁的阴谋家,是奉行秘密的不成文规则、丝毫不顾工作真正实质的官僚。谁知,科甫琴科也有一些完全不同的特点。他每天都要上维克托的实验室里走一走,十分平易近人,很有一副民主作风,常常和安娜·纳乌莫芙娜开开玩笑,见了人都要握手问好,有时和钳工、机械师们聊一聊,说他年轻时候就在车间里做过旋工。

    维克托多年来一直不喜欢希沙科夫。有一次他应邀上希沙科夫家吃饭,希沙科夫却原来是一个十分热情好客的人,还是一个美食家,又会说俏皮话和笑话,又有上等白兰地,还是一位版画收藏家。更主要的,原来他还是维克托的理论的崇拜者。

    “我胜利了。”维克托在心里说。但是他当然也明白,他取得的不是最高的胜利,跟他有关系的人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不再阻碍他,而是帮助起他来,这决不是因为他的聪明、天才或者别的什么本领征服了他们。

    不过他总归是高兴的。他胜利了!

    几乎每天晚上广播电台都要播送“最新消息”。苏军攻势不断扩展。维克托现在觉得,把自己生活的必然变化同战争的必然进程,同人民、军队、国家的胜利联系在一起,是很简单、很容易的了。

    但是他明白,不是那么简单的,不能简单地嘲笑自己一心只想看到“这儿是斯大林,那儿也是斯大林,斯大林万岁”这种简单明了的情形。

    本来他认为,行政领导人和党的活动家们就是在自己家里天天谈的也是干部的纯洁问题,天天用红笔批文件,对自己的老婆朗读《联共党史简明教程》,连做梦也要梦到暂行条例和必守法令。

    维克托却一下子又看到这些人带有人情味的另一面。

    党委书记拉姆斯科夫原来是一个喜欢钓鱼的人,战前他常常和妻子、儿子一起坐小船在乌拉尔的一些河上游玩。

    “嘿,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黎明时候上河边去,露水亮晶晶的,河边的沙子凉丝丝的,把钓丝抖搂开来,河水还是郁郁的,毫无声息,等着你垂钓……真是人生莫大的乐事。等战争结束了,我吸收你参加钓鱼协会。”

    科甫琴科有一次和维克托谈起儿科疾病。使维克托吃惊的是,他知道许多治疗佝偻病和咽峡炎的方法。原来,他除了有两个亲生的儿子以外,还收养了一个西班牙孩子。西班牙孩子常常生病,他常常自己给孩子治病。

    甚至没有什么人情味的斯维琴也对维克托说起他搜集的一些仙人掌,甚至在寒冷的一九四一年冬天都没有冻死。

    维克托心想:“啊,这些人实在不是多么坏。每个人都有人情味儿。”

    当然维克托在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些变化是怎么一回事儿,知道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变化。他不是糊涂虫,他不是犬儒主义者,他会思考。

    在这些日子里他想起克雷莫夫说的他的老同志巴格良诺夫的事。巴格良诺夫原是军事检察院的侦讯长,一九三七年被捕,在一九三九年短短的别里耶夫自由化时期从劳改营里放出来,回到莫斯科。

    克雷莫夫说了说巴格良诺夫那天夜里怎样从车站径直来,到他家,穿着破衬衣、破裤子,口袋里装着劳改营的释放证。那天夜里他说了不少热爱自由的话,同情所有劳改营里的人,准备今后做一个养蜂人和园林工作者。

    但是,他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的腔调也渐渐变了。

    克雷莫夫笑着说了说巴格良诺夫的思想怎样渐渐地、一步一步地变化。不久,他的军装发还给他了,这个时期他的想法还是符合自由主义观点的,不过他已经不像丹东那样义正词严地揭露残酷的事了。

    可是终于他的劳改营释放证换成了莫斯科的居民身份证。马上就可以感觉出他想踏上黑格尔的立场:“一切存在的即是合理的。”后来还了他住房,他说起话来就完全不同了,他说,在劳改营里有不少判刑的人是犯了叛国罪。后来发还了他的勋章。后来恢复了他的党籍和党龄。

    恰好在这时候,克雷莫夫在党内遇到不快的事。巴格良诺夫就再也不给他打电话了。有一天克雷莫夫在外面碰到他。他从停在苏联检察院门前的一辆小汽车里走出来,军装领子上添了两个菱形的领章。那天夜里他穿着破烂衣衫、揣着释放证坐在克雷莫夫家里,说许多人无辜被判刑,说使用暴力十分荒唐,这时候才过了八个月。

    “那天夜里我听了他的话,还以为他永远不再进检察院的大门了呢。”克雷莫夫冷笑说。

    当然,维克托想起这件事,并且对娜佳和柳德米拉说了说,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对死于一九三七年的人的态度丝毫没有变。他依然害怕斯大林的残酷。

    一个维克托成为成功的弃儿还是幸运儿,人们的生活不会变化;死于集体化时期的人、一九三七年被枪毙的人,不会因为某一个维克托得不得勋章和奖章,不会因为马林科夫召见他或者没有把他列入希沙科夫的邀请名单而复活。

    这一切维克托十分理解,也牢牢记着。不过在这种理解和记忆中也出现了新东西……他常常对妻子说:

    “有多少没出息的人呀!许多人多么怕挺起腰来做正直的人,多么容易屈服,多么容易妥协,多么卑鄙可怜。”

    他有一次甚至带着责备的心情想到契贝任:

    “他过分热衷于旅游和爬山运动,正是他下意识地害怕生活的复杂性;他离开研究所,则是他有意识地害怕面对我们生活中的主要问题。”

    当然,他还是有所变化的,他感觉出这一点,但却不明白,究竟变化的是什么。

    五十四

    维克托恢复上班之后,没有在实验室里碰到过索科洛夫。在维克托来上班之前两天,索科洛夫害了肺炎。

    维克托听说,索科洛夫在害病之前和希沙科夫谈妥了自己的工作问题。索科洛夫被任命为一个新组建的实验室的主任。总之,索科洛夫还是一帆风顺的。

    至于索科洛夫为什么要求所领导把他调出维克托的实验室,就连无所不知的马尔科夫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维克托听说索科洛夫要离开,也不觉得难过和惋惜。倒是一想到和他见面,和他一起工作,就觉得沉重。如果见了面,他有什么眼神,索科洛夫看不到呀。当然,他无权像以前那样老是想着朋友的妻子。他无权思恋她。他无权和她秘密约会。

    如果有人向他说起类似的事,他会感到十分愤慨。因为这是欺骗妻子!欺骗朋友!可是他还在思念她,盼望和她会面。

    柳德米拉已经和玛利亚恢复了来往。她们先在电话里表白了很长时间,后来见了面,又哭又各自检讨,说自己太糊涂,不应该怀疑和不信任朋友。

    天啊,生活多么复杂,多么难以理解呀!玛利亚,真诚而纯洁的玛利亚却没有以真情对待柳德米拉,昧了良心!不过她这样做是为了她对他的爱情!

    现在维克托很少见到玛利亚了。他所知道的有关她的事,差不多都是柳德米拉对他说的。

    他听说,索科洛夫因为在战前发表的著作,被推荐为斯大林奖金备选人。他听说,索科洛夫收到英国年轻的物理学家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他听说,索科洛夫将在不久就要举行的科学院选举中被选为通讯院士。这一点是玛利亚对柳德米拉说的。他自己有时和玛利亚短时间见面,现在不谈索科洛夫了。

    工作上的操心、会议、出差都不能消除他经常的苦闷,他时时盼望和她见面。柳德米拉对他说过好几次:

    “我真不懂,索科洛夫为什么对你这样反感。就连玛利亚也对我解释不清楚。”

    要解释是很简单的,不过玛利亚当然不能认真地向柳德米拉解释。她对丈夫说了自己对维克托的感情,已经够受的了。

    这种表白永远破坏了维克托与索科洛夫的关系。她已经向丈夫保证不再跟维克托相会。玛利亚哪怕对柳德米拉露出一句,他将会很长时间对她的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哪儿,她怎么样了。要知道,他们过去会面太少了,而且每次会面又是那样短暂!每次会面他们很少说话,只是手挽着手在街上走走,或者一声不响地在街心公园的凳子上坐坐。

    在他遭遇挫折和倒霉的时候,她以特别敏锐的感情理解他所遭遇的一切。她能猜出他的思想,能猜出他的行动,甚至好像她事先能够知道他将遇到的一切。他心里越是痛苦,想见到她的愿望就越是强烈,越是迫切。他觉得,他今天的幸福就在于这种完全与充分的理解。似乎,有玛利亚和他在一起,他就很容易战胜自己的一切痛苦。他和她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在喀山有一天夜里他们说过话儿,在莫斯科他们在逍遥公园溜达过一次,有一次还在卡卢加大街的街心公园的凳子上坐了几分钟—说实在的,不过就是这些。而且这都是在过去。就算加上现在的事:他们通过几次电话,有几次他们在街上遇见,再加上这几次短时间的见面,他都没有对柳德米拉说。

    但是他明白,他的过错和她的过错不能用他们暗地里在长凳子上坐的时间来衡量。他的过错不小:他爱她。为什么她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这样大的地盘?

    他对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有一半真实。每一个举动,每一瞥目光,都不由得带上了虚假成分。他有时装做漫不经心地问柳德米拉:

    “喂,怎么样,你的好朋友给你来电话了吗?她怎么样?索科洛夫身体好吗?”

    他听说索科洛夫一帆风顺,十分高兴。但他高兴不是因为他对索科洛夫一片好心。而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只要索科洛夫一切顺利,玛利亚就可以不受良心责备了。

    从柳德米拉口里打听索科洛夫和玛利亚的情形,是一件很不痛快的事。这对于柳德米拉,对于玛利亚,对于他,都是一种污辱。

    但是,他在和柳德米拉谈到托里亚,谈到娜佳,谈到弗拉基米罗芙娜的时候,也是真话中夹杂着假话,到处有虚假。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他对玛利亚的感情,的的确确是他心灵、思想、心意的真实情形。为什么这种真实却产生了这么多的虚假?他知道,他一旦抛开这种感情,就会使柳德米拉,使玛利亚,使自己摆脱虚假。但是,就在他觉得应该抛开他无权享受的爱情的时刻,却有一种不安分的感情,害怕痛苦,搅乱思想,一个劲儿地劝他:“这种虚假并不是那么可怕,对谁都没有什么害处。痛苦比虚假可怕得多呢。”

    有时他觉得,他会有力量、有狠心和柳德米拉离婚,拆散索科洛夫的家庭,这时他的感情就推动着他,用完全相反的方式欺骗他的思想:

    “要知道,虚假是顶要不得的,还不如和柳德米拉离婚,只要不再对她说假话,也可以不再让玛利亚说假话。虚假比痛苦更可怕!”

    他没有觉察,他的思想已经成为他的感情的驯顺的奴仆,感情在牵着思想走,要想走出这转来转去的圈子只有一条出路:忍痛斩断情丝,牺牲自己,而不是牺牲别人。

    他对这一切想得越多,越是理不出头绪。他对玛利亚的爱情竟不是他生活中的真情,而造成他生活中的虚假,这怎么能理解,怎么能弄清楚!去年夏天他和标致的尼娜有一段浪漫史,那不是中学生的浪漫史。他和尼娜不仅是在街心公园里散散步。但是,背叛的感觉、家庭不幸的感觉、对不起柳德米拉的感觉,他却是现在才有。

    他在这些事情上花费了很多心思、精力和激情,看起来,普朗克创立量子论花费的力气也不会少。有一段时间他认为,他只是因为受挫折和倒霉,才产生了这种爱情……若非如此,他不会有这样的感情……

    但是他现在功成名就了,希望看到玛利亚的心情却没有减弱。

    她是一种特殊气质的女子,不爱金钱、荣华和权势。她一直希望和他共度灾难、痛苦和穷困……于是他担心起来:现在他一切好转了,她会不会不再理睬他呢?

    他明白,玛利亚把索科洛夫奉若神明。就这一点也使他十分难受。

    也许,叶尼娅说的话是对的。像这种第二次爱情,是婚后生活多年之后产生的,它确实是精神维生素缺乏的结果。就比如老牛很喜欢舔盐,因为牛一年到头在青草、干草和树叶中找不到盐。这种精神饥饿渐渐增长,就会产生很大的力量。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啊,他可是知道自己的精神饥饿是什么滋味……玛利亚和柳德米拉太不一样了。

    他的一些想法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维克托没有注意到,一些想法不是出自理智,决定他的行动的不是这些想法的正确与否。他已经不受理智的支配。他看不到玛利亚,就觉得痛苦;一想到可以见到她,就觉得幸福。

    有时他想象他们会在一起永不分离,就觉得无限幸福,为什么他想到索科洛夫,不觉得良心有愧?他为什么不觉得羞惭?

    是的,有什么羞惭的?不过只是在逍遥公园里走了走,在长凳上坐了坐。

    啊,为什么要在长凳上坐呀!他还想和柳德米拉离婚,他还想对自己的朋友说,他爱他的妻子,他想把她夺过来。

    他想起他和柳德米拉的生活中一切不好的事情。他想起柳德米拉对他的妈妈怎样不好。他想起柳德米拉不让他从劳改营回来的堂兄在家里过夜。他想起她的冷酷、粗暴、执拗、无情。

    他一想起这些不好的地方,就心狠起来。要干冷酷的事,只要心狠就行。不过柳德米拉和他过了一辈子,一直和他同甘苦,共患难。柳德米拉已经白了头发。她受过许多苦。难道她光是不好的吗?要知道,多少年来他一直因为有她而感到自豪,喜欢她的正直和诚实。是的,是的,他是曾经打算干冷酷的事。

    早晨,维克托正准备上班的时候,想起不久前叶尼娅来过,就想道:“叶尼娅走了,上古比雪夫去了,这样倒是好。”他想到这里,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就在这时候柳德米拉说:

    “在我们家坐牢的人当中,又增加了一个克雷莫夫。好在叶尼娅现在不在莫斯科。”

    他本想责备她说这种话,但是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所想的,就没有作声,因为他觉得,如果责备她,他就太虚伪了。

    “契贝任给你来过电话。”柳德米拉说。

    他看了看表。

    “晚上我早点儿回来,再给他打电话吧。另外,可能我又要乘飞机上乌拉尔去。”

    “要去很久吗?”

    “不。只待两三天。”

    他急着要走,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

    他的研究很重要,许多事情很重要,都是国家的事情,但他个人的思想似乎被反比例定律支配着,是渺小、卑微、微不足道的。

    叶尼娅临走的时候,请求姐姐常到库兹涅茨桥去看看,送给克雷莫夫二百卢布。

    “柳德米拉,”他说,“你应该把叶尼娅叫你转交的钱送去了,可能你已经错过了接待日期。”

    他说这话,并不是因为他在为克雷莫夫和叶尼娅操心。他说这话,是因为他想到,柳德米拉这样不重视所托,可能会促使叶尼娅很快地再上莫斯科来。叶尼娅再来莫斯科,就要开始写申诉书,写信,打电话,把维克托的家变成在监狱和检察院活动的基地。

    维克托明白,这些想法不仅是渺小、卑微的,也是可鄙的。他想到这里,感到不好意思,就连忙说:

    “你给叶尼娅写封信,就说你和我都请她上莫斯科来。也许,她现在很需要上莫斯科来,可是没有邀请,她不好意思来。你听见吗,柳德米拉?马上就给她写!”

    他说过这话之后,感到轻松了,但是他又知道,他说这番话为的是自我安慰……说来实在奇怪。当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人理睬,又怕房管员又怕票证处的姑娘的时候,他的头脑里想的是人生、真理、自由、上帝……那时候谁也不需要他,电话铃一连几个星期都不响,熟人在街上碰见都不和他打招呼。可是现在,当几十个人在等着他,又给他写信,又给他打电话,小汽车的喇叭在窗外轻轻响着的时候,他却再也摆脱不了一些空泛无聊的想法、卑微的烦恼、庸人的担心。不是担心说错了话,就是担心笑得不是地方,总是有一些微乎其微、庸俗无聊的想法伴随着他。

    在斯大林打过电话之后,有一段时间他觉得他今后可以完全不必害怕了。可是结果他还是在害怕,只是这害怕不同了,不再是平民的害怕,而是贵族的了—可以坐汽车,可以往克里姆林宫打电话,但害怕还是害怕。

    对别人的学术成就抱嫉妒的、运动员式的态度—原来似乎是不可能的,现在变成很自然的事了。他在担心:别人会不会超过他,会不会纠正他的错误?

    他不太愿意和契贝任交谈,似乎没有力量进行长久的、花费力气的谈话。他还是把科学对国家的依赖关系想象得太简单。因为他确实是自由的嘛:现在谁也不认为他的理论体系是学究式的毫无意义的东西了。现在谁也不敢扼杀他的理论体系了。国家需要物理学理论。现在这一点希沙科夫明白了,巴季因也明白了。为了让马尔科夫在试验方面,让科契库罗夫在实践方面表现出他们的本事,就需要有理论家做后台。在斯大林打过电话之后,所有的人都一下子明白了这一点。怎么向契贝任解释,是斯大林的电话使他在研究中得到了自由呢?可是他为什么对于柳德米拉的缺点不能容忍了呢?可是他为什么对待希沙科夫这样和善呢?

    他现在很喜欢马尔科夫。领导人的私事,一些秘密的和半秘密的情况,一些无伤大雅的手腕和非同儿戏的阴谋诡计,是否被邀参加主席团而引起的喜悦或懊恼,有谁进入某些特别名单或者在名单中没有名字—他对这一切都有了兴趣,他的的确确关心起这些事。

    也许,他现在宁愿花一个晚上和马尔科夫闲扯,也不愿像在喀山那样和马季亚罗夫认真探讨。

    马尔科夫极善于发现一些人的可笑之处,毫无恶意地同时又十分辛辣地嘲笑一些人的弱点。他具有文学才能,同时又是一流的科学家,也许,他是国内最有才华的物理试验工作者。

    维克托已经穿好大衣,柳德米拉说:

    “玛利亚昨天来过电话。”

    他很快地问:

    “什么事?”

    显然,他的脸色都变了。

    “你怎么啦?”柳德米拉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他说着,从走廊回到房间里。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大概是科甫琴科往他们家里打过电话。总而言之,她还和以往一样替你担心,怕你又惹出什么事儿。”

    “究竟怎么一回事儿?”他焦急地问道。“我真不明白。”

    “我不是说了嘛,我也不明白。看样子,她是觉得在电话里说起来不方便。”

    “好吧,那你就再说一遍。”他说着,解开大衣,坐到门口的一张椅子上。

    柳德米拉看着他,摇了摇头。他觉得,她的眼睛带着责难和伤心的神情看着他。她好像证实他这种感觉,说:

    “瞧,维克托,你说早晨给契贝任打个电话都没有时间,可是一听说玛利亚,就有时间听了……甚至还走了回来。已经不早啦。”

    他侧着眼睛朝上看了看她,说:

    “是的,我要迟到了。”

    他走到妻子跟前,握住她的手亲了亲。她抚摩了几下他的后脑勺,轻轻地理了理他的头发。

    “瞧,现在玛利亚多么重要,多么叫人感兴趣,”柳德米拉小声说,又凄然笑了笑,说,“还说她分不清巴尔扎克和福楼拜呢。”

    他看了看:她的眼睛湿润了,他觉得她的嘴唇好像也在哆嗦。

    他无可奈何地把两手一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

    她脸上的表情使他吃了一惊。他一面下楼一面想,如果他和柳德米拉离了婚,今后再也不见面了,那么,她脸上这种表情,这种无可奈何的、痛苦、感人,为他也为自己羞臊的表情,将永远不会从他的脑海里消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他明白,这几分钟里发生了十分重要的事,妻子让他知道,她看出了他对玛利亚·伊凡诺芙娜的爱情,他也证实了这一点……

    他还知道一点。他看到玛利亚,就觉得幸福,如果他觉得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就连气也不能喘了。

    等维克托的汽车渐渐来到研究所,希沙科夫的小汽车也跟了上来,两部小汽车几乎同时在大门口停下来。

    他们并肩在走廊里走着,就像刚才他们的汽车并排行驶一样。希沙科夫挽住维克托的胳膊,问道:

    “就是说,您要乘飞机外出吗?”

    维克托回答说:

    “看样子,要出去一趟。”

    “很快咱们就要永远分手了。您现在相当于一位国家元首了。”希沙科夫开玩笑说。

    维克托忽然想:

    “如果我问他,您爱过别人的妻子吗,他会说什么?”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希沙科夫说,“您是否得便,在两点左右上我这儿来一下?”

    “到两点钟我就没有事了。遵命。”

    这一天他工作很不顺利。

    在实验厅里,马尔科夫不穿外衣,挽着衬衣袖子,走到维克托跟前,很起劲地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如果您有时间,等会儿我上您的办公室去。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和你说说。”

    “我在两点钟要到希沙科夫那儿去,”维克托说,“您迟一点儿来吧。我也有一点儿事要和您说说。”

    “您在两点钟要上希沙科夫那儿去吗?”马尔科夫反问一句,又沉思了一会儿,说:“可能我猜到了,他要找您干什么。”

    五十五

    希沙科夫一看到维克托,就说:

    “我已经想打电话给您,提醒您呢。”

    维克托看了看表。

    “我觉得,我没有迟到呀。”

    希沙科夫站在他面前,又肥又大,穿着讲究的灰色西服,满头银发的大脑袋。但是维克托觉得希沙科夫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冷淡和倨傲的神气了,这是一个读了大仲马和里德的不少小说的小孩子的眼睛。

    “亲爱的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今天我请您来,有一件特别的事,”希沙科夫笑着说,并且拉住维克托的手,把他拉到椅子跟前,“是一件很重大的、不太愉快的事。”

    “站着谈吧,天天坐得太多了。”维克托说着,用烦闷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这位肥大院士的办公室。

    “咱们就来谈谈不愉快的事吧。”

    “是这样的,”希沙科夫说,“在国外,主要是在英国,发动了一场卑鄙的运动。我们担负着战争的主要重担,可是英国的科学家们并不要求尽快开辟第二战场,却展开了一场极其奇怪的运动,煽动敌视我们国家的情绪。”

    他看了看维克托的眼睛,维克托知道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直露的目光,那是有些人要做坏事时的目光。

    “是的,是的,是的,”维克托说,“可是,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运动?”

    “一场诽谤运动,”希沙科夫说,“他们公布了一份据说是我国被杀害的科学家和作家的名单,报道了因为政治问题被镇压者的离奇数字。他们怀着不可理解的,也可以说是不可告人的用心,想推翻经过侦查和判定的普列特尼奥夫和列夫医生害死马克西姆·高尔基的罪行。这一切都发表在接近政府人士的一家报纸上。”

    “是的,是的,是的,”维克托一连说了三遍,“还有什么吗?”

    “基本上就是这些。还提到遗传学家切特韦里科夫,组织了一个保护他的委员会。”

    “希沙科夫同志,”维克托说,“可是,切特韦里科夫确实被捕了呀。”

    希沙科夫耸了耸肩膀。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知道,我没有过问过保安机关的工作。不过,如果他确实被捕了,那显然是因为他犯了罪。你和我总是没有被捕呀。”

    这时候巴季因和科甫琴科走进办公室。维克托明白,希沙科夫是在等他们,显然事先他已经和他们商量过了。他甚至没有对刚进来的两个人解释正在谈的是什么,只是说“请吧,请吧,两位同志,请坐”,就又接着对维克托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这些无稽之谈又传到了美国,刊登到《纽约时报》上,这自然引起苏联知识界的愤慨。”

    “当然啦,不可能不愤慨。”科甫琴科用十分亲切的目光看着维克托的眼睛,说。

    他那栗色眼睛的眼神是那样亲热,以至于维克托很自然地产生的一种想法也说不出口了:“苏联知识分子根本就看不到《纽约时报》,怎么会愤慨呢?”

    维克托耸了耸肩膀,嗯了两声,这些动作可以被理解为他赞同希沙科夫和科甫琴科的说法。

    “很自然,”希沙科夫说,“在我们知识界出现了一种愿望,对这种卑鄙的诽谤给予应有的回击。我们起草了一份文件。”

    “哼,你什么也没有起草,是别人起草的。”维克托在心里说。

    希沙科夫又说:

    “这份文件是用书信的形式。”

    这时巴季因小声说:

    “我看过这份文件,写得很好,写的都是应该说的话。签名的人不要多,应该是我国最大的一些科学家,具有全欧洲和全世界名望的。”

    维克托一听到希沙科夫开头的几句话,就明白了谈话的目的。他只是不知道希沙科夫究竟要他干什么:在学术委员会会议上发言,写文章,还是参与发表声明?现在他明白了:要他在公开信上签名。

    恶心的感觉向他袭来。他像在那一次要他检讨的会议之前那样,又感觉到自己的可怜而卑贱的实质。

    有几百万吨岩石就要朝他的头上压下来……普列特尼奥夫教授呀!维克托立即想起《真理报》上报道一个女人歇斯底里地控诉这位老医生进行肮脏活动的文章。

    如往常一样,报纸刊登的事就成了事实。显然,读了不少托尔斯泰、契诃夫和柯罗连科的书,使人们养成了对俄罗斯文字几乎奉若神明的态度。但是终于有一天,维克托清清楚楚看出来,报纸在说谎,普列特尼奥夫教授受到了诽谤。

    过了不久,普列特尼奥夫和克里姆林医院的著名内科医生列文就被捕,并且供认害死了马克西姆·高尔基。

    三个人都望着维克托。他们的目光是亲切、和蔼、充满信心的。他是自己人嘛。希沙科夫已经像兄弟般地承认了他的著作的伟大意义。科甫琴科也把他看得很高。巴季因的眼睛好像在说:“是的,我对您做的事情原来是很反感的。但是我错了。我不懂。党已经纠正了我的错误。”科甫琴科打开红色公文夹,把打字机打好的公开信递给维克托。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应该告诉您,英国人和美国人发动的这场运动,是直接为法西斯效劳的。可能这是第五纵队的间谍策动的。”

    巴季因插话说:

    “干吗还要向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进行宣传?他和咱们都一样,有一颗苏联爱国者的心。”

    “当然,”希沙科夫说,“正是这样。”

    “谁又能怀疑这一点呢?”科甫琴科说。

    “是的,是的,是的。”维克托说。

    最奇怪的是,这几个人不久前对他又鄙视又不放心,现在却对他又信任又亲热,这种信任和亲热显然极其自然,而且他虽然一直记着他们对他的残酷,却很自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友好感情。

    就是这种友情和信任束缚着他,剥夺了他的力量。

    假如他们大声呵斥他,用脚踢他,打他,也许他会大吼起来,会刚强些的……

    斯大林和他通过电话。现在和他坐在一起的几个人都记得这一点。

    可是,天啊,他们要他签名的这封信多么可怕呀。这封信关系到多么可怕的事呀。

    他实在无法相信普列特尼奥夫教授和列文大夫会杀害伟大的高尔基。他妈妈来莫斯科的时候找列文看过病,柳德米拉更是常常在他那儿治病,他是一个很聪明、很细心、很和善的人。诬陷这样两位医生的人,有多么残忍?

    这种诬陷是中世纪黑暗的再现。医生竟成了杀人犯!医生竟害死伟大的作家,害死最后一位俄罗斯文学大师。谁需要这种血腥的诬陷?这是迫害异己,是宗教审判的火堆,就像杀害异教徒,又是烟,又是恶臭,像烧开的焦油。这一切怎么能和列宁,和社会主义建设,和伟大的反法西斯战争相联系呢?

    他拿起公开信的第一页。

    希沙科夫问他,站着是不是舒服,光线行不行,是不是坐到椅子上?不用,不用,很舒服,谢谢。他看得很慢。把一个一个的字塞进脑子,脑子却不能吸收,就像要把沙子塞进苹果里。他看到:

    “你们袒护人类的败类和不肖之徒、玷辱了崇高的医生称号的普列特尼奥夫和列文,是在助长法西斯仇恨人类的思想。”

    他又看到:

    “苏联人民英勇地在同法西斯进行战斗,是法西斯在用新的形式推行中世纪的迫害异己、民族大洗劫、宗教审判的火刑、刑讯和拷打。”

    我的天啊,怎么能不叫人发疯呀。

    他又往下看:

    “我们的子弟在斯大林格勒流的血,取得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转折,你们却有意无意地在袒护第五纵队的间谍……”

    是的,是的,是的。

    “我们的科学工作者受到人民和政府的无比爱护和关怀,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的。”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们在这儿说话,不妨碍您吧?”

    “不,不,没关系。”维克托说。他心里想:“有些人很幸运,或者能够开开玩笑把事情敷衍过去,或者这会儿正在别墅里度假,或者在生病,或者……”

    科甫琴科说:

    “我听说,斯大林同志知道这封信,很赞成我们科学家的这一行动。”

    “所以才要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签名呢……”巴季因说。

    维克托感到苦恼,感到厌恶,感到自己就要屈服。他感触到伟大国家的亲切气息,他没有力量投身寒冷的黑渊……今天他没有,实在没有力量。使他就范的不是恐惧,而是另外一种消磨力量的温顺感情。

    人是多么奇怪、多么令人吃惊的造物呀!他有力量去死,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拒绝甜饼和冰糖。

    如果有一只手抚摩你的头,拍你的肩膀,那手就成了无敌的手,你再也无力把它推开。

    胡说,为什么要诬蔑自己?他要甜饼和冰糖干什么?他对生活条件和物质享受一直很平淡。他的见解、他的著作、他一生最珍贵的东西在反法西斯战争时期成为有用的、可贵的。这确实就是幸福!

    而且,说实在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他们都在预审中承认了呀。他们在法庭上也供认了。他们已经承认害死了伟大的作家,怎么能相信他们无罪?

    拒绝在公开信上签名吗?那就是同情杀害高尔基的凶手!不,不可能。怀疑他们招供的真实性吗?就是说,那是强迫的!可是强迫一个正直而善良的知识分子承认自己是雇佣的杀人凶手并因而换得死刑和可耻的名声,只有用拷打的办法。然而,这样的怀疑,即使有一丝一毫,那也是神经错乱。

    不过,在这种卑劣的信上签名,那是令人厌恶,令人作呕的。在他的头脑中出现了一些话和对这些话的回答……

    “同志们,我有病,我的冠状动脉痉挛。”

    “胡说,想借口生病来逃避呢,您脸上的气色挺好嘛。”

    “同志们,干吗要我签名,我只是在很小的专家圈子里有些名气,国外很少有人知道我。”

    “胡说!(听到这个“胡说”十分快活)都知道您,还不光是知道呢!而且没有您的签名,这信就没有意义,也无法让斯大林同志看,他会问:为什么没有施特鲁姆的签名?”

    “同志们,我直截了当对你们说吧,我觉得某些说法不够妥当,会给我们整个科学界造成不好的影响。”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请,请,请您提出具体意见,我们很高兴修改您认为不妥当的说法。”

    “同志们,要理解我的意思,比如,你们在这儿写的:人民的敌人巴别尔,人民的敌人、作家皮利尼亚克,人民的敌人瓦维洛夫院士,人民的敌人、演员梅耶霍德……不过我是一个物理学家,数学家,是从事理论研究的,有些人认为我精神失常,因为我研究的领域太抽象。说实在的,我是不够格的,最好还是不提这些人吧,因为这些事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不要客气吧。您十分善于分析政治问题,您的逻辑性很强,您该记得,有多少次您说到政治方面的问题,说得何等深刻呀。”

    “啊,天呀!你们要知道,我还有良心呀,我很痛心,我很难过,再说,也不是非我不可,为什么非要我签名不行,我太痛苦了,让我的良心享受一点儿安宁吧。”

    可是马上又变得软弱无力,不由自主,出现了喂饱了和受宠的牲畜那种驯顺的感情,怕生活又受到新的摧残,怕又一次担惊受怕。

    这是怎么回事儿?又要把自己放到大家的对立面?又要冷清孤单?应该认真对待生活了。他已经得到连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他现在能自由地从事自己的研究,受到无比的关怀与照顾。而且他也没有祈求,没有检讨。他是胜利者!他还要什么呢?斯大林都亲自给他打了电话呀!

    “同志们,这事关系重大,我希望多少想一想,最好等明天再决定。”他又在心中说。

    他马上又想象到:这样他会一夜不眠,痛苦,焦虑,犹豫不决,突然下决心,又因为下了决心而害怕,又犹豫不决,又下决心。这一切折腾起人来,就像凶恶、无情的疟疾。是他自己要把这种折磨延长若干小时。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快点儿,快点儿,快点儿吧。

    他掏出自来水笔。

    他马上看出来,希沙科夫看到他这个顶不随和的人今天这样随和,都惊愕得发了呆。

    整整一天维克托没有进行研究。谁也没打搅他,谁也没给他打电话。是他自己不能进行研究。他不能进行研究,是因为这一天他觉得研究工作枯燥、空洞、毫无意思。

    有哪些人在公开信上签了名?契贝任签名吗?约费签过名吗?克雷洛夫是否签过名?曼德尔施塔姆呢?他真想躲到什么人背后去。不过,拒绝签名是不可能的。那就等于自杀。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也可以拒绝嘛。不,不,都有道理。因为谁也没有威胁他。如果他是因为像畜生一样害怕而签了名,那倒是轻松些。可是他签名不是因为害怕呀。是因为有一种愚昧、令人恶心的驯顺感情。

    维克托把安娜·斯捷潘诺夫娜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请她明天把新设备上进行的试验的一组胶片洗出来。

    她记下来了,却依然坐着没有走。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她。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她说,“我以前认为,言语是表达不出心情的,可是现在我想说说:您可明白,您的所作所为对于我和其他一些人有什么样的意义?这对于人们来说,比一切伟大的发明都重要。就因为您活在世界上,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觉得幸福。您可知道,钳工们、清洁工和门卫人员是怎么说您的?都说您是一个正派人。我多次想上您家里去,可是我怕。您要知道,我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一想到您,心里就觉得轻松,觉得安宁。谢谢您,就因为有您。您是人!”

    他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她就很快地走出了办公室。他想跑到街上去,狂跑,狂叫……因为他太痛心,太羞愧。不过,痛心和羞愧还不止这些,这只是开头。快到下班的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您听出来了吗?”

    天啊,还问他是不是听出来呢。不仅是耳朵,就连握着话筒、顿时紧张起来的手指头也听出这声音了。这是玛利亚又在他最难受的时刻出现了。

    “我是在公用电话亭子里打电话,声音很不清楚,”玛利亚说,“我丈夫身体好些了,我现在时间多一些了。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八点钟还上那个街心公园来。”

    她忽然说:

    “我亲爱的,我的心上人!我真替您担心呀。有人带着一封公开信上我家来,噢,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吧?我相信,这是您,是您的刚强帮助我丈夫顶住了,我们一切都还平平安安。可是我马上想到,您这一下子要惹出麻烦来了。您性格那样倔强,有时候别人会碰一个疙瘩,您就会碰得粉身碎骨。”

    他挂起话筒,用两手把脸捂住。他已经明白自己处境之可怕:今天不是敌人在残酷地折磨他。是亲近的一些人在折磨他,用的刑具是他们对他的无比信任。

    他回到家里,连大衣也没有脱,就给契贝任打电话。柳德米拉站在他面前,他在拨契贝任家的电话号码,他相信,断然相信,他的朋友和老师也会因为喜欢他,使他受到无情的创伤。他急急匆匆,甚至来不及对柳德米拉说说在公开信上签名的事。天啊,柳德米拉的头发白得多么快呀。是的,是的,真不应该,不能再让她伤心了!

    “好消息不少,都看到战报,”契贝任说,“不过我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噢,今天我和几位可敬的人士吵了一场。您可听说一封什么公开信了吗?”

    维克托舔了舔发燥的嘴唇,说:

    “是的,听说一点点儿。”

    “好啦,好啦,我明白,这种事儿不好在电话里说,等您回来之后,咱们见了面再说说吧。”契贝任说。

    嗯,好吧,好吧,不过,还有娜佳,她马上也要回来了。天啊,天啊,他干的是什么事……

    五十六

    夜里,维克托睡不着。他心里太痛苦了。这种可怕的苦恼是从哪儿来的?真是沉重的负担,沉重的负担。还胜利者呢!

    他在害怕房管所的普通办事员的时候,比现在要刚强些,自由些。今天他甚至都不敢进行争论,不敢表示怀疑。他成为胜利者之后,便失去了心意的自由。他怎么好意思见契贝任呀?也许,他见了契贝任会泰然自若,就像他回到研究所那一天许多快快活活、亲亲热热迎接他的一些人那样?

    这一夜他想到的一切,都使他伤心,使他难过,使他不得安宁。他的笑、他的动作表情、他的行动都和他自己格格不入,都和他作对。今天晚上娜佳的眼睛里有一种怜悯和憎恶的神情。

    只有经常使他气愤、经常顶撞他的柳德米拉听他说过以后,马上就说:

    “维克托,不应该难过。我觉得你最聪明,最实在。既然你已经这样做了,就是说,应该这样。”

    为什么他现在愿意承认一切、肯定一切呢?为什么不久前他不能容忍的事现在可以容忍了呢?不论和他谈什么,他都用乐观的态度看待。

    军事上的胜利与他个人命运的转折是一致的。他看到军队的强大、国家的强盛、前途的光明。为什么他今天觉得马季亚罗夫的一些说法如此浅薄无味?

    在他被抛出研究所,他拒绝检讨的那一天,他心里有多么坦然,多么轻松。在那些日子里,亲人就是他的莫大幸福:柳德米拉、娜佳、契贝任、叶尼娅……啊,见了玛利亚,他对她怎么说呢?他一向那样瞧不起胆小的索科洛夫,瞧不起他的顺从和听话。可是今天呢?他怕去想母亲,他在她面前有愧。他很怕再拿起她最后一封信。他又害怕又苦恼地了解到,他已经无力保卫自己的灵魂,无法使灵魂不受侵蚀。他本身正在滋长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渐渐使他成为奴隶。

    他干了很卑鄙的事!他看着许多不幸的、血肉模糊的人软弱无力地倒下去,他还要朝他们投石头。

    因为揪心的痛苦,因为剧烈的折磨,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有什么理由感到自负?他有什么权利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的纯洁和勇气?他有什么权利评论别人,不原谅别人的弱点?

    渺小的人和高尚的人都有不足之处。他们的区别在于:渺小的人做了好事,就要夸耀一辈子;高尚的人做了好事,一点也不注意,而长期记在心里的是他所做的坏事。

    可是他却常常夸耀自己的勇敢和正直,讥笑别人的软弱和怯懦。可是现在他把很多人出卖了。他鄙视自己,他为自己感到羞臊。他的家,他的光明和温暖,都化为灰烬,化为齑粉。

    他和契贝任的友谊、对女儿的疼爱、对妻子的感情、对玛利亚的无希望的爱情、他个人的幸福与不幸、他的著作、他的心爱的科学、他对母亲的爱和对她的悼念—一齐从他的心中消失了。

    他为什么要犯这样可怕的罪过?世界上的一切与他所失去的东西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不论是从太平洋岸直到黑海岸的辽阔大国,还是科学,与一个小小人物的正直与纯洁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

    他清楚地看到,现在还不晚,他还有力量抬起头来,做自己的母亲的好儿子。

    他不想寻求安慰,不想为自己辩护。就让他所做的这件卑鄙下贱的坏事永远成为对他的责难吧。让他终生时时刻刻记着吧。一个人应该不是一心想着去干什么大事,不是要以这样的大事作为骄傲和夸耀的资本。不是,不是,不是!

    年复一年,每天,每时每刻都需要进行斗争,保卫自己做人的权利,保持纯洁与善良的权利。在这种斗争中既不需要骄傲,也不需要虚荣,需要的只有搏斗。如果在可怕的时期出现了毫无希望的时刻,一个人就不应该怕死,如果还想做一个人的话,就不应该怕。

    “好吧,咱们就试试吧,”他说,“也许,我还有足够的力量。妈妈,妈妈,这是你的力量。”

    五十七

    卢比扬卡附近村庄里的一个又一个夜晚……

    克雷莫夫被审讯之后,躺在床上,呻吟着,想着,和卡茨涅林鲍肯说着话儿。

    原来克雷莫夫觉得布哈林和雷科夫的招供、加米涅夫和季诺维耶夫的招供、托洛茨基派、右倾或左倾中央的案件过程、布勃诺夫和穆拉洛夫以及什里亚普尼科夫的遭遇都是不可思议的,现在他觉得都是可以想象的了。从革命的活的机体上把皮撕下来,新时期想用革命的皮来打扮自己,而把无产阶级革命的带血的肌肉和热腾腾的心肝抛进垃圾堆里,因为新时期不需要这些。需要的只是革命的皮,所以把这张皮从活人身上剥下来。披上革命的皮的人便说起革命的话,做起革命的动作,但是脑子、肺、肝、眼睛却是另外一种人的。

    斯大林!伟大的斯大林!也许,最有权势的一些人正是最没有主见的人。是时代和环境的奴隶,是当今的驯服而恭顺的奴仆,见到新时期来了,就恭恭敬敬地打开大门。

    是的,是的,是的……见了新时期不低头的人,就要进垃圾堆。

    现在他知道是怎样摧毁一个人了。搜身,剪掉纽扣,拿走眼镜,这样使一个人产生身体不值钱的感觉。到了侦讯室里,一个人会感到自己参加革命、参加国内战争根本不算什么,自己的知识和自己的工作更是不值一提。就是说,这是第二步:叫你知道不仅是身体不值钱。

    而对于那些坚持继续做人的人,就进行百般折磨,一直要把人的体力和精力都弄垮,使人服服帖帖,毫无反抗之力,直到使人既不盼望正义,又不盼望自由,也不盼望安宁,只是盼望早日了结已经使人十分痛恨的人生。

    审讯工作几乎总是取胜的过程,就在于肉体的人和精神的人是一致的。精神和肉体是互相沟通的,进攻的一方只要击溃和突破人的肉体防线,就能使机动兵力进入突破口,控制精神,迫使人无条件投降。

    他没有力量想这一切,也没有力量不想这一切。究竟是谁出卖他?谁密告他?谁诬陷他?他觉得他现在对这个问题没有多大兴趣了。

    他一向自以为得意的,是他能使自己的生活服从理性。可是现在不是这样了。理性说,他和托洛茨基的谈话情形是叶尼娅告密的。可是他现在整个的生活、他和侦讯员周旋、他还能够呼吸、他依然是克雷莫夫同志,其支撑点就是相信叶尼娅不可能干这种事。有一小会儿他竟会对此失去信心,他都感到奇怪。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使他不相信叶尼娅。尽管他知道,除了叶尼娅,谁也不知道他和托洛茨基的谈话,尽管他知道女人容易变心,女人是软弱的,尽管他知道叶尼娅已经扔掉他,在他一生最艰难的时候离开了他,他还是相信。

    他把审讯的经过对卡茨涅林鲍肯说了说,但是只字未提这件事。

    卡茨涅林鲍肯现在不开玩笑,也不扮鬼脸了。

    确实克雷莫夫没有把他看错。他是很聪明的。但是他说的一切都很可怕、很奇怪。有时候克雷莫夫觉得,把这个老肃反工作人员关进内部监狱,没有什么不应该的。不可能不这样。有时克雷莫夫觉得他是一个疯子。

    这是国家保安机关的诗人和歌手。

    他有一次用赞赏的口气对克雷莫夫说,上次开党代会上,休息的时候斯大林问叶若夫,为什么他在执行肃反政策上犯了扩大化的错误,张皇失措的叶若夫回答说,他是执行斯大林的直接指示的,斯大林就对着围住他的代表们很忧郁地说:“这也是一名党员说的。”

    他还说了说亚戈达遇到的可怕的事……

    他还说起肃反部门的一些大人物,他们懂得伏尔泰,知道拉伯雷,敬仰魏尔兰,当年都在这座日夜不眠的大房子里做过领导工作。

    他还说过一个在莫斯科干了多年刽子手的一个很可爱、很老实的拉脱维亚老头子,这个老头子在行刑的时候,常常要求把就刑的人的衣服脱下来,交给保育院。他又说了另一个行刑者的事。那个人日日夜夜地喝酒,没有活儿干就十分苦闷,在没有派到他杀人的时候,他就到莫斯科附近的国营农场去杀猪,把猪血装在瓶子里带回来,说是医生叫他喝猪血治贫血病。

    他向他描述,在一九三七年每天夜里怎样对判定所谓剥夺通信自由的人执行死刑,夜里莫斯科焚尸炉的烟囱怎样冒浓烟,被动员参加行刑和抬运尸体的共青团员们怎样一个个疯了。

    他说了说怎样审讯布哈林,加米涅夫多么倔强。有一天夜里他和克雷莫夫一直谈到天亮。

    这天夜里,这名肃反工作人员发展和丰富了他的理论。

    卡茨涅林鲍肯对克雷莫夫描述了新经济政策时期的新资产阶级分子弗伦克尔的不寻常遭遇。弗伦克尔在实行新经济政策初期在奥德萨建立了发动机工厂。在二十年代中期他被逮捕并被押送到索洛韦茨基群岛上。他在索洛韦茨基劳改营里的时候,向斯大林提供了一份天才的方案。这个老肃反工作人员在这里用的字眼儿就是“天才的”。

    他在这份方案中用大量经济学和技术方面的数据论证了如何利用成千上万的犯人修建道路、堤坝、水电站,开凿运河。

    这位被囚禁的新资产阶级分子便成了克格勃的中将,因为当家的十分看重他的想法。

    二十世纪忽然闯入简单劳动时期,这种被神圣化的劳动实际是囚犯连队的劳动和旧式的苦役劳动,是锹、镐、斧头和锯子的劳动。

    劳改营世界也开始吸收现代文明,也使用电力机车、自动升降机、推土机、电锯、涡轮机、割矿机、大量的汽车和拖拉机。劳改营世界装备了运输和联络飞机、无线电联络和通讯系统、自动车床、现代化的选矿系统。劳改营世界设计、规划、建造矿井、工厂、新的海洋、宏伟的水电站。

    劳改营世界发展十分迅速,并存的旧的苦役式劳动显得很可笑,很好玩儿,就像孩子们的拼图方块。

    但是,卡茨涅林鲍肯说,劳改营还是跟不上现实的发展,因为现实不断地向劳改营提供人力。有许多学者和专家还是派不上用场,他们和技术与医务没有任何关系……

    有一些全世界知名的历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文学评论家、地理学家、世界美术研究专家、研究梵文和古凯尔特语的学者,在劳改营系统都派不上什么用场。劳改营的发展还不够,还不能利用这些人的特长。他们干的是粗活儿,或者在事务工作方面和文教科做一些所谓笨活儿,或者在残废营里闲待着,根本无法运用他们的知识,他们的知识往往是极其渊博的,不仅在苏联,而且在全世界都得到极高的评价。

    克雷莫夫听着卡茨涅林鲍肯不停地说,就好像一位学者在介绍自己一生的主要事业。他不仅是歌颂和赞美。他还是个研究者。他进行比较,揭示缺点和矛盾,联系,对照。

    在劳改营外面也存在着缺陷,当然,其形式是不那样明显的。在现实生活中有不少人做的不是他们能做的工作,不是发挥其所长,在各个大学、各个编辑部、科学院各研究所都有这类现象。

    卡茨涅林鲍肯说,在劳改营里,刑事犯统治着政治犯。刑事犯又霸道,又野蛮,又懒惰,又贪财,动不动就不要命地打架、抢夺,阻碍着劳改营劳动生活和文化生活的发展。他接着说,就是在劳改营铁丝网里面,科学家和著名文化界人士的工作也要由不学无术、无能和见识短浅的人领导。劳改营好像是外面社会的扩大而加强的映像。不过铁丝网内外的现实不是相反的,而是符合对称定律的。

    他接着又说起来,不过不是像一位歌手,也不像一位思想家,而是像一位预言家了。

    如果勇敢而连续不断地推进劳改营制度的发展,排除阻力和缺陷,这种发展必将导致界线的消灭。劳改营就会同外面的社会融为一体。这种融合,这样消灭了劳改营与外面社会的对立,就是伟大原则的成熟和胜利。劳改营制度虽然有种种缺陷,但也有一个起决定作用的优点。只有在劳改营里,最高原则,也就是理性,能够毫不掩饰地反对个人自由原则。理性可以使劳改营高度发展,高度发展就可以创造条件使其自我消灭,与乡村和城市的生活融为一体。

    卡茨涅林鲍肯担任过劳改营设计院的领导。他认为,科学家和工程师们能够在劳改营的条件下解决最复杂的问题。他们能够解决世界科学技术思想方面的任何问题。只要能很好地领导他们,为他们创造较好的物质条件就行。有一种古老的说法,说是没有自由就没有科学,是完全不可信的。

    “等到两方面水平接近了,”他说,“我们就可以宣布铁丝网里面和外面的生活相等了,就用不着关押人了,我们就不必再发逮捕证了。我们只建立监狱和政治隔离所,文教处就可以对付任何不合常规的人。到那时候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太平局面。”

    取消劳改营将是人道主义的胜利。同时所谓个人自由这种乱七八糟的、原始的、穴居时代的原则在这之后也不会占上风,不会猖獗起来。相反,这种原则倒是可以完全消除。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又说,也许,几百年之后,这种制度会自行消灭,在这种制度自行消灭过程中,渐渐产生民主和个人自由。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存在的,”他说,“但是我不希望生活在那样的时代。”

    克雷莫夫对他说:

    “您的一些想法是极不正常的。据说,一些精神病医生在精神病医院里工作时间久了,自己的精神也会不正常。请原谅我这样说。不过,您在这里面待得太久,不是没有影响的。卡茨涅林鲍肯同志,您把保安机关看成了上帝。确实应该把您撤换下来。”

    卡茨涅林鲍肯很和善地点了点头,说:

    “是的,我相信上帝。我是一个信神的愚昧的老头子。每一个时代都要依照自己的面貌创造一个上帝。保安机关是明智和强有力的,保安机关统治着二十世纪的人类。过去这样的力量,人类曾经奉若神明的力量,就是地震、雷电、森林大火。现在不光是把我关起来,而且把您也关起来了。也应该把您给撤换了。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究竟是您说得对,还是我说得对。”

    “可是德列林克老头子现在回去了,回劳改营去了。”克雷莫夫说。

    他知道这话会引起反应的。果然,卡茨涅林鲍肯说:

    “就是这个可恶的老头子搅乱了我的信仰。”

    五十八

    克雷莫夫听到声音不高的说话声:

    “刚才广播说,我军击溃了斯大林格勒的德国集团军群,好像把保卢斯抓住了,说实话,我没有听清楚。”

    克雷莫夫叫喊起来,挣扎起来,两脚在地上乱动,想走到穿棉军装和毡靴的人群中去……人群的那种亲切的嚷嚷声淹没了旁边正在进行的不高的谈话声;格列科夫从斯大林格勒的瓦砾堆里摇摇晃晃地朝着克雷莫夫走来。

    医生抓住克雷莫夫的手,说:

    “应该休息一下……再注射一针樟脑剂,脉搏每跳四下都要停一下。”

    克雷莫夫把咸咸的一团东西吞下去,说:

    “没什么,继续进行吧,医生认为没有关系嘛,我反正不招认。”

    “你会招认的,你会招认的,”侦讯员用工厂老技师那种和善而自信的口吻说,“有许多比您更硬的人都招认了。”

    这第二次审讯过了三个昼夜之后结束了。克雷莫夫又回到囚室里。

    值班守卫把一个白布包着的小包放到他身边。

    “喂,犯人,请在转交单据上签个名。”他说。

    克雷莫夫看了看转交物品的清单,清单上的字迹十分熟悉:葱,蒜,糖,白面包干。清单下面写着:“你的叶尼娅。”

    天啊,天啊,他哭了……

    五十九

    一九四三年四月一日,斯皮里多诺夫接到苏联电力委员部的撤换工作的通知;要他交出斯大林格勒发电站的工作,前往乌拉尔,到一座不大的、用泥炭发电的发电站去担任站长。这处分不算重,因为本来也可以送交法庭的。斯皮里多诺夫在家里没有说起电力委员部这道命令,决定再等州党委的决定。四月十四日,州党委因为他在艰难的日子里擅离职守,给予他严重警告处分。这项决定也算很宽容的,因为本来也可以把他开除出党。但是斯皮里多诺夫觉得州党委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很不应该的,因为州委的同志们都知道,他一直坚持到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最后一天,他是在苏军已经开始进攻的那一天上左岸去的,他是为了去看看在船舱里分娩的女儿。在州党委的会议上他本想分辩一下,可是普里亚欣非常严肃,说:

    “您可以向中央监察委员会上诉,我估计,什基里亚托夫同志会认为州党委的决定太宽容,太姑息。”

    斯皮里多诺夫说:

    “我相信,中央监察委员会会取消这种决定。”

    但是,因为他听到不少有关什基里亚托夫的事情,他还是有点儿怕提出上诉。

    他担心和怀疑的是,普里亚欣的面孔那样严肃,不仅是和斯大林格勒发电站的事有关系。普里亚欣当然记得,斯皮里多诺夫与叶尼娅和克雷莫夫有亲戚关系,他自然不喜欢一个知道他和坐牢的克雷莫夫有多年关系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普里亚欣想帮助斯皮里多诺夫,也不能帮助了。假如他这样做了,对他不友好的人(有权势的人周围总会有不友好的人)马上就会向有关部门反映,说普里亚欣因为同情人民敌人克雷莫夫,竟帮助克雷莫夫的亲戚、怕死的斯皮里多诺夫。

    但是,很明显,普里亚欣不帮助斯皮里多诺夫,不仅是因为他不能,而是因为他不愿意。显然,普里亚欣知道,克雷莫夫的岳母已经来到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正住在斯皮里多诺夫家里。大概普里亚欣也知道,叶尼娅常和母亲通信,不久前还寄来自己给斯大林的申诉书的底稿。

    在州党委会议散会之后,斯皮里多诺夫到小卖部去买乳酪和香肠,在这里碰见州保安局局长沃罗宁。沃罗宁带着好笑的神气看了看他,并且用好笑的口吻说:

    “斯皮里多诺夫真是一个天生的好当家,刚刚受过严重警告处分,就做起家务事来啦。”

    “一家人要吃饭呀,有什么办法,我现在做外公啦。”斯皮里多诺夫说着,笑了笑,是一种苦笑,无可奈何的笑。

    沃罗宁也对他笑了笑,说:

    “我以为你准备办移交呢。”

    斯皮里多诺夫听了这话,心里想:“幸亏把我赶到乌拉尔去,要不然在这儿就完了。薇拉和小孩子怎么办呀?”

    他搭吨半载重汽车回斯大林格勒发电站,透过驾驶室的模糊的玻璃望着他就要离开的被战争摧毁的城市。他想着,在战前他的妻子就是走这条如今已是堆满瓦砾的人行道去上班;他想着供电网,想着等到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运来新电缆,他已经不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了;想着小外孙因为营养不足,胳膊和胸前出了很多小疙瘩。他想道:“严重警告就严重警告好了,有什么了不起?”他想,不会发给他“保卫斯大林格勒”奖章的,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奖章他就非常伤心,其伤心的程度竟超过离别这座他长期生活、工作,流着泪安葬了玛露霞的城市。他甚至因为得不到奖章懊恼得大声骂起来,所以司机问他:

    “斯皮里多诺夫同志,您这是骂谁?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在州党委啦?”

    “是的,我忘记了,”斯皮里多诺夫说,“可是它没有忘记我。”

    斯皮里多诺夫家几个房间里又冷又潮湿。代替炸掉的窗玻璃的是胶合板和木板。墙上的石灰有很多地方脱落了。饮用水要用桶提上三层楼。房间里生火的是用铁皮做的小炉子。有一个房间暂时关上不用,厨房也没有用,眼下成了放木柴和土豆的仓房。

    斯皮里多诺夫、薇拉和小孩子、在他们回来之后便从喀山赶来的弗拉基米罗芙娜,住在原来做餐室的大房间里。原来薇拉住的紧靠厨房的小房间里住着安德列耶夫老头子。

    本来斯皮里多诺夫可以修修天花板,粉粉墙壁,砌两座砖炉,发电站里还有干这种事的一些工人师傅,材料也是有的。

    但是不知为什么一向操心家事、果断干练的斯皮里多诺夫不愿意请人做这些事情。

    显然,薇拉和弗拉基米罗芙娜也觉得住在战后残破的家宅里更舒服些,因为战前的生活已经毁灭,为什么要让屋子恢复原来的样子,又使人想起一去不再返的生活?

    弗拉基米罗芙娜来了之后,又过了几天,安德列耶夫的儿媳妇娜塔莉亚也从列宁斯克来了。她在列宁斯克和已故的婆婆的妹妹吵了一架,又把儿子暂时丢给她,就上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来找公公。

    安德列耶夫一看到儿媳,就生起气来,对她说:

    “你以前和你婆婆吵,现在又和她的妹妹吵。你怎么能把孩子丢在那儿呀?”

    看样子,娜塔莉亚在列宁斯克过的日子十分艰难。她一走进安德列耶夫住的房间,打量了一下天花板、墙壁,就说:“这儿太好了!”虽然这儿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好的:天花板上的板条子已经露了出来,角落里还堆着石灰,烟囱已经不成样子。

    窗户上堵了一块胶合板,上面嵌了一小块玻璃片,房间里的光线就是透过玻璃片进来的。

    从这自制的小窗户望出去,一片凄惨景象:到处是断垣残壁,有红颜色的,也有蓝颜色的,还有破烂的铁皮屋顶。

    弗拉基米罗芙娜一来到斯大林格勒,就生起病来。她因为生病,暂时没有上城里去。她很想去看看她那烧毁的房子。

    最初几天,她克制着病痛,帮薇拉做事情:生炉子,洗尿片,在炉子的铁皮烟囱上烘尿片,把脱落的石灰搬到楼梯平台上,甚至还尝试过从下面往上提水。

    但是她的病情越来越重,在烧得很暖和的房间里她会觉得冷,在很冷的厨房里她的额头会冒出汗来。

    她想硬撑过去,不说自己有病。但是有一天早晨,她上厨房里去抱木柴,却一下子昏迷过去,倒在地板上,把头都跌破了。斯皮里多诺夫和薇拉把她搀到床上躺下来。

    弗拉基米罗芙娜苏醒过来以后,把薇拉叫到床前,说:

    “你要知道,我在喀山在柳德米拉家里过的日子不如在你们家里。我上这儿来,不光是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怕,我躺在这儿不能动,会把你累坏。”

    “外婆,我有你在这儿就很好。”薇拉说。

    可是薇拉确实感到十分艰难。水,木柴,牛奶,一切东西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弄来。外面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可是房间里又冷又潮湿,不得不把炉子烧旺些。

    小米佳的胃有毛病,夜里常常哭,妈妈的奶也不够他吃。薇拉一天到晚在房间和厨房里忙活,要不然就是出去买牛奶和面包,洗锅洗碗,从下面往上提水。她的两手泡得红肿,脸也被风吹红了,而且出现了冻斑。因为劳累,因为天天活儿干不完,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感到阴雨和沉重。她不梳头,很少洗脸,也不照镜子,生活的重担把她压坏了。她时时刻刻非常想睡觉。到晚上,胳膊、腿、肩膀都酸疼,很想休息。她一躺下,米佳就哭。她就爬起来,走过去喂奶,把尿片换一换,抱起来在房间里走一走。过一个钟头,他又哭起来,她就又爬起来。天蒙蒙亮,他就醒来,再也不睡了,于是她就在朦胧的晨曦中又开始了新的一天—不等睡够,便脑袋昏昏沉沉地上厨房里抱柴,生炉子,烧开水,准备给爸爸和外婆泡茶,开始洗衣服。但奇怪的是,她现在一点也不发脾气了,变得又和善又有耐性。

    娜塔莉亚从列宁斯克来了以后,薇拉的日子轻松些了。

    娜塔莉亚来了以后,安德列耶夫便上斯大林格勒北部的拖拉机厂工人村去住了几天。也许是他想看看发电站和自己的房子,也许是因为儿媳妇把孩子丢在列宁斯克,生她的气,也许是他不愿意让她吃斯皮里多诺夫家的粮食,所以走的时候把他的供应卡给她留下了。

    娜塔莉亚不等休息过来,在来到的那一天就动手帮薇拉的忙。

    啊,她干起活儿多么轻快、有劲儿,年轻的手一干起活儿,那沉甸甸的水桶、盛满了水的煮衣锅、满口袋的煤炭全都变轻了。

    现在薇拉可以抱着孩子上外面玩一会儿了,可以在石头上坐坐,看看那闪闪发光的春水,看看草原上升起的蜃气。

    四周静悄悄的。战场已经移到几百公里之外。似乎德军飞机在空中嗡嗡直叫,炮弹不停地爆炸,生活中充满了火、恐惧和希望的时候,心里倒是轻松些。

    薇拉看着小孩子满脸的脓疙瘩,心疼起来。她同时也怜惜起维克托罗夫。上帝,上帝,苦命的万尼亚,生一个儿子竟是这样瘦,这样虚弱,这样爱哭。

    然后她踏上到处是垃圾和碎砖的楼梯,上了三楼,干起活儿,她的苦恼便沉没在忙碌中,沉没在浑浊的肥皂水中,沉没在炉子的灰烟里,沉没在墙壁散发的潮气中。

    外婆把她叫到床前,抚摩着她的头发,外婆平时那安详又明亮的眼睛里出现了异常悲痛和温柔的神情。薇拉没有跟任何人谈起过维克托罗夫,没有跟爸爸谈,没有跟外婆谈,甚至也没有对五个月的米佳说过。

    娜塔莉亚来到以后,房间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子。她刮掉墙上的霉斑,把发黑的墙角都粉刷了,地板上有些脏东西就像长在上面似的,她都擦洗干净了。她还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扫,本来薇拉准备等天暖和了再干的—她把一层一层楼上的垃圾全部清除了。

    下午,她又把长长的黑蟒蛇似的烟囱收拾好了。烟囱本来歪歪扭扭,接缝处不住地往下滴松脂色的脏水,滴得地板上一个一个的小水洼儿。娜塔莉亚在烟囱上涂了石灰,又把烟囱抻直了,用铁丝捆上,在接缝处挂了几个空罐头筒,脏水就往里面滴。

    她来的第一天,就和弗拉基米罗芙娜很要好了,虽然她好像是一个爱吵爱闹的泼辣女子,还喜欢说男女之间的粗野话,应该不是弗拉基米罗芙娜喜欢的人。娜塔莉亚很快就认识了许多人,有线路工人,有涡轮房里的工人,有载重汽车的司机。

    有一次,娜塔莉亚去站队买东西刚刚回来,弗拉基米罗芙娜对她说:

    “娜塔莉亚,有一位同志问你来着,是一位军人。”

    “是一个格鲁吉亚人吧?”娜塔莉亚问道。“他要是再来,您把他撵走。大鼻子鬼,想向我求婚呢。”

    “这么着急?”弗拉基米罗芙娜惊讶地问。

    “您以为他们能沉得住气吗?他要我在战后上格鲁吉亚去呢。我把楼梯擦洗得干干净净,难道是为了跟着他走?”

    晚上她对薇拉说:

    “咱们上城里去,今天有电影。司机米沙用汽车送咱们去。你带小孩子坐在驾驶室里,我可以在车厢里。”

    薇拉摇了摇头。

    “你去吧,”弗拉基米罗芙娜说,“我的身体要是好一些,我也跟你们去了。”

    “不去,不去,我怎么也不能去。”

    娜塔莉亚说:

    “还是要好好地过下去呀,要不然咱们都成了鳏夫和寡妇了。”

    然后她又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你天天待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你也没有把爸爸照应好。我昨天洗衣服,他的衬衣和袜子都很破了。”

    薇拉抱起孩子,走到厨房里。

    “米佳,你说说,你妈妈不是寡妇吗?……”她问。

    斯皮里多诺夫这些天十分关心岳母,两次从城里请来医生给她看病,帮薇拉给她拔火罐,有时把水果糖塞到她手里,说:

    “您不要给薇拉,我已经给她吃过了,这是留在橱子里专门给您的。”

    弗拉基米罗芙娜明白,女婿有很不愉快的事,心里很苦闷。但是每次她问他州党委方面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他总是摇摇头,说起别的事情。只有那一天晚上,当他接到通知,说即将处理他的问题的时候,他回到家里,挨着岳母在床坐下来,说:

    “我这都怎么搞的呀,假如玛露霞知道我的事情,会发疯的。”

    “他们究竟说你有什么错儿?”岳母问。

    “全是错。”他说。

    这时候娜塔莉亚和薇拉走了进来,谈话就中断了。弗拉基米罗芙娜望着娜塔莉亚,心想,是有这样一种刚健而顽强的美,任何艰难的生活对这种美都无可奈何。娜塔莉亚的一切都很美,不论是脖子,青春的胸脯,还是腿,几乎露到肩膀的匀称的手臂。弗拉基米罗芙娜心想:“真是一位没学过哲学的哲学家。”她常常发现,有一些没有过惯贫苦日子的女子,一遇到艰难的环境就憔悴下来,不再注意自己的容貌,像薇拉就是这样。她很喜欢那些做季节工的姑娘们,那些干重活儿的女工,军事调度员姑娘们,她们住在棚子里,在灰土和泥水中干活儿,却还要烫发,照镜子,往脱了皮的鼻子上搽粉。有些顽强的鸟儿就是在刮风下雨的天气,也要不顾一切地唱自己的歌儿。

    斯皮里多诺夫也望着娜塔莉亚,后来突然抓住薇拉的手,把她拉到怀里,搂住她,好像请求原谅似的,吻了吻她。

    弗拉基米罗芙娜也好像没头没脑地说:

    “有什么了不起的,斯捷潘,咱们死还早着呢!就连我这个老婆子还想把身体养好,在世上多活几年呢。”

    他很快地看了看她,笑了。这时娜塔莉亚往脚盆里倒了不少热水,端到床前,跪下来,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我给你洗洗脚,现在屋里很暖和。”

    “你疯啦!傻瓜!快起来!”弗拉基米罗芙娜叫道。

    六 十

    有一天下午,安德列耶夫从拖拉机厂工人村回来了。

    他走进屋里,一看到弗拉基米罗芙娜,他那忧郁的脸笑了—这些天她第一次起了床,脸色还很苍白,还很消瘦,坐在桌旁,戴起了眼镜,正在看书。

    他说,他很久都找不到他的房子原来所在的地方,到处是战壕,炸弹坑一个连着一个,到处是碎瓦片和坑洼。

    工厂里已经有很多人,每时每刻都有人回来,甚至民警也有了。参加民兵队的人还没有什么消息。大家都在掩埋士兵,埋好了,又不断地发现还有死人,有的是在地下室里,有的是在战壕里。到处是碎钢片,废铁……

    弗拉基米罗芙娜问他,他上那儿去是不是很难走,他在哪儿睡的,怎么弄到吃的,炼钢炉破坏得是不是很厉害,工人们有没有东西吃,他是不是见过厂长。

    上午,在安德列耶夫回来之前,弗拉基米罗芙娜对薇拉说:

    “我平时常常讥笑预感和迷信,可是今天我平生第一次肯定无疑地预感到,安德列耶夫会带来谢廖沙的消息。”

    可是,她错了。

    安德列耶夫说的事情是很重要的,不管听他说的人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工人们对安德列耶夫说:没有东西吃,也不发工资,地下室和土室里又冷又潮湿。厂长变成了另一个人,当初德国佬向斯大林格勒进攻的时候,他在车间里跟工人们亲热得不得了,现在连话也不愿意说了,他的房子已经修好了,还从萨拉托夫弄来了小汽车。

    “现在发电站情况也很差,不过没有什么人恼恨站长,很明显,大家不好过,他也不好过。”

    “他是很不痛快呀。”弗拉基米罗芙娜说。“老人家,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来告别的,我想回家,虽然家也没有了。我在公共宿舍里找了个地方,在一个地下室里。”

    “很对,很对,”弗拉基米罗芙娜说,“不论怎么样,总算是在家里。”

    “这是我挖出来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生了锈的顶针。

    “不久我也要进城,上果戈理大街去,看看自己的家,翻翻碎瓦断砖,”弗拉基米罗芙娜说,“真想回家呀。”

    “你现在起床是不是早了一点儿,你的脸色还很苍白。”

    “我听到你说的一些事,十分难受。真希望在这块神圣的土地上的一切是另一种样子。”

    他咳嗽了几声。

    “您该记得,斯大林在前年说:兄弟姐妹们……可是现在,打败了德国人,就连厂长的小院子不通报也别想进去,兄弟姐妹们却住在土室里。”

    “是啊,是啊,这种状况是不大好。”弗拉基米罗芙娜说。“唉,谢廖沙还是一点音信也没有。”

    晚上,斯皮里多诺夫从城里回来。早上他上城里去的时候,没有对任何人说州党委要处理他的问题。

    “安德列耶夫回来了吗?”他生硬地操着厂长的口气问道。“谢廖沙没有什么消息吗?”

    弗拉基米罗芙娜摇了摇头。

    薇拉一下子就看出来,爸爸醉得很厉害。从他开门的猛劲儿,从他那拼命忽闪的难过的眼睛,从他把带回来的东西往桌子上放的那股神气,脱大衣的样子,问问题的口气,都可以看出这一点。

    他走到睡在衣服篮子里的米佳跟前,俯下身来。

    “你不要朝着他呼酒气。”薇拉说。

    “没关系,让他受点儿训练。”斯皮里多诺夫快活地说。

    “你快坐下吃饭吧,恐怕你光是喝酒,没有吃东西。外婆今天是第一次起床。”

    “噢,这太好啦。”斯皮里多诺夫说着,把羹匙掉在碟子里,往衣服上溅了不少菜汤。

    “哎呀,斯捷潘,你今天醉得真厉害,”弗拉基米罗芙娜说,“这是因为什么喜事儿呀?”

    他把碟子推开。

    “你吃呀。”薇拉说。

    “你们听我说,是这样的,”他低声说,“我有一个消息。我的问题已经定了,在党内受到严重警告,部里来的命令是,要我上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到一个很小的发电站去,是烧泥炭发电的,农村型的,总而言之,一降到底了,住房可以保证。搬迁费相当于两个月的工资。明天就开始办移交。可以弄到车票。”

    弗拉基米罗芙娜和薇拉对看了一眼,然后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可见,喝酒是有充分理由的,没说的。”

    “妈妈,你也跟我们去吧,给您单独一个房间,好些的。”斯皮里多诺夫说。

    “恐怕到那儿也只能给你们一个房间。”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妈妈,反正有一个房间也要给您住。”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唤她妈妈。也许是因为醉了,他眼里还噙着泪水。娜塔莉亚走进来,斯皮里多诺夫换了话题,问道:

    “工厂的情形怎样,我们的老头子是怎么说的?”

    娜塔莉亚说:

    “刚才他等您的,现在他睡着了。”

    她坐到桌旁,用拳头支着腮,说:

    “他刚才说,工人在工厂里炒瓜子吃,这就是他们的主要食品。”

    她忽然问道:

    “斯捷潘·费多罗维奇,听说您要走,是吗?”

    “是这样啊!我也听说了。”他快活地说。

    她说:

    “工人们都舍不得让您走。”

    “有什么舍不得的,新的站长季什卡·巴特罗夫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和他在大学里是同学。”

    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你们到了那里,谁能给你补袜子补得这样好呀?薇拉又不会。”

    “这倒的确是一个问题。”斯皮里多诺夫说。

    “这么看,娜塔莉亚还得跟你们一块儿去呢。”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好吧,”娜塔莉亚说,“我去!”

    大家都笑起来,但是说过笑话之后,沉默中却出现了难为情和紧张的气氛。

    六十一

    弗拉基米罗芙娜决定和女婿、薇拉一道走,她到古比雪夫就停下来,准备在叶尼娅那儿住一些时候。

    临走之前的一天,弗拉基米罗芙娜向新站长借了一部汽车,要上城里去看看自己那毁掉的房子。

    在路上,她问司机:

    “这儿是什么?以前这儿是什么?”

    “以前什么时候?”司机生气地问道。

    在城市废墟中显露出生活的三个层次:战前的生活,战时的生活,今天正在重新寻找自己的和平轨道的生活。有一座房子原来是一家化学干洗店和织补店,几个窗子全用砖堵起来,每个窗子上都留了小洞,在作战时期德国一个近卫师的机枪手从小洞里往外打机枪,现在就在小洞里卖面包,有不少妇女在洞口排着队。

    在瓦砾丛里到处是掩蔽所和土室,在里面住过士兵、无线电通讯兵,驻扎过指挥所,在里面写过报告,装填过机枪弹带,上过自动步枪子弹。

    可是现在烟囱里冒着和平的炊烟,掩蔽所旁边晒着衣服,孩子们在玩耍。和平生活从战争中生长出来,虽然这生活还是很贫困、穷苦的,几乎还像战时那样艰难。

    有一些战俘在清除主要街道上的碎石断砖。在暂作食品商店的一些地下室外面,有不少人带着小桶在排队。罗马尼亚战俘们懒洋洋地在砖石堆里翻来翻去,在清理尸体。看不见红军士兵,只是偶尔见到几个水兵。司机对弗拉基米罗芙娜解释说,伏尔加舰队留在斯大林格勒为的是扫除地雷。在许多地方堆着新运到的木板、木条和水泥。这都是刚运到的建筑材料。有些地方已经把瓦砾堆到一旁,重新开始浇灌柏油马路。

    在一处空旷的场地上,有一个妇女拉着一辆两轮的板车,车上装着很多包袱,两个孩子拉着拴在车杠上的绳子在帮她拉车。

    大家都一心一意要回家,回斯大林格勒来,可是弗拉基米罗芙娜来了却又要走。

    弗拉基米罗芙娜问司机:

    “斯皮里多诺夫要离开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您也舍不得吧?”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司机说。“斯皮里多诺夫叫我开车,新站长也叫我开车。都是一个样。开了派车单,我就开。”

    “这儿是什么?”她指着一排厚厚的外墙问,墙上开了大大的窗洞。

    “是各种各样的机关。还不如给人住。”

    “以前这儿是干什么的?”

    “以前保卢斯就住在这儿,就是从这儿把他带走的。”

    “在那以前呢?”

    “您认不出来吗?这是百货大楼。”

    似乎战争把以前的斯大林格勒挤走了。可以清楚地想象到,德国军官怎样从地下室里走出来,德军元帅怎样从熏黑的墙壁旁边走过,哨兵怎样向他敬礼。可是,难道弗拉基米罗芙娜就是在这儿买过大衣料,买过手表送给玛露霞做生日礼物,还带着谢廖沙上这儿来,在二楼体育用品部给他买过冰鞋?

    那些去看马拉霍夫岗、凡尔登、鲍罗金诺战场的人,看到小孩子、洗衣服的妇女、拉干草的大车、拿草耙的老头子,大概也像这样感到奇怪……这儿,现在是葡萄园的地方,曾经有一队一队的法国大军开过,一辆辆蒙着帆布的货车经过。那儿,有一座农舍,还有集体农庄的一群瘦弱的牲口,还有许多苹果树的地方,曾经有缪拉特元帅的骑兵经过,库图佐夫曾经在这儿坐在椅子上挥动他那苍老的手发动俄军反攻。在那座冈上,鸡群和羊群在乱石丛中找食儿的地方,纳希莫夫曾经在那儿站过,托尔斯泰所描写的光闪闪的炸弹曾经从那儿飞过,曾经有伤兵在那儿呻吟,英国的子弹曾经在那儿呼啸。

    弗拉基米罗芙娜也觉得这些排队的妇女、破烂的房舍、这些卸木板的汉子、晒在绳子上的衣服、带补丁的褥子、像蛇一样的长筒袜子、贴在断墙上的布告都十分奇怪。

    她感觉出来,斯皮里多诺夫说到在区委会争论如何分配劳动力、木材、水泥的时候,他觉得今天的生活多么乏味,他觉得斯大林格勒《真理报》一味地报道清理废钢铁、打扫街道、修建澡堂和工人食堂,有多么枯燥。他一说起轰炸,说起大火,说起集团军司令舒米洛夫上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来,说起德国坦克从山冈上开来,说起苏联炮兵用炮火迎击这些坦克,就十分带劲儿。

    战争的命运就是在这些街道上决定的。这一战役的结局决定着战后世界的版图,决定着斯大林伟大的程度或者希特勒政权恐怖的程度。在整整九十天里,克里姆林宫和贝希特斯加登都在想着,说着,梦魂萦绕着一个词儿—斯大林格勒。

    斯大林格勒势必左右历史哲学,左右未来的社会制度。

    世界命运的阴影把当初这座充满普通生活的城市遮住,使人不再看到。斯大林格勒成为未来的象征。

    这位老妇人渐渐驶近自己的住宅,不自觉地受到渐渐在斯大林格勒显示出来的力量的影响,她当初是在这儿生活,教育子孙,给女儿们写信,害病,买东西的。

    她请司机把车停住,走下汽车。她很吃力地在遍地瓦砾的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注视着断垣残壁,似乎相识又不相识地辨认着邻近她的房子的一座座房屋的残骸。

    她的房子朝街的一面墙还保留着,她的老花眼从空空的窗洞里看到了自己的住房的墙壁,认出了褪了色的蓝绿两色涂料。但是几个房间里已经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没有楼梯,她也无法上楼看看了。砖墙上还留着大火的痕迹,许多地方的砖已成为碎块。

    她真切又痛心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回忆起几个女儿、不幸的儿子、孙子谢廖沙,回忆起无法挽回的损失,想到自己孤单单的白头。一个穿着旧大衣、破皮鞋的病弱老婆子,望着一座毁掉的房子。

    什么在等待着她呢?她这个七十岁的人是不知道的。“生活还在前面。”她想道。什么在等待着她所爱的一些人呢?她不知道。春日的天空透过她的房子的空空的窗洞,朝她望着。

    她的亲人们过得都不算好,生活动荡而又前路难测,充满了担忧、痛苦、错误。柳德米拉怎么样呢?家庭不和睦会造成什么结果?谢廖沙呢?还活着吗?维克托活得多么不容易。薇拉和女婿斯捷潘会怎样呢?斯捷潘能不能重新建立家庭,过上安宁的日子?聪明、善良但也厉害的娜佳今后又会怎样?薇拉呢?会不会被独身、穷困和生活的重担压垮?叶尼娅会怎么样,她是不是跟着克雷莫夫上西伯利亚?她自己会不会进劳改营?会不会像米佳那样死掉?国家会不会饶恕谢廖沙?他的父母都已无辜死在劳改营。

    他们的命运为什么都这样艰难,这样令人难以捉摸?那些病死的、牺牲的、被处死的人依然和生者保持着联系。她还记着他们的微笑、他们的笑声、他们说的笑话、他们的忧郁和怅惘的眼睛、他们的希望和失望。

    米佳曾经抱着她,说:“没什么,妈妈,顶要紧的是,你不要为我担心,在这劳改营里也有一些好人。”索菲亚·列文顿,一头黑发,上嘴唇上面还有细细的茸毛儿,又年轻,又快活,又有气性,还常常朗诵诗。可怜的安娜·施特鲁姆总是很忧郁,很聪明,喜欢嘲笑人。托里亚吃起碎乳渣通心粉狼吞虎咽,很不斯文。她生气托里亚光知道张嘴吃,一点也不愿意帮妈妈的忙,要是对他说:“你连一杯水也不给妈妈倒……”他就说:“……好的,好的,我来倒,可是为什么娜佳不倒?”还有玛露霞!叶尼娅总是讥笑你那种老师式的说教,你常常教训人,用正统思想教训斯捷潘……你和别廖兹金家的小孩子斯拉瓦,和老奶奶瓦尔瓦拉一起沉到了伏尔加河里。米哈伊尔·西多罗维奇,您给我解释解释吧。天啊,他还能解释什么呀……一切生活得不好的人,总是怀着苦楚、隐隐的悲痛、怀疑的心情盼望着幸福。有些上她这儿来,有些给她写信,她常常有一种很奇怪的心情:她有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可是在心里却有一种孤独感。

    现在她这个老婆子还活着,还一直盼望着好日子,又有信心,又怕有灾祸,又为一些活着的人担心,为死了的难受,也为活着的难受。现在她站在这儿,望着毁掉的房子,欣赏着春日的天空,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欣赏天空。她站着,自己问自己,为什么她所爱的一些人的未来吉凶难卜,为什么他们一生有这么多的失误。她不知道,正是在这种困惑不解中,在这种迷惘、痛苦和混乱中,就有答案,就有理解,就有希望;她也不知道,她已经发自内心地理解了他和他的亲人们生活的意义,尽管不管是她,还是她的亲人,谁也说不出自己是在等待什么;尽管他们都知道,在可怖的时期一个人是否幸福完全由不得自己,世界的命运可以为人造福或招祸,可以使人获得荣誉或者使人沦落,把人变为集中营里的尘土,但世界的命运,历史的浩劫、国家发怒的厄运、胜利的荣光、失败的耻辱,所有这些都不能改变那些可以称为人的人。不论等待着他们的是劳动的荣誉,还是冷落、失望和穷困、集中营和死亡,他们都会像人一样生活,像人一样死去,那些牺牲的人便是能够像人一样死去的人—这就是他们可歌可泣的做人的胜利,战胜了世界上过去和今后不断反复出现的气焰万丈的、非人性的一切。

    在这最后的一天,不仅从早晨就喝酒的斯皮里多诺夫醉得晕晕乎乎。弗拉基米罗芙娜和薇拉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头脑里也晕晕乎乎的。来过几批工人,问到斯皮里多诺夫。斯皮里多诺夫交代了最后几件事,上区委办手续转组织关系,给几个朋友打电话告别,又上兵役局交还了免役证,在各个车间里转了一会儿,和工人们说说话儿,等到在涡轮房里暂时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把脸颊贴到凉丝丝的、不动的飞轮上,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薇拉忙着收拾东西,在炉子上烘尿片,把牛奶煮熟装到瓶子里,准备在路上给米佳喝,又装了一袋子面包。这一天她要和维克托罗夫,和妈妈永远分别了。他们就要留在这儿,这儿再没有谁想起他们,问起他们了。

    她一想到她现在是家里的女主人,是镇定的,安于艰难生活的,心里就得到一点儿安慰。弗拉基米罗芙娜望着外孙女因为一直睡不足觉布满血丝的眼睛,说:
    “薇拉,往往就是这样。离开经受了许多苦楚的家,比什么都难受。”

    娜塔莉亚去烙饼子,给斯皮里多诺夫一家人带着在路上吃。她一大早就背着木柴和面粉上工人村一个熟识的妇女家里去,那一家有一座俄式炉子,她就在那儿做馅,和面。她在厨房里忙活得满脸通红,显得分外年轻、标致。她不住地照着小镜子,笑着,自己的鼻子和腮上沾了不少面粉,可是等那个熟识的妇女一走出厨房,她就哭了起来,泪珠子扑簌簌往面团上落。

    那个熟识的妇女发现她掉眼泪,就问道:
    “娜塔莉亚,你怎么哭呀?”
    娜塔莉亚回答说:
    “我跟他们处惯了。老奶奶挺好,我也舍不得那个薇拉,也舍不得她那没有父亲的小孩子。”
    女主人细心听完了她的解释,说:
    “娜塔莉亚,你不说老实话,你不是因为老奶奶哭。”
    “不,我是因为老奶奶。”娜塔莉亚说。

    新站长答应让安德列耶夫走,但是要他再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待五天。娜塔莉亚说,这五天她要陪公公一起过,然后她就上列宁斯克到儿子那儿去。

    “以后会知道,咱们下一步上哪儿去。”她说。
    “以后你怎么就会知道?”公公问道。但是她没有回答。

    大概就是因为什么也不知道,她才哭。安德列耶夫老头子不喜欢儿媳妇对他表示关怀。她觉得,他可能还记着她和婆婆争吵,对她还有意见,不肯原谅她。

    到吃午饭的时候,斯皮里多诺夫回家来了。他说了说在机械车间和工人们告别的情形。

    “就是在家里,整个上午来看你的人就像朝圣一样,”弗拉基米罗芙娜说,“五个一批,六个一群,不断地来找你。”

    “这么说,都收拾好啦?卡车五点钟准时开到。”他笑了笑。“感谢巴特罗夫,他还是派了车。”

    事情都交代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可是斯皮里多诺夫的醉态和神经质的紧张依然没有消失。他开始重新收拾皮箱,重新整理包裹,似乎他急不可待地要走。不一会儿,安德列耶夫从邮局回来了,斯皮里多诺夫问他:
    “怎么样,有没有从莫斯科发来的关于电缆的电报?”

    “没有,什么电报也没有。”

    “哎呀,这些狗东西们在捣蛋呢,要不然到五月就可以开始送电了。”

    安德列耶夫对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您的身体还不行,怎么能走呀?”

    “没什么,我能行。再说,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在果戈理大街自己家里。这儿已经有油漆工来过,看过了,要把房子修一修给新站长住呢。”

    “真是太不讲情理了,他就是等一两天也好哇。”薇拉说。

    “他怎么算是不讲情理?”弗拉基米罗芙娜说。“总要过日子呀。”

    斯皮里多诺夫问:

    “饭做好了吗,还等什么?”

    “等娜塔莉亚烙的饼。”

    “啊,要是等烙饼,咱们就要耽误上火车了。”斯皮里多诺夫说。

    他不想吃饭,但是他还留了酒准备在告别席上喝,他非常想喝酒。

    他一直想到自己的办公室去看看,哪怕在那儿待几分钟也好,但是不大合适,因为巴特罗夫正在召开各车间主任会议。他因为感到苦恼,越来越想喝酒。他不住地摇头:咱们要赶不上车了,赶不上了。

    这种怕误车的心情,焦急等待娜塔莉亚的心情,不知为什么使他感到愉快,但是他怎么也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感到愉快;他也没有想起来,战前他准备和妻子上戏院的时候,就是这样不住地看表,焦急地说:“咱们要赶不上了。”

    他今天很想听到有关自己的好话,因此心情更坏了。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为什么要舍不得我这个逃兵和胆小鬼?还有,恐怕我是毫不要脸,才希望得到参加保卫战的奖章。”

    “真的,咱们不等了,吃饭吧。”弗拉基米罗芙娜看到斯皮里多诺夫很不自在,就说。

    薇拉把一锅菜汤端了来。斯皮里多诺夫拿来一瓶酒。弗拉基米罗芙娜和薇拉都不想喝酒。

    “没关系,咱们都像男子汉一样,痛痛快快喝两杯吧,”斯皮里多诺夫说过这话,接着又说,“也许,咱们还是等一等娜塔莉亚?”

    恰好在这时候,娜塔莉亚提着篮子走了进来,把一摞一摞的烙饼放到桌子上。斯皮里多诺夫给安德列耶夫和自己各斟了满满的一杯酒,给娜塔莉亚斟了半杯。

    安德列耶夫说:

    “去年夏天咱们就是这样在果戈理大街弗拉基米罗芙娜家里吃烙饼。”

    “看样子,这些饼子一点也不比去年的饼子差。”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那一次吃饭的有多少人呀!可是现在只有外婆,你们两位,再加上我和爸爸了。”薇拉说。

    “咱们已经把斯大林格勒的德国佬打垮了。”安德列耶夫说。

    “伟大的胜利!可是人付出了多么高的代价。”弗拉基米罗芙娜说。接着又说:“多喝点儿汤,到路上咱们就只能吃干的,接连几天吃不到热的东西了。”

    “是啊,路上是很辛苦的,”安德列耶夫说,“上车也很难,连车站都没有,火车都是从高加索开往巴拉绍夫的,在咱们这儿是过路车,车上人非常多,除了军人,还是军人。不过,也从高加索运来了白面包。”

    斯皮里多诺夫说:

    “像云彩一样朝咱们涌来了,这云彩是怎么来的?是苏联胜利了。”

    他心里想,不久前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还能听见德军坦克的轰隆声,可是现在已经把他们赶到几百公里外。现在战场已经是在别尔哥罗德、丘古耶夫附近,已经是在库班了。

    于是他又说起在心里憋得难受的话:

    “好吧,就算我是逃兵,但是,该是谁来处分我?就让斯大林格勒的战士们来处分我吧。我在他们面前有愧。”

    薇拉说:

    “老人家,那一次在您旁边坐的是莫斯托夫斯科伊。”

    可是斯皮里多诺夫打断她的话。今天他心里难受得实在憋不住了。他对女儿说:

    “我给州委第一书记打了一个电话,想和他道道别,不管怎么说,在整个保卫战时期,在所有的企业领导人中,我是唯一留在右岸的,可是他的副手巴鲁林不给我接电话,说:‘普里亚欣同志没时间和您说话。正忙着呢。’好吧,他忙着就忙着吧。”

    薇拉就好像没听到爸爸的话,又说:

    “那一天谢廖沙旁边坐的是托林中尉,现在那位中尉哪儿去啦?……”

    她非常希望能有谁说他能上哪儿去,他可能还活得好好儿的,正在打仗呢。

    假如能听到这样的话,她今天苦恼的心也许会多少得到宽慰。但是爸爸又打断她的话,说:

    “我对他说,你也知道,我今天要走啦。他却对我说,好吧,那您就写信吧,有什么话就在信里说吧。好吧,去他妈的吧。来,再喝一杯。咱们在这儿喝酒是最后一次了。”

    他端起酒杯,朝着安德列耶夫:

    “老人家,过去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请多多担待。”

    安德列耶夫说:

    “瞧你说的,斯皮里多诺夫同志。这儿的工人阶级都舍不得你。”

    斯皮里多诺夫干了一杯,沉默了一会儿,就好像沉进了水里。后来就喝起汤来。饭桌上静下来,只能听到吃烙饼的声音,再就是斯皮里多诺夫用汤匙喝汤的声音。这时候小米佳哭了起来。薇拉连忙站起来,走到孩子跟前,把他抱起来。

    “弗拉基米罗芙娜,您吃饼呀。”娜塔莉亚像祈求活命一样,恳切地小声说。

    “我一定吃。”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斯皮里多诺夫带着得意、醉意和幸福的果断神气说:

    “娜塔莉亚,我当着大家的面对您说。您在这儿没什么事可干,还是回列宁斯克把孩子带上,上乌拉尔我们那儿去。咱们在一块儿,在一块儿要好过些。”

    他想看看她的眼睛,可是她把头垂得低低的,他只能看到她的额头和好看的黑眉毛。

    “老人家,您也上我们那儿去吧。在一块儿要好过些。”

    “我还上哪儿去?”安德列耶夫说。“我没有多少劲头儿活了。”

    斯皮里多诺夫很快地打量了一下薇拉。薇拉抱着小米佳站在桌旁,在哭。

    这一天他第一次看到他就要离开的房屋的墙壁,这时他的揪心的痛苦,因为被撤职,失去荣誉和心爱的工作而勾起思绪,使他快要发疯、气得他不能为保卫战胜利而高兴的处分,他的懊恼和耻辱—这一切顿时全都消失,全都失去意义。

    这时和他坐在一起的岳母,他一直热爱又永远失去了的妻子的母亲,吻了吻他的头,说:

    “没什么,没什么,我的好孩子,生活还在前头。”

    因为从傍晚就生起炉子,整整一夜木屋都很闷热。

    一位寄居的女子和昨天刚刚从军医院来她这儿度假的伤员丈夫几乎一夜没有睡。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为的是不吵醒房东老大娘和睡在大箱子上的小姑娘。

    老大娘很想睡着,可是睡不着。她生气的是,女房客和丈夫说话的声音很小—这倒是影响了她,她不由得用心听起来,尽可能地把她听到的一些个别的词儿联系起来。

    也许,如果他们说话声音大一些,老大娘多少听一会儿,也就睡了。她甚至想敲敲板墙,说:

    “你们的声音为什么那样小,怎么,有什么好听的事儿吗?”

    老大娘有好几次听出完整的句子,后来声音小得又听不清了。

    那名军人说:
    “我从军医院里来,就连一块水果糖也没办法带来。不用说在前方了。”
    “我呀,”女房客说,“也只能拿素油炒土豆招待你。”

    后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就很小了,一点也听不清了,后来好像女房客哭了。

    老大娘听到她说:
    “这是我的爱情把你保住了。”
    “哼,这坏小子!”老大娘在心里把军人骂了一句。

    老大娘迷迷糊糊睡了几分钟,显然是打起鼾来,所以说话的声音大些了。

    她醒了过来,仔细听起来,听清楚了:
    “皮沃瓦罗夫给我往军医院里来信说,不久前才给了我中校军衔,马上又把我提为上校。集团军司令亲自提名的。要知道,也是他把我提为师长的。还有列宁勋章。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次战斗,那一次我被埋住了,和在车间里的各营失去联系,还像鹦鹉一样唱歌儿。我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我是骗子。我觉得真不自在,这种情形你都想象不到。”

    后来他们显然发觉老大娘不打鼾了,于是说话的声音又小了。

    老大娘是独身一人,她的老头子在战前就死了,独生女儿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工作,不和她住在一起。在战争期间老大娘这儿没有住过什么人,她不明白,为什么昨天来了一名军人,她心里就这样七上八下的。

    她不喜欢女房客。她觉得女房客是一个没有头脑、不能独立生活的女人。女房客每天起身很晚,她的小女孩穿得很破烂,弄到什么就吃什么。她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坐在桌边,朝窗外望着。可是有时候她来了兴头儿,就干起活儿来,原来她什么事都会做:又会缝衣服,又能擦地板,还做得一手好菜汤,虽然是城里人,却还会挤牛奶。显然,她是心里有些不自在。她的小女孩也有点儿任性。非常喜欢和小甲虫、蟋蟀、蟑螂玩儿,而且不像别的孩子,她还傻里傻气地吻小甲虫,说故事给小甲虫听,然后把小甲虫放掉,自己就哭起来,又呼喊,又叫唤小甲虫的名字。秋天老大娘从树林里给她带回一只小刺猬,小女孩就时刻不离地跟着小刺猬跑,小刺猬上哪儿,她上哪儿。小刺猬一发出哼哼声,她就快活得发了疯。小刺猬要是跑到五斗橱底下,她就挨着五斗橱坐在地板上等着,并且对妈妈说:“轻点儿,小刺猬睡觉啦。”等到小刺猬跑回树林里,她有两天都不想吃饭。

    老大娘总觉得,她的女房客会上吊的,所以她很担心:拿小姑娘怎么办呀?她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可不愿意添麻烦。

    “我用不着照应什么人。”她说。她确实提心吊胆,想到哪天早晨她一起来,发现女房客上吊了,她该拿小姑娘怎么办呀?

    她认为,女房客是被丈夫扔了,丈夫在前方另找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所以她天天在愁思苦想。丈夫很少给她来信,就是来了信,她也不显得愉快。想叫她说说心里话是不可能的,她什么也不说。邻居一些妇女也发现,老大娘的女房客是一个很古怪的女人。

    老大娘跟着丈夫吃够了苦。丈夫又喜欢喝酒,又喜欢吵闹。他打起人来也不像一般人,常常用火叉或者棍子打她。他也打女儿。他不喝酒的时候,也不会使人快活:又小气,又喜欢找碴儿挑毛病,像个老娘们儿一样,盆儿碗儿的事都要管管:这又不对,那又不对。说她做饭做得不好吃,买东西也不会买,挤牛奶也挤不好,床铺也铺得不整齐。而且每说一句话都要骂娘。他把她也教会了,她现在稍有不开心,就骂起娘来。连她心爱的母牛也要骂。丈夫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他一直把她折腾到老。拿他有什么办法呀,他是一个酒鬼。他在女儿面前也不怕丑,叫人想起来都觉得难为情。打起鼾来像打雷一样,特别是在喝醉的时候。她的母牛也那样喜欢跑,简直太喜欢跑了,一有机会就离开牛群到处跑,一个老年人要是天天跟着它跑,只有累死。

    老大娘时而倾听隔壁的悄声低语,时而想想自己和丈夫过的不和睦的日子,在恼恨的同时,也怜惜起丈夫。不管怎么说,他干活儿还是很劳累的,工资也很低。如果没有奶牛,他们的日子就很不好过。而且他死也是因为他在矿井里吸的煤灰太多了。这不是,她还没有死,还活着呢。当年他还从叶卡捷林堡给她买了一串项链,现在女儿还戴着呢……

    一清早,小姑娘还没有醒,女房客便和丈夫到邻村去买面包,在那儿可以凭军人乘车证买到白面包。

    他们手挽着手,一声不响地走着。要在树林中走一公里半,走到湖边,再顺着岸边往前走。

    积雪还没有化尽,变成了淡蓝色。雪成为大块的、毛边的结晶体,呈现出湖水般的淡蓝色。在小丘的阳坡上,积雪在融化,化雪水在路边水沟里哗哗响着。雪的亮光、水的亮光、覆盖着薄冰的水洼的亮光照得人眼花缭乱。亮光是那样强烈,从亮光中穿过,就好像从密密的树丛中穿过。亮光又扰人,又碍事,当他们走到一个冻住的水洼上的时候,被踩疼的冰突然在阳光中闪烁起来,就好像亮光在脚下发出碎裂声,裂成许多尖尖的、带刺的碎光片。亮光在路边水沟里流着,在有石头拦路的地方,亮光膨胀起来,飞溅起来,发出丁丁淙淙的声响。春天的太阳离大地非常近了。空气又清冽又温暖。

    他觉得,他的嗓子本来冻坏了,喝酒烧坏了,硝烟灰尘呛坏了,骂娘骂脏了的,现在被这亮光和天上的蓝色洗干净了,涮干净了。他们走进树林里,来到林边几棵松树的树荫下。这儿仍然有薄薄的一层雪没有融化。在松树上面,几只松鼠在绿枝上忙活着,下面,在结了一层冰壳的雪地上,有一大片啃过的松球,还有尖牙咬下的许多碎木屑。

    树林里十分宁静,亮光被一层一层的松针挡住,所以没有喧嚷,也不叮叮响,只是小心翼翼地罩着大地。

    他们依然一声不响地走着,他们又在一起了,就因为这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美好了,春天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下来。两只吃得肥肥的红腹灰雀儿停在枞树枝上。红红的肥胖的胸脯,就像在施了魔法的雪中绽开的两朵花儿。此时此刻的宁静是奇异而美妙的。

    在这种宁静中,会想起去年的树叶,想起过去的一场又一场风雨,筑起又抛弃的窠巢,想起童年,想起蚂蚁辛辛苦苦的劳动,想起狐狸的狡诈和鹰的强横,想起世间万物的互相残杀,想起产生于同一心中又跟着这颗心死去的善与恶,想起曾经使兔子的心和树干都发抖的暴风雨和雷电。在幽暗的凉荫里,在雪下,沉睡着逝去的生命—因为爱情而聚会时的欢乐,四月里鸟儿的悄声低语,初见觉得奇怪、后来逐渐习惯了的邻居,都已成为过去。强者和弱者、勇敢的和怯懦的、幸福的和不幸的都已沉睡。就好比在一座不再有人住的空了的房子里,在和死去的、永远离开这座房子的人诀别。

    但是在寒冷的树林中比阳光明丽的平原上春意更浓。在这宁静的树林里的悲伤,也比宁静的秋日里的悲伤更沉重。在这无言的静默中,可以听到哀悼死者的号哭和迎接新生的狂欢……

    还是黑沉和寒冷的,但是不要多久,大门和栅栏门就要打开,空荡荡的房子里又要热闹起来,又会充满孩子的笑声和哭声,又会响起女人的匆忙而动听的脚步声,满怀信心的男主人就要走进房子里来了。

    他们站着,挎着面包篮子,没有说话。

    [1]席勒《菲爱斯柯》第三幕第三场的一句台词,意思相当于中文的“狡兔死,走狗烹”。

    [2]瓦图京(1901—1944),在卫国战争期间曾任苏军副总参谋长、西南方面军司令,被称为“闪电将军”、“小土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与朱可夫、崔可夫齐名的苏联将领。

    [3]出自契诃夫小说《带阁楼的房子》。

    [4]本雅明是《圣经》中记载的以色列先祖雅各的小儿子。“本雅明”一名来自希伯来语,意为“幸运之子”。

  • 瓦西里《生活与命运》2

    第二部

    后方的人看到一列列军车开往前方的时候,会感到无比喜悦和兴奋,觉得这些大炮,这些新涂了漆的坦克正是担负朝夕盼望的总攻任务的,战争的胜利结局很快就要来到了。

    离了预备队登上军车的人心情特别紧张。年轻的排长们仿佛看到了斯大林的密令……当然,老练一些的人根本不考虑这类事,而是喝开水,在小桌上或在靴后跟上捶里海鱼干,谈着少校的风流韵事,谈着到下一个枢纽站可以换到什么货物。久经沙场的人仿佛已看到,部队怎样在前线附近只有德国轰炸机到过的偏僻小站下车,而新兵们一遇到轰炸就会多少失去兴奋的心情……在路上睡肿了眼皮的人再也无法睡觉,日日夜夜行军,没工夫吃,没工夫喝,滚烫的马达不停地轰鸣,震得两鬓隐隐作痛,两手没有力气抓方向盘。指挥员天天收到看不完的密码电报,时时刻刻在无线电报话机里听到训斥和骂娘,司令部要求快点儿把缺口堵住,在这儿再也没有人过问新部队在练习射击中达到什么指标了。“进攻,进攻,进攻!”部队指挥员耳朵里响着的就是这个词儿。于是他进攻,再不怠慢,全力以赴。有时部队在行军中,还没有弄清地势,就径直投入战斗,这时候会有一个疲惫而紧张的声音说:“快点儿进行反击,就在这片高地上,我们都打光啦,可是他们还在拼命往前攻,我们他妈的完蛋啦!”

    连日来在路上的轧轧声与轰轰声,在坦克手、报话兵和瞄准手的头脑里,和德国飞机的嗡嗡声、地雷爆炸的喀嚓声混到了一起。

    在这里特别能看到战争的疯狂——一个钟头过去,便是一片凄惨景象:一辆辆被烧毁、散了架的坦克冒着烟,炮被打坏,履带被打断。

    几个月刻苦的训练哪儿去了?炼钢工、电工们顽强勤奋的劳动哪儿去了?

    上级首长为了掩盖让刚刚开到的部队仓促投入战斗的过失,掩盖该部队几乎无益的牺牲,向上面做不痛不痒的汇报:“刚刚开到的预备部队投入战斗,在一定时间里阻止了敌军的推进,使我有可能重新部署兵力。”

    假如不是一个劲儿地喊“进攻,进攻”,假如让部队摸清地势,不闯入布雷区,那样的话,坦克即使不起什么决定作用,也会好好打一阵子,给德国人造成很大的不痛快和不方便。

    诺维科夫的坦克军向前方开拔着。

    没有打过仗的天真的坦克手小伙子们以为,他们正是要参加决定性战役的。尝过战争滋味的人就笑话他们。第一旅旅长马卡罗夫和全军最出色的坦克营营长法托夫就很清楚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见识过不只一次了。

    持怀疑和悲观态度的人都是很现实的人,有过痛苦经验的人,因为流过血,遭过难,对战争有更多的理解。就这一点来说,他们比那些大大咧咧的幼稚的人好些。但是有过痛苦经验的人错了。诺维科夫上校率领的坦克手们要参加的确实是决定性的战斗,这场战斗决定了战争的命运,也决定了千千万万人战后的生活。

    诺维科夫接到命令,到达古比雪夫以后,要和总参谋部的代表留京中将取得联系,最高统帅部有许多问题需要了解。

    诺维科夫原以为会有人在车站迎接他的,但是担任车站军代表的一名目光粗野、到处乱看,同时又疲惫无神的少校说,没有任何人问起诺维科夫。想在车站给将军打个电话也打不成,将军的电话号码严格保密,没办法打通。

    诺维科夫便步行前往军区司令部。

    来到车站广场上,他感到很不自在。野战部队的指挥官突然来到陌生的城市环境中,往往有这样的感觉。自己处于生活中心地位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在这儿既没有电话员给他递话筒,又没有司机为他开着汽车到处跑。

    在圆石铺砌的大街上,人们在匆匆忙忙地跑着,跑到配给商店门口去排队:“谁是队尾?……我在您后面……”

    对于这些提着叮当响的大桶小桶的人们,似乎再没有什么事比到食品店门口排队更重要了。特别使诺维科夫生气的是他遇到的一些军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小包大包。诺维科夫心想:“真该把他们这些狗崽子都抓起来,装上军车,带到前线去。”

    难道他今天能看到她吗?他在街上走着,想着她。叶尼娅,你好!

    他和留京将军在军区司令办公室里见面的时间不长。刚开始谈话,总参就给将军打来电话,要他火速飞往莫斯科。

    留京向诺维科夫表示了歉意,便拨通了市内电话。

    “玛莎,情况变啦。天一亮飞机就起飞,你转告安娜·阿里斯塔尔霍芙娜。土豆咱们来不及带了,农场还有几麻袋……”他那苍白的脸显得不耐烦,难受地皱着眉头,看样子,他打断了像流水一样顺着电话线向他涌来的话,说道:“没办法,总不能向最高统帅部报告说,因为一件女大衣没做成,我不能起飞呀。”

    将军放下话筒,对诺维科夫说:

    “上校同志,您以为,坦克的传动部分符合我们对设计人员提出的要求吗?”

    这次谈话使诺维科夫感到很不舒服。他在坦克军里待了几个月,学会了准确地看人,就是说,看人的实在分量。他一眼就可以准确无误地掂量出到军里来找他的那些代表、特派员,各种委员会的领导人、检查员、指导员的分量。

    他知道轻声慢语说出的话“马林科夫同志要我转告您……”的意义;他知道,有些人戴着勋章和将军肩章,又有口才,嗓门儿又大,却没有本事弄到一吨柴油,无权任命一个仓库管理员或者解除一个文书的职务。

    留京所占据的不是庞大的国家机构的高层。他是做配角,他的工作只是提供统计数字,了解基本情况,做一般化的解释说明,所以诺维科夫一面和他谈话,一面看起表来。将军把老大的记事本合上。

    “上校同志,很遗憾,时候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往总参去呢。不过没什么,总还可以在莫斯科见到您。”

    “是的,中将同志,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我的坦克上莫斯科去。”诺维科夫冷冷地回答说。

    他们握手告别。留京请他代为向涅乌多布诺夫问好,过去他们在一块儿工作过的。诺维科夫还在宽敞的办公室的绿色地毯上走着,就听见留京对着话筒说:

    “给我接一号农场场长办公室。”

    诺维科夫心想:“他要抓紧时间搞土豆。”

    他朝叶尼娅的住处走去。他在那个闷热的夏夜曾经走到她在斯大林格勒的家的门口,那是从草原上去的,草原上到处是撤退时的硝烟和灰尘。现在他又去找她了,似乎在那个人与这个人之间有一道深渊,可实际上他依然是那样,他依然是他,是同一个人。

    “这一次你是我的了,”他想,“你是我的了。”

    这是一座两层楼的旧式建筑,是一座气候不随着季节变化的结实楼房,墙壁很厚,到了夏天依然凉丝丝的,而到秋凉时候还保留着窒闷和带灰尘的热气。

    他按过门铃,一股热气从打开的门里朝他扑来,他看见叶尼娅站在堆满篓子和箱子的过道里。他看见的是她,既没有看见她头上的白头巾,没有看见那黑色连衣裙,也没有看见她的眼睛和脸、她的手臂和双肩……似乎不是他的眼睛看见了她,而是那颗没有视觉的心看见了她。她啊呀了一声,多少向后退了退,就像很多人因为意外感到吃惊时那样。

    他向她问好,她也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向她走去,闭上眼睛,又感到活着很幸福,又感到宁愿此时此刻马上死去,也感触到她的温暖。

    为了享受他从未体验过的爱情,享受幸福,原来既不需要眼睛,也不需要思想,不需要说话。

    她问他话,他一面回答,一面跟着她在黑糊糊的走廊里走,拉着她的手,就好像一个小孩子怕在人群里丢失了。

    “这走廊好宽呀,”他想道,“简直可以开坦克了。”

    他们走进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有一个窗户对着邻屋一堵没有窗户的墙。

    靠墙有两张床。一张床上铺着灰色被子,有一个压得平平的、皱皱巴巴的枕头;另一张床上罩着白色花边床罩,还有一个打松的枕头。白色床罩上方贴着几张小画片,上面有穿着晚礼服的新年和圣诞节美人,还有刚刚要出鸡蛋壳的小鸡。

    桌子上堆满一卷一卷的绘图纸,桌角上有一块面包,半个干蒜头,还有一瓶素油。

    “叶尼娅……”他说。

    她的目光平常带有嘲笑的意味和注视的神气,这会儿却显得很特别,很奇怪。她说:

    “您饿了吧,您是刚刚来到吧?”

    她显然是想破坏和打碎已经出现并且已经无法打碎的新东西。他变得有些不同了,不是过去那样了,这个人已经有权统率成百上千的人,统率阴森可怕的战争机器,眼睛却又流露着一个不幸的小伙子那种幽怨的神气。由于这种不相称,她心慌意乱,很想对他抱着一种宽容,甚至怜悯,不去理睬他的魅力。自由曾是她的幸福;现在自由正离她而去,可她也感到幸福。

    突然,他开口说道:

    “怎么,难道你还不明白!”说完,他又一次再也听不见自己的话和她的话了。他心中又出现了幸福感和一种与此有关的感情:哪怕马上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她搂住他的脖子,她的头发像温暖的水,洒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面颊上,他在这披散的黑发丛中看到了她的眼睛。

    她的柔声细语淹没了战争的声音,淹没了坦克的轧轧声……

    晚上,他们喝开水,吃面包,叶尼娅说:

    “首长已经吃不惯黑面包啦。”

    她把放在窗外的一锅荞麦饭端了进来。已经冰凉的老大的荞麦粒已经变成紫色和蓝色。麦粒上还出了一层冷汗。“真像波斯丁香花。”叶尼娅说。诺维科夫尝了尝这波斯丁香花,心想:“这东西真不好吃!”

    “首长已经吃不惯啦。”她又说。

    他心想:“幸亏没有听格特马诺夫的话,幸亏没有带吃的东西来。”

    他说:

    “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在布列斯特,在空军集团军里。飞行员们朝飞机场奔去,我听到一个波兰妇女高声问:‘这是什么人?”一个波兰小孩子回答说:‘这是俄罗斯人,当兵的。”这时候我特别强烈地感觉到:我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你要知道,我一直没忘记我是俄罗斯人,可是这时候心里怦怦跳起来:我是俄罗斯人,我是俄罗斯人。说实在的,战前可是用另外一种精神教育我们……今天,也就是这会儿,是我最好的日子,这会儿我看着你,又像那时候一样——我痛苦、我幸福都因为我是俄罗斯人……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他问:“你怎么了?”

    她眼前仿佛闪过克雷莫夫那一头乱发的头。天啊,难道她永远和他分手了吗?正是在这幸福时刻,她觉得永远和他分手是难以忍受的。

    有一会儿,似乎她就要把今天,把今天吻她的这个人的话同已经逝去的岁月连接起来,一下子弄清楚自己一生的真正出路,就要看到过去未能看清的东西——自己的心的深处。正是心的深处在决定今后的命运。

    “这间屋子是一位德国老奶奶的,”叶尼娅说,“是她让我住在这儿的。这张很洁净的白白的床就是她的。比她更随和、更老实的人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说也奇怪,就在和德国人打仗的时候,我还是相信,她是这个城市里最善良的人。奇怪吗?”

    “她很快就要回来了吧?”他问。

    “不,跟她打的仗已经打完了,把她送走了。”

    “那也没办法。”诺维科夫说。

    她很想对他说说她是怎样怜悯被她抛弃的克雷莫夫。他连可以通通信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人需要他去看望了,他只有苦恼,无法排遣的苦恼,孤独。

    此外她还想谈谈里蒙诺夫,谈谈沙尔戈罗茨基,谈谈与这两个人有联系的很有意思然而不易理解的一些新的说法。想说说小时候亨利逊怎样把沙波什尼科夫家的小孩子们说的一些好笑的话记下来,记录这些话的笔记本就在桌子上,可以看一看。很想说一说报户口的经过,说一说那个户籍股长。但是她还不够信任他,在他面前怕难为情。他要不要听她说的呢?

    很奇怪……她就像重新在经历她和克雷莫夫关系的破裂,她的心灵深处一直还以为可以破镜重圆,恢复过去的一切。这一点使她心里得到安慰。这会儿,当她感到有一股力量将她卷起时,她又痛苦,又惶恐:难道这就永远、永远不再恢复了吗?可怜的克雷莫夫,真可怜啊!为什么他这样苦?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她说。

    “你是我诺维科夫家的人啦。”他随口说。

    她笑起来,凝视着他的脸。

    “你是陌生人,完全是陌生人嘛。说真的,你是什么人?”

    “这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她已经身不由己了。她一面给他往杯子里倒开水,一面问:

    “还要面包吗?”

    忽然她又说:

    “如果克雷莫夫出什么事,受重伤或者进监狱,我还要回到他身边去。这一点你要考虑。”

    “他因为什么要进监狱?”他正色问道。

    “哼,进监狱还不容易吗,他过去搞过共产国际,托洛茨基也认识他,看过他一篇文章之后,还说过:‘真精彩!””

    “你试试看,要是再回去,他还要把你赶走呢。”

    “你别操心。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对她说,战后她将成为一座大房子的女主人,房子将是很漂亮的,房子后面还会有花园。

    难道就这样定了,就这样一辈子吗?

    不知为什么她很希望让诺维科夫明白:克雷莫夫是一个聪明人,一个有才华的人,她对克雷莫夫是有感情的,应该说,是很爱他的。她不希望诺维科夫因为她爱克雷莫夫而产生醋意,但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不自觉地挑动他的醋意。不过她把托洛茨基的话对他说了,这话克雷莫夫只对她一个人说过,现在她也只是对他一个人说。“如果当时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克雷莫夫在一九三七年未必能逃脱。”她既然爱诺维科夫,就应该高度信任他,于是,她把一个她对不起的人的命运交给了他。

    她的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想将来,想今天,想过去,她时而发呆,时而高兴,羞涩,忐忑,愁闷,害怕,不知道母亲、姐姐、侄子、薇拉,还有不少人会怎样看待她生活中发生的这一变化。如果诺维科夫和里蒙诺夫谈话,听听别人谈诗歌和绘画,又会怎样呢?他不会感到羞惭的,虽然他不知道夏加尔和马蒂斯……他是强者,强者,强者。连她都服从了。战争会结束的。难道,难道她再也见不到克雷莫夫了吗?天啊,天啊,她干的什么事呀。现在就不想这些吧。因为还不知道今后一切会怎么样呢。

    “现在我才明白:我还一点不了解你。我不是开玩笑:你是陌生人。房子、花园,干吗要说这些呀?你是当真的吗?”

    “你要是愿意,我就复员,到西伯利亚东部什么地方去,到建筑工地上去做一名工长。咱们就住在带家眷的棚屋里。”

    这是真心话,他不是开玩笑。

    “不一定住带家眷的屋。”

    “一定要住。”

    “你简直疯啦。为什么要这样?”她心里想:“还有克雷莫夫呢。”

    “怎么为什么?”他惊骇地问。

    可是他既不想将来,也不想过去。他觉得很幸福。有时想到,过几分钟他们就要分别了,也不觉得可怕。他和她坐在一起,他看着她……她是他诺维科夫的人了……他觉得很幸福。他爱的不是她聪明、漂亮、年轻。他确实一直在爱她。起初他不敢幻想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后来他却幻想了很多年。但就是今天,他依然带着腼腆和胆怯的神气在看她的笑容,听她的一些带有讥笑意味的话。不过,他看出来,新的情况出现了。

    她看着他准备动身,便说:

    “到时候啦,斯捷潘·拉辛该回到沸沸扬扬的队伍里去,该把我扔进涌来的浪涛里啦。”

    等到他开始告别的时候,他明白了,她并不是多么刚强的,女人总归是女人,哪怕她绝顶聪明,而且很会讥笑人。

    “有多少话想说啊,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她说。

    不过,倒也不是这样。决定人的一生的最重要的事,在他们相会的时候已经定下来了。他的确是爱她的。

    诺维科夫朝车站走去。

    ……叶尼娅,她那心慌意乱的低语,赤裸的双脚,亲热的低语,在分别时的眼泪,令他迷恋的魅力,她的贫困与纯洁,她头发的味道,她的可爱的羞涩,她的身体的温暖,他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工人、士兵式的单纯而感到腼腆,又因为自己带有工人、士兵式的单纯而自豪。

    诺维科夫顺着铁路线朝前走去,他的热辣、模糊的思想云团之中扎进来一根尖尖的针——一个当兵的在路途中的恐惧:军车是不是开走了?

    他老远看见一节节铁路货车、盖着帆布的一辆辆凸凸棱棱的钢甲坦克、戴着黑色钢盔的岗哨,看见挂着白窗帘的军部车厢。

    他从一名立正的哨兵身旁走进车厢。

    副官维尔什科夫因为诺维科夫没有带他上市里去,很不高兴,所以一声不响地把统帅部来的密码电报放到小桌上:开往萨拉托夫,然后开上阿斯特拉罕支线……

    涅乌多布诺夫将军走进来,也不看诺维科夫的脸,而是看着他手里的电报,说:

    “路线定下来了。”

    “是的,涅乌多布诺夫同志,”诺维科夫说,“不是路线,是命运已经定了:斯大林格勒!”他又说:“留京中将问候您。”

    “啊,啊,啊。”涅乌多布诺夫说。实在弄不清他这冷漠的“啊,啊,啊”是针对什么的:是对将军的问候,还是斯大林格勒的命运?

    他是一个奇怪的人,诺维科夫觉得他有些可怕:不论路上出什么事儿——等待对向开来的列车通过,车厢的轴箱发生故障,或者调度员没及时给发车信号——这时候涅乌多布诺夫就来了劲儿,说:

    “把名字记下来,记下来,这是有意破坏,应该抓起来,坏蛋。”

    诺维科夫在内心深处对于所谓人民敌人、富农和富农帮凶没有仇恨,没有恶感。他从来不曾想过把什么人关进监狱,把什么人送交法庭,或者在大会上揭发什么人。不过他认为,这种好心肠和恨不起来是由于自己政治觉悟不高。

    可是诺维科夫却觉得,涅乌多布诺夫一见到人,首先出现和马上出现的便是警惕性,他会抱着怀疑的态度想:“啊呀,亲爱的同志,你不是敌人吗?”昨天他还对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说过,有一些反革命的建筑师,曾经企图把莫斯科的一些主要街道变为敌人空军的降落场。

    “依我看,这是胡说八道,”诺维科夫说,“这是军事上的无知。”

    现在涅乌多布诺夫和诺维科夫谈起自己喜欢谈的第二个话题——谈家庭生活。他摸了摸车厢里的暖气管,说起战前不久在他的别墅里安装的暖气设备。

    这个话题出乎意外地使诺维科夫很感兴趣,他认为很重要,并且请涅乌多布诺夫画了一张别墅暖气设备的线路图,他把图纸折叠起来,放进军装的内口袋。

    “将来会用得着的。”他说。

    不久,格特马诺夫走了进来,高高兴兴地大声向诺维科夫表示欢迎:“好哇,我们的军长又回来啦,我们本来还想重新选举首领呢,以为斯捷潘·拉辛把自己的队伍扔掉啦。”他眯缝起眼睛,很和善地看着诺维科夫。诺维科夫听到政委开玩笑,也在笑着,可是他心里出现了已经成为习惯的紧张。

    格特马诺夫开的玩笑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他似乎知道诺维科夫的很多事情,他开的玩笑正是暗示这方面的事。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叶尼娅在分别时说的话,不过这当然是无意的巧合。

    格特马诺夫看了看表,说:

    “好啦,两位大人,该我上市里去一趟啦,没意见吧?”

    “请吧,您走了,我们在这儿也不会感到寂寞。”诺维科夫说。

    “这话对,”格特马诺夫说,“军长同志,您在古比雪夫总不会感到寂寞的。”

    这句玩笑话就不是巧合了。格特马诺夫已经站到单间门口,问道:

    “军长同志,沙波什尼科娃同志身体好吗?”

    格特马诺夫是一本正经的,眼中也没有笑意。

    “谢谢,很好,工作干得不错。”

    诺维科夫说过这话,就想把话引开,于是便问涅乌多布诺夫:

    “涅乌多布诺夫同志,您怎么不想到市里去走走?”

    “市里我什么没有见过呀?”涅乌多布诺夫回答说。

    他们坐在一起。诺维科夫一面听涅乌多布诺夫说话,一面翻看文件,看过了就放到一边,并且不时地说:“噢,噢,噢,您说下去……”诺维科夫一辈子总是向首长汇报,首长在听汇报的时候总是在看文件,一面漫不经心地说:“噢,噢,您说下去……”诺维科夫过去总觉得这是一种侮辱,他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这样做。

    “是这样,”诺维科夫说,“为了维修,咱们应该早点儿要求补充维修技术人员。修车轮的人咱们有的是,可是修履带的人几乎一个没有。”

    “我已经写好了申请表。我想,最好直接交给总指挥,反正总要找他批。”

    “噢,噢,噢。”诺维科夫说。他在申请表上签了字,又说:“要检查检査各旅的防空装置,过了萨拉托夫可能会有空袭。”

    “我已经在军部里发过指示了。”

    “这不管用。应该让各军列指挥官各自负责,让他们在十六点以前汇报情况。要他们亲自检查,亲自汇报。”

    涅乌多布诺夫说:

    “萨佐诺夫担任旅参谋长的批文已经下来了。”

    “真快,简直像电报。”诺维科夫说。

    这一次涅乌多布诺夫没有朝旁边看,他笑了笑,知道诺维科夫很懊恼,很不自在。

    诺维科夫一向没有胆量坚决维护他认为特别适宜担任指挥职务的一些人。一涉及指挥人员的政治可靠性问题,他就泄了气,就好像人的真正才干一下子就成了无关紧要的。

    但是现在他火了。他不想容忍了。他看着涅乌多布诺夫,说:

    “我错了,为人事档案牺牲了军事才能。到前线上咱们要改正。总不能靠人事档案作战。一出什么问题,我他妈的马上把他撤了!”

    涅乌多布诺夫耸了耸肩膀,说:

    “我个人对那个加尔梅克人巴桑戈夫一点意见也没有,不过最好还是要尊重俄罗斯人。各民族友谊是神圣的事,不过,您该了解,在少数民族中,抱敌对态度的人、不可靠的人、面貌不清的人占的比例很大。”

    “这一点在一九三七年就该考虑,”诺维科夫说,“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叫米佳·叶甫谢耶夫。他天天在叫喊:‘我是俄罗斯人,这是最要紧的。”可是他这个俄罗斯人也倒了霉,被关起来了。”

    “各个时期有各个时期的情况,”涅乌多布诺夫说,“关的都是坏蛋、敌人。我们是不会无缘无故关人的。过去我们和德国人缔结布列斯特和约,符合布尔什维克主义;现在斯大林同志号召彻底、干净地消灭侵入苏联国土的所有德国人,也符合布尔什维克主义。”

    又换成教训的口吻说:

    “在我们的时代,布尔什维克首先应该是热爱俄罗斯的人。”

    诺维科夫非常气愤:他诺维科夫对俄罗斯的感情是在战火中锤炼出来的,涅乌多布诺夫的俄罗斯感情也许是从诺维科夫不曾跨过的什么办公室里借来的。

    他和涅乌多布诺夫谈着,非常恼火,想着很多事情,心里很激动。他两颊通红,好像风吹过或者太阳炙晒过,心咚咚跳着,跳得很激烈,无法平静。

    似乎有一个团从他的心上走过,许多靴子齐声响:“叶尼娅,叶尼娅,叶尼娅。”

    已经不再怨恨诺维科夫的维尔什科夫探进头来,用恭顺的语调说:

    “上校同志,请允许我报告:炊事员不知怎样才好,等您吃饭已经等了两个多钟头了。”

    “好的,好的,就是要快一点儿。”

    一名满头大汗的炊事员马上带着紧张、幸福和委屈的表情跑进单间里来,摆起一碟碟乌拉尔腌制品。

    “给我来一瓶啤酒。”涅乌多布诺夫懒洋洋地说。

    “有,有,少将同志。”炊事员得意地说。

    诺维科夫觉得,因为很久没开荤,现在突然非常想吃,眼泪都急出来了。

    “首长已经吃不惯啦。”他在心里说着,想起刚刚不久前吃的冰冷的波斯丁香。

    诺维科夫和涅乌多布诺夫同时朝窗外看了看:一名喝醉的坦克手由一名背枪的民警扶着,歪歪倒倒、踉踉跄跄地在铁路线上走,一面尖声叫着。坦克手想挣开,想打民警,但是民警把他抱得紧紧的,看样子,坦克手已经醉糊涂了,一会儿就忘记了要打人,忽然很亲热地在民警的脸上吻了起来。

    诺维科夫对副官说:

    “这真不成体统,马上去查清楚,向我汇报。”

    “要把这个坏蛋、这个破坏军纪的分子枪毙。”涅乌多布诺夫说着,把窗帘拉上。

    在维尔什科夫那单纯的脸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首先他觉得伤脑筋,这一下子军长要倒胃口了。同时他又同情那名坦克手。这种同情包含各种各样的意味:有苦笑,有鼓励,有同志般的赞赏,有父亲般的疼爱,有难过和担心。

    他报告说:“是的,马上调查,汇报。”又编造理由代为开脱说:“他妈妈住在这里,他是俄罗斯人,哪儿知道分寸,心里又难过,很想最后和老母好好话别,所以喝多了一点儿。”

    诺维科夫搔了搔后脑勺,把一个碟子拉到自己跟前。“不行,我再也不离开军车上哪儿去了。”他在心里对等待他的那个女子说。

    格特马诺夫在快要开车的时候才回来。他满脸通红,十分快活,不吃晚饭了,只是吩咐手下人给他打开一瓶他很喜欢喝的橘子水。他哼哧哼哧地把靴子脱掉,躺到沙发床上,用一只穿袜子的脚把单间的门掩实。

    他对诺维科夫说起一位当州委书记的老朋友告诉他的一些消息。那位老朋友昨天刚从莫斯科回来。他在莫斯科得到一个人接见,那个人在节庆日子里有资格登上列宁墓,但还不够跟斯大林一起,站在麦克风旁边。那个透露消息的人当然不是什么都知道,而且当然也不会把他所知道的全都告诉这位州委书记,因为这位州委书记只是在伏尔加河畔一个不大的城市里担任区委指导员时和他熟识的。这位州委书记又在无形的化学天平上称了称谈话的对象,从他听到的消息中拣出不多的一部分对这位坦克军政委说了说。当然,这位坦克军政委对诺维科夫上校说的也只是他从州委书记嘴里听到的不多的一部分……

    但是这天晚上他说话用的是特别信任的语气,以前他还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诺维科夫说过话。似乎他认为,诺维科夫十分了解马林科夫有很大的实权,知道除了莫洛托夫之外,只有贝利亚能够对斯大林同志称“你”,知道斯大林同志最痛恨擅自行动,知道斯大林同志喜欢苏禄干酪,知道斯大林同志因为牙齿不好常常将面包蘸了酒吃,也知道他脸上的碎麻子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知道莫洛托夫同志早已不是党内第二号人物,知道斯大林同志近来已经不怎么赏识赫鲁晓夫同志了,不久前甚至在高频电话里把他臭骂了一顿。

    在谈到国家最高领导人时那种推心置腹的语调,谈斯大林在和丘吉尔谈话时一面画十字一面笑着说的风趣话,谈斯大林对一位元帅的过失的不满,似乎比那个站在陵墓上的人说的带有一点儿暗示意味的话,也就是诺维科夫心里一直在盼望、在揣测的话——马上就要反攻了!——更为重要。诺维科夫心里想:“哈,我也进入上层的圈子了!”不由得在心里得意地傻笑了一下,笑过了,自己也觉得羞惭,不久军列就开动了,既没有打铃,也没有吹哨。

    诺维科夫走到军车的连廊,开了门,凝视着城市上面黑沉沉的天空。又好像有步兵在心里咚咚走过:“叶尼娅,叶尼娅,叶尼娅。”悠扬的《叶尔马克之歌》的歌声透过轧轧声与轰隆声从机车方向飘过来。

    车轮轧在钢轨上的隆隆声、驮载着一辆辆钢甲坦克奔赴前方的铁路货车的叮当声、年轻人的歌声、伏尔加河上吹来的冷风、浩瀚的星空,这一切似乎都换了一副面貌进入他的心田,不再像一秒钟以前那样,也不像战争开始以来这整个一年中那样了,他的心中感到有一种强悍的战斗力量,因而泛起一股豪迈的喜悦和剧烈而甜蜜的幸福感,似乎战争的面貌变了,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只有痛苦和仇恨的丑陋样子……从黑暗中飘来的惆怅而悲伤的歌声也带有威严和豪迈的意味了。

    不过很奇怪,今天的幸福感没有唤起他的善心和宽恕。这种幸福感激发他的仇恨、愤怒,激发他的愿望,希望显示自己的力量,消灭阻挡这种力量的一切。

    他回到单间。刚才秋夜是那样迷人,这会儿却是车厢里的滞闷,烟草、烧焦的牛油和鞋油的气味,红光满面的军部人员身上的汗味。格特马诺夫穿着睡衣,露着白白的胸膛,靠在沙发床上。

    “喂,玩一会儿骨牌吧,怎么样?将军同意了。”

    “没问题,可以打。”诺维科夫回答说。

    格特马诺夫轻轻地打了一个饱嗝儿,用忧虑的口气说:

    “恐怕我有胃溃疡,一喝酒,肚子就痛得厉害。”

    “不应该让医生跟着第二军列先走。”诺维科夫说。

    诺维科夫很生自己的气,心想:“我当时想安排达林斯基,费奥多连科一皱眉头,我就改变了主意。我对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也说过,他们一皱眉头,说干吗要用受过处分的人,我就害怕了。我推荐巴桑戈夫,他们又说干吗要用非俄罗斯人,我又改变了主意……我究竟有没有自己的主意。”他看着格特马诺夫,心里想着,而且偏偏要往荒唐处想:“今天他拿我的白兰地招待别人,明天我老婆来了,他还想跟我老婆睡觉呢。”

    但是他这个有充分信心可以打碎德国战争机器的脊梁骨的人,为什么在同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交谈的时候,总感到自己软弱和胆怯?

    在这幸福的一天里,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恨,愤恨过去多年来的生活现实,愤恨这种已成为他的准则的状况:那些军事上无知然而有权有势、吃惯了佳肴美酒、挂满了勋章的人们听他的汇报,恩赐他一间领导人员住房,为他申报奖赏。一些人虽然不知道大炮口径的大小,念不通别人为他们写的讲话稿,看不懂地图,满口的错字别字,然而总是要领导他。他要向他们汇报。他们没有文化,并不因为是工人出身,要知道,他的父亲、祖父、哥哥也是矿工。有时候他觉得,这些人没有文化,正是他们的优点,有了这个优点,就不要文化了。他的知识,他的口才,他喜欢读书,都是他的缺点。在战前他觉得,这些人比他更有毅力和信心。可是战争已经证明了,就在这方面也不是这样。

    战争把他推上高级指挥岗位,但实际上仍然不能当家做主。他仍然要服从他一向能感觉到、却不能理解的势力。在他统率之下没有指挥权的这两个人便是这种势力的代表。所以,当格特马诺夫跟他谈起那些权势炙手可热的人物时,他高兴得发了呆。

    战争迟早会证明俄罗斯将依靠谁——是依靠他这样的人,还是依靠格特马诺夫这样的人。他所幻想的,已经实现了:他爱了很多年的女子,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这一天,他的坦克军接到命令,向斯大林格勒进军。

    “诺维科夫同志,”格特马诺夫忽然说,“您可知道,今天你上市里去的时候,我和涅乌多布诺夫有一场争论?”

    他欠起身来,喝了一口啤酒,说:

    “我这人是直肠子,我要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们谈起了沙波什尼科娃同志。她的哥哥在一九三七年进入……”格特马诺夫朝地下指了指,“原来,那时候涅乌多布诺夫认识他,我也认识她的前夫克雷莫夫,此人得到保全,真可以说是奇迹。他是中央宣讲团里的。所以涅乌多布诺夫说,既然诺维科夫同志得到苏联人民和斯大林同志这样高的信任,就不应该跟社会政治关系不清的人结合。”

    “我的个人生活跟他有什么相干?”诺维科夫说。

    “就是这话,”格特马诺夫说,“这都是一九三七年遗留的问题,不能把这些问题看得太严重。不,不,您要正确理解我的意思。涅乌多布诺夫是一个很好的人,忠诚无私,是斯大林式的坚定的共产党员。但是他有一个小小的缺点——有时看不见、感觉不到新事物的出现。他认为最主要的是摘引革命导师的著作。至于现实生活所提供的经验教训,他却往往看不见。有时似乎他都不明白他是生活在什么样的国家里,他摘引的又是一些什么。战争教给我们许多新东西。罗科索夫斯基中将、戈尔巴托夫将军、普尔杜斯将军、别洛夫将军都坐过牢嘛。可是斯大林同志认为可以让他们指挥军队。今天,我去拜访的米特里奇就对我说了说罗科索夫斯基从劳改营里直接调任集团军司令的情形:他正在棚屋的洗脸池里洗裹脚布,就有人跑去叫他:‘快点儿!”他以为连脚布都不准他洗了,因为昨天一个头头儿还审讯他,把他打了一顿。谁知,一架飞机把他直接送进了克里姆林宫。我们还是应该从这一点得出一些结论的。可是咱们的涅乌多布诺夫是一九三七年的积极分子,他头脑僵化,立场是不会改变的。不知道沙波什尼科娃这位哥哥犯的是什么罪,如果还活着的话,也许贝利亚同志现在也会把他放出来,让他指挥一个集团军。克雷莫夫还在军队里嘛。人还好好的,还是党员。有什么事呢?”

    但是这番话偏偏把诺维科夫惹火了。

    “这跟我有屁关系!”他用老大的嗓门儿说。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嗓门儿有这样响亮,自己也觉得吃了一惊。“沙波什尼科夫是不是敌人,跟我有什么相干?我连认都不认识他!托洛茨基是对这个克雷莫夫谈过他的文章,说他的文章写得十分精彩。这跟我又有什么相干?精彩就精彩好了。就让托洛茨基,就让雷科夫,就让布哈林,就让普希金拼命赞赏他好了,跟我的生活有什么相干?我又没读过他的精彩文章。这跟沙波什尼科娃又有什么关系?怎么,难道是她一九三七年以前在共产国际工作过?同志们,好好领导作战吧!干点真正的工作!让我告诉你,算了吧!够啦!”

    他的两颊火辣辣的,心剧烈地跳着。他的思想是清楚、分明、强烈的,可是脑子里迷迷糊糊:“叶尼娅,叶尼娅,叶尼娅。”

    他听着自己在说话,自己感到吃惊:难道这是他,竟敢这样毫无顾忌地在对一位党的大干部说话?他心里觉得痛快,同时克制着后悔和担心的心情,看了看格特马诺夫。

    格特马诺夫忽然从沙发床上跳起来,张开两条老粗的胳膊,说:

    “诺维科夫同志,让我来拥抱你,你是真正的男子汉。”

    诺维科夫愣了一会儿,便和他拥抱,互相吻了吻,格特马诺夫朝着过道里喊道:

    “维尔什科夫,把白兰地给我们拿来,军长和政委现在要喝交谊酒啦!”

    叶尼娅收拾好了房间,心想:“好了,行了。”就好像这一下子房间也洁净了,床也铺平整了,枕头也不打皱了,她的心也不乱了。但是等到床头边再也没有烟灰,最后一个烟头儿也从小架子边上捡走之后,叶尼娅明白了,她一直是想欺骗自己,明白了在这世界上她什么也不需要,就需要诺维科夫。她真想把她生活中发生的这件事对索菲亚·列文顿说说,就要对她说,不是对妈妈,不是对姐姐。她也模模糊糊地知道,为什么她想把这事对索菲亚说说。

    “啊,索涅奇卡,索涅奇卡·列文顿尼哈。”叶尼娅把心里想的说出声来。

    后来她想到,玛露霞已经不在了。她明白,没有他是不能活下去的,她拿手拼命在桌子上敲了一下。然后她说:“算了,我谁也不需要!”她说过这话,却又在诺维科夫挂军大衣的地方跪下来,说:“你要活下去啊!”

    然后她心里想:“真是虚伪,我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故意折磨起自己,不出声地自己对自己说起话来,假托一个又鄙俗又尖刻的人之口,不知是女人还是男人:“哼,这个女人没有男人就受不住,风流惯了,又是在这风风雨雨的年月……已经扔掉一个啦,当然,她怎么会看得起克雷莫夫,他连党内都待不稳。这会儿她要做军长夫人啦。又是那样魁伟的男子汉!哪一个女人都会想的,当然了……他不用花什么力气,她已经什么都给他了,不是吗?不用说,这会儿夜里该睡不着觉了,又担心他被打死,又担心他找上一个十九岁的电话员姑娘。”那个鄙俗而下流的人似乎窥见了连叶尼娅自己也不知道的一个念头,就又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很快可以跑去找他嘛。”

    她真不懂,为什么她不爱克雷莫夫了。不过这会儿也不需要懂了——她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忽然间,她不由得想起,是克雷莫夫阻碍着她的幸福。他一直站在她和诺维科夫中间,是他使她快活不起来。他还在毁坏她的生活。为什么她就应当永远痛苦,为什么还要受良心责备?有什么办法,不爱就是不爱!他究竟要她怎样,为什么他要一个劲儿地跟着她?她有权做一个幸福的女人,有权爱她爱的男人。为什么她总觉得克雷莫夫是个弱者,是个没办法、没主意、孤孤单单的人?他并不多么软弱!并不多么善良!

    她对克雷莫夫愤恨起来。她决不拿自己的幸福给他做牺牲,决不,决不……他是一个残酷、狭隘的人,是一个顽固的狂热分子。她永远看不惯他对受难遭殃的人那种冷漠态度。这和她,和她妈妈、爸爸多么不同啊……就在俄罗斯和乌克兰农村成千上万的妇女儿童在可怕的饥馑中痛苦死去的时候,他竟说:“富农不值得怜惜。”在亚戈达和叶若夫那时候,他说:“没有罪的人是不会被抓的。”有一次妈妈说,一九一八年在卡梅申,曾经用大船把商人、房产主和他们的家小送到伏尔加河心里,把他们淹死,其中就有玛露霞在中学里的同学,有米纳耶夫家、戈尔布诺夫家、卡萨特金家、萨波什尼科夫家,克雷莫夫听了后,却很激烈地说:“对待这些仇恨革命的人,您说该怎么办?拿甜饼喂他们吗?”为什么她没有幸福的权利?为什么她就应该痛苦,应该怜惜一个从来不怜惜弱者的人?

    但是在她的心的深处,在她痛恨和发狠的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是不对的,克雷莫夫并不那么残酷。

    她脱下她在古比雪夫集市上换来的厚裙子,穿起她自己夏季穿的裙子,这是斯大林格勒大火后留下来的唯一一条裙子,一天傍晚她就是穿着这条裙子和诺维科夫一起站在斯大林格勒滨河大街霍尔祖诺夫纪念碑前的。

    在亨利逊老奶奶被送走前不久,叶尼娅问她,过去是不是爱过什么人。

    老人家很不好意思,说:

    “是的,爱过一个黄鬈发、蓝眼睛的男孩子。他穿的是丝绒夹克,衬衣领子雪白雪白的。那年我十一岁,我和他不认识。”

    这会儿那个穿丝绒夹克的鬈发男孩子在哪儿呢?亨利逊老人家又在哪儿呢?

    叶尼娅坐到床上,看了看表。一般在这个时候沙尔戈罗茨基都要到她这儿来的。啊,她今天可不想听什么高深的谈论。

    她很快地穿起大衣,扎好头巾。已经没意思了——军车早已开走了。

    在车站的墙脚下,许许多多的人坐在提箱和包裹上。叶尼娅在车站的小巷道里漫步走着,有一个女子问她有没有乘车用餐券,另一个女子问她有没有乘车凭证……有些人迷迷糊糊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有一列货车很沉重地从第一道线路开过,车站的墙抖动着,站房的窗玻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似乎她的心也在打颤。擦着车站栏杆滑过的是一台台平板货车,上面是一辆辆的坦克。

    她忽然充满了幸福感。一辆又一辆坦克滑过,还有雕塑一样坐在坦克上的一个个头戴盔形帽、斜挎冲锋枪的红军战士。

    她像小孩子一样挥着手臂,朝家里走去。她把大衣敞开,看着自己夏季穿的裙子。夕阳忽然把一条条街道照得十分明亮,寒冷阴沉、破破烂烂、尘土飞扬的冬季即将降临的城市,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呈现出鲜亮的玫瑰色。她走进楼房,居民小组长加林娜因为今天在过道里见过前来找叶尼娅的上校,所以露出一副巴结的神气,笑着说:

    “有您的信。”

    “噢,是我时来运转啦。”叶尼娅心里想着,把信封打了开来。信是从喀山来的,是妈妈写来的。她看过前面几行,就小声叫了起来,惊慌地唤道:

    “托里亚呀,托里亚呀!”

    夜里在大街上突然意外地出现在维克托脑子里的那一想法,成了新理论的基础。他研究了几个星期得出的方程式完全没有扩展物理学家们承认的传统理论,没有成为其补充部分。相反,传统理论本身对于维克托得出的新的普遍结论倒成了部分现象,他的方程式把似乎包罗万像的传统理论包罗进去了。

    维克托暂时不再上研究所去,实验室的工作由索科洛夫领导。维克托几乎不出门,只是在房里走来走去,有时在桌边坐一阵子。晚上有时出去散散步,专拣车站附近的偏僻街道走一走,为的是不碰上熟人。他在家里的生活依然和平常一样:吃饭时说说笑话,看报,听新闻广播,逗逗娜佳,向岳母问问工厂的情形,和妻子说说话。

    柳德米拉觉得,丈夫在这些日子里和她一样了,做一切事情都是出于习惯,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心里对外在的生活没有什么感觉,他生活得很轻松,只是因为这生活他已经习惯了。但是这种相似并没有使柳德米拉和丈夫接近起来。这种相似是表面的。实际上是完全相反的原因使他们和家里人在思想上疏远了,完全相反的原因决定着他们对生和死的态度。

    维克托不怀疑自己的成果。这样的信心他从来不曾有过。但是恰恰就在这时候,在把他得出的最重要的科学结论表现为公式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怀疑其正确性。在他想到一系列方程式,可以重新解释广泛的物理现象的那几分钟里,他不知为什么再也不像平素那样喜欢怀疑和动摇了,立刻就感觉出这一思路是正确的。

    就连现在,当他进行的复杂的数学运算快要结束,他一再地检查自己的推论过程的时候,他的信心也没有超过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突然冒出来的猜想使他大吃一惊的那时候。

    有时候他想看清楚他走过的道路。从表面看,似乎一切都十分简单。

    实验室里进行的试验应该可以证实理论的推断。事实上却没有证实。试验结果与理论的矛盾,很自然地使人怀疑试验的准确性。根据许多研究者几十年的研究得出的理论,而且这一理论也阐明了一些新的研究试验中的许多现象,这样的理论似乎是不可动摇的。反复的试验一次又一次表明,参与核反应的带电粒子出现的偏离,依然完全不符合理论的推断。不论怎样改进试验的准确性,不论怎样校正测量仪器,调制摄取核爆炸图像的感光剂,都不能解释这种完全不相符合的现象。

    这时候才清楚,试验结果是不容怀疑的,于是维克托便千方百计修补理论,将一些任意的假设纳入理论中,为的是使实验室中得到的新的试验资料服从于理论。他所做的一切,都由于他承认最基本、最主要的一点:理论来自试验,因此试验不能和理论相矛盾。为了使理论和新的试验相符合,花费了大量的劳动。但是传统的理论,似乎永远不能偏离、不能违背的理论,即使修补过,也仍然不能解释越来越矛盾的试验数据。修补以后仍然无能为力,就和没有修补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新的想法。

    旧的理论不再是基础,不再是根本,不再是包罗万象的整体。旧理论不是错误,不是荒唐的迷误,但是却作为局部性答案进入了新的理论……太后起身朝拜起新的王后。这一切都是在转瞬间发生的。

    维克托一想到他脑子里出现新理论的情形,就感到意外和惊愕。

    在这里,理论与试验相联系的简单逻辑完全不存在了。似乎地上的脚印儿没有了,他看不清他走过的道路。

    以前他总认为,理论来自试验;试验产生理论。他认为,理论与新的试验数据的矛盾自然而然地导致包罗性更广的新理论的产生。但是事情很奇怪——他相信,实际情形完全不是那样。他取得成就,偏偏是在他既不想以理论联系试验,也不想以试验联系理论的时候。

    新的理论似乎不是来自试验,而是来自维克托的头脑。这一点他理解得十分淸楚。新理论是很自然地出现的。头脑产生了理论。理论的逻辑推理及其因果关系,都和马尔科夫在实验室里进行的试验没有联系。似乎理论是从自由自在的思想游戏中自然而然产生的,这种似乎与试验无关的思想游戏就能够解释所有老的和新的丰富的试验资料。

    试验是外部推动力,促使脑子进行思考。但试验不能决定思考的内容。

    这是使人吃惊的……

    他的脑子里充满了数学关系式、微分方程、概率法则、高等代数定律和数论定律。这些数学关系独立地存在于冥冥之中,超越原子核世界和星际世界,超越电磁场和引力场,超越时间和空间,超越人类历史和地球的地质史。但是却在他的头脑中。

    同时他的头脑里也充满了另外一些关系和定律——量子关系,力场,可以判断核反应过程实质的恒量、光的运动、时间与空间的收缩与延伸。事情很奇怪,在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看来,物质世界的变化过程仅仅是空洞的数学天地中各种定律的反映。在维克托的头脑里,不是数学反映世界,而是世界成了微分方程的投影,世界是数学的映像。

    同时他的脑子里也充满了计量器和仪表所显示的数字,在感光剂和照相纸上记录粒子和核爆炸运动的一条条虚线。

    同时他的脑子里也有树叶的飒飒声,也有月光,有小米饭和牛奶,有炉火的呼呼声,有乐曲声,有狗吠声,有罗马的元老院,有苏联情报局的战报,有对奴役的仇恨,有对南瓜子的喜好。

    理论就是从这种杂七杂八的状态中冒出来,浮上来的,是从它的深处钻出来的,那儿既没有数学,也没有物理,没有物理实验室的试验,没有现实的经验,那儿没有意识,只有下意识的可燃的泥炭……

    与现实世界没有联系的数学推理,反映、表现和体现在现实的物理学理论中,而理论忽然又极其精确地化作复杂的虚线状的图案,印在照相纸上。在头脑里产生了这一切的人,看着证实了他所发现的真理的一道道微分方程和一片片照相纸,抽搭起来,不住地揩着往外直涌的幸福的泪水。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那些不成功的试验,如果不出现那些混乱、不合理的情形,他和索科洛夫就勉勉强强修补旧理论了,那他们就错了。

    幸亏,不合理就是不合理,没有向他们的固执让步,多么好呀!

    话说回来,尽管新的见解产生于头脑,但还是与马尔科夫的试验有关系的。确实,如果世界上没有原子核和原子,在人的头脑里也就不会有其概念,这话是不错的,是的,是的,如果没有精密的仪器,如果没有莫斯科水电站,没有冶金炉和纯质的试剂,那么,数学在理论物理学家的头脑里也无法预测现实。

    维克托感到惊异的是,他取得他的最高科学成就,偏偏是在他十分痛苦的时候,在他的脑子天天被愁闷压得非常难受的时候。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为什么偏偏在一场使他惴惴不安的危险、大胆而尖锐的谈话,跟他的研究毫不相干的谈话之后,一切未解决的问题忽然在短短的瞬间找到了答案?不过,当然,这是无关紧要的巧合。

    要想弄清楚这一切,是很难的……

    研究工作完成了,维克托很想谈谈这项研究。在这之前他没有想过可以和什么人谈自己的想法。

    他很想看到索科洛夫,想写信给契贝任。他在想象,曼德尔施塔姆、约费、朗道、塔姆、库尔恰托夫等人将怎样看待他的新方程式,局里、科里、实验室的同事们又会是什么态度,新方程会给列宁格勒的人什么样的印象。他开始考虑,用什么标题发表他的著作。他开始思索,伟大的丹麦科学家会怎样对待他的专著,费密

    他不想跟妻子谈他的研究。一般在寄出公务方面的信件之前,他都要先念给柳德米拉听听。每次他在大街上突然碰到什么熟人,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柳德米拉肯定会觉得吃惊。他和研究所长争论,说过一句尖锐的话,马上就会想:“我要对柳德米拉说说,我是怎样骂他的。”他不能想象看电影或者看戏没有柳德米拉坐在一起,或者小声对她说:“天啊,简直是胡诌。”使他动心、使他不安的事,他都要跟她说一说;他还在大学上学的时候就说过:“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个呆子。”

    为什么他现在不说了呢?也许,他想跟她谈自己的事是因为相信她对他的事比对自己的事更关心,他的事就是她的事?现在已经不这样相信了。是她不爱他了?也许,是他不再爱她了?

    不过他还是对妻子说了说自己在研究方面的情况,虽然他不愿意和她谈。

    “你可知道,”他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现在我不管出什么事,哪怕朝我这心口来一下子,我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要知道,正是现在我才第一次不怕死,哪怕马上死也不怕了,这不是,你看,搞出来啦!”

    他把桌上写得满满的一页纸指给她看。

    “我毫不夸张:这是研究核能量性质的新观点,新原理,是的,是的,这是开启许多关闭的大门的钥匙……你该知道,在小时候,不,不是小时候,不过,有这样一种感觉,就好像从漆黑死寂的水里忽然冒出一朵睡莲,哈,太美了!”

    “我太高兴啦,太高兴啦,维克托。”她说着,笑了起来。

    他看出,她在想自己的心思,不是在为他高兴和激动。

    她也没有把他对她说的事告诉母亲,也没有告诉娜佳,看样子,她已经忘了。

    晚上,维克托去找索科洛夫。

    他不仅想和索科洛夫谈谈自己的研究。他很想和他叙叙自己的心情。索科洛夫会理解他的。索科洛夫不光是聪明,而且心地善良纯洁。与此同时,他又担心索科洛夫会提起他那晚发表的大胆言论。索科洛夫喜欢解释别人的所作所为,喜欢啰里啰唆地教训人。

    他已经很久没上索科洛夫家里来了。大概在这段时间里,在索科洛夫家里已经聚会过三四次了。有一会儿他似乎看见了马季亚罗夫那凸出的眼睛。“这家伙胆子真大。”他想道。奇怪的是,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想起晚间的聚会。就是现在他也不愿意想。总有一种担忧、恐惧和在劫难逃的感觉跟这种晚间的谈话联系着。是的,他们太肆无忌惮了,说丧气话,可是,你们瞧,斯大林格勒支持住了。德国人被抵挡住了,疏散的人就要回莫斯科去了。

    他昨天对柳德米拉说,现在他不怕死,就是马上死也不怕。可是他还是很怕去想他那些牢骚话。马季亚罗夫简直是毫无顾忌。细想起来就更可怕了。卡里莫夫所怀疑的事是十分可怕的。万一马季亚罗夫真的是拿话引话,汇报上去,怎么办?

    “是的,是的,死也不怕了,”维克托想道,“不过我这个无产者现在有东西可以丢失了,不光是锁链。”

    索科洛夫正穿着家常外衣坐在桌边,在看书。

    “玛利亚在哪儿?”维克托惊讶地问道,并且对自己的惊讶感到惊讶。他看到她不在家,心里若有所失,就好像他是准备和她谈理论物理的,不是和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一面把眼镜往套子里塞,一面笑着说:

    “难道玛利亚一定要时时刻刻坐在家里吗?”

    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详细讲解自己的想法,并且列出方程式,激动得气喘咳嗽,语无伦次。索科洛夫是了解他想法的第一个人,因此维克托对事情又有新的、完全不同的感觉。

    “就是这些。”维克托说。他的声音哆嗦着,他感觉出索科洛夫也很激动。

    他们都不作声了。维克托觉得这种沉默是好事。他低头坐着,皱着眉,忧郁地摇着头。最后他胆怯地、很快地看了看索科洛夫——他觉得索科洛夫的眼里有泪水。

    在这可怕的、全世界都在打仗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这寒碜的小房间里。在他们和生活在其他国家的人们以及生活在几百年以前的人们之间有着神奇的联系。以前的人们思想纯正,一心想完成人类应当完成的最高尚、最美好的事业。

    维克托很希望索科洛夫以后也不说话。这种沉默是天大的好事……他们沉默了很久。后来索科洛夫走到维克托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维克托觉得,索科洛夫马上就要哭了。

    索科洛夫说:

    “太好了,太妙了,太美妙了。我衷心祝贺您。多么带劲儿,多么有说服力,多么漂亮啊!您的论断就是从美学角度来看也是完美无缺的。”

    这一下子维克托更是激动不已,他在心里说:“噢,天啊,天啊!不过这是面包,不是美学上的事。”

    “哦,您瞧,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索科洛夫说,“您原来那样泄气,想把一切停下来,等回到莫斯科再说,真是太不应该了。”他用维克托最讨厌的神学教员的口气说起来:“你的信心太差,耐性太差。这往往对您很有影响……”

    “是啊,是啊,”维克托连忙说,“我知道。我一走进死胡同就觉得难受,就闷得受不了。”

    可是索科洛夫议论起来,他这会儿说的一切,维克托都不喜欢,虽然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维克托的成就的意义,并且给予极高的评价。但是维克托觉得任何评价都使人不快,都没有一点意思。

    “您的研究预示着了不起的结果。”

    什么“预示着”,简直是浑蛋话。不用索科洛夫说,维克托也知道他的研究“预示着”什么。结果干吗还要预示?研究本身就是结果,用不着预示什么。

    “您采用的是独特的解决方法。”

    没什么独特的……很普通,是面包,黑面包。

    维克托特意谈起实验室日常的工作。

    “顺便说说,我忘了告诉您,我收到乌拉尔的来信,咱们订购的仪器,交货时间要延期了。”

    “瞧,瞧,”索科洛夫说,“等仪器送来,咱们已经在莫斯科了。这也有好的一面。要不然仪器来了咱们在喀山又不能安装,那样肯定会招来批评,说我们不积极完成选题计划。”

    他啰里啰唆地谈起实验室的事,谈起完成选题计划的问题。尽管是维克托自己把话题转向研究所的日常事务,现在索科洛夫如此轻易地撇开主要的、重大的话题,他还是感到很不痛快。

    此时此刻维克托分外感到自己的孤独。

    难道索科洛夫不明白,现在谈的是比一般的研究所选题更大的东西?

    这大概是维克托所做出的最重要的科学成果;这一成果将影响物理学家们的理论观点。索科洛夫显然从维克托的脸色看出来,不应该这样轻易地、忙不迭地转向日常事务的话题。

    “很有意思,”他说,“您完全从新的角度证实了中子和重原子核的这一问题。”他用手掌做了一个动作,就像是一架雪橇从陡坡上又快又平稳地飞驰下来。“在这方面,新仪器咱们还是用得着的。”

    “也许是的,”维克托说,“不过我觉得这是局部性的。”

    “噢,可不能这样说,”索科洛夫说,“这种局部够大的,这是巨大的能量,您必须认识到。”

    “嗯,随它去吧,”维克托说,“有意思的是,我觉得,对微观能量方面的观点变了。这会使有些人高兴,免得闭着眼睛原地踏步。”

    “他们也算不上多么高兴,”索科洛夫说,“就好像有些运动员,看到别人创了纪录,而不是他们创纪录时,表现出的那种高兴。”

    维克托没有冋答。索科洛夫触及了不久前在实验室里争论过的问题。

    在那次争论的时候,萨沃斯季扬诺夫说,科学家的研究很像运动员的训练,科学家也要进行准备和训练,在解决科学问题时,其紧张程度不次于运动员的紧张。也是在创纪录。

    维克托,特别是索科洛夫,听到萨沃斯季扬诺夫这样说,非常生气。

    索科洛夫甚至做了长篇发言,把萨沃斯季扬诺夫叫做新的犬儒主义者,从他的发言可以感觉到,似乎科学像宗教一样神圣,似乎人类对神圣天国的向往就表现在科学研究中。

    维克托明白,他在争论时生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气,不只是因为他说的不对。因为他自己有时就感到像运动员那样高兴,那样激动和嫉妒。

    但是他知道,紧张、嫉妒、狂热、创纪录的感觉、运动员的激动都不是实质,只是他和科学的关系的表象。他生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气,不仅因为他说对了,也因为他说的不对。

    他在年幼时心中就产生的对科学的真正感情,他对任何人,甚至对妻子都没有说过。他高兴的是,索科洛夫在同萨沃斯季扬诺夫争论中说出了对科学的正确而高尚的看法。

    为什么现在索科洛夫忽然说起科学家像运动员呢?他为什么说这话?为什么偏偏在这特别的、对于维克托特别要紧的时候说?他感到慌乱、不快,便很尖锐地向索科洛夫问道:

    “索科洛夫同志,既然不是您创的记录,您是不是因为咱们刚才谈的事不高兴呀?”

    索科洛夫这时候正在想着,维克托想出的答案是那么简单,不用说,在他索科洛夫的脑子里已经有了,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也会说出来的。

    索科洛夫说:

    “是的,就是这样,就像洛伦兹那样不高兴,因为不是他自己,而是爱因斯坦完成了洛伦兹的方程式。”

    他极其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倒是维克托后悔自己气量小了。

    但是索科洛夫马上又说:

    “这是开玩笑,当然是开玩笑。这跟洛伦兹毫无共同之处。我没有那样想。不过还是我说的对,不是您说的对,虽然我没有这样想。”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维克托说。不过他的恼火还没有消下去,而且他彻底明白了,索科洛夫就是这样想的。

    “今天他不诚实了,”维克托想,“他真是单纯得像个孩子一样,一作假,马上就露了馅儿。”

    “索科洛夫同志,”他问道,“到星期六,你们家还像往常一样有人集会吗?”

    索科洛夫动了动强盗相的大鼻子,准备说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说。维克托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他。索科洛夫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瞒您说,我已经不喜欢这种茶余闲谈了。”现在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维克托,维克托没有说话。他又说:“您要问为什么?您自己也明白……这不是说着玩儿的。简直是乱说一气。”

    “您并没有乱说呀,”维克托说,“您没说什么话嘛。”

    “哼,您要知道,问题就在这里呢。”

    “好吧,你们都上我家里去吧,我非常欢迎。”维克托说。

    真难理解!他也作假了!干吗他要说谎?他在心里也赞同索科洛夫的态度,却为什么要和他争论?他也害怕这样的聚会嘛,现在他还是不希望有这样的聚会。

    “为什么上您家里?”索科洛夫问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就坦率地告诉您吧:我和我的亲戚,和主要的发言人马季亚罗夫吵了一场。”

    维克托很想问:“索科洛夫同志,您相信马季亚罗夫是个忠厚人吗?您能为他担保吗?”但是他却说:

    “这有什么?都是自己吓唬自己,好像说一句大胆的话,国家就会垮台。您和马季亚罗夫争吵,倒是很遗憾。我很喜欢他。非常喜欢!”

    “在俄罗斯最困难的时候,专挑俄罗斯人的毛病,实在不太好。”索科洛夫说。

    维克托又想问:“索科洛夫同志,说正经的,您相信马季亚罗夫不会去汇报吗?”但是他没有提这个问题,只是说:

    “对不起,恰好这会儿不那么困难了。斯大林格勒的局面正在好转。我们也造好了迁回的名单。您可记得两个多月以前的情况?脑子里整天想的是上乌拉尔,进原始森林,上哈萨克。”

    “那就尤其不应该,”索科洛夫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说丧气活。”

    “丧气话?”维克托反问道。

    “就是丧气话。”

    “您是怎么啦,真的,索科洛夫同志。”维克托说。

    他和索科洛夫告过别,可是心里还是有一股困惑和苦闷。

    他感到孤独得不得了。从早晨他就心神不定,思索着他怎样和索科洛夫见面。他感到这将是一次不平常的会面。可是,索科洛夫说的一些话,他觉得几乎都是不真诚的,是很庸俗的。

    他也很不真诚。他的孤独感依然没有消失,而且更强烈了。他走出门来,走到大门口,有一个不高的女声喊了他一声。他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玛利亚被路灯照亮的脸,她的两颊和额头,因为有雨水,亮闪闪的。她穿着旧大衣,头上裹着毛头巾,这位科学院士和教授的夫人简直成了战争疏散时期贫困的化身。

    “真像一个售货员。”他想道。

    “柳德米拉怎么样?”她问道。她那黑黑的眼睛里的凝视的目光却盯着维克托的脸。

    他把手一挥,说:“还是那样子。”

    “明天我早一点儿上您家去。”她说。

    “就这样您已经是她的守护天使了,”维克托说,“幸亏,索科洛夫能忍耐,他是孩子,没有您,一个钟头也不能过,可是您却离不了柳德米拉。”

    她还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听见又似没听见他的话,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今天您的脸和往常完全不同。您有什么好事儿吧?”

    “为什么您认为是这样?”

    “您的眼睛和往常不一样,”她忽然说,“您的研究取得了好结果,是吗?哦,您瞧,可是您还以为山穷水尽了呢。”

    “您这是从哪儿知道的?”他问道,并且在心里说:“哼,娘们儿就是藏不住话,一定是柳德米拉对她说的。”他把自己的气愤掩藏在取笑的口气中,问道:

    “您究竟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她思索他的话,有一会儿没有作声。她没有理会他的取笑口气,只是说:

    “在您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苦闷的神气,可是今天没有了。”

    于是他忽然对她说起来:

    “玛利亚,事情多么奇怪呀,我觉得,我现在完成了我一生的大事。因为科学是面包,是精神面包。而且要知道,这是在这样痛苦、这样艰难的时候完成的。多么奇怪,生活中的一切多么难以理解呀。唉,我真想……算了,没什么……”

    她听着,还在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

    “我要是能够把痛苦赶出你们的家门有多好呀。”

    “谢谢,玛利亚。”维克托一面告别,一面说。他心里一下子宁静下来,就好像他就是来看她的,而且也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过了一分钟,他便忘了索科洛夫夫妇,走在昏暗的大街上,寒气从一扇扇大门下往外钻,十字路口的狂风吹得大衣下摆扑扑直抖。维克托耸了耸肩,皱着眉头:难道母亲永远、永远不会知道儿子今天的事情了吗?

    维克托召集了实验室的同事们,即物理学家马尔科夫、萨沃斯季扬诺夫、安娜·纳乌莫芙娜·魏斯帕比尔,机械师诺兹德林,电工佩列佩里律,対他们说,怀疑仪器不完善是没有根据的。正因为测量特别精确,所以不论试验条件怎样改变,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

    维克托和索科洛夫专门从事理论研究,实验室的试验工作由马尔科夫领导。他具有非凡的才能,善于解决试验中的疑难问题,准确无误地掌握复杂的新仪器的原理。

    维克托很佩服马尔科夫对待他不熟悉的仪器的信心,他不必看什么说明书,几分钟工夫就能掌握其主要原理和细微零件的功能。他显然把物理仪器当做活物的身体,他认为,只要看见猫,就自然能看见猫的眼睛、尾巴、耳朵、爪子,能摸到猫的心跳,能说出哪一部分是管什么用的。

    每当实验室里安装新的仪器,需要做细致精密活儿的时候,性情高傲的机械师诺兹德林就成了王牌中的大王。喜欢说笑话的浅色头发的萨沃斯季扬诺夫在说到诺兹德林时,笑着说:

    “等他死的时候,把他的一双手送到脑科研究所去研究研究。”

    但是诺兹德林不喜欢开玩笑,他不把从事研究的同事放在眼里,他明白,没有他的一双能干的手,实验室里的事情就干不成。

    萨沃斯季扬诺夫是实验室里大家都喜欢的人。不论解决理论问题还是试验中的问题,他都有两下子。他干起任何事情,都是那样轻松,快捷,毫不吃力。

    即使在最阴暗的秋天,他那发亮的小麦色头发也好像沐浴在阳光里。维克托每看到他,心里就想,他的头发放光是因为他的智慧也是明亮剔透的。索科洛夫也很器重萨沃斯季扬诺夫。

    “是的,你我这样的丑角和书呆子,都比不上他,他能抵得上你、我,再加上马尔科夫。”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

    实验室里爱说俏皮话的人管安娜·纳乌莫芙娜叫“母鸡加公马”。她有非凡的工作能力和耐性。有一次,为了考察感光乳剂的变化,她守着显微镜坐了十八个小时。

    很多研究所部门的领导人认为维克托很幸运——他的实验室工作人员配搭得很好。维克托也常常开玩笑说:“每个主任都有跟他般配的工作人员……”

    “以前我们一块儿操心,一块儿发愁,”维克托说,“现在我们可以一块儿高兴了。马尔科夫教授进行试验是没有话说的。在这里面,当然也有机械小组的功劳,也有试验员们的功劳,他们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做过几百、几千次计算。”

    马尔科夫很快地咳嗽了几声,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很希望您尽量把您的观点说详细点儿。”

    他放低了声音,又说道:

    “我听说,科契库罗夫在邻近领域的研究使人们在实践方面产生了希望。我听说,莫斯科方面已经来询问他的研究成果了。”

    马尔科夫一般都了解各种各样事件的底细。当军车载着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往外疏散的时候,马尔科夫总能给车厢里打听来各种消息:线路阻塞,更换车头,一路上有多少食品供应站,等等。胡子拉碴的萨沃斯季扬诺夫故作忧虑地说:

    “遇到这种事儿,我一个人要把实验室的酒精喝光了。”

    安娜·纳乌莫芙娜是个大社交家,她说:

    “瞧,咱们多走运,可是在基层工会的生产会议上已经有人说咱们犯了死罪啦。”

    机械师抚摩着瘪下去的两颊,没有说话。

    一条腿的电工佩列佩里津的脸颊慢慢红了,他没有说一句话,拐杖叭的一声掉在地上。维克托这一天非常愉快,非常高兴。上午,年轻的所长皮敏诺夫就和维克托通了电话,对他说了不少好话。

    皮敏诺夫乘飞机上莫斯科去了——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研究所几乎所有的部门就要回莫斯科去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皮敏诺夫最后说,“咱们很快就要在莫斯科见面了。我很幸运,我感到自豪,就在我担任所长期间,您完成了您了不起的研究项目。”

    在实验室工作人员大会上,一切情形都使维克托感到愉快。马尔科夫常常嘲笑实验室的情况,他说:“咱们的博士、教授有一个团,咱们的副博士和初级研究员有一个营,可是士兵只有诺兹德林一个!这是对理论物理学家信不过。我们像一座奇怪的金字塔。”他接着解释说:“塔顶又宽又大,往下越来越细。所以咱们摇摇晃晃,很不牢稳,应当让基础宽大,最好有一个团的诺兹德林。”

    维克托做过报告之后,马尔科夫又说:

    “嘿,瞧我们这个团,瞧我们的金字塔。”

    一直宣扬科学像体育的萨沃斯季扬诺夫,听过维克托的报告以后,眼睛显得格外好看,露出又幸福又和善的神气。

    维克托觉得,萨沃斯季扬诺夫这会儿看待他不是像运动员看待教练,而是像教徒看待圣徒了。

    他想起不久前他和索科洛夫的谈话,想起索科洛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的争论,在心里说:“也许,我在核能量方面能想出点儿什么,可是在人的方面一窍不通。”

    快到下班的时候,安娜·纳乌莫芙娜来办公室里找到维克托,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新来的人事处长没把我列入复员名单。我刚才看到名单了。”

    “我知道,知道,”维克托说,“用不着犯愁,复员的名单有两份,您是第二批走,只不过晚几个星期。”

    “可是在您这一组里偏偏就我一个人不是第一批。疏散日子我过够了,恐怕我要发疯了。每天夜里我都梦见莫斯科。再说,到莫斯科安装仪器,没有我怎么行?”

    “是的,是的,的确是这样。不过您要知道,名单已经批过了,要改变,十分困难。磁力实验室的斯维琴已经为鲍·里斯·伊斯莱列维奇说过,他的情况也和您一样,可是结果还是很难改变。您最好也等些时候吧。”

    他忽然上了火,叫起来:

    “谁知道他妈的是怎么考虑的,他们把一些闲人塞进名单里,像您,进行安装就马上需要的人,他们却不知为什么偏忘了。”

    “不是把我忘了,”安娜·纳乌莫芙娜说着,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比忘了更糟糕……”

    安娜·纳乌莫芙娜迅速地用一种奇怪而胆怯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半张着的门,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知为什么从名单里划掉的只是一些犹太人,人事处的秘书莉玛还告诉我,在乌法,在乌克兰科学院的名单中几乎把所有的犹太人都去掉了,只留下一些科学院院士。”

    维克托半张着嘴,惘然失措地看了她一会儿,后来哈哈大笑起来:

    “您怎么啦,好同志,您疯啦!我们谢天谢地,不是生活在沙皇俄国。您从哪儿学来这种狭隘的怪毛病?赶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糊涂想法扔远点儿吧!”

    友谊!有各种各样的友谊。

    劳动中建立的友谊,革命工作中形成的友谊,长途跋涉中的友谊,共同战斗过的友谊。羁押犯人的监狱中,尽管囚友们在这儿相识与分手间隔只有两三天,可是这几天的印象却要保留很多年。安乐中的友谊,患难中的友谊。平等的友谊,不平等的友谊。

    究竟什么是友谊?友谊的实质是否仅仅存在于共同的劳动和共同的厄运中?要知道,有些人本是一个党的党员,却因为观点有微小的分歧,产生的仇恨竟超过他们对党的敌人的仇恨。有时候,有些并肩战斗的人彼此憎恨,超过他们对共同敌人的仇恨。甚至有的时候,囚徒之间的宿怨更甚于他们对监狱看守的愤恨。

    当然,更多的还是在同命运、同职业、有共同思想的人中间交到朋友,不过还是不能说,类似的共同性是友谊的决定因素。

    不喜欢自己职业的人彼此也会有友谊,有时也会成为朋友。结成朋友的不仅是战斗英雄和劳动模范,还有战场上的逃兵和劳动中的懒汉。不过,这样或那样友谊的基础都是共同性。

    两个性格相反的人能不能成为朋友?当然可以!

    有时友谊是一种无私的关系。

    有时友谊是为了一己私欲,有时友谊是自我牺牲,但奇怪的是,利己主义的友谊却能无私地给朋友带来好处,而自我牺牲的友谊的基础却是利己主义。

    友谊是一面镜子,人在其中看到自己。有时候,你在同朋友谈心的时候,可以认识自己——等于自己同自己谈心,自己同自己交往。

    友谊是平等和相似。但同时友谊又是不平等和不相似。

    友谊有时是有实际目的、实际作用的,如共同劳动中的友谊,共同为了生存、为了面包而斗争的友谊。

    有为了崇高理想的友谊,有意气相投、彼此谈得来的友谊,有职业各不相同,然而对现实有共同看法的人的友谊。

    也许,最高层次的友谊便是实用的友谊,劳动、斗争的友谊与谈得来的友谊的结合体。

    朋友往往是彼此用得着的,但朋友从友谊中得到的东西并不总是相等。朋友希望从友谊中得到的并不总是同样的东西。有的在交游中授人以经验,有的则在交游中丰富自己的经验。有的在帮助软弱和没有经验的年轻朋友时,感到了自己的成熟和能力,有的则在朋友身上看到自己的理想,希望自己也像那样成熟,有能力,有经验。就这样,有的在友谊中奉献,有的得到礼物。

    有时朋友是无言的裁判,一个人借助这种裁判可以和自己对话,在自己的思想中得到欢乐,因为自己的想法在朋友的心中得到共鸣和回响,这些想法也就有了声音,能听见,能看见。

    理性的、观察思辨的、哲学意味的友谊要求人的观点一致,但这种一致不是无所不包的。有时友谊出现在争论中,出现于朋友之间的差异中。

    如果朋友们在各方面都相似,如果朋友们互相成为彼此的映像,那么,同朋友争论便等于同自己争论。

    能够谅解你的弱点、毛病甚至过错的人,能够肯定你的正确、才能和功绩的人,才是朋友。

    用爱护的态度指出你的弱点、毛病和过错的人,才是朋友。

    所以,友谊的基础是相似,其表现却是分歧、矛盾、不一致。所以,有的人在交游中一心想从朋友身上得到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有的人又在交游中一心想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慷慨赠与别人。

    喜欢交朋友是人的天性。不善于和人交朋友的人,就和动物交朋友——和狗、马、猫、老鼠、蜘蛛。

    绝对强大者不需要友谊。恐怕,只有上帝是这样的。

    真正的友谊,与你的朋友身居高位,势衰落魄,还是身陷囹圄毫不相干;真正的朋友看重心灵内在的实质,把荣耀与外在的权势置之度外。

    友谊的形式是各种各样的,友谊的内容也是多种多样的,但它的牢固基础只有一个——那就是相信朋友的忠诚,以及对朋友忠诚。所以,在人为自由事业效力的地方,友谊特别珍贵。在为了最高利益可以牺牲朋友的地方,在一个人被认作最高理想的敌人而众叛亲离,却相信他没有失去唯一的朋友的地方,友谊特别珍贵。

    维克托回到家里,看到一件熟悉的大衣挂在衣架上——是卡里莫夫来了。

    卡里莫夫放下报纸。维克托心想,看样子,柳德米拉不愿意陪客人说话呢。

    卡里莫夫说:“我是从集体农庄上这儿来的,在那儿作报告的。”又补充说:“不过,请放心,我在农庄里吃得很饱。要知道,我们的人民是特别好客的。”

    维克托心想,柳德米拉都没有问卡里莫夫要不要喝茶。

    维克托只是在对卡里莫夫那宽鼻子的、布满皱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阵子之后,才看出他的脸和一般的俄罗斯人以至斯拉夫人的脸型微微有些不同。有时在突然转头的短短瞬间里,这些细微的区别一齐表露出来,他的脸变成蒙古人的脸。

    就像这样,有时维克托在大街上能猜出一些浅色头发、眼睛明亮、鼻子上翘的人是犹太人。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特点可以说明这些人是犹太人出身:有时是笑容,有时是皱眉头表示惊讶的神气,眯眼睛的神气,有时是耸肩膀的姿态。

    卡里莫夫说起他见到的一位中尉,那位中尉是受伤后回村里看望父母的。显然,卡里莫夫就是为了说说这事儿来到维克托家的。

    “真是个好小伙子,”卡里莫夫说,“他说话非常直率。”

    “说的是鞑靼语吗?”维克托问。

    “当然。”卡里莫夫说。

    维克托心想,如果他遇到这样的受伤的犹太中尉,是无法跟他说犹太语的;他懂得的犹太词语不超过十个,而且都是在开玩笑的时候使用的。

    那名中尉一九四一年秋天在刻赤附近被俘。德国人叫他去收割埋在雪下没有收割的庄稼喂马。中尉瞅准机会,在冬日暮霭的掩护下逃跑了。俄罗斯和鞑靼居民把他掩藏起来。

    “我现在完全有希望再见到妻子和女儿了,”卡里莫夫说,“原来德国人也和咱们一样,有各种各类的证件。”

    “我过去上大学的时候,爬过克里木的山。”维克托说,并且想起母亲汇钱让他去旅游的事。“那位中尉看到犹太人了吗?”

    柳德米拉朝门里探了探头,说:

    “妈妈到现在没有回来,我很担心。”

    “是呀,是呀,她这是哪儿去啦?”维克托心不在焉地说。

    等柳德米拉把门掩上,他又问道:

    “那位中尉有没有说起犹太人?”

    “他看到把一家犹太人拉去枪毙,有一个老奶奶,两个姑娘。”

    “天啊!”维克托说。

    “哦,此外,他还听说在波兰有一些集中营,把犹太人赶进去,杀掉,把尸体分割开,就像屠宰场里那样。不过显然这是瞎猜想。我专门问过他有关犹太人的情况,我知道您关心这方面的事。”

    “为什么偏偏只有我关心?”维克托想。“难道别人都不关心?”

    卡里莫夫沉思了一会儿,又说:

    “哦,我忘啦,他还对我说,德国人好像下命令要把吃奶的孩子送到警备司令部去,他们往小孩子嘴上抹一种无色的药剂,小孩子马上就死。”

    “是刚生下的婴儿吗?”维克托反问道。

    “我以为,这都是瞎想,就跟集中营分割尸体的说法一样,都不可信。”

    维克托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儿,然后说:

    “当你想到今天还在杀害婴儿的时候,一切文化建树似乎都毫无意义了。哼,歌德和巴赫教人的是什么?杀起婴儿来了!”

    “是啊,可怕呀。”卡里莫夫说。

    维克托看出卡里莫夫的同情心,但也看出他的高兴和兴奋:那名中尉的话增强了他同妻子相会的希望。可是维克托知道,战后他再也不能见到母亲了。

    卡里莫夫要回家了,维克托舍不得和他分别,便决定送他一下。

    “您要知道,”维克托忽然说,“我们苏联科学家都是一些幸福的人。正直的德国物理学家或化学家,明知自己的发明对希特勒有好处,会有什么感觉呢?您是否能想象,一个犹太物理学家,他的亲人被这样杀害,就像宰杀疯狗一样,而他却幸存,在进行创造发明,他的发明却违反他的心意,在为法西斯增强军事实力?他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明白,可是依然不能不为自己的发明感到高兴——实在可怕!”

    “是呀,是啊,”卡里莫夫说,“可是要知道,动惯了脑筋的人没办法不动脑筋呀。”

    他们来到街上,卡里莫夫说:

    “您送我,我不敢当。天气这样冷,您回到家里才不久,就又上外面来。”

    “没关系,没关系,”维克托回答说,“我只把您送到街口。”

    他看了看同伴的脸,又说:“虽然天气这么冷,我和您在大街上走一走,感到很愉快。”

    “您不久就要回莫斯科了,咱们就要分别了。我很珍惜你我的知遇。”

    “是的,是的,是的,说实在的,我也是这样。”维克托说。

    维克托朝家里走去,竟没有注意,有人喊他。

    马季亚罗夫拿黑黑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大衣领子竖立着。

    “怎么回事儿?”他问道。“咱们的盛会停止啦?您的影子也见不到啦,索科洛夫在生我的气呢。”

    “是啊,当然啦,很遗憾,”维克托说,“不过咱们在他家凭一时的激动胡乱说了不少。”

    马季亚罗夫说:“谁又会注意凭一时激动说出的话呢?”

    他把脸凑到维克托跟前,他那睁得大大的、神情忧愁的大眼睛显得更忧愁了,他说:

    “咱们的聚会停止了,倒也好。”

    维克托问:“怎么回事儿?”

    马季亚罗夫一面呼哧呼哧喘着,一面说:

    “应当告诉您,我觉得,卡里莫夫老头子是有任务的。懂吗?您好像跟他常常会面吧?”

    “胡扯,我永远不会相信!”维克托说。

    “您却没有想想,他所有的朋友,所有的朋友的朋友,已经化成灰土有十年了,跟他在一起的那一伙子连影子都没有了,只有他一个留下来,而且青云直上,当了院士。”

    “这有什么?”维克托问。“我也是院士,您也是院士嘛。”

    “就是这话。您想想这命运中的蹊跷吧。我想,先生,您也不是小孩子。”

    “维克托,妈妈刚刚才回来。”柳德米拉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披着披肩坐在桌旁。她把一杯茶端到自己面前,却马上又推到一边,说:

    “是这样,我和一个人谈了谈。那人在战争开始前见过米佳。”

    她很激动,因此用分外平静、从容的语气说,她们车间实验室有一位同事,邻居家里来了一位乡亲,要在这儿住几日。那位同事在来客面前偶然提到了弗拉基米罗芙娜的姓,那人就问,在这位弗拉基米罗芙娜家里有没有人叫米佳。

    下班后,弗拉基米罗芙娜去了同事家里。才知道那人是不久前才从劳改营里释放出来的。他原是报社的校对员。排字工人在排一篇社论时,把斯大林同志的姓氏排错了一个字母,他没有校对出来,结果坐了七年牢。战前又以不守纪律为由,把他从科米自治共和国的劳改营转押到远东,那里属于湖泊区劳改营系统,是对外严格保密的劳改营。在那里和他住同一棚屋的有一个人姓沙波什尼科夫。

    “一听他的话,我就知道那是米佳。他说:‘他躺在床铺上,老是吹口哨:小黄雀,斑海雀,你在哪儿……”米佳在被捕前上我这儿来,我问他什么,他总是笑笑,总是在吹口哨:‘小黄雀……”今天晚上那人就要搭载货汽车上莱舍沃去了,他的家在那儿。他说,米佳有病,是坏血病,心脏也不大好。还说,米佳不相信自己能获释。米佳跟他说过我,说过谢廖沙。米佳在厨房里干活儿,这被认为是上等的工作。”

    “是啊,要干这种活儿,得上两次大学呢。”维克托说。

    “这事儿可不能轻易相信,万一是派的人来暗地里试探呢?”柳德米拉说。

    “谁需要试探一个老婆子?”

    “不过,维克托是在很重要的单位里,自有人想知道他的情况。”

    “算啦,柳德米拉,这是胡思乱想。”维克托生气地说。

    “他为什么得到释放,他说了吗?”娜佳问道。

    “他说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那里有许许多多人,我觉得,那是个不可理解的世界。他好像是从另一个国度来的。他们有自己的风俗,自己的中世纪和新世纪历史,自己的谚语……

    “我问他为什么获释,他很吃惊,说‘您怎么不明白,给我定案啦”。我还是不懂。原来,放出来的都是些身体太弱、快要死的人。他们劳改营内部有这样的分类:有的是做苦力的,有的是糊涂虫,有的是看守的狗腿……我问,一九三七年有许多人被判十年没有通信自由,是怎么回事儿?他说,他换过几十个劳改营,没遇到一个人是这样判的。那些人又到哪儿去了呢?他说,不知道,劳改营里反正没有。

    “伐木,超期服刑,迁徙转移……他说得我直心疼。米佳也在那里面,那里有苦力、糊涂虫、狗腿……他还说到了自杀的方法:在科雷马沼地上,不吃东西,一连几天光是喝水,就这样死于水肿,他们把这叫做‘喝水”、‘开始喝水”,当然,心脏有毛病才用这种死法。”

    她注意到维克托神情紧张而痛苦,女儿眉头紧皱。

    她非常激动,觉得头很疼,嘴里发干,但她继续说下去:

    “他说,在路上和军车里,比在劳改营里更可怕。刑事犯作威作福,剥衣服,抢吃的东西,拿政治犯的性命当赌注,输了就用刀杀人,被杀的人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是别人的赌注。还有更可怕的:劳改营里刑事犯处处占据着领导地位,棚屋大组长、采伐队长都是刑事犯,政治犯丝毫无权,拿他们不当人看,刑事犯还管米佳叫‘法西斯分子”。”

    弗拉基米罗芙娜放大了声音,像对着人群讲话一样说:

    “后来,这个人又从米佳那个劳改营,转押到瑟克特夫卡尔。在战争的第一年,中央派了一个姓卡什科津的人到米佳所在的那一类劳改营里去,布置杀害了好几万犯人。”

    “哎哟,我的天呀,”柳德米拉说,“我很想明白:斯大林是不是了解这种可怕的事?”

    “哎哟,我的天呀,”娜佳很气愤地学着妈妈的语调说,“难道你不明白吗?他们是斯大林下命令杀的呀。”

    “娜佳,”维克托说,“住嘴!”

    维克托就像有些人一样,感觉内心的虚弱被旁人识破了似的,忽然发起火来,朝娜佳吼道:

    “你别忘了,斯大林是最高统帅,正率领军队同法西斯作战,你的祖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都指望着斯大林,我们生活、呼吸,都因为有斯大林和红军……你还是先学学揩鼻涕,再去评论斯大林,是斯大林在斯大林格勒挡住了法西斯。”

    “斯大林住在莫斯科,在斯大林格勒挡住法西斯的,你也知道是谁,”娜佳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从索科洛夫家回来,也说过我说的这话……”

    他对娜佳的气更大了,他觉得这股气一辈子都消不了。

    “我从索科洛夫家回来,根本没说过类似的话,你别胡扯。”他说。

    柳德米拉说:“就在苏联的孩子们纷纷为国战死的时候,干吗要提这些可怕的事?”

    但是娜佳也马上说出她所理解到的爸爸心中的隐秘和弱点。

    “哼,当然啦,你什么也没有说,”她说,“现在嘛,现在你在研究中取得了那样的成就,在斯大林格勒也把德国人挡住了……”

    “你怎么能,”维克托说,“你怎么能怀疑爸爸虚伪!柳德米拉,你听见没有?”

    他希望得到妻子的支持,但柳德米拉无动于衷。

    “你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说。“你说的话她听了不少。这都是你和你那个卡里莫夫说的,和那个讨人嫌的马季亚罗夫说的。玛利亚也常对我说起你们谈的话。而且你自己在家里也说了不少。唉,还是快点儿回到莫斯科去吧。”

    “够啦,”维克托说,“我早就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样的痛快话了。”

    娜佳没有再说话。她的脸变得像老太婆一样委顿、难看,她扭过头,背着爸爸,但是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眼神,她用那样痛恨的眼神看他,他吃了一惊。

    气氛显得非常窒闷,空气中包含了太多沉重的东西,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乎在每一个家庭,一年年暗地生长着的东西,可能作怪,可能平息,但因为相爱和信任而被压抑着的东西,现在冲了出来,浮到表面上,漫开去,充塞在生活中,似乎在父亲、母亲和女儿之间仅仅存在着不了解、怀疑、气恼和责难了。

    难道他们共同经历的命运,产生的只有分歧和隔阂吗?

    “外婆!”娜佳唤道。

    维克托和柳德米拉同时看了看弗拉基米罗芙娜。她坐在那里,用手紧紧按着额头,好像头疼得不得了。

    她是那样软弱无力,似乎她和她的痛苦谁也不稀罕,只能妨碍别人,使人生气,使家里人不和,她这个一辈子刚强、坚毅的人,这会儿坐在那里,那样孤单,那样软弱——这一切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怜意味。

    娜佳忽然跪下,把额头贴到外婆的腿上,说:

    “外婆,亲爱的外婆……”

    维克托走到墙边,打开收音机,硬纸板做的喇叭嘶哑地响起来,发出呻吟和喘息。好像广播的是秋夜的雨雪天气。在战场的前沿阵地,在战火烧毁的村庄,在阵亡士兵的坟头,在科雷马和沃尔库塔,在野战机场,在冷雨和初雪打湿了的卫生营帆布篷顶,今夜将是一片雨急风狂、雪花漫舞的景象。

    维克托看了看妻子愁眉不展的脸,便走到岳母跟前,抓起她的手,吻起手来。

    然后,他俯下身去,抚摩娜佳的头。

    似乎在这几分钟里一切都没有变化,房里依然是这几个人,他们依然十分痛苦,他们的命运依然如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痛苦不堪的心在这几分钟里充满了多么神奇的温暖……

    忽然一个很响的声音冲进房间:

    “一天来,我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图阿普谢西北和纳尔奇克地区同敌人继续进行战斗。其他战线没有任何变化。”

    德军中尉别捷尔·巴赫因为肩部被子弹打伤,进了军医院。他的伤势不重,送他上救护车的同伴们祝贺他走运。

    巴赫怀着一种幸福感,同时疼得哼哼着,由卫生员搀扶着前去洗澡。

    一接触到热水,真是说不出的快活。

    “比在战壕里舒服吧?”卫生员问道。他希望对伤员说点儿快活的,就又说:“等您出院的时候,大概那儿全都收拾好了。”他朝那个方向指了指,那边不停地传来响成一片的轰隆声。

    “您来这儿不久吧?”巴赫问。

    卫生员用树皮擦子给中尉擦了几下脊背之后,说:

    “您为什么断定我来这儿不久?”

    “这儿已经没有人认为战事会很快结束。这儿的人都认为战事很快结束不了。”

    卫生员看了看澡盆里光着身子的中尉。巴赫想起来,军医院工作人员有责任汇报伤员的思想,而他的话流露出他对德军威力的不信任。于是他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是啊,卫生员同志,这事怎样结束,目前还没有人知道呢。”他为什么把这句危险的话重说一遍?这是只有生活在极权制帝国的人才能明白的。他重说一遍,是因为他很生气,不该在说过第一遍之后就害怕了。他重说一遍,也带有防备的目的——想骗骗他所设想的这个告密者,表示自己有口无心。

    过了一会儿,他为了消除有关自己的反对立场的不好印象,又说:

    “我们在这里集中这样多的兵力,可能自从战争开始以来还不曾有过。请相信我的话,卫生员同志。”

    后来他厌烦了这种又复杂又伤脑筋的把戏,一心一意玩起儿童游戏:把浸透了肥皂水的海绵攥在手里,使劲攥,那肥皂水一会儿射到澡盆沿上,一会儿射到巴赫自己的脸上。

    “喷火器就是这样喷射。”他对卫生员说。

    他痩了多少啊!他看着自己光光的两臂和胸膛,想起两天以前吻他的那个俄罗斯年轻女子。他何曾想到,在斯大林格勒会跟一个俄罗斯女子有这样一段艳史?当然,这还很难叫做艳史。只不过是偶然的战地艳遇。那是一种很不平常、难以想象的环境,他们在地下室里相遇,他在一片瓦砾中向她走去,一阵阵爆炸的火光映照在他身上。那在小说中也是一种十分精彩的场面。昨天他应该去找她的。她大概以为他已经牺牲了。等他康复后,一定还要去找她。真想知道,是谁填补了他的位子呢?自然界是不兴留空缺的呀……

    洗过澡以后,很快把他带到X光室,医师让他站到X光透视机前。

    “中尉,那边不好过吧?”

    “俄国人比我们更不好过。”巴赫回答说。他想给医生一点儿好印象,希望得到很好的诊断,动起手术也会轻快些,少受点罪。

    外科医生走了进来。两位医生看了看巴赫的内脏,可以看清已经在胸腔里钙化了的过去的各种病灶。

    外科医生抓住巴赫的胳膊,把他转来转去,一会儿拉着他贴到荧光屏上,一会儿把他拉远一点儿。他注意的是弹片伤,至于伤的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那是无关紧要的情况。

    两位医生说起话来,夹杂着拉丁语和开玩笑的德国粗话,于是巴赫明白了,他的伤情不严重,胳膊还能保得住。

    “请你们准备给中尉做手术,”外科医生说,“我还要在这儿看一个复杂的病例,是颅部重伤。”

    卫生员脱去巴赫的伤员服,一名外科护士叫他坐到凳子上。

    “见鬼,”巴赫苦笑着说,并且因为自己光着身子感到不好意思,“小姐,应该先把凳子弄暖和一点儿,再让斯大林格勒大战参加者的光屁股坐到上面。”

    她连笑也没笑,回答他说:

    “我们没有这样的任务。”

    她说过这话,便把手术用具从玻璃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巴赫一看到就觉得害怕。可是摘除弹片的手术进行得又快又轻松。巴赫甚至生起医生的气,认为医生是在向伤员散布瞧不起小手术的思想。

    那位外科护士问巴赫,要不要把他送到病房里去。

    “我自己能走。”他说。

    “您在我们这儿不会待很久的。”她用安慰的语调说。

    “太好啦,”他说,“我已经开始无聊了。”

    她笑了。

    这位护士显然是按照报纸通讯来想象伤员的。作家和记者们在通讯里写的伤员,总是偷偷地从军医院跑出去,跑回自己的营里和连里;他们一定要向敌人开枪开炮,不这样就不能过日子。

    也许,记者们在军医院里也碰见过这样的人,不过当巴赫躺在铺了干净被单的床上,吃了一碗米饭,又抽了一支烟(在病房里严禁抽烟),和邻床的人聊起来的时候,他可是感到快活得不得了。

    病房里有四名伤员:三名是前方下来的军官,第四名是文官,凹进去的胸脯,凸出来的肚子,是从后方来办公事,在古姆拉克地区遭遇车祸。在他仰面躺着,把两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就好像有人和这位大叔开玩笑,往他的被窝里塞了一个足球。

    显然,他就是因为这种伤得了个外号“守门员”。

    守门员在所有的人当中,是唯一表示遗憾的,因为受伤不能报效国家。他常常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谈起祖国、军队、天职,说他因为在斯大林格勒受伤感到光荣。

    为民族流过血的前方军官们,常常嘲笑他的爱国主义。其中有一位侦察连长克拉普,因为屁股受伤,天天趴在床上,苍白的脸,厚嘴唇,棕色的凸眼睛,他对守门员说:

    “看样子,您这样的守门员不仅能把球挡回去,也会把球踢进去。”

    这位侦察连长是个色情狂,他主要谈的是两性关系。守门员想讽刺一下对方,问道:

    “为什么您没有晒黑呀?您大概是在办公室工作吧?”

    克拉普可没在办公室工作过。

    “我是夜里的鸟儿,”他说,“我打食儿都是在夜里。我跟娘们儿睡觉是在白天,和您不一样。”

    在病房里常常骂官僚,他们一到晚上就坐小汽车从柏林上别墅去;骂那些军需官,他们得勋章比作战的人都便当;谈作战的官兵家庭的贫困,不少人家里的房子都被炸毁了;骂后方的浪荡子勾引军人的妻子;骂前方的小货摊光卖香水和刮脸刀片。

    睡在巴赫旁边的是耶内中尉。巴赫原以为他是贵族出身,谁知他却是个农民,是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党政变中涌现的人物之一。他担任一个团的副参谋长,在夜晚空袭中被弹片炸伤。

    守门员被送去做手术的时候,躺在角落里的憨厚的上尉弗列谢尔说:

    “我从一九三九年就打仗,可是我从来没有夸耀过自己的爱国主义。给我吃,给我喝,给我穿,我就打仗。没有什么道理好说。”

    巴赫说:“不对,不能那样说。打过仗的人嘲笑守门员的虚伪,这里面就有自己的道理。”

    “是这样啊!”耶内说。“请问,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道理?”

    他那很不和善的眼神,巴赫早就习惯了。他感觉到,耶内恨那些希特勒上台以前的知识分子。巴赫耳闻目睹许多言论,说旧知识分子倾慕美国财阀,暗地倾向犹太旧教和犹太观念,在绘画和文学方面喜欢犹太风格。巴赫感到非常气愤。现在,当他愿意向这些新势力的粗暴低头的时候,为什么还拿阴沉的、像狼那样的怀疑目光看他呢?难道他不是和他们一样,也挨过虱子咬,挨过冻吗?他们竟不把他这个前沿阵地的军官当成德国人!巴赫闭上眼睛,转身朝着墙。

    “你为什么问得这样恶毒?”他在心里生气地说。

    耶内会带着鄙夷和优越的笑容说:

    “您好像没有明白吧?”

    他会被这话激怒,说:“我跟你讲过,我是没有明白。”然后补充说:“我要想想。”

    耶内当然笑了。

    “你怀疑我阳一套阴一套?”他高声喊道。

    “就是,就是阳一套阴一套!”耶内的声音显得很快活。

    “精神阳痿?”

    这时候弗雷塞尔会哈哈大笑起来。克拉普用胳膊肘支起身子,非常不客气地看看巴赫。

    “你们这群退化的败类,”巴赫会用打雷一样的声音喊道,“耶内,您已经是介乎猴子和人之间了……咱们说真的。”

    他恨得打了一个寒颤,闭紧了本来就阖上的眼睑,在心里继续说:

    “你们只要就任何小问题写出一个小册子,马上就仇恨起为德国科学奠定基础和砌墙的人。你们只要写进一本薄薄的小说,马上就瞧不起有光荣传统的德国文学。你们是否以为科学和艺术有点儿像官场,老一辈的官员妨碍你们晋升?你们和你们的书越来越没有出路了,科赫、能斯特、普朗克和凯勒曼已经在挡你们的路了……科学和艺术不是官场,是无垠的天空下的帕耳纳斯山,永远是宽阔的,整个人类历史长河中所有的天才在那儿都有足够的地方可以生存,只是容不得你们和你们的恶果。不是没有地方,只是那儿不是你们待的。可是你们还在忙着清除场地。你们那可怜的、吹不起来的汽球不会因此就升高一点儿。你们赶走爱因斯坦,你们永远不能填补他的位置。是的,是的,爱因斯坦,他当然是犹太人,不过,对不起,他确实是天才。世界上还没有那样大的权力,能够帮助你们接替他的位置。你们想想吧,值不值得花那样大的力量来消灭那些人,那些人的位置是永远无法填补的。如果你们不够格,不能走希特勒开辟的道路,那也只能怪你们自己,不能恼恨够格的人。在文化方面动用警察,煽动仇恨,这种办法是毫无用处的!你们瞧,希特勒和戈培尔对这一点认识得多么深刻?他们以身作则在教导我们。他们在对待德国科学、绘画、文学方面表现得多么喜爱,多有耐心,多有策略。就要学他们的样子,走团结的道路,不能给我们德国的共同事业造成分裂!”

    巴赫不出声地说完这番话,睁开眼睛。旁边的人都还躺在被窝里。

    弗雷塞尔说:“伙计们,往这儿看!”

    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枕头底下抽出一瓶意大利白兰地。耶内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只有真正的酒徒,而且只有农村里的真正酒徒看到酒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这人不坏嘛,从各方面看,他不坏。”巴赫想道。并且为自己没有说出的歇斯底里的话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就在这时候,弗雷塞尔用一条腿蹦着,往几个床头小柜上的玻璃杯里斟酒。

    “您真是野兽。”侦察连长笑着说。

    “这可是能征惯战的中尉。”耶内说。

    弗雷塞尔说:“有个医官发现了我的酒瓶,问:‘您这报纸里包的是什么?”我回答说:‘这是我母亲的来信,我一直带着不离身。””

    他举起杯,说:“来吧,中尉弗雷塞尔向你们致敬!”

    大家一饮而尽。

    耶内马上就想再喝一杯,就说:

    “噢,应该还要留一杯给守门员呀。”

    “守门员去他妈的吧,你说是吗,中尉?”克拉普问道。

    “让他为祖国效劳吧,咱们喝咱们的。”弗雷塞尔说。

    “每个人都希望活着嘛。”

    “我现在来劲儿了,”侦察连长说,“这会儿顶好再来一个不胖不瘦的娘们儿。”

    大家都轻松、快活起来。

    “好,再来一杯。”耶内举起杯来。

    大家又喝干了。

    “咱们能住到一个病房里,太好啦。”

    “我一看,马上就断定:‘这才是真正的伙伴,都是上过火线的。””

    “可是说实话,我怀疑过巴赫,”耶内说,“我心想:‘哼,这是党里的人。””

    “不,我不是党里的。”

    他们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大家都觉得热起来。谈起前方的事。

    弗雷塞尔原来在右翼,在奥卡托夫镇一带作战。

    “谁他妈的知道,”他说,“苏联人简直不会打进攻仗。可是到十一月初,我们还停在那儿。我们八月里喝了多少伏特加呀,天天举杯祝贺:‘但愿战后不要失去联系,要成立攻克斯大林格勒老战士协会。””

    “他们进攻的本领不算差,”在工厂区作过战的侦察连长说,“他们不会固守。他们只要把我们从楼房里打出来,就马上要么睡觉,要么吃起东西。俄国军官就爱喝酒。”

    “他们都是一些野蛮人,”弗雷塞尔说着,挤了挤眼睛,“我们在这些斯大林格勒野蛮人身上耗费的钢铁,比在整个欧洲耗费的还要多。”

    “不光是耗费钢铁,”巴赫说,“在我们团里有一些人,常常无缘无故地哭,像公鸡一样扯开嗓子又哭又喊。”

    “如果到冬天事情还不能解决,”耶内说,“那就要真的陷入僵局了。像那样打来打去,毫无意思。”

    侦察连长小声说:

    “我告诉你们,咱们正准备在工厂区发动攻势,调集的兵力超过以前任何时候。近几天就要打响了。到十一月二十日,咱们都可以跟萨拉托夫的姑娘们睡觉了。”

    在挂了窗帘的窗户外面响起低沉的隆隆炮声和夜袭的飞机的轰轰声。

    “苏联飞机出动了,”巴赫说,“他们的飞机在这时候进行轰炸。有些人管它们叫‘锯神经的锯子”。”

    “在我们团部里管它们叫‘值班士官”。”耶内说。

    “别作声!”侦察连长竖起一个手指头。“你们听,这是重型炮!”

    “可是我们却在轻伤员病房里喝酒呢。”弗雷塞尔说。

    于是他们在这一天里第三次快活起来。

    他们谈起苏联的女人。每个人都有可谈的。巴赫一向不喜欢谈这些事。

    但是在军医院的这天晚上,巴赫却说起住在被炸毁的楼房的地下室里的季娜,说得很带劲儿,大家都在笑。

    卫生员走进来,打量了一下一张张笑脸,就动手收拾守门员床上的被单。

    “这个柏林来的祖国的卫士出院了吧?受伤是装的吧?”弗雷塞尔问。

    “卫生员,你怎么不说话?”耶内说。“我们都是男子汉嘛,他要是有什么情况,就对我们说说。”

    “他死了,”卫生员说,“心肌麻痹。”

    “你们瞧,满嘴爱国主义,落了个这样的结果。”耶内说。

    巴赫说:“这样说死人,可不大好。他并不是说假话,他用不着在咱们面前说假话。就是说,他是真心实意的。伙计们,这样不好。”

    “哦,”耶内说,“怪不得我觉得这位中尉是奉党的命令上我们这儿来的。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可是有新思想的。”

    十二

    夜里,巴赫睡不着,他太舒服了。想起掩蔽所,想起一起作战的伙伴,想起莱纳德的到来,他甚至还和他一起透过掩蔽所开着的门眺望落日,一起抽烟,喝暖水瓶里的咖啡——他感到非常奇怪。

    昨天,他要上救护车的时候,他还用没有受伤的胳膊抱着莱纳德,他们对视一眼,笑了起来。他何曾想到,他会在斯大林格勒的土室里同这个纳粹分子共饮,在炮火照耀的瓦砾场上去找自己的俄罗斯情人。

    他的变化异常奇怪。多年来他一直痛恨希特勒。当他听到无耻的白发苍苍的教授说,法拉第、达尔文、爱迪生是一伙儿偷窃德国科学的盗贼,而希特勒才是古今各国最伟大的学者的时候,他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想:“哼,算啦,这都是腐朽不堪的东西,这一切统统要完蛋。”还有那些小说,用惊人的虚伪笔调描写没有缺点的人,描写高尚的工人和农民的幸福,描写英明的党的教育工作,同样引起他的反感。哼,杂志上发表的那些诗多么不像样子。这一点使他特别生气。他在中学里就写诗了。

    可是现在在斯大林格勒,他想入党了。当他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怕父亲在争论中把他说服,常常用手捂住耳朵,喊:“我不愿意听,不听,就是不听……”可是现在他听了!世界绕着轴心转了个身。

    他还像过去一样非常厌恶平庸的戏剧和电影。也许,人们在几年、十几年中读不到好的诗歌,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就是在今天也有可能写出真理!因为德国精神就是主要的真理,是世界的理想。要知道,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们即便是根据王公和主教的指示,写出的作品也能表现最伟大、可贵的精神。

    侦察连长克拉普还在睡着,他一面参加夜战,一面大声叫喊着,他的喊声大概在外面都能听得见:“手榴弹!手榴弹!”他想爬,就很别扭地翻了个身,疼得叫了起来,后来又睡着了。打起鼾来。

    甚至过去使他胆战心惊的排犹行为,这会儿从新的角度重新出现在他的脑际。啊,如果他有权,他马上就下令制止对犹太人的大批屠杀。不过,虽然他有不少犹太朋友,他还是要实实在在地说:德国人有德国人的性格与精神,而犹太人有犹太人的性格与精神。

    马克思主义破产了!对于一个父母当年都是社会民主党人的人来说,是很难想到这一点的。

    马克思就像一个物理学家,将物质构造理论的基础建立在互相排斥的力量上,却忽视了万有引力。他为阶级互相排斥的力量下了定义,他是人类有史以来将这种力量研究得最透彻的。但是他也和一些有伟大发现的人一样,片面地认为,他所证实的阶级斗争力量是唯一能决定社会发展和历史进程的。他没有看到超阶级的民族团结的强大力量,他这种社会物理学忽视了民族万有引力的规律,因此是荒谬的。

    国家不是后果,国家是前因!

    有一种神秘而奇特的规律决定着民族国家的诞生。国家是一种有机的结合体,只有国家能够代表千百万人特别珍视的、长远的东西,能够代表德国人的性格、德国的源流、德国人的意志和牺牲精神。

    巴赫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为了能睡着,他想象出一群羊:一头白羊,一头黑羊;又是一头白羊,一头黑羊;又是一头白羊,一头黑羊……

    吃过早饭以后,巴赫给母亲写信。他皱着眉头,叹着气,知道母亲看到他写的内容不会高兴。但是,他应该把近来的感觉对母亲说说。他在回去度假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但她看出他的焦躁,看出他不愿意听她没完没了地回忆父亲的事——如今依然是这样。

    她会想,他背叛父亲的信仰了。可是他没有。他恰恰是不肯背叛。

    伤员们经过早晨的治疗,都疲乏了,所以都静静地躺着。夜里抬来一名重伤员,放在原来守门员的床上。他还在昏迷状态中,无法弄清他是哪个部队的。

    怎么能向母亲说清楚,今天新德国的人比小时候的朋友和他更亲近?

    卫生员走进来,问道:“谁是巴赫中尉?”

    “是我。”巴赫说着,拿手盖住开了头的信。

    “中尉先生,有一个苏联女人打听您。”

    “打听我?”巴赫吃惊地问。他马上想到,这是他在斯大林格勒的情人季娜来了。她怎么会知道他在哪儿呢?可是他马上明白了,这是连里的救护车司机告诉她的。他很高兴,很感动:因为这要摸黑走出来,要搭顺路汽车,还要步行七八公里。于是他好像看到了她那大大的眼睛、苍白的脸,她那细细的脖子、头上的灰头巾。

    病房里哈哈大笑起来。

    “瞧咱们的巴赫中尉!”耶内说。“这是他在当地居民中干出的成绩。”

    弗雷塞尔两只手摆动了几下,就好像要抖掉手指头上的水,说:

    “卫生员,叫她到这儿来吧。中尉的床够宽的。我们就让他们成亲。”

    侦察连长克拉普说:“女人和狗一样,男人到哪儿,她到哪儿。”

    忽然巴赫生起气来。她是怎么想的?她怎么能上军医院里来?因为严禁军官和苏联女人有什么关系。万一在军医院里工作的有他家的人或者他的朋友福斯特家的人呢?只有那么一点不怎么样的关系,即使是一个德国女子,也未必敢来找他。

    那个昏迷中的重伤员好像正在厌恶地冷笑呢。

    “请告诉那个女人,我不能出去见她。”他阴沉地说。为了不参与他们的说笑,他马上拿起铅笔,念起已经写好的几行:

    “……奇怪的是,多年来我认为国家压制着我。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正是国家代表着我的心意。我不希望命运一帆风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同老朋友断绝关系。我知道,我要投奔的一些人永远不会真正拿我当自己人。但为了最主要的目标,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

    病房里依然在高声说笑。

    “安静点儿,别打搅他。他在给未婚妻写信呢。”耶内说。

    巴赫笑起来。有时压抑着的笑很像抽泣,于是他心里想,他现在可以笑,也可以哭。

    十三

    有些将军和军官们,不是经常能见到第六步兵集团军司令弗里德里希·保卢斯的,都认为这位上将的思想和心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举止的风度、发布命令的口气、听取细小意见和重大报告时的笑容,都证明这位上将依然驾驭着战争的局面。

    只有和司令特别接近的一些人,如他的副官阿丹斯上校、集团军参谋长施密特将军,才了解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这段时间里的变化有多大。

    他依然显得很风趣,很宽厚,雍容自若,依然亲切地关怀下属的生活情形,依然牢牢操纵着指挥各团各师作战的大权,依然决定着将领们的任免升降,批准奖赏,依然在抽自己习惯了的纸烟……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在一天一天地发生变化,而且正准备彻底变化。

    他渐渐失去了那种驾驭局面和时机的感觉。不久前,他见到司令部侦察科的报告,还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匆匆扫一扫:苏军有什么打算,他们的后备兵力的调动有什么目的,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阿丹斯发现:每天早上他把一叠报告和文件放到司令的桌子上的时候,司令首先拿起的是有关苏军夜间行动的侦察报告。

    有一次,阿丹斯改变了叠放文件的顺序,把侦察科的报告放在最上面。保卢斯打开公文夹,看了看放在上面的报告。他那长长的眉毛扬了起来,接着就把公文夹合上了。

    阿丹斯上校明白了,他的做法很不聪明。保卢斯那种一闪即逝的、似乎很悲哀的目光使他大吃一惊。过了几天,保卢斯看过了按往常顺序叠放的报告和文件之后,笑了笑,对自己的副官说:

    “革新者先生,您显然是一个细心人。”

    在这个寂静的秋日黄昏,施密特将军怀着几分得意的心情前去向保卢斯报告。

    施密特顺着小镇宽阔的街道朝司令住的房子走去,快活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空气冲洗着夜里抽烟抽得发燥的喉咙。他抬头望了望,只见天空被草原落日的模糊色彩染得斑斑斓斓。他的心里非常宁静,他想到绘画,想到午饭后的打嗝已经停止,不那么难受了。

    他走在寂静而空旷的黄昏的大街上,在他的头脑里,在沉甸甸的大沿帽底下,装着全部设想,那是在最残酷的激战时必须说出来的,而在斯大林格勒战役时期这样的激战早晚会到来的。当司令请他坐下,准备好听他报告的时候,他就这样说了:

    “当然,在我们作战的历史上,为了进攻确实动员过大量的军事装备。不过,在这样小的作战地区,在陆地和空中火力密集到这样的程度,我个人还从来不曾遇到过。”

    保卢斯佝偻着身子坐着听参谋长报告,似乎失去了大将军的风度,他的头匆忙地随着施密特那指着图表线条和地图方块的手指头转悠。这次进攻是保卢斯筹划的。保卢斯已经定出进攻的兵力数据。但是现在,听着跟他共事多年的这位才华出众的参谋长的意见,他觉得,在未来作战计划的细节方面,他的一些想法是不现实的。

    施密特似乎不是在陈述已经变为作战计划的保卢斯的设想,而是把自己的意见硬加给保卢斯,他与保卢斯的意见相反,准备使用步兵、坦克、工兵营发动进攻。

    “是啊,是啊,密度太大了,”保卢斯说,“如果和咱们左翼的空虚相比,那就太明显了。”

    “没办法呀,”施密特说,“东方的土地太大了,咱们徳国的兵不够用。”

    “不光是我担心这一点,冯·魏克斯也对我说:‘咱们打人不是用拳头,而是张开手指,分散在无边无际的东方土地上。”担心这一点的不光是魏克斯。不光是……”他没有说完。

    一切情况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近几个星期的战斗中出现了偶然的情况和一些小小的失利,似乎从中就可以看出战局出现了新的变化,令人悲观绝望的真相。

    侦察队不断地送来有关苏军在西北面集结的情报,空军无力阻止。魏克斯无法向保卢斯集团军的两翼补充后备兵力。他在罗马尼亚军队中设置德军广播电台,想迷惑苏军。但罗马尼亚人并没有因此就成为德国人。

    一开始对非洲的远征似乎所向无敌。在敦刻尔克,在挪威和希腊,痛击英军,结果仍没有占领英伦三岛。在东方取得了巨大胜利,长驱几千公里直抵伏尔加河边,结果并没有彻底击溃苏军。总以为大局已定,即使尚未彻底胜利,那这也只是偶然的不顺利,微不足道……

    他与伏尔加河之间这几百米距离,这毁了一半的工厂,这一座座烧焦的楼房的空壳,与夏季攻势以来攻占的广大地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但是在埃及的沃土地带与隆美尔将军之间,也还有几千公里的沙漠。为了在已占领的法国取得完全胜利,还差敦刻尔克的几公里,几小时……不论哪里总是差几公里,不能彻底打垮敌人。不论哪里两翼总是空虚,所向无敌的军队背后总是留下广大的地区,后备兵力总是不足。

    今年夏天是何等气势!那些日子里他的感觉,恐怕一生中只能有一次。他感到自己的脸上已经有印度的气息。如果排山倒海的狂涛巨澜能够感受的话,那么这狂涛的感受,就是他的感受。

    这些日子他曾闪过一种想法,认为德国人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弗里德里希这个名字。当然,这是一种开玩笑的、不认真的想法,但他毕竟有这种想法。可就在这些日子里,在他脚下——或者说牙齿中间——出现了几粒不怀好意的很硬的砂石。在司令部里依然是一片胜利和幸福的紧张气氛。他在接收各部指挥官的书面报告,听取口头报告、无线电报告、电话报告。似乎这不是繁重的作战工作,而是德国胜利的象征性表现……保卢斯拿起话筒。“上将大人……”他从声音听出这是谁在说话。战时用惯了的语调跟电话中的嗡嗡声很不协调。

    师长维德列尔报告说,苏军在他的地段上发动了进攻,他们的一支步兵,大约有一个加强营,冲到了西边,占领了斯大林格勒火车站。这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让他开始感到焦虑的刺痛。

    施密特念完了一道作战命令的草稿,微微舒展肩膀,抬起下巴,表示他还没有失去下属应有的恭敬,虽然他和司令之间的私人关系很好。

    突然,上将放低了声音,既不用军人的语调,更不用大将军口气,说了几句很奇怪的、使施密特大惑不解的话:

    “我相信能取胜。但是您知道吗,咱们在这个城市打仗没有必要,毫无意义。”

    “真有点儿意外,进攻斯大林格勒部队的司令会说出这话。”施密特说。

    “您以为意外吗?斯大林格勒已经不再是交通中心和重工业中心。既然这样,咱们在这儿又能干什么呢?高加索方面军的东北翼可以由阿斯特拉罕至卡拉奇这条战线掩护。斯大林格勒在这方面不起什么作用。施密特,我相信能取胜,我们能够拿下拖拉机工厂。但是这并不能掩护我们的侧翼。冯·魏克斯认为苏军一定会反攻。虚张声势吓不住他们。”

    “随着战局的变化,战事的意义也会变化,不过元首一向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啊。”施密特说。

    保卢斯认为,问题就在于最光辉的胜利都没有带来什么结果,因为都没有坚决、顽强地进行到底;同时他又认为,一位统帅的真正价值,就在于能够拒绝执行已经失去意义的任务。

    但是,他看着施密特那聪颖、锐利的眼神,说:

    “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伟大的元首。”

    他拿过桌子上发起进攻的命令,签了字。

    “考虑到特别保密,这个文件只有一式四份。”施密特说。

    十四

    达林斯基从草原的集团军司令部来到一支部队,这支部队在斯大林格勒战线的东南翼,在里海地区缺水的沙漠地带。

    现在达林斯基觉得那紧靠着河水和湖水的草原有点儿像仙土福地了,那儿有芦苇,有马嘶,有些地方还有树。

    在沙漠化的荒原上住着几千人,他们习惯了潮湿的空气、清晨的露水、沙沙作响的干草。沙子击打着皮肤,往耳朵里直钻,在小米饭和面包里咯咯直响,食盐里有沙子,枪栓里有沙子,手表里有沙子,战士的梦里也有沙子……人的身体、鼻孔、喉咙、小腿肚子在这儿都很难受。人生活在这儿,就好像一辆大车离开了平坦的车辙,在烂泥里咯吱咯吱地慢慢挣扎。

    整个一天,达林斯基都在炮兵阵地上转,和人谈话,做记录,制图,查看大炮、弹药仓库。快到傍晚时候,他筋疲力尽,头嗡嗡响,腿也疼,在松软的沙地上走路实在太不习惯了。

    达林斯基早就发现,在撤退的日子里将军们往往特别关心下属的生活需要;司令员和军委委员们都很大方地表现他们的自我批评精神、怀疑精神和谦逊。

    在仓皇撤退的时期,当敌人节节取胜,最高统帅部愤怒追查失职官兵的时候,部队里就会出现许多无所不知的聪明人。

    但是在这里,在沙漠里,人们却懒洋洋的,对一切都很淡漠。司令部里的军官和队列军官们似乎认定,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关心,明天,后天,一年之后,沙子反正还是沙子。

    炮兵团参谋长鲍瓦中校请达林斯基到他那儿去过夜。这位中校虽然姓的是英雄故事中鲍瓦王子的姓,身子却佝偻着,秃顶,一只耳朵听力很差。他有一次奉命到方面军炮兵司令部去,他的非凡的记忆力使大家吃了一惊。似乎在他那安在又窄又佝偻的肩膀上的秃脑袋里,装的全是数字、炮兵连和营的番号、驻地名称、指挥员的姓名、高地的标志。

    鲍瓦住的是一座木板小屋,墙上抹了黄泥和牛粪,地上铺了破碎的油毡。这座小屋和散布在沙漠上的其他军官的住处没有任何不同。

    “哈,您好!”鲍瓦说着,使劲握了握达林斯基的手。“很好吧,嗯?”他朝着墙指了指。“这儿就是住在抹了牛粪的狗窝里过冬。”

    “是啊,这房子不坏!”达林斯基说着,就看到文静的鲍瓦再也不文静了,感到很惊讶。

    他请达林斯基坐在原来装美国罐头的一个空箱子上,给他倒了一玻璃杯酒,玻璃杯黏糊糊的,边上还沾满了牙粉,又把放在一张泡软的报纸上的一个青色的渍蕃茄推了过来。

    “请吧,中校同志,这就是我的葡萄酒和水果了!”他说。

    达林斯基像一切不会喝酒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到离自己远些的地上,向鲍瓦问起军队中的事。但是鲍瓦偏要谈别的,不谈正事。

    “唉,中校同志,”他说,“我满脑子都是军事,从来不想别的,我们在乌克兰的时候,那儿的娘们儿才漂亮呢,在库班,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心甘情愿送上门,只要你挤挤眼睛就行!可是我这个傻瓜待在那儿动也不动,后来醒悟过来,已经在沙漠里了!”

    达林斯基起初有点生气,因为鲍瓦不愿谈每公里战线的平均密度问题和在沙漠地区迫击炮优于大炮的问题,可他终于还是对新的话题有了兴趣。

    “当然啦,”他说,“乌克兰的女子确实漂亮得不得了。在一九四一年,司令部驻扎在基辅的时候,我遇到一个乌克兰女子,是一位检察院工作人员的妻子,简直美极啦!”

    他欠起身来,举起一只手,手指头碰了碰矮矮的顶棚,又说:

    “至于库班,我的看法也和您一样。库班在这方面也是数一数二,十个中就有九个是美人儿。”

    达林斯基的话鼓起了鲍瓦的劲头儿。他骂了一声娘,用哭腔叫了起来:

    “可是,您瞧瞧加尔梅克娘们儿那模样儿吧!”

    “可不能这么说!”达林斯基打断他的话,并且头头是道地说起黑皮肤、高颧骨、带有野蒿气味和草原烟味的女子的美。他想起了草原的集团军司令部里的阿拉,就总结了一下自己的长篇议论:“总而言之,您说的不对,到处有漂亮娘们儿。沙漠里没有水,这是对的,可是漂亮娘们儿还是有的。”

    但是鲍瓦却没有接他的话。这时达林斯基发现,鲍瓦睡着了。他这才想到,主人已经喝醉了。

    鲍瓦睡觉打鼾,鼾声很像垂危病人的呻吟。他的头从床上耷拉下去。达林斯基怀着俄罗斯男子对待醉汉的那种特别的耐心和善意,把鲍瓦的头放到枕头上,又在他腿下垫了一张报纸,擦了擦他嘴上的唾沫,这才四下里看了看,考虑自己在哪儿睡。

    达林斯基把鲍瓦的大衣铺在地上,又把自己的大衣扔在鲍瓦的大衣上,拿自己鼓鼓囊囊的军用包当枕头,这军用包在出差期间又是他的办公桌,又是给养仓库和盥洗用具箱。

    他走到外面,呼吸了几口夜晚的冷空气,看到黑黑的亚洲天空的星光,高兴得啊呀了一声,解了一下小便,依然在望着星星,心里说:“宇宙好大呀!”便回来睡觉。

    他躺在主人的大衣上,把自己的大衣盖在身上,却没有合上眼睛,反而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一种凄凉感,使他大吃一惊。

    四周黑沉沉,空荡荡,好不凄凉!瞧,他就睡在地上,看到的是渍蕃茄的残渣,还有一个硬纸箱,里面大概有一条带有老大的黑色商标的方格短毛巾、皱巴巴的衬领、手枪的空皮套、压瘪的肥皂盒。

    秋天他曾在上波格罗姆内的一所小房子住过,现在他觉得那儿是很阔绰的了。过一年之后,今天这间可怜的小屋也许又成了豪华的了,将来有一天住到地窖里,既没有刮脸刀,又没有提箱,没有破裹脚布的时候,又会想起这小屋的。

    在炮兵司令部工作的这几个月,他的心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饥似渴地要求工作的心愿已经满足了。他已经不因为自己在工作而感到幸福。因为天天能吃饱的人并不感觉自己是幸福的。

    达林斯基工作能力很强,领导很器重他。起初一段时期这使他非常高兴,因为他难得有被人看重、被人珍视的时候。多年来他习惯了相反的情形。

    达林斯基没有想过,为什么他心中产生的优越感,没有使他对同事产生宽容的态度——宽容是真正强者的特点。不过,显然他不是强者。

    他常常发火,叫嚷,骂人,然后很难过地看着被他骂的人,不过他从来不请求被他骂的人原谅。有些人恼恨他,但不认为他是坏人。在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部,对他的看法也许比过去在西南方面军司令部对诺维科夫的看法还要好些。据说,在一些大人物向莫斯科的一些更大的人物汇报时,常常整页整页地使用他的报告文稿。原来,在困难时期他的才智和工作都是有用的和有益的。战前五年他妻子离开了他,因为她认为他是人民的敌人,认为他巧妙地向她隐瞒了自己的本质,毫无志气,是个两面派。他常常因为出身不好找不到工作——父亲和母亲的出身都不太好。起初他听说,不让他干的工作,却让极其愚蠢或者无知的人干了,他非常生气。后来他觉得,的确不能让他做重大的工作。他从劳改营里出来以后,索性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行了。

    可是,在可怕的战争时期,情况就不是这样了。

    他把大衣朝肩膀上拉了拉,这样一来两条腿马上感觉到从门缝儿钻进来的冷风,他心想,就在他的知识和本事用得上的时候,他却躺在这鸡窝里的地上,听着骆驼的刺耳的叫声,希求的不是疗养地和别墅,而是一条干净衬裤,希望能弄到一块肥皂头,洗个澡。

    他引以自豪的是,他地位的提高和物质方面没有任何联系。但同时这也使他很气愤。他在自信和自负的同时,在生活要求上却总是表现得很胆怯。他觉得,优越的生活条件永远不是他应该得到的。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不敢希求什么的感觉,习惯了已经成为习惯的总是没有钱的状况,习惯了经常感觉自己穿着寒碜的旧衣服。

    就是在今天,在他一帆风顺的时候,他依然有这样的感觉。

    他一想到,他要是上军委食堂去,服务员会说:“中校同志,您应该在一般部队食堂用餐。”他就觉得害怕。有时在什么地方参加会议,有的将军会开玩笑,眨眨眼睛,说:“怎么样,中校同志,就在军委食堂喝碗加油甜菜汤吧?”他也觉得不自在。他看到,不仅是将军们,就连报社的记者们都像当家的那样笃定地在他们不应该得到享用的地方又吃又喝,要汽油,要服装,要香烟,这总是使他感到十分惊讶。

    过去的日子一直是这样过的,他的父亲年年找不到工作,长年赡养一家人的是做速记员的母亲。

    到半夜时候,鲍瓦的鼾声停止了,达林斯基听到他在床上一点声息也没有,担心起来。

    突然,鲍瓦问道:“中校同志,您没有睡吗?”

    “没有,睡不着。”达林斯基回答说。

    “真对不起,没有把您安排好,我喝醉了,”鲍瓦说,“现在我头脑清醒了,就像一点酒也没有喝。这会儿我躺在这儿,在想:咱们怎么来到这样的鬼地方啦?是谁让咱们来到这鬼地方的?”

    “还能是谁,德国佬呗。”达林斯基回答。

    “您到床上来睡,我睡地上。”鲍瓦说。

    “不用,我在这儿挺好。”

    “有点儿不像话,主人睡在床上,客人睡在地上,按照高加索风俗,可不应该这样。”

    “没关系,没关系,咱们又不是高加索人。”

    “差不多算高加索人啦,就在高加索山脚下嘛。您说,是德国佬让我们这样的,可是,您要知道,不光是德国佬,还有我们自己人。”

    看样子,鲍瓦欠起身来了:他的床咯吱响了几声。

    “嗯,是啊……”他说。

    “是啊,是啊。”达林斯基在地上说。

    鲍瓦一下子把谈话推向特别的异常的轨道,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都在考虑,该不该和不知底细的人谈这样的事。看样子,他们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应该同不知道底细的人谈这类的话。

    鲍瓦抽起烟来。

    擦着火柴的时候,达林斯基看到了他的脸。觉得这脸很不舒展,显得阴郁、陌生。

    达林斯基也抽起烟来。

    火光闪亮的瞬间,鲍瓦也看到了用胳膊肘支着身子的达林斯基的脸,他的脸看起来淡漠、冷酷、陌生。

    在这之后,不知怎的,偏偏谈起了不应该谈的话。

    “是的。”鲍瓦说。不过这一次没有拉长声音,而是又短又干脆。“是官僚作风和官僚让我们来到这儿的。”

    “官僚作风是很坏的事,”达林斯基说,“我的司机说:战前在农村里的官僚作风十分严重,没有酒在农庄里别想弄到证明。”

    “您别笑,这没有什么好笑的,”鲍瓦说,“您要知道,官僚作风可不是开玩笑的,官僚作风在和平时期把人折腾够了。在前方打仗的时候,官僚作风害起人来更够呛。在空军部队里有这样一件事:一架歼击机被击中,飞行员从着了火的飞机里跳出来,人好好儿的,裤子却烧坏了。可是,就是不发给他裤子!真荒唐,总务科副科长不肯发,说是还不到穿破的时候!飞行员三天没穿裤子,一直弄到集团军司令那儿才解决。”

    “这事儿荒唐是荒唐,”达林斯基说,“不过只是有的浑蛋不发裤子,不会因此就从布列斯特退到里海地区的沙漠上来。”

    鲍瓦酸溜溜地哼哧了一声,说:

    “难道我说是因为不发裤子?我再对你说一件事:有一个步兵排被包围了,没有东西吃。空军得到命令,要用降落伞向他们空投食品。可是军需处不发给食品,说是需要领用人在发货单上签字,如果从飞机上把这些东西给他们投下去,他们在下面怎么能签字呢?军需官就是不发。后来靠上面命令,才勉强发了。”

    达林斯基笑了笑。

    “有一件可笑的事,不过也是小事。只顾形式,不顾实际。在前方,官僚作风一表现出来就特别可怕。您可知道有一道‘不准后退一步”的命令?有一次,敌人对准几百人轰击,只要把人带到对面山坡上,人也安全,战略上也不吃亏,装备也能保住。可是有‘不准后退一步”的命令,所以就让待在炮火之下,人也完了,装备也完了。”

    “就是,就是,一点不错,”鲍瓦说,“在一九四一年,从莫斯科派来两位上校,来我们集团军里检查‘不准后退一步”这道命令的执行情况。他们没有汽车,我们在三昼夜之间从戈梅利往后跑了两百公里。我让两位上校坐到我们的吨半汽车里,免得他们落到德国人手里。他们在汽车里直打哆嗦,还一个劲儿地要求我:‘有关执行不准后退一步命令的情况,给我们提供一些材料。”他们要汇报,有什么办法呢?”

    达林斯基往胸中吸了一大口气,就好像要潜入水深处,看样子,他确实潜入了深处,说:

    “有一名红军战士,是一个机枪手,保卫一处高地,一个人对七十个德国人,把敌人打退了,他也牺牲了,全军都向他表示敬意,可是他那害肺痨的妻子却被人从房子里赶出来,区苏维埃主席骂她:不要脸的女人,滚出去!这种官僚作风真可怕。有时候,让一个人填二十四张履历表,可是到末了他自己在大会上承认:‘同志们,我不是你们的人。”您要知道,这也是官僚制度问题。要是一个人说:是的,是的,国家是工人农民的,可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贵族,是不劳动的分子,你们把我撵走,那就好了。这也是官僚制度问题。”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官僚制度问题,”鲍瓦反驳说,“事实如此,国家是工农的,是工农在管理国家。这有什么不好的?这很好嘛。资产阶级国家不会让穷人来领导。”

    达林斯基愣了,看样子,对方完全想到别的方面去了。

    鲍瓦擦着了火柴,却没有点烟,而是用火柴朝着达林斯基照了照。

    达林斯基眯起眼睛,感觉就像在战场上落到了敌人的探照灯灯光下。

    可是鲍瓦说:

    “我是地地道道的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工人,祖父也是工人。我的出身历史都是清白的。可是我在战前也不受重用。”

    “您究竟为什么不受重用?”达林斯基问。

    “如果在工农的国家里,用慎重的态度对待贵族,我不认为是官僚作风。可是为什么我这样一个工人在战前要受压抑呢?不是往果品蔬菜公司的仓库搬运土豆,就是扫街,我都不在乎。可是我用阶级观点发表了一点意见,批评了一下领导,说他们的日子过得太阔气了,我一下子就倒了霉。依我看,如果一个工人在自己的国家里都要吃苦受难的话,官僚作风的主要根源就在这里面。”

    达林斯基马上感觉出来,对方这番话触及了非常重大的问题,并且因为他还不习惯谈这些激动人心、使心里火辣辣的事情,也不习惯听别人谈这种话,所以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畅快。毫无顾虑、毫无恐惧地发表意见,争论那些令人激动不安的问题,实在是一种幸福。正因为这种议论特别使人激动难安,他从来没有同任何人谈过这些事。

    在这里,在这小屋的地上,同这个朴实的军人在一起夜谈,这个人醉后又醒来。他感觉到自己周围都是从西乌克兰撤到这沙漠上的人,一切都是另一种境况。于是出现了一种很自然、很朴素的期待——然而又是很难理解、很难想象的情形:人与人真诚地谈了起来!

    “您的话又对又不对,”达林斯基说,“穷光蛋进不了资产阶级的参议院,这样说是对的,但是穷光蛋如果成了百万富翁,就能进参议院了。福特就是工人出身。我们不让资产阶级和地主占据领导岗位,这是对的。但是如果给老老实实工作的人也打上犯罪印记,仅仅因为他的父亲或祖父是富农或者神甫,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儿了。这不算阶级观点。您以为我在劳改营里受折腾的时候没有遇到普梯洛夫工厂的工人和顿涅茨矿工吗?要多少有多少!我们的官僚制度很可怕,因为这不是国家身上的赘疣,赘疣是可以割掉的。这种官僚制度所以特别可怕,因为官僚制度就是国家。在战争时期,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了人事处长去牺牲。在申请书上批一个‘不同意”或者把士兵的遗孀赶出办公室,任何一个无能的奴才都能办得到。可是要把德国佬赶出去,就需要刚强的、真正的好汉了。”

    “这话很对。”鲍瓦说。

    “我不抱怨。我很感激,非常感激。非常感谢!我是幸福的!不过另一点就很不好:为了我能幸福,能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还要再来那样可怕的时期,那就糟了。那我再也不要这种幸福。去他妈的!”

    达林斯基觉得,他还是没有深挖到主要的、他们所谈的问题的真正实质,一针见血地阐明现实问题的东西,不过他这一下子想了、说了平时不敢想、不敢说的事情,这使他感到非常高兴。他对自己的交谈者说:

    “您要知道,这一生今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懊悔今天夜里同您的长谈。”

    十五

    莫斯托夫斯科伊在隔离室里过了三个多星期。给他吃得很好,党卫军的医生给他检查过两次,还开了处方,给他注射葡萄糖。

    刚被关起来的时候,他一直等待着传讯,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真不该同伊康尼科夫交谈;一定是那个糊涂老头子,在搜查之前塞给他那几张可能有问题的纸,把他害了。

    一天天过去,却没有传讯他。他思索着同犯人们进行政治谈话的题目,考虑可以吸收什么人参加工作。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为传单打腹稿,挑选营里人交谈用的一些字眼儿,好让各种不同民族的人更容易打交道。

    他想起了在奸细告密的情况下可以防止全面失败的一些秘密活动的传统办法。

    他很想向叶尔绍夫和奥西波夫问问建立组织的最初几个步骤;他相信能够使奥西波夫消除对叶尔绍夫的偏见。

    他觉得,又仇恨布尔什维克又盼望红军胜利的切尔涅佐夫实在可怜。他想到面临的审讯,心里几乎是平静的。

    夜里,他的心脏病发作。他躺着,把头抵在墙上,难受得要命,只有在监狱里的快要死的人才会这样难受。他疼得昏迷了一阵子。等他苏醒过来,不怎么疼了,胸膛、脸上、手上都出了一层汗。头脑里也出现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虚假的清醒状态。

    他想到他和意大利神甫议论世界性罪恶的那番话,联想起小时候有一天忽然下起雨来,他跑进妈妈做针线活儿的房间时那种幸福感;又联想起当年去叶尼塞流放地看他的妻子,想起她那哭湿了的幸福的眼睛;又联想起面色苍白的捷尔任斯基,他在一次党的会议上向捷尔任斯基问起社会革命党一个可爱的小伙子的下落。捷尔任斯基回答说:“枪毙了。”他想起基里洛夫少校那苦闷的眼睛……想起雪橇拖着的朋友的尸体,用被单盖着。朋友在列宁格勒被围的日子里,没有得到他的帮助。

    他那像小孩子一样的乱蓬蓬的头充满了幻想,他那老大的秃头顶贴在粗糙的集中营板墙上。

    过了一阵子,遥远的事渐渐远去,越来越淡,渐渐失去色彩。他似乎慢慢沉入凉爽的水里。他睡着了,为的是在晨曦中重新听到笛声,迎接新的一天。

    下午,把他带到浴室里。他很不痛快地吸着气,打量着自己的胳膊和瘪瘪的胸膛。

    “是啊,老了。”他想道。

    等到带他来洗澡的士兵在手里捏着纸烟走出门去,一个正在用拖把擦洗水泥地的窄肩膀麻脸囚犯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叶尔绍夫要我向您报告一个消息:在斯大林格勒地区我军把德国佬所有的坦克打退啦。他要我告诉您,一切情况正常。他要您写传单,下一次洗澡的时候交给我。”

    莫斯托夫斯科伊正想说,他没有铅笔和纸,但这时候一名看守走了进来。莫斯托夫斯科伊在穿衣服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一个纸包。里面有十块糖、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奶油、一张白纸和一个铅笔头儿。

    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非常高兴。他希望有的东西全有了!可以不是在毫无意义地担心血管硬化、胃病、心绞痛的状态中结束生命了。

    他把糖块和铅笔头儿紧紧按在胸口。

    夜里,有一名党卫军的士官把他押出来,押着他顺着街道往前走。一阵阵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回头朝一座座沉睡的棚屋看了看,在心里说:“没什么,没什么,你们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神经不那么脆弱,同志们,你们好好儿地睡吧。”

    他们走进集中营管理处大门。这里已经闻不到集中营里那种氨水气味,可以闻到冰冷的烟草气息。莫斯托夫斯科伊发现地上有一根老大的烟头儿,他真想捡起来。

    他们上了二楼,又上了三楼,那士官叫莫斯托夫斯科伊在擦脚垫上把脚擦干净,士官自己也把鞋底擦了老半天。莫斯托夫斯科伊爬楼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尽可能平息一下气喘。

    他们顺着铺在走廊里的长条地毯走去。

    一盏盏半透明的郁金香形小灯,灯罩里透出柔和、宁静的灯光。他们经过一扇打磨得锃亮的门,门上挂着一个不大的木牌“警备长办公室”,来到另一扇同样富丽堂皇的门前站住,门上的牌子是“党卫军少校利斯办公室”。

    莫斯托夫斯科伊常常听到这个名字,这是秘密警察总头子希姆莱在集中营管理处的代表。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好笑的是,古济将军曾经很生气,因为奥西波夫是利斯亲自审讯的,而审讯他古济的却只是利斯的一名助手。他认为这是对队列指挥人员的轻视。

    奥西波夫说过,利斯在审讯他的时候不用翻译,因为他原来是苏联里加市的德国人,精通俄语。

    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军官,对押解的士官说了几句话,便叫莫斯托夫斯科伊进办公室去,门依然开着。

    办公室里没有人。铺着地毯,花瓶里插着鲜花,墙上还有一幅画:树林的边缘,红瓦顶的农舍。

    莫斯托夫斯科伊心想,他来到屠宰场场主的办公室里了——旁边是要死的牲畜在哼哧,内脏在冒热气,屠宰手的身上溅满了血,可是场主这里却这样宁静,地毯这样干净,只有桌上的黑色电话机说明屠宰场和这间办公室是联系着的。

    敌人!多么简单明了的字眼儿!又想起切尔涅佐夫的话——人的命运在“狂飙突进运动”时代是多么可怜。不过他是戴着小山羊皮白手套的。于是莫斯托夫斯科伊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手指头。

    办公室里面的门开了。通向走廊的门也马上吱扭响了一下,看样子,是值班军官看到利斯来到办公室,把门掩上了。莫斯托夫斯科伊皱紧眉头站着,等待着。

    “您好。”这个灰军服袖子上带着党卫军标志的小个子低声说。

    利斯的脸上没有任何狰狞的地方,因此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看到这张脸特别可怕。这是一张鹰钩鼻子的脸,黑灰色眼睛神情专注,宽大的额头,苍白瘦削的两腮,显露出一副恪尽职守、清心寡欲的神气。

    利斯等到莫斯托夫斯科伊咳嗽过了,说:

    “我想和您谈谈。”

    “可是我不想和您谈。”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过这话,侧眼朝远处的角落里看了看,估计利斯手下的刽子手们会从那边过来打他的耳光。

    “我完全能理解您,”利斯说,“请坐吧。”

    他让莫斯托夫斯科伊坐在安乐椅上,自己也紧挨着坐下来。他说的俄语是一种没有特色、没有生活气息的冰冷语言,是科普小册子里使用的语言。

    “您身体不大好吧?”

    莫斯托夫斯科伊耸了耸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派医生给您看了,他对我说过。我深更半夜里打扰您了。不过我实在想和您谈谈。”

    “可不是嘛。”莫斯托夫斯科伊在心里说。他回答道:

    “我是来受审的。咱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为什么?”利斯问道。“您看着我穿着制服。但我不是生来就穿这制服的。领袖和党分派穿制服,于是就穿上了,成了党的士兵。我一直是党内的理论家,我对哲学和历史问题很感兴趣,不过我是党员罢了。难道你们内务部的每个工作人员都赞赏卢比扬卡监狱吗?”

    莫斯托夫斯科伊注视着利斯的脸。他心里想,这张苍白的、高额头的脸应该画在人类学图表的最低栏内,其进化程度相当于原始的尼安德特人。

    “如果党中央派您去加强肃反委员会的工作,您能拒绝吗?您只能放下黑格尔的书,去工作。所以我们也放下了黑格尔的书。”

    莫斯托夫斯科伊侧眼看了看说话的人,觉得这张肮脏的嘴说出黑格尔的名字,实在很奇怪,简直是亵渎……在拥挤的电车里,一个可怕的、老练的贼走到他跟前,要和他搭话。他听着,一心一意注视着贼的手,只要看到划包的刀片一闪,就照着眼睛打过去。此刻他就是这样的心情。

    可是利斯抬起两手,朝手上看了看,说:

    “我们的手和你们的手一样,它们喜欢干大事,不怕弄脏。”

    莫斯托夫斯科伊眉头紧锁。利斯说出的话连同他的手势,令他觉得难以忍受。

    利斯很带劲儿地说起来,说得很快,就好像从前就和莫斯托夫斯科伊谈过,现在能够把那次中断的话说完,十分高兴。

    “只要坐二十个钟头的飞机,您就可以到苏联的马加丹市,可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的椅子上了。您在我们这儿,可以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过您不走运。你们的宣传机构竟和财阀的宣传机构一块儿丑化我们党的司法,我很痛心。”

    他摇了摇头。接着又很快地说起令人吃惊、意外,又可怕又荒唐的话:

    “在我们面对面互相看着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仇恨的面孔,我们是在照镜子。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剧。难道您没有在我们身上看到你们自己,看到你们的意志?难道在你们来说,世界不就是你们的意志,难道谁能够使你们动摇,使你们停止?”

    利斯的脸凑近了莫斯托夫斯科伊的脸。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俄语说得不太好,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您以为,您是在痛恨我们,但这是表象,实际上您是通过恨我们恨你们自己。很可怕,是吗?您明白吗?”

    莫斯托夫斯科伊打定主意不说话,利斯也不一定要他说话。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一会儿觉得,这个盯着他的眼睛的人并不想欺骗他,而是实心实意聚精会神地在说语,挑选着字眼儿。似乎他是在倾诉烦恼,请人帮他弄清使他苦恼的问题。

    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非常难受。似乎有一根针在扎他的心。

    “您明白吗,明白吗?”利斯很快地说。他已经看不见莫斯托夫斯科伊了,他心里十分慌乱。“我们打你们的军队,但我们也是在打自己。我们的坦克冲击的不光是你们的国境,也是我们的国境,我们的坦克履带辗压的是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真可怕,简直是梦里自杀。我们有可能失败得很惨。明白吗?如果我们胜利了,又会怎样?我们胜利了,我们就没有了你们,我们就要单独对抗痛恨我们的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人的话很容易驳倒。他的眼睛离莫斯托夫斯科伊更近了一些。但是有一种什么东西比这个老练的党卫军间谍的话更坏、更危险。这个东西有时在莫斯托夫斯科伊的心里和脑子里活动,并且吱咯吱咯地响,有时畏畏缩缩,有时躁动得很厉害。这是一种很坏的、见不得人的怀疑情绪,莫斯托夫斯科伊不是在异己者的话里发现的,而是在自己心里发现的。

    就好比一个人怕生病,怕恶性肿瘤,却又不找医生,尽量不理会自己的病疼,不和家里人谈自己的病。现在有人对他说:“您瞧,您常常这样疼,一般是在上午,一般是在……是的,是的……”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师?”利斯问道。“有一个德国人,您是非常了解他的判断能力的,他说,拿破仑一生的悲剧就在于他表现了英国精神,而英国正是他的死敌。”

    “噢呀,这比打耳光都厉害,”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道,并且在心里说,“他这是说的斯宾格勒

    利斯抽起烟来,并且把烟盒递给莫斯托夫斯科伊。

    莫斯托夫斯科伊生硬地说:

    “不想抽。”

    他想到,世界上所有的宪兵,不论四十年前审讯过他的那些宪兵,还是现在大谈黑格尔和斯宾格勒的这一个,都使用同样的笨拙办法:请被审讯的人抽烟。他一想到这一点,就比较坦然了。是的,说实话,这都是因为神经紊乱,由于意外:本来以为会挨耳光的,谁知却听到一番荒唐的、令人厌恶的话。不过,有些沙皇时代的宪兵也研究政治问题,其中也有一些真正有文化的人,有一个人还研究过《资本论》。可是不知道研究马克思的宪兵是否有这样的情况:突然在内心深处出现这样的念头——也许马克思是对的呢?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宪兵有什么样的感觉呢?不过,不论怎样,宪兵不会成为革命者。他踩灭自己的怀疑,仍然做宪兵……我也是在踩灭自己的怀疑。不过我是仍然要做革命者。

    利斯却没有注意莫斯托夫斯科伊已经拒绝抽烟,还在说:

    “是的,是的,请吧,不错,这烟很好。”

    他把烟盒合上,并且很难过地说:

    “我的话为什么使您这样惊讶?您以为我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吗?难道在你们的卢比扬卡监狱里工作的,就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吗?就没有人能够和巴甫洛夫院士,和奥尔登堡院士谈谈吗?不过他们是有目的的。我可没有什么隐秘的目的。我可以向您保证。你们思考的问题,我也在思考。”

    他笑了笑,补充说:

    “一个盖世太保的保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莫斯托夫斯科伊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说话,就是不说话,不和他说什么话,不反驳。”

    利斯继续说下去,他又好像把莫斯托夫斯科伊忘记了。

    “两个极端!当然是这样!假如不完全是这样的话,今天就不会有这样可怕的战争。我们是你们的死敌,是的,是的。但我们的胜利也就是你们的胜利。明白吗?如果你们胜利了,那我们又会完蛋,又会依靠你们的胜利活下去。这好像是奇谈怪论:我们打输了,也是打赢了,我们将换一种形式继续发展下去,实质还是一样。”

    为什么这个权势显赫的利斯不去看缴获的电影,不喝酒,不给希姆莱写报告,不看养花的书,不看女儿的来信,不去玩弄刚刚从军列上挑选来的年轻姑娘,不去服用增强新陈代谢的药品,到他那宽敞的卧室里睡觉,却在深更半夜里把这个浑身散发着集中营臭气的苏联老布尔什维克找了来?

    他打算干什么?他为什么掩盖自己的目的,他想探问的是什么?

    现在莫斯托夫斯科伊不怕用刑审讯了。可怕的倒是有一种想法:万一这个德国人说的不是假话,而是实在话呢?一个人有时就是想说说话嘛。

    有一种使他非常厌恶的想法:他们两个都是病人,两个人害的都是一种病,但是一个人憋不住,说出来了,和别人分一分痛苦,另外一个人却不说,瞒着,可是听着,听别人说。

    利斯好像终于要回答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似的,把桌上放着的公文夹打了开来,带着厌恶的神气用两个手指头把一叠肮脏的纸抽了出来。莫斯托夫斯科伊马上认出来,这就是伊康尼科夫塞给他的那几张纸。

    利斯显然以为,莫斯托夫斯科伊一看到伊康尼科夫给他的这几张纸,会惊慌失措的……

    但是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惊慌失措。他几乎是很高兴地看着伊康尼科夫写满了字的这几张纸:一切都明朗了,就像警察审讯时常有的情况一样,丝毫不客气,直截了当。

    利斯把伊康尼科夫写的字推到桌子边上,后来又拉到自己跟前。他忽然用德语说起来:

    “您看,这是从您那儿搜出来的。我看了几个字,就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是您写的,虽然我不认识您的笔迹。”

    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说话。利斯用一个指头在纸上敲着,请他说话——是很客气地、善意地、一再地请他说话。可是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说话。

    “我说错了吗?”利斯惊讶地问道。“不会的!我不会错。你们和我们都十分厌恶这上面写的东西。你们和我们是站在一起的,另一边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他指了指伊康尼科夫那几张纸。

    “好吧,好吧,”莫斯托夫斯科伊急急忙忙地、很不耐烦地说,“咱们就把事情谈谈吧。这几张纸吗?是的,是的,是从我那儿拿来的。您想知道这是谁交给我的吗?您别问这事儿吧。也许,是我写的。也许,是您叫您的走狗暗暗塞到我的褥垫底下的。明白吗?”

    有一会儿,似乎利斯就要接受挑战,就要发作起来,叫喊:“我有办法叫您说出来!”莫斯托夫斯科伊非常希望这样,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就好办了。“敌人”是多么简单明了的字眼儿。可是利斯却说:

    “这几张破烂的纸算什么?谁写的,还不是一样?我知道:不是您,也不是我。我是多么难过呀。难过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战争,如果我们的集中营里关的不是战俘,这些集中营里会是一些什么人呢?如果不是战争的话,我们的集中营里关的会是党的敌人、人民的敌人。您熟悉的一些人现在就在你们的劳改营里。如果在和平时期,我们的帝国保安局也会把你们的犯人关进德国的监狱,我们决不会释放的。你们的犯人,也就是我们的犯人。”

    他笑了笑,又说:

    “我们在集中营里关过的那些德国共产党人,你们在一九三七年也关进了劳改营。叶若夫关他们,帝国首领希姆莱也关他们……老师,您要相信黑格尔的话。”

    他朝莫斯托夫斯科伊挤了挤眼睛,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外语的用处在你们的集中营里不会比在我们的集中营里小些。今天我们对犹太人的仇恨使你们害怕。也许,明天你们就要采取我们的经验。到后天,我们就会显得很宽松了。我走过了很长的道路,是一位伟人领我走的。你们也有一位伟人领导着,你们也走过很长、很艰难的路。您相信布哈林是奸细吗?只有伟人能够领导你们走这条路。我也认识勒姆,我相信他。可是就应该枪毙他。我真不懂,你们实行恐怖政策,杀了几百万人,全世界竟只有我们德国人能理解:应该这样!完全正确!您一定要理解,就像我理解你们一样。这次战争想必使你们害怕了。拿破仑本来不应该打英国。”

    这一新的说法使莫斯托夫斯科伊十分吃惊。他甚至眯起眼睛,不知是因为眼睛突然受到刺激,还是他想回避这种使人不快的说法。要知道,他的怀疑也许并不是软弱无力的表现,并不是可鄙的怀疑动摇的表现,不是疲惫和无信心的表现。也许,他这种时强时弱的怀疑正是他的最真诚、最纯洁之处。可是他却拼命压制、排斥、痛恨这种怀疑。也许,这里面就有革命真理的种子?这里面就有自由的炸药!

    要想摆脱利斯,摆脱他那又滑又黏的手指头,只要不再痛恨切尔涅佐夫,不再瞧不起傻子伊康尼科夫就行了!不过,不行,还不止这样!还要否定终生的信仰,要批判自己一直在维护、在主张的东西。

    可是,不行,还不止这样!不只是批判,而是要全心全意,用全部革命激情痛恨集中营、卢比扬卡监狱,痛恨沾满鲜血的叶若夫、亚戈达、贝利亚!不过还不够,还要痛恨斯大林和他的专制!

    可是,不行,还不止这样!还要批判列宁!直到深谷的边缘!

    但那将是利斯的胜利,不是在战场上进行的战争的胜利,而是在这种充满了蛇毒的、不用枪炮的战争中的胜利,这会儿这个秘密警察头目就是在同他进行这种战争。

    他似乎马上就要发疯了。可是他忽然轻松愉快地舒了一口气。一时间令他为之恐惧、迷乱的想法化为灰尘,显得可笑又可鄙。他迷惑了几秒钟。可是,他对伟大事业的正确性能够真的怀疑吗,哪怕一秒钟,哪怕一秒的十分之一?利斯看了看他,咬了咬嘴巴,继续说:

    “一些人看到我们就害怕,难道看到你们就喜欢,就对你们抱着希望吗?请您相信吧,看到我们害怕的人,看到你们也害怕。”

    现在莫斯托夫斯科伊什么也不怕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怀疑的代价。他们不像他原来猜想的那样,是要他到泥淖里去,而是要他进可怕的深谷!

    利斯拿起伊康尼科夫那几张纸。

    “您为什么要和这些人打交道?这种可恨的战争把什么都搞乱了,混杂了。唉,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话,真想把混乱的东西分分清楚。”

    利斯先生,并没有混乱。一切都很清楚,很简单。我们打败你们,用不着联合伊康尼科夫和切尔涅佐夫。我们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你们,对付他们。

    莫斯托夫斯科伊看出来,利斯把一切阴暗险恶的东西拉到了一起。垃圾坑的气味是一样的,所有的残屑、木片、碎瓦全都一样。不应该在垃圾里寻找区别或相似,而应当在建筑者的构思、在他的意图中去找。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愤恨起来,不仅愤恨利斯和希特勒,而且愤恨那个问他对马克思主义的意见的浅色眼睛的英国军官,愤恨独眼龙孟什维克的可恶言论,愤恨窝窝囊囊、却做了警察内线的神甫。这些浑蛋怎么会认为社会主义国家和法西斯帝国有什么相同之处呢?只有这个秘密警察头目利斯才看得上他们的烂货。这时候莫斯托夫斯科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了解法西斯与其代言人的真正联系。

    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斯大林的天才是否就在于此:在痛恨和消灭这一类人的时候,只有他看到法西斯和伪善者、虚伪的自由的宣扬者之间的秘密联盟。他觉得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他真想对利斯说一说,说明他的理论的荒谬性。但他只是笑了笑,他是老练的,他可不像傻瓜戈尔登别尔那样,跟高等法院检察长胡乱谈民意党的事。

    他用眼睛直盯着利斯,大声说(大概站在门口的警卫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劝您,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快把我枪毙,或者马上把我勒死,把我杀了吧。”

    利斯赶紧说:

    “谁也不想杀您。请放心吧。”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快活地说,“我不想操心什么。”

    “应该,应该操心!让我的失眠变成您的失眠吧。我们相互为敌的原因何在,我真不明白……希特勒不是元首,是斯廷内斯和克虏伯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利斯,心里想:“难道就是这种卑劣的胡扯曾经使我困惑过一阵子吗?难道我会在这种又毒又臭的泥水中呛死吗?”

    利斯失望地摇了摇手。

    “你们的人民的国家打的是工人的红旗,我们也号召建立民族功绩和劳动功绩,号召团结,我们也说……党代表着德国工人的理想。”你们也说:‘民族性。劳动。”你们和我们一样,都知道:民族主义是二十世纪的主要力量。民族主义是时代灵魂。一个国家的社会主义是民族主义的最高表现!

    “我认为咱们没有理由互相为敌。但是德国人民的天才领袖和导师、我们的父亲、德国母亲们的最好的朋友、最伟大和最英明的统帅发动了这场战争。不过我相信希特勒!我相信,你们的斯大林的头脑也并没有因为愤怒和头疼而糊涂了。他能够透过战争的硝烟和炮火看到真理。他了解自己的敌人是谁。他了解,很了解,即便他正在和敌人讨论应对我们的战略,在为敌人的健康干杯。世界上有两位伟大的革命家:斯大林和我们的领袖。是他们的意志产生了国家的民族社会主义。

    “我认为,同你们联合,比起为了东方的辽阔土地而进行的战争更为重要。我们在建筑两座楼,两座楼应当在一起。老师,我希望您单独平静地生活一些时候,希望您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下一次咱们再谈。”

    “干什么?瞎扯!无聊!荒谬!”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干吗要这种莫名其妙的称呼‘老师”?”

    “噢,这称呼可不是莫名其妙的,您和我应该明白:未来的命运不是在战场上决定的。您是了解列宁的。他创立了新型的党。是他第一个懂得了,只有党和领袖能反映民族的动机,所以取消了立宪会议。不过,就像麦克斯韦在物理上推翻牛顿力学的时候,他想的还是证实牛顿力学,列宁在创立二十世纪伟大的民族主义的时候,却认为自己是国际主义的创造者。后来斯大林教给我们很多东西。为了在一个国家实行社会主义,必须取消农民种地和做买卖的自由,于是斯大林毫不手软,消灭了几百万农民。我们的希特勒看出来:妨碍我们德国民族的社会主义运动的敌人是犹太人。于是他决定消灭几百万犹太人。不过希特勒不只是学生,他是天才!你们在一九三七年的清党,是斯大林从我们清除勒姆中看到的,看到希特勒也没有手软……您应该相信我。我在说话,您却不作声,不过我知道,我对您来说是外科手术上的镜子。”

    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镜子?你说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胡说八道。我不想降低我的身份,驳斥你这些肮脏、发臭的无耻谰言。你是镜子吗?怎么,一点没有知觉吗?斯大林格勒会叫你恢复知觉的。”

    利斯站起身来,莫斯托夫斯科伊慌乱、欣喜、愤恨地想:“这一下他要枪毙我了……完了!”

    但是利斯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毕恭毕敬地向他深深鞠了一个躬。

    “老师,”他说,“你们时时刻刻教导我们,也时时刻刻向我们学习。咱们所想的会完全一致的。”

    他的脸是忧伤和严肃的,眼睛却在笑着。又好像有一根很毒的针扎了一下莫斯托夫斯科伊的心。利斯看了看表。

    “时间不会白白过去的,”他按了按铃,低声说,“如果您需要的话,就把这写的东西拿去吧。咱们不久还要见面的。再见。”

    莫斯托夫斯科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拿起桌上的纸,塞进口袋里。他被带出了管理处的大楼。他吸了一口冷空气。在这湿乎乎的夜晚,离开秘密警察头目的办公室,不再听国家社会主义党理论家那低沉的声音,听着晨曦中的汽笛声,心里多么舒畅呀。

    他被带到隔离室跟前,有一辆带紫色车灯的小汽车从肮脏的柏油路上开过。莫斯托夫斯科伊明白,这是利斯回去休息了。他又感到十分苦恼。押解兵把他送进隔离室,把门锁上。

    他坐在铺上,心想:“如果我信仰上帝的话,就可以断定,这个可怕的交谈者是上帝派来惩罚我的,就因为我怀疑。”

    他睡不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他背靠在粗糙的杉木板墙上,看起了伊康尼科夫写的东西。

    十六

    世间大多数人都不想为“善”下个定义。什么是善?什么人需要善?什么人行善?有没有通用的善,可以施之于一切人、一切民族、一切情况?或者,对我是善,对你就是恶,对我的民族是善,对你的民族就是恶?善是不是永久的、永远不变的,还是昨天的善今天就成为恶,昨天的恶今天就是善?

    最后审判的时刻总是要到的,思考善与恶的不应只是哲学家和传教士,应该是所有的人,有知识的人和没有知识的人。

    几千年来人类有关善的概念是否有过变化?有没有像福音书的圣徒所说的,不分希腊人与犹太人,不分阶级、民族、国家,对于所有的人都一样的这种概念?也许,这一概念的范围还要广泛些,适用于动物、树木、苔藓,也就是被释迦牟尼及其佛经列入善的概念的那种广义的概念?就是那个释迦牟尼,为了使人生充满善和爱,才得出人生一切皆空的结论。

    我看到,几千年来,人类在哲学和道德方面的领袖产生的一些观念,使善的概念越来越狭窄。

    与释迦牟尼相隔五世纪的耶稣的观念,使施善对象的范围变狭窄了。不是所有的生物,只是人!

    早期基督徒的善,即所有的人的善,又变成只为基督徒的善,与之并存的是穆斯林的善。

    但是过了几个世纪,基督徒的善又分裂为天主教徒的善、新教徒的善、东正教的善。在东正教的善中出现了旧教的善和新教的善。

    同时存在的有富人的善和穷人的善,同时出现的有黄种人的善、黑种人的善、白种人的善。

    而且,分裂了,又分裂,善已经被划进了宗派、种族、阶级的圈子,在圈子以外的一切人已经进不了善的圈子了。

    于是人们看到,因为这种小的、不善的善,而同这种小善认为恶的一切东西进行斗争,流的血实在太多了。

    有时这种善的概念本身会成为人生的灾难,成为比恶更恶的恶。

    这种善是一种空壳,神圣的种子已经从其中脱出,失落。谁能把失落的种子还给人类呢?

    究竟什么是善?有人曾经这样说:善——就是意愿和与意愿相连的能够使人类、家庭、民族、国家、阶级、信仰兴旺发达的行动。

    为了个人的好处而奋斗的人,总是尽力给人为了大家的假象。所以他们说:我的好处和大家的好处是一致的,我的好处不仅对我有利,对大家都有利。我为自己做好事,其实是为大家做好事。

    所以,善失去其公共性之后,一个宗派、阶级、民族、国家的善总是尽可能使自己带上虚伪的公共性,披上无私为公的外衣,实则打击自己认为恶的东西。

    不过,就连残暴的希律一世进行血腥屠杀也不是为恶,而是为他的残暴者的善。因为新的力量来到世上,将会给他,他的家族、亲人、朋友,他的王国和军队带来灭亡的威胁。

    但出现的不是恶,出现的是基督教。人类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话:“不可判断人,免得你们被判断。你们怎样判断人,也必怎样被判断;你们用什么标准衡量人,也必照样被衡量……当爱你们的仇敌,为迫害你们的祈祷……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这是律法和先知的总纲。”

    这条和平与爱的教义给人类带来的是什么?

    拜占庭的圣像破坏运动,宗教法庭的刑讯,法国、意大利、佛兰德、德国的反异教运动,新教和天主教的斗争,僧侣会的阴谋诡计,尼康和阿瓦库姆的斗争,很多世纪以来对科学和自由的压制,基督徒对塔斯马尼亚异教居民的大屠杀,焚烧非洲黑人村庄的歹徒。所有这一切造成的灾难,超过了强盗和歹徒为作恶而作恶犯下的罪恶。

    人类的人道主义学说本身的命运也是这样使人震惊,使人焦虑,人道主义学说没有逃脱共同的命运,也分裂为一个个局部的、小圈子的善。现实的残酷使一些伟人的心里产生了善,他们使善回到现实中来,一心想按照他们心中的善的模式改造现实。但是,现实并没有按照善的概念的模式变化,而是善的概念陷进了现实的泥淖中,渐渐分裂,失去原有的公共性,为当前的现实效劳,而不是按照自己的美好的、无定形的模式塑造现实。

    人们往往认为现实的变化就是善与恶的斗争,但实际不是这样。希望人类善良的人,无法消除现实的恶。

    需要有伟大的思想,能够开辟新的渠道,把石头推开,把暗礁消除,把森林移开,需要有公共的善的理想,好使伟大的流水和谐地流动。假如大海一旦有了思想,那么,每次风暴来临时,海水会产生幸福的思想和理想,每一股海浪在岩石上碎裂时,会以为它是为海水的好处牺牲的,就不会想到这是风把它吹起来的,尽管在这之前的千千万万股海浪都是风吹起的,今后风还会吹起千千万万股海浪。

    很多书写了怎样同恶作斗争,写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但是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可悲的。其可悲就在于:哪里有善的曙光升起——这种善是永恒的,并且永远不会被恶所战胜,当然那种恶本身也是永恒的,也永远胜不过善——哪里就会流血,就会有大批儿童和老人死于非命。不但是人,就连上帝也无法消除现实的恶。

    “在拉玛听见有声音,是痛哭、极大哀号的声音;拉结为她的儿女哀哭,不肯受安慰,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不过,也许,现实就是恶?

    我看到我国产生的社会的善这一思想具有不可动摇的力量。我在普遍集体化时期看到了这种力量,在一九三七年也看到了这种力量。我看到,为了善的思想——这种思想极其美好,极其人道,就像耶稣教的理想那样——为了这种思想消灭了许多人。我看到整村整村的人死于饥饿,我看到农民的孩子死在西伯利亚的雪地里,我看到一列列军车把成千成万男人和女人从莫斯科、列宁格勒和苏联其他城市送往西伯利亚,因为他们被划为社会的善这种光辉伟大思想的敌人。这种思想是美好的和伟大的,所以要杀掉一些人,摧残一些人的生活,要使妻子离开丈夫,使孩子离开父母。

    今天德国法西斯的巨大恐怖笼罩了世界。到处可以听到就死者的哀号和呻吟声。到处弥漫着焚尸炉的烟,天空黑暗,日月无光。可是,就连这样的罪行,这种全世界人类不曾见过的罪行也是借了善的名义。

    当年我住在北方森林里的时候,曾经想过,善不在人类中,不在动物和昆虫的相互残杀的世界中,而是在默默无言的树木的世界里。可是,不对!我见到过森林的骚动,见过树木为争夺土地,阴险毒辣地同青草和灌木进行搏斗。千千万万种子飞播开去,生根发芽,渐渐把青草弄死,把友好的灌木扼杀。成千成万幸存下来的幼芽开始优胜劣汰,相互搏斗。只有那些活下来的树木组成了统一的新的林冠,彼此缔结势均力敌的同盟,分享温暖的阳光。云杉和山毛榉则在这林冠之下昏暗的苦役牢里冻得瑟瑟发抖。但是独占阳光的树木总有衰老的时候,高大的云杉就从它们的林冠底下冲出来,冲向阳光,又将赤杨和白桦扼杀。

    树木就是这样永远生活在你争我夺中。只有瞎子才认为树木和草的世界是善的世界。难道生存就是恶?

    善不在自然界,不在传教士和圣人的说教中,不在伟大的社会学家和人民领袖的学说中,不在哲学家的道德中……倒是一些普通人心里怀着对活物的爱,很自然地、不由自主地珍爱和怜惜生命,喜欢在劳动一天之后享受一下炉灶的温暖,不在场地上烧火堆和放火。

    所以,除了可怕的大的善,还有平常的人的善良。一个老奶奶拿一块面包给俘虏吃,一个士兵把壶里的水给受伤的敌人喝,年轻人怜惜老年人,农民把犹太老头子藏在草垛里,这都是善良。有的看守人员冒着个人失去自由的危险,把囚犯或俘虏的信件传送出来,不是给志同道合的同伴,而是给母亲和妻子们,这也是善良。

    这是个人之间偶尔为之的善良,是无需证明的、没有用心的小善良。可以叫做无意识的善良。是宗教的善和社会的善之外的善良。

    但是,我们只要一想就可以看出来,这种无意识的、个人间的、偶然性的善良是永恒不灭的。这种善良可以施于一切生物,甚至一只老鼠,一根树枝都可以受到这种善的恩泽——有时行人会忽然站下来,扶一扶受伤的树枝,让它更容易重新长到树干上。

    在可怖的时代,在以国家民族光荣为名义、以对全世界行善为名义而进行疯狂残杀的时候,在人已经不像人,而只是像树枝一样荡来荡去,又像一块块石头填进山沟和土坑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可怖和疯狂的时代,这种没有用心的、可怜的、像镭粒子一样分散在生活中的善良也没有消失。

    有一些德国兵来到村子里。昨天在路上有两名德国兵被打死。晚上把一些妇女赶出去,叫她们在树林边挖坑。有几名士兵住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家里。她的丈夫被带到警察所去了,那里还关着二十个农民。她一夜没有睡,德国兵在地下室里搜到一筐鸡蛋和一瓶蜂蜜,他们自己生起炉子,炒鸡蛋,喝酒。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吹起口琴,其余的人又跺脚又唱歌。他们对女房东连看也不看,好像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早晨,天亮了,他们开始检查自己的枪。那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很笨拙地拉了一下枪机,一颗子弹打进自己的肚子里。大家一齐叫起来,乱成一片。几个德国兵草草地给他包扎了一下,就把他放到床上。接着他们都被叫走了。他们临走向女房东打了打手势,叫她照应受伤的德国兵。女房东看到,要把他掐死不费吹灰之力。他一会儿嘟哝,一会儿闭上眼睛,又哭又咂吧嘴。后来忽然睁开眼睛,很清楚地说:“妈妈,给我水。”女房东说:“哼,你这该死的东西,把你掐死才好呢。”可是她还是给他端来了水。他抓住她的手,叫她把他扶起来,因为血堵得他不能喘气。她把他扶起来,他用两手勾住她的脖子,支撑着身子。这时村子里响起一片枪声,她吓得直打哆嗦。

    后来她说起当时的情形,但是谁也无法理解,她也无法解释。

    这是一种善良。有一则寓言说一个修士让蛇在怀里暖和身子,就是指责这种善良没有意义。这种善良,就好比爱惜咬死小孩的毒狼蛛。这是一种不理智的、有害的、荒唐的善良!

    人们乐于援引寓言中的例证,记住这种没有意义的善良带来的(和可能带来的)害处。不必害怕!如果怕这种善良,就好比一条淡水鱼偶然从河里来到水咸的大海里,感到害怕。

    没有意义的善良有时给社会、阶级、民族、国家造成的害处,与天生善良的人发出的光相比,是会黯然失色的。这种没有意义的善良正是人的人性,它就是人和其他一切的区别,它就是人的精神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它说明,生存并不就是恶。

    这种善良是没有言语、没有用心的。它是本能的。是盲目的。一旦耶稣教把它变为教堂神甫的教义,它就变得暗淡了,种子就变成了空壳。当善良没有言语、没有心思、没有用意的时候,当善良隐藏在人心里的时候,当善良没有成为传教士的武器和商品,当矿金没有炼成神的金币的时候,善良是有生命力的。它就像生活一样实实在在。就连耶稣的说教,也使善良失去其生命力。善良的生命力在人心的不言不语中。

    但是,我怀疑人类的善,也怀疑善良。我很惋惜它没有生命力!它既然没有什么感染力,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以为,它没有生命力。美好而又没有生命力,简直就像露水。

    怎么能不使它枯死,不使它丢失,而使它变得有力呢?教会就是使它枯死了,将它丢失了。当善良不是什么力量的时候,它才是有生命力的。只要人想把善良变为力量,它就失去本色,就会暗淡,失去光彩,消失。

    现在我看到恶的真正力量。天国是空的。地上只有人。拿什么来扑灭恶呢?拿人类的善良,拿这样几滴露水?但是要知道,这种火用所有的海洋里的水和所有云层的水都是扑不灭的,从福音书的时代直到今天的钢铁时代所汇集起来的一点点可怜的露水也扑不灭……

    我再也不相信能够在上帝身上、在自然界找到善,就这样,我再也不相信善良。

    但是,法西斯的黑暗在我面前暴露得越多,越广,我就越加看清:人性总是存在的,是泯灭不了的,即使在浸透了血的黄土的旁边,在毒气室的门口。

    我在地狱里锻炼了信心。我的信心是从焚尸炉里出来的,是穿过了毒气室的水泥墙的。我看出来,不是人在同恶的斗争中软弱无力,是强大的恶在同人的斗争中软弱无力。毫无意义的善良永远不灭的秘密,就在于它的无力。这种善良是不可战胜的。这种善良越傻,无力,没有意义,就越是巨大。恶对它无可奈何。圣人、传教士、宗教改革家、首领、领袖,在它面前无可奈何。它是一种不看什么、不说什么的爱,是人的本义。

    人类的历史不是善极力要战胜恶的搏斗,人类的历史是巨大的恶极力要辗碎人性的种子的搏斗。但是,如果人性就是现在仍没有被摧残殆尽的话,那么,恶已经不可能取得胜利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看完之后,半闭起眼睛,坐了好几分钟。

    是的,这是一个受了震动的人写的。一个可怜的灵魂的悲剧!

    这个蔫了的人竟说,天国是空的……他把人生看作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到末了他玩弄起旧的铃铛,玩弄起老奶奶的善良,还打算用灌肠的喷嘴扑灭世界的大火。这一切多么无聊呀!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隔离室的灰墙,想起了天蓝色的安乐椅,想起他和利斯的谈话,感到十分沉重。头并不难受,是心里难过起来,呼吸也困难了。看样子,他怀疑伊康尼科夫,是错了。这个呆子写的东西,不仅引起他的鄙视,也引起夜里和他谈话的那个讨厌的家伙的鄙视。他又想了想自己对切尔涅佐夫的感觉,想了想利斯谈到这一类人时鄙夷和仇恨的口气。他的模模糊糊的苦恼似乎比肉体的痛苦更使他难受。

    十七

    谢廖沙·沙波什尼科夫指着背囊旁边砖堆上的一本书,说:

    “你看过吗?”

    “看了好几遍啦。”

    “喜欢吗?”

    “我更喜欢狄更斯。”

    “嘿,狄更斯。”

    他用讥笑的、傲慢的口气说。

    “你喜欢《巴马修道院》吗?”

    “不怎么喜欢。”他想了想,回答说。又补充道:“今天我要跟步兵一起把旁边一座小屋的德国佬打出去。”他看到她的目光,又说:“当然,是格列科夫的命令。”

    “别的迫击炮手呢,琴佐夫呢?”

    “他们不去,就我一个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老是缠着你吗?”

    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

    “你知道嘛。”

    “我觉得,我今天可能被打死。”

    “为什么叫你跟步兵一起去?你是迫击炮手啊。”

    “为什么他要把你留在这儿?报话机已经打成碎片。早就该把你送回团里去,上左岸去。你在这儿无事可干,成了流浪女了。”

    “不过咱们可以天天见面呀。”

    他摆了摆手,就走开了。

    卡佳向周围看了看。彭丘克在二楼望着,笑着。显然,谢廖沙也看到了彭丘克,所以突然走开了。

    德军用大炮轰这座楼房,一直轰到黄昏时候。有三个人受轻伤,有一段内墙倒塌下来,把地下室的出口堵住了。大家把出口处打通,一颗炮弹又炸倒一段墙,地下室出口又被堵住,大家又开始挖。

    安齐费罗夫朝灰尘飞扬的幽暗处瞅了瞅,问道:

    “喂,报话员同志,您活着吗?”

    “是的。”卡佳在幽暗处回答说。她打了一个喷嚏,啐出一口红色的痰。

    “祝您健康。”一名工兵说。

    等到天黑下来,德军打出照明弹,用机枪扫射起来,有几架轰炸机飞来,扔下爆破弹。谁也没有睡觉。格列科夫亲自打起机枪,步兵有两次大声骂着娘,用工兵的锹掩护着脸,冲上去把德国佬打退。

    德国佬似乎觉得,他们不久前占领的这座无主的楼房,马上就要遭到进攻。

    当枪炮声停息的时候,卡佳能听到他们吵吵嚷嚷说话的声音,就连他们的笑声也能听得很清楚。

    德国佬说话非常难听,发音完全不像外语课教师教的那样。她看到小猫从垫子上爬了下来。小猫后面两个爪子不能动了,只用两个前爪在爬,正急急忙忙朝卡佳爬来。

    后来小猫不爬了,嘴张了几下,就闭上了……卡佳拨了拨小猫合上的眼皮。“死了。”她在心里说,蓦地浮起一股厌恶感。忽然她明白了,这已经半麻痹的小猫是预感到要死了,所以想到她,向她爬来……她把已死的小猫放进一个坑里,上面撒了一些碎砖渣子。

    地下室里充满了照明弹的光,她觉得似乎地下室里没有空气,似乎她呼吸的是一种带血的液体,这种液体从天花板上往下流,从每一块砖里往外渗。

    眼看着德国佬从远处的角落里爬出来了,正在朝她爬,马上就会把她抓住,把她带走。已经很近了,他们就在跟前打枪。也许,德国佬要扫荡二楼?也许,他们不从下面来,而是从上面,从天花板的窟窿里跳下来?

    为了让自己镇定,卡佳尽量回想钉在门上的小卡片:“季霍米罗夫家——按一下,茨加家——按两下,契列穆什金家——按三下,芬别尔格家——按四下,文格罗夫家——按五下,安德留先科家——按六下,彼果夫家——长长的一下……”她拼命回想芬别尔格家放在煤气炉上、盖着胶合板的大锅子,回想阿纳斯塔西娅·斯捷潘诺芙娜·安德留先科家蒙着大罩子的木盆、季霍米罗夫家挂在绳扣上的掉了瓷的脸盆。她想象她在给自己铺床,把妈妈的棕色头巾、一块棉绒、开了绽的夹大衣都垫到弹簧坏了的褥垫底下。

    然后她就想“6-1”楼房。这会儿,当希特勒的匪徒步步逼近,从地上爬过来的时候,那些粗野的骂娘话似乎也不可恼了,格列科夫的目光她也不怕了,以前她看到那目光,不仅脸会红,连脖子,连军装里面的肩膀都会红的。在参军后的这几个月里,她听了多少下流话!当秃顶的中校龇着金牙暗示她可以留在河那边的通讯站时,她用“无线电”和他进行了多么糟糕的通话呀……她想起有些女孩子小声唱的伤心的歌儿:

    有一个秋夜里

    指挥官亲自将她温存

    唤了一夜小亲亲

    从此她就自暴自弃……

    她不是胆小鬼,只不过出现了这样的心情。

    她第一次看到谢廖沙,是在他念诗的时候,她心里想:“真是一个呆子。”后来他有两天不见人影,她也不好意思打听他,心里老是在想,他是不是被打死了。后来他在夜里突然出现了,她并且听见他对格列科夫说,他是从司令部的掩蔽所里偷跑回来的。

    “好,”格列科夫说,“你这是开小差跟着我们朝阴间跑。”

    谢廖沙在离开格列科夫从卡佳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看,也没有回头。她很难过,后来生起气来,又在心里说:“傻瓜!”

    后来她听到楼房里的人的谈话。他们说的是,谁最有可能第一个和卡佳睡觉。有一个说:

    “不用说,是格列科夫。”

    另外一个说:

    “这可不一定。不过,谁的名次排在最后面,我倒是可以说说,那就是迫击炮手谢廖沙。女孩子越是年轻,越喜欢老练的男子。”

    后来,她发现几乎没有人跟她逗着玩儿、开玩笑了。格列科夫毫不掩饰别人接触卡佳时他的不快心情。

    有一次,大胡子祖巴廖夫喊她:

    “喂,楼长夫人。”

    格列科夫并不着急,但是他显然很有信心,而且她也感觉得到他自己很有把握。在报话机被炸成碎片之后,他叫她躲到很深的地下室的一个隔间里。昨天他对她说:“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又补充说:“我要是在战前遇到你,一定会娶你。”她想说,要娶她还得问问她呢,可是她没有说,她不敢说。他对她没有任何不好的行为,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粗野的下流话,但是她想到他,就觉得可怕。

    也是昨天,他很忧愁地对她说:

    “德国佬很快就要发动进攻了。咱们这里面的人未必有谁能活下来。德国佬钉住我们的楼房不肯放。”

    他用缓慢而凝神的目光把她打量了一下,卡佳害怕了,不是因为想到了德国佬即将发动的进攻,而是因为看到这缓慢而镇静的目光。

    “我会上你这儿来的。”他说。似乎这话和他说的在德国佬发动进攻之后未必有谁能活下去的话没有什么联系,但联系是有的,而且卡佳也明白了。

    他不像她在科特卢班山下看到的那些指挥员。他和人说话既不高声大叫,也不吓唬,可是大家都听他的。他坐在那里,又抽烟,又说笑,又听别人说笑,跟士兵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他的威信很高。

    她和谢廖沙几乎不说话。她有时觉得,他爱上她了,可是也和她一样,在又喜欢又怕的人面前非常胆怯。谢廖沙又胆小,又没有经验,可是她真想请求他保护,对他说:“来我这儿坐坐吧。”有时她还想安慰安慰他。跟他在一块儿说话,感觉真是奇怪,就好像根本没有打仗,也没有这“6-1”楼房。他也好像感觉到这一点,就有意尽量表现得粗野些,有一次他还在她面前骂过娘。

    就这会儿她也觉得,她模模糊糊的想法和感情与格列科夫派谢廖沙去攻打德国佬占的房子这件事有一种无情的联系。她听着枪声,想象着,谢廖沙躺在红红的砖堆上,已经死去的蓬乱的头耷拉下去。

    她感到对他心疼得不得了。五光十色的夜晚的战火,对格列科夫的害怕,对他的钦佩,钦佩他敢于凭借一片瓦砾向德军的钢铁队伍发动进攻,还有对母亲的想念——这一切在她心里交织在一起了。

    她想,只要能看到谢廖沙活着回来,她愿意奉献她的一切。

    “要是有人问,要妈妈还是要他,怎么办?”她心里想道。

    后来她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她用手指头抓住一块砖,仔细听着。

    枪声停了,一切都静下来。她的脊背、肩膀、小腿都痒起来,但是她怕挠痒,怕弄出响声。有人问巴特拉科夫,为什么他老是挠痒,他回答说:“这是神经性的。”

    可是昨天他说:“我在身上逮了十一个虱子。”于是科洛密采夫笑着说:“神经性的虱子咬巴特拉科夫啦。”

    等到她被打死了,大家把她抬到坑边,会说:

    “这可怜的姑娘浑身都是虱子啦。”

    也许,这真是神经性的?于是她明白了,黑暗中有一个人向她走来了,不是虚幻的、臆想的人,是从沙沙声中,从一片片亮光、一片片黑暗,从紧张的心跳中出现的。卡佳问:

    “是谁?”

    “是我,自己人。”黑影回答说。

    十八

    “今天不发动进攻了。格列科夫决定改在明天夜里。今天德国佬一个劲儿地在进攻……我想顺便说说,那本叫《修道院》的小说,我从来没看过。”

    她没有回答。

    他很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神情,一阵爆炸的火光顺应他的愿望,把她的脸照得透亮。过了一秒钟,又黑了下来,于是他们又无声地商量好,等待下一次爆炸和闪光。谢廖沙握住她的手。他攥住她的手指头。他平生第一次把姑娘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生满虱子的肮脏的姑娘静静地坐着,她的脖子在黑暗中发亮了。突然闪起照明弹的亮光,他们把头挨在一起。他把她抱住,她眯起眼睛,他们都知道学校里有一个说法:谁睁着眼睛接吻,谁就不是真爱。

    “这不是开玩笑,是吗?”他问道。

    她用两手捧住他的两鬓,把他的头转过来朝着自己。

    “一生一世,永不变心。”他说得很慢。

    “太好了,”她说,“我就是怕,忽然有什么人来。可是以前不论谁来,不论是里亚霍夫、科洛密采夫、祖巴廖夫……我有多么高兴呀。”

    “还有格列科夫。”他提醒说。

    “哎呀,不。”她说。

    他吻起她的脖子,并且解开她军装上的扣子,拿嘴去吻她那瘦削的锁骨,却不敢吻她的胸脯。她抚摩着他那硬扎扎的、没有洗过的头发,就好像他是一个小孩子,她已经知道,这一切现在是不可避免的了,这都是应该有的事了。

    他看了看发光的表盘。

    “明天谁带你们去进攻?”她问道。“是格列科夫吗?”

    “你问这干什么?我们自己去,用不着谁带我们。”

    他又把她抱住,忽然他的手指头发凉,由于下了决心,情绪激动,胸中也发起凉来。她半躺在军大衣上,似乎连气也不喘了。他一会儿碰着她那粗糙的、好像蒙着灰土似的军服和裙子,一会儿碰着她那扎手的充革布高筒靴。他的手感觉到她的身体的温暖。她想坐起来,但是他吻起她来。忽然一阵亮光闪起,刹那间照亮了落在砖堆上的卡佳的军帽,照亮了她的脸,在这几秒钟里,他觉得她的脸和往常大不一样。可是马上又黑了下来,而且不知为什么特别黑……

    “卡佳!”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为什么不看我?”

    “别这样,别这样,冷静点儿!”

    她又想起他和她母亲,想着她应该更喜欢谁。

    “原谅我。”她说。

    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就说:

    “你别怕,我一辈子不变心,只要能活下去的话。”

    “我这是想起了妈妈。”

    “可是我的妈妈死了。我现在才明白,她是因为我爸才被流放的。”

    他们互相拥抱着,在军大衣上睡着了。楼长走到他们跟前,看了看他们的睡态:迫击炮手谢廖沙的头枕在报话员姑娘的肩上,他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他好像怕把她丢了。格列科夫觉得他们两个都死了,因为他们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样安静。

    黎明时候,里亚霍夫朝地下室的隔间里瞅了瞅,喊道:

    “喂,沙波什尼科夫,喂,文格罗娃,楼长叫你们,要快点儿,麻利点儿!”

    在朦胧而寒冷的晨曦中的格列科夫的脸是阴沉的、严峻的。他的一个宽大的肩膀靠在墙上,蓬乱的头发耷拉在窄窄的前额上。

    他们站在他面前,倒换着两只脚,没有觉察到他们是手挽手站着。

    格列科夫动了动他那扁平的狮鼻的大鼻孔,说:

    “是这样,沙波什尼科夫,你马上到团部去,我派你去。”

    谢廖沙感觉到姑娘的手指在抖动,就把她的手指头攥住,于是她也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动。他吸了一口气,感到舌头和上腭发干发燥。

    多云的天空和大地一片寂静。盖着军大衣胡乱躺在地上的人似乎都没有睡,都在等待着,连气也不喘。

    周围的一切都很好,都很可亲,谢廖沙心想:“要把他从天堂赶出去,要像拆散农奴一样把我们拆散了。”他怀着祈求和仇恨的心情望着格列科夫。

    格列科夫眯起眼睛,凝视着姑娘的脸,谢廖沙觉得他的目光很讨厌、很无情、很放肆。

    “好吧,就这样,”格列科夫说,“报话员同志跟你一块儿去,没有报话机,她在这儿无事可干,你把她送回团部去。”他笑了笑。“以后你们上哪儿,到时候你们自己知道。这是调派信,我把你们两个人写在一起了,我不喜欢写字。明白吗?”

    谢廖沙忽然看到,一双透着亲切、精明然而又忧伤的眼睛正望着他,这样的眼睛他还从来不曾见过。

    十九

    步兵团政委皮沃瓦罗夫没有到过“6-1”楼房。和楼房的无线电联系中断了,不知是报话机坏了,还是上级的严厉训斥让楼房里的头头儿格列科夫大尉厌烦了。

    有一段时间,可以通过一名党员迫击炮手得到有关被围大楼里的情况的报告。他报告说,楼长作风散漫,对士兵们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不过,格列科夫同敌人作战是很勇敢的,这一点汇报人也不否认。

    就在皮沃瓦罗夫准备进入“6-1”楼房的这天夜里,团长别廖兹金害起重病。他躺在掩蔽所里,脸烧得通红,睁着失神的、透明的、茫然的眼睛。

    医生看了看别廖兹金,慌了。他治惯了打断的胳膊腿和打裂的头盖骨,现在却是一个人本身害起病来。医生说:

    “要拔火罐,可是上哪儿去弄罐子呀?”

    皮沃瓦罗夫决定向上级报吿团长的病情,可是师政委打电话给皮沃瓦罗夫,要他立刻到师部去。

    当皮沃瓦罗夫喘着粗气(他遇到炮弹爆炸,曾经两次卧倒)走进师政委的掩蔽所时,师政委正在和从左岸来的一位营政委说话。皮沃瓦罗夫听说这个人常常给驻扎在各个工厂里的部队作报告。

    皮沃瓦罗夫大声报告说:“奉命来到。”并且马上就报告了别廖兹金的病情。

    “啊……伤脑筋,”师政委说,“皮沃瓦罗夫同志,您得担当起团的指挥任务了。”

    “被围困的楼房怎么办?”

    “您不用管了,”师政委说,“这座被围的楼房惹出大麻烦。这事儿弄到方面军司令部去了。”

    他把一张密码电报对着皮沃瓦罗夫晃了晃。

    “我就是为这事叫您来的。这不是,克雷莫夫同志接到方面军政治部的命令,要他进入被困的楼房,建立布尔什维克党的秩序,在那里做作战政委,如有必要,就解除那个格列科夫的职务,自己担任指挥……因为这是在你们团的地段上,所以你们要给予一切必要的供应,要负责帮助进入被困楼房,负责今后的联系。明白吗?”

    “明白了,”皮沃瓦罗夫说,“一定做到。”

    说过这话以后,他改变了谈公事的腔调,用平时谈家常的语气问道:

    “营政委同志,跟这样一些小伙子打交道,是您的专长吗?”

    “正是我的专长,”从左岸来的政委笑着说,“一九四一年夏天我带领二百人突围,在乌克兰到处转,那时候见惯了游击习气。”

    师政委说:“好吧,克雷莫夫同志,那您就去干吧。多跟我联系。国中有国是很不好的。”

    “是啊,那里面的人还和报话员姑娘有一些不干不净,”皮沃瓦罗夫说,“我们的别廖兹金一直在担心。他们的报话机又叫不通。那里面的小伙子又是那种样子,他们什么事儿都会干出来。”

    “好啦,到里面您就清楚了,要好好地整一整,祝您成功。”师政委说。

    二十

    格列科夫送走谢廖沙和卡佳之后,过了一天,克雷莫夫便在一名士兵护送下,前往被德军围困的著名大楼。

    他是在明亮而寒冷的黄昏时候从步兵团团部出发的。克雷莫夫一进入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铺了沥青的院子,就比任何时候更清楚、更强烈地感觉到死亡的危险。

    同时,他的振奋和喜悦依然没有消失。突然收到的方面军司令部的密码电报向他证实了,在斯大林格勒这地方,一切都不一样,这里是另外一种关系,另外一种评价标准,对人有另外一种要求。克雷莫夫又是克雷莫夫了,不是残废队的残废人,而是布尔什维克的作战政委了。危险而困难的任务并没有使他感到害怕。在师政委和皮沃瓦罗夫的眼里他又看到了过去党内同志常常对他流露的那种神情,感到何等愉快,何等甜蜜。

    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沥青地上,炸坏的迫击炮旁边,躺着一名被打死的红军战士。

    现在,就在克雷莫夫心里充满了希望,兴高采烈的时候,这具尸体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令他大吃一惊。他见过许多死人,对死人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可是现在他哆嗦起来——已经僵了的尸体像鸟儿一样软弱无力地躺着,蜷着两条腿,好像怕冷。

    一个身穿歪歪扭扭的灰斗篷的政治指导员提着鼓鼓的图囊从旁边跑过,几名红军士兵用帆布裹着防坦克地雷和大面包,拖着往前走。

    死人不需要面包和武器,也不希望收到忠诚的妻子的来信。他并没有因为死就强大起来,他是最弱小的,像一只死麻雀,连小蚊子、小虫儿都不怕他。

    在车间的一个墙豁口里,炮兵们正在安置团里的一门炮,并且和一挺重机枪的机枪手争吵。从争吵者的手势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他们吵的是什么。

    “你要知道,我们的机枪在这儿待了多久啦?你们还在河那边逛荡的时候,我们就在这儿打起来了!”

    “真不要脸,你们算什么人!”

    空中一声尖啸,一颗炮弹在车间角落里爆炸了。炮弹片打在墙上。走在克雷莫夫前面的士兵回头看了看,看看政委是不是被炸死了。等到克雷莫夫走到跟前,他说:

    “政委同志,您别怕,我们认为,这儿是第二梯队,是大后方。”

    过了不长时间,克雷莫夫就明白了,车间墙外的院子确实算是很平安的地方。

    他们又跑,又卧倒,把脸埋在地里,然后又跑,又卧倒。他们有两次跳进步兵所在的战壕里,他们在烧毁的房屋中间跑,这一带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钢铁的呼啸与尖叫声……那名士兵为了安慰克雷莫夫,又说:

    “这不算什么,顶要紧的是飞机没有轰炸。”但接着又提议说:“来,政委同志,咱们下到这个弹坑里避避。”

    克雷莫夫溜进弹坑里,朝上面看了看:蓝天还在头顶上,头也没有掉下来,依然长在肩膀上。只有死神在前后左右,在头顶上啸叫和狞笑的时候,才感觉到人的存在是很奇怪的。

    在死神挖出的坑里有一种安全感,也是很奇怪的。那士兵不等他喘息过来,就说:“跟我进去!”他爬进了坑底一个黑咕隆咚的通道口。克雷莫夫跟着他钻进去,低矮的通道口变宽了,顶也变高了,他们进了地道。

    在地下可以听到地上大战的隆隆声,穹顶在颤动,隆隆声在地道里滚动着。在铁管特别密集、手臂粗的黑电缆纵横交叉的地方,墙上用红颜料写着“马霍夫是头驴”。那士兵用电筒照了照,说:

    “咱们头顶上就是德国佬了。”

    一会儿他们拐进一条窄窄的通道,朝着一个隐约可见的灰色光点走去。通道深处的光点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亮,传来的爆炸声和机枪射击声也越来越激烈。

    有一小会儿,克雷莫夫觉得他这是朝死刑台走去。但是等他们来到地面上,克雷莫夫看到的首先是一张张人的脸;他觉得这一张张脸像圣像一样安详。

    克雷莫夫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和轻松。他甚至感到,这疯狂的战争不像是生与死的可怕关头,而是年轻、强壮、充满生命力的行路人头顶上的雷雨。

    他清楚地感觉到一种坚定的自信,相信他现在时来运转了。他好像在这一天的光明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又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志向和布尔什维克的抱负了。

    跟这种年轻的豪情壮志交织在一起,他又想起了离他而去的妻子。他觉得她是无比可爱的。

    现在他觉得并没有永远失去她。她会跟着他的力量,跟着以前的生活一起回到他这里的。他离不开她。

    有个老兵把军帽扣在额头上,站在一堆火旁边,用刺刀翻着在洋铁瓦上烙的土豆饼;土豆饼烙好了,他就放到钢盔里。他一看到这个联络员,很快地问道:“谢廖沙在哪儿?”

    联络员一本正经地说:“首长来啦!”

    “老爹,多大岁数了?”克雷莫夫问。

    “六十了。”老头子回答说,又解释说:“我是从工人民兵里来的。”

    他又侧眼看了看联络员。

    “谢廖沙在哪儿?”

    “他不在团里,看样子,他到友邻部队去了。”

    “唉,”老头子懊丧地说,“他要完啦。”

    克雷莫夫向大家问好,向周围看了看,又去看了地下室里板壁只剩一半的隔间。有一处安放着团里的一门炮,炮口从墙上打的一个窟窿伸出去。

    “就像在战列舰上。”克雷莫夫说。

    “是的,不过水太少啦。”那个士兵说。

    再往前,在石头坑里和夹缝里安放着迫击炮。在地上放着一些带尾巴的地雷。再过去一点儿,防雨布上放着一架手风琴。

    “咱们‘6-1”号楼撑住了,没有向法西斯屈服,”克雷莫夫大声说,“全世界千千万万人都会为这感到高兴。”

    大家都没有说话。波里亚科夫老头子把装满土豆饼的钢盔端到克雷莫夫面前。

    “关于波里亚科夫怎样烙饼,不会报导吧?”

    “你们光知道笑,”波里亚科夫说,“可是我们的谢廖沙被赶走了。”

    这个迫击炮手问道:

    “还没有开辟第二战场吗?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还没有。”克雷莫夫回答说。

    有一个穿着汗衫、敞着军服上衣的人说:

    “有一次伏尔加河那边的重炮朝我们轰,一阵气浪把科洛密采夫打倒,他爬进来就说:‘好啦,同志们,开辟第二战场啦。””

    一个黑头发的小伙子说:

    “干吗要瞎说,假如没有重炮的话,咱们在这儿也待不住。德国佬早把咱们吃掉啦。”

    “可是,指挥员在哪儿呀?”克雷莫夫问。

    “那不是,躺在最前沿上呢。”

    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正躺在高高的砖堆上,用望远镜在瞭望。

    克雷莫夫唤他一声,他很不情愿地转过脸来,带着警告的神气调皮地把一个指头放到嘴上,又用望远镜了望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抖动起来,他笑了。他从上面爬下来,笑着说:

    “比下棋还不如呢。”

    他打量了一下克雷莫夫军服上的绿杠和政工人员军星,说:“营政委同志,欢迎光临寒舍。”并且自我介绍说:“我是楼长格列科夫。您是从我们的地道里来的吗?”

    他的一切——他的目光,他的快动作,他的扁鼻子的大鼻孔——都是很粗野的,本身就是粗野。

    “没什么,没什么,我会让你服帖的。”克雷莫夫在心里说。

    克雷莫夫开始向他询问情况。格列科夫懒洋洋地、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一面打呵欠,一面四处张望,好像克雷莫夫的问话打扰了他,使他不能回想真正重要的、有意义的事情。

    “要是把您撤掉呢?”克雷莫夫问。

    “为什么?”格列科夫回答说。“顶好用小教练机送点儿黄烟来,当然,还要迫击炮弹、手榴弹,如果舍得的话,再弄点酒和吃的东西来……”他扳着手指头数算着。

    “这么说,您不准备离开了?”克雷莫夫生气又不满地端详着格列科夫很不好看的脸,问道。

    他们都不说话了,在这短短的沉默时间里,克雷莫夫战胜了自己要在精神上制服被困大楼里的人的心情。

    “您写作战日记吗?”他问道。

    “我没有纸,”格列科夫回答说,“没地方写,而且也没有工夫,也没有必要。”

    “您是在一七六步兵团团长领导下呀。”克雷莫夫说。

    “是,营政委同志。”格列科夫回答说。又用冷笑的口吻说:“在这块地段被截断,我在这座楼房里把人和武器集合起来,打退三十次进攻,烧毁八辆坦克的时候,没有什么人领导我。”

    “现有人员的准确数字,您知道吗?检查过吗?”

    “我用不着检查,我又不申报队列人员名单,又不到行政管理处和补给站领给养。我们有烂土豆吃,有臭水喝就行了。”

    “这楼里有女人吗?”

    “政委同志,您好像是在对我进行审问呀?”

    “你们的人有被俘的吗?”

    “没有,没有人被俘。”

    “那么,你们的女报话员哪儿去啦?”

    格列科夫咬了咬嘴唇,两道眉毛皱到了一起,他回答说:

    “那个姑娘是德国间谍,她发展了我,后来我把她强奸了,后来我又把她枪杀了。”他伸直脖子,问道:“您是要我这样回答吗?”又用冷笑的口吻说:“我看出来,这儿有惩戒营的气味了,是这样吗,首长同志?”

    克雷莫夫一声不响地看了他一会儿,说:

    “格列科夫呀,格列科夫,您的头发昏啦。我也被围困过,当时也受过询问。”

    他看了看格列科夫,慢慢地说:

    “我奉上级的指示,必要时解除您的指挥职务,亲自指挥这批人员。干吗您自己要往叉子上闯,非要我走这一步呢?”

    格列科夫没有说话,想了想,侧耳听了听,然后说:

    “没有声音了。德国佬停止进攻了。”

    二十一

    “那好吧,咱们两个人坐一会儿,”克雷莫夫说,“研究一下情况。”

    “干吗要两个人坐坐,”格列科夫说,“我们这儿打仗都是大家一块儿,研究情况也是大家在一块儿。”

    克雷莫夫很喜欢格列科夫的粗鲁,但同时又很生气。他很想对格列科夫说说在乌克兰被围困的事,说说自己在战前的情形,使格列科夫不把他看成官僚。但是他觉得,说这类的事,就表示自己软弱。他到这座楼里来是表现自己的力量的,不是表现软弱。他本来就不是政治部门的官僚,他是作战政委。

    他在心里说:“没什么,政委又不丢脸。”

    在一片寂静中,大家在砖堆上坐下来或半躺下来。

    格列科夫说:“今天德国佬不会再来了。”他向克雷莫夫建议说:“政委同志,咱们来吃点儿东西吧。”

    克雷莫夫和格列科夫一起在休息的人们当中蹲下来。

    “我看着你们大家,”克雷莫夫说,“脑子里有一个想法老是转悠着:俄罗斯人总能打败普鲁士人。”

    有一个不高的、懒洋洋的声音应声说:“是嘛!”

    在这一声“是嘛”中,流露出很明显的对这种陈词滥调的勉强附和与嘲笑的意味,所以大家一齐轻轻笑了起来。他们比那个第一次说出“俄罗斯人总能打败普鲁士人”的人更了解,俄罗斯人消耗着多大的力量,而他们本身就是这种力量的直接代表。而且他们也知道和明白,普鲁士人打到伏尔加河边,打到斯大林格勒,完全不是因为俄罗斯人总能打败他们。

    这时候克雷莫夫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一向不喜欢政治工作人员颂扬俄罗斯古代将领,他的革命的心灵十分厌恶《红星报》社论中摘引德拉戈米罗夫

    一名士兵用嘲笑的、懒洋洋的语气说的那一声“是嘛”刺得他很疼。

    “同志们,怎样打仗,用不着教导你们,”克雷莫夫说,“在这方面,你们可以教导任何人。可是,前总指挥部为什么认为有必要派我上你们这儿来呢?或者说,我上你们这儿来干什么呢?”

    “是来喝菜汤,为了喝菜汤吧?”有一个人很亲热地小声推测说。

    但是听众迎接这小声推测的笑声就不小了。克雷莫夫看了看格列科夫。

    格列科夫和大家一起在笑。

    “同志们!”克雷莫夫说。他气得两边腮都红了。“同志们,严肃点儿,我是党派到你们这儿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儿?是偶然出现的情绪,还是造反?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有本事、有经验,不愿听政委的?也许,听众的开心没有任何反叛的意味,只是因为感觉到真正的平等,这种感觉在斯大林格勒是很强烈的。

    可是为什么以前克雷莫夫很赞赏的这种真正平等的感觉现在却引起他的气愤,他要把它压下去,打下去呢?

    克雷莫夫在这里同这些人的关系不融洽,不是因为他们受压抑、张皇失措、胆怯。这儿的人感觉自己是强者,是有信心的,难道他们这种强者的感觉影响他们和政委克雷莫夫的关系,引起他和他们之间的疏远和仇视?

    烙饼子的那个老头子说:

    “我早就想问问党里的人。政委同志,听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大家都各取所需,那么,如果每个人都按照需要,一天喝到晚,可怎么办呀?”

    克雷莫夫朝老头子转过脸去,看到他脸上一副真正担心的神气。可是格列科夫在笑,他的眼睛也在笑,大大的鼻孔笑得更大了。头上缠着血糊糊的肮脏绷带的一名工兵问道:

    “政委同志,集体农庄怎么办?战后最好把集体农庄取消。”

    “这个报告题目倒是不坏。”格列科夫说。

    “我到你们这里不是来作报告的,”克雷莫夫说,“我是作战政委,我到这里来,为的是消灭你们的严重的游击习气。”

    “那您就来消灭消灭吧,”格列科夫说,“可是,谁又来消灭德国佬呢?”

    “会有人的,不用您操心。我不是为喝汤来的,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是来让你们尝尝布尔什维克的饭的。”

    “好吧,您就来消灭消灭,”格列科夫说,“来让我们尝尝吧。”

    克雷莫夫一面笑着,同时又很严肃地说:

    “如有必要,格列科夫,我们连您一起吃下去。”

    这会儿克雷莫夫镇定了,有信心了。原来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怎样办最正确,这会儿主意拿定了。应该解除格列科夫的指挥职务。

    克雷莫夫现在已经清楚地看出格列科夫的敌对思想和异己思想,发生在被困楼房里的英雄事迹既不能减弱,更不能消除这种思想。他知道,他能制服格列科夫。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克雷莫夫走到楼长跟前,说:

    “格列科夫,咱们来认真地、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您想要什么?”

    格列科夫很快地、从下面朝上(他坐着,克雷莫夫站着)看了看他,快活地说:

    “我想要自由,我就是为自由作战。”

    “我们都要自由。”

    “算了吧,”格列科夫把手一甩,“你们要自由干什么?你们只要能打败德国佬就行了。”

    “格列科夫同志,不要开玩笑,”克雷莫夫说,“有的战士说出不正确的政治主张,您为什么不制止呢?嗯?您有威信,您可以制止,不次于任何一个政委。可是我有一种印象,大家一面说怪话,一面看着您,似乎在等待您的赞许。那个说到集体农庄的战士就是这样。您为什么要支持他呢?我干脆了当地告诉您:咱们一起来把这种情形整顿整顿吧。如果您不愿意,我也干脆地告诉您:我不会开玩笑的。”

    “说说集体农庄,这有什么?实际上,没人喜欢集体农庄吧,这一点您也不是不知道。”

    “您怎么,格列科夫,想改变历史的进程吗?”

    “您想把一切拉回老的轨道上去吗?”

    “‘一切”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切。全面的强制劳动。”

    他用懒懒的口吻说着,毫不客气,一面冷笑着。他忽然欠起身来,说:

    “政委同志,算啦。我什么也没有想。我是随便说说,逗逗您。我是和您一样的苏联人。不相信我,我可要生气啦。”

    “那咱们别开玩笑,格列科夫,咱们来认真谈谈,如何克服这种不好的、不是苏联人应有的游击情绪。这是您滋生出来的,您帮助我把它消灭吧。您还要光荣地进行战斗呀。”

    “我很想睡觉。您也该休息了。您会看到,天一亮就睡不成了。”

    “好吧,格列科夫,那就明天谈吧。我反正又不想离开你们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格列科夫大笑起来:

    “看样子,咱们能谈得好。”

    “情况很清楚了,”克雷莫夫想道,“我不能用顺势疗法。我要用手术刀。政治上的驼背靠劝说是不能抻直的。”

    格列科夫忽然说:

    “您的眼睛很深沉。您很苦恼。”

    克雷莫夫因为感到意外,把两手一摊,什么也没有说。可是格列科夫好像听到了对方承认他的话,就又说:

    “您要知道,我也有苦恼。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是个人的事。这种事儿在报告里也是不值得写的。”

    夜里,在睡着了的时候,克雷莫夫被一颗流弹打伤了头部。子弹打掉一块头皮,在颅骨上划了一下。伤势不重,但是头晕得厉害,克雷莫夫站不住了。老是想呕吐。

    格列科夫吩咐准备担架,就在黎明前的寂静时刻,把受伤的克雷莫夫送出了被围困的楼房。克雷莫夫躺在担架上,头又发晕又嗡嗡作响,鬓角咚咚地响,一阵阵地刺痛。

    格列科夫把担架送到地道口。

    “政委同志,您真不走运。”他说。

    克雷莫夫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种猜想:“是不是格列科夫夜里朝他开的枪?”

    快到黄昏时候,克雷莫夫开始呕吐,头疼加剧了。

    他在师部卫生营里躺了两天,然后被转送到左岸,住进集团军野战医院。

    二十二

    团政委皮沃瓦罗夫来到卫生营狭小的地下室里,看到情况很不好——伤员们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他在卫生营里没有见到克雷莫夫,昨天夜里把他送到左岸去了。

    “他怎么一去就受伤了呢?”皮沃瓦罗夫想道。“也许是他不走运,也许是他走运。”

    皮沃瓦罗夫同时很想做个决定,该不该把生病的团长送进卫生营。他好不容易回到团部掩蔽所(他在路上差一点被德军的迫击炮打死),对士兵格鲁什科夫说,卫生营里没有任何条件为病人治病。到处是成堆的血糊糊的纱布、绷带、棉花,走到跟前都害怕。格鲁什科夫听到政委这样说,就说:

    “当然嘛,政委同志,在自己的掩蔽所里总要好些。”

    “是啊,”政委点头说,“在那儿简直就分不清,谁是团长,谁是士兵,大家都躺在地上。”

    于是,按军衔应该躺在地上的格鲁什科夫说:“是啊,这怎么像话呀。”

    “团长说什么了吗?”皮沃瓦罗夫问。

    “没有,”格鲁什科夫摇了摇手,“政委同志,他哪儿还能说什么,给他送去妻子的来信,信还放在那儿,他连看也没看。”

    “你说什么?”皮沃瓦罗夫说。“他病成这样啦!连信也不看,这事儿真可怕。”

    他把信拿起来,在手里掂量掂量,把信拿到别廖兹金面前,一本正经地用提醒的口吻说:

    “别廖兹金同志,您的夫人来的信。”

    等了一会儿,又换了另外一种口气说:

    “老兄,这是你妻子的信呀,你难道不明白吗,嗯?”

    但是别廖兹金没有明白。

    他的脸通红通红的,玻璃球似的眼睛亮晶晶地、茫然地望着皮沃瓦罗夫。

    这一天,战争带着一股顽强的劲头撞击着生病的团长的掩蔽所。从夜里起,几乎所有的电话联系都中断了,偏偏别廖兹金掩蔽所里的电话一直很正常,各处都通过这条线打来电话:接通师部,接通集团军司令部作战科,和古尔耶夫师的一位团长通话,还有别廖兹金手下的营长鲍丘法罗夫和德尔金。掩蔽所里一直有人来来往往,门不停地吱扭着,格鲁什科夫挂在门口的帆布不停地呼呼啦响。从清早起,人们就惶惶不安,等待着。这一天与往常不同,大炮懒洋洋地发射着,飞机稀稀拉拉、漫无目的地胡乱扔着炸弹,正因为这样,很多人产生了极其苦恼的认识,认定德国人要发动突击了。这一苦恼的认识同样折磨着崔可夫和团政委皮沃瓦罗夫,同样折磨着“6-1”楼房里的人,折磨着一大早就在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烟囱旁边喝酒为自己过生日的一名步兵排排长。

    每次在别廖兹金的掩蔽所里谈起有趣的事或者特别可笑的事的时候,大家都要回头看看团长:难道他连这都听不见吗?

    连长赫连诺夫因为夜里伤了风,用沙哑的嗓子对皮沃瓦罗夫说,黎明前他从他的地下指挥所里走出来,蹲在石头上,听听德国佬有没有什么动静。忽然空中响起又生气又发狠的声音:

    “唉,赫连

    赫连诺夫愣了一会儿:这是谁在天上唤他呀?他害怕了。后来才弄清楚,这是小飞机飞行员关了马达,在头顶上滑翔,看样子是想给“6-1”楼房空投食品,看到没亮出标志就生气了。

    在掩蔽所里的人都回头看了看别廖兹金,看他是不是笑了。但是只有格鲁什科夫觉得,在病人那像玻璃球一样发亮的眼睛里似乎出现了一点生气。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掩蔽所里空了。别廖兹金静静地躺着,格鲁什科夫在叹气:别廖兹金躺在那里,旁边就是盼了很久的信。皮沃瓦罗夫和接替已牺牲的科申科夫的新的少校参谋长去吃饭了,喝美味的甜菜汤和好酒。

    炊事员已经请格鲁什科夫喝过这种很好喝的甜菜汤了。可是当家的团长却什么也不吃,只是用茶缸喂他几口水……

    格鲁什科夫打开信,径直走到床边,清清楚楚地、慢慢地低声念道:

    “你好,我的亲爱的万尼亚,你好,我的心肝儿,你好,我心爱的。”

    格鲁什科夫皱起眉头,继续念信上的话。

    他为昏迷中的团长念妻子的信。已经由军事检查机关检查人员看过的这封信充满柔情蜜意,充满惆怅之情。这信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看,那就是别廖兹金。

    当别廖兹金转过头来并且说“给我”,又伸过手来的时候,格鲁什科夫并没有觉得十分惊讶。

    信上一行行的字在哆嗦着的粗大的手指头中间哆嗦着:

    “……万尼亚,这里很美,万尼亚,太想念你了。柳芭老是问,为什么爸爸不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住在湖边,房子里很暖和,房东有奶牛,有奶喝。我们有你寄来的钱。我早晨出门去,寒冷的水里漂着黄的、红的枫叶,周围已经到处是雪了,显得水特别蓝,天也特别蓝,树叶黄的格外黄,红的格外红。柳芭还问:你为什么哭?万尼亚,万尼亚,我的亲爱的,谢谢你,因为你的一切,谢谢你,因为你的一切,一切,因为你的善良。我为什么哭,怎么解释呢?我哭,因为我活着。我哭,因为斯拉瓦不在了,我却活着,很难受。我哭,因为你活着,我很幸福。我哭,因为我想起妈妈和姐妹们。我哭,因为我看到了早晨的阳光,因为周围这样美,而我和所有的人都这样痛苦。万尼亚,万尼亚,我的亲爱的,我心爱的……”

    头脑一个劲儿在打转,周围一切都在打转,手指在哆嗦,信和灼热的空气一起在哆嗦。

    “格鲁什科夫,”别廖兹金说,“今天一定要给我治好(塔玛拉可不希望他生病)。怎么样,开水炉子没有打坏吧?”

    “开水炉子好好儿的。一天怎么能给您治好呀?您发烧有四十度,一下子怎么能好起来?”

    几名士兵轰隆轰隆地把一个空汽油桶滚进了掩蔽所里。往桶里倒了半桶热腾腾的浑浊的河水。水是用锅子和帆布桶往里倒的。格鲁什科夫帮别廖兹金脱光衣服,把他扶到桶边。

    “中校同志,太烫啦,”格鲁什科夫摸了摸桶外面,马上把手抽回来,说,“会把您烫坏的。我叫过政委同志,他在师长那儿开会呢,咱们最好等政委同志来。”

    “等他干什么?”

    “如果您出什么事儿,我就自杀。我也许自个儿下不了手,那就请政委皮沃瓦罗夫同志向我开枪。”

    “来,帮我下去。”

    “请原谅,至少我要把参谋长叫来。”

    “嗯。”别廖兹金说。虽然这一声又短又沙哑的“嗯”出自一个脱得光光的、勉强站得住的人之口,但是格鲁什科夫不再犟了。别廖兹金爬进水里之后,哼哼起来,又哎哟又乱动,格鲁什科夫看着他,也哼哼起来,围着桶转起圈子。

    “就像在产科医院里啦。”不知为什么他这样想道。

    别廖兹金昏迷了一会儿,军事上的担心和生病的发烧在迷糊状态中搅在了一起。忽然心不动了,不乱跳了,滚烫的水也不那样烫得难受。后来他清醒过来,对格鲁什科夫说:

    “要把地上的水扫一扫。”

    但是格鲁什科夫没有看到桶里的水漫出来。团长通红的脸开始变白了,嘴半张开,剃得光光的头上冒出老大的汗珠子,格鲁什科夫觉得汗珠子好像是蓝色的。别廖兹金又开始昏迷,但是等格鲁什科夫试图把他拖出来时,他清清楚楚地说:

    “还不到时候。”

    他咳嗽起来。等到一阵咳嗽过去,别廖兹金不等喘过气来就说:

    “再加一些开水。”

    他终于从水里爬了出来。格鲁什科夫看着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他帮别廖兹金擦干身子,躺到床上,盖上被子和军大衣,然后又把掩蔽所里所有的一切破旧的东西,如雨衣、棉袄、棉裤,全都盖上去。

    等到皮沃瓦罗夫回来,掩蔽所里已经收拾好了。只是空气中还有湿乎乎的像澡堂里的气味。别廖兹金静静地躺着,睡着了。皮沃瓦罗夫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他的脸色很好,”皮沃瓦罗夫想道,“他倒是没写过揭发材料。”

    这一整天他惴惴不安,因为他想起他在五年前揭发过和他一起上过两年大学的同学什梅廖夫。今天,出现了这种不祥的、使人苦恼难受的寂静状态的时候,什么样乱七八糟的事都浮现在头脑里,什梅廖夫也浮现在头脑里,他仿佛看到:什梅廖夫脸上带着又可怜又痛苦的表情,侧眼望着,听着大会上宣读他的好朋友皮沃瓦罗夫写的揭发材料。

    夜里十二点左右,崔可夫打来电话,没有通过师长,而是直接打到驻守在拖拉机厂的团里,因为他很为这个团担心:侦察队多次报告,说德军的坦克和步兵一个劲儿往这一地区集中。

    “喂,你们那里怎么样?”他很焦急地说。“你们团究竟是谁在指挥?巴秋克告诉我,说团长害了什么肺炎,要把他送到左岸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说:

    “这个团是我在指挥,我是别廖兹金中校。是有一点儿伤风,不过现在好了。”

    “我听到啦,”崔可夫好像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沙哑得厉害呢,德国佬就要给你喝点儿热牛奶啦,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注意,他们就要给你来一下子啦。”

    “懂了,一号同志。”别廖兹金说。

    “啊,懂啦,”崔可夫带着吓唬口吻说,“那你就注意,如果想后退,那我就给你糖拌生蛋黄,不比德国佬的牛奶差!”

    二十三

    波里亚科夫和克里莫夫约好夜里要去一趟团部,老头子想打听一下谢廖沙的下落。波里亚科夫把自己的想法对格列科夫说了说,格列科夫很高兴。

    “快去吧,快去吧,老爹,你到后方可以多少休息一下,还可以对我们说说他们在那儿怎么样。”

    “是说卡佳怎么样吧?”波里亚科夫猜到格列科夫为什么赞成他的想法,就问道。

    “他们已经不在团里了,”克里莫夫说,“我听说,团长派他们上伏尔加河那边去了。他们大概已经在阿赫图巴户口登记处登记了。”

    波里亚科夫是一个不肯饶人的老头子,他就问格列科夫:

    “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让我们去啦,或者您写信去?”

    格列科夫很快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很平静地说:

    “好啦,去吧。已经说过了嘛。”

    “当然啦。”波里亚科夫在心里说。

    早晨四点多钟,他们顺着地道爬去。波里亚科夫的头时不时碰到支架上,不时地骂谢廖沙两句,他又生气又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竟想念起这个小伙子。

    地道宽一些了,他们坐下来多少休息一下。克里莫夫笑着说:

    “你怎么不带点儿礼物呀?”

    “去他的吧,乳臭未干的孩子,”波里亚科夫说,“要带就带一块砖头,敲他几下子。”

    “当然啦,”克里莫夫说,“你就是为这去的嘛,还准备过河到那边去呢。也许,老人家,你是想看看卡佳吧。吃醋了吧?”

    “走吧。”波里亚科夫说。

    不多一会儿,他们就来到地面上,走在没有人的地段,四周静悄悄的。

    “是不是仗打完啦?”波里亚科夫想道。他马上清清楚楚地想象自家的屋:桌上摆了一碟子热汤,老伴儿在刮他钓来的鱼。他都觉得身上发热了。

    就是这天夜里,保卢斯将军发出向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地区进攻的命令。

    两个步兵师要进入空袭、炮轰和坦克冲击过的大门。从半夜起,香烟卷的红色火光就在士兵们无所事事的手里晃动着了。

    在黎明前一个半小时,“容克”轰炸机的马达声在工厂各车间的上空响了起来。轰炸开始之后,就没有停顿和休歇了。如果在这连成一片的轰隆声中还有短暂的间隙的话,那这间隙里也充满了炸弹的呼啸声,一颗颗炸弹正拼足了自己沉重的钢铁力量朝地上冲。这连成一片的轰隆声似乎能和钢铁一样,敲碎人的头颅,打断人的脊梁骨。

    天开始放亮了,可是工厂区上空依然黑沉沉的。

    似乎大地自动在喷射电光、轰隆声、硝烟和黑色灰尘。

    尤为强大的攻击对准了别廖兹金团和“6-1”号楼房。

    在整个团的防地上,被震聋了的人们都像发疯似的跳起来,明白了这是德国佬开始了新的、空前强大的杀人勾当。

    克里莫夫和老头子遇到了轰炸,便连忙朝无人地段奔去,在九月末重磅炸弹在那儿炸了不少大坑。朝无人地段跑的还有刚刚从轰塌的战壕里跳出来的鲍丘法罗夫营的战士。

    德军战壕与苏军战壕之间的距离很近,所以一部分炸弹落到德军前沿阵地上,炸死炸伤德军打头进攻的一个师的部分士兵。

    波里亚科夫觉得好像是从下游阿斯特拉罕来的风在波涛汹涌的伏尔加河上呼啸。他有好几次被气浪冲倒,他在倒下的时候,忘记了他是在阳间还是阴间,忘记了他是年老还是年轻,忘记了哪儿是上,哪儿是下。但是克里莫夫一直拉着他走——快点,快点!他们终于倒进一个深坑里,滚到潮漉漉、黏糊糊的坑底。这儿有三重黑暗,就是说,这黑暗是由夜的黑暗、硝烟和尘土的黑暗和深坑的黑暗交织成的。

    他们躺在一起,这年老的和年轻的脑子里都留着一线希望的光,活命的祈求。这种微光,这种感人的祈求不仅燃烧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和心里,而且也燃烧在鸟兽的最简单的心里。

    波里亚科夫小声骂着娘,认为一切灾难全是谢廖沙招来的,嘴里嘟哝着“搞成这样都怪谢廖沙”,可内心里仍然在为他祈祷。

    这种连成一片的爆炸不可能持续很久,因为已经是超负荷的了。但是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强烈的轰隆声依然没有减弱,黑黑的烟幕依然没有放亮,而是越来越浓,天和地更加混沌了。

    克里莫夫摸了摸波里亚科夫的粗糙的干活儿的手,握了握,他的手动了动,那是善意的回答,这对于处在未埋土的坟墓里的克里莫夫是一种暂时的安慰。近处的爆炸把土块和碎石甩进坑里来;碎砖块打在老头子的背上。等到一片片的土从坑壁上往下溜,他们就感到恶心起来。坑已经不像坑了,而且再也看不见光了,德国人把一切从天上往下撒,要把周围填平。

    克里莫夫平常在侦察的时候,不喜欢有搭档,喜欢快点儿溜进黑暗中去,就像冷静而老练的游泳者喜欢快点儿离开岸边岩石,泅进辽阔的大海黑郁郁的深处。然而在这土坑里,他却很高兴有波里亚科夫躺在一起。

    时间不再均匀地前进,而是疯狂起来,像爆炸的气浪一样朝前冲,有时忽然凝冻起来,被卷成了羊角形。

    但是终于坑里的人抬起头来,头顶上出现了模模糊糊的亮光,硝烟和灰尘渐渐被风吹散……大地安静下来,连成一片的轰隆声变成零零落落的爆炸声。令人感到苦闷、疲惫,似乎心里的一切生命力都被挤压光了,只剩下愁闷。

    克里莫夫欠起身来,在他旁边躺着的竟是一个德国兵,身上盖了一层灰土,从帽子到靴子,浑身都被战争磨破、咬烂了。克里莫夫一向不怕德国人,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有本事神出鬼没地抢在敌人之前一秒钟扣响扳机,扔出手榴弹,用刺刀捅出去或者用枪托子打过去。

    可是现在他茫然失措了,他吃惊的是,在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感觉到这个德国兵在旁边竟因此得到安慰,他竟把德国兵的手当成波里亚科夫的手。他们互相对望着。他们被同样一种力量控制着,无法摆脱这一力量。这一力量不保护他们中任何一个,而是同样威胁着两个人。

    这两个战场上的敌手都没有作声。

    他们所具有的准确无误的机械性能——杀人,没有发挥出来。

    波里亚科夫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也在看着满脸胡茬的德国兵。尽管波里亚科夫不喜欢长时间不说话,可是这会儿也没有说话。

    活着是可怕的。他们的眼睛深处闪现出一股沮丧的洞察力,仿佛看到:战争过去,那股驱使他们来到这坑里、让他们趴在泥地上的力量,还会在那儿等着他们,不管是战败者,还是战胜者。

    他们就像商量好了一样,从坑里往外爬,尽管自己的脊背和脑壳很容易受到枪击,但是都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没有危险。

    波里亚科夫直往下滑,但是在旁边爬的德国兵没有帮助他,老头子滚了下去,一面咒骂着天和地,可是又仍然顽强地朝地面上爬。克里莫夫和那个德国兵爬到地面上,两个人都望了望,一个朝东面望,一个朝西面望:上级是不是看到他们从一个坑里爬出来,谁也没有打死谁。他们都没有回头,各自朝自己的战壕走去,跨过被炸翻过来、还在冒烟的土地上的一个个土包和一道道沟坎。

    “咱们的大楼没有了,炸平了!”克里莫夫恐怖地对跟上来的波里亚科夫说。“弟兄们,难道你们都死了吗?”

    这时候,大炮和机枪响了起来,呼啸声,咆哮声。德军发动了强大的攻势。这是斯大林格勒最沉重的一天。

    “都是浑小子谢廖沙搞的。”波里亚科夫嘟哝说。他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明白“6-1”大楼里的人已经全部牺牲了,他看到克里莫夫在抽搭,在哀叹,还生气呢。

    二十四

    在飞机轰炸的时候,一颗炸弹落在营指挥所所在的地下煤气管道的检修处上面,把此刻正在里面的团长别廖兹金、营长德尔金和营里的报话员埋住。别廖兹金处在一片漆黑中,耳朵也被震聋了,被石头粉灰呛得喘不上气来,起初他以为自己已经完了,但是德尔金在短暂的寂静时刻里打了一个喷嚏,问:

    “中校同志,您活着吗?”

    别廖兹金就回答说:

    “活着。”

    德尔金听到团长的声音,高兴起来,多年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好情绪马上又回到他心中。

    “既然活着,那就是一切情况正常。”他说,虽然他被灰土呛得喘不过气来,咳嗽着往外吐唾沫,显然情况并不怎么正常。德尔金和报话员被碎石头埋住,还不知道骨头断了没有,因为无法动弹知觉还没有恢复。一根铁梁悬在他们的头上,使他们直不起腰来,但是,看样子,正是这根铁梁救了他们。德尔金拧亮了手电筒,他才真正害怕起来。在一片灰尘中,一块块石头、压弯的铁梁、鼓起来的抹了润滑油的混凝土、炸碎的电缆都悬在头顶上。看样子,只要再有爆炸一震动,铁和石头合拢来,这狭窄的空隙就不存在了,几个人也就没有了。

    他们安静了一阵子,缩着身子,一种疯狂的力量冲打着一个个车间。别廖兹金心想,这些车间在以自己僵死的躯体参加保卫战呢,因为要打碎混凝土和钢筋是很难的。

    后来他们到处敲敲碰碰,摸索着,就明白了,要自己爬出去是不可能的。电话机还好好的,但是哑了,因为电话线被炸断了。

    他们彼此几乎不能说话,因为爆炸的轰隆声掩盖了他们的声音,他们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前一天还在发高烧的别廖兹金,现在并不觉得没有力气。他的力量在战斗中往往能带动指挥人员,带动战士们,不过这力量的实质不是军事性与战斗性的,这是一种通情达理的人性的力量。能保持这种力量并且能够在残酷的战斗中表现出这种力量的,只有很少一些人,正是这些人,这些平易近人、通人情、有理性的人,才是战争的真正主人。

    但是轰炸停止了,被埋住的几个人又听到钢铁的隆隆响声。别廖兹金揩了揩鼻子,咳嗽了几声,说:

    “狼群叫起来了,坦克朝拖拉机厂冲来了。”又补充说:“咱们正好在他们的路上。”

    也许由于彻底绝望了,德尔金忽然用难以形容的嗓门儿大声唱了起来,一面咳嗽,一面唱起电影歌曲:

    嘿伙计们,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跟头领在一起咱们不用烦恼……

    报话员心想,营长准是疯了,可是他也一面咳嗽一面吐,跟着唱了起来:

    老婆会伤心,会嫁给别人,

    一嫁给别人,就把我忘了……

    这时候在地面上,在充满了硝烟、灰尘和坦克吼声的隆隆作响的车间废墟上,格鲁什科夫不顾血糊糊的手上的皮肉,拼命地扒石头、混凝土块、断钢筋,他用一股疯狂的劲头干着,正是这股疯劲儿帮助他扭动沉重的铁梁,干几十个人才能干的事情。

    别廖兹金又看到了带有硝烟与尘土的朦胧的光线,这光线中还混杂着爆炸声、德军坦克的吼声、大炮声与机枪声。不管怎么说,那是一种微弱的亮光了,别廖兹金一看到这亮光,首先就在心里说:“你瞧,塔玛拉,你不该为我担心嘛,我对你说过,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格鲁什科夫一双强壮有力的手把他抱住。

    德尔金用号哭的声音叫道:

    “团长同志,向您报告,我的一个营全完了!”

    他用手朝周围指了指。

    “万尼亚死了!我们的万尼亚死了!”

    他指了指侧着身子躺在黑色的血泊与机油中的营政委的尸体。团指挥所倒是比较平安,只有桌子和床上撒了一层土。

    皮沃瓦罗夫一看见别廖兹金,就高兴得骂起娘来,并且跑了过来。

    别廖兹金就问起来:

    “和各营有联系吗?被围的大楼怎样了?鲍丘法罗夫怎么样?我刚才和德尔金就像落进老鼠夹子里,不见光,也没有联系。谁活着,谁死了,我们的人在哪儿,德国佬在哪儿,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快把情况说一说!你们在战斗的时候,我们还在那儿唱着歌。”

    皮沃瓦罗夫说起伤亡情况,说“6-1”大楼里的人都完了,全牺牲了,那个好捣乱的格列科夫也死了,只活下来两个人,一名侦察兵和一个民兵老头子。

    但是这个团经住了德军的打击,活下来的人还活着。

    这时候电话机发出声音,团部里的人看了看电话员,从他的脸色看出来,这是斯大林格勒最高指挥官打来的电话。

    电话员把话筒递给别廖兹金,听得很清楚,掩蔽所里安静下来的人都听出了崔可夫那粗大而低沉的声音:

    “是别廖兹金吗?你们的师长负伤了,副师长和参谋长都牺牲了,我命令您担任师长职务。”

    稍停之后他用又慢又重的声音说:

    “你在空前艰难、危险的情况下率领全团作战,顶住了进攻。谢谢你。好同志,我拥抱你。祝你成功。”

    在拖拉机厂各车间里的战斗开始了。活着的人还活着。

    “6-1”楼房无声无息。再也听不到从瓦砾堆里打出来的枪声。显然,空袭的主要力量对准了这座楼房,断垣残壁倒塌了,石头堆被扫平了。德军坦克借这座破楼的瓦砾堆做掩护,向鲍丘法罗夫营开了火。

    不久前还在残酷无情地打击德军,使德国人感到害怕这座楼的废墟,如今却成了他们的安全地带。

    从远处看,那一个个红红的砖堆很像是一块块老大的冒热气的生肉,身穿灰绿军服的德国兵嚷叫着,很起劲地在被摧毁的楼房的砖堆中间跑来跑去。

    “你指挥这个团吧。”别廖兹金对皮沃瓦罗夫说。又说:“整个战争期间上级都对我很不满意。可是现在,我在地下闲待了一阵子,又唱了歌儿,可是你瞧,又得到崔可夫的感谢,又捞到师长头衔,这可不是玩儿的。现在我可是不能放过你。”

    但是德国佬冲过来了,没工夫开玩笑了。

    二十五

    在寒冷的下雪的日子里,维克托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到莫斯科。弗拉基米罗芙娜不愿意厂里的化验工作中断,就留在了喀山,虽然维克托已经在奔走,设法把她安置在卡尔波夫研究院。

    这些天是很奇怪的——心里又高兴又惶惶不安。似乎德国人依然很可怕,很强大,他们正准备新的猛烈的进攻。

    战争似乎还未见转机。但是人们想回莫斯科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政府开始组织一些单位复员回莫斯科,也是合乎情理的了。

    人们已经隐约感觉出战争的春天即将到来的信息。不过,首都在战争的第二个冬天里依然显得冷清,凄凉。

    人行道上肮脏的雪堆像一座座小山。郊区的街巷间,一条条小道像乡间小径一样,连接着从居民家门口到电车站与商店的通路。很多窗子里伸出冒烟的罗马尼亚式铁烟囱,墙上覆盖了一层熏得黄黄的冰凌。

    身穿小皮袄、头上裹围巾的莫斯科人显得很土气,很像乡下人。

    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维克托坐在货车车厢里的行李上,打量着坐在旁边的娜佳阴沉的脸,问道:

    “怎么,小姐,你在喀山想象的莫斯科不是这种样子吧?”

    娜佳因为爸爸摸到了她的心思,很生气,就什么也没有回答。

    维克托就给她讲解起来:

    “人类不懂得,他们建起的城市并不是大自然本来就有的一部分。人类为了保护文明,必须驱除野狼,清除冰雪,铲除杂草,因此就不能放下武器、铁锹和扫帚。如果他们马虎大意,闲散一两年,那可就糟了,野狼会从森林里跑出来,杂草到处生长,城市会被冰雪堵塞,到处是灰尘。已经有多少大城市被尘土、积雪和荒草淹没了啊。”

    维克托很希望跟捞外快的司机一起坐在驾驶室里的柳德米拉也能听到他的高论,就把身子探到车厢拦板外面,对着开了一半的小窗孔问道:

    “柳德米拉,你坐得舒服吗?”

    娜佳说:

    “不过是扫院子的人没有扫雪,这跟毁灭文化有什么关系?”

    “你这傻孩子,”维克托说,“你看看这一堆堆的冰。”

    汽车很猛烈地颠簸了一下,车厢里所有的箱子和包裹一下子蹦了起来,维克托和娜佳也跟着蹦了一下。他们对看了一下,笑了起来。

    奇怪,很奇怪。他何曾想到,在战争的痛苦年月里,在喀山逃难的时候,他会取得他最大、最重要的成就?

    他们在进入莫斯科的时候,似乎只能感到得意和兴奋,也许只有怀念安娜·谢苗诺芙娜、托里亚、玛露霞,怀念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的牺牲者的痛苦心情,会和归来的喜悦心情交织在一起,填满人的心灵。

    然而,一切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在火车里,维克托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发火。他生气的是,柳德米拉老是睡觉,也不看看窗外她儿子保卫过的土地。她在睡梦中大声打呼噜。一名伤兵从车厢里走过,听到她的呼噜声,说:“哎哟,打得真带劲儿!”

    他很生娜佳的气:妈妈专拣她吃剩的东西吃,她也就毫不客气地在包里挑选烤得最好的饼子。在火车里她学会了对爸爸使用一种戏弄和嘲笑的腔调。维克托听到她在旁边一个单间里说:“我爸是个老大的音乐迷,自己也能胡乱弹一弹钢琴。”

    同车厢的人谈莫斯科的下水道和暖气设备,谈到那些无忧无虑的人不必按莫斯科的转帐单付钱,无需像没有公房住的人那样付房租,还谈到往莫斯科带什么样的食品比较合算。维克托听到谈生活问题就生气,可是他也谈了房屋管理和自来水问题,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又想到在莫斯科登记领取供应品的问题,又想到电话是不是已经被拆除了。

    一个很凶恶的女列车员在打扫车厢的时候,从座位下面扫出维克托扔的一根鸡骨头,就说:

    “哼,简直是猪,还自以为是有文化的人呢。”

    在穆罗姆,维克托和娜佳在站台上散步,从两个身穿羊羔皮领子大衣的年轻人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大英雄疏散回来啦。”

    另一个解释说:

    “大英雄要赶回去领取保卫莫斯科奖章呢。”

    在卡纳什车站,火车在迎面开来的一列装运犯人的军车旁边停下来。押车兵在军车旁边走来走去,犯人们将一张张苍白的脸贴在小小的、装了铁栏杆的窗户上,叫喊着:“抽烟……”,“给点儿黄烟吧……”押车兵骂着,把犯人从窗口赶开去。

    黄昏时候,维克托走到索科洛夫夫妇所在的车厢里。玛利亚头上裹着花头巾,正在铺床,让丈夫睡下铺,自己睡上铺。她很担心丈夫是不是舒服,维克托问她什么,她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她甚至都没有问柳德米拉身体好不好。

    索科洛夫打着呵欠,说是车厢里太闷,弄得他一点精神也没有了。维克托看到索科洛夫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表示高兴,而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感到特别生气。

    维克托说:

    “我这辈子头一次看到,丈夫让妻子爬上铺,自己睡下铺。”

    他说这话用的是很气愤的口气,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情况为什么使他这样生气。

    “我们一直是这样,”玛利亚说,“他在上铺总感到气闷,我倒是无所谓。”她吻了吻索科洛夫的鬓角。

    “好啦,我走了。”维克托说。索科洛夫夫妇没有挽留他,他又很生气。

    夜里车厢里很闷。想起喀山,想起卡里莫夫、弗拉基米罗芙娜,想起和马季亚罗夫谈的话,想起在大学里的小小的房间……过去维克托上索科洛夫家去,议论政治的时候,玛利亚的眼睛多么亲切,多么动情啊。不像今天在车厢里这样漠然,这样疏远。

    “鬼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自己睡在下面,下面又舒服又凉爽。这算什么道理?”他在心里说。

    他一向认为玛利亚在他认识的女人当中是最好的女人,又温柔,又善良。现在他生她的气了,就在心里想道:“就像是一只红鼻子母兔。索科洛夫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又懦弱,又拘谨,同时又自负得不得了,城府很深,又爱记仇。是的,实在够她受的。”

    他怎么也睡不着,试着想想即将和朋友们,和契贝任见面的情形——很多人已经知道他的研究成果了嘛。他见到的将是什么样的情形呢?他是胜利归来的啊。古列维奇和契贝任会对他说什么呢?

    他想,能够详详细细地掌握新的试验装备性能的马尔科夫再过一个星期才能到莫斯科来,他不来还不能开始工作。糟糕的是,索科洛夫和我都是瘸子:只能动脑子,不能动手……

    唉,好一个胜利者,胜利者!

    但是这些想法懒懒地接续着,渐渐断了。

    他眼前出现了叫喊着“要抽烟”,“给点儿黄烟”的人们,出现了管他叫“大英雄”的两个年轻人。波斯托耶夫当着他的面对索科洛夫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索科洛夫说了说年轻物理学家兰杰斯曼的研究情况,波斯托耶夫就说:“兰杰斯曼又算什么,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的第一流发现才真正能震动世界呢。”他把索科洛夫抱住,又说:“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咱们是苏联人。”

    电话还通吗,煤气还有吗?难道一百多年前的人在躲避拿破仑之后回莫斯科的时候,也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汽车在楼房大门口停下来。于是维克托一家人又看到了自家的一套住房的四个窗户,窗玻璃上还保留着去年夏天贴的蓝色纸条,又看到了大门,看到人行道边的菩提树,看到“牛奶店”的招牌、房管处门上的牌子。

    “电梯恐怕还没有开,”柳德米拉说,并且转脸朝着司机问道,“同志,您能不能帮我们把东西送到三楼?”

    司机回答说:

    “怎么不行,可以。不过,您要给我一些面包,算是脚力。”

    把汽车上的东西卸下来,留下娜佳看东西,维克托和妻子朝楼上走去。他们慢慢地朝上走,感到很惊奇,因为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二楼那包了黑漆布的门、那熟悉的邮箱都是老样子。多么奇怪啊,街道、房屋,几乎已经忘记的许多东西都没有消失,这不是,这一切又出现在眼前,人又置身其中了。

    有一次,托里亚不愿等电梯,跑上三楼,从上面对着维克托叫喊:“哈,我已经到家了!”

    维克托对妻子说:

    “咱们在楼梯口歇一会儿,你都喘不上气来了。”

    “天啊,”柳德米拉说,“这楼梯脏成什么样子啦。明天我就找房管处,叫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组织人打扫打扫。”

    终于他们夫妻两人站到自己的家门口了。

    “也许,你想亲手开开门吧?”维克托问。

    “不,不,你开吧,你是户主嘛。”

    他们走进房里,没有脱大衣,在各个房间里走了一遍。她用手试了试暖气片,拿起电话筒,吹了吹,说:

    “电话还能打通!”

    然后她走到厨房里,说:

    “也有自来水,这么说,卫生间还能用。”

    她走到煤气炉跟前,试了试煤气炉开关,煤气是关着的。

    天啊,天啊,一切都还在。敌人被挡住了。他们回到自己家里来了。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一日那个星期六,好像就是昨天。好像一切都没变,好像一切都变了!是另外一些人回到家里,他们已经是另外一种心情,另外一种命运,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时代。为什么这样心神不宁,这样平淡无味?为什么已经逝去的战前生活显得那样美好,那样幸福?为什么要这样操心明天的事——凭票供应,户口登记,用电限额,电梯开不开,订报纸?……到夜里又可以在自己的床上听熟悉的钟声了。

    他跟在妻子后面走着,忽然想起他在夏天来莫斯科的情形,想起和他在一起喝酒的俊俏的尼娜,空酒瓶现在还放在厨房里的水槽旁边呢。

    他想起他看过诺维科夫上校带来的妈妈的信之后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突然上契里亚宾斯克的情形。他就是在这儿吻尼娜的,她有一只发卡掉下来,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心慌起来,担心那只发卡现在出现在地板上,也说不定,尼娜把口红和香粉盒忘在这里了。

    但是这时候,司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把箱子放下来,打量了一下房间,问道:

    “整个这一套房都是你们家住的吗?”

    “是的。”维克托很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我们家六口人才住八平米呢,”司机说,“我老婆在白天趁大家都去干活儿的时候睡觉,夜里她就在椅子上坐着。”

    维克托走到窗前,看到娜佳站在汽车旁堆行李的地方,又蹦又跳,还用嘴呵着手指头。

    好娜佳,可怜的女儿,这就是你的家。

    司机把装食物的口袋和装被褥的大布袋扛进来,就在椅子上坐下来,卷起烟卷儿。看样子,他当真关心居住问题,一再地和维克托谈起卫生设备和区房管局的人贪污受贿。这时厨房里的锅子响了几声。

    “这就烧饭啦。”司机说,并且朝维克托挤了挤眼睛。维克托又朝窗外看了看。

    “这就好了,好了,”司机说,“可是等到在斯大林格勒打垮了德国佬,大家都从疏散的地方回来,房子就更不够住了。不久前我们有一个工人受过两次伤以后回到工厂里,不用说,房子被炸毁了,他带着一家人住到没人住的地下室里,老婆怀着孩子,两个孩子都害肺病。地下室里灌进了水,水到了膝盖以上。他们把木板铺在板凳上,从床上到桌子边,从桌子边到炉边,都从木板上走。于是他到处要求解决住房问题,党委会、区委会都找过,也给斯大林写过信。都答应解决,答应只是答应。一天夜里他带上老婆、孩子和破烂东西住进五楼一个房间,是区苏维埃的机动房间。房间有八点四三平方米。这一下子事情闹大了!检察长把他传了去:要么在二十四小时内搬出去,要么判五年徒刑,两个孩子交保育院。这一来,他怎么办?他在战争中得过五颗勋章,现在他把五颗勋章扎在胸膛上,扎进肉里,就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在车间里上了吊。大伙儿发现了,马上把绳子割断。救护车把他送进医院。这一来,马上给他发了住房证,他目前还在医院里呢,不过总算他走运,房间虽小,可是好歹有了个窝儿。结果还不坏。”

    司机刚说完他的故事,娜佳就走了进来。

    “要是东西被偷了,谁负责任?”司机问。

    娜佳耸了耸肩膀,就一面呵着冻僵的手指头,在几个房间里转悠起来。

    娜佳一走进房间来,就惹爸爸生气了。“你哪怕把领子放下来也好。”维克托说。

    但是娜佳没有理睬,却朝着厨房叫道:

    “妈妈,我饿死啦!”

    这一天柳德米拉表现出非凡的精力和干劲儿,维克托简直觉得,她如果把这股劲头儿用在军事上,德国佬一定会从莫斯科后退一百公里。

    管道工接通了暖气,管道完全正常,虽然不怎么热。找煤气工人却很不容易。柳德米拉打电话给煤气管道主任,管道主任从抢修队派来一名工人。柳德米拉把所有的煤气炉都点着了,把烙铁放上去,虽然火力不大,但是坐在房里可以不穿大衣了。在司机、管道工、煤气工忙活过一阵子之后,装面包的口袋就轻飘飘的了。

    柳德米拉做家务事一直忙到很晚时候。她把破布缠到刷子上,把天花板和墙上的灰土都扫干净了。又把吊灯架上的灰土揩干净了,把干枯了的花拿到黑黑的过道里,清扫出很多垃圾、旧纸、破布;娜佳也一面嘟哝着,帮着提出去三桶脏水。

    柳德米拉把厨房和餐室里的家什都洗了一遍,维克托也在她的指挥下擦洗碟子、叉子和刀子,茶具却不放心让他擦洗。她又开始擦洗浴室,在炉子上炼油,挑拣从喀山带来的土豆。

    维克托给索科洛夫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玛利亚,她说:

    “我叫他睡了,一路上他很疲乏,不过,如果有什么急事,我把他叫醒。”

    “不,不,我没有事,只是想和他聊聊。”维克托说。

    “我觉得太幸福啦,”玛利亚说,“一个劲儿想哭呢。”

    “上我们家来玩儿吧,”维克托说,“您怎么样,晚上有空吗?”

    “今天哪儿行啊,”玛利亚笑着说,“柳德米拉有多少事儿,我也有多少事儿。”

    她问了问用电限额和自来水管道方面的事,他忽然很不礼貌地说:

    “我马上把柳德米拉叫来,让她来和您谈自来水问题。”马上又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您不来,真遗憾,实在遗憾,要不然咱们可以念念福楼拜的长诗《马克斯和莫里茨》了。”

    但是她没有理睬他的玩笑,说:

    “我等一会儿再给您打电话。柳德米拉收拾房间有多么忙,我也有多么忙。”

    维克托明白,她听到他的不礼貌的腔调生气了。他忽然很想上喀山去。

    人究竟有多么奇怪啊?维克托打电话找波斯托耶夫,他们家的电话却打不通。他打电话找物理学博士古列维奇,邻居接电话说,古列维奇上索科里尼基妹妹家去了。他打电话找契贝任,却没有人接电话。

    忽然电话铃响起来,有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要娜佳接电话,但是这时候娜佳倒垃圾桶去了。

    “是谁找她?”维克托一本正经地问。

    “没要紧事儿,是一个熟人。”

    “维克托,别在电话里闲扯吧,来帮我把柜子搬一搬。”柳德米拉喊道。

    “我跟谁闲扯?在莫斯科还没人跟我闲扯呢,”维克托说,“你最好还是给我弄点儿吃的。索科洛夫已经吃过饭,睡觉了。”

    似乎柳德米拉把家里搞得更乱了:到处堆着衣服,从橱子里拿出来的家什摆在地板上;又是锅子,又是盆,又是口袋,想在各个房间里和走廊里走走,却走不通。

    维克托以为柳德米拉开头会有一段时间不上托里亚的屋里去,他估计错了。她的眼里流露着操心的神气,脸红红的,她说:

    “维克托,你把这只中国花瓶放到托里亚的屋里,放到书橱上,我洗干净了。”

    电话铃又响了,他听到娜佳说:

    “你好……我哪儿也没有去,刚才我妈叫我倒垃圾去了。”

    柳德米拉催促他说:

    “维克托,帮帮我吧,别睡觉,还有这么多事情!”

    女人有多么强大的本能,这种本能多么顽强又多么单纯。

    到晚上,一切整理就绪了,房间里暖和了,又呈现出战前原有的样子。

    晚饭是在厨房里吃的。柳德米拉烙了饼,又用下午烧的米饭当馅做了馅饼。

    “刚才是谁给你打电话?”维克托问娜佳。

    “噢,是一个男孩子,”娜佳回答说,并且笑了起来,“他打电话已经打了四天了,终于打通了。”

    “你怎么,是在和他通信吗?事先告诉他了你要回来吗?”柳德米拉问道。

    娜佳气得皱了皱眉头,一个肩膀动了动。

    “可是,哪怕有一只狗给我打打电话也好啊。”维克托说。

    夜里,维克托醒了。柳德米拉穿着内衣站在开着的托里亚的房间门前说:

    “你瞧,我的托里亚,我一下子都收拾好了,你的屋里也收拾好了,就跟没有打仗一样,我的好孩子……”

    二十六

    复员回来的科学家们汇集在科学院的一座大厅里。

    这些人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面色苍白的,有秃顶的,有大眼睛的,有眼睛小而锐敏的,有宽额头的,有窄额头的,大家汇集在一起之后,就回味着过去那段生活中曾经存在的那种崇高的诗意,散文的诗意。

    长久放在没有生炉子的房子里的发潮的资料和书页,竖起大衣领子做科学报告,用冻僵冻红的手指头抄写公式,用几颗土豆和烂白菜叶子做的莫斯科杂烩汤,拥挤着领饭票,在配给咸鱼和补贴素油的名册上恼人地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一切一下子退居次要位置了。老同事见了面,问候声响成一片。

    维克托看到契贝任和院士希沙科夫在一起。

    “德米特里·佩特罗维奇!德米特里·佩特罗维奇!”维克托看着他的亲热的脸,一连喊了两遍。契贝任把他抱住。

    “您的孩子们从前方给您来信吗?”维克托问道。

    “他们都很好,来信的,来信的。”

    契贝任却没有笑,而是皱起眉头,维克托从他这种神气看出来,他已经知道托里亚牺牲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请代我向您的夫人表示敬意,衷心的敬意。我的敬意和内人的敬意。”

    契贝任接着又说:

    “我看过您的论文了,很有意义,很重要,比一般认识到的还要重要。您要知道,其重要性将超过我们现在所能想象到的。”

    他吻了吻维克托的额头。

    “哪里,哪里,这算不了什么。”维克托说。他觉得又不好意思,又高兴。他来开会的路上,还惴惴不安地想着:有谁看过他的论文,会怎样评价他的论文?要是根本没有人看过呢?

    他听了契贝任的话,马上就充满了信心:他和他的论文在这里要成为唯一的话题了。

    希沙科夫站在旁边,可是维克托有很多话要对契贝任说,这些话是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的,尤其不能当着希沙科夫的面说。

    维克托看见希沙科夫,常常想起格列布·乌斯宾斯基的一句滑稽的话:“金字塔形水牛。”

    希沙科夫那肉乎乎的方脸,傲慢的厚嘴唇,指甲泛着油光的胖手指,密密实实的银灰色平头,维克托一看到就觉得不痛快。他每次遇到希沙科夫,心里都要出现疑问:“他认识我吗?会跟我打招呼吗?”每当希沙科夫用肥厚的嘴唇慢慢地说出好像也是肉乎乎的、牛肉似的话时,他却一面生自己的气,一面感到高兴。

    “是一头傲慢的公牛!”维克托在谈到希沙科夫时,对索科洛夫这样说。“我一见到他就害怕,就像小镇上的犹太人见了骑兵上校。”

    “有什么了不起的!”索科洛夫说。“谁都知道,他都不知道摄影图像出现时的正电子。每一个研究生都知道,希沙科夫院士却不知道。”

    索科洛夫很少说别人坏话,不知是由于谨慎,还是由于那种不能责难别人的宗教式感情。可是希沙科夫总是使他非常生气,所以他常常骂希沙科夫,嘲笑希沙科夫,忍也忍不住。

    大家谈起战争。

    “咱们在伏尔加河上把德国人挡住了,”契贝任说,“伏尔加河真了不起呀。真是活命水,活命水。”

    “是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希沙科夫说,“斯大林格勒之战反映出我们战略的光辉和我们人民的坚强。”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您知道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最近的论文吗?”契贝任问。

    “当然听说过,不过还没有看过。”

    从希沙科夫脸上看不出他是否真的听说过维克托的论文。

    维克托对着契贝任的眼睛看了很长的一眼:让他的老朋友和老师看到他经受的痛苦吧,让契贝任知道他的损失和疑虑吧。可是维克托的眼睛也看出了契贝任的悲哀、他的痛苦的思绪、他的暮年的疲惫感。

    索科洛夫走过来,就在契贝任和他握手的时候,希沙科夫院士不大客气地拿眼睛扫了扫他的旧上衣。等波斯托耶夫走到跟前,希沙科夫绽开他那大脸上所有的肉高兴地笑了笑,说:

    “你好,你好,我的好朋友,我见到你真高兴。”

    这两个又高又粗的魁梧汉子谈起身体健康、老婆、孩子、别墅。

    维克托低声问索科洛夫:

    “你们家收拾好了吗?家里暖和吗?”

    “目前还不比在喀山好。玛利亚一再要我问候你们。可能明天下午她上你们家去。”

    “那太好啦,”维克托说,“我们已经想她了,在喀山天天见面,我们已经习惯了。”

    “是啊,天天见面,”索科洛夫说,“据我看,玛利亚一天上你们家三趟。我早就劝她搬到你们家去啦。”

    维克托笑起来,心里想,自己的笑不是完全自然的。这时候数学家列昂季耶夫院士来到大厅里。列昂季耶夫大鼻子,大脑袋剃得光光的,戴着黄镜框的大眼镜。过去他们住在加斯普拉的时候,有一次上雅尔塔去,在酒店里喝了很多酒,唱着黄色小调来到加斯普拉的食堂,弄得食堂工作人员不知如何是好,惹得所有休养的人捧腹大笑。列昂季耶夫现在一看见维克托,就笑起来。维克托微微垂下眼睛,等待着列昂季耶夫谈他的论文。

    但是看样子,列昂季耶夫想起了加斯普拉的趣事,把手一挥,高声说:

    “噢,怎么样,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咱们再喝几杯?”

    进来一位穿黑西装的黑头发年轻人,维克托发现,希沙科夫马上向他鞠了一个躬。

    苏斯拉科夫走到年轻人跟前。苏斯拉科夫是在主席团里分管重要而不为人所知的事情的;大家只知道,借助他的力量比借助主席团的力量更容易把一位科学博士从阿拉木图调到喀山,更容易分到住房。这是一个面容疲惫、习惯于夜晚工作、脸颊像灰色面团一样苍白的人,是大家时时都用得着的人。

    大家都习惯了,苏斯拉科夫在开会时抽“巴尔米拉”牌高级香烟,院士们抽黄烟和土烟,在走出科学院大门以后,不是科学界名人们对他说:“来,坐我的车吧。”而是他一面朝自己的小汽车走,一面对科学家们说:“来,我把您带着。”

    现在维克托观察着苏斯拉科夫和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说话,看出来,那个年轻人丝毫无求于苏斯拉科夫。不论请求的方式多么斯文典雅,总能看出,谁是求人的,谁是被人求的。相反,那个年轻人倒是希望快点儿结束同苏斯拉科夫的谈话。年轻人特意带着恭敬的神气向契贝任鞠了一个躬,但是在这种恭敬之中有一种不易觉察、但不知为什么还是可以觉察到的漫不经心的神气。

    “请问,这位年轻的大人物是谁?”维克托问。

    波斯托耶夫低声说:

    “他最近调到中央委员会科学处工作。”

    “您要知道,”维克托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我们在斯大林格勒的不屈不挠精神——这就是牛顿的不屈不挠精神,爱因斯坦的不屈不挠精神。在伏尔加河上的胜利标志着爱因斯坦思想的胜利,总而言之,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希沙科夫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气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难道您不理解我的意思吗?”维克托说。

    “是啊,是不能理解,”科学处的年轻人来到旁边笑着说,“看样子,只有所谓相对论才能帮助找出俄罗斯的伏尔加河与爱因斯坦之间的联系。”

    “所谓相对论?”维克托吃惊地说。他看到对他表示的这种不友好的嘲笑态度,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他看了看希沙科夫,想寻求支持,但是看样子,这位金字塔形水牛那种不屑一顾的蔑视态度也推广到爱因斯坦身上了。

    维克托立刻觉得十分懊恼,又难受,又气愤。他有时候就会这样,一生起气来,费很大力气才能忍住。回到家里以后,才会在大晚上慷慨激昂地反驳欺侮他的人。有时他忘乎所以,又叫喊,又打手势,通过想象中的发言维护自己的所爱,嘲笑敌人。柳德米拉就对娜佳说:

    “你爸爸又发表高论了。”

    这会儿他感到受了侮辱,不仅是因为对待爱因斯坦的轻蔑态度。他认为,每一个熟人都应该和他谈谈他的论文,他应该成为与会者注意的中心。他觉得自己受了欺负,受了凌辱。他知道,为这类的事生气是很可笑的,但是他生气了。只有契贝任和他谈起他的论文。

    维克托用温和的口气说:

    “法西斯分子赶走了天才的爱因斯坦,他们的物理学就成了猢狲的物理学。可是,谢天谢地,我们挡住了法西斯的进攻。于是这一切就在一起了:伏尔加河,斯大林格勒,还有我们时代首屈一指的天才人物爱因斯坦,还有最落后的村庄,没有文化的老农妇,还有大家都盼望的自由。这一切都连在一起了。我好像说得很乱,不过,恐怕没有什么比这种乱更清楚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觉得您对爱因斯坦的颂扬太过分了。”

    “总的来说,”波斯托耶夫快活地说,“可以说,是有些过分。”

    科学处的年轻人带着不快活的神气看了看维克托。

    “嗯,施特鲁姆同志

    “您别来这一套吧,”维克托打断他的话,又用傲慢的、教训的口吻说,“阿列克谢·阿列克谢耶维奇,现代物理学离开爱因斯坦,就是猢狲的物理学。我们不应该拿爱因斯坦、伽利略、牛顿的名字开玩笑。”

    他动了一下手指头,警告希沙科夫,他看到希沙科夫眨巴了一下眼睛。过了一小会儿,维克托就站在窗前,声音忽大忽小地把这次偶然发生的冲突说给索科洛夫听。

    “您刚才就站在旁边,竟然什么也没有听见,”维克托说,“契贝任也好像有意走了开去,没有听见。”

    他皱起眉头,不再说话了。他还想今天自己会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呢,想得多么天真,多么孩子气啊。谁知,大家的激动情绪是上级机关的一个年轻人的到来引起的。

    “您知道这个年轻后生姓什么吗?”索科洛夫就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忽然问道。“他是什么人家里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维克托说。

    索科洛夫把嘴巴凑到维克托耳朵上,小声说起来。

    “您说什么!”维克托叫起来。他想起当时他很不理解的金字塔水牛和苏斯拉科夫对待这位大学生年龄的小伙子的态度,不禁拉长声音说:

    “怪……不……得……呢……我还觉得奇怪呢。”

    索科洛夫微微笑着对他说:

    “您回来第一天就在科学处和科学院领导层为自己建立起良好关系啦。您就像马克·吐温小说里那个人物,在税务检查官面前夸起自己的收入。”

    但是维克托不喜欢这种俏皮话,他问道:

    “您刚才站在我旁边,当真没有听见我们的争论吗?还是不愿意参与我和税务检查官的谈话?”

    索科洛夫那小小的眼睛对着维克托笑了笑,那双眼睛显得很善良,因此也显得很好看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您别不好受,难道您以为,希沙科夫会重视您的论文吗?哼,我的天啊,我的天啊,这儿有多少荣华富贵的事要忙活,您的论文可是实在事情呀。”

    他的眼神和声调中流露出真诚和温暖,这正是维克托在喀山那个秋日黄昏去找他时希望得到的。那时候在喀山维克托没有得到。

    大会开始了。发言的一些人谈到科学在危难的战争时期的任务,谈到自己愿意为人民的事业贡献出全部力量,要帮助军队战胜德国法西斯。谈到科学院各研究所的研究工作,谈到党中央对科学家的帮助,谈到斯大林同志在领导军队和人民的同时,还要抽时间关心科学问题,还说科学家们要不辜负党和斯大林同志本人的信任。

    谈到在新的环境中势必进行组织上的改变。物理学家们很吃惊地了解到,发言人对该研究所的科学研究计划很不满意:过分注重纯理论问题了。大家都在大厅里小声传说着苏斯拉科夫的话:“研究所脱离实际。”

    二十七

    党中央委员会研究了国内科研工作的状况。都说,党现在要把主要的注意力放在物理学、数学和化学的发展上。

    中央委员会认为,科学应当面向生产,应当接近现实,同现实有更密切的联系。

    据说,斯大林同志参加了会议,他像往常一样,一只手握着烟斗,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带着沉思的神气停下来,不知是倾听与会者的发言,还是倾听自己心里的话。

    与会者尖锐地批评了唯心主义和轻视本国哲学和科学的倾向。斯大林在会议上有两次插话。当谢尔巴科夫发言,赞成对科学院的预算进行限制的时候,斯大林摇了摇头,说:

    “搞科学不是做肥皂。我们对科学院不进行限制。”

    第二次插话是在会上有人谈到唯心主义理论的害处和一部分科学家过分崇拜西方科学的时候。斯大林点点头,说:

    “应当好好保护我们的人,决不能实行专制残暴统治。”

    被邀参加这次会议的科学家们,对朋友们说了说斯大林的情形,叫朋友们保证不要说出去。过了三天,整个莫斯科科学界人士便在几十个家庭和朋友圈子里小声议论起会议上的情形。

    很多人小声传说着,说斯大林已经白了头,说他的嘴里一口黑牙,牙齿已经坏了,说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头细细的,因为出过天花,脸上还有麻子。

    听到这些话的人警告未成年人说:

    “小心,你要是乱说,不仅要害了自己,还会害了咱们全家。”

    大家都认为,科学家们的状况将会大大地改善。斯大林说的关于专制残暴制度的话,使人产生很大的希望。

    过了几天,著名的植物遗传学家切特韦里科夫被逮捕了。关于他被捕的原因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有的说他是间谍;有的说他在出国期间常常和俄国流亡分子会面;有的说他的德国裔妻子在战前常常和住在柏林的妹妹通信;有的说他企图推广小麦的有害品种,以造成病害和歉收;有的认为,他的被捕与他说的有关食指的一句话有关系;有的认为,他被捕是因为他对小时候的伙伴说过一桩政治方面的笑话。

    在战争时期不常听到政治性的逮捕,所以许多人,包括维克托在内,就以为这种可怕的事永远不会有了。

    维克托又想起了一九三七年,那时候几乎每天都可以说出夜里被捕的人的名字。想起那时候怎样在电话里互相报告这方面的事:“昨天夜里安娜·安德列耶芙娜的丈夫病了……”想起邻居在电话里怎样回答有关被捕者的情况:“他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想起当时常听到的逮捕人的情形:有的正在给孩子洗澡,就被抓走了,有的是在工作,在看戏,在深夜里被抓走。想起有人说过:“搜查了两天两夜,什么都搜了,甚至把地板都撬起来……几乎什么都没看,为了做样子,随便翻了翻书……”

    想起一去不复返的几十个人的名字:瓦维洛夫院士……维捷院士……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作家巴别尔……鲍里斯·皮利尼亚克……梅耶霍德……细菌学家科尔叔诺夫和兹拉托戈罗夫……普列特尼奥夫教授……列文博士……

    但问题并不在于被捕者是杰出人物和社会名流,问题在于,不论是名人还是毫不出众的普通人,全都没有罪,都是老老实实工作的人。

    难道这一切又要开始了?难道到了战后,听到夜里的脚步声和汽车声还是要心惊肉跳?

    多么难把争取自由的战争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啊……是啊,是啊,我们在喀山真不该那样乱说啊。

    切特韦里科夫被捕之后,过了一个星期,契贝任声明离开物理研究所,接替他的位子的是希沙科夫。

    科学院主席团的人上契贝任家里去过。据说,不知是贝利亚,还是马林科夫召见过契贝任,好像契贝任不肯改变研究所的选题计划。

    据说,考虑到他的巨大的科学成就,暂时不想对他采取极端措施。同时被解除职务的还有分管行政工作的所长、年轻的自由主义分子皮敏诺夫,认为他不称职。

    希沙科夫院士担任了所长职务和契贝任原来担任的学术领导职务。

    有传闻说,契贝任在这些事情之后,心脏病发作。维克托马上就准备去看他,往他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保姆说,契贝任最近确实身体不大好,遵照医生意见同夫人一起上外地去了,过两三个星期才能回来。

    维克托对柳德米拉说:

    “这种情形,就好比把一个小孩子从电车门口往下推,还要把这叫做保护,让他不受专制残暴制度的危害。契贝任是马克思主义者,还是佛教徒、喇嘛教徒,这跟物理有什么关系?契贝任建立了一个学派。契贝任是卢瑟福的朋友。契贝任方程式每一个管院子的人都知道。”

    “哼,关于管院子的,爸爸,你算了吧。”娜佳说。

    维克托说:

    “小心,你要是乱说,不仅要害了自己,还会害了我们全家。”

    “我知道,这种话只能对家里人说。”

    维克托用温和的口气说:

    “唉,娜佳,我有什么办法能改变中央的决议?能用头去撞墙吗?而且契贝任是自己声明愿意离职的呀。况且,据说大家都不满意他的工作。”

    柳德米拉对丈夫说:

    “用不着这样激动。再说,你自己也常常和契贝任争论嘛。”

    “如果不争论,就没有真正的友谊。”

    “就是了,”柳德米拉说,“瞧着吧,你那样喜欢乱说,也会把你的实验室领导职务撤掉。”

    “我倒不担心这个,”维克托说,“娜佳说得不错,的确,我所有的话都是说给自家人听的,等于在口袋里做手势。你打个电话给切特韦里科夫的夫人,去看看她!你们是朋友嘛。”

    “现在这样不合适,再说,我们也不是多么亲近的朋友,”柳德米拉说,“我一点也帮助不了她。她现在也用不着我。以往出了这种事之后,你给谁打过电话吗?”

    “依我看,应该。”娜佳说。

    维克托皱了皱眉头。

    “就是打个电话,实质上还是等于‘在口袋里打手势”。”

    他想和索科洛夫谈谈契贝任的离职,这种事不能和老婆孩子谈。但是他硬压制着自己不给索科洛夫打电话,这种事不能在电话里谈。

    还是很奇怪。为什么让希沙科夫当所长?很明显,维克托最近发表的论文是科学界的大事。契贝任在学术会议上说,这是苏联物理理论界十年来最重大的事件。可是却让希沙科夫做研究所的领导。这是闹着玩儿的吗?他看着几百张照片,看到电子的痕迹往左偏转,忽然又看到照片上同样的痕迹、同样的粒子往右偏转。可以说,把正电子握住了。这是年轻的萨沃斯季扬诺夫也会明白的。可是希沙科夫却撅起嘴,把照片推到一边,认为照片有毛病。谢里凡说:“唉,这就是向右呀,你简直不知道哪边是右,哪边是左。”

    最奇怪的是,谁也不觉得这样的事奇怪。这样的事也就不知不觉变成理所当然的了。维克托的朋友们、他的妻子和他自己也就认为这种情况是合理合法的了。维克托不适合做所长,希沙科夫适合做所长。

    波斯托耶夫是怎么说的?哦,他说:“最主要的是,我们都是苏联人。”

    不过,要做一个比契贝任更爱苏联的苏联人,恐怕很难。

    早晨,在去研究所的路上,维克托想象着,所里的工作人员,从院士到试验员,一定都在谈着契贝任了。研究所门口停着一辆小汽车,司机是一个戴眼镜的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看报。门房老头子夏天常常和维克托一块儿在实验室里喝茶,今天在楼梯上碰到他,说:“新官上任啦。”又伤心地说:“咱们的老所长呢,嗯?”

    在大厅里,试验员们在谈设备安装的事。试验设备是昨天从喀山运来的。试验大厅里摆满一个个大箱子。在乌拉尔定做的新仪器同旧的设备一起运到。诺兹德林站在一个老大的木板箱旁边,维克托觉得他的脸上似乎流露着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

    佩列佩里津腋下夹着拐杖,用一条腿在这个大箱子周围蹦跳着。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指着一个个箱子,说:

    “您看,维克托·帕夫洛维奇!”

    “这么大的东西连瞎子也会看到。”佩列佩里津说。

    但安娜·斯捷潘诺芙娜说的不是箱子。

    “看见啦,看见啦,当然看见啦。”维克托说。

    “再过一个小时,工人们就来了,”诺兹德林说,“我已经跟马尔科夫教授说好了。”

    他是用当家人的平静而缓慢的口气说这话的。轮到他说话算数的时候了。

    维克托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马尔科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坐在长沙发上,索科洛夫站在窗前,旁边的磁实验室主任斯维琴坐在写字台前抽着自己卷的烟卷儿。

    维克托一走进来,斯维琴站起来,要把椅子让给他:

    “这是主人的位子嘛。”

    “不用,不用,请坐吧。”维克托说。接着又问:“最高会议上谈的是什么?”

    马尔科夫说:

    “关于限额问题。每位院士的限额要提高到一千五,一般的人限额提高到五百,和人民演员,和列别杰夫——库马奇那样的伟大诗人一样。”

    “咱们要开始安装设备了,”维克托说,“可是契贝任不在所里了。正如俗话说的:房屋失火,时钟还在走。”

    但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都没有接他的话。

    萨沃斯季扬诺夫说:

    “昨天我有个堂弟来了,他是出了医院上前方去,从这儿路过,家里没有酒,我向邻居家买了一瓶,花了三百五十卢布。”

    “真不得了!”斯维琴说。

    “搞科学不是做肥皂。”萨沃斯季扬诺夫快活地说。但是从几个人的脸色可以看出来,他这个玩笑开得很不合适。

    “新官已经到任啦。”维克托说。

    “是一个劲头儿十足的人呢。”斯维琴说。

    “咱们有希沙科夫当头头儿,就有办法啦,”马尔科夫说,“他是日丹诺夫同志家里的座上客。”

    马尔科夫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与人交往似乎不多,但总是什么事都知道:知道旁边的实验室里的副博士加布里切芙斯卡娅怀了孕,知道清洁工丽达的丈夫又进了军医院,也知道最高学位评委会没有批准斯莫罗金采夫的博士学位申请报告。

    “可不是吗,”萨沃斯季扬诺夫说,“他的出了名的错误我们都是知道的。不过,总的说,他这人也不坏。诸位可知道,好人与坏人的区别在哪儿?好人做卑鄙事不是心甘情愿的。”

    “错误不过是错误,”磁实验室主任说,“不过,一个人凭错误当不了院士。”

    斯维琴是研究所党委委员,他是一九四一年秋天入党的,虽然参与党的活动不久,但和很多人一样,非常顶真,用宗教式的虔诚对待党的使命。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我正有事要找你,党委请您在大会上发言,谈谈您对新的任务的看法。”

    “要我谈领导的错误,批判契贝任吗?”维克托很气愤地问道。他本不希望这样,可是一谈起来就控制不住了。“我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要我干卑鄙的事,我不会心甘情愿。”

    他转脸朝着实验室的同事们,问道:

    “比如说,同志们,你们赞成契贝任离职吗?”

    他原本相信会得到他们支持的,可是看到萨沃斯季扬诺夫态度暧昧地耸了耸肩膀并且说“人老了,不中用了”的时候,他觉得很尴尬。

    斯维琴说:

    “契贝任已经声明,他不再安排任何新的研究工作。有什么办法呢?再说,是他自己辞职的呀,而且还挽留过他呢。”

    “那么,阿拉克切耶夫呢?”维克托问。“哼,终于露底了。”

    马尔科夫压低了声音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据说,当初卢瑟福曾经发誓不研究中子,担心中子可以造成巨大的爆炸力。这是很高尚的,但又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清高。据说,契贝任就常常谈一些类似的带有浸礼派教会精神的话。”

    维克托心想:“天啊,他怎么全知道呀?”

    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

    “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可见,您和我不是大多数。”

    索科洛夫摇了摇头,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认为,在这样的时期,个人主义和执拗是不容许的。战争时期嘛。在领导同志和契贝任谈话的时候,他就不应该考虑自己,不应该考虑自己的利益。”

    “哎哟,还有你吗,布鲁特斯?”

    不过说也奇怪:他不光是慌乱,好像也很高兴。他想:“哼,当然啦,我早就知道嘛。”但有什么“哼,当然”的?因为他并没有料到索科洛夫会这样回答。就算料到的话,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您应该发言,”斯维琴说,“您不一定要批评契贝任。哪怕说几句话,谈谈党中央的决议和您的研究的关系。”

    战前,维克托常常在音乐学院的交响乐音乐会上和斯维琴见面。据说,斯维琴青年时代在物理数学系上学的时候,常常写未来主义派诗歌,在扣眼里别一朵菊花。可是现在斯维琴说起党委的决定,就像说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的定义。

    维克托有时想对他挤挤眼睛,拿手指头轻轻朝他的腰上捅一捅,说:“喂,老伙计,咱们干干脆脆地谈谈吧。”

    但是他知道,现在不能和斯维琴敞开心扉地谈什么了。不过,他因为听了索科洛夫的话感到非常吃惊,还是索性谈起来。他问道:

    “把切特韦里科夫抓起来,也和新的任务有关系吗?老瓦维洛夫坐监牢,也和这有关系吗?恕我斗胆说一句,我认为,契贝任在物理学方面有更大的发言权,其权威性超过日丹诺夫同志,超过中央科学处处长,甚至超过……”

    在座的人都看着他,以为他就要说出斯大林的名字。他看到他们的眼神,就把手一挥,说:

    “好啦,算啦,咱们上实验大厅里去吧。”

    从乌拉尔运来的一些装着新仪器的箱子已经打了开来,从锯屑、碎纸和撬开的木板中已经小心翼翼地取出有大半吨重的仪器主要部件。维克托把手放在光溜溜的金属表面上。从这个金属肚子里将产生急速的粒子束,就像谢利格尔湖边的小教堂下面涌出一条伏尔加河那样。这时候,人的眼睛是很舒服的。当你感觉到世界上竟有这样神奇的机器时,是很愉快的。还要什么呢?下班以后,实验室里只剩下维克托和索科洛夫两个人。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为什么像只公鸡一样直蹦直跳?您真沉不住气。我对玛利亚说了说您在科学院大会上的成就:您竟然在半小时之内破坏了同新所长,同科学处年轻的大人物的关系!玛利亚吓得提心吊胆,夜里都睡不好觉。您要知道咱们生活在什么时代。我看到了您看着仪器时的脸。这一切都要为几句空话牺牲了。”

    “够啦,够啦,”维克托说,“连气都不能喘啦。”

    “啊,等一等,”索科洛夫打断他的话,“在研究方面谁也不会干涉你。你可以痛痛快快地喘气。”

    “您听我说,我的好朋友,”维克托说着,苦笑了一下,“您对我是好意,我非常感谢。请允许我也以好意相报。比如,说实在的,您为什么忽然当着斯维琴的面那样说契贝任?在喀山有过一阵子思想自由之后,我见到这种事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难受。至于我……非常遗憾,我并不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正如咱们在学生时代常说的,我并不是丹东。”

    “噢,您不是丹东,真谢天谢地。说实在的,我一向认为,政治演说家恰恰是那些在创造方面无所作为的人。而你我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噢,是这样啊,”维克托说,“那么,法国的伽罗华怎么样呢?基巴利契奇又怎么样?”

    索科洛夫把椅子推开,说:

    “您该知道,基巴利契奇上了绞刑台。不过我指的是乱说废话。就像马季亚罗夫说的那些话。”

    维克托问:“这么说,我也是乱说废话了?”

    索科洛夫一声不响地耸了耸肩膀。

    他们过去有多次争执和口角都被忘记了,看样子这次也会被忘记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次短暂的争执没有就这样过去,没有被忘记。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处十分融洽的时候,他们有时也争吵,有时吵得很没有道理,他们彼此的怨气还是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如果在人们之间出现了内在的分歧而又不了解这种内在分歧的话,那么,即使偶然的一句话,彼此间一点小的疏忽,也会变成一把尖刀,对友谊是致命的。

    而且内在的分歧往往隐藏得很深,永远不暴露出来,人们也就永远认识不到。于是人们就认为,一次无关紧要的大声争论、冲口而出的不好听的话是破坏多年友谊的不幸原因。

    不是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和伊凡·尼基福罗维奇争吵不是因为公鹅!

    二十八

    大家都说研究所副所长卡西扬·捷连季耶维奇·科甫琴科是“希沙科夫的准确无误的底片”。科甫琴科和蔼可亲,说话有时带几个乌克兰词儿。他以惊人的速度分到了房子和专用小汽车。

    马尔科夫知道院士们和科学院领导人的很多事情。他说,科甫琴科获得斯大林奖金,是因为他生平第一次宣读的一篇已经发表的论文,而他之所以成为论文作者之一,仅仅因为他搞到紧缺的试验材料并使论文很快地在各级通过。

    希沙科夫责成科甫琴科组织选聘人员,填补新的空缺。要招聘一些高级科研人员,还要填补真空实验室主任和低温度实验室主任两个空缺。

    军事部门调拨了材料和人力,机械厂在改建,研究所大楼在装修,莫斯科水电站向研究所供应无限额的电力,保密工厂拨给研究所一些紧缺材料。这些事也都是科甫琴科操办的。

    通常每当一个单位里来了新的领导人,大家都会用尊敬的口气说:“他上班比大家都早,下班比大家都晚。”大家也是这样说科甫琴科的。但是,如果大家说新的领导“上任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可是只来过一次,只呆过半小时。简直见不到他这个人”,这样的新领导会引起下属更大的尊敬。因为这就说明,领导人正在攀登新的阶梯,正在高级领导层中活动。

    开头一段时期在研究所里大家就是这样谈论希沙科夫院士的。

    话说契贝任到城外别墅里去,如他自己说的,到试验小屋里搞研究去了。著名的心脏病医生法因加尔特教授劝他不要做剧烈动作,不要拿重物。契贝任在别墅里又劈柴,又挖沟,自我感觉良好,他写信给医生说,是严格遵守治疗方法帮助了他。

    在饥饿而寒冷的莫斯科,研究所似乎是一块温暖而富饶的绿洲。所里的工作人员夜里在潮湿的住房里冻得发抖,早晨一来上班,就很满意地把手放在热乎乎的暖气片上。

    研究所里的人特别喜欢设在半地下室里的新食堂。食堂有小卖部,卖酸牛奶、甜咖啡和香肠。售货员在卖食品的时候,不收食品供应卡上的肉票和油票,这是研究所里的人最看重的。

    食堂伙食分六个等级:供应各学科博士的,供应高级研究员的,供应初级研究员的,供应高级试验员的,供应技术人员的,供应服务人员的。

    主要的纠纷是围绕着两种高级伙食发生的,二者的差别仅在于第三道菜,一种是干果做的果羹,一种是干粉做的羹。发生纠纷,还与发给博士、各科主任家里的食品袋有关系。

    萨沃斯季扬诺夫说,当年议论哥白尼的理论,还没有现在议论这些食品袋这样激烈。

    有时会觉得,参与创立这种神秘的分配等级制的不光是院委会和党委会,还有更高、更神秘的机构。

    一天晚上柳德米拉说:

    “今天我收到发给你的食品包,不过真是奇怪,斯维琴在研究方面一点本事也没有,可是领到二十个鸡蛋,不知为什么只给你十五个。我还看了看名单。给你和索科洛夫都是十五个。”

    维克托开玩笑地说:

    “鬼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众所周知,我们的科学家是分等级的:最伟大的,伟大的,著名的,优秀的,最后,是高级的。因为最伟大和伟大的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不用发给他们鸡蛋。其余的科学家都按学术分量发给白菜、碎麦米和鸡蛋。可是我们全乱了:有的人对社会无益,却能主持马克思主义讨论会,讨得院领导喜欢。一切都乱了套。科学院汽车库主任的待遇和泽林斯基

    娜佳听了爸爸的话哈哈大笑,随后却说:

    “你要知道,爸爸,你们这些人当着清洁工的面吃煎肉排而不觉得难为情,是很奇怪的。外婆无论如何不会赞成。”

    “知道吗,”柳德米拉说,“这就是按劳分配的原则嘛。”

    “哼,简直荒唐。这种食堂连一点儿社会主义气味也没有。”维克托说。接着又补充:“哼,算了吧,我看这一切都是胡闹。”忽然又说:“你们可知道,今天马尔科夫对我说什么?他说,不仅是我们所里的人,而且数学研究所和力学研究所里的人都用打字机把我的论文打出来,在互相传阅。”

    “就像传阅曼德尔施塔姆的诗一样吗?”娜佳问。

    “你不要笑,”维克托说,“一些大学的高年级学生还希望我去给他们做专题报告。”

    “就是嘛,”娜佳说,“就连波斯托耶夫家的阿尔珈也对我说:你爸爸成了天才啦。”

    “噢,不一定吧,我离天才还远着呢。”维克托说。

    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马上又转回来对妻子说:

    “我真想不通,会有这样浑蛋的事,发给斯维琴二十个鸡蛋。我们这儿真会侮辱人!”

    索科洛夫在名单上和他排在一个等级,他也感到很不痛快,虽然也觉得不好意思。当然嘛,应该表示表示维克托的成就大些,哪怕多一个鸡蛋也好,比如说,给索科洛夫十四个,少一点点儿,只是表示表示。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和索科洛夫分得一样多,比起斯维琴分得比他多更可气。斯维琴的情形是很简单的:他是党委委员,他的优势是在党国方面。维克托对这一点是不生气的。

    可是索科洛夫的情形就涉及科研能力和科学家的成就。在这方面维克托就不能平心静气了。他从内心里感到气愤,感到难受。但这种评价的表现方式是很可笑又可怜的。他很明白这一点。但是如果一个人并不总是很伟大,而是通常会很可怜,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上床就寝的时候,维克托想起不久前和索科洛夫谈起契贝任的那一场谈话,很生气地骂道:

    “一副奴才相!

    “你说谁?”正在被窝里看书的柳德米拉问道。

    “说的是索科洛夫,”维克托说,“真是个奴才!”

    柳德米拉把一个手指头夹在书里,也没有转过头来,说:

    “你瞧着吧,说不定还要把你从研究所赶出去呢,全是因为你乱说一气。又爱发火,对什么人都不满意……跟什么人都吵过了,现在我看出来,你还要跟索科洛夫吵一场呢。过不了多久,就没一个人肯上咱们家来了。”

    维克托说:

    “噢,用不着,用不着,柳德米拉,亲爱的。噢,怎么给你解释呢?你要知道,现在又像战前那样为了每一句话提心吊胆了,又像那样没有一点儿正气了。你瞧瞧契贝任!柳德米拉,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以为全研究所里的人会一齐叫起来的,谁知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子对他表示同情。波斯托耶夫竟对索科洛夫说:‘最主要的是,我们都是苏联人。”他说这话管什么用?”

    他很想和柳德米拉多谈一会儿,对她说说自己的一些想法。他不知不觉地关心起这些事,关心起发食品的事,感到很惭愧。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回到莫斯科以后,他好像老了,没有劲头了,关心起生活琐事、庸俗的问题、官场上的事?为什么在喀山的时候他的精神生活更深厚、更有意义、更纯洁?为什么就连他主要的科研兴趣、他的欢乐也模糊了,同许多渺小、虚荣的念头混到了一起?

    “柳德米拉,我真不痛快,处境艰难。喂,你怎么不说话?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没有说话。她睡着了。

    他轻轻地笑起来。他觉得真好笑:一个女人听说他得罪了人,担心得睡不好觉,另一个女人却睡着了。他仿佛看到了玛利亚那瘦削的脸,于是便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但不是对妻子:

    “你理解我吗?嗯,玛利亚?”

    “见鬼,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脑子里钻了。”他想道,一面沉沉入睡。

    乱糟糟的东西确实钻进了他的脑子。

    二十九

    维克托的手不巧。家里的电熨斗烧坏了,电灯短路了,一般都是柳德米拉修理。

    在他们共同生活的头几年,他的无用使她感到可亲可爱。但是近来她开始生他的气。有一次,他把空空的茶壶放到火上,她就说:

    “你的手简直是泥巴做的,笨透啦!”

    在研究所里开始安装仪器的时候,维克托常常想起这一句使他又生气又懊恼的话。

    在实验室里当家做主的是马尔科夫和诺兹德林。萨沃斯季扬诺夫首先感觉到这一点,有一次在生产会议上说:

    “除了马尔科夫教授和诺兹德林,这里没有上帝,也没有上帝的代表!”

    马尔科夫的古板和稳重不见了。维克托很赞赏他的思想的大胆,能够随时随地解决突然出现的问题。维克托觉得马尔科夫简直像一名外科医生,在纵横交错的血管与神经结中间得心应手地操纵着手术刀。一个有着高度智慧和灵敏感觉的聪明物种似乎正在他的刀下诞生。似乎这个新的、在世界上第一次出现的金属有机体也有心脏,也有感觉,也会高兴和痛苦,和制造它的人完全一样。

    维克托总觉得马尔科夫那种坚定不移的自信心有些可笑,他坚信自己的工作、自己设计的仪器比释迦牟尼和穆罕默德干的那些无聊的事或者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书更为重要。

    托尔斯泰怀疑过自己的伟大创作是否有益。天才的作家并不坚信自己在做有益于人类的事。但是物理学家们就不怀疑自己的研究对人类是否有用。马尔科夫就不怀疑。

    但是现在维克托不觉得马尔科夫的这种信心可笑了。维克托喜欢看诺兹德林拿锉刀、钳子、螺丝刀干活儿,或者细心地调理一缕缕的电线,帮助电工将引线上的电流通向新的装置。

    地上放着一捆捆的电线和许多青灰色的铅片。大厅当中的钢板上放着从乌拉尔运来的新装置的基本部件,带有不少方的和圆的镗孔。这种用于超精密的物质研究的金属庞然大物,蕴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两千年以前,在海边有几个人用粗木头做木筏,用绳子捆,用扒钉钉。海边沙滩上放着绞车、木工台,用瓦罐在火上熬松脂……出海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晚上,做木筏的人回到家里,呼吸呼吸家庭生活的气息,烤烤火,听听老婆的唠叨和笑声,有时也和家里人吵吵嘴,打打孩子,和邻居吵一架。到夜里,在温暖的黑暗中会听到大海的波涛声,会预感到未来航程的惊险,心会紧紧收缩起来。

    索科洛夫在看别人做事情的时候,一般不说话。维克托在回头看的时候,一般都要碰到他那严肃的、凝视的眼神,似乎往常他们之间良好的、重要的关系依然存在。

    维克托很想开诚布公地和索科洛夫谈谈。事实上,一切都是很奇怪的。就如天天想着票证、限额,想着荣誉的分量、领导的照顾,都是有损心灵的。这不是,心灵里也还有与领导、与职务高低、与奖金无关的东西。

    他现在又觉得喀山的那些晚上很美好,很有年轻人的气氛,有点儿像革命前的大学生晚间集会。可能马季亚罗夫是一个十分清白的人。真奇怪:卡里莫夫怀疑马季亚罗夫,马季亚罗夫也怀疑卡里莫夫……两个人都是十分清白的。他相信这一点。不过,也许像海涅说的,“两个都臭”呢?

    他有时想起和契贝任谈发面桶的一番话。为什么他现在回到莫斯科,一切渺小、卑微的东西都在心里浮现出来?为什么他不尊敬的一些人都浮到了面上?为什么他认为有本事、有才能、忠诚可靠的一些人如此无用呢?要知道契贝任谈过希特勒德国,契贝任说错了啊。

    “很奇怪,”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各个实验室的人都来看咱们安装设备,就是希沙科夫没有来看过,一次也没有来。”

    “他的事情很多呀。”索科洛夫说。

    “当然,当然。”维克托连忙表示同意。

    是啊,回到莫斯科以后,很难和索科洛夫推心置腹地谈谈了。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也奇怪,他再也不和索科洛夫争论任何问题了,倒是希望能避开争论。但是要避开争论也不容易。有时争论会突然发生,出乎维克托的意料。

    维克托慢悠悠地说:

    “我想起咱们在喀山说的许多话……哦,马季亚罗夫怎么样,有信给您吗?”

    索科洛夫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马季亚罗夫怎么样。我对您说过嘛,直到离开喀山,我们都没有再见面。想起那时候咱们谈的一些话,我越来越觉得不痛快。咱们因为灰心丧气,就想把战争时期的暂时困难说成是苏维埃制度的所谓缺陷造成的。一切被看做苏维埃制度的缺陷的,恰恰是其优越性。”

    “比如说,一九三七年也是优越性吗?”维克托问道。

    索科洛夫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近来咱们不论谈什么,您都要使谈话变成争论。”

    维克托很想对他说,恰恰相反,他倒是不希望争吵,是索科洛夫有火气,这种火气就使他一有什么缘由就争论起来。可是他却说:

    “可能这是因为我的脾气太坏,而且越来越坏。不光是您这样说,柳德米拉也这样说。”

    他说过这话,心里想:“我多么孤单。在家里,在外面,都很孤单。”

    三十

    帝国党卫军首领希姆莱要召开会议,研究帝国保安总部推行的特别措施。这次会议受到特别重视,这和希姆莱前往元首的行营有关系。

    党卫军少校利斯接到柏林来的命令,要他汇报集中营管理处附近一项特别工程建筑的进展情况。

    利斯在视察这项工程之前,先要到福斯公司的机械厂和为保安部生产订货的化学工厂去一趟。在这之后,利斯再去柏林向主持筹备会议的党卫军少校艾希曼汇报情况。

    利斯因为有机会去柏林,感到很高兴。老是住在集中营里,天天和野蛮、愚昧的人打交道,他感到受不了。

    他在上汽车的时候,想起了莫斯托夫斯科伊。

    大概老头子在隔离室里日日夜夜拼命猜想,利斯传他去有什么目的,正在紧张地等待着呢。实际上不过是他要检验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希望写一篇论文《敌人的意识形态及其代表人物》。

    多么有意思的性格!事实上,如果有谁进入原子核,不仅会受到排斥力的作用,也会受到吸引力的作用。

    小汽车出了集中营的大门,利斯也就把莫斯托夫斯科伊忘记了。

    第二天一早,利斯来到福斯公司的工厂。

    吃过早饭以后,利斯在福斯的办公室里和设计师普拉什凯谈了谈,然后和指导生产的几个工程师谈了谈,在办事处营业主任和他谈了谈所订的成套设备的成本计算。他在工厂的各个车间里待了几个小时,在机器的隆隆声中转来转去,到傍晚,他就十分疲乏了。

    福斯的工厂生产的是保安部订货的重要部分,利斯看了十分满意:企业领导者对事情考虑得很周密,技术条件执行得很精确,机械工程师们改进了传送结构,热力工程师设计出最经济的焚化炉操作图。

    在工厂辛苦地转悠了一天之后,来到福斯家里读过的夜晚特别愉快。

    对化学工厂的视察却让利斯非常失望:计划生产的化学产品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多一点儿。

    尤其使利斯生气的是,化学工厂的人有很多怨言:生产又复杂,又变化无常;在空袭的时候炸坏了通风装置,车间里有许多工人中毒;稳定生产所需要的硅藻土供应很不稳定;密闭的容器常常在铁路运输中耽搁……

    不过,化学股份公司经理处的人非常清楚保安部订货的意义。股份公司的化学总工程师基利赫加尔津对利斯说,保安部的订货任务一定会如期完成。经理处已经采取措施,推迟完成军火部的订货任务,这是从一九三九年九月以来不曾有过的事。

    利斯没有去观看化学合成实验室的一次重要试验,但是查看了有生理学家、化学家和生物化学家签名的记录。

    这一天,利斯会见了进行试验的科学工作者。这是一些年轻的科学家。有两个女的(一个是生理学家,一个是生物化学家),一名病理解剖医生,一名低沸点有机化合专家,还有领导试验的毒物学家菲舍尔教授。参加会议的人给利斯留下良好的印象。虽然他们因为自己制定的研究方案受到称赞都很高兴,但是他们也没在利斯面前掩盖工作中的薄弱环节和对自己的质疑。

    第三天,利斯和奥伯施泰因安装公司的一名工程师一起乘飞机前往建筑工地。他心情很好,这一次外出他很开心。接下去就是最开心的事:视察过工程之后,就要和工程的技术领导人一起飞往柏林,到保安总部去汇报情况。

    天气很坏,下着十一月的冷雨。飞机好不容易在集中营的中央机场着陆——在低空机翼就开始结冰,地面上还笼罩着一层雾。黎明时候下过雪,有的地方的土块上还有一点一点又湿又滑的积雪,没有被雨水冲洗掉。

    工程师们的呢帽帽檐浸透了沉甸甸的雨水,耷拉了下来。

    新铺的铁路通到建筑工地上,这铁路直接与主要干线相连接。

    铁路附近有一些仓库的库房,于是就从仓库开始视察。敞棚底下正在对物品进行分类:有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溜槽和滑轮传送装置的各个部件、各种直径的管子、鼓风和通风装置、粉碎骨头的球磨机、尚未装上架子的测量气体和测量电力的仪器、一捆捆的电缆、水泥、自动翻斗车、一堆堆的钢轧,还有办公室的家具。

    有一些特别库房由党卫军把守着,这种库房有许多排气装置,通风机嗡嗡地响着,用来储藏已经开始生产的化学化合产品。里面有许多带有红色阀门的气瓶和贴了红蓝色标签的十五公斤大罐,远看很像一罐罐保加利亚果酱。

    从这座半地下库房里走出来,利斯和他的陪同者迎面碰上刚刚乘火车从柏林来的公司总设计师什塔尔干克教授,还有工程主任冯·赖内克。赖内克是个高大的男子,穿着黄色的皮夹克。

    什塔尔干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潮湿的空气引起他的哮喘病发作。他周围的工程师们都在责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都知道,什塔尔干克的设计图册就在希特勒的私人图书室里。

    建筑工地和二十世纪中期一般的巨大建筑工地没有任何不同。在一处处基坑周围可以听到哨兵的哨声、挖土机的轧轧声、吊车的移动声和机车的尖叫声。

    利斯及其陪同者走到一座没有窗子的四方形灰色建筑物跟前。所有的工业建筑物、一座座红砖炉、粗大的烟囱、装了玻璃顶的调度塔和警卫塔,都跟这座没有窗子、没有挂牌子的灰色建筑物有关系。

    筑路工人正在一条路上铺沥青,热腾腾的灰烟从压路机下面往上冒,和灰色的冷雾混合到一起。

    赖内克对利斯说,在检查一号工程的密闭性的时候,结果不能令人满意。什塔尔干克忘记了自己的哮喘,用激动的嘶哑声音向利斯说明新建筑物的设计思想。

    一般的工业水轮机看起来很简单,体积又小,却是巨大的能量和速度的中心,在水轮机的旋转中水的地质能量变为功。

    这座建筑物就是根据水轮机的原理建造的。它能使生命和与生命有关的各种能量变为无机物。在这种新形式的轮机中,要消除心理功能、神经功能、呼吸功能、心脏功能、肌肉功能、造血功能。水轮机原理、屠宰机原理和焚烧垃圾机原理将联合于新建筑之中。必须把这几种特性联合于一个简单的设计方案之中。

    “众所周知,”什塔尔干克说,“我们的敬爱的元首在视察最平常的工业工程的时候,也不会忘记设计形式。”

    然后他放低了声音,只让利斯一个人能听见。

    “您是知道的,帝国元首看到华沙附近的集中营设计在形式上过分讲求神秘感,非常不高兴。这一切也必须考虑到。”

    水泥建筑的内部结构是与高速度大量生产的工业时代相适应的。

    生命和水一样,一进入下水道,就不能停止,也不能往回流了。生命在水泥通道里的移动速度可以用斯托克斯关于液体在管子里移动的公式来表示,就是说,其移动的速度取决于其浓度、比重、黏性、摩擦力和温度。一盏盏电灯嵌在棚顶上,都用很厚的半透明玻璃保护着。

    越往前走,电灯越亮,走到密闭室门口,更是亮得刺眼。密闭室安着光滑的钢门。

    视察的人来到门口,显得特别激动,建筑工人和安装工人在新的成套设备要开工时往往会这样的。

    一些做粗活的工人在用水龙带冲洗地面。一名穿白大褂的化学工程师在关闭的门口测量压力。赖内克吩咐打开密闭室的门。走进带有低矮水泥顶的宽敞的密闭大厅之后,有几名工程师摘下帽子。密闭大厅的地面是用可移动的沉甸甸的钢板拼成的,钢板都装了钢框,一块块钢板之间不见缝隙。在调度人员开动机械装置的时候,地面的钢板就一齐竖立起来,密闭大厅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进入地下室。掉下去的有机物要经过口腔科人员检查,摘去装在口腔里的贵金属。然后,通向火化炉的传送带开始运转。已经失去知觉的有机物到了火化炉里就在热能的作用下受到进一步的破坏——变为磷肥、石灰、氨肥、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

    一名联络官走到利斯跟前,递给他一封电报。大家都看到,这位党卫军少校看过电报之后,脸色阴沉下来。

    电报通知利斯,说党卫军少校艾希曼今天夜里来工地上和他见面。艾希曼已经乘汽车上了慕尼黑的公路干线。

    利斯不能去柏林了。他本来明天夜里就要回到自己的别墅,生病的妻子就住在别墅里,天天盼望着他。他本来可以在睡觉之前穿着软软和和的便鞋,在安乐椅上坐一会儿,在温暖与舒适中暂时忘却这严峻的时代。夜里在郊外别墅的被窝里听着柏林防空部队高射炮远远的轰鸣声,多么愉快啊。

    做过汇报之后,在上郊外之前,在傍晚没有空袭的安静时候,他还可以去看望哲学研究所里的一个年轻女子,只有她才知道他有多么难过,心里多么慌乱。为了和那女子相会,他在公文包里还带了一瓶白兰地和一盒巧克力。现在这一切成了泡影。

    工程师们、化学家们、设计师们都一齐望着他:是什么样的烦恼事使保安总部的这位视察要员如此不快呢?谁又能知道呢?

    在场的人有一会儿曾经以为,密闭室已经不属于建设者了,已经活了,就要凭自己的水泥特性生活,要满足自己的水泥的饥渴,就要开始分泌毒液,用钢铁的大嘴开始咀嚼,开始消化食物了。

    什塔尔干克朝赖内克挤了挤眼睛,小声说:

    “大概利斯是接到通知。那位党卫军少校要在这儿听他的汇报,这我在早晨就知道了。他原本要在家里休息休息,也许还要和一位心爱的女士相会,这一来就落空了。”

    三十一

    利斯和艾希曼在夜里见了面。艾希曼有三十五岁左右。手套、帽子、靴子,这三样表现徳国武装力量的神气、高傲和优越性的东西,跟党卫军领袖希姆莱所穿戴的完全一样。

    利斯在战前就认识艾希曼一家。他们是同乡。利斯在柏林大学上学的时候,在报社以及后来在哲学杂志编辑部工作的时候,有时回故乡去看看,常常见到中学时期的同学。有些人在社会浪潮中得势了,后来浪潮过去,就消沉了,荣誉和物质享受又被别人捞去。可是年轻的艾希曼一直生活得很不起眼,很单调。凡尔登城下的炮声,曾经似乎要来的胜利,失败和通货膨胀,国会里的政治斗争,绘画、戏剧、音乐中左的和超左的流派的冲击,新风尚的兴起和衰落——一切都没有改变他的单调生活。

    他做过外地一家公司的代理人。无论在家里还是对待外人,他从不过分粗暴也不过分殷勤。人生的条条大路都被闹哄哄的、指手画脚的、敌视他的人群堵塞着。到处可以看到排挤他的又敏捷又机警的人,他们灵活老练,闪动着发亮的深沉的眼睛,带着傲慢的神气朝他冷笑……在柏林中学毕业之后,他没有找到工作。柏林一些公司的经理和业主对他说,没有空缺,可是艾希曼从旁边了解到,有的公司没接收他,却接收了一个很不像样的不知是什么民族的人,也许是波兰人,也许是意大利人。他想上大学,但是大学里对人的态度很不公正,他上不了。他看到,考试人员一看见他的浅色眼睛和圆圆的脸、浅色的平头、又短又直的鼻子,就没有劲了。似乎他们喜欢的是长脸、黑眼睛、佝偻腰、窄肩膀的人,喜欢没出息的人。回到外省老家的人不只是他一个。这是很多人的命运。柏林一直有一类人,这一类的人在社会各个阶层都有。但是这一类人大多数是在崇尚世界主义、失去民族特点的知识分子中间,他们不分德国人和意大利人,不分德国人和波兰人。

    这是很特殊的一类人,是一个很奇怪的种族,他们最聪明,最有学问,最能冷眼旁观。这类人所发出的朝气蓬勃的、非侵略性的思想威力给予人的强烈感觉是可怕的。这种威力表现在这些人的奇怪的爱好中,表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他们在生活中注意时髦,却又不修边幅,似乎不看重时髦;表现在他们对动物的热爱中,喜爱动物却与他们纯粹的城市生活方式相结合;表现在他们的抽象思维能力方面,他们善于抽象思维的同时,却又十分喜欢艺术和生活中粗犷的东西……这些人推进了德国的染料化学和氮合成化学,推进了强射线研究和优质钢的生产。就因为他们,外国的学者、艺术家、哲学家和工程师们纷纷来到德国,但正是这些人最不像德国人,他们在全世界到处游荡,他们的友好交往完全不是德国需要的,他们的德国人特征太不鲜明。

    一个外地公司的职员怎么能出人头地呢,能够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可是现在你瞧他手里的文件,这文件在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那就是希特勒、希姆莱、卡尔津布伦涅尔

    此刻,在斯莫列维奇,在果树丛中是一座座幽静的小房子,人行道上长着青草。在加尔季切夫商场的街道上,涂了紫色或红色记号的肮脏的黄色爪子的母鸡在灰土中跑来跑去。在基辅的波多尔区和瓦西里科夫,在有很多肮脏的玻璃窗的多层楼房里,楼梯被孩子和老人千万次的步履磨得光光溜溜。

    在敖德萨,院子里长着花皮悬铃木,晒着花连衣裙、褂子和裤子,煮果酱的铜盆在火盆上冒着热气,还没见过太阳的黑皮肤婴儿在摇篮里啼哭。

    在华沙,狭窄的六层楼房里住着裁缝、装订工人、家庭教师、夜酒吧和咖啡馆的歌手、大学生、钟表匠。

    在斯大林道尔弗,傍晚农舍里生起炉火,风从彼列科普方向吹来,夹带着盐味和暖和的尘土味,老牛哞哞叫着,晃悠着沉重的大头……

    在布达佩斯,在法斯托夫,在维也纳,在梅利托波尔和在阿姆斯特丹,在玻璃窗明净如镜的别墅里,在工厂烟雾笼罩的房屋中,居住着犹太族的人们。

    集中营的铁丝网、毒气室的墙、防坦克壕的黄土把千千万万人联接在一起,他们属于各种各样的年龄和职业,使用各种各样的语言,具有各种各样的生活和精神爱好,有信神的宗教狂热分子,也有无神论的坚定信徒,有工人,有游手好闲的人,有医生和商人,有聪明人,有白痴,有小偷,有喜欢空想的人,有冷眼旁观者,有好心人,有圣洁的人,也有卑劣的人,死神在等待着他们。

    警察要员的大马力轿车一路奔驰着,在秋天的公路干线上不停地转着弯儿。

    三十二

    他们是在夜里见面的。艾希曼一面往办公室走,一面很快地询问着,径直走进办公室,坐到安乐椅上。

    “我的时间不多,最迟在明天我要上华沙去。”

    他已经去过集中营警备队,和建筑工地主任谈过。

    “工厂的情况怎样,您对福斯这个人的印象如何,据您看,这些化学家有水平吗?”他很快地询问着。

    艾希曼用他那长着粉红色大指甲的白胖的手指翻阅着桌上的文件,不时地用自来水笔做记号。利斯觉得,艾希曼并不认为这事与其他事有什么不同,虽然这种事情即便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发冷发怵的。

    利斯这几天喝了很多酒。气喘病加剧了,每天夜里他感到心跳得厉害。但是他认为,酒精对身体的害处不如神经紧张的害处大,而他是时时刻刻处在神经紧张状态中的。

    他很希望重新去研究那些敌视国家社会主义的著名活动家的思想,解答那些冷酷、复杂然而不用流血的问题。到那时候他就不再喝酒了,一天顶多抽上两三支香烟。所以不久前一天夜里他把一个苏联的老布尔什维克叫了来,跟他下了一盘政治棋,他回到卧室以后,没用安眠药就睡着了,一直睡到上午九点多钟。

    在夜间视察毒气室的时候,建设者们为艾希曼和利斯安排了一次别出心裁的小宴会。在毒气室中间放一张小桌,摆上酒和菜,赖内克请艾希曼和利斯饮酒。

    艾希曼一见到这别出心裁的酒宴,就笑起来,说:

    “我乐意从命。”

    他把帽子交给自己的卫兵,就在桌旁坐下来。他的一张大脸忽然露出踌躇满志的样子,就像千千万万喜欢吃喝的男子坐上摆满山珍海味的宴席那样。

    赖内克站着斟好了酒,大家都端起酒杯,等着埃·希曼致祝酒词。

    在这水泥密闭室的寂静中,在斟得满满的酒杯里,有一种异常紧张的气氛,利斯觉得,他的心简直要经受不住了。他很希望高声祝愿德国理想早日实现的祝酒词打破紧张的气氛。但是紧张气氛非但没有打破,反而越来越紧张了。因为艾希曼正在吃火腿面包。

    “先生们,你们怎么啦?”艾希曼问。“这火腿太好了。”

    “我们在等待您的祝酒词呢。”利斯说。

    艾希曼端起酒杯。

    “祝咱们为党国效劳取得更大胜利,依我看,这是最值得祝贺的。”

    只有他一个人几乎没喝,而是吃了很多。

    早晨艾希曼穿着裤衩在打开的窗户前做了一会儿早操。晨雾中露出一排排整齐的集中营棚屋。火车汽笛声传来。利斯一向不羡慕艾希曼。利斯没有很高的职务,却有很高的地位——在帝国保安总部里都认为他是一个聪明人。希姆莱很喜欢和他交谈。上层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尽可能不在他面前显示自己官位高。他习惯于不仅在保安部门博得尊敬。到处都有帝国保安总部的影响和势力:在大学里,在儿童疗养院院长的签字中,在歌剧院招收年轻演员的考试中,在为春季画展评选作品的时候,在国会选举的候选名单里。

    这里是生活的轴心。党之所以永远正确,党的道理或者没有道理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任何道理,党的哲学之所以能战胜其他一切哲学,主要靠国家秘密警察的工作。这真是一根魔杖!要是失手掉落了,魔力就消失了,伟大的演说家就会变为牛皮大王,学术巨著就会变为异端邪说。万万不能放下这根魔杖。

    利斯这天早晨看着艾希曼,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萌发了嫉妒心理。艾希曼在离开之前几分钟说:

    “利斯,咱们是同乡呀。”

    他们谈起他们喜欢去的故乡城市的一些街道、饭馆、电影院。

    “当然,有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艾希曼说。并且提到一个俱乐部,那地方他这个小业主的儿子过去是不能去的。

    利斯想换个话题,就问道:

    “请问,能不能大致地有个数,准备处理多少犹太人?”

    他以为,他的问题问得过头了,也许,除了元首和希姆莱,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在艾希曼回忆他年轻时在民主和风行世界主义的时代不得志的情形之后,利斯问他这种事,承认自己不知情,正是最恰当的时候。

    艾希曼回答了他。

    利斯非常震惊,又问一遍:

    “是几百万吗?”

    艾希曼耸了耸肩膀。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

    “咱们在学生时代不曾相识,非常遗憾,”利斯说,“如歌德说的,最好的是大学生时代。”

    “我没有做过柏林的大学生,我是在外地上学的,您用不着感到遗憾。”艾希曼说。又补充说:“老乡,这个数目我是第一次说出来。如果算上在贝希特斯加登

    “我明白,我们不会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这个数目的。”

    “我指的就是报纸。”艾希曼说。

    他带着冷笑的神气看了看利斯,利斯感到惶恐不安,因为他觉得艾希曼比他更聪明。艾希曼却说:

    “除了咱们都是一个绿树丛中的宁静小城的同乡以外,我对您说出这个数目,还有一个原因。我希望,它能使我们在今后的共同工作中很好地配合。”

    “非常感谢,”利斯说,“应当好好考虑考虑,事情是十分重大的。”

    “当然啦。这主意不光是我的。”艾希曼竖起一个指头朝着上面。“如果您能跟我合作,万一希特勒失败了。那咱们就一起上吊。”

    “前景是十分美好的,值得考虑。”利斯说。

    “可以设想,两年后我们再坐在这房间里的舒适的小桌旁,就可以说:我们用二十个月的时间解决了人类用二十个世纪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们告别了。利斯目送着汽车。

    他对于人与人在国家中的关系有自己的观点。在实行国家社会主义的国家中,生活不能自由发展,生活的每一步都必须加以控制。

    为了指导人的呼吸、母亲的感情,指导如何读书、唱歌、夏天旅游,领导工厂和军队,就需要有许多领导者。因为生活不能像野草一样随便生长,不能像大海一样随便翻腾。利斯认为,领导者可以分为四种性格类型。

    第一种类型:性格单纯的人,一般缺乏敏锐的智慧和分析的能力。这些人从报纸和杂志上摘取口号和公式,从希特勒的讲话、戈培尔的文章、佛朗哥和罗森堡的书中寻找理论根据。一旦感到失去支柱,就会不知所措。他们不考虑各种现象的联系,在任何问题上都表现得激烈和偏执。他们不论对待哲学、国家社会主义的科学、似是而非的新发现,还是对待新戏剧的成就、新的音乐、国会选举运动,都十分顶真。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读书死记硬背,听报告、看书都要做笔记。他们的个人生活一般都十分简朴,有时甚至很贫困,他们往往比其他类型的人更积极地响应党的号召,离开家庭。

    利斯起初以为艾希曼正是属于这种类型。

    第二种性格类型:聪明的无耻之徒。这些人知道魔杖是存在的。他们在可靠的朋友圈子里讥笑很多人,讥笑新博士和硕士不学无术,讥笑各级长官的错误和习性。他们不讥笑的只有领袖和崇高理想。这些人一般生活都很阔绰,他们有的是酒喝。这些人在党内占据高位的比职位低的多。在下层当权的主要是第一种性格类型的人。

    利斯认为,在最高层掌权的是第三类性格的人。最高领导层掌权的不过八九个人,再有十五至二十人相配合。那儿另是一番天地,不再有什么信条,可以自由地裁判一切。那儿不再有理想,只看是否有利于我,只求称我心意,翻云覆雨,心狠手辣,不惜任何手段。

    有时候利斯觉得,在德国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和他们的利益。

    利斯发现,头脑简单的人出现在最高层,往往标志着不祥事件的开端。这少数翻云覆雨的高手们提拔一些恪守信条的人,为的是让他们干特别血腥的事情。恪守信条的老实人暂时会受到最高层的赏识和犒劳,但是等到完成了任务,一般都要销声匿迹,有时会落得和自己的牺牲者一样的下场。最上层又是只有几个翻云覆雨的高手了。

    第一种性格类型的老实人具有特别可贵的品质:他们具有人民性。他们不光摘引国家社会主义大师们的语句,也说人民的语言。他们的粗暴是人民的粗暴,农民的粗暴。他们说的笑话会在工人大会上引起一阵阵笑声!

    第四种性格类型:奉命行事的人。他们对信条、思想、哲学丝毫不感兴趣,但也没有什么分析能力。国家社会主义党给他们薪俸,他们就为党效劳。他们追求的唯一的、最高的目标就是吃、穿、别墅、珠宝、家具、小汽车、冷气设备。他们不大喜欢金钱,不相信金钱的可靠性。

    利斯向往最高领导层,希望和最高领导者交往,和他们接近,在高层里,在玩弄心计、进行文的较量的地方,他感到得心应手,轻松自如,非常得意。

    但是利斯看到,在可怕的高层,在一些最高的领导者之上,在那一层之上还有一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不易理解、不依逻辑行事的世界,领袖希特勒就在这个最高世界里。

    不知为什么,许多无法结合的特点汇集于希特勒一身:他是许多高手的头儿,是超级技师,特等装修工,总监工,其阴险毒辣甚至超过他所有的亲密助手的总和。利斯害怕的正是这一点。况且,在希特勒身上还有教条式的狂热、宗教式的信仰和盲目性,又像老牛一样的不讲道理,这些特点利斯只是在最低层的党的领导者中间见到过。他是魔杖的创作者,是头号圣人,同时又是极其愚昧和狂热的信徒。

    现在,利斯目送着汽车渐渐远去的时候,他觉得艾希曼忽然使他隐隐产生了一种又害怕又羡慕的感觉,过去使他产生这种感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德国人的领袖希特勒。

    三十三

    重新建立起来的部队在夜间秘密地朝斯大林格勒前线移动。

    在斯大林格勒西北,顿河中游,新战线的兵力越来越密集。一列列军车就在草原上停靠,部队在重新铺好的铁路沿线上下车。

    天一开始放亮,夜里如奔腾的河流似的铁路线就安静下来,只有淡淡的尘雾笼罩在草原上。白天,炮身用干枯的野草和麦秸掩盖着,似乎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些与秋日的原野融为一体的炮身更沉静的了。一架架飞机张着翅膀,像僵死的昆虫似的停在机场上,上面覆盖着网状掩蔽物。

    在那幅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能看到的地图上,三角符号、菱形符号和圆圈一天比一天稠密,标志番号的数字也越来越稠密。这是新的西南战线——也就是现在的进攻战线——各部队在编队,聚集,开向出发的地界。

    坦克兵团和炮兵师避开硝烟弥漫的斯大林格勒,顺着伏尔加右岸空旷的盐碱地带朝南开去,开向一处处安静的河湾。军队渡过伏尔加河以后,在加尔梅克草原上,在湖汊之间的盐碱地上驻扎下来,成千上万的俄罗斯人说起他们都觉得奇怪的话……这是在战场南边,在加尔梅克草原上集结兵力,面对德军的右翼。苏军最高指挥部正准备包围保卢斯的斯大林格勒集团军。

    一艘艘轮船、渡船和驳船在秋日的星光下,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把诺维科夫的坦克军渡向斯大林格勒以南的右岸。

    成千上万的人看到用白漆涂在钢甲上的俄罗斯古代将领的姓氏:“库图佐夫”、“苏沃洛夫”、“亚历山大·涅夫斯基”。

    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苏联的重炮、火箭炮和从盟国租借来的武器一齐向斯大林格勒涌去。

    虽然千百万人看到了这样的调动,集结大量兵力准备进攻斯大林格勒西北面和南面的行动还是在秘密中进行着。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德国人也知道这种大规模的调动。要遮掩是不可能的,就好比一个人走在草原上,遮不住草原上的风。

    德国人都知道苏军在向斯大林格勒调动,可是进攻斯大林格勒对于他们依然是秘密。每一个德军的尉官只要看到地图上标出的苏军集结地点,都会猜出只有斯大林、朱可夫和华西列夫斯基知道的苏方的最高军事机密。

    可是,德军在斯大林格勒地区被围,不论对德军尉官们还是对德军元帅们,都是非常突然的。

    这怎么可能呢?

    斯大林格勒依然没有失守,虽然投入了大量兵力,德军多次进攻依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而在消耗殆尽的苏军的一些团里,也只剩下几十名战士。这承担起残酷战斗的超级重负的少数人正是使德国人思想产生迷乱的原因。

    敌人不能设想,他们强大的兵力会被一小堆人打碎。在他们看来,苏军的后备力量似乎只是在准备增援苏联守军。在伏尔加河畔抗击保卢斯集团军进攻的战士们成了斯大林格勒进攻战的战略家。

    而历史的无情的魔力隐藏得还要深些。在这里面,自由是可以产生胜利的。自由仍然是战争的目的,而一旦触碰到历史有魔力的手指,它便成了历史得心应手的工具。

    三十四

    一个老妇人抱着一捆干芦苇朝家门口走去,她的阴沉的脸流露出一副操心的神气。她从一部落满灰尘的吉普车旁边走过,又从军部的一辆坦克旁边走过,坦克上盖着帆布,一个角紧靠着房子的板墙。她瘦得皮包骨头,样子很不起眼,似乎再没有什么比这个从她家门前的坦克旁边走过的老妇人更平常的了。可是,这个老妇人,还有此时在棚子底下挤牛奶的模样平平的女儿,还有把一个指头杵到鼻孔里、看着牛奶从奶头里往外窜的她的浅色头发的外孙,却和驻扎在草原上的军队有重要关系,其重要程度超过世界上一切大事。

    所有这些军队上的人:军部、集团军司令部的少校,坐在黑糊糊的乡下圣像下面抽香烟的将军,在俄罗斯炉灶上烧羊肉的将军们的炊事员,躲在仓库里用子弹和钉子做发卷儿的电话员姑娘,在院子里对着洋铁洗脸盆刮脸、一只眼看着镜子、一只眼看着天空留意着敌机的坦克手们——这钢铁、电力和汽油组成的整个战争世界,已成为一座座草原村庄长期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对于老妇人来说,这里还有一种不可分割的关系:她看到今天在坦克上的小伙子们,就想起夏天那些疲惫无神的小伙子,那些小伙子步行来到这里求宿,一个劲儿担惊害怕,夜里都不睡,不时地到外面观望。

    加尔梅克草原村落里的这个老妇人,和在乌拉尔给后备坦克军军部送铜茶炊的老妇人,和六月间在沃罗涅日把麦秸铺在地上让上校睡觉、一面望着窗外红红的火光画着十字的老妇人,都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不过这种关系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不论是要回屋里生炉灶的老妇人,还是走出门来的上校,谁都没有注意到。

    加尔梅克草原上异常宁静,使人心旷神怡。这天早晨在柏林大街上走来走去的人是否知道,俄罗斯在这里已经把自己的脸转向西方,准备进攻和出击了?

    诺维科夫在台阶上唤来司机哈里托诺夫:

    “把我和政委的大衣带上,咱们要很晚才能回来。”

    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走出门来。

    “涅乌多布诺夫同志,”诺维科夫说,“要是有什么情况,您打电话给卡尔波夫,下午三点以后,就打电话给别洛夫和马卡罗夫。”

    涅乌多布诺夫说:“会有什么情况呢?”

    “那可说不定,也许司令员一下子来了呢。”诺维科夫说。

    从太阳那边出现了两架铁鸟,朝村子飞去。飞得越来越快,响声越来越大,草原的安静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哈里托诺夫从汽车里跳出来,朝仓房的墙根下跑去。

    “傻瓜,怎么,躲起自己的飞机来啦?”格特马诺夫喊道。

    这时候其中一架飞机用机枪朝村子扫射起来,另一架飞机投下一枚炸弹。呼啸声,轰隆声。妇女尖叫起来,小孩子哭起来,爆炸掀起的土块纷纷往地上落。

    诺维科夫听到炸弹下落的啸声,弯了弯身子。有一小会儿,一切都笼罩在灰尘与硝烟中,他能看见的只有和他站在一起的格特马诺夫。接着涅乌多布诺夫的身影也从灰尘与硝烟中露了出来。他直着身子、昂着头站在那里,像是木雕的,只有他没有弯下身子。

    格特马诺夫脸色有些灰白,但是又兴奋,又快活,一面打裤子上的灰土,一面带着洋洋得意的自夸口气说:

    “没什么,还行,裤子还没有湿,咱们的将军甚至连动都没有动呢。”

    然后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去看炸弹坑周围的土飞得多么远。他们吃惊的是,远处房屋上的玻璃大都碎了,最近的房屋上的玻璃却好好的。他们又看了看倒下的篱笆。

    诺维科夫觉得这两个第一次看到炸弹爆炸的人很有意思,看样子他们吃惊的是,把这枚炸弹造出来,带上天空又扔到地上,目的只有一个:炸死格特马诺夫的孩子的父亲和涅乌多布诺夫的孩子的父亲。原来,人在战场上就干这种事儿。

    格特马诺夫坐上汽车以后,一个劲儿在谈这次空袭,后来自己打断自己的话,说:

    “诺维科夫同志,你听我说这些话,也许觉得好笑,你遇到上千次轰炸,我这是头一回呀。”接着又换了话题,问道:“我问你,那个克雷莫夫好像被俘过吧?”

    诺维科夫说:“克雷莫夫吗?你问他干什么?”

    “我在方面军司令部听到说起过他,说得很有意思。”

    “他被围困过,至于被俘,好像没有。说他什么了?”

    格特马诺夫没听到诺维科夫的话,捅了捅司机的肩膀,说:

    “顺着这条大路可以到第一旅旅部,不用过那条沟。你瞧,我在战场上也是有眼力的。”

    诺维科夫已经习惯了,格特马诺夫在交谈时从来不跟着对方走:一会儿他自己说,一会儿提问题,一会儿又是他说,一会儿又问起什么。似乎他的思想走的是没有规律的曲线。不过,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格特马诺夫常常谈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随身带着很厚的一摞家人的照片,两次派人上乌法去送东西。可是他马上就爱上了卫生所那个很凶的黑发女医生塔玛拉·巴甫洛芙娜,而且爱得很深。有一天早晨维尔什科夫很痛心地对诺维科夫说:“上校同志,女医生夜里在政委那儿睡的,天快亮时候才出来。”

    诺维科夫说:

    “维尔什科夫,这不是您管的事。您别偷偷拿我的水果糖就好了。”

    格特马诺夫不隐瞒他和塔玛拉·巴甫洛芙娜的关系,就是这会儿在草原上,他也把肩膀靠在诺维科夫身上,小声说:

    “诺维科夫同志,有一个小伙子爱上咱们的女医生啦。”他带着亲热和惆怅的神气看了看诺维科夫。

    “那是个政委。”诺维科夫说着,拿眼睛瞟了瞟司机。

    “这也没什么,布尔什维克又不是和尚,”格特马诺夫小声说,“你要知道,我这个老糊涂蛋爱上她啦。”

    他们沉默了几分钟。格特马诺夫又说起话来,似乎刚才说那一番推心置腹、亲密无间的话的不是他。

    “诺维科夫同志,你到了你熟悉的前方环境里,一点没有瘦。可是,就拿我来说,我天生是做党的工作的材料。我是在最艰难的一年到州党委工作的,如果是别人,会累出肺痨病的:粮食计划没有完成,斯大林同志两次打电话找我,可是我即使有点儿不自在,照样发胖,就像在疗养院一样。你现在就是这样。”

    “鬼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材料,”诺维科夫说,“也许,我当真是打仗的材料吧。”

    他笑起来。

    “我发现,一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儿,我首先就想,别忘了对叶尼娅说说。刚才德国佬向你和涅乌多布诺夫扔下第一颗炸弹,我就想:一定要对她说说。”

    “要作政治汇报吗?”格特马诺夫问道。

    “就是,就是。”诺维科夫说。

    “老婆嘛,当然啦,”格特马诺夫说,“老婆总是最亲近的。”

    他们来到第一旅驻地,下了汽车。

    在诺维科夫的脑子里经常有一长串的人、姓名、地名、大大小小的任务、明白的事和不明白的事、下达的和取消的指示。

    夜里他有时忽然醒来,犯起愁来,他很怀疑:该不该进行超出瞄准器射程标尺刻度的远程射击?在行进中射击是否合适?各排排长是否能迅速而准确地判断战局的变化,独立决策,瞬息间发出命令?

    然后他想象,一队一队的坦克冲破德军和罗马尼亚军队的战线,冲进缺口,进行追击,和强击航空大队、自行炮队、摩托化步兵和工兵联合在一起,不断地向西推进,夺取渡口、桥梁,绕过布雷区,攻向敌人防御中心。他高兴激动得把两条光光的腿从床上荡下来,坐在黑暗中,兴奋得喘粗气。

    他从来不想把夜里自己的一些想法告诉格特马诺夫。

    他在草原上比在乌拉尔的时候更经常对格特马诺夫和涅乌多布诺夫感到恼火。

    他在心里说:“你们是专拣甜饼子吃的。”

    他已经不是一九四一年那样子了。他比以前喝酒喝得多。他常常骂娘,常常发火。有一次他差点对燃料供应处处长动手。

    他看到,有些人很怕他。

    “他妈的谁知道我是不是天生打仗的材料,”他说,“不过顶好还是跟自己喜欢的娘们儿住在森林小屋里。白天去打打野味,晚上回来。她做好了吃的,吃过就睡觉。战争可是不能养活人。”

    格特马诺夫侧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他。

    第一旅旅长卡尔波夫上校圆滚滚的脸,红头发,晶亮的蓝眼睛,这样的眼睛只有头发很红的人才有。他在战地无线电台旁边碰到了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

    他的作战经历有一段时间和西北战线的战斗有关系;在那里,卡尔波夫不止一次把自己的坦克埋到土里,把坦克变成固定的火力点。

    他和诺维科夫、格特马诺夫一起朝第一团驻地走去,那神气就好像他是主要首长,他的动作是那样从容。

    从他的体质来看,似乎他应该是一个喜欢喝酒和美食的和气人。但他却是另外一种性格:不爱说话,对人很冷淡,器量又小,又多疑。他从不热情招待客人,是一个出了名的小气鬼。

    格特马诺夫称赞了他们为坦克和大炮挖掘掩蔽所的认真态度。

    这位旅长什么都考虑到了,既考虑了坦克威胁的方向,又考虑到侧翼进逼的可能性,他只是没有考虑到,即将开始的战斗可能让他带领全旅迅速地冲进缺口,转向追击。

    诺维科夫看到格特马诺夫又点头又说话表示赞许,十分生气。

    可是卡尔波夫就好像故意给诺维科夫火上浇油似的,说:

    “上校同志,请允许我来说说。在敖德萨我们就隐蔽得很好。那天傍晚我们发起反攻,狠狠打了罗马尼亚人一顿,到夜里遵照集团军司令员的命令,我军像一个人似的进入海港,上了轮船。罗马尼亚人到上午十点钟才猛醒过来,急忙进攻已被我们遗弃的战壕,可是我们已经在黑海上的轮船上了。”

    “你们现在面对的不是罗马尼亚人的空战壕啊。”诺维科夫说。

    卡尔波夫能不能在进攻时期日日夜夜地往前冲,把敌人的作战部队、防御中心抛在后面?……能不能不顾自己的前方后背、左右侧翼,一心只想着追击,一直往前冲?他不是那种性格,不是的。

    周围的一切依然带着已经过去的暑热的痕迹;奇怪的是,空气如此凉爽。坦克手们干着士兵们的家常事:有的把小镜子搁在炮塔上,坐在钢甲上刮脸,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有的在地上铺了帆布,在上面打扑克牌,有一大堆小伙子闲着没有事儿,围着一位卫生员姑娘说笑。在辽阔的天空下、广袤的大地上的这幅平常的画面,充满了黄昏前的惆怅情调。

    这时候,一位营长朝着走到跟前的三位首长跑来,一面跑一面抻平制服上衣,尖声喊着:

    “全营立正!”

    诺维科夫就像和他作对似的,回答说:

    “稍息!稍息!”

    在政委随便说着话走过的地方响起笑声,坦克手们互相看了看,他们的脸显得更快活了。政委问一些人,离开乌拉尔的姑娘,心里什么滋味;又问,是不是一写信就写很多张纸;还问,在草原上能不能天天收到《红星报》。

    政委狠狠批评了军需官。

    “弟兄们今天吃的什么?昨天吃的什么?前天吃的什么?你这三天也是吃大麦米加青番茄汤吗?好吧,把炊事员叫来,”他在坦克手们的一片笑声中说,“让他说说,他给军需官做什么吃的。”

    他一再询问坦克手们的生活条件和生活情形,好像是责备队列军官不关心士兵生活: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儿,光知道操心战术,战术。”

    军需官是一个痩痩的人,穿着落满灰土的胶布靴子,一双手通红通红的,好像洗衣妇的手,刚刚在冷水里涮过衣服。他站在格特马诺夫面前,不住地咳嗽。

    诺维科夫可怜起他来,就说:

    “政委同志,咱们是不是一块儿从这儿上别洛夫那儿去?”

    格特马诺夫从战前起,就不愧是一个很好的群众工作者和领导者。他一开始说话,人们就开始笑,他的话简单明了,生动活泼,还常常带上几句粗话,一下子就会抹掉州委书记和穿着肮脏工装的普通人之间的界限。

    他常常关心生活问题:是不是能按时领到工资,乡村商店和工人合作社有没有次货,宿舍里暖气设备好不好,田间宿营地是否筑好了炉灶?

    他和上了年纪的工厂女工和农庄女庄员说话特别随便,特别和善,大家都很欣喜地看到,书记是人民的勤务员,他常常严厉地批评管供应的人,批评公共宿舍的保卫人员,如果工厂厂长和农机站站长不关心干活儿的人,他也一样毫不留情地谴责。他是农民的儿子,自己也在工厂里做过钳工,工人们都能感觉到这一点。但是他在自己的州党委办公室里操心的却总是他对国家负的责任,莫斯科的忧虑是他的主要忧虑;关于这一点,大工厂的厂长们知道,农村区委书记们也知道。

    “你在破坏国家的计划,明白吗?党证你想要不要?你可知道,党委托给你的是什么?还有什么说的?”

    在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人笑,没有人说玩笑话,也不谈公共宿舍里的开水或者车间的绿化。在他的办公室里批准硬性的生产计划,谈的是提高生产定额,谈的是住房建筑暂缓进行,要把腰带勒得更紧些,更坚决地降低成本、提高零售商品价格。

    当他在州党委主持会议的时候,特别能显示出这个人的本事。在这些会议上常常会出现一种感觉,所有的人不是带着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到他的办公室里来的,而是为了来帮助格特马诺夫,整个会议进程事先已经由格特马诺夫的毅力、智慧和意志安排定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从容不迫,他相信听他说话的人都在专心地听着。

    “你说说你那个区的情形,同志们,咱们让农业专家发发言。如果你,彼得·米海洛维奇,能补充补充,就更好啦。让拉齐科说说吧,他在这方面不是十分顺利。你,罗季昂诺夫,我看出来啦,也想发发言;同志们,依我看,问题很清楚啦,可以做结论啦,我想,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同志们,这儿有一份决议草案,罗季昂诺夫,你念念吧。”

    罗季昂诺夫本来想表示怀疑,甚至想争论争论的,这一来就很用心地念起决议,一面侧眼看着会议主席,担心自己是不是念错了字句。

    “就这样吧,同志们都没有意见。”

    不过,最了不起的是,格特马诺夫在要求各个区委书记完成计划的时候,在削减农庄劳动日可怜的报酬的时候,在降低工人工资的时候,在要求降低成本、提高零售价格的时候,在很感动地和农村妇女谈话,表示同情她们生活困难的时候,在看到工人住房拥挤表示难过的时候,他都能显得很真诚,很自然。

    这是很难理解的。不过,难道现实中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容易理解吗?在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走到汽车跟前的时候,格特马诺夫对送他们的卡尔波夫开玩笑说:

    “我们只有在别洛夫那儿吃午饭了,您和您的军需官的午饭我们就吃不成了。”

    卡尔波夫说:

    “政委同志,目前还没有让军需官动用前方仓库的东西。至于他本人,顺便说说,他什么也不吃,正在害胃病。”

    “害胃病,哎呀呀,那可真糟。”格特马诺夫说着,打了一个呵欠,把手一挥。“好啦,我们走啦。”

    别洛夫旅与卡尔波夫旅相比,向西挺进了很远。

    别洛夫瘦瘦的,大鼻子,两条腿弯弯的,又长又粗。他头脑灵活机敏,说话像开机关枪一样。诺维科夫很喜欢他。

    诺维科夫认为他是生就的坦克军里猛冲快攻的好手。

    虽然参加战斗的时间不长,他博得的评价是很好的。十二月里他在莫斯科附近对敌人后方进行过坦克袭击。

    可是现在诺维科夫很不放心,只看这位旅长的毛病:酗酒,放荡,追逐女人,健忘,得不到下属的爱戴。别洛夫没有采取防御措施。看样子,别洛夫不关心这个旅的物质技术供应问题。他关心的只是燃料和弹药的供应。至于如何修理坦克,如何从战场上撤出受损伤的坦克,他也不够关心。

    “您这是怎么啦,别洛夫同志,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在乌拉尔,是在草原上呀。”诺维科夫说。

    “是啊,就像一群茨冈人,营地太不像样子了。”格特马诺夫补充说。

    别洛夫马上回答说:

    “在防空方面,我采取了措施;至于地面的敌人,并不可怕。我认为,在这样的后方,敌人不可能来。”

    他吸了一口气,说:

    “不希望防守,一心想往前冲。等着心里憋得难受,上校同志。”

    格特马诺夫说:

    “好样的,别洛夫,好样的。真是当今的苏沃洛夫,真正的大将之材。”然后把称呼换成“你”,用亲热的口气小声说:“政治部主任告诉我,好像你和卫生所的一位护士勾搭上啦,是真的吗?”

    别洛夫因为听到格特马诺夫的亲热口气,一下子没有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就问道:

    “对不起,他说什么了?”

    不过,不等对方重复,那句话就进入了他的意识,他不好意思起来。

    “我也是个男子汉呀,没办法,政委同志,天天在野地里嘛。”

    “可是你有老婆,还有一个孩子呀。”

    “三个。”别洛夫带着忧愁的神气纠正说。

    “噢,你瞧,三个孩子呢。指挥部撤掉了第二旅的一名很好的营长布兰诺维奇,采取了严厉措施,在出发之前派科贝林接替了他,不过就是因为这样的事儿呀。你给下属做的什么样子,嗯?还是苏联军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呢。”

    别洛夫恼了,大声说:

    “这事儿怪不得哪一个,因为我没有强迫她。做这种榜样的有您,有我,也有您的爹。”

    格特马诺夫没有提高嗓门儿,却把称呼又换成“您”,说:

    “别洛夫同志,别忘了您是党员。在上级首长和您说话的时候,要好好地站着。”

    别洛夫换成军人的完全像木头一样的姿势,说:

    “对不起,政委同志,我当然明白,当然能认识到。”

    格特马诺夫对他说:

    “我相信你在军事上是有成绩的,军长也相信你,只是不要在个人生活上出问题。”他看了看表。“诺维科夫同志,我要回军部去,不能和你一起上马卡罗夫那儿去了。我借用一下别洛夫的汽车。”

    等他们走出掩蔽所,诺维科夫憋不住,问道:

    “怎么,想塔玛拉了吗?”

    格特马诺夫带着使人不解的神气用冷冷的眼睛看了看他,用不满意的口气说:

    “方面军军委委员有事找我呢。”

    诺维科夫在回军部之前,又去看了他很喜欢的第三旅旅长马卡罗夫。

    他们一块儿朝湖边走去。有一个营驻扎在湖边。

    马卡罗夫脸色苍白,眼睛流露着忧郁的神气,似乎这样的眼睛不可能属于一个重型坦克旅旅长,他对诺维科夫说:

    “上校同志,在德国佬赶着我们在芦苇丛里到处跑的时候,白俄罗斯那片沼地,您还记得吗?”

    诺维科夫记得白俄罗斯那片沼地。

    他想了想卡尔波夫和别洛夫。显然,问题不仅在于经验,还在于天性。应该让指挥员们取得他们所缺乏的经验。但是无论如何不应该压制他们的天性。不能把歼击航空兵调为工兵。不是所有的人都像马卡罗夫一样,既能守,又善攻。

    格特马诺夫说自己天生是做党的工作的材料。那么,马卡罗夫就是当兵的材料。不能派错了用场。马卡罗夫呀,马卡罗夫,真是一员好战将!

    诺维科夫不希望听马卡罗夫汇报。他喜欢和他商量,和他交换意见。在进攻中怎样配合步兵和摩托化步兵,配合工兵,配合自行炮炮兵?在进攻开始后,他们对敌人的意图和行动的推测是否彼此相符?他们对敌人防坦克力量的估计是否一致?怎样才能正确地确定展开兵力的界线?

    他们来到营指挥所。

    指挥所在一条不深的干沟里。营长法托夫一看到诺维科夫和旅长,就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觉得营部的掩蔽所太不像样子,不配接待这样的高级客人。而且还有一名战士拿火药撒在木柴上生火,炉子里哧啦哧啦响着,好像有意使人难堪。

    “同志们,咱们要记住,”诺维科夫说,“咱们这个军将担负的是整个前线最重要的一部分任务,我又把其中最困难的部分交给了马卡罗夫,据我所知,马卡罗夫又把自己任务中最复杂的部分交给了法托夫。至于怎样完成任务,这是你们自己需要考虑的。我在战斗中不会把自己的决定强加给你们。”

    他向法托夫询问了怎样跟团部和各连连长进行联系的问题、电台工作情况、弹药数量问题、发动机检修问题、燃料质量问题。

    在分手之前,诺维科夫说:

    “马卡罗夫,全准备好了吗?”

    “没有,上校同志,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再有三天能行吗?”

    “上校同志,能行。”

    诺维科夫坐上汽车以后,对司机说:

    “哈里托诺夫,怎么样,马卡罗夫这儿好像一切都像个样子吧?”

    哈里托诺夫侧眼看了看诺维科夫,回答说:

    “上校同志,这儿的样子吗,当然啦,一个个都像样得很。食品供应处处长喝得醉醺醺的,营里有人来领压缩食品,可是他睡觉去了,把钥匙带走了。等到把他找了来,他又找不到钥匙了。一位司务长对我说,连长把弟兄们的酒都领了去,给自己过命名日,把酒全喝光了。我想把备用车胎补一补,可是他们连胶水都没有。”

    三十五

    涅乌多布诺夫将军在军部的房屋里朝窗外看了看,在一团灰尘中看到了军长的吉普军,非常高兴。

    在他小时候,有一天大人都出门去了,他觉得一个人在家里没有人管束了,十分高兴,可是,把门一关上,他就觉得好像有贼,好像失火了,于是他从门口到窗口来来回回地走着,呆呆地听着,拿鼻子嗅着,闻闻有没有烟味。

    现在他也体验到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过去他管理大事的一些方法,在这里全用不上。

    万一敌人突然来了呢?要知道,从军部到前方也只有六十公里。在这儿不能用撤职来吓唬坦克,不能谴责坦克和阶级敌人有关系。要是坦克一个劲儿地猛冲过来,拿什么来阻挡坦克呢?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却使涅乌多布诺夫感到十分惊讶——国家愤怒的威力曾经使千千万万人服服帖帖,心惊胆战,现在,在这前线上,在德国人冲过来的时候,竟一钱不值了。德国人不填写履历表,不在大会上交代自己的历史,也不必因为父母在革命前的经历担惊受怕。

    他所喜欢、所依靠的一切,他的命运和他的孩子们的命运,已经不在伟大而威严、他觉得可亲可爱的国家保护之下了。于是他第一次带着不好意思和友好的心情想到诺维科夫。

    诺维科夫一走进军部的房子,就说:

    “将军同志,我看到了,马卡罗夫是好样的!他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独立地解决突然出现的问题。别洛夫可以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别的事他不懂。至于卡尔波夫,则是一个慢性子、没有冲劲儿的人,需要督促。”

    “是啊,是啊,干部决定一切嘛。要时时考察干部,这是斯大林同志教导我们的。”涅乌多布诺夫说。又很快地说:“我一直在想,这小镇上有德国间谍,今天早晨一定是这暗藏的坏家伙招引飞机来轰炸咱们军部。”

    涅乌多布诺夫在对诺维科夫说起军部的一些事情时,说:

    “现在有友邻部队和加强部队的一些指挥官要上咱们这儿来,没什么特别事儿,只是来认识认识,拜访拜访。”

    “很遗憾,格特马诺夫上方面军司令部去了。谁知道他去干什么?”诺维科夫说。

    他们约定一起吃午饭。诺维科夫便朝自己的住处走去,洗了脸,换换落了许多灰尘的上衣,宽宽的小镇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炸弹坑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子,正是诺维科夫的房东老大爷。老人家伸着两条胳膊在弹坑旁边测量着,就好像这弹坑是挖出来派什么用场的。诺维科夫走到他跟前,问道:

    “老大爷,您在这儿干什么?”

    老人家像当兵的那样行了一个军礼,说:

    “首长同志,一九一五年我做过德国人的俘虏,在德国给一个女主人干过活儿。”他指了指弹坑,然后又指了指天空,挤了挤眼睛。“这一定是那一家的少爷,狗崽子,飞来啦,来看我呢。”

    诺维科夫大笑起来:

    “哎哟,您这老人家!”

    他朝格特马诺夫住的房子看了看,看到那面窗子上的护窗还关着。他朝台阶上的岗哨点了点头,忽然想道:“格特马诺夫上方面军司令部去干他妈的什么?他究竟有什么事?”他心中闪过一个惴惴不安的念头:“真是一个伪君子,他怎么能责备别洛夫行为不端呢,他自己就和塔玛拉有事嘛,真是可怕。”

    但是诺维科夫马上就觉得这种想法是没有根据的了,他不是生性多疑的。他拐过屋角,看到一块空地上有几十个小伙子,可能是区兵役局动员的新兵,正在水井旁边休息。

    带领这些小伙子的一名士兵,因为走累了,用军帽蒙着脸,睡着了,在他旁边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裹和提箱。小伙子们显然走了不少路,腿脚累了,有几个小伙子脱光了鞋袜。他们的头还没有剃光,远看很像一群农村的学生,正在课间休息。他们瘦瘦的脸、细细的脖子、淡黄的头发、用父亲的上衣和裤子改做的带补丁的衣服,所有这一切都带有孩子气。有几个人在玩着孩子们的传统游戏,当年这位军长也玩过的:在远处挖一个小坑,眯起一只眼睛,瞄一瞄,拿铜板朝小坑里扔。其余的小伙子在看着他们玩儿。只有他们的眼睛不像小孩子的眼睛,流露着惶惶不安和忧愁的神气。

    他们发现了诺维科夫,就朝睡觉的士兵看了看,看样子,是想问问他,在这位军队首长从他们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扔铜板,能不能照样坐着。

    “玩吧,小伙子们,玩吧。”诺维科夫用温和的声音说着,并且朝他们招了招手,便走了过去。

    他心中涌起一股剧烈的怜悯,这股感情来得异常猛烈,他甚至因此感到张皇失措。大概是这一张张痩瘦的、大眼睛的孩子气的脸,这寒碜的农村服装,一下子干脆了当地说明白了:这都是一些孩子,一些小孩子……在军队里,孩子气和天性往往隐藏在军帽底下,隐藏在军姿中,靴子的吱咯声和经过磨练的动作言语中。现在这一切却赤裸裸地表露在外面。

    他走进房里。奇怪的是,在今天的一些复杂不安的想法和观感之中,最使他忧虑的是他看到了这些孩子新兵。

    “有生力量,”诺维科夫自言自语说,“这就叫有生力量呀,有生力量。”

    他在军队里这么多年,只知道害怕上级责备他损失技术装备和弹药,责备他延误时机,责备他不爱护机器、马达、燃料,责备他擅自放弃制高点和要道口……还没有见到过上级领导听说战斗中损失了大量有生力量而真正动气的。有时候一个领导者把大批的人推到炮火下,为的是免得上级领导发火,并且可以为自己辩护,把两手一摊,说没有办法呀,我已经把一半人力用上去,可是还是无法夺取指定的阵地。”

    有生力量啊,有生力量。

    他有几次看到,有些领导把有生力量赶到炮火下,甚至不是为了逃避责任或者形式主义地执行命令,而是为了逞雄,固执己见。战争的秘密及其悲剧性,就是一个人有权力叫另一个人去死。这种权力所依靠的基础是:人们为了共同事业,可以赴汤蹈火。

    诺维科夫有一个朋友,本是一个通情达理的指挥员,他在前沿观察所的时候也不愿改变自己的习惯,每天要喝新鲜牛奶。每天早晨都有第二梯队的士兵冒着敌人的炮火用暖水瓶给他送牛奶。有时德军把送牛奶的士兵打死了,诺维科夫的那个朋友,那个好人,就没有牛奶喝了。到第二天,又派另外的士兵冒着炮火用暖水瓶给他送牛奶。这个通情达理、关怀下属的好人心安理得地喝他的牛奶,他手下的士兵都称他父亲。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不一会儿,涅乌多布诺夫就来找诺维科夫。诺维科夫一面对着小镜子匆忙而细心地梳理头发,一面说:

    “将军同志,是啊,战争总归是很可怕的事!把一些小孩子赶来补充兵力了,您看到吗?”

    涅乌多布诺夫说:

    “是啊,这样的部队太嫩,太年轻了。我把那个带队的兵叫醒了,我说要把他送到惩戒连里去。他也不管管他们。不像什么军队,乱糟糟的,简直是乌合之众。”

    在屠格涅夫的小说里有时写道,一个地主新来安家,邻近的地主纷纷前来拜访。天黑时有两部小汽车来到军部门前,主人便出来迎接客人:来客是炮兵师师长、榴弹炮团团长和火箭炮旅旅长。

    ……亲爱的读者,咱们手挽着手,一同去我的芳邻达吉雅娜·鲍里索芙娜的庄园吧……

    诺维科夫已经从前方的一些故事和指挥部的通报中熟悉了上校炮兵师长,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出他的外表:紫红色脸膛,圆圆的脑袋。可是,他原来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腰背也佝偻了。

    上校那一双愉快的眼睛似乎错误地安到了一张忧郁的脸上。有时他的眼睛笑得那样有神,似乎这双眼睛才是上校的灵魂,而那皱纹、那弯腰弓背本来就不应该和这双眼睛连接在一起。

    榴弹炮团团长洛帕津不仅可以被看做炮兵师长的儿子,甚至可以被看做他的孙子。

    火箭炮旅旅长马基德是一个黑脸汉子,翘翘的上嘴唇上有一抹黑黑的小胡子,因为过早地谢顶,额头显得很高,他是一个能说会道、喜欢俏皮话的人。

    诺维科夫把客人带进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请尝尝乌拉尔口味。”他指着碟子里的腌蘑菇和醋渍蘑菇说。本来做出很优美的姿势站在餐桌旁的炊事员,一下子红了脸,噢呀一声,便走开了,他觉得难为情。

    维尔什科夫凑到诺维科夫耳朵上,指着桌上,小声说:

    “来吧,把酒瓶打开。”

    炮兵师师长莫罗佐夫用指甲比着玻璃杯上四分之一往上一点儿的地方,说:

    “无论如何不能再多,我的肝不好。”

    “您呢,中校同志?”

    “我身体好着呢,斟满吧,没问题。”

    “我们的马基德可是好样儿的。”

    “少校同志,您的肝怎么样?”

    榴弹炮团团长洛帕津用手捂着自己的杯子,说:

    “谢谢,我不喝酒。”

    他把手移开,又说:

    “象征性地斟一点点儿吧,咱们好碰杯。”

    “洛帕津是学前儿童,喜欢吃糖。”马基德说。

    他们祝贺共同作战取得胜利,一齐把杯干了。于是,像常有的场合一样,大家谈起和平时期彼此都相识的大学和中学里的同学。

    大家又谈到前线的领导,谈到驻扎在秋季寒冷的草原上何等凄凉。

    “怎么样,快结婚了吧?”洛帕津问道。

    “是要结婚了。”诺维科夫说。

    “是啊,是啊,我们的‘卡秋莎”到哪儿,哪儿就可以举行婚礼。”马基德说。

    马基德坚信他指挥的火箭炮具有决定性作用。一杯酒下肚之后,他流露出一副强者爱护弱者的神气,话里话外嘲讽,怀疑,自视颇高,这令诺维科夫十分反感。

    诺维科夫近来常常在心里估量,叶尼娅会怎样看待前方这个人或那个人,他在前方的这个或那个战友如果和叶尼娅在一起,会说些什么,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诺维科夫觉得,如果马基德见了叶尼娅,一定会缠住不放,装腔作势,又吹牛,又说笑话。诺维科夫感到不安,感到有妒意,似乎马基德在拼命向叶尼娅卖弄聪明,似乎叶尼娅正在听他的俏皮话。他也想向她显示显示自己的聪明,他想说说,了解和认识同自己并肩战斗的人,事先能判断出他们在战斗环境中的所作所为,有多么重要。他想说说,对卡尔波夫就需要督促,对别洛夫就需要劝阻,至于马卡罗夫,不论进攻或防守,都是一样地迅速、灵活,应付裕如。

    毫无意思的闲谈引起了争论。在不同兵种的指挥官之间常常会出现这样的争论。争论虽然很热烈,不过从实质上说,也是没有多大意思的。

    “是啊,人需要的是指引和教导,强迫其改变心意是不应该的。”莫罗佐夫说。

    “人需要的是坚定不移的领导,”涅乌多布诺夫说,“不应该怕负责任,应该把责任承担起来。”

    洛帕津说:

    “谁没有到过斯大林格勒,就根本算不上见过战争。”

    “不过,对不起,”马基德反驳说,“斯大林格勒又怎么样?英勇,顽强,坚决,这我不抬杠,抬杠是好笑的!我虽然没有到过斯大林格勒,但是我可以大胆地说,我见过战争。我是进攻的军官,参加过三次进攻,可以说,我亲自冲锋,亲自冲进突破口。我的火箭炮发挥了威力,不仅超越了步兵,而且超越了坦克,也可以说,超越了空军。”

    “哼,中校同志,说什么超越坦克,您算了吧,”诺维科夫恼火地说,“坦克是运动战的主人,这是没有话说的。”

    “还有一种十分简单的办法,”洛帕津说,“在胜利的时候把一切归于自己。在失败的时候把一切推给友邻部队。”

    莫罗佐夫说:

    “唉,友邻呀,友邻,有一次,步兵部队的一位将军请求我用炮火支援他。‘快,朋友,请向那边的高地发炮。”‘用多大口径的?”他却骂起娘来,说:‘开炮就是了,别管那一套!”后来才了解,原来他既不知道口径,也不知道射程,而且连地图也看不明白,只知道:‘开炮,开炮,打他妈的……”对下属只知道叫喊:‘往前冲,要不然把你的牙打掉,老子枪毙你!”可是却自认为掌握了战争的全部奥妙。这也算友邻部队长官,就请您多多关照吧。而且你还要归他统制呢,他是将军嘛。”

    “唉,对不起,您说的话和我们的情况毫不相干,”涅乌多布诺夫说,“在苏联部队里没有这样的指挥官,更没有这样的将军!”

    “怎么没有?”莫罗佐夫说。“打了一年仗,我遇到的这种自作聪明的人有多少呀,他们只知道拿手枪吓唬人,骂娘,毫无意义地把人赶到炮火下面。就比如不久前,有一位营长简直哭着说:‘我干吗要赶着人去叫机枪扫?”一位将军师长握起拳头对着这位营长吆喝:‘要么你马上带人去冲,要么我把你当狗一样打死。”于是他带着人冲上去,就好像带着牲口上屠宰场。”

    “是啊,是啊,这就叫做:为所欲为,”马基德说,“将军们为所欲为不光在这方面,他们随随便便糟蹋电话员姑娘。”

    “他们写两个字至少要有五个错误。”洛帕津说。

    “就是,就是,”莫罗佐夫没有听清楚就说,“跟他们在一起作战就要多流血。他们的本事就在于不怜惜人。”

    莫罗佐夫的话引起诺维科夫的同感。他在军队里这么多年,经常遇到这类的事情。

    他忽然说:

    “怎么能怜惜人呢?如果一个人怜惜人的话,他就不应该来打仗了。”

    今天他看到那些孩子新兵,心里十分难受,他很想说说他们的事。可是他并没有说出他的一片好心的话,而是带着一股突如其来的、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恼恨和粗暴劲儿又接着说:

    “这怎么能怜惜人呢?战争所以是战争,就是不能怜惜自己,也不能怜惜别人,主要的问题是:不等把人训练好就编进军队,就把重要的装备交给他们。请问,该怜惜谁呢?”

    涅乌多布诺夫拿眼睛很快地打量了一遍大家的脸。

    涅乌多布诺夫曾经毁掉不少好人,就像此刻坐在桌旁的这样的人。诺维科夫忽然产生一种使他吃惊的想法:此人可能制造的不幸,也许不次于在前沿阵地上等待着莫罗佐夫,等待着他诺维科夫,等待着马基德、洛帕津和今天在小镇上休息的农村小伙子们的不幸。

    涅乌多布诺夫用教训的口气说:

    “这不符合斯大林的教导。斯大林同志教导我们说,最宝贵的是人,是我们的干部。我们最宝贵的财产是干部,是人,应当像爱护眼珠一样爱护他们。”

    诺维科夫看到,大家听了涅乌多布诺夫的话,露出赞许的表情。他心里想:“这就有意思了。我在他们眼里成了禽兽中的禽兽,涅乌多布诺夫却成了怜惜人的人。很遗憾,格特马诺夫不在这儿,他可是更像一位圣人。我和他们在一起,总是这样。”

    他打断涅乌多布诺夫的话,已经是非常粗暴、非常恼恨地说:

    “咱们的人是很多的,装备却很少。任何一个笨蛋都会造人,不像造坦克、造飞机。如果要怜惜人的话,就别担任指挥官!”

    三十六

    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叶廖缅科上将召见坦克军的领导人诺维科夫、格特马诺夫、涅乌多布诺夫。

    昨天叶廖缅科上各旅里去过,但是没有去军部去。

    应召前来的几个人坐在这里,侧眼看着叶廖缅科,不知道他要和他们谈什么。叶廖缅科发现格特马诺夫在打量小床上皱皱巴巴的枕头,就说:“脚疼得厉害。”并且用粗话骂起自己的脚。大家都没有说话,一齐看着他。

    “总的说,你们军准备工作做得不坏,已经准备好了。”叶廖缅科说。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诺维科夫,可是诺维科夫听到司令员的称赞并没有露出喜色。叶廖缅科觉得有点儿奇怪:一位军长受到难得夸奖人的司令员的夸奖,反应竟如此淡漠。

    “上将同志,”诺维科夫说,“我已经向您报告过,集中在草原干沟地带、准备加入本军编制的一三七坦克旅,一连两天遭到我们的强击航空部队的轰炸。”

    叶廖缅科眯起眼睛,在揣测他的用心:是想撇清自己呢,还是在控告空军指挥官?

    诺维科夫皱起眉头,又说:

    “幸亏没有击中。他们不会轰炸。”

    叶廖缅科说:

    “那也罢了。他们还要支援你们的,他们会弥补自己的过失。”

    格特马诺夫插话说:

    “司令员同志,我们当然不会和斯大林的空军发生什么争执。”

    “就是,就是,格特马诺夫同志。”叶廖缅科说,并且问:“噢,怎么样,您见过赫鲁晓夫吗?”

    “赫鲁晓夫同志吩咐我明天去。”

    “他是在基辅认识您的吗?”

    “司令员同志,我和赫鲁晓夫同志一起工作差不多有两年。”

    “请问,将军同志,是不是有一次我在季齐安·彼得罗维奇家里看到过你?”

    “是的,”涅乌多布诺夫回答说,“那一次是季齐安·彼得罗维奇把您和沃罗诺夫元帅一起叫去的。”

    “不错,不错。”

    “上将同志,我有一段时期依照季齐安·彼得罗维奇的要求暂时担任人民委员。所以我常常上他家里去。”

    “就是嘛,我看着面熟嘛。”叶廖缅科说。他想对涅乌多布诺夫表示一下自己的好意,就又说:“将军同志,你在草原上不觉得寂寞吧,我想,居住条件不坏吧?”

    他还没有听到回答,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三个人要出门的时候,叶廖缅科又唤了诺维科夫一声:

    “上校,你过来。”

    诺维科夫从门口转回来,叶廖缅科欠起身来,把他那发了胖的农民的身体抬高到桌子上方,唠叨说:

    “你瞧,一个和赫鲁晓夫在一起工作过,一个和季齐安·彼得罗维奇一起工作过,可是你,是大兵出身,狗崽子,要记住:你要带领全军完成突破任务。”

    三十七

    在一个寒冷而阴暗的早晨,克雷莫夫出了医院。他不回驻地,径直去见方面军政治部主任托谢耶夫将军,汇报自己这次来斯大林格勒的情形。

    克雷莫夫很走运——托谢耶夫从早晨起就在自己的衬了灰色木板的办公室里,并且立即接见了克雷莫夫。

    这位政治部主任的外表与他的姓氏相符

    “因为负伤,我没有完成‘6-1”号楼的任务,”克雷莫夫说,“现在我可以再上那里面去。”

    托谢耶夫用不满的目光狠狠看了看克雷莫夫,说:

    “不用了,您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吧。”

    他没有提任何问题,对于克雷莫夫的汇报既不表示赞成,也不指责。正如往常一样,在这寒碜的农舍里,将军服和勋章显得十分奇怪。不过,奇怪的不光是这一点。

    克雷莫夫无法理解,他有什么地方使上级领导这样阴沉,这样不满意。克雷莫夫来到政治部总务处领取饭票,交验食品供应卡,办理出差回来的手续,补办住医院的手续。在办公室里的人为他办理手续的时候,他坐在凳子上,打量着男男女女工作人员的一张张脸。

    这里没有人对他感兴趣,他从斯大林格勒回来,他的负伤、他的所见所闻、他经历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什么也算不上。总务处的人都忙着办事情。打字机嘀嗒嘀嗒,办公纸沙啦沙啦,工作人员的眼睛在克雷莫夫的身上微微一扫,就又埋进打开的文件夹和堆在桌上的文件里。

    有多少皱得紧紧的额头!一双双眼睛里流露着多么紧张的思考神情,多么专心致志,那翻阅文件的手,动作多么从容、多么熟练!

    偶尔突然焦躁不安地打一个呵欠,偷偷地很快看一眼手表(是不是快到午饭时间了?),这双或那双眼睛里有时会出现淡淡的灰色阴影——只有这些现象能说明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这些人有多无聊和苦闷。

    克雷莫夫熟识的政治部第七科的一位指导员来办公室里看了看。克雷莫夫便和他一起到过道里抽烟。“您回来啦?”指导员问。“是的,回来啦。”

    因为指导员没有问他在斯大林格勒见到什么和干了一些什么,他便开口问道:

    “你们政治部有什么新闻?”

    主要的新闻是,旅级政委在重新评定中终于得到了将军头衔。这位指导员带着嘲笑的口气说,托谢耶夫盼望这新的队列头衔,都急得生病了,因为他早就请军队里最好的裁缝做好了将军服,可是等呀等呀,莫斯科老是不给他将军头衔。有一种可怕的说法,说是在重新评定中有些团级和一级营政委将得到大尉和上尉头衔。

    “您想想看,”这位指导员说,“像我这样,在部队的政工机关干了八年,得一个尉官头衔,能想得通吗?”

    还有一些新闻。政治部情报科副科长奉命回到莫斯科,回到总政治部,得到提拔,被任命为卡里宁前方面军司令部政治部副主任。

    政治部的所有一级指导员以前是在科长级食堂就餐的,现在根据军委委员指示,待遇与一般指导员相同,在普通食堂就餐。还有一道指示,要出差的人交出就餐券,也不发给他们干粮。曾经为前线报社的诗人卡茨和塔拉拉耶夫斯基申请红星勋章,但是根据谢尔巴科夫的新指示,前方新闻工作人员的奖励必须通过总政治部,所以两位诗人的材料又送到莫斯科,这时候前方的获奖名单已经由司令员批过了,被批准的名单上的获奖人已经在举杯庆祝自己得政府奖了。

    “您还没有吃饭吧?”这位指导员问道。“咱们一块儿去吃饭。”

    克雷莫夫说,他还在等着办手续。

    “那我先去了。”指导员说。并且在临走时很随便地开玩笑说:“要抓紧时间,要不然咱们就要上军人商店食堂去拼命,去和非军职人员,和打字员姑娘们一起吃饭了。”

    一会儿,克雷莫夫也办好了手续,来到外面,吸了一口秋天的潮湿空气。

    为什么政治部主任用那样阴沉的脸色迎接他?有什么地方使这位主任不满意?是克雷莫夫没有完成任务?是政治部主任不相信克雷莫夫负伤,怀疑他胆怯?是因为克雷莫夫越过顶头上司直接来见他,而且不是在接待时间,所以他生气?是因为克雷莫夫两次称呼他“旅级政委同志”,而没有称呼他“少将同志”?也许,这与克雷莫夫无关,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是因为托谢耶夫没有得到库图佐夫勋章?是收到了告知妻子生病的家信?谁又能知道,为什么政治部主任这天上午心情这样坏?

    克雷莫夫在斯大林格勒待了几个星期,已经不习惯这阿赫图巴河中游地方的情形。政治部领导人和同事们的冷漠目光,食堂服务员们的冷漠目光,他已经很不习惯了。在斯大林格勒可不是这样!

    黄昏时候他回到自己住的屋子。主人家的狗非常热情地欢迎他。那狗好像是由不同的两半拼成的:后面一半的毛是棕红色的,而长长的头是黑白相间的。狗的两半都在表示欢迎:棕红色的毛茸茸的尾巴不住地摇着,黑白相间的头扎到克雷莫夫的手里,用和善的棕色眼睛很亲热地看着他,在朦胧的暮色中,似乎是两只狗在和克雷莫夫亲热。狗和他一起进了过道。正在过道里忙活的女房东很生气地对狗说:“该死的,滚出去!”然后才像政治部主任那样,阴沉着脸和克雷莫夫打招呼。

    住过了斯大林格勒那可亲可爱的、用防雨布做门的土室,那潮湿的、烟气腾腾的掩蔽所,他觉得这安静的小屋、这罩了白枕套的枕头、这挑花窗帘是那么不舒服,那么冷清。

    克雷莫夫坐到桌旁,开始写报告。他写得很快,偶尔查看一下在斯大林格勒的记录。最不容易写的是有关“6-1”号楼的情况。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一会儿,又坐下来,马上又站起来,走到过道里,咳嗽了几声,听了听:鬼老婆子难道连茶水都不供应了?然后他用小罐子从桶里舀了一些水,水很好喝,比斯大林格勒的水好多了。他回到屋里,坐下来,手里握着钢笔,想了一会儿。然后他躺到床上,合上眼睛。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是格列科夫对他开了枪!

    在斯大林格勒,他和人们的联系和亲近感总是越来越强,他在斯大林格勒呼吸非常轻松。在那儿没有阴沉的、对他冷淡的目光。他进入“6-1”楼房,似乎更强烈地感受到列宁的气息。可是他到那里面以后,马上就觉得他们对他嘲笑,不怀好意,他就生起气来,要纠正他们的思想,吓唬他们。他为什么要说起苏沃洛夫?格列科夫对他开了枪!他今天感到特别孤独,看到一些人的傲慢和高人一等的态度就受不了,他认为这些人不过是半文盲,是不干正事的家伙,在党内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在托谢耶夫面前立正站着有多难受啊!可以感觉出他那气愤的、时而露出嘲笑、时而露出蔑视意味的目光。要知道,论党内资格,托谢耶夫连同他的官衔和勋章,还不抵克雷莫夫一个手指头。都是一些和列宁传统无关的、在党内得势的小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是在一九三七年爬上来的,靠的是写秘密报告,揭发人民敌人。他忽然想起他在地道里朝一点阳光走去时那种美好的刚强、自信、轻松的感觉。

    他甚至气愤得喘不上气来,他认为是格列科夫不叫他过那种理想的生活。他在去那座楼房的时候,觉得自己时来运转,十分高兴。他觉得,列宁的传统就在那座楼房里。格列科夫却朝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开了枪!是他让克雷莫夫回到阿赫图巴河边的办公室,回到龌龊的生活中!可恨的家伙!

    克雷莫夫又在桌边坐下来。他写的没有半句谎话。

    他把写好的文字看了一遍。不用说,托谢耶夫会把他的报告交给特别科。格列科夫从政治上瓦解了一个战斗的排,并且进行暗杀活动,向党代表和政委开枪。会把克雷莫夫传去作证,和被捕的格列科夫对质。

    他想象着格列科夫坐在侦查官桌子前面的样子:胡子老长,脸色黄中带灰,连腰带也没有。

    格列科夫说的“你很苦恼”,怎么办,在报告里不好写啊。

    马克思列宁主义党的总书记被公认为是绝对正确的,几乎是神圣的!在一九三七年斯大林毫不怜惜老资格的列宁式的战士。他破坏了党的民主与铁的纪律相结合的列宁主义精神。

    那样残酷地杀害列宁主义党的党员,能够设想吗,这对吗?不过,格列科夫是要当众枪毙的。杀自己人是可怕的,而格列科夫不是自己人,他是敌人。

    克雷莫夫从不怀疑党有权使用专政之剑,从不怀疑革命具有消灭一切敌人的神圣权力。他也从来不同情反对派!他从来不认为布哈林、雷科夫、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走的是列宁主义路线。托洛茨基虽然智慧过人,虽然具有光辉的革命气质,可是依然不能根除过去的孟什维克观点,没有提高到列宁主义的高度。真正有本事的是斯大林!所以大家都称他主人。他的手从来不发抖,他没有布哈林那种知识分子的优柔寡断性格,列宁缔造的党粉碎一批又一批敌人,跟着斯大林不断前进。格列科夫的军功算不上什么。跟人民敌人没什么可争论的,不必去听他们的什么道理。可是,不论克雷莫夫怎样激发自己的仇恨,此时此刻他对格列科夫再也恨不起来了。他又想起了,“您很苦恼”。“这算什么,”克雷莫夫想道,“怎么,我这不是告密吗?尽管不是捏造,但总是告密……没办法呀,好同志,你是党员嘛……那就尽党员的责任吧。”

    第二天上午,克雷莫夫把自己写的报告送交方面军司令部政治部。

    过了两天,政治部宣传鼓动科科长、团级政委奥基巴洛夫代替政治部主任召见了他。托谢耶夫在接见刚从前方来的坦克军政委,所以不能亲自接见他。面色苍白、大鼻子、精明而干练的团级政委奥基巴洛夫对克雷莫夫说:

    “克雷莫夫同志,过一两天,您还要上右岸去走一趟,这一次是上舒米洛夫的六十四集团军去。凑巧,我们有一部汽车要上州党委指挥所去,您再从州党委指挥所过河上舒米洛夫那儿去。州党委书记要上别克托夫镇去参加庆祝十月革命节大会。”

    他不慌不忙地向克雷莫夫交代了派他去六十四集团军政治处的任务。任务非常琐碎,非常乏味,包括收集书面材料,不是实际工作需要的材料,而是供办公室统计数字用的。

    “是不是还去做作报告?”克雷莫夫问道。“我遵照您的指示准备了十月革命的报告,想到部队里去做几次报告。”

    “暂时缓一缓吧。”奥基巴洛夫说。并且说了说为什么暂时不要克雷莫夫作报告。在克雷莫夫准备要走的时候,奥基巴洛夫对他说:

    “您的报告在这里,竟有这样的事,政治部主任把情况对我说了。”

    克雷莫夫的心发起怵来:大概,格列科夫的案子已经交办了。这时奥基巴洛夫又说:

    “你们那位好汉格列科夫很走运,昨天第六十二集团军政治处主任向我们报告,格列科夫在德国人进攻拖拉机厂的时候牺牲了,和他手下所有的弟兄一起牺牲了。”

    他为了安慰克雷莫夫,又说:

    “集团军司令提请追认他为苏联英雄,不过现在很明显,我们会把这事压下来的。”

    克雷莫夫把两手一摊,好像在说:“好啦,走运倒是走运,反正没办法了。”奥基巴洛夫压低了声音说:

    “特别科科长认为,他可能还活着。可能跑到敌人那边去了。”

    克雷莫夫回到家,看到一张纸条:要他上特别科去。看样子,格列科夫的案子还没有了结。克雷莫夫决定等出差回来再去特别科进行这场不愉快的谈话。反正人已经死了,没什么可以着急的了。

    三十八

    在斯大林格勒南部的别克托夫镇上,州党委决定在造船厂举行隆重的集会,庆祝十月革命二十五周年。

    十一月六日清早,斯大林格勒州党委的一些领导人来到伏尔加左岸的橡树林里,在州党委的地下指挥所里会齐。州委第一书记、各部门书记、州党委委员们吃完了三道菜点的热腾腾的早饭,便坐上汽车,出了橡树林,上了通向伏尔加河的大路。

    坦克和大炮在夜间前往图马克南渡口走的就是这一条路。被战争的炮火打得坑洼不平的草原上,到处是冻实的黄泥块和结了冰的水洼,景象十分凄凉。伏尔加河里漂流着冰块,冰块的沙沙声在离岸边几十米以外的地方都能听得见。正刮着下游来的狂风,在这样的日子乘坐无遮无盖的铁驳船渡过伏尔加河不是什么快活事儿。

    等待渡河的红军战士穿着被伏尔加河的冷风吹得鼓起来的军大衣,坐在驳船上,一个个紧紧靠在一起,尽可能不挨到冷冰冰的钢铁。牙齿咯咯地敲打着,腿蜷缩着,等到阿斯特拉罕方向的强劲冷风一吹过来,人就冻僵了,连呵手指头、揉自己的腰、揩鼻涕的劲儿都没有了。驳船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撕成一片一片的,铺在伏尔加的上空。那烟因为有冰做底衬,显得特别黑,那冰也因为有驳船的烟做低低的天幕,显得特别白。流冰从斯大林格勒的岸边带来战争的声音。

    一只大头乌鸦停在一大块冰上沉思着。是有些事情值得思考。旁边一大块冰上有一片烧剩的士兵大衣的衣襟,还有一大块冰上有一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毡靴,一支卡宾枪,弯弯的枪筒子冻进了冰里。州委书记和党委委员们的一部部小汽车在朝驳船上开。书记和委员们下了汽车,站在船边上,看着缓缓流动的冰块,听着冰块的沙沙声。驳船的老船长嘴唇发青,戴着红军士兵皮帽,穿着黑色小皮袄。他走到州委分管运输的书记拉克季昂诺夫面前,用河上的潮湿、多年的老酒和土烟磨练出来的非同寻常的嗄哑声音说:

    “书记同志,早晨我们第一趟开船过河的时候,看到冰上躺着一个水手,同志们想把他弄下来,差点儿和他一起沉下去,只好用铁棍凿。那就是,在河岸上,用帆布盖着。”

    老船长用肮脏的手套朝岸边指了指。拉克季昂诺夫看了看,没有看见从冰里凿出来的死者,他想用粗暴而不客气的问话掩盖自己的不自在,就指着天空问道:

    “你们管他干什么?特别现在这是在什么时候?”

    老船长把手一挥,说:

    “现在是轰炸得很厉害呀。”

    老船长骂了一声暂时没有轰炸的德国人,在骂德国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一点儿也不嗄哑了,又响亮,又清脆。拖船拖着驳船缓缓地朝别克托夫镇和斯大林格勒之间的河岸驶去,那河岸好像不是战时的河岸,而是平时的河岸,挤满了仓库、棚屋和房舍。前去庆祝革命节的书记和委员们在冷风里站腻了,于是他们又坐进汽车。红军战士们隔着玻璃看着他们,就像在参观玻璃缸里的金鱼。坐在小汽车里的斯大林格勒州党委领导者们在抽烟,挠痒,聊天……隆重的庆祝会在夜里举行。铅印的请柬与和平时期的请柬的不同之处,只是在于易碎的灰色纸质地太差,请柬上也没有印出集会地点。

    斯大林格勒州党委领导者们、从六十四集团军来的客人们、附近一些企业的工程师和工人们进入会场都是由熟悉道路的人带领着:“这儿拐弯,再拐弯,小心,这儿有弹坑,钢轨,小心点儿,这儿有一个石灰坑……”

    在黑暗中到处可以听到说话声、脚步声。克雷莫夫白天过河后已经到了六十四集团军政治处,现在和六十四集团军的代表一起来参加庆祝会了。这些人在漆黑的夜里,在迷宫似的工厂区走着,像这样秘密而分散地进行活动,有点儿像在沙皇俄国庆祝革命节日。

    克雷莫夫激动得喘着粗气,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用准备就可以作报告,他凭一个老练的群众宣传员的直觉可以感觉出来:大家和他一样激动,一样高兴,因为在斯大林格勒的英勇战斗很像俄国工人的革命斗争。

    是的,是的,是的。动员起全民族的巨大力量的战争是为革命而进行的战争。他在被围困的楼房里谈起苏沃洛夫,并不是背离革命。斯大林格勒、塞瓦斯托波尔、拉季谢夫的命运、马克思宣言的威力、列宁在芬兰车站装甲车上的号召都是一致的。

    他看到了普里亚欣。普里亚欣像往常那样慢悠悠的,不慌不忙。说来有些奇怪,他想和普里亚欣谈谈,却怎么也谈不成。

    他到了州党委的地下指挥所,就马上去找普里亚欣,他有许多话要和他谈谈。但是却谈不成,电话铃声几乎响个不停,不时有人来找第一书记。普里亚欣忽然向克雷莫夫问道:

    “有一位格特马诺夫,你认识吗?”

    “我认识,”克雷莫夫回答说,“在乌克兰,在党中央,做过中央委员。怎么啦?”

    但是普里亚欣什么也没有说。后来就忙着准备上车了。克雷莫夫不高兴的是,普里亚欣没有请他坐自己的汽车。他们有两次面对面碰到一起,普里亚欣就好像不认识他了,那一双眼睛又冷,又淡漠。

    两位军人顺着明亮的走廊走来——一位是肥胖的、肩宽腰圆的集团军司令舒米洛夫,一位是棕色鼓眼睛的小个子西伯利亚人、集团军军委委员阿勃拉莫夫将军。克雷莫夫觉得,在两位将军经过的穿着军装、棉袄、皮袄的热腾腾的男子汉人群中有一股纯朴的民主气息,这种气息便是革命初期的精神,列宁精神。一踏上斯大林格勒的河岸,克雷莫夫又感触到这一点。

    主席团就座。斯大林格勒市苏维埃主席皮克辛和所有的大会主席一样,把两手撑在桌子上,慢慢地朝着嚷嚷得最厉害的地方咳嗽了几声,就宣布斯大林格勒市苏维埃、党市委与部队代表、斯大林格勒工厂工人代表联合举行的庆祝伟大的十月革命二十五周年的大会开始了。

    从硬邦邦的掌声中可以听出来,在这儿鼓掌的全是男子汉的手,士兵的手和工人的手。然后,大块头、大脑门、动作缓慢的第一书记普里亚欣开始作报告。他说不出早已过去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似乎普里亚欣在和克雷莫夫进行争论,他以自己思想的平缓地反驳克雷莫夫的激动。本州的企业正在按照国家计划进行生产。左岸的各农业区完成了国家的收购任务,尽管多少迟了一点儿,但基本上是令人满意的。在市内和市北的一些企业没有完成国家的任务,因为这些企业在交战地区。

    就是这个人,当年曾经和克雷莫夫一起站在前线的群众大会上,从头上摘下帽子,高声叫喊:“战士同志们,弟兄们,制止血腥的战争!自由万岁!”现在他看着大厅里的人,说本州向国家交售的粮食数量减少了很多,是因为季莫夫区和科捷尔区无法完成交售任务,这两个区是战场,还有卡拉奇区和上库尔莫亚尔区全部或部分地被敌人占领了。

    然后他又说,本州的群众一面为完成国家的任务继续劳动着,一面广泛地参加了反抗德国侵略者的战斗。他列举了劳动者参加民兵队伍的数字,又报了报因为出色地完成指挥部的任务并且在执行任务中表现英勇顽强而得奖的斯大林格勒人的人数,而且说明,这个数字是不够完全的。

    克雷莫夫听着第一书记平静的声音,明白了,他的思想、感情与他所说的本州的工业和农业完成国家计划的话惊人地不一致,这不是毫无意义的,而是表现出他的人生目的。

    普里亚欣用石头一样的冰冷口气在强调国家肯定无疑会取得胜利,却不知国家正依靠人民的苦难和向往自由的热衷而被保卫着。

    一张张工人和军人的脸严肃而阴沉。

    他想起斯大林格勒的人们,想起塔拉索夫、巴秋克,想起自己和被围的“6-1”号楼里的士兵的谈话,是多么奇怪而又令人痛心。想想死在被围楼房瓦砾中的格列科夫,心情是多么沉重啊。

    格列科夫对他说那些难听的话,究竟是什么用心?格列科夫竟向他开枪。这位斯大林格勒州党委第一书记、这位老同志普里亚欣的话为什么这样不入耳,这样冰冷?多么奇怪而复杂的感情。

    普里亚欣的报告快要结束了,他说:

    “我们有幸可以向伟大的斯大林汇报,本州的劳动者完成了苏维埃国家交给自己的任务……”

    听完报告之后,克雷莫夫一面随着人群朝门口移动,一面用眼睛寻找普里亚欣。在斯大林格勒鏖战的日子里,普里亚欣不应该这样作报告,不应该这样。

    克雷莫夫忽然看到了他:普里亚欣从主席台上下来之后,和六十四集团军司令站在一起,用专注而阴沉的目光直直地朝克雷莫夫望着。他发现克雷莫夫也在朝他看,就慢慢把眼睛转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克雷莫夫想道。

    三十九

    庆祝大会散场之后,当天夜里克雷莫夫就搭乘顺路汽车来到斯大林格勒发电站。

    这天夜里发电站的景象显得十分凄惨。昨天德军重轰炸机刚刚轰炸过发电站。炸得到处是大坑,掀起一堆一堆的土块。车间的窗玻璃一块也没有了,有的车间震塌了,三层的办公大楼也炸得不成样子。

    油变压器烟气腾腾地燃烧着,懒洋洋地冒着牙齿似的不高的火焰。

    担任门卫的一个格鲁吉亚小伙子领着克雷莫夫在院子里走着,院子里有火光照耀着。克雷莫夫发现,在抽烟的门卫小伙子的手指头打着哆嗦。重型炸弹不仅炸得石头楼房倒塌、燃烧,炸得人心里也乱了,也燃烧起来。

    克雷莫夫自从得到前来别克托夫镇的命令那一刻起,就想着和斯皮里多诺夫见面的事。也许叶尼娅在这儿,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也许,斯皮里多诺夫知道她的下落,也许他还收到过她的信,她在信的结尾写着:“您是不是知道克雷莫夫的什么情形?”他又激动又高兴。也许斯皮里多诺夫会说:“叶尼娅一直在想您呢。”也许他会说:“您要知道,她老是在哭呢。”从早晨起,他就急不可待地要上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来。他很希望在白天来看看斯皮里多诺夫,哪怕待几分钟也好。但是他还是控制住自己,上六十四集团军指挥所去了,虽然集团军政治处一位指导员小声提醒过他:“您这会儿不必急着去见军委委员。他今天一早就喝醉了。”

    果然不错,克雷莫夫不该急着去见将军,而没有在白天来看斯皮里多诺夫。他坐在地下指挥所等待接见的时候,听到军委委员在胶合板隔壁那边向打字员口述给友邻集团军司令崔可夫的祝贺信。

    他在慷慨激昂地口述着: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

    将军口述到这里,哭了起来,并且又抽搭着重复了好几遍:

    “好战士,好朋友,好战士,好朋友……”

    接着他厉声问道:

    “你打的是什么?”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女打字员念道。

    看样子,军委委员觉得她的平淡的语调很不合适,于是纠正她,用高亢的声音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

    他又动了感情,嘟哝起来:“好战士,好朋友,好战士,好朋友……”

    后来将军憋住泪水,又厉声问:

    “你打的是什么?”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好战士,好朋友。”女打字员说。

    克雷莫夫明白了,不必急着见他了。

    此刻院子里的火光很不明亮,照不清道路,倒是把道路弄得混乱了,似乎这火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也许是大地本身在燃烧——这低低的火焰是这样潮湿,这样沉重。他们走到发电站站长的地下指挥所跟前。落在不远处的炸弹炸起一座座高高的土丘,隐隐约约有一条还没有踩实的小路通向指挥所入口。门卫小伙子说:“您来得很巧,今天过节。”

    克雷莫夫心里想,他想说的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对斯皮里多诺夫说,不能当着别人的面问。他让门卫小伙子把站长叫到外面来,就说方面军司令部有一个政委来了。等到剩下他一个人,他激动起来,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这是怎么了?”他在心里说。“我以为已经断了呢。难道战争也不能把感情冲干净?我这是干什么?”

    “走吧,走吧,走吧,快走,要不然就完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但是没有力气走,没有力气离开。

    斯皮里多诺夫从地下指挥所走了出来。

    “同志,有何事见教?”他用不高兴的口气说。

    克雷莫夫问道:

    “斯捷潘·费多罗维奇,不认识我啦?”

    斯皮里多诺夫忐忑不安地说:

    “这是谁呀?”

    他盯着克雷莫夫的脸,忽然叫了起来:

    “尼古拉,尼古拉·格里高力耶维奇!”

    他使出猛劲儿用双臂搂住克雷莫夫的脖子。

    “尼古拉,我的好兄弟。”他说着,鼻子酸了。

    这次在瓦砾堆中的见面使克雷莫夫十分感动。他感觉到斯皮里多诺夫在哭。还是那样,还是那样……他从斯皮里多诺夫的信任和高兴中感觉出自己和叶尼娅一家的亲近,又在这种亲近中重新衡量了自己内心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走,为什么带给他这样大的痛苦?她怎么能这样做?

    斯皮里多诺夫说:

    “都是战争,战争毁了我的一切。我的玛露霞死了。”

    他说起薇拉,说她在几天以前终于离开发电站,上伏尔加左岸去了。他说:

    “她真是个傻孩子。”

    “她丈夫在哪儿?”克雷莫夫问道。

    “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他是一个歼击机飞行员。”

    克雷莫夫再也憋不住,问道:

    “叶尼娅怎么样,还活着吗,在哪儿?”

    “活着,不是在古比雪夫,就是在喀山。”

    他看着克雷莫夫,又说:

    “这可是最要紧的:活着!”

    “是的,是的,当然,这是最要紧的。”克雷莫夫说。

    可是他以前就不知道什么是最要紧的。他只知道自己心里还非常痛苦。他知道,和叶尼娅有关的一切,都会引起他的痛苦。不论他听说她心情愉快,无牵无挂,不论他听说她心情痛苦,遭遇不幸,他都一样难受。

    斯皮里多诺夫说了说弗拉基米罗芙娜的情形,又说了说谢廖沙的情形、柳德米拉的情形,克雷莫夫只是不住地点头,小声嘟哝着说:

    “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

    “尼古拉,咱们走,”斯皮里多诺夫说,“上我家里去。我现在没有别的家了。就这儿是我的家。”

    油灯的亮光照不亮摆满了床铺、橱柜、电话机、玻璃瓶和一袋袋面粉的地下指挥所。在贴墙的板凳、床铺、箱子上坐的都是人。在窒闷的空气中回响着嗡嗡的说话声。

    斯皮里多诺夫给各人的玻璃杯、茶缸、饭盒盖子里斟满酒精。大家都安静下来,用一种特别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目光深沉而严肃,毫无担心的意味,只有信任:相信他的公正。

    克雷莫夫打量着在座的人的脸,心里想:“最好格列科夫也在这儿。最好也给他斟一杯。”可是格列科夫已经饮完了他应该喝的酒。他不能在人世上再喝了。

    斯皮里多诺夫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克雷莫夫心想:“这一下糟了,他要像普里亚欣那样发表长篇大论了。”

    可是斯皮里多诺夫拿酒杯在空中画了一个“8”字形,说:

    “来吧,伙计们,干杯。祝大家节日快乐。”

    玻璃杯叮当响,铁茶缸叮当响,干杯的人哼哧着,还把头直摇晃。

    这儿有各种各样的人,国家在战前把他们安插在不同的地方,他们没有聚在一起饮过酒,没有互相拍过肩膀,没有说:“喂,你听着,我来对你说说。”但是在这里,在炸毁的发电站和燃烧的土地下面,却产生了纯正的兄弟情谊,为了这种情谊不惜牺牲生命。担任夜间打更的一个白发老头子唱起一支古老的歌儿,在革命前察里津的一家法国工厂里,小伙子们很喜欢这支歌儿。

    他唱得很清脆,很响亮,依然是年轻时候的声音,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年轻时的声音太陌生,所以他听着自己的声音露出好笑和惊讶的神气,就好像在听别人唱。

    还有一个黑头发的老头子,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很认真地听着这支倾诉爱情和爱的痛苦的歌儿。

    是的,能听到歌声是很愉快的,这样的美好而可怕的时刻,像这样把站长、战地面包房的驼夫、更夫、门卫,将加尔梅克人、俄罗斯人、格鲁吉亚人联结成一体的时刻,是令人愉快的。

    那个黑头发老头子等到老更夫把倾诉爱情的歌儿一唱完,又皱了皱深锁的眉头,慢慢地、无腔无调地唱了起来:

    我们要打倒旧世界,把旧世界的灰烬从我们的脚上抖干净……

    党委书记大笑起来,摇晃起脑袋,斯皮里多诺夫也边笑边摇头。克雷莫夫也笑了笑,向斯皮里多诺夫问道:

    “这位老头儿大概以前是孟什维克吧?”

    斯皮里多诺夫完全了解安德列耶夫的情况,他当然也可以对克雷莫夫说一说,但他怕的是尼古拉耶夫听到,而且纯朴的兄弟情感也暂时消退了,于是斯皮里多诺夫打断歌声,喊道:

    “巴维尔·安德列耶维奇,离题太远啦!”

    安德列耶夫马上就不唱了,看了看,然后说:

    “我还以为没有离题呢。迷糊啦。”

    担任门卫的格鲁吉亚小伙子让克雷莫夫看了看他的脱了皮的手。

    “这是挖我的好朋友弄成这样的,他叫谢廖沙·沃罗比约夫。”他的一双黑眼睛亮起来。他喘着粗气,就像尖声喊叫似的说:“我喜欢谢廖沙,比亲兄弟还亲。”

    老更夫已经喝醉了,满脸是汗,缠着党委书记尼古拉耶夫说:

    “喂,你还是听我说,马库拉泽说他喜欢谢廖沙·沃罗比约夫,比亲兄弟还亲,这算什么!你可知道,我以前在煤矿里干活儿,东家有多么喜欢我,多么看得起我。他和我一块儿喝酒,我唱歌给他听。他当面对我说,你虽然是普通矿工,可是我拿你当亲兄弟看待。我们常在一块儿聊天,在一块儿吃饭。”

    “那是一个格鲁吉亚人吧?”尼古拉耶夫问道。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格鲁吉亚人。东家姓沃斯克列辛斯基,所有的矿都是他的。你可知道他多么看得起我呀。他有百万家产,可是为人真不坏。你懂吗?”

    尼古拉耶夫和克雷莫夫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都很幽默地挤了挤眼睛,摇了摇头。

    “嘿,”尼古拉耶夫说,“这话不错。活到老,学到老嘛。”

    “那你就学学吧。”老头子没有听出嘲笑意味,就认真地说。

    这天晚上过得格外好。到了很晚的时候,等到大家都开始走了,斯皮里多诺夫对克雷莫夫说:

    “尼古拉,不要穿大衣,别走了,在我这儿睡吧。”

    他不慌不忙地给克雷莫夫铺床,一面考虑着底下铺什么:被子,棉衣,还是防雨布?克雷莫夫走出地下室,望着轻轻晃动的火焰,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地下室里,可是斯皮里多诺夫还在给他铺床。

    等克雷莫夫脱了靴子,躺下来,斯皮里多诺夫问道:

    “怎么样,还舒服吗?”

    他抚摩了一下克雷莫夫的头,亲热地、醉醺醺地笑了笑。

    克雷莫夫看到上面燃烧着的火焰,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一九二四年一月为列宁送葬的时候,夜里在志愿队伍里燃起的篝火。留在地下室里过夜的人好像都已经睡着了,漆黑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克雷莫夫睁着眼睛躺着,没有注意黑暗,他想着,想着,回忆着……

    那是冰天雪地的严寒的日子。受难教堂顶上是黑沉沉的冬日天空,许许多多的人头戴皮帽、布琼尼式军帽,身穿军大衣和皮夹克。受难广场忽然变成一片白,那是千万张纸,是政府的通告。

    用农民的雪橇把列宁的尸体从哥尔克运往火车站。雪橇的滑铁哧哧响着,马匹打着响鼻。跟在棺材后面的是头戴毛皮圆帽、扎着灰头巾的克鲁普斯卡娅,列宁的妹妹安娜和玛利亚,他的好友们,哥尔克村的农民。在农村,为善良的脑力劳动者,为地方自治局派任医生和农艺师送葬,往往就是这样。

    哥尔克村的列宁住宅静悄悄的。壁炉的瓷砖闪着亮光,在铺了白色被单的床边有一架小橱,小橱里摆满了带标签的小瓶,散发着各种各样的药味。一位穿白衣的上了年纪的女医生走进空空的房间里。她依然习惯性地踮着脚走路。女医生从床边走过,捡起凳子上的一段小绳子和捆在上面的一小片报纸,睡在椅子上的一只小猫听到玩具的熟悉的沙沙声,很快地抬起头来,看了看空空的床,便又打着呵欠躺下了。

    走在棺材后面的亲人和亲近的同志们怀念着死者。两位妹妹回想着那个浅色头发的男孩,他的性子很执拗,有时爱讥笑人,对人要求很苛刻,但是他心肠是好的,他很爱妈妈和弟弟妹妹们。

    妻子回忆着:在苏黎世,列宁蹲在地上,和女房东的小孙女季莉说话儿。女房东带着很可笑的瑞士口音用俄语说:“你们应该生几个孩子啦。”他带着幽默的神气,很快地朝上面看了看克鲁普斯卡娅。

    “狄纳莫”厂的工人来到哥尔克,列宁出去迎接他们,一时忘了自己的病,想说话,可是像诉苦一样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摆了摆手;工人们站在他周围,看到他在哭,也都哭了。还有那临终时的目光,好像是恐惧,好像有苦要诉说,很像小孩子看着妈妈的目光。

    远处出现了车站的建筑物,机车和高耸的烟囱在雪地里显得分外黑。

    伟大列宁的战友雷科夫、加米涅夫、布哈林在雪橇后面走着,胡子上冻结了白霜,他们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个穿着长大衣和软筒皮靴的黑脸膛的有麻子的人。他们常常带着嘲笑和容忍的神气打量他那高加索人的装束。斯大林如果知趣的话,他就不应该上哥尔克来,因为在这儿聚会的是伟大列宁的亲属和最亲近的朋友。他们却没有想到,正是这个人将成为列宁的继承人,他会把他们所有的人,包括最亲密的战友,统统打翻,甚至不准列宁的妻子继承列宁的遗产。

    列宁的真理不在布哈林、雷科夫和季诺维也夫手里。也不在托洛茨基手里。他们都错了。他们谁也不能成为列宁事业的继承人。不过,就是列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知道、不明白,列宁的事业会成为斯大林的事业。

    一部农村的木架子雪橇拖着一个解决了俄罗斯、欧洲、亚洲和全人类命运的人的尸体去车站的那一天,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

    克雷莫夫的思想总是萦绕着那个时候,他回忆着一九二四年一月里那些严寒的日子,夜间篝火的噼啪声,克里姆林宫外挂着冰雪的墙,千万张痛哭的脸,撕心裂腑的工厂汽笛声,站在木台上宣读告人民书的叶甫多基莫夫的宏亮的声音,紧紧靠在一起的一堆人抬着棺材走向仓促钉成的木头陵墓的情景。

    克雷莫夫走上铺了地毯的工会大厦的台阶,看到旁边的一面面大镜子都披了黑红两色的绸带,充满松针气味的暖和的空气中回荡着哀乐声。他走进大厅,看到他在斯莫尔尼宫和老广场的主席台上常常看到的一些人都垂着头。后来,在一九三七年,他又在工会大厦看到这些垂着的头。大概这些后来被定为罪犯的人听着维辛斯基那冷酷而响亮的声音,会想起当年他们跟在雪橇后面,站在列宁的棺材旁边,听着哀乐的情景。

    为什么在庆祝革命节的时候,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忽然想起那年一月里的一些日子?几十个和列宁一起缔造布尔什维克党的人竟成了奸细,成了外国间谍收买的代理人,只有一个人,虽然一直在党内不占重要地位也不是著名理论家,却成为党的事业的救星,成为真理的化身,他们怎么会承认呢?

    最好别想这一切。但是这天夜里克雷莫夫偏偏想着这一切。他们怎么会承认?我为什么不说话?克雷莫夫心想,我不说话,是没有胆量说:“我不相信布哈林是破坏者、凶手、奸细。”而且在表决时我还举了手。以后又签了名。以后又作报告,写文章。我自己觉得我的义愤是发自内心的。那时我的怀疑和焦虑哪儿去了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一个人有两种意识吗?还是一个人就是两个不同的人,各有各的意识?怎么理解呢?不过这种情况是常见的,不光是我,很多人都是这样。

    格列科夫说出了很多人心里暗暗感觉到的问题,这些问题秘藏在心底,使人忧虑,引人关心,有时对克雷莫夫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是,这秘藏的问题一说出来,克雷莫夫就觉得有恶意和敌意,就想把格列科夫压倒和制服。如果必要的话,他还会毫不犹豫地把格列科夫枪毙。

    普里亚欣却用官腔官调的冷漠语调说话,他代表国家又谈完成计划的百分比,又谈粮食交售,又谈各种各样的任务。克雷莫夫听到这官气十足的、毫无热诚的话,见到说这话的官气十足、毫无热诚的人,一向十分反感,十分讨厌,但是他和这些人步调一致,他们现在是他的上级同志。列宁的事业造就了斯大林,列宁的事业通过这些人,通过国家得到体现。克雷莫夫愿意毫不犹豫地为这事业的荣誉献出自己的生命。

    就连老布尔什维克莫斯托夫斯科伊也不例外。他从来没有为他相信忠于革命的一些人说过话,没有维护过他们。他什么也不说。他究竟为什么不说话呢?

    再拿那个诚实可爱的小伙子科洛斯科夫来说。他是高级新闻训练班的学员,克雷莫夫当时给他们讲过课。科洛斯科夫是从农村里来的,他对克雷莫夫说了不少集体化的情况,说区里有些坏蛋,看中了谁家的房子或者果园就把谁划成富农。他说到农村的饥饿,说到怎样残忍地把所有的粮食全部弄走,一粒不剩……他说起农村里一个很好的老头子,为了救活老伴和小孙女,自己走上绝路,他说到这里还哭了。可是不久克雷莫夫就在墙报上看到科洛斯科夫写的文章,说富农把粮食埋到地里,说富农对新生政权怀着刻骨的仇恨。

    这个真正动情地哭过的科洛斯科夫为什么这样写?莫斯托夫斯科伊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仅仅因为胆小怕事?克雷莫夫有多少次心口不一啊。但是当他说和写的时候,却觉得他正是这样想的,他也相信他说的正是他所想的。有时候他对自己说:“有什么办法呢,这是革命需要的呀。”

    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过,有过,什么都有过。克雷莫夫没有好好维护自己的朋友,尽管他相信他们是无罪的。有时他不说话,有时他说几句含含糊糊的话,有时更坏些:他说话,而且说的不是含糊话。有时把他传到党委去,到区委,到市委,到州委,有时把他传到保安机关,向他询问他熟悉的一些人、一些党员的情况。他从来没有诬陷过朋友,从来不曾诽谤什么人,他没有写过密报,没有告过人……

    且住,格列科夫呢?格列科夫是敌人。对待敌人克雷莫夫是从来不客气的,从来不怜悯的。

    但是为什么他和被镇压的同志的家属们断绝关系呢?他不再上他们家去,不再给他们打电话;不过,他在大街上遇到被镇压的同志家里的人,从来不曾转到另一边人行道上去,而是依然和他们打招呼。

    可是更有一些不同的人,这些人通常是老妇人,家庭女工,党外的平民,常常通过他们往劳改营里送东西,从劳改营里发出来的信也写他们的地址,他们不知为什么却不怕。有时这些老妇人,这些家庭女工和没有文化的保姆,充满了宗教观念,她们收养被捕的父母留下的孤儿,免得这些孩子进收容所和保育院。可是党员们却害怕沾到这些孤儿,就像怕火一样。难道这些老妇人,这些平民,这些没有文化的保姆比列宁式的布尔什维克莫斯托夫斯科伊和克雷莫夫更清白,更有骨气?

    人能够战胜恐怖,所以小孩子能够在黑暗中走路,士兵能够投入战斗,一个小伙子可以前进,可以在高空跳伞。

    可是有一种恐怖却很特殊,很厉害,千千万万人都不能战胜这种恐怖;这就是在莫斯科的灰暗的冬日天空,用不祥的、变幻莫测的红色字母写出的恐怖——国家恐怖……

    不对,不对!恐怖本身不能起这样大的作用。革命的目的以道德的名义摆脱了道德,借口为了未来,证明今天的伪君子、告密者、两面三刀的人是正确的,还要宣传,为什么一个人为了人民的幸福应该把无罪的人推入陷坑。这股势力叫人不要理睬进入劳改营的人的孩子,也是以革命的名义。这股势力还在说,如果一个妻子不揭发自己的清白无辜的丈夫,就必须离开孩子,在劳改营里关十年,这都是革命的需要。

    革命的势力与死亡的恐怖、对刑讯的恐惧、感受到远方劳改营气息的人的痛苦结成了联盟。以前人们走向革命的时候,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监狱、苦役、成年累月的流浪和无家可归、断头台。

    而现在最糟糕、最令人不安的是,为了换取对革命的忠诚,换取对伟大目标的信仰,今天要付出的是优厚的待遇、克里姆林宫的酒宴、人民委员的任命书、专用汽车、疗养证、国际车厢。

    “尼古拉,你没有睡吗?”斯皮里多诺夫在黑暗中问道。

    克雷莫夫回答说:

    “差不多睡着啦,正要睡呢。”

    “噢,对不起,我不打搅你了。”

    四十

    自从那天夜里把莫斯托夫斯科伊传去和党卫军少校利斯谈过话之后,又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忐忑不安的等待和紧张变成了难以承受的苦恼。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时候觉得,朋友和敌人永远把他忘记了,朋友和敌人都认为他已经成了一个无用的、老糊涂的老头子,成了稻草人,成了废物。

    一个晴和的早晨,一名党卫军看守带他去洗澡。这一次这名看守没有进澡堂,而是坐在台阶上,把枪放在旁边,抽起烟来。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这名士兵当然不愿意到潮湿的澡堂里去。

    管澡堂的一名战俘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

    “您好,亲爱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

    莫斯托夫斯科伊惊愕得叫了起来:站在他面前的竟是穿着制服上衣、戴着勤务臂章、手里晃悠着抹布的旅政委奥西波夫。他们拥抱在一起。奥西波夫急急忙忙地说:

    “我在澡堂里弄到这点儿差事,现在去替换固定的清洁工,我想和您见见面。科季科夫、将军、兹拉托克雷列茨都叫我问候您。您先说说您的情况,您身体怎么样,他们想要您怎样?您一面脱衣服,一面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把那天夜里传他去谈话的情形说了说。奥西波夫用凸出的黑眼睛看着他,说:

    “他们想劝诱您,真是妄想。”

    “为什么呢?什么目的?目的何在?”

    “可能他们想搜集历史方面的资料,想评价党的创始人和领袖,也许,他们想找材料发表什么宣言、文告、公开信。”

    “这种打算永远不能得逞。”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的打算永远不会得逞,痴心妄想。”莫斯托夫斯科伊又说了一遍,然后问道:“您说说,你们怎么样?”

    奥西波夫小声说:

    “比预料的情况要好些。最要紧的是,已经和在工厂里工作的人取得了联系,已经开始向我们输送武器,有自动步枪,有手榴弹。有人把零件送来,夜里我们进行装配。当然,目前数量还有限。”

    “这是叶尔绍夫安排的,他真有两下子!”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他脱去衬衣,看了看自己的胸膛,看到自己的衰老,很懊恼、难过地摇了摇头。

    奥西波夫说:

    “您是党的老同志,我应该告诉您:叶尔绍夫已经不在咱们的集中营里了。”

    “什么,怎么不在了?”

    “把他送走了,送到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去了。”

    “你们怎么了?”莫斯托夫斯科伊叫起来。“他是个出色的小伙子呀。”

    “他就是到了布痕瓦尔德,依然可以是出色的小伙子。”

    “这究竟怎么搞的,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奥西波夫阴沉地说:

    “在领导人员中很快就出现了分裂。许多人自发地倾向叶尔绍夫,这就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怎么也不服从领导核心的指挥。他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一个异己分子。情况越来越混乱。地下工作的第一训条就是铁的纪律。可是我们却出现了两个核心:一个党的核心,一个党外核心。我们讨论了情况,通过了决议。一位在办公室工作的捷克同志把他的卡片放进为布痕瓦尔德挑出来的一部案卷里,这样就很自然地把他列入了名单。”

    “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这是共产党员一致通过的决议。”奥西波夫说。

    他穿着自己的寒碜的衣服站在莫斯托夫斯科伊面前,手里拿着抹布,神气又严肃,又坚定,相信自己绝对正确,相信自己的权力比上帝的权力更大、更威严,更有权将他所从事的事业提交人类命运的最高法官。

    而脱得光光的、瘦瘦的老头子,伟大的党的创始人之一,坐在那里,把两个瘦瘦的、干瘪的肩膀耸得高高的,头垂得低低的,一声不响。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夜在利斯的办公室里的情景。他又觉得十分可怕:难道利斯说的不是假话,难道他真的没有什么秘密的宪兵式的目的,真的是想和他谈谈?他挺起腰来,又像往常那样,像十年前集体化时期那样,像当年把他年轻时的同志一个个送上断头台的政治恐怖时期那样,说:

    “我作为一名党员,服从这一决议,承认这一决议。”

    他从放在板凳上的上衣里子里抽出几片纸,这是他草拟的传单。忽然在他眼前浮现出伊康尼科夫的脸,他那像牛眼一样的眼睛,莫斯托夫斯科伊又想听听这个又傻又善良的教士的声音。

    “我想问问伊康尼科夫的情形,”莫斯托夫斯科伊说,“那位捷克同志没有把他的卡片塞进那里面去吧?”

    “那个老傻子,您说的那个脓包吗?他被处决了。他拒绝上工,不肯去修杀人集中营。凯泽奉命把他枪毙了。”

    这天夜里,在集中营的棚屋的一面面墙上,贴了不少莫斯托夫斯科伊拟定的有关斯大林格勒战役的传单。

    四十一

    战争结束以后不久,在慕尼黑的秘密警察档案室里发现了西德一座集中营里地下组织一案的侦讯材料。在案卷的最后一页中写着,对案犯的判决已经执行,尸体已经火化。名单中的第一名便是莫斯托夫斯科伊。

    研究了侦讯材料之后,还是无法判断出卖了同志的内奸是谁。可能,秘密警察把他和被他出卖的人一起处死了。

    四十二

    在监督队的宿舍里,很暖和,很安宁。监督队是监督毒气室、毒药仓库和火化炉的工作的。

    德国人给长期为一号工程工作的囚犯创造了很好的生活条件。每一张床前都有一张小桌,有热水瓶,床与床之间的走道上铺了地毯。

    为毒气室干活儿的人没有人看押,而且在特别的食堂吃饭。监督队里的德国人吃饭像在饭店里那样,每个人都可以随便点菜;可以拿到额外的工资,几乎相当于相应级别的现役军人工资的三倍;他们的家属在住房方面享受着优待,得到的粮食供应是高标准的,在受到空袭威胁的地区他们有权最先疏散。

    士兵罗捷在观察窗口值班。等到一道程序快结束的时候,他就下命令把毒气室里的人卸下去。此外,他还要监视牙科医生们,看他们干得是否认真仔细。他几次向工程主任卡里特卢夫特报告他同时执行两项任务的困难:有时候他在注视上面放毒气,就不能观察下面牙科医生找金牙,在将人推上输送带的地方,工人们就会偷懒。

    罗捷习惯了自己的工作,已经不像最初几天那样面对着观察窗口惶惶不安了。他的前任有一天因为一件事情被打死了,那件事情应该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干的,不应该是一个执行特殊任务的党卫军士兵干的。罗捷起初不明白同事们在说话中暗指的是什么不体面的事,到后来他才明白了。

    罗捷不喜欢这新的工作,虽然他已经习惯了。他对于周围的人对他的尊敬,很不习惯,感到很不安。食堂里的女侍者们常常问他为什么脸色那样苍白。自从他记事起,妈妈就经常哭。不知为什么父亲经常被解雇,好像他有工作的时候不如失业的时候多。他学会了父母那种轻盈、柔和、不会惊扰任何人的步子,学会了对邻居、房东、房东的小猫、校长和站在路口的警察的那种惶恐而亲切的笑。温和与亲切似乎是他性格的基本特点。所以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心中竟有那么多仇恨,怎么过去多年中没有表露出来。

    他进了监督队;善于识别人的队长很了解他的软弱、温柔的性格。

    看着犹太人在毒气室里抽搐,一点意思也没有。罗捷对于那些喜欢干这种事的士兵很厌恶。特别使人厌恶的是在毒气室门口值早班的战俘茹琴科。他的脸上一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因而特别令人厌恶的笑容。罗捷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但是他知道干这种工作有明显的以及潜在的好处。

    每天下班的时候,很有气派的牙科医生都要交给罗捷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包几颗金牙。这小小的纸包只是每天交给集中营管理处的贵金属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是罗捷已经有两次把一公斤左右的金子交给妻子。这是他们的美好的未来,可以帮他们实现安度晩年的理想。他在年轻时又软弱又胆小,没能够好好地为生活奋斗。他从来不怀疑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弱小的人争取幸福。他已经亲身体验到希特勒的政策的良好结果,因为他就是弱小的人,而他和他一家的生活现在又好,又快活,和以前无法比了。

    四十三

    安东·赫麦尔科夫有时从心底里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害怕。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特罗菲姆·茹琴科的笑声,感到发冷,难受,心慌。

    茹琴科的手指头又粗又长,正是这双手天天关上毒气室的密闭的门。他的手好像从来没有洗过,当他伸手到面包篮子里去拿面包的时候,实在令人感到厌恶。

    茹琴科每天早晨出去值班,等着人群排着队从铁路那边走来的时候,感到无比的兴奋。他总觉得人流移动得慢得不得了,常常扯着嗓子发出尖细的、焦急的叫声,上下颌轻轻哆嗦着,就好像小猫注视着玻璃窗外的麻雀。

    此人便是赫麦尔科夫心里不安的原因。当然,赫麦尔科夫也可以喝酒,也可以醉醺醺地拿站队等候的女人取乐。有一处狭窄的通道,监督队的工作人员可以从这里进脱衣室去挑选女人。男人毕竟是男人。赫麦尔科夫有时也挑选一个大姑娘或者小媳妇,带到无人的棚屋隔间里,过半个钟头再带回去交给押解人员。他不说话,女人也不说话。不过,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女人和酒,不是为了华达呢马裤和细皮的军官靴。

    在一九四一年七月的一天,他被俘了。德国人用枪托子劈头盖脸地打他,他害痢疾,穿着破靴子被赶着在雪地里走,给他喝黄黄的漂着机油的水,他用手指头撕死马身上发黑发臭的肉,他吃臭大头菜和烂土豆皮。他所选择的只有一点——活下去,他再也不想别的,他躲过了十来次死亡,没有饿死,没有冻死,他不想死于痢疾,不想头上带着九克重的弹头倒下去,不想害浮肿,让水肿从脚下一直攻入自己的心脏。他不是罪犯,他是刻赤市的一名理发师,不论亲戚、同院的邻居、同行,还是和他一起喝酒、吃熏鱼、打牌的朋友,从来没有谁认为他不好。他也认为,他和茹琴科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是有时他觉得,他和茹琴科之间的区别是微不足道的;干的反正都是一样的事情,至于怀着什么心情去干,一个高兴,一个不高兴,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他却不知道,茹琴科使他惶惶不安,不是因为茹琴科的罪恶最大。他所以觉得茹琴科可怕,是因为茹琴科的天生的、可怕的变态在为他的行为辩护。而赫麦尔科夫却不是变态人,他是正常的人。

    他模模糊糊地懂得,在法西斯时期,对于一个还想做人的人来说,比活命更容易做到的选择——就是死。

    四十四

    工程主任兼监督队长卡里特卢夫特要求调度总站每天晚上把第二天火车到达的时间报上来。卡里特卢夫特可以事先向手下的工作人员布置工作,把车厢的总数、运到的人数告诉他们;另外,还要根据从哪一国来的火车,就调哪一国的战俘前来协助执行——有剃头的,有带路的,有卸人的。

    卡里特卢夫特·作认真。他不喝酒,看到下属喝醉了,他也不生气。只有一次大家看到他很快活、很兴奋;那一天他要回家过复活节,已经坐上汽车,他把党卫军上尉加恩叫到跟前,把女儿的相片给他看,那女孩大脸盘,大眼睛,长得很像父亲。

    卡里特卢夫特很喜欢工作,不愿意白白浪费时间。晚饭后他不上俱乐部,不打牌,也不看电影。过圣诞节的时候,在监督队里举行了枞树晚会,有业余合唱队演出,吃晚饭的时候无偿地发给每两个人一瓶法国白兰地。卡里特卢夫特来俱乐部待了半个小时,大家都看到他的手指头上还有新鲜的墨水痕迹,说明他在圣诞节晚上还在工作。

    过去他住在乡下父母的房子里,看来,他的一生就要在这座房子里度过了,因为他喜欢乡下的安静,不怕干活儿。他想振兴父亲的家业,不过他认为,不论他养猪和做大头菜、小麦买卖赚多少钱,他一辈子都要住在父亲又舒适又安静的房子里。可是人生多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上了前线,走上命运为他铺好的道路。似乎命运决定了他从一个农村小伙子成为士兵,又从战壕进入司令部警卫队,又从办公室到副官处,从帝国保安总部到集中营管理处,最后,在杀人营里担任了监督队队长。

    如果卡里特卢夫特将来到天国受审,他会为自己的灵魂辩护,会理直气壮地对审判官说,是命运把他推上刽子手的道路,杀了五十九万人。他面对着强大的力量,面对着世界大战、巨大的民族运动、不可违抗的党国的暴力,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又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他是一个人,他本来可以在父母的房子里住下去的。不是要走这条路,是推着他走,不是他愿意走,是牵着他走,他就像一个小小的孩子,命运牵着他的手走路。他派去工作的人和派他来工作的人如果面对天国审判官,也会这样或者大致这样为自己辩护。

    卡里特卢夫特不需在天国为自己的灵魂辩护。所以上帝也不需要向卡里特卢夫特证实世界上没有罪人。

    有天国的审判,有国家与社会的审判,但是还有最高审判,那就是罪犯对罪犯的审判。有罪的人掂量了极权制国家的威力,知道国家是无比强大的。这种可怕的力量用宣传、饥饿、孤苦、集中营、死的威胁、落魄和屈辱把人的意志束缚住。但是,一个人在贫困、饥饿、集中营和死亡的威胁下走的每一步,在受制约的同时,也表现出一个人的不受约束的意志。在这位监督队长走过的道路上,从乡村到战壕,从党外的平民到自觉的国家社会主义党党员,到处都有他的意志的痕迹。命运带着人走什么路,一个人跟着走,是因为他愿意;他也可以不愿意。命运带领着一个人,这个人会成为毁灭性力量的工具,但是他可以从中捞到便宜,而不是吃亏。他知道这一点,于是他便去捞便宜;可怕的命运和人有不同的目的,但是二者走的道路是一条。

    不是无罪和慈悲的天国审判官,不是英明的、以国家和社会利益为准绳的国家最高审判庭,不是圣人,不是教士,而是可怜的、受到法西斯压迫的肮脏而有罪的人,亲身体验过极权制国家的恐怖政策的人,自己已经倒下过、已经弯下腰、畏畏缩缩、低三下四的人,这样的人在宣布判决。

    他会说:

    “在可怕的世界上,罪人是有的!我就有罪!”

    四十五

    行程的最后一天到了。一节节车厢哐啷哐啷,制动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然后静了下来,响起门闩的叮当声,响起口令声:

    “全体下车!”

    人们纷纷走出来,来到新雨后潮漉漉的站台上。

    一张张熟悉的脸,出了黑暗的车厢,显得多么奇怪啊!

    大衣和头巾比人的变化要小些;女褂和连衫裙使人想起当初在里面穿衣的房间和对着试衣服的镜子。

    出了车厢的人挤成一堆一堆的,紧紧地靠在一起,就有一种习惯的、可以使人放心的气氛;在熟悉的气味、熟悉的热气和熟悉的痛苦的脸上和眼睛里,在从四十二节货车车厢里走出来、紧紧靠在一起的巨大人群中,洋溢着这样的气氛。两名穿长大衣的党卫军巡逻兵慢慢走着,那钉了铁掌的靴子敲得水泥地当当响。他们带着一副傲慢和沉思的神气,不看那两个抬出一个白脸上披着白发的死老婆子的犹太小伙子,不看那个趴着在水洼里喝水的卷发小矮子,也不看那个掀起裙子系裤带的驼背女人。

    两名党卫军士兵有时交换一下眼色,说一两句话。他们在水泥地上走着,那神气就像太阳在天上走。太阳并不注视风、云彩、海浪和树叶的动静,但是它在从容自若的移动中知道,大地上因为有了阳光,一切事情在正常地进行着。

    一些身穿蓝色工装、头戴大檐便帽、袖子上带着白色臂章的人在叫喊着,催促从车上下来的人,他们用的是奇怪的语言,是俄语、德语、犹太语、波兰语和乌克兰语的大杂烩。

    穿蓝色工装的人快速、熟练地调理着站台上的人群,挑出站也站不住的人,让比较强壮的人把这些半死不活的人抬上汽车,让乱糟糟的人群站成队伍,让队伍移动,指明移动的方向和目的。

    队伍中每排有六个人,在队伍里传着一个消息:

    “上澡堂去,先上澡堂去!”

    似乎慈悲的上帝再也想不出更慈善的主意了。

    “好啦,犹太人,咱们走吧。”

    一个头戴便帽的押解队的头头儿叫喊着,一面打量着人群。男人和女人们都提起包裹,孩子们抓住妈妈的裙子或父亲的衣襟。

    “上澡堂去……上澡堂去……”

    这话催眠般地填满人的意识。

    那个戴便帽的大个子身上有一股平易近人、招人喜欢的神气,似乎他和这些不幸的人亲近,而不是和那些身穿灰大衣、头戴钢盔的人亲近。

    一个老奶奶带着祈祷时的小心神气用指尖抚摩着他的工装袖子,问:

    “是去洗澡吗?”

    “是的,是的,大娘,是去洗澡!”

    他忽然用嘶哑的嗓门大声发出口令:

    “开步走!”

    站台空了,一些穿工装的人在打扫水泥地上的破布片、绷带、有人扔掉的破套鞋、孩子们丢下的拼字方块,还有人在轰隆轰隆地关车厢的门。一节节车厢上的钢铁叮叮当当响动起来,像波浪似的扩展开去。空空的列车动了,前去消毒。

    服务队干完了活儿,经过公务大门回到集中营里。东方来的列车是最糟糕的,在里面最多的是死人、病人,在车厢里可以找到的是虱子,可以闻到的是臭气。这些列车跟匈牙利或者荷兰,或者比利时来的列车不同,在里面找不到一瓶香水、一包可可、一听炼乳。

    四十六

    人群往前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市。城市的西边沉没在雾气中。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和雾气混合在一起,像棋盘一样的一排排棚屋罩着轻烟,一条条笔直的集中营街道和雾气合在一起,显得很奇怪。

    东北方升起高高的黑红色火光,似乎是潮湿的秋日天空燃烧过以后,还在发红。有时从潮湿的火光中冒出火焰,又慢,又不清晰,缓缓地爬动着。

    旅途困顿的人们来到宽阔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有一座用木头搭起的高台,在大众游艺场上常常有这样的高台。上面站着几十个人。这是乐队。这些人就像他们的乐器一样,模样个个不同。有些人打量着渐渐走近的人群。但是有一个身穿浅色外套的白头发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话,于是在高台上的人一齐拿起自己的乐器。就好像有一只鸟又胆怯又放肆地叫了起来,于是,被铁丝网和警笛声撕得支离破碎、散发着臭味和油烟味的空气里充满了音乐声。就好像一阵被太阳晒得暖和的夏日的好雨,光闪闪地落到大地上。

    集中营里的人、监狱里的人、冲出监狱的人,乃至走向刑场的人,都能感受音乐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谁也不像进过集中营和监狱的人,不像走向死亡的人对音乐的感受那样强烈。

    音乐声一触及濒临死亡的人,在人们心中突然重新唤醒的不是思想,不是希望,而只是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生命奇迹。人群队伍里响起一片号哭声。似乎一切都变了样子,一切都合成一个整体,一切分散的,房屋,天地,童年,道路,车轮声,饥渴,恐怖和这罩在雾中的城市,这暗红色的火光,这一切一下子全都汇合起来了,不是汇合在脑海里,不是在画面上,而是汇合在过往生活的一种模糊、热烈、醉心的感情中。在这里,在火化炉的火光中,在集中营的广场上,人们感觉到,生命大于幸福,因为生命也是痛苦。自由不光是幸福。自由是艰难的,有时也是痛苦的,因为自由就是生命。

    音乐挑起心灵的最后震动,使得心灵在模模糊糊的心的深处将一生中感受到的一切,将生的欢乐与痛苦,与这雾茫茫的早晨、这头顶上的火光汇合到一起。但也许不是这样。也许,音乐只是一把开启人的感情的钥匙,不是音乐充满了人的心灵,而是它在这个可怕的时刻把人的内心打了开来。

    有时候,一支儿歌能够使一个老头子哭起来。但这不是老头子为儿歌哭,儿歌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心灵在寻找的东西。

    人们还在广场上画着弧形,从集中营的大门里出来一部奶油色小汽车。一名身穿皮领军大衣、戴眼镜的党卫军军官从汽车里走出来,打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正在注视着他的乐队指挥马上忙不迭地把手垂了下来,乐队演奏一下子停止了。

    广场上很多声音一连声地叫喊:

    “立正!”

    军官从一排排的人旁边走过。他用手指头指着谁,押队的人就把那人从队伍里拉出来。军官用冷冷的目光打量着被拉出来的人,押队的头头儿生怕妨碍了军官思考,用小声问着:

    “年龄?职业?”

    被挑出来的有三十来个人。

    一排一排的人群旁边响起另一口令:

    “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出列!”

    没有人应声。

    “内科医生,外科医生,出列!”

    依然没有人应声。

    那军官对站在广场上的上千人失去了兴趣,便朝汽车走去。

    挑出来的人五人一排,命令他们转过身去,朝着带有标语牌的集中营大门,标语牌上写着:“劳动使人自由。”

    人群队伍里有一个小孩子叫起来,一些妇女像发了疯似的尖声叫起来。被挑出来的人垂着头,一声不响地站着。

    可是,谁又能描写出一个人放开妻子的手时那种心情,最后一次匆匆看一眼亲人的脸的那种目光?想起在默默吿别的时候,你的眼睛在一瞬间眨巴着,为了掩饰自己保得一命的可耻的窃喜。人有过这种残忍的记忆,以后还怎么活下去呢?

    妻子把小包袱交给丈夫,包袱里有结婚戒指,还有几块糖和干粮,这个时刻,他会忘记吗?看到天空又闪起新的火光,知道那里烧的是他吻过的手、他心醉的眼睛、他在黑暗中凭气味也能闻出来的头发,知道那是在烧他的孩子、妻子、母亲,难道还能活下去吗?难道他还会为了在棚屋里得到更靠近炉火的铺位而计较吗?还能捧着饭钵去接长柄勺子舀来的一升灰黑的汤糊吗?还能自己把掉下来的鞋掌钉到鞋上吗?怎么能拿铁钎干活儿?怎么还能呼吸?还能喝水?孩子的叫声、母亲的哭号还在耳朵里啊。

    继续活下去的人被赶着朝集中营的大门走去。他们听着后面的叫喊声,他们自己也在叫喊,撕扯他们胸前的衣襟,前面是另一种生活等待着他们:通电的铁丝网,架着机枪的混凝土守望塔,棚屋,脸色煞白的妇女在铁丝网外面望着他们,他们胸前带着红的、黄的、蓝的布条子标记,排着队去干活儿。

    乐队又演奏起来。被挑出来为集中营干活儿的人走进建筑在沼地上的集中营。黑糊糊的水阴沉无声地在黏腻的水泥板和沉甸甸的大石块中间流着。这水呈黑红色,散发着腐烂的气息。这水里有一团团绿色的化学物质的泡沫、一块块脏布、从集中营手术室里扔出来的一块块血淋淋的肉。这水流入集中营的地下,然后又钻出地面,然后又流入地下。不过,水是要继续流下去的,这集中营里出来的阴沉的水早晚会成为海浪,成为早晨的露水。

    可是不幸的人们就要去死了。

    四十七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走着均匀而沉重的步子,一个男孩子拉着她的手。小孩子的另一只手抚摩着口袋里的火柴盒,火柴盒里的脏棉花里有一只深褐色的蚕蛹,是在车厢里刚刚从茧里钻出来的。旁边是钳工拉萨尔·扬凯列维奇,一面走,一面嘟哝,他的妻子杰鲍拉·萨穆伊洛芙娜抱着一个小孩子。列维卡·布赫曼在背后嘟哝着:“唉,上帝,唉,上帝,唉,上帝。”这一排的第五个人是图书管理员穆霞·鲍里索芙娜。她的头发梳得好好的,衣领还显得很白。她在路上有几次用她领到的面包换半锅子温水。这个穆霞·鲍里索芙娜从来不对谁抱怨什么,在车厢里大家都把她看作圣女,一些见过世面的老奶奶都在吻她的衣服。前面的一排只有四个人,因为那个军官在挑人的时候一下子就挑出去两个,就是斯列波依父子,他们在回答什么职业问题的时候,一齐说:“牙科医生。”军官点了点头。斯列波依父子猜到:可以保命了。这一排里留下来的三个人悠荡着手,看来,他们的手没有用场了;第四个人把领子支得高高的,两手插在口袋里,昂着头,毫不在乎地走着。前面,往前四五排,有一个很突出的高大老头子,戴着红军士兵的暖帽。

    在索菲亚·奥西波芙娜背后走的是穆霞·维诺库尔,她在火车上度过了十四岁生日。

    死神!死神竟变得乐于交际,他像个老伙伴一样,不请自来,进入人们的院子和车间;他到市场上找家庭主妇,把她和菜篮子一起带走;他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女装裁缝们在成衣店里唱着歌儿为委员的妻子赶做女大衣,他也走进去;有人排队买粮食,他也来站队;老妇人补袜子,他也来跟前坐一坐。死神干着自己平常的事情,人们也干着自己的事情。有时死神让人把烟抽完,把饭吃完,有时他像个好朋友一样,粗声粗气地哈哈大笑着拍拍人的肩膀,把人拉住。

    人似乎终于对死神有所了解了,死神已经向人显示出他的平常和孩子般的单纯。这种转变和过渡太容易了,就好像过一条小河,小河上有小小的木桥,从这边炊烟袅袅的小屋到对岸空旷的草地上,不过五六步。就这么一回事儿!有什么好怕的?瞧,小牛吧嗒着蹄子从小桥上走过去了,瞧,孩子们也吧嗒着光脚丫跑过去了。

    索菲亚听到了音乐声。她第一次听到这乐曲是在小时候,后来上大学的时候,年轻时做医生的时候,她也听过。这支乐曲充满了对未来的生气勃勃的预感,她听着总是非常激动。

    音乐欺骗了她。索菲亚已经没有未来了,只有已经过去的生活。

    她顿时感触到自己已经过去的与众不同的生活,这种感触一时间遮住了面前的现实——遮住了生命断崖的边沿。

    这是所有感触中最奇特的。它无法表达,即使是对最亲近的人,父母兄弟、妻子儿女、挚交好友。它是心灵的秘密。不管心灵多么热切地想要说出自己的秘密,它也无法做到。一个人会把自己一生的感触带走,至死无法与任何人分享:一个与众不同的独立的人,在意识和下意识中汇集了一切好的和坏的,从小到老,一切可笑、可爱、可耻、可怜、羞涩、温柔、胆怯、惊愕的——这一切在个体对自己的生命的隐秘而沉默的孤独感中奇迹般地融为一体。

    当乐队开始演奏的时候,达维德想掏出口袋里的火柴盒,为了不让蛹冻伤了风,他把火柴盒打开一点点儿,好让它看看奏乐的人。但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就不再觉得高台上有人,只剩下天上的火光和音乐了。悲哀而洪亮的乐曲声把对妈妈的思念灌入他心中,灌得满满的,就像灌满了一个碗。妈妈好静,身体很弱,一直觉得被丈夫抛弃是件不体面的事。她给达维德做了一件衬衫,邻居们在走廊里笑,笑话达维德的衬衫是花布做的,而且袖子也缝斜了。妈妈是他唯一的保护人和希望。他一直坚定不移地、一心一意地指望着她。可是,也许现在是音乐起了作用:他不再指望妈妈了。他爱妈妈,可是妈妈软弱,无能为力,就和现在跟他走在一起的这些人一样。音乐声悠忽而缓慢,他觉得就像小小的波浪,他在迷糊状态中看到过,那时候他发着高烧,梦到从滚热的枕头上爬下来,躺到热乎乎、湿漉漉的沙地上。

    乐队声音高起来,一个嗄哑的大嗓门儿大叫起来。

    他害咽峡炎的时候,梦见从水里冒出来一堵黑糊糊的墙。现在那墙又悬在他的头顶上,遮住整个天空。

    一切曾经使他心悸的东西全都汇合到一起,连成一片。小羊羔没有觉察到枞树丛中狼的影子,他看到那幅画就害怕,他还怕市场上被宰的小牛的头,那眼睛是蓝色的,他怕死去的奶奶,布赫曼家被勒死的小姑娘,还有他第一次梦魇,不要命地尖叫起来喊妈妈——全都来到面前。死神睁大两眼站着,有天那么高大,小达维德迈着小小的步子朝死神走去。周围只有音乐声,既不能抓住作依靠,又不能在上面把头撞碎。

    没有翅膀、没有爪子、没有胡须、没有眼睛的蛹还睡在火柴盒里,很信赖地傻等着。

    既然是犹太人,那就完了!

    他打嗝,透不过气。如果他有力气的话,他会把自己掐死的。音乐声停了。他的一双小腿和另外几十双小腿在急急忙忙地跑着。他没有什么想法,他既不能哭,又不能叫。汗湿的手指头紧紧捏住口袋里的火柴盒,但是他已经不记得有蛹了。只有小小的腿在走着,走着,急急忙忙地跑着。

    如果他的恐惧再持续几分钟,他会带着碎裂的心跌倒的。音乐声停止以后,索菲亚擦干了眼睛,气愤地说:

    “哼,来这一套!”

    她转头看到了这孩子的脸,脸上是那样惊惧的表情,即使在这里也显得十分突出。

    “你怎么啦?怎么一回事儿?”索菲亚叫了起来,并且猛地扯了扯他的手。“你怎么啦,怎么一回事儿,咱们这是去洗澡呀。”

    在德国人挑外科医生的时候,她没有作声,因为她痛恨敌人。

    钳工的妻子在旁边走着,她抱着可怜的大脑袋婴儿,婴儿用纯真和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这位钳工妻子为了孩子夜里偷了一个同车妇女的一小把糖。那个被偷的妇女也是非常虚弱的。有一个姓拉比杜斯的老头子为她抱不平。那个老头子身子底下尿湿了,所以谁也不愿意坐在他身边。

    这会儿钳工的妻子杰鲍拉心事重重地走着,手里抱着孩子。那孩子本来日日夜夜都在啼哭,现在却不作声。这女人的黑眼睛流露出那样的悲伤神情,她那难看的肮脏的脸和苍白干枯的嘴唇也就不多么显眼了。

    “圣母啊。”索菲亚在心里说。

    战争爆发前两年,有一天她看到从天山山峦背后升上来的太阳照得山顶积雪亮晶晶的,可是湖水还在黑暗中,就像用蓝宝石雕成的。那时她心想,如果在哪一座寒碜、黑暗、低矮的小屋里有一双孩子的手把她搂住,那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人不羡慕她了,于是她的五十岁的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十分强烈的感情:为了那孩子,她可以死而无怨。

    小达维德勾起她非同一般的慈爱之情,这样的感情她对孩子们还不曾有过,虽然她一直非常爱孩子。在车厢里她拿出自己的一部分面包给他吃,常常在昏暗中把他的脸转过来朝着自己,她想哭,想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想吻他,就像妈妈们吻小宝宝那样,吻得又快又急。为了不让他听得太仔细,她小声说:

    “吃吧,我的好儿子,吃吧。”

    她很少和这孩子说话,一种奇怪的羞涩使她尽力掩盖她心中产生的母爱。但是她发现:如果她走到车厢的另一边,这孩子就惴惴不安地注视着她;等她来到他身边,他就放下心来。

    她自己不愿意承认,为什么叫外科医生离开队伍的时候,她没有应声,继续留在队伍里,为什么在这几分钟里她的心情格外激动。

    人群队伍从铁丝网旁边,壕沟旁边,从架着旋转机枪的混凝土守望塔旁边走过。这些早已忘记自由的人觉得,那铁丝网和机枪不是为了防备集中营里的人逃跑,而是为了不让那些将死的人躲进苦役集中营里。

    人群队伍离开集中营的铁丝网,朝几座又矮又大的平顶建筑物走去。远远看去,达维德觉得这些没有窗户的灰色方形建筑物很像大型的拼图方块。

    达维德从转弯的几排人的空隙中看到敞开大门的建筑物,也不知为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装着蛹的火柴盒,也没有和蛹告别,就把火柴盒扔到一边。让它活着吧!

    “德国人好气派呀。”走在前面的一个人说。就好像德国警备队能听到他的奉承话,会看重他的奉承话似的。

    那个支着领子的人不知为什么很奇怪、很特别地耸了耸肩膀,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朝右边看了看,又朝左边看了看,顿时变得又高又大,就像张开了翅膀,突然很轻盈地一跳,一拳打在一名党卫军押队兵的脸上,把他打倒在地。索菲亚凄厉地叫了一声,也跟着朝前冲去,但是踉跄了一下,跌倒了。马上有几只手把她抓住,帮她站了起来。后面的人挤了上来,达维德一面回头看着,怕被挤倒,无意中看到押队的德国兵把一个男子拉到了一边。

    在索菲亚试图朝德国兵扑去的一刹那间,她忘记了小孩子。现在她又牵住他的手。达维德看到,一个人在片刻间感到有自由的希望时,眼睛会有多么明亮,多么有神,多么好看。

    这时候,前面的几排人已经走上澡堂大门前面的沥青场地,就要进入大敞着的门,人们的脚步声音开始变了。

    四十八

    在潮湿而暖和的更衣间里,幽暗而宁静,还有若干长方形小窗户。

    一排排带着红漆编号的、厚实的白木头板凳朝幽暗中伸去。大厅中间有一道不高的隔墙,一直延伸到大门对面的墙壁,隔墙的一边是男子脱衣的地方,另一边是女人和小孩子脱衣的地方。

    像这样分隔开,没有引起人不安,因为人们依然能互相看到,互相召唤:“玛尼娅,玛尼娅,你在那儿呀?”“是的,是的,我看见你啦。”

    有人在喊:“马季尔达,你把擦子带过来,给我搓搓背!”

    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放心了。

    有一些穿工作服脸色严肃的人在人群中来来回回走着,在维持秩序,说的都是一些合乎情理的话,比如,要把袜子和包脚布塞到靴筒里,一定要记住哪一排、哪一个位子的编号。

    许多人的声音低低地、嗡嗡地响着。

    当一个人渐渐脱光的时候,他也就渐渐接近自己。天啊,胸膛上的毛更硬了,更密了。而且有那么多白毛呢。指甲有多么难看呀。脱光了的人看着自己,只能得到一个结论:“这就是我。”一个人会认出自己,确定自己这个“我”,因为“我”永远只有一个。一个小孩子把细细的手臂交叉在露着肋骨的胸前,看着自己蛤蟆似的身体,会认出:“这就是我。”等他再过五十年,打量着自己腿上骨骨棱棱的青筋,打量着自己的肥胖下垂的肚子,也会认出自己:“这就是我。”

    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感情惊动了索菲亚。在这儿年轻的身体和年老的身体都裸露着:看到大鼻子的瘦小孩子的身体,老妇人们会摇头说:“瘦得可怜的。”十四岁姑娘的身体,即使在这里,几百双眼睛也在欣赏。残缺、衰弱的老头子和老太婆的身体,引起人们的同情和敬重。强壮的男子汉毛茸茸的脊背,女人们肉滚滚的大腿和丰满的乳房——这一切都是人的身体,原本被破衣烂衫遮盖起来的人的裸体。索菲亚觉得,她所感到的“这就是我”不光是她自己,而是人类。这是光光的人类的身体,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有充满生气的、正在成长的、强壮的,也有衰老的、带有鬈发和白发的,有好看的,有难看的,有强壮的,有软弱无力的。她看着自己圆圆的雪白的肩膀,还没有人吻过呢,只有在小时候妈妈吻过,然后她带着一派柔情把目光转到孩子身上。难道在几分钟之前她竟忘记了他,像醉汉一样疯狂地扑向党卫军吗?“那真是个犹太小傻瓜,”她心里想道,“还有那个俄罗斯老傻瓜

    “是的,是的,好孩子,”她说,“这不是,咱们来到澡堂里了。”

    在混凝土脱衣间的幽暗中,似乎一下闪现出弗拉基米罗芙娜·沙波尼什科娃的眼睛。她还活着吗?她们分别了。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就要走了,这不是,她完了。安娜·施特鲁姆也完了。

    钳工的妻子想让丈夫看看脱得光光的小儿子,但是丈夫在隔墙那边,于是她把用布半裹着的孩子递给索菲亚,很得意地说:

    “一把他脱光,他就不哭了。”

    隔墙那边有一个长着黑黑的大胡子、里面穿着破烂睡裤的男子,闪动着发亮的眼睛和金牙叫道:

    “玛尼娅,这儿还卖游泳衣呢,买不买?”

    穆霞·鲍里索芙娜听到这句玩笑话,用手捂着从宽大的衬衣豁口里露出来的乳房,笑了笑。索菲亚早已懂得,被判决的人说俏皮话,并不能产生精神力量,然而当弱者和怯懦者对恐怖取笑的时候,恐怖就不那么可怕了。

    列维卡·布赫曼那张好看的脸很消瘦,热辣辣的大眼睛故意不看周围的人,偷偷解开沉甸甸的发辫,把戒指和耳环藏到里面去。

    她现在有一股盲目的、强烈的求生的劲头。虽然她是不幸的,是软弱无力的,但是法西斯已经把她折磨够了,再也没有谁能够消除她求生的欲望。现在,在她藏戒指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因为怕孩子哭会暴露阁楼上的藏身处,正是用这双手把自己的孩子掐死的。

    但是,就在列维卡·布赫曼像终于躲进安全密林的野兽似的慢慢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在用剪刀剪穆霞·鲍里索芙娜头上的辫子。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在剪一个小姑娘的辫子。光溜溜的黑头发无声地落在水泥地上。一堆堆头发散在地上,就好像妇女们在又黑又亮的水里洗脚。

    一个女人不慌不忙地把列维卡护着头的手拉开,抓住脑后的头发,剪刀尖儿碰到了藏在头发里的戒指,那女人也不停止工作,用手指头摸出缠在头发里的戒指,凑到列维卡的耳朵上说:“都要还给您的。”又用更小的声音说:“德国人在这儿。别作声。”列维卡没有记住这个穿工作服的女人的脸,她没有眼睛、嘴巴,只有露出青筋的黄黄的手。

    在隔墙的那边有一个歪鼻子上歪戴着眼镜、很像一个可怜的病鬼的白发男子,他用眼睛扫了扫一排排的板凳,用和聋子说话的那种清清楚楚、一字一顿的语调问道:

    “妈妈,妈妈,妈妈,你感觉怎么样?”

    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婆子忽然在嗡嗡的几百人的声音中听出儿子的声音,猜到了他常常问的问题,便很亲热地朝他笑了笑,回答说:

    “脉搏很好,很好,跳得很好,你放心吧。”

    索菲亚旁边有一个人说:

    “这是盖尔曼,有名的内科医生。”

    有一个脱得精光的年轻女人,拉着一个穿白裤衩的厚嘴唇小姑娘的手,高声大叫着:

    “要杀咱们啦,要杀咱们啦,要杀咱们啦!”

    “别嚷嚷,别嚷嚷,你们别叫这个疯女人嚷嚷。”穿工作服的女人说。她们回头看看,看不到押解队了。耳朵和眼睛在幽暗和寂静中得到休息。脱去被污垢和汗水浸得像木头一样硬邦邦的衣服,脱去快要腐烂的袜子和包脚布,有多快活啊,好几个月没尝到这种快活滋味了。穿工作服的几个女人剪完头发,走了,人们更自由地舒了一口气。有些人打起盹儿,有些人在衣缝儿里逮虱子,有些人在小声说话儿。有一个人说:

    “可惜没有扑克牌,要不然咱们可以来捉捉傻瓜。”

    可是这时候监督队队长一面吸着香烟,拿起电话筒,仓库管理员便把一个个像果酱罐子一样的贴了红色标签的罐子装上带马达的小车,坐在办公室里的特别科值班人员看着墙上:红色信号灯就要亮了。

    “起立!”

    脱衣间各个角落里忽然响起口令声。

    一排排板凳的两头都站着穿黑制服的德国人。人们走进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的顶上嵌着一盏盏不太明亮的电灯,电灯都用厚厚的椭圆形玻璃罩护着。在这儿可以看出吞吸着人流的、缓缓弯曲的混凝土的肌肉力量。很静,只有光着脚走路的人们沙沙的脚步声。

    在战前有一次索菲亚对叶尼娅·沙波什尼科娃说:“如果一个人注定了被另一个人杀死,那么,看着他们怎样渐渐碰到一起,是很有意思的。起初他们也许离得非常远,比如,我在帕米尔高原上采杜鹃花,我走我的路,将来要杀死我的人这时候却在八千俄里之外,放学之后在小河里逮鲈鱼。我要去参加音乐会,他这一天却在车站买票,要上姑娘家去。不过反正早晚我们会碰到一起,就要出事了。”现在索菲亚想起了那一番很奇怪的话。她看了看廊道的顶:头上有这样厚的混凝土,她再也听不见沉雷,看不见暴雨了……她光着脚朝廊道的弯曲处走着,廊道也无声无息地、亲切地迎着她漂流过来;自然而然地移动着,没有强制,就好像迷迷糊糊地滑动,就好像从里到外都抹了甘油,所以都在自然而然地滑动。

    密闭室的大门突然渐渐打开了。人流慢慢地滑动着。有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老太婆,在一起生活了五十年,在脱衣服的时候分开了,现在又走在一起了。钳工的妻子抱着醒了的孩子,妈妈和儿子都朝人群头顶上看着,不是想看看空间,是想看看时间。内科医生的脸闪了一下,旁边又闪过善良的穆霞·鲍里索芙娜的眼睛,又闪过列维卡·布赫曼的恐惧的目光。再就是柳霞·什捷林塔尔,真无法掩盖、无法减弱她那青春的眼睛、轻轻呼吸的鼻孔、脖子、半张着的嘴唇的美,旁边走着的便是嘴巴又发青又干瘪的拉比杜斯老头子。索菲亚又紧紧搂住达维德的肩膀。这种对人的柔情在她心中还从来不曾有过。

    走在旁边的列维卡叫了起来。她的叫声极其可怕,这是一个人面临死亡时的叫声。

    在毒气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段引水管。他穿的是带拉链的棕色短袖衬衫。列维卡·布赫曼就是看到他那隐隐约约的孩子般狂喜的狞笑,才这样可怕地叫起来。

    那人的一双眼睛在索菲亚的脸上扫了一下:就是他,终于见面了!

    她觉得,她的手指头应该扼住从敞开的领子里伸出来的那根脖子。但是那个狞笑的人又快又利落地扬了一下棒子。她在钟声与玻璃响声中听到那人在喊:

    “狗崽子们,别磨蹭了!”

    她硬撑着没有跌倒,并且迈着沉甸甸的步子和达维德一起慢慢跨过铁门坎。

    四十九

    达维德用手摸了摸钢门框,觉得冷冰冰的。他在这钢镜子里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淡灰色的点儿,那是他的脸。他的光脚丫感觉到,这厅里的地面比廊道里的地面要凉些,因为不久前才冲洗过。

    他迈着小小的步子,在这个矮顶的混凝土大箱子里慢慢走着。他看不到灯,但是这厅里有灰灰的亮光,就好像阳光透过混凝土盖顶射了进来,这冷冷的亮光似乎不是为活人照亮的。

    人们原来在一起的,现在散开了,彼此看不见了。闪过柳霞·什捷林塔尔的脸。在火车上达维德每看到她,总有一种迷恋的感觉,又甜蜜,又惆怅。但是过了一会儿,在柳霞原来的地方却出现了一个不露脖子的矮个子女人。接着这地方又出现了一个蓝眼睛白头发的老头儿。马上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睁得大大的、呆滞不动的眼睛。

    这种移动不是人类的活动。也不是低等生物的活动。既无用心,也无目的,表现不出活人的意志。人流朝大厅里流动着,正要进来的人推挤着已经进来的人,这些人推挤着那些人,从无数胳膊肘、肩膀、肚子的小的推挤中产生了运动,这种运动和生物学家布朗发现的分子运动没有任何区别。达维德觉得,有人带他走,他就应该走。他走到墙边,先是膝盖、然后是胸膛碰到了冷冰冰的墙,再也没有路了。索菲亚靠在墙上站着。

    有一会儿他们看着从门口移动过来的人群。门离得很远。但是可以看出门在哪儿。因为人在进门的时候紧紧挤在一起,人体的白影子特别密集,等到进了宽敞的毒气室,就松散开了。

    达维德看到一张张人脸。早晨下了火车之后,他看到的一直是许多脊背,现在好像一列火车的人都面对着他。索菲亚忽然变得和以前不同了;她的声音在这又平又宽敞的混凝土大厅里变了腔调,她一进入这大厅,整个样子都变了。她在说“我的好孩子,紧紧靠住我”的时候,他觉得她很怕丢了他,剩下她一个人。可是他们无法紧紧靠在墙上,而是离开了墙,又迈着碎步挪动起来。达维德觉得他比索菲亚挪动得快些。她的手攥住他的手,朝她跟前拉。可是有一种柔软的、渐渐增强的力量把达维德朝另一方向拉,索菲亚的手指头渐渐松了。

    毒气室里的人群越来越密集,移动越来越慢,人的步子越来越小。没有人指挥这混凝土箱子里的移动。人在这毒气室里站着不动,还是漫无目的地在绕弯儿、转圈子,德国人觉得已经无所谓了。光光的孩子漫无目的地迈着小小的步子。他的又轻又小的身体的曲曲弯弯的移动路线和索菲亚那又大又重的身体的曲曲弯弯的移动路线渐渐不一致了,于是他们分开了。牵着他的手是拉不住他的,应该像那两个女的,那个妈妈和姑娘一样,脸贴着脸,胸膛贴着胸膛,哆哆嗦嗦地、死死地抱在一起,成为一个不可分的身体。

    人越来越多,分子运动随着分子的密集渐渐偏离阿伏伽德罗定律

    达维德落进了一部分旋转的人流中,这些人离开墙壁,朝门口倒流过去。达维德看到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两个男子保护着老妈妈,老妈妈保护着两个孩子。忽然在达维德旁边出现了新的人流,朝新的方向移动。响声也不同了,不是沙沙声和嘟哝声了。

    “让开路!”有一个胳膊强劲有力、粗脖子、低着头的人想穿过紧紧靠在一起的人体。他想从沉闷的混凝土节奏中冲出去,他的身体就像鱼的身体在厨房案台上那样,在盲目地、没有目的地挣扎。他很快就喘不上气来,安静下来,倒换着脚,像大家一样了。

    因为他的搅动,人流的移动有所改变,达维德又来到索菲亚身边。她使足劲儿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这种劲儿死亡集中营里的工人们是发现过的,也知道这种劲儿有多么大,他们在清理毒气室的时候,从来不想把抱在一起的亲人的尸体分开。

    门口响起叫喊声。后面的人看到挤得紧紧的人群已经把毒气室塞得满满的,便不肯跨进敞着的门。

    达维德看到门是怎样关上的:那钢门就好像被磁石吸引着,又从容又平稳地渐渐接近了钢门框,门与门框合在一起,成为一体。

    达维德发现,在墙的上部,在一个方形的金属网罩里,有一个活物动了起来,他以为那是一只灰老鼠,不过他马上明白了,那是风扇转了起来。感觉到有一种淡淡的、甜丝丝的气味。

    脚步声停止了,偶尔可以听到含糊不清的话、呻吟声、叫声。说话已经于人无益了,行动已经没有意义了,行动是为了未来,在毒气室里没有未来了。达维德的头和脖子不停扭动着,索菲亚却没有朝那活物的方向看看的念头。

    她那双眼睛看过荷马史诗,看过《消息报》、迈因·里德的作品、黑格尔的《逻辑学》,看过许多很好的人和很坏的人,看过库尔斯克青草地上的鹅,在普尔科沃天文台看过星星,看过外科器械的亮光,在罗浮宫看过《蒙娜·丽莎》,看过市场上的番茄和芜菁,看过伊塞克湖的碧波,现在这眼睛没有用场了。这会儿要是有人把她的眼睛弄瞎,她也不会觉得是损失。

    她呼吸着,但呼吸已成为一项沉重的工作,她使出所有的劲儿来进行呼吸工作。她想在震耳欲聋的钟声中聚精会神地最后想一想。但是什么也想不成。索菲亚一声不响地站着,也没有闭上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小孩子的动作常常使她心中充满怜惜之情。她对这孩子的感情极其单纯,不用说话,也不需要用眼睛看。这个垂死的孩子在呼吸着,但是他吸进的空气不是延长他的生命,而是毁灭他的生命。他的头转来转去,他还想看看。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人,他看到张开的没有牙的嘴,看到张开的露出白牙和金牙的嘴,看到从鼻孔里流出来的一道道鲜血。他看到隔着玻璃朝毒气室里看着的好奇的眼睛。罗捷那观望的眼睛有一小会儿和达维德的眼睛碰到一起。他还要说话,他还想问问索菲亚阿姨,那双眼睛为什么像狼的眼睛。他还要想一想。他在这世界上只走了几步,他见过孩子的光脚丫在热乎乎的土地上走出的脚印儿,他的妈妈还住在莫斯科,月亮朝下看着,眼睛可以从下面看到月亮,煤气炉上烧着开水,白头母鸡跑来跑去,他抓住蛤蟆的后腿,叫蛤蟆跳舞,还有早晨的牛奶——他依然想着这一切。

    一双有劲的、火热的手臂一直搂抱着达维德。这孩子还不明白,他的眼睛黑了,心里咚咚响了一阵,就不响了,脑子里枯寂了,模糊了。他被杀死了,他不再存在了。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她怀里软瘫了。她又失去了他。在地下坑道进行毒气试验的时候,用作毒气试剂的小鸟和老鼠一下子就会死去,因为小鸟和老鼠的身体很小。这孩子的身体小得像鸟儿一样,比她先走了一步。

    “我做妈妈了。”她想道。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可是她的心还活着:心在紧缩,疼痛,在怜惜你们,活着的和死去的人们。索菲亚感到一阵恶心,就把达维德,已经成了尸体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她也成了死人,成了尸体。

    五十

    人死了,就是从自由的世界进入奴隶的王国。生命也就是自由,所以死的过程就是渐渐失去自由的过程;起初是知觉渐渐微弱,然后是渐渐消失;在失去知觉的肌体里,生命进程在一定时间内依然延续着,血液还在循环,还在呼吸,新陈代谢还在进行着。但这种向奴隶王国的败退是不可扭转的,因为知觉已经消失,自由的火已经熄灭。

    夜空的星星暗淡了,银河不见了,太阳熄灭了,金星、火星、木星熄灭了,海洋寂然不动了,千千万万树枝寂然不动,风也寂然不动了,花儿不鲜艳也不芳香,粮食消失了,水也消失,空气的凉爽与闷热都消失了。人心中的宇宙不再存在了。这个宇宙和不依靠人而存在的唯一的宇宙惊人地相似。这个宇宙和依然存在于千千万万活人头脑中的宇宙惊人地相似。但是这个宇宙的特别惊人之处,是它有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使这个宇宙的海洋的涛声、鲜花的香味、树叶的沙沙声、花岗石的色彩、秋日田野的凄凉与存在于或者曾经存在于别人头脑里的宇宙的一切,与不依靠人而永久存在的那个宇宙的一切都不相同。一个生命的灵魂保持其独特性,便是自由。宇宙在人的意识中的反映是人的力量的基础,但是,只有当一个人作为一个在时间的长河中永远无人可以摹仿的世界而存在时,人生才是幸福,才是自由,才是最高的目的。只有这样,一个人才能感到自由和善良的幸福,才能在别人身上找到在自己身上找到的东西。

    五十一

    和莫斯托夫斯科伊、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一起被俘的司机谢苗诺夫,在靠近前线地区的集中营里忍饥挨饿过了十个星期之后,同一大批被俘的红军在一起,被押往西部边境。

    在靠近前线的集中营里,他从来没有挨过拳头和枪托子,也没有挨过踢。

    集中营里用饥饿惩罚。

    水在小河里缓缓流动,哗哗响着,叹息着,拍打着岸边,可是,瞧,水轰轰响起来,狂号起来,翻滚着巨石,冲走大树,就像冲着麦秸一样,当你看到被挤压在狭窄河道里的河水震撼着山崖,当你觉得这好像不是水,而是许许多多沉重的透明铅块活了,站立起来,发起疯来的时候,会心惊胆战。

    饥饿像水一样,永远自然地和生命联系着。所以饥饿有时会一下子成为消灭肉体、摧残扭曲灵魂、毁灭千千万万活物的力量。

    饲料缺乏、冰封大地、草原和森林干旱、水灾和瘟疫可以使羊群和马群死亡,可以使狼、狐狸、唱歌的鸟儿、野蜂、骆驼、鲈鱼和毒蛇死去。人在自然灾害时候所受的苦难也和动物差不多。

    国家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用堤坝人为地、强制性地约束生活,挤压生活,这时候,可怕的饥饿的力量就像狭窄的河道里的河水一样,可以震动、扭曲、摧残和消灭人、部落、民族。

    饥饿可以渐渐榨干人体细胞中的蛋白质和脂肪,饥饿可以使骨头变软,使孩子们的小腿佝偻和弯曲,可以使人贫血,头晕,使肌肉干瘪,破坏神经组织。饥饿可以重重地压在心上,把欢乐与信心赶走,可以消灭思考的能力,可以使人驯顺、低三下四、残忍、绝望和麻木不仁。

    人性有时会完全灭绝,这饥饿的生物就会杀人,会吃死尸,会吃人。

    国家能够筑起堤坝,把小麦、黑麦和种小麦、黑麦的人隔开,从而引起可怕的大批死亡,这种死亡类似德军围困期间列宁格勒几十万人的死亡,类似希特勒集中营里几百万战俘的死亡。

    吃的呀!吃的东西!粮食!调味的佐料!大吃特吃!少吃点也行!有稀汤,有饭菜!油腻的,滋补的,大鱼大肉!营养搭配的伙食!穷家小户的家常菜!丰盛豪华的宴席,精致的佳肴!简单的,乡村的风味!美味的食物。充饥的食物。吃!吃!……

    土豆皮、狗肉、蛤蟆、蜗牛、烂菜叶、发霉的甜菜、死马肉、猫肉、乌鸦和寒鸦的肉、腐烂的粮食、皮腰带、皮靴筒、糨糊、从军官食堂里流出来的油糊糊的泔水泡透的泥土——这都是吃的东西。这都是从堤坝里渗透出来的东西。

    很多人在想方设法得到这些东西,分享这些东西,交换这些东西,互相偷窃这些东西。

    在路上走到第十一天,当火车停在米海洛夫村车站的时候,押解队把昏迷过去的谢苗诺夫从车厢里拖出去,交给车站当局。

    上了年纪的德国警备队长对着这个靠在消防棚墙上的半死不活的红军战士看了一会儿。

    “让他爬到村子里去吧。要是把他关起来,过一天就会死。枪毙也不值得。”警备队长对翻译官说。

    谢苗诺夫爬到了车站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第一户人家不让他进去。

    “什么也没有,你走吧。”

    门里有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对他说。

    他来到第二家门口,敲门敲了很久,没有人应声,也许这一家已经没有人,也许从里面闩住了。

    第三家的门半掩着,他走进过道,没有人喊住他。他走进屋子里,一股暖气朝他扑来。他的头发起晕来,躺到门口一条大板凳上。谢苗诺夫重重地、急促地呼吸着,一面打量着白色的墙壁、圣像、桌子、炉子。他在集中营里过了这么久之后,一见到这一切,十分激动。窗外闪过一个人影,一个妇女走进屋子,一看到谢苗诺夫,叫了起来:

    “您是什么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是什么人,那是很清楚的。这一天,不是强大的国家的无情的力量,而是一个人,是赫里斯佳·丘尼娅克老大娘左右着他的生存和命运。

    太阳从灰色云块的缝儿里凝望着战火纷飞的大地。在战壕、掩体、集中营的铁丝网、讲坛和特别科之上刮过的风,也来到小屋的窗前低声呼叫。

    老大娘给谢苗诺夫端来一茶缸牛奶,他很费劲地、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他喝完牛奶,就呕吐起来。吐得肚子要翻出来,眼睛里流着泪水,他好像快要死一样,哧哧地直往里吸气,吐过了又吐。他拼命压制呕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浑身又脏又臭,老大娘会把他赶出去的。他用发红的眼睛看着老大娘拿来拖把,拖起地板。

    他想对她说,他自己打扫,自己来擦洗,只要她不撵他走。但他只是嘟哝了两句,用哆哆嗦嗦的手指头比划了几下。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老大娘一会儿走进来,一会儿又走出去。她没有撵谢苗诺夫走。也许,她找过邻居,请邻居去叫巡逻队或者警察?

    老大娘把一铁锅水放到炉膛里。水烧热了,冒起热气。老大娘的脸露出忧愁的、不和善的神气。

    谢苗诺夫心想:“她要把我撵走了,等我走了,她可以进行消毒。”

    她从箱子里拿出褂子和裤子。她帮助谢苗诺夫把衣服脱了,把他的衣服包起来。他闻到了自己的肮脏身体的气味,闻到了浸过尿、血和屎的衬裤的气味。

    她扶着他坐到一个木盆里。她的粗糙有力的手轻轻擦洗着他被虱子咬遍了的身体。热乎乎的肥皂水在他的胸前背后流着。他忽然哽咽起来,浑身哆嗦起来,一面吞着鼻涕,尖声叫起来:

    “妈妈……好妈妈……好妈妈……”

    她用灰色的粗麻布手巾揩干他的流泪的眼睛、头发、肩膀。她搀扶着他坐到板凳上,弯下身子,揩干了他那像麻秆一样细的腿,给他穿上褂子和内裤,扣上用布结成的扣子。

    她把盆里的水倒进桶里,把又黑又臭的脏水提出去。

    她把一张羊皮筒子铺到炕上,上面蒙上带条纹的麻布,又从床上拿来一个大枕头,放好。

    然后她像搀一只小鸡一样,轻轻地把谢苗诺夫搀起来,帮助他爬到炕上去。

    谢苗诺夫迷迷糊糊地躺着。他的身体感触到难以想象的变化:残酷的世界一心想消灭这受尽折腾的牲畜的企图再也不能实现了。

    但是不论在集中营里,还是在火车上,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难受。两腿麻木,手指酸痛,骨头疼得厉害,恶心,头脑里乱糟糟的,有时忽然轻飘飘、空荡荡的,发起晕来,眼睛刺疼,不住地打嗝儿,眼皮发痒。有时心里发闷,发慌,胸口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就要死了。

    过了四天。谢苗诺夫下了炕,开始在屋里走动。他感到惊奇的是,好像世界上有许多吃的东西。在集中营里却只有烂甜菜吃。似乎世界上只有稀稀的糊,只有集中营里的发臭的稀汤。

    可是现在他看到了小米、土豆、白菜、猪油,他听到了公鸡的叫声。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觉得世界上好像有两个魔术师,一个善良的魔术师,一个凶恶的魔术师,他很怕凶恶的魔术师又把善良的魔术师打败,那样温暖、有饭吃、善良的世界就要消失,他又要用牙齿啃自己的皮腰带。

    他摆弄起一盘手推的磨,因为这手磨的工作效率实在太低。磨几把灰灰的粗面,就要弄得满头大汗。

    谢苗诺夫用锉刀和砂纸把传动杆打磨光了,又把连接传动杆与磨盘的栓紧了紧。他这个有文化的莫斯科机械师认为该做的,都做了,对乡下木匠做的粗糙的活儿进行了加工,但是在这之后,手磨更不灵活了。

    谢苗诺夫躺在炕上,思考着怎样才能更好地磨面粉。早晨他又把手磨拆开,使用了轮子和旧挂钟的部分零件。

    “赫里斯佳大娘,您来看看!”他带着自夸的口气说,并且指了指他安装的双齿轮传动装置。

    他们彼此几乎不说什么话。她没有说过她那死于一九三〇年的丈夫,没有说过失去音信的儿子,也没有说过嫁到普里卢基、忘记了妈妈的女儿。她也没有问他,是怎样被俘的,是什么地方人,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

    他怕到外面去。每次在上院子里去之前,先要朝窗外观察半天,而且总是急急忙忙回到屋里。如果关门的响声大了,或者茶缸掉在地上,他就害怕,好像好日子完了,赫里斯佳老大娘再也无能为力了。

    有时邻居上赫里斯佳大娘家来,谢苗诺夫就爬到炕上躺着,尽可能不大声喘气,不打喷嚏。不过,邻居不是经常来。

    村子里没有驻扎德国兵。他们驻扎在车站附近的铁路工人村里。

    他想到周围在进行战争,而自己在这儿过温暖与安宁的日子,并不觉得有愧,他很怕再一次落入集中营和饥饿的世界。

    他早晨醒来,很怕马上睁开眼睛,似乎了一夜魔法消失了,他又要看到集中营的铁丝网和警备队,又要听到空饭盒的响声了。

    他闭着眼睛躺着,听听赫里斯佳老大娘是不是消失了。

    他很少去想不久前的日子,不去回想政委克雷莫夫、斯大林格勒、德国集中营、押送俘虏的火车。但是每天夜里他都在梦里哭和叫。

    有一天夜里他从炕上爬下来,在地上爬了一会儿,躲到板床底下,在板床底下睡到天亮。早晨起来,他想不起他梦见了什么样可怕的事。

    有几次他看到载重汽车载着土豆和粮食从村里道路上经过,有一天他还看到一部小轿车。马达很好,车轮在泥水里也不打滑。

    有时他想象着德国巡逻队在过道里叽哩哇啦说起话来,马上就会冲进屋里来,他的心就会打颤。

    他向赫里斯佳老大娘问过德国人。

    她回答说:

    “有些德国人不坏。在我们这儿打仗的时候,我这屋子里住过两个德国人,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画家。他们常常和孩子们一块儿玩。后来住过一个汽车司机,他还带着一只小猫。他开车回来,小猫就跟他玩儿。小猫好像是从边境上跟他来的。他吃饭时也要把小猫抱在怀里。他对我也很好,给我拉来不少木柴,有一次还给我丢下一口袋面粉。可是有些德国人很坏,杀小孩子,杀老头子,不拿我们当人,随便朝人家里跑,在女人面前光着身子。我们乡下的警察也有这样的,对人很凶。”

    “咱们可是没有像德国人那样的野兽。”谢苗诺夫说。接着又问道:“赫里斯佳大娘,我住在您家里,您不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说村子里有很多放回来的俘虏,当然,那都是回自己村子的乌克兰人。不过她可以说,谢苗诺夫是她的外甥,是嫁到了俄罗斯的姐姐的儿子。

    谢苗诺夫已经认识了一些邻居和街坊,认识了第一天没有让他进门的那个老妇人。他知道,晚上姑娘们常常去车站看电影,每到礼拜六,车站上有乐队演奏,有舞会。他很想知道,德国人在电影院里放什么样的电影。但是上赫里斯佳大娘家里来的只有老年人,他们不看电影。没有人可以问。

    邻居一位大娘拿来女儿的来信,女儿是参加招工上德国去的。信里有好几处地方谢苗诺夫不懂,于是别人解释给他听。那姑娘在信中写着:“万尼亚和格里沙飞来了,窗上安上了玻璃……”这就是说,万尼亚和格里沙是在空军服役,苏联空军轰炸了德国的城市。

    那姑娘在另外一处写着:“雨下得很厉害,就像巴赫马奇那样。”这也是指飞机轰炸,因为在战争初期,巴赫马奇车站常常受到很强烈的轰炸。

    这天晚上,有一个高高的瘦老头子来到赫里斯佳大娘家。他把谢苗诺夫打量了一遍,便用地道的俄语说:

    “好汉,你从哪儿来?”

    “我是俘虏。”谢苗诺夫回答说。

    老头子说:

    “我们都是俘虏。”

    他在沙皇时代当过炮兵,炮兵的一些号令他还记得很清楚,并且当着谢苗诺夫的面表演起来。他发号令用俄语,用嗄哑的声音,可是报告结果声音却很响亮,像个年轻人一样,并且还带有乌克兰口音,看样子,他是在模仿几十年前长官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

    后来他骂起德国佬。

    他对谢苗诺夫说,起初人们指望德国人解散集体农庄,可是结果德国人想到,集体农庄对他们也是好事情。他们也搞起五户小组、十户小组,和原来的生产小组、生产小队一样。赫里斯佳大娘用长长的、伤心的语调说:

    “唉,集体农庄呀,集体农庄!”

    谢苗诺夫说:

    “集体农庄有什么!谁都知道,咱们到处都有集体农庄。”

    赫里斯佳大娘说:

    “你住嘴。你可知道,外地人怎样成群成群上我们这儿来的吗?一九三〇年,整个乌克兰都在瞎折腾。天天吃荨麻,吃黄土……把粮食全部弄走,一粒不剩。我男人饿死了,我又是受的什么样的罪呀!我浑身浮肿,话也不能说,路也走不动。”

    谢苗诺夫听赫里斯佳大娘说她也和他一样挨过饿,十分吃惊。他总觉得,饥饿和瘟疫和这个善良人家的大娘是无缘的。

    “也许,你们家是富农吧?”他问道。

    “哪儿是什么富农呀!所有的人都遭殃呀,比战争时期还糟。”

    “你是乡下人吗?”老头子问。

    “不是,”谢苗诺夫回答说,“我是在莫斯科出生和长大的,我父亲也是在莫斯科出生和长大的。”

    “是啊,”老头子带着自夸的口气说,“如果你那时候也参加了集体化,也会完蛋,城里人嘛,说完蛋就完蛋。为什么我活下来啦?我懂得野生草木。你以为我说的是橡子、椴树叶、荨麻、滨藜吧?这些东西大家一下子就吃光了。可是我知道五十六种能吃的野草。所以我活下来了。春天刚刚来到,还看不到一片叶子,我就在地里挖草根吃。伙计,我什么都认识,每一样根、皮、花儿我都认识,每一棵草我都认识。牛、羊、马全死了,可是我没有死,我比牛、羊、马更会吃草。”

    “你是莫斯科人吗?”赫里斯佳大娘慢慢地重问了一遍。“我还不知道你是莫斯科人呢。”

    老头子走了,谢苗诺夫躺下睡了,可是赫里斯佳大娘用手托着腮坐着,望着黑黑的夜空。那一年是丰收年景。小麦长得密密麻麻,齐齐整整,和她的瓦西里的肩膀一样高,把赫里斯佳连头都遮住。

    村里到处可以听到微弱而缓慢的呻吟声,骨瘦如柴的孩子在地上爬着,有气无力地哭着;饿得连喘气也没有劲儿的男子汉拖着水肿的腿在外面晃悠着。妇女们到处找东西吃,什么都吃:荨麻,橡子,椴树叶,掉在外面的马蹄,骨头,牛角,羊角,未加工的羊皮……然而从城里来的小伙子们还在一家一家地转悠着,不管死人,也不管半死不活的人,打开地窖,在棚子里挖坑,拿铁钎子插进地里,寻找和收缴富农藏的粮食。

    在一个闷热的夏日里,她的瓦西里死了,停止了呼吸。这时候从城里来的小伙子们又来到屋里,其中有一个蓝眼睛的人,说话带俄罗斯口音,就和谢苗诺夫一样,走到死者跟前,说:

    “富农顽抗到底,毫不怜惜自己的命。”

    赫里斯佳叹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十字,便去铺床。

    五十二

    维克托·施特鲁姆原以为,他的研究只能得到狭小的理论物理学界的重视。但事实不是这样。近来给他打电话的不只是一些熟识的物理学家,还有一些数学家和化学家。有些人请他解释问题,因为他的数学推论太复杂了。

    有的学生会代表到研究所来找他,请他给物理系和数学系高年级学生作报告。他在科学院做过两次报告。马尔科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告诉他,在很多研究所的实验室里都在对他的研究进行争论。

    柳德米拉在限额供应商店里听到一位科学家的夫人问另一位夫人:“您站在谁后面?”那位夫人回答说:“这不是,我站在施特鲁姆夫人后面。”原来发问的那位夫人说:“这就是施特鲁姆夫人吗?”

    维克托并没有表露出他因为自己的论文引起这样不同寻常的广泛关注而感到高兴。但是他对荣誉不是无动于衷的。在研究所的学术委员会会议上,他的论文被推选为斯大林奖金备选项目。维克托没有出席这次会议,但是这天晚上他一直注视着电话机,等着索洛科夫给他打电话。可会后第一个给他打电话的是萨沃斯季扬诺夫。

    往常爱嘲笑人甚至爱说下流话的萨沃斯季扬诺夫,现在说话的口气不一样了。

    “这是胜利,了不起的胜利!”他一再地说。

    他说了说普拉索洛夫院士的发言。这位老院士说,自从他的研究辐射压力的老朋友列别杰夫去世以后,在物理研究所里还没有出现过这样有分量的论文。

    斯维琴教授谈到维克托的数学方法,说这种方法本身就有创新成分。他说,只有苏联人才能在战争环境中这样忘我地为人民的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还有很多人发言,马尔科夫也发了言,但是最响亮、最带劲儿的话是古列维奇说的。

    “他是好样的,”萨沃斯季扬诺夫说,“他说的话最实在,说话不带框框儿。他说您的著作是经典性的,说应该把您的著作和原子物理奠基人的著作,如普朗克、玻尔、费马的著作,排在同样的位置。”

    “真带劲儿。”维克托在心里说。

    萨沃斯季扬诺夫打过电话不久,索科洛夫又打来电话。

    “今天我不上你们家去了,抽出二十分钟和您在电话里谈一谈吧,我实在太忙了。”他说。

    索科洛夫也十分激动,十分高兴。

    维克托说:

    “我忘记了问萨沃斯季扬诺夫表决的情形。”

    索科洛夫说,表示反对的只有从事物理理论研究的加甫罗诺夫教授。他认为,维克托的著作建立在很不科学的基础上,来源于西方物理学家的观点,实际上是不顶用的。

    “加甫罗诺夫反对,这倒是好事。”维克托说。

    “是啊,也许是好事。”索科洛夫也说。

    加甫罗诺夫是一个怪人。大家戏称他“斯拉夫兄弟派”。他带着一股狂热而顽强的劲头千方百计地要证明,物理学的一切成就都和俄国科学家的著作有关系,他把很少有人知道的一些名字,如别特罗夫、乌莫夫、亚可甫列夫,看得比法拉第、麦克斯韦、爱因斯坦还要高。

    索科洛夫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瞧,整个莫斯科都承认您的著作的重大意义了。不久就要为您举行庆祝宴会了。”

    玛利亚接过话筒,说:

    “恭喜您,请代我向柳德米拉表示祝贺。我为您、为她感到非常高兴。”

    维克托说:

    “这都算不了什么。”

    可是这种“算不了什么”使他非常高兴,非常激动。

    夜里,柳德米拉已经在铺床准备睡觉了,马尔科夫打来电话。他是一个熟悉官场情形的人。他用和萨沃斯季扬诺夫、索科洛夫不同的语气说了说学术委员会会议的情形。古列维奇发言以后,科甫琴科在一片笑声中说:“连数学研究所里都敲起钟来,围绕着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的论文闹腾起来。虽然没有什么宗教游行,可是已经有人举起神幡。”

    多疑的马尔科夫感觉到科甫琴科的笑话是带有恶意的。他观察到的另外一些情形都和希沙科夫有关系。希沙科夫没有说出自己对维克托的论文的看法。他听着别人发言,只是不时地点点头,也许是表示赞成,也许那意思是:“等着瞧吧。”

    希沙科夫极力推荐年轻教授莫洛堪诺夫的著作为斯大林奖金备选项目。他的著作是论述钢的伦琴射线分析的,实用范围很小,只是对于生产优质钢的某些工厂有意义。

    马尔科夫又说,散会之后,希沙科夫就走到加甫罗诺夫跟前,和他谈起来。

    维克托说:

    “马尔科夫同志,您最好到外交部门去工作。”

    不善于开玩笑的马尔科夫回答说:

    “不,我还是做我的物理试验。”

    维克托走到柳德米拉的房间里,说:

    “推荐我领取斯大林奖金啦。他们说了不少使我高兴的事情。”

    他又对她说了说参加会议的人发言的情形:

    “所有这些官方的赞许,都是狗屁不值。不过你要知道,我讨厌透了那种长期形成的莫名其妙的局面。上大厅里去开会,第一排座位常常空着,但是我不敢去坐,总是坐到最后一排,可是希沙科夫、波斯托耶夫却总是毫不犹豫地坐到主席团位子上去。我瞧不起主席团的交椅但是在心里希望自己至少有资格坐这样的交椅。”

    “要是托里亚知道了,才高兴呢。”柳德米拉说。

    “这事儿我也不能写信向妈妈报告了。”

    柳德米拉说:

    “维克托,已经十二点了,娜佳还没有回来。昨天她十一点就回来了。”

    “会有什么事呢?”

    “她说她是上好朋友玛伊卡家里去,可是我很不放心。她说,玛伊卡父亲的汽车有夜晚通行证,他可以把她送到咱们的街口。”

    “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维克托说过这句,心里想道:“真是的,正谈着巨大的成就,谈着国家的斯大林奖金,干吗要拿家庭琐事把这样的谈话打断?”

    他没有说出口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学术会议之后的第三天,他往希沙科夫家里打了一次电话,他想请他为年轻物理学家兰杰斯曼安排工作。科学院管委会和人事处一直拖着不肯办手续。同时他想请希沙科夫设法快一点儿把安娜·纳乌莫芙娜从喀山调回来。现在,在研究所安装新设备的时候,把有技术特长的工作人员留在喀山,是没有意义的。

    他早就想和希沙科夫谈谈这些事了,但是他觉得希沙科夫也许会不大客气地说:“您去找副所长谈吧。”所以维克托一直拖着没有谈。

    现在,成功的浪波激起了他的劲头。十天之前他还觉得去见希沙科夫是很不合适的,可是今天他觉得往希沙科夫家里打电话是很平常自然的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您是谁?”

    维克托报了姓名。他报得那样从容,那样镇静,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感到十分愉快。接电话的女子迟疑了一下,然后很亲切地说:

    “请等一会儿。”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很亲切地说:“对不起,请您明天上午十点钟往研究所打电话。”

    “对不起,打搅了。”维克托说。

    他浑身感到热辣辣的,很不舒服。

    他闷闷不乐地揣度着,恐怕晚上在梦里也摆脱不了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等早晨醒来,会在心里想:“为什么这样恶心?”然后会想起来:“哦,都是因为这次愚蠢的电话。”他来到柳德米拉房间里,说了说给希沙科夫打电话没有打成。

    “是啊,是啊,王牌打得不是地方,就像你妈妈常说我的。”

    他又骂起接电话的那个女人:“他妈的,那母狗,我真受不了官腔官调的那一套:先问我是什么人,然后回答说,老爷没有工夫接电话。”

    柳德米拉在类似的情况下一般都要生气的,他很想听听她的说法。

    “你该记得,”他说,“我曾经说过,希沙科夫态度冷淡是因为他不能靠我的论文捞到什么资本。可是现在他觉得可以捞到资本了,不过捞到的是另一种资本:可以贬低我。因为他知道,上面有人不喜欢我。”

    “哎呀,你担心的事太多了,”柳德米拉说,“现在什么时间啦?”

    “九点一刻。”

    “瞧,娜佳还不回来呢。”

    “哎呀,”维克托说,“你担心的事太多了。”

    “顺便说说,”柳德米拉说,“今天我在商店里听说:斯维琴也被推荐为奖金备选人了。”

    “你看,有这种事,他没有告诉我呀。他凭什么被推荐?”

    “好像因为散射理论。”

    “真是莫名其妙。他的论文是在战前发表的呀。”

    “那有什么关系。过去发表的东西也可以得奖。他会得奖的,你得不到。你就等着瞧吧。这都怪你自己。”

    “柳德米拉,你太糊涂了。上面有人不喜欢我呀!”

    “你需要的是我母亲。她处处都附和你。”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有这样的火气。如果当初你对我妈所表现的亲热,能有我对你妈所表现的十分之一就好了。”

    “可是你妈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托里亚。”柳德米拉说。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维克托说。他觉得妻子也成了外人,她是那样顽固和不讲理,让人感到可怕。

    五十三

    第二天早晨,维克托从索科洛夫口里听到一桩新闻。头天晚上,希沙科夫把研究所里一些人请到家里去了。索科洛夫去了,紧接着科甫琴科也坐着小汽车到了。

    在被邀请的人当中还有党中央科学处年轻的处长巴季因。

    维克托觉得很不自在:显然,他给希沙科夫打电话,正是高朋满座的时候。

    他冷冷笑着对索科洛夫说:

    “在被邀请的宾客中还有圣热曼伯爵呢,先生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在给希沙科夫打电话的时候,还用那样从容的语调报自己的姓名,相信希沙科夫一听到“施特鲁姆”,马上就会高高兴兴地跑了来呢。他想起这一点,甚至懊恼得叫了起来,心里想,狗要抖掉咬得它受不了的虼蚤却抖不掉,就是这样叫的。

    “顺便说说,”索科洛夫说,“这次招待得很好,完全不像在战争时期。咖啡,真正的古尔贾尼葡萄酒。人也不多,只有十来个人。”

    “很奇怪。”维克托说。索科洛夫马上明白了这意味深长的“很奇怪”指的是什么,他也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不完全清楚。更确切地说,完全不清楚。”

    “古列维奇去了吗?”维克托问道。

    “古列维奇没有去,好像给他打过电话,他在指导研究生试验。”

    “哦,哦,哦。”维克托说着,用手指头敲起桌子。过了一会儿,出乎自己的意料,他忽然向索科洛夫问道:“索科洛夫同志,大家没有说起我的论文吗?”

    索科洛夫踌躇了一下,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很多人称赞您,崇拜您,是在帮您的倒忙,因为这样领导很生气。”

    “您怎么不明说呢?嗯?”

    索科洛夫告诉他,加甫罗诺夫说起维克托的论文,说论文中的观点与列宁主义的物质观相矛盾。

    “噢?”维克托说。“那又怎么样呢?”

    “是啊,您要知道,加甫罗诺夫是胡说八道,不过总是很不愉快的事。巴季因就支持他的说法。似乎是这样,您的论文尽管有不少独到的见解,但是和那次有名的会议上所定的方针是抵触的。”

    他回头朝门口看了看,又朝电话机看了看,然后小声说:

    “您要知道,我觉得,因为要开展维护科研的党性的运动,咱们研究所的领导可能有意选定您做替罪羊。您该知道咱们的运动是怎样进行的。选定一个牺牲品,拼命来折腾。这真是可怕呀。您的论文可是真了不起,真难得呀!”

    “怎么,就没有人表示不同意见吗?”

    “好像没有。”

    “您呢?”

    “我认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反正无法推翻他们的定论。”

    维克托感觉出朋友的尴尬,也不好意思了,就说:

    “噢,噢,当然,当然,您说得很对。”

    他们都沉默着,但这种沉默并不令人感到轻松。维克托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触发了平时隐藏在心中的恐怖感。他害怕国家发怒,怕自己成为国家发怒的牺牲品,国家发起怒来,可以使人变为齑粉。

    “是啊,是啊,是啊,”他意味深长地说,“不图发胖,只求活命就行啦。”

    “我多么希望您能明白这一切呀。”索科洛夫小声说。

    “索科洛夫同志,”维克托也用小声问道,“马季亚罗夫在那儿怎么样,平安无事吗?他有信给您吗?我有时十分担心,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们突然用低声耳语交谈,好像是在特意表示:人与人之间还有自己的、特别的、人性的、国家以外的关系。

    索科洛夫沉着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说:

    “没有,我没有收到喀山方面任何信件。”

    他平静而响亮的声音好像在说:这些特别的、人性的、国家以外的关系现在对他们毫无意义了。

    马尔科夫和萨沃斯季扬诺夫走进办公室,谈起完全不同的话题。马尔科夫举了一些例子,说明一些妻子搅得丈夫过不好日子。

    “有什么样的丈夫,必然有什么样的妻子。”索科洛夫说过这话,看了看表,便走出办公室。

    萨沃斯季扬诺夫对着他的背影笑着说:

    “如果在电车上只有一个位子,必然是他坐上去,他的玛利亚站着。如果夜里有人来电话,他再也不会从床上起来,而是玛利亚穿了睡衣跑去问:‘您是哪位?”显然,这样的妻子是一个人的好伙伴。”

    “我不在幸福者之列,”马尔科夫说,“我常常听到命令:‘你怎么,聋了吗,开门去!””

    维克托忽然生起气来,说:

    “哼,您怎么啦,咱们怎么能比得上……索科洛夫是模范丈夫!”

    “马尔科夫同志,您怕什么,”萨沃斯季扬诺夫说,“您现在日日夜夜在实验室里,老婆管不到了。”

    “您以为,她因为我天天不在家,不骂我吗?”马尔科夫问道。

    “当然啦,”萨沃斯季扬诺夫说着,舔了舔嘴唇,已经感觉出自己要说的俏皮话的滋味了,“你应该待在家里!正如俗话说的,我的家就是我的监狱嘛。”

    马尔科夫和维克托都笑起来。马尔科夫显然担心这愉快的谈话会拖延下去,便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该干事情了。”

    等他走出门去,维克托说:

    “这样古板的一个人,动作一向慢条斯理的,现在却像喝醉酒一样了。的确是日日夜夜泡在实验室里。”

    “是啊,是啊,”萨沃斯季扬诺夫也承认说,“他就像一只做窝的鸟儿。一头埋进工作里啦!”

    维克托笑了笑,说:

    “他现在连上流社会的新闻也不关心了,不再传播这种新闻了。是啊,是啊,我很喜欢做窝的鸟儿。”

    萨沃斯季扬诺夫猛地转过脸来,朝着维克托。

    他那淡黄色眉毛的年轻的脸是严肃的。

    “正好,要谈谈上流社会的新闻,”他说,“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应该说,昨天在希沙科夫家举行酒会,没有请您去,这是令人气愤的事,毫无道理的事……”

    维克托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这种同情的话有伤他的尊严。

    “您算了吧,别说了!”他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萨沃斯季扬诺夫说,“当然,希沙科夫没有请您,算不了什么。不过,加甫罗诺夫说的话多么可恶,索科洛夫没有对您说过吗?只有丝毫不顾羞耻,才会说您的论文中有犹太教精神,才会说古列维奇称赞您的论文是经典性的,只因为您是犹太人。尤其是在领导者不出声的冷笑中说这些卑鄙的话。好一个‘斯拉夫兄弟”!”

    在午休的时候,维克托没有上食堂去,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踱着。他何曾想到,人世间有这样多卑鄙龌龊的东西!萨沃斯季扬诺夫倒是有头脑!可原来还以为他只会说说俏皮话,天天带着姑娘的泳装照片,是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呢。是啊,总的说,这一切都是小事。加甫罗诺夫的胡说八道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是一个精神变态的人,是一个爱嫉妒的小人。没有人反驳他,是因为他说的话太荒唐,太可笑。

    可是这些小事、微不足道的事还是使他很不安,很难受。希沙科夫怎么能不请他呢?的确很不礼貌,很没有道理。特别有伤自尊心的是,平庸无才的希沙科夫和他的宾客们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非常痛苦,就好像出了不幸的事,这一生都无法挽回了。他知道这是胡思乱想,可是自己拿自己没有办法。哼,哼,还想比索科洛夫多分一两个鸡蛋呢。休想!但是有一件事实实在在地使他伤心。他真想对索科洛夫说:“我的朋友,您怎么不羞愧?加甫罗诺夫那样诬蔑我,您怎么瞒着我?您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对我说。您真不应该,真不应该啊!”

    可是,尽管还在生气,他马上自己对自己说:“不过,你也没说话嘛。你也没有对朋友索科洛夫说,卡里莫夫怀疑他的亲戚马季亚罗夫嘛。你也没有作声!因为不好意思?怕伤和气?胡说!不过是害怕!”

    显然,命中注定这一整天是不愉快的。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走进办公室,维克托看到她一脸愁容,问道: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出了什么事吗?”又在心里想道:“她是不是听说我的一些不愉快的事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她说,“这样的事落到我头上了,为什么我落得这种下场?”原来,在午休时间人事处把她叫了去,要她写离职申请书。因为院长有指示;要解除没受过高等教育的试验员的职务。

    “胡说八道,我真不明白这搞的是什么名堂,”维克托说,“我去叫他们别胡闹,请您放心。”

    使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感到特别难受的是杜宾科夫的话,他说,领导对她本人没有任何意见。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我妨碍您工作了,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吧。”

    维克托披上大衣,就穿过院子,朝人事处所在的二层楼走去。“好啊,好啊,”他在心里说,“好啊,好啊。”他再也没有多想。但是这“好啊,好啊”却包含着很多意思。

    杜宾科夫一面和维克托打招呼,一面说:

    “我正要找您呢。”

    “为安娜·斯捷潘诺芙娜的事吗?”

    “不是,那不必要。是因为有某些情况,研究所的主要工作人员需要填这样一份履历表。”

    维克托看了看很多张表格纸订成的履历表,说:

    “哎呀!这要花一个星期的工夫。”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瞧您说的。不过,在填写否定项目的时候,不要划斜线,要写:没有,不是,未参加,等等。”

    “我有一个意见,”维克托说,“应该取消解除我们的一级试验员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洛沙科娃职务的荒唐命令。”

    杜宾科夫说:

    “洛沙科娃吗?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怎么能取消院领导的命令啊?”

    “鬼知道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她拯救了研究所,在炸弹底下保护了所里的财产。可是现在凭着形式上的理由解除她的职务。”

    “没有形式上的理由,我们不会解除任何人的职务,”杜宾科夫很神气地说。

    “安娜·斯捷潘诺芙娜不仅是一个极好的人,她还是我们实验室里最出色的工作人员之一。”

    “如果她的确是无法代替的,那您就去找找科甫琴科同志,”杜宾科夫说,“正好,你们实验室里还有两个问题,您要征求他的同意。”

    他把用别针别在一起的两张纸递给维克托。“这是关于选聘人员担任研究员职务的。”他朝一张纸看了看,慢慢念了念:“兰杰斯曼·艾米里·平胡索维奇。”

    “哦,这是我写的嘛。”维克托认出杜宾科夫手里的纸,就说。

    “这是科甫琴科同志的批示:不符合要求。”

    “怎么不符合要求?”维克托问。“我知道他是符合要求的,科甫琴科怎么知道他不符合我的要求?”

    “所以您要去和科甫琴科同志谈谈。”杜宾科夫说。他看了看另一张纸,说:“这是我们留在喀山的工作人员的申请书,也需要您去说说理由。”

    “哦,怎么啦?”

    “科甫琴科同志批的是:目前不宜调动,因为喀山大学的工作十分需要他们,这个问题放到学年结束时再研究。”

    他说话声音不高,很温和,好像希望用亲切的声音软化这使维克托不愉快的消息,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亲切的神气,只有不怀好意的好奇。

    “谢谢您,杜宾科夫同志。”维克托说。

    维克托又来到院子里,又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好呀,好呀。”他不需要领导的支持,不需要朋友的情谊,不需要和妻子心灵相通,他可以单独作战。他回到主楼,登上二层。

    科甫琴科身穿黑色西装和乌克兰式绣花衬衣,紧跟着向他报告维克托来见的女秘书走出办公室,说:

    “请,请,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请进寒舍坐坐。”

    维克托走进摆满了红色安乐椅和大沙发的“寒舍”。科甫琴科请维克托坐在沙发上,自己也挨着坐了下来。他一面听维克托说话,一面微微笑着,他的亲切神情很有点儿像杜宾科夫的亲切神情。而且,在加甫罗诺夫发言评论维克托的论文的时候,他好像也是这样微笑的。

    “有什么办法?”科甫琴科把两手一摊,很伤心地说。“这不完全是我们自作主张啊。她曾经在炸弹底下吗?现在这已经不算功劳了。如果祖国有命令的话,每一个苏联人都会到炸弹底下去。”

    后来科甫琴科沉思了一下,说:

    “还有一种办法,虽然会有人找碴儿。可以把洛沙科娃调任制剂员。科技人员供应卡还给她留着。这我可以办到。”

    “不行,这对她是一种侮辱。”维克托说。

    科甫琴科问道: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是希望,苏维埃国家施行一种法律,在您的实验室里施行另一种法律吗?”

    “恰恰相反,我正是希望在我的实验室里也施行苏维埃的法律。按照苏维埃法律,不能解除洛沙科娃的职务。”

    维克托又问:

    “科甫琴科同志,如果要谈法律的话,那您为什么不批准很有才华的小伙子兰杰斯曼进我的实验室?”

    科甫琴科咬了咬嘴唇。

    “您可知道,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也许,按照您的要求,他能工作得很好,不过还有一些情况,是研究所的领导应该考虑的。”

    “很好,”维克托说,又重复一遍,“很好。”

    他又小声问:

    “是履历问题吗?亲属在国外?”

    科甫琴科不作回答,只把两手一摊。

    “科甫琴科同志,如果这种愉快的谈话还能继续下去的话,”维克托说,“请问,为什么您不让我的同事安娜·纳乌莫芙娜·魏斯帕比尔从喀山回来?顺便说一句,她是副博士。我的实验室和国家有什么矛盾?”

    科甫琴科带着受难者的脸色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怎么审问起我来了?我对干部负有责任呀,您要理解这一点。”

    “很好,很好,”维克托觉得已经到了一点不客气地谈一谈的时候,就说,“那好吧,可敬的同志,我不能继续工作了。研究科学不是为杜宾科夫,也不是为了您。我在这儿也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给人事处创造我无法知道的好处。我要给希沙科夫写报告,让他派杜宾科夫来主持核物理实验室好了。”

    科甫琴科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说实在的,不要激动嘛。”

    “不,我就是不能再工作了。”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您不知道,领导上,尤其是我,有多么看重您的工作。”

    “至于你们看重我还是不看重我,我可是一点不放在眼里。”维克托说过这话,在科甫琴科脸上看到的不是生气的表情,而是快活与满意的表情。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科甫琴科说,“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您离开研究所。”

    他皱起眉头,又说:

    “而且也完全不是因为无人可以代替。难道您以为就没有人可以代替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施特鲁姆吗?”

    最后又用十分亲切的语调问道:

    “如果您没有兰杰斯曼和魏斯帕比尔就不能从事科学研究的话,难道全苏联都没有人能代替您吗?”

    他看着维克托,维克托感觉到,科甫琴科就要把一些话说出来了,那些话就像不见形迹的雾气,一直缭绕在他们中间,时时触及眼睛、手、脑子。维克托垂下头,这位做出了不起的科学发现的人,这位又傲慢又骄矜、又清高又尖刻的教授、博士和著名学者,顿时消失不见了。这个驼背、窄肩、鬈发、鹰钩鼻子的男子眯缝起眼睛,好像等着挨耳光似的,望着穿乌克兰绣花衬衫的人,等待着。科甫琴科轻轻地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说实在的,不要激动。嗯,您怎么啦,真的,因为这样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事,吵闹起来啦。”

    五十四

    夜里,等妻子和女儿睡了,维克托就开始填履历表。履历表上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和战前一样。正因为这是一些老问题,所以他觉得这些问题提得很奇怪,因而使他重新惴惴不安起来。

    国家操心的不是维克托在研究中使用的数学器械是否够用,正在实验室安装的设备是否能承担复杂的试验,中子辐射的防护设备是否完善,索科洛夫和维克托的关系及其在科研上的配合好不好,是否有足够的初级研究人员进行不厌其烦的计算,他们是否理解在很多方面全靠他们的耐心、长期的紧张和聚精会神。

    这是最重要的调查表,是表中之王。它要了解柳德米拉的父亲的情况、她的母亲的情况,要了解维克托的爷爷和奶奶的情况,要了解他的爷爷和奶奶过去生活在哪里,死在哪里,葬在哪里。维克托的父亲巴维尔·约瑟弗维奇在一九一〇年因为什么去柏林?国家的担心是严肃认真的。维克托把履历表浏览了一遍之后,也传染上了疑心病,对自己家世的可靠和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1:姓,名,父称……他是谁,这个在深夜里填履历表的是什么人,是施特鲁姆·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吗?父亲和母亲好像是在国外结婚的,在维克托满两岁的时候,他们又离婚了,他仿佛记得,在父亲的证件中,父亲的名字是宾胡斯,而不是巴维尔。为什么我的父称是帕夫洛维奇?我是什么人?我清楚自己的来历吗?万一我本来是姓哥尔曼,也许是姓萨盖塔奇内呢?也许是法国姓杰弗尔什,也就是俄罗斯的杜布罗夫斯基呢?

    他满脑子疑虑,接着又开始填写第二项。

    2:出生时间……年……月……日……写明新历与旧历。他约莫生于十二月的一天,可是他怎么知道的呢,他能肯定自己恰恰是生于这一天吗?为了推卸责任,是不是写明“听别人说的”?

    3:性别……维克托满怀信心地写上“男”。可是他在心里说:“哼,我算什么男人呀,真正的男子汉见到契贝任被撤职,不会不说话的。”

    4:出生地(旧的行政区划:省、县、乡、庄;新的行政区划:州、地区、区、村)……维克托写上:哈尔科夫。妈妈对他说过,他出生在巴赫穆特,可是他出生两个月以后,妈妈迁到哈尔科夫,在哈尔科夫领到他的出生证。怎么办,要不要加以说明?

    5:民族……这是第五项。这样简单的、在战前毫无意义的问题,现在几乎成了特别重要的问题了。

    维克托握紧笔,用清晰的粗体字写上:犹太族。他还不知道,对于几十万人来说,填写这第五项:加尔梅克族、巴尔卡尔族、车臣族、克里木鞑靼族、犹太族……很快将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围绕这第五项发生的阴森可怕的事情会越来越多;他不知道,恐怖、厄运、绝望、没有前途、流血将从邻近的第六项“社会出身”迁徙转移到这一项;他不知道,几年之后,很多人将怀着命中不幸的心情填写这第五项,就像过去几十年中哥萨克军官、贵族和工厂主的子女、神甫的儿子填写邻近的第六项那样。

    不过这时他已经感觉和预感到围绕着这第五项的强力线越来越密集。昨天晚上兰杰斯曼打电话给他,他告诉兰杰斯曼,安排工作的事还一点没有头绪。

    “我估计就是这样嘛。”兰杰斯曼用恼恨的、责备维克托的口气说。

    “是您的履历有问题吗?”维克托问道。

    兰杰斯曼对着话筒哼了一声,说:“是我的姓有问题”。

    娜佳在晚上喝茶的时候说:

    “爸爸,你可知道,玛伊卡的爸爸说,明年国际关系学院再也不招收犹太学生了。”

    “好吧,”维克托心里说,“犹太族就犹太族,不能不写。”

    6:社会出身……这是一株大树的树干,其树根深深扎进地里,树枝宽宽地铺展开来,下面是许许多多阔大的履历树叶:父亲和母亲的社会出身、父亲的父母的社会出身……妻子的社会出身、妻子的父母的社会出身……如果是离过婚的,还有前妻的社会出身、她的父母在革命前的职业。

    伟大的革命是社会革命,是穷人的革命。维克托总觉得,在第六项中反映出穷人在受富人统治的几千年中产生的应有的不信任,是很自然的。他写上:小市民出身。小市民!他算什么样的小市民?!也许是战争启迪了他,他忽然怀疑起来:苏联正当地査询社会出身问题与德国人怀着血腥的目的查询民族属性问题,二者之间是否真正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想起了在喀山晚间的一些谈话,想起马季亚罗夫说的契诃夫怎样看待人的一些话。

    他想道:“我以为看重社会特征是有道理的,是应该的。而德国人认为看重民族特征是绝对有道理的。我知道了,毫无疑问,杀犹太人,仅仅因为他们是犹太人,这十分可怕。因为他们是人,他们每一个都是人,有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笨人、快活人、善良人、反应灵敏的人、吝啬鬼。可是希特勒说:都是一样,反正都是犹太人!我坚决反对!不过我们也有这样一种准则:反正不是贵族,反正是富农出身,是商人出身。至于他们是好人、坏人、有才华的人、善良人、愚蠢人、快活人,有什么相干?要知道,我们的履历表不是商人、神甫、贵族的履历表。是他们的孩子、孙子的履历表。怎么,他们的血统就是贵族血统,就像犹太血统一样吗?怎么,他们生来就是商人,就是神甫吗?这是胡说八道。女英雄索菲亚·佩罗夫斯卡娅是将军的女儿,不是普通的将军,是省长。把她赶走吧!可是当年抓住卡拉科佐夫的警察走狗科米萨罗夫如果填写第六项,也会写‘小市民”。还可以招收他上大学呢。斯大林说过:‘儿子不能为父亲负责。”不过斯大林又说:‘苹果与苹果总是相差不远。”好吧,小市民出身就小市民出身吧。”

    7:社会成分……是职员吗?职员就是会计、文书等。他这个职员用数学阐明了原子核的衰变过程,职员马尔科尔想借助新的试验设备证实他这个职员在理论上的推断。

    “很对嘛,”他在心里说,“就是职员。”他耸了耸肩膀,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一会儿,动了动手掌,好像要把什么人推开。然后他又坐下来,回答表上的问题。

    ……

    29:本人或近亲是否受过审判或审查,是否被捕过,是否受过法律或者行政处分,何时,何地,受处分原因?如果处分已被撤消,说明何时撤消……

    对维克托的妻子也提出同样的问题。他心中掠过一阵凉气。这可是不容争辩,不是开玩笑的。他的头脑中闪出一个一个名字……我相信他根本没有罪……是一个不适应现实的人……她是因为不告发丈夫被捕的,好像判了八年,我说不准,我没有和她通信,好像是在捷姆尼科夫,我是偶然听说的,在街上碰到过她的女儿……我记不清了,他好像是在一九三七年初被捕的,是的,被剥夺通信权利十年……

    妻子的哥哥原来是党员,我过去很少和他见面;不论我,不论妻子,都不和他通信;岳母好像去看过他,是的,是的,那是在战前很久;他的第二个妻子因为不揭发他,也被送往劳改营,她已经在战争期间死了;他的儿子参加了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是志愿参加的……我的妻子和第一个丈夫离婚了,她和第一个丈夫生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继子,在保卫斯大林格勒的战斗中牺牲了……她的第一个丈夫被捕了,离婚之后,她就一点不知道他的情况了……至于为什么被捕,我可说不准,只是模模糊糊听说,好像是托洛茨基分子,不过我不相信,我对这种事丝毫不感兴趣……

    维克托顿时充满无限的负罪感,觉得自己不清白。他想起一个悔过的党员在大会上说的话:“同志们,我不是我们的人。”

    他忽然想反抗。我不是服服帖帖、百依百顺之辈!上面有人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我是孤独的,妻子也不关心我了,不关心就不关心好了!我不能栽诬不幸的人、清白无辜死去的人。

    同志们,想到这种种事情,实在惭愧!很多人是无罪的,还有老婆、孩子,他们何罪之有?应该向这些人悔罪,请求他们饶恕。你们是不是想证实我不合格,使人对我不信任,因为我和无辜被害的人有亲戚关系?如果我有错误的话,那我的错误,就是在他们倒霉的时候帮助他们太少了。

    可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思路却在同一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并行着。

    我没有和他们保持联系。我没有和阶级敌人通过信,没有收到过从劳改营里来的信件,我没有给他们物质支援,过去和他们见面很少,很偶然……

    30:有无亲属在国外(何地,何时出国,出国原因),是否同他们保持联系?

    这新的问题增强了他的苦恼。

    同志们,难道你们不了解,在沙皇俄国的条件下,侨居国外是免不了的吗?很多穷人侨居国外,爱自由的人侨居国外,列宁也在伦敦、苏黎世、巴黎居住过。为什么你们看到我的姑姑和叔叔以及他们的子女在纽约、巴黎、布宜诺斯艾利斯就眨眼睛呢?……不记得是哪一位朋友说俏皮话:“姑妈在纽约呀……以前我以为,饥饿不是姑妈,却原来,姑妈就是饥饿。”

    不过,实在也可观,他在国外的亲属的名单竟比他的论文篇目单短不了多少。如果再加上被镇压的亲戚名单呢?……

    好啦,这么看,这个人完啦。进垃圾堆去吧!异己分子!不过这不对头,不对!科学用得着他,而不是加甫罗诺夫和杜宾科夫;他可以为自己的国家献出生命。履历很光彩而善于欺骗和出卖的人还少吗?不是有很多人在履历表上写的是“父亲:流氓”、“父亲:地主”,而在战斗中献出了生命,参加了游击队,走向断头台吗?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知道:这是统计方法!是可能性!在非劳动出身的人中间遇到敌人,比在无产者出身的人中间遇到敌人的可能性大。不过要知道,德国法西斯也是根据可能性大小在消灭一些国家的人民和民族。这种原则是很不人道的。既不人道,又不讲理。对待人只能用人道的办法。维克托一定要设计出另外一种履历表,好使实验室能够招纳人才,那将是人道主义的履历表。

    他觉得,和他一起工作的人是俄罗斯人还是犹太人、乌克兰人、亚美尼亚人,都无所谓,其祖父是工人还是老板、富农,都无所谓;他对待共同工作的同志的态度,不是看这位同志的兄弟是否被保安机关逮捕;这位同志的姐妹住在科斯特罗马还是日内瓦,他觉得都无所谓。

    他要问的是: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理论物理,您怎样看待爱因斯坦对普朗克老头的批评,您是光喜欢数学推论,还是也喜欢进行试验,您怎样看待海森堡的观点,您是否相信有可能列出统一的磁场方程式?最主要、最主要的,是能力、热情、才气。

    如果共同工作的同志愿意回答的话,他还会问,喜欢不喜欢散步,喜欢不喜欢喝酒,是否喜欢听交响乐,是否喜欢塞顿——汤普森为孩子们写的书,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哪一个更伟大,是否喜欢种花、钓鱼,是否喜欢毕加索,契诃夫的哪一篇小说最好?

    他感兴趣的,是将和他一起工作的同志喜欢沉默寡言还是喜欢聊天,是否善良,是否风趣,是不是爱忘事,是不是爱发火,是不是爱面子,会不会和俊俏的薇拉·波诺马列娃干什么风流事儿。

    有关这方面的事,马季亚罗夫说得非常好,正因为说得太好了,所以大家都觉得,莫非他是奸细。

    天啊,我的天啊……维克托拿起笔,写道:

    “艾斯菲莉·谢苗诺芙娜·塔舍夫斯卡娅,姨母,从一九〇九年侨居布宜诺斯艾利斯,音乐教师。”

    五十五

    维克托走进希沙科夫的办公室,有意地控制着自己,不说一句尖刻的话。他明白:因为他和他的论文在这位当官的院士头脑里处在最差、最末尾的位子上而生气和感到委屈,是很愚蠢的。但是维克托一看到希沙科夫的脸,就感到忍不住要发火了。

    “希沙科夫同志,”他说,“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不过,您从来没有关心过设备安装。”

    希沙科夫很和气地说:

    “一定在最近上你们那儿去看看。”

    这位所长恩意隆隆,保证光临,好让维克托感到幸福。

    希沙科夫又说:

    “总的来说,我觉得,领导上对你们各方面的需要,还是相当关心的。”

    “特别是人事处。”

    希沙科夫非常和气地问:

    “人事处有什么地方给您造成不便?您可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实验室领导呀。”

    “希沙科夫同志,我想把魏斯帕比尔从喀山调回来,她在核摄影方面是独一无二的专家,却调不回来。我坚决反对解除洛沙科娃的职务。她是一个极好的工作人员,一个极好的人。我实在无法想象,怎么能解除洛沙科娃的职务。这是不合情理的。还有,我要求正式批准选聘的副博士兰杰斯曼的学位。他是一个有才华的小伙子。您还是对我们的实验室重视不够。要不然就不需要说这些话来浪费我的时间了。”

    “说这些话也浪费我的时间。”希沙科夫说。

    维克托很高兴,因为希沙科夫不再用和善的口气跟他说话了,如果还用和善的口气,他是不好发火的。于是他说:

    “令人很不愉快的是,这些问题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姓犹太姓的人产生的。”

    “原来是这样。”希沙科夫说。他从和平转向进攻。“维克托·帕夫洛维奇,研究所担负着重要的任务。我们是在多么困难的时期担负这样的任务,这是毋须对您说的。我认为,您的实验室在目前不能充分促成这些任务的完成。还有,围绕着您的论文,嚷嚷得太厉害了,您的论文毫无疑问是很有意思的,但也毫无疑问是有争议的。”

    他继续咄咄逼人地说:

    “这不光是我的看法。很多同志认为,这种嚷嚷会引起科学工作人员思想混乱。昨天有关方同我详细地谈过这个问题。有这样的意见:您应该重新考虑您的论断,您的论断与唯物主义的物质观相矛盾,您应当自己出面谈谈这个问题。有些人出于令我不解的用心,希望在我们应当全力以赴地完成战争提出的任务的时候,把有争论的理论宣布为科学的总方向。这是极其严重的。您却来对什么洛沙科娃的事表示怎样怎样的不满。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洛沙科娃是犹太姓。”

    维克托听着希沙科夫的话,不知如何是好了。从来没有谁当面表示反对他的论文。现在他是第一次从这位院士,从他所在的研究所的领导人嘴里听到。

    他已经不怕什么后果,一股脑儿把他所想的、因此也就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

    他说,物理学的存在,不是为了证明哲学的正确性。他说,数学推断的逻辑性,胜过恩格斯和列宁理论的逻辑性,党中央科学处的巴季因可以使列宁的观点适用于数学和物理学,而不能使数学和物理学适用于列宁的观点。他说,狭窄的实用主义对科学是有害的,不论这实用主义来自什么人,“就算是来自上帝也罢”;只有伟大的理论能产生伟大的实践。他相信,许多重大的技术问题,而且不只是技术问题,在二十世纪还要依靠核反应理论来解决。如果希沙科夫没有说出名字的那些同志们认为有必要让他发言的话,他很乐意按照这样的精神说一说。

    “至于姓犹太姓的一些人的问题,希沙科夫同志,如果您真是俄罗斯知识分子的话,就不应该用开玩笑作回答,”他说,“如果您不答应我的上述要求的话,我只有立即离开研究所。我无法在这儿工作。”

    他换了一口气,看了看希沙科夫,想了想,又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工作下去。我不光是一个物理学家,我还是一个人。我无颜面对等待我帮助、等待我说公平话的人。”

    他在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工作下去”的时候,就没有勇气再说一遍立即离开的话了。维克托从希沙科夫脸上看出来,他已经发现了这种和缓的说法。

    也许正因为这样,希沙科夫强硬起来:

    “咱们没有必要用最后通牒式的语言继续谈下去了。我当然不能不考虑您的愿望。”

    在整个一天里,维克托一直怀着一种又难受又高兴的奇怪感情。实验室里的仪器和即将安装好的新设备似乎一直就是他的生活、头脑和身体的一部分。他怎么能离开它们单独生存呢?

    想起他对所长说的一番离经叛道的话,就觉得害怕。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很刚强。他的软弱同时也是他的刚强。不过他怎么能想到,在他取得科学上巨大成就的日子里,在回到莫斯科以后,他会去说这样一番话?

    谁也不会知道他和希沙科夫的冲突,但是他觉得,今天同事们对他特别亲热。安娜·斯捷潘诺芙娜抓住他的手,握了握。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我不想对您表示感谢,但我知道,您就是您。”她说。

    他一声不响地站在她面前,很激动,而且几乎很幸福。

    “妈妈,妈妈,”他忽然在心里说,“你看,你看。”

    他在回家的路上打定主意,什么也不对妻子说。可是他还是改不了什么都对妻子说说的习惯。所以在外间里,一面脱大衣,一面就说:

    “听我说,柳德米拉,我要离开研究所啦。”

    柳德米拉又慌乱,又伤心,但是马上对他说出令他很不愉快的话:

    “你那神气,就好像你是罗蒙诺索夫或者门捷列夫似的。你离开了,自会由索科洛夫或者马尔科夫接替你。”

    她抬起头来,暂时停止了针线活儿。

    “让你的兰杰斯曼上前线去吧。要不然真要让一些有成见的人形成一种看法:犹太人就想把犹太人安排在国防部门的研究所。”

    “好啦,好啦,够啦,”他说,“你可记得涅克拉索夫的话:‘不幸的人想的是进光荣的殿堂,结果进的是病房。”我认为我是对得起我吃的粮食的,可是他们却要我检讨错误,检讨异端邪说。哼,真难以设想:检讨错误!这真是岂有此理!明明大家一致推荐我做奖金备选人,大学生们天天请我做报吿。这都是巴季因搞的!不过,哪儿是巴季因?是有人不喜欢我!”

    柳德米拉走到他跟前,给他理了理领带,抻了抻上衣下摆,问道:

    “你脸色很苍白,大概没吃饭吧?”

    “我不想吃。”

    “你先就着奶油吃点儿面包,我去把饭热一热。”

    然后她往杯子里倒了几滴心脏病药水,说:

    “喝吧,我不喜欢你这种模样,让我试试你的脉搏。”

    他们朝厨房走去。维克托一面吃面包,一面朝娜佳挂在煤气表旁边的小镜子里看着。

    “多么奇怪,难以理解,”他说,“我在喀山何曾想到,我会填这样复杂的履历表,会听今天听到的这种话。好厉害呀!国家与人……有时把人抬得很高,有时毫不费劲儿就把人扔进深渊。”

    “维克托,我要和你谈谈娜佳了,”柳德米拉说,“她几乎每天都是过了宵禁时间才回家。”

    “前两天你已经对我说过这事儿了。”维克托说。

    “我知道我说过了。昨天晚上,我无意中走到窗前,一拉窗帘,却看到娜佳和一名军人走在一起,他们在牛奶铺旁边站下来,接起吻来。”

    “噢呀呀。”维克托说着,惊讶得连嚼面包都停止了。

    娜佳和军人接吻了。维克托一声不响地呆坐了一会儿,后来就笑起来。也许只有这一条惊人的新闻能使他摆脱沉重的想法,冲淡他的不安心情。有一刹那,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柳德米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此时此刻在他们中间出现了充分的理解,这种理解不需要言语和思考,一生中只能在很少的时间里出现。

    所以,柳德米拉听到维克托说的似乎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也就不觉得意外了。他说的是:

    “可爱,可爱,不过你说说,我和希沙科夫吵得对吗?”

    这思路是很简单的,但要了解就不那么简单了。这里面包括他想到过去的生活,想到托里亚和他的妈妈的遭遇,想到现在在打仗;想到一个人不论得到多大的名和利,等到老了,总是要死的,总有年轻人来接替他,还想到,也许最重要的是一生过得清白。

    维克托又向妻子问道:

    “你说对吗,应该吗?”

    柳德米拉摇了摇头,表示不赞成。几十年融洽、和谐的生活也会产生差异。

    “你要知道,柳德米拉,”维克托心平气和地说,“一些实际上很正直的人,往往不会为人处事,爱发脾气,说粗话,不注意方式方法,容易得罪人,在工作上和在家里争吵,都认为是他们不对。可是那些不正直的、爱欺压人的人,却很会待人接物,办事有条有理,沉着镇静,又懂策略,倒往往显得是正派人。”

    娜佳在十点多钟回来了。柳德米拉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就对丈夫说:

    “你和她谈谈吧。”

    “你谈比较合适,我不谈吧。”维克托说。

    不过等娜佳披散着头发、鼻子红红的走进餐室里,他却说:

    “你这是和什么人在大门口接吻?”

    娜佳忽然回头看了看,就好像想跑掉。她半张开嘴,望着爸爸。过了一小会儿,她耸耸肩膀,很不在乎地说:

    “哦……安得留沙·洛莫夫,他现在在尉官学校。”

    “你怎么,打算嫁给他吗?”维克托问道。他听到娜佳那种自信的语调,感到吃惊。他回头看了看妻子,看她是不是看见了娜佳。娜佳像成年人一样眯起眼睛,说出很气愤的话。

    “嫁给他吗?”她反问一句。

    这话本是维克托问女儿的,可是他一听到又感到十分吃惊。

    “可能,要嫁给他!”

    过一会儿,她又说:

    “也许不会,我还没有最后决定。”

    一直没有作声的柳德米拉问道:

    “娜佳,你为什么撒谎,又说玛伊卡爸爸送你,又说复习功课?我可是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妈妈说过谎。”

    维克托想起来,追求柳德米拉的时候,有一次她来赴约,说:

    “我把托里亚丢给妈妈了,我骗她,说我上图书馆。”

    娜佳忽然又恢复了自己的孩子本性,用哭腔和懊恼的腔调叫道:

    “在我背后当密探,好吗?你妈妈也在你背后当密探来吗?”

    维克托气愤地大声呵斥道:

    “混账,你敢顶撞妈妈!”

    她带着苦恼而忍耐的神情看着他。

    “那好哇,娜佳小姐,就是说,您还没有决定,是嫁给那位年轻上校还是给他做情妇?”

    “是的,还没有决定;第二,他不是上校。”娜佳回答说。

    难道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吻的是他的女儿的嘴唇?难道可以和小娜佳,和一个又可笑又聪明的小傻丫头谈恋爱,凝视她的小狗一样的眼睛?但是这是平常而又平常的事。柳德米拉没有作声,她知道,娜佳现在就要生气,不再回答了。她知道,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就要抚摩女儿的头,娜佳就要抽搭起来,不知为什么抽搭,柳德米拉就十分心疼地可怜起她来,也不知为什么要可怜她,因为归根究底,对于一个姑娘来说,和小伙子接吻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娜佳也就会把洛莫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她就会一面抚摩着女儿的头发,回想自己最初接吻的情形,就要想念托里亚,因为生活中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和托里亚联系起来。托里亚不在了。

    这种处在战争深渊边缘上的姑娘的爱情,多么可悲啊。托里亚,托里亚……

    可是维克托却怀着做父亲的忧虑心情,还在嚷嚷着。

    “那个浑蛋在哪一部分?”他问。“我去找他们的首长谈谈,让他知道,怎么能和不懂事的孩子谈情说爱。”

    娜佳不作声。维克托被她的傲慢镇住,不由得也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你干吗要看着我,就好像高等动物看着一条虫?”

    真有些奇怪,娜佳的目光使他想起今天和希沙科夫的谈话。镇定而自信的希沙科夫仗恃着国家和科学院的权力,傲气十足地看着他。在希沙科夫炯炯的目光之下,维克托本能地感觉到所有自己的反抗、最后通牒、发脾气都是徒然的。国家制度的威力像巨石一般耸立着,希沙科夫带着毫不在乎的镇定神气看着维克托在嚷嚷,料定他挪动不了巨石。

    而且也很奇怪的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也意识到,他激动和生气,想做不可能的事,想制止生活的进程,是毫无意思的。

    夜里,维克托想到,如果离开研究所,他的日子就很不好过。别人会说他离开研究所带有政治性质,说他已成为不良的反动思想情绪的源泉;而且现在是战争时期,研究所又受到斯大林的特别关注。再说,还有那份可怕的履历表……

    还有和希沙科夫那一场很不理智的谈话。还有在喀山说的那些话。还有马季亚罗夫……他忽然觉得非常可怕,很想给希沙科夫写一封和解的信,把今天的一切事情一笔勾销。

    五十六

    下午,柳德米拉从供应商店回来,看到信箱里有一封信。爬上楼梯后她的心就跳得厉害,这下跳得更厉害了。她手里拿着信,走到托里亚的房间门口,开了门,房间里空荡荡:他今天也没有回来。

    柳德米拉看到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妈妈的笔迹,便把信浏览了一遍。她看到叶尼娅的名字、薇拉的名字、斯皮里多诺夫的名字,信里却没有儿子的名字。希望又退到僻静的角落里,但希望没有屈服。

    妈妈几乎没有谈到自己生活的情形,只是提到,喀山的房东太太在柳德米拉走后表现出很多令人不快的地方。谢廖沙、薇拉和斯皮里多诺夫还是没有音信。妈妈很担心叶尼娅,看样子,她的生活中发生了很重大的事。叶尼娅在给妈妈的信中暗示有很不愉快的事,暗示她不得不上莫斯科去。

    柳德米拉不会忧愁。她只会悲伤。托里亚,托里亚,托里亚。

    斯皮里多诺夫成了鳏夫……薇拉成了没有母亲的孤女;谢廖沙活着吗,是不是受了重伤躺在什么地方的军医院里?他的父亲不是被枪毙,便是死在劳改营里了,母亲也死于流放中……妈妈的房子被烧毁了,现在是一个人生活,见不到儿子,也不知道孙儿的下落……

    妈妈只字不提她在喀山的生活,没有提到她的身体,也没有提到房间里是否暖和,暖气设备是否改善了。

    柳德米拉知道妈妈为什么对这些事缄口不言,是怕她知道了难过。

    柳德米拉的房子好像一下子空了,变得冷冰冰的。就好像可怕的无形炸弹落在房子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炸坏了,热气跑掉了,只剩下一片瓦砾。

    这一天她对维克托想了很多。他们的关系已经坏了。维克托常常对她发火,对她很冷淡,而且特别可悲的是,她对这一切也冷漠了。她太了解他了。从旁人看来,他很像是一个富于理想的和高尚的人。她对人从来没有那种诗意的、热情洋溢的态度,可是玛利亚却把维克托看成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英雄,一个高尚的人、英明的人。玛利亚喜欢音乐,有时听到弹钢琴,激动得脸都发了白,维克托有时也应她的请求弹弹钢琴。她的天性显然很需要有一个崇拜的对象,于是她为自己塑造了这样一个崇高的形象,为自己臆造出一个实际上不存在的维克托。如果玛利亚天天注意观察维克托的话,她会很快失望的。柳德米拉知道,推动维克托的行动的只是个人主义,他谁也不爱。就是现在,她想到他和希沙科夫的冲突,在为丈夫担心害怕的同时,也感到像往常那样气愤:他为了个人痛快,为了显示自己,为了扮演保护弱者的英雄,连自己的科学、家里人的安宁都可以牺牲。

    不过昨天他在为娜佳担心的时候,就忘记了自己的个人主义。可是,维克托能不能忘记自己的一切不愉快的事,为托里亚操操心呢?昨天她估计错了。娜佳没有真正坦率地和她谈谈。这是怎么回事儿?是孩子气,是偶然的,还是她命定的?

    娜佳对她说了说一些同伴,她就是在这些同伴的圈子里和那个洛莫夫认识的。她十分详细地说了说一些小伙子,说他们念旧诗,他们议论新艺术和旧艺术,他们对一些事抱的是蔑视和嘲笑的态度,柳德米拉觉得,对那些事是既不能蔑视,也不能嘲笑的。

    娜佳很乐意回答柳德米拉的问题,而且看样子说的也都是实话:

    “不,我们不喝酒,只喝过一回,那是送一个男孩子上前方。”

    “有时谈谈政治。当然啦,不像报纸上那样。不过谈得很少,大概只有一两次。”

    但是柳德米拉一问起洛莫夫,娜佳就很生气地回答:

    “不,他不写诗。”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父亲、母亲是什么人,我当然从来也没有看到他们,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从来不提爸爸,大概他觉得,他是在食品店做生意的。”

    这会怎样呢,这是娜佳命中注定的,还是过一个月就会把一切忘得无影无踪?

    她在做饭、洗衣服的时候,都在想着妈妈,想着薇拉、叶尼娅、谢廖沙。她给玛利亚打了一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电话,又往波斯托耶夫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保姆回答说,女主人出去买东西去了,又往房管所打了一个电话,想找一个修理工来修水龙头,房管所的人回答说,修理工没有来上班。

    她坐下来写信。似乎她要写很长的一封信,检讨她不能为妈妈创造必要的生活条件,所以妈妈宁愿一个人住在喀山。从战前起,柳德米拉的亲戚们就不来探望和过夜了。现在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不到她在莫斯科的这套大房子里来了。信她也没有写成,只是撕了四张纸。

    这一天快下班的时候,维克托打来电话,说他一时不能回来,晚上有些技术人员要来,是他从军工厂请来的。

    “有什么新闻吗?”柳德米拉问道。

    “噢,在这方面的新闻吗?”他说。“没有,没有什么新闻。”

    晚上,柳德米拉又把妈妈的信看了一遍,走到窗前。

    月色皎洁,大街上空空荡荡。她又看到娜佳挽着那个军人的胳膊,他们顺着马路朝家里走着。后来娜佳跑起来,穿军大衣的小伙子却站在空荡荡的街心里,望着,望着。柳德米拉这时在心里好像把一切似乎不能结合的东西结合到一起。这里面有她对维克托的爱、她为他分担的焦虑、她对他的愤恨。还有没有吻过姑娘的香唇就离开了人世的托里亚,还有站在马路上的尉官,还有,瞧,薇拉正喜气洋洋地走上自己斯大林格勒住宅的楼梯呢,还有无家可归的妈妈……

    她心中充满活着的感觉,活着曾经是她唯一的欢乐和唯一可怕的痛苦。

    五十七

    维克托在研究所大门口碰到希沙科夫。希沙科夫正从汽车下来。

    希沙科夫掀了掀帽子打招呼,没有表示要站下来和维克托说说话儿。

    “我要倒霉了。”维克托在心里说。

    斯维琴在吃午饭的时候,虽然坐在旁边的桌上,却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胖子古列维奇在走出食堂的时候和维克托说话,今天口气特别亲热,握住他的手握了很久,但是等所长接待室的门开了一道缝儿,古列维奇便突然和他分手,很快地顺着走廊走去。

    在实验室里,正在和维克托商谈如何准备仪器进行核粒子摄影的马尔科夫从记录本上抬起头来,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有人告诉我,党委会上很不客气地谈到您。科甫琴科给您罗织罪名,说:‘施特鲁姆不愿意在我们这个集体里工作。””

    “他说就说吧。”维克托说。他觉得自己的眼皮跳了起来。在和马尔科夫谈核粒子摄影的时候,维克托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主持实验室工作的已经不是他,而是马尔科夫了。马尔科夫说话已经用的是十分从容的当家人口气,诺兹德林两次走到他面前,向他请示有关仪器安装的问题。但是马尔科夫忽然露出有苦衷和恳求的脸色,他小声对维克托说: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如果您谈起这次党委会,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要不然我就倒霉了:泄露党的秘密。”

    “当然,您放心。”维克托说。

    马尔科夫说:

    “一切都会解决的。”

    “唉,”维克托说,“没有我也行啊。不论花费多少心血,都是白费劲儿!”

    “我觉得,您说得不对,”马尔科夫说,“我昨天和科奇库罗夫谈过,您该知道,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他对我说:‘在施特鲁姆的论文中,数学多于物理,不过,说也奇怪,这使我开了窍,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维克托明白马尔科夫暗示的是什么:年轻的科奇库罗夫很热心地在研究慢中子作用于重原子核的有关问题,他强调,这些研究将有很大的实用意义。

    “科奇库罗夫这样的人一点也不起作用,”维克托说,“起作用的是巴季因之流。可是巴季因认为我应当检讨,承认我把物理学家们引向学究式抽象概念的泥坑。”

    显然,实验室里的人都已经知道维克托和领导人的冲突和昨天的党委会议。安娜·斯捷潘诺芙娜用难受的目光看着维克托。

    维克托希望和索科洛夫谈谈,但是索科洛夫早晨就上科学院去了,后来打来电话,说有事要耽搁,不一定到研究所来了。

    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情绪却特别好,不住地在说俏皮话。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他说,“可敬的古列维奇真是一位又闪光又突出的学者。”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摸了摸头和肚子,暗示古列维奇秃头和大肚子。

    傍晚,维克托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无意中在卡卢加街上碰到玛利亚。她首先唤他。她穿着维克托以前没有见过的一件大衣,所以他一下子没有认出她来。

    “太好了,”他说,“您怎么到卡卢加街上来啦?”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来她摇了摇头,说:

    “这不是偶然的,我想见见您,所以我到卡卢加街上来了。”

    他很不好意思,轻轻地把两手一摊。他的心慌乱了一小会儿,他以为,她要向他报告很可怕的事情,警告他有危险。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她说,“我想和您谈谈。我丈夫把情况全对我说了。”

    “噢,把我的了不起的成就全说了。”维克托说。他们并排朝前走去,不过走着的似乎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她不说话,他感到气氛很沉重。他侧眼看了看她,说:

    “柳德米拉为这事儿骂我呢。您大概也想生我的气了。”

    “不,我不生气,”她说,“我知道,是什么迫使您这样做的。”

    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她说:

    “您想着您的妈妈。”

    他点了点头。然后她说:

    “我丈夫不愿意告诉您……他听说,行政领导和党组织结成一伙儿反对您,他听到巴季因说:‘这不是一般的歇斯底里。这是政治上反苏的歇斯底里。””

    “我这算什么歇斯底里?”维克托说。“我就感觉到,你丈夫不愿意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我。”

    “是的,他不愿意。我也替他难受。”

    “他害怕吗?”

    “是的,他害怕。此外,他认为,您原则上是不对的。”

    她小声说:

    “他是一个好人,他受的折腾太多了。”

    “是啊,是啊,”维克托说,“这也叫人痛心:如此高大而勇敢的科学家,如此胆小的心灵。”

    “他受的折腾太多了。”她又说了一遍。

    “不过,”维克托说,“不应该是您,应该是他把这一切告诉我。”

    他挽住她的胳膊。

    “玛利亚,”他说,“您告诉我,马季亚罗夫在那儿怎么样?我怎么也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现在一想到在喀山说的那些话,就感到提心吊胆,常常想起一些个别的字句,想起卡里莫夫不怀好意的警告,同时也想起马季亚罗夫的猜疑。他觉得,悬在他头顶上的莫斯科阴云不可避免地要和喀山的闲谈联系起来。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她说,“我们寄给马季亚罗夫的挂号信,退回来了。他是换了地址呢,还是离开了?还是出了顶坏的事?”

    “是啊,是啊,是啊。”维克托嘟哝说。一时间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玛利亚显然以为索科洛夫对维克托说过那封寄出去又退回来的信。可是维克托根本不知道那封信,显然索科洛夫没有对他说。维克托问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指的是马季亚罗夫和索科洛夫的争吵。

    “咱们上逍遥公园去。”他说。

    “不过咱们走的不是那个方向。”

    “卡卢加街这边也有一个门。”他说。

    他想更详细地向她问问马季亚罗夫的情况,问问他对卡里莫夫怀疑的一些问题和卡里莫夫所怀疑的问题。在空旷的逍遥公园里没有人打搅他们。玛利亚会马上了解这次谈话的重要性。他觉得,他可以放心地、随便地和她谈谈他所担心的一切问题,她有什么话都会对他说的。

    昨天开始化冻了。在逍遥公园的山坡上,有些地方的雪已经化了,露出潮湿的烂树叶,但是一些小沟里的雪还很厚。头顶上是布满薄云的灰色的天空。

    “这样的黄昏多么好啊。”维克托一面说,一面吸着潮湿而寒冷的空气。

    “是的,很好,一个人也没有,就好像在郊外。”

    他们在泥泞的小路上走着。遇到水洼儿,他就搀着玛利亚的手,帮她跨过去。

    他们一声不响地走了很久,他不想开口说话了,既不想谈战争,也不想谈研究所里的事情,也不想谈马季亚罗夫和他的担心、他的预感和疑虑,他想一声不响地和这个娇小的、走路不敏捷却又轻盈的女人走走,想享受一下不知为什么忽然来临的无限轻松与安宁感。

    她也什么也不说,微微低着头,走着。他们走到河岸上,河里依然是黑沉沉的冰。

    “太好了。”维克托说。

    “是的,太好啦。”她说。

    岸边的沥青小路是干的,他们走得快了,就好像两个走远路的行人。他们遇到一位受伤的尉官和一位穿滑雪衫的矮个子、宽肩膀姑娘。他们互相搂抱着走着,不时地接吻。他们来到维克托和玛利亚跟前,又接了一个吻,回头看了看,笑了起来。

    “哦,也许娜佳和她的尉官常常这样在这里走来走去。”维克托想道。

    玛利亚回头看了看那对青年男女,说:

    “多么糟糕。”

    她笑了笑,又说:

    “柳德米拉对我说过娜佳的事。”

    “是呀,是呀,”维克托说,“这真是太出奇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决定给机电研究所所长打个电话,自我推荐。如果他们不接受,那我就上新西伯利亚或者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去。”

    “有什么办法呀,”她说,“看样子,就得这样。不这样不行。”

    “多么糟糕呀。”他说。

    他很想对她说说,他对研究、对研究所的爱有多么强烈,他看着很快就要试用的设备,又高兴又伤心,他觉得,他会在夜里上研究所去,隔着窗子看的。他想,也许玛利亚会感到他的话有自我显示的意味,所以就没有说。

    他们走到战利品展览馆跟前。放慢脚步,观看漆成灰色的德国坦克、大炮、迫击炮和翅膀带有黑色卐字的飞机。

    “就是看着这些不响也不动的东西,都觉得害怕。”玛利亚说。

    “没什么,”维克托说,“应当想想,在将来的战争中这些东西会变得像火枪和长矛一样不管用,也就不害怕了。”

    他们快要走到公园大门口,维克托说:

    “咱们这次溜达到头了,逍遥公园这样小,真遗憾。您不累吧?”

    “不累,不累,”她说,“我已经习惯了,步行走路太多了。”

    不知是她没有明白他的话的用意,还是装作没有明白。

    “您知道,”他说,“不知为什么我和您见面总要靠您和柳德米拉见面或者我和您丈夫见面。”

    “是的,是的,”她说,“不这样又怎样呢?”

    他们走出公园。城市的闹声包围了他们,破坏了静静地散步时美好的心境。他们走上离他们相遇的地方不远的一个广场。她像个小姑娘望着大人一样,从下面朝上望着他,说:

    “您现在可能对自己的研究、对实验室、对仪器感到特别热爱。不过您不可能有别的做法,别人可能,您不可能。我把很坏的情况对您说了,不过我以为,知道真实情况总要好些。”

    “谢谢您,玛利亚,”维克托握着她的手,说,“我感谢的不光是这一点。”

    他觉得她的手指头在他的手里哆嗦了几下。

    “真奇怪,”她说,“咱们分手差不多都是在咱们会面的地方。”

    他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难怪古人说:始终如一。”

    她皱起眉头,显然是在思索他的话,后来笑起来,说:

    “我不懂。”

    维克托望着她的背影:是一个不高的、瘦小的女子,像这样的女子,迎面相遇的男子是从来不会回头看的。

    五十八

    达林斯基过去很少像这次来加尔梅克草原上出差一样,一连几星期过这种苦闷的日子。他给方面军领导人打了一个电报,说在安然无事的左翼边区再待下去没有必要,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是方面军领导却表现出达林斯基无法理解的一股固执劲儿,就是不把他召回。

    最轻松的是工作时间,最难捱的是休息时间。

    周围都是松散、干燥、窸窣作响的沙子。当然这里也有生物:蝎虎和乌龟在沙里沙沙地爬着,尾巴在沙上划出一道道印子,有的地方生长着脆弱的、和沙一样颜色的刺草,老鹰在空中盘旋着,寻找动物的尸体和扔掉的食物,蜘蛛用老长的腿奔跑着。

    自然条件的贫乏,十一月的无雪沙漠的寒冷与单调,似乎把人掏空了,不仅人的生活,就连人的思想也贫乏、单调和苦闷了。

    达林斯基渐渐屈服于这种沉闷的沙漠的单调。他一向对吃东西很淡漠,可是在这里他老是想着吃饭。第一道菜是用大麦粉和渍番茄做的酸羹,第二道菜是大麦米饭,他一见到这样的饭就头痛。他坐在幽暗的板棚里,面对着洒满一摊摊菜汤的木板桌子,看着人们端着浅浅的洋铁钵子喝汤,就感到难受,想快点儿离开食堂,别听羹匙的叮当声,别闻令人恶心的气味。但是一走出来,食堂又恢复了吸引力,他又想着食堂,数算着到明天吃午饭还有多少时间。

    夜里小屋很冷,达林斯基睡不好:脊背、耳朵、脚、手指头都冻得难受,脸颊冻得发木。他睡觉总是不脱衣服,脚上裹两副裹脚布,头用毛巾包起来。

    起初他感到奇怪,他在这儿接触到的人似乎想的不是战争,他们的头脑里塞满了吃的问题、抽烟问题、洗衣服问题。但是没过多久,达林斯基在和营长、连长们谈大炮怎样过冬、谈锭子油、谈弹药供应问题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头脑里也充满了生活方面的各种各样操心的事、希望和苦恼。

    方面军司令部好像远在天外,他只能幻想小一点儿的:到埃利斯塔附近的集团军司令部去住一两天。他想上集团军司令部,不是盼望和蓝眼睛的阿拉·谢尔盖耶芙娜会面,而是思念着洗洗澡,洗洗衣服,吃一碗菜汤白面条。

    现在他觉得在鲍瓦那儿过夜都是愉快的了,住在鲍瓦的小屋里实在不坏。而且和鲍瓦谈的不是洗衣服,也不是菜汤。

    特别使他受不了的是虱子。

    他很长时间不明白为什么身上常常发痒,有时正谈着公事,他忽然拼命在腋下或大腿上抓起痒来,却还不明白谈话对方的会心的笑。他一天一天地痒得越来越厉害。锁骨旁边和腋下发痒已经成了习惯。他以为是害皮疹,认为害皮疹是因为皮肤太干燥了,是尘土和沙子刺激的。有时痒得难受,他在路上走着,忽然站下来,又搔大腿,又搔肚子,又搔屁股。夜里身上痒得特别厉害。达林斯基一醒过来就拼命拿手指甲挠胸前的皮肤,挠上很久。有一次他仰面躺着,把腿跷起挠腿,又一面呻吟着挠腿肚子。越热皮肤越痒,他发现了这一点。一到被窝里浑身就痒得受不了。有时在夜里他到寒冷的空气里,就不怎么痒了。他想上医务所去,要一点治皮癣的药膏。

    有一天早晨,他扯了扯衬衣领口,看到领子缝儿里有一些懒洋洋、肥嘟嘟的虱子。虱子非常多。达林斯基又害怕又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看睡在他旁边的大尉,大尉已经醒来,坐在床上,脸上带着发狠的表情在敞开的长衬裤上挤虱子。嘴里还不出声地嘟哝着,显然是在进行战斗统计。

    达林斯基脱下衬衣,也干起同样的事。这儿的早晨静悄悄,雾蒙蒙。听不见枪炮声,也没有飞机隆隆声,大概正因为这样,在两位军官手指甲下面阵亡的虱子的咯吧声特别清脆。大尉瞥了达林斯基一眼,说:

    “嗬,好家伙,像狗熊!不,应该说,像母猪!”

    达林斯基一面在衬衣领子上搜索着,说:

    “难道不发药粉吗?”

    “发是发,”大尉说,“可是有什么用?需要洗澡,可是喝的水都不够。食堂里为了节省水,锅碗几乎都不洗。哪儿有水洗澡?”

    “有没有灭虱汽锅?”

    “算了吧。只是把衣服熏一熏,熏得虱子红一阵子。唉,我们驻扎在奔萨做后备队的时候,那日子才快活呢!我都没有上过食堂。女房东给我做吃的,而且不是老太婆,是水灵灵的娘们儿。每星期洗两次澡,天天有啤酒喝。”

    “怎么办呀?”达林斯基问道。“这儿离奔萨还远。”

    大尉一本正经地看了看他,用信任的口气说:

    “中校同志,有一个好办法。用鼻烟!把砖碾碎了,和鼻烟掺和在一起。撒到衬衣上。虱子就要打喷嚏,难受得团团转,撞到砖上把头撞碎。”

    他是一本正经的,所以达林斯基一下子没有明白他是在进行口头创作。几天之后,达林斯基便听到十来个这种题材的故事。口头创作是很丰富的。

    现在他的脑子日日夜夜思索着许多问题:吃饭、洗衣服、换衣服、药粉,用瓶子装开水把虱子烫死,把虱子冻死,把虱子烧死。他连女人也不想了,他想起了他在劳改营里听刑事犯人说的俗语:“有劲儿活,就没劲儿想老婆。”

    五十九

    整整一天达林斯基都是在炮兵营阵地上度过的。一天中,没听到一声炮响,没有一架飞机在空中出现。营长是一个年轻的哈萨克人。他用纯正的俄语说:

    “我想,明年可以在这儿种瓜了。您来吃瓜好啦。”

    这位营长觉得在这儿并不坏,他一天到晚露着白牙说笑,用弯弯的短腿在很深的沙子里轻快地来来回回走着,亲热地看着站在油毡小屋旁边的上了套的骆驼。

    可是达林斯基看到年轻哈萨克人的快活劲儿,很生气。他希望孤独,所以到傍晚时候,他朝第一连阵地走去,虽然下午他已经去过了。

    月亮升上来,老大老大的,黑色多于红色。月亮在黑色而透明的天空里慢慢往上爬升,因为使劲,它的脸涨得越来越红。在带怒气的月光中,夜晚的沙漠、长筒子大炮、反坦克枪和火箭炮显得十分特别,十分惊慌,十分小心。大路上有一队骆驼拉的大车,车上装的是弹药箱和干草。一切无法连接的东西似乎连接起来了:牵引拖拉机,载有部队报纸印刷设备的汽车,无线电台细细的天线,长长的骆驼脖子,还有骆驼从容不迫的波浪式步子,就好像骆驼浑身没有一根硬骨头,全是用橡胶浇成的。

    骆驼走过去了,寒冷的空气中留下一股农村的干草气息,当年伊戈尔公爵的大军作战的空旷田野上空,也出现过这样黑色多于红色的老大的月亮。当年波斯人进军希腊,罗马军队进入德意志森林,首席执政官的部队夜晚到达金字塔脚下的时候,天空悬挂的也是这个月亮。

    当人们想到过去的时候,总是通过稀稀的筛子筛选出一件件历史大事,把士兵的痛苦、磨难和不幸全部筛掉。在头脑里只剩下空洞的故事,得胜的军队怎样部署,失败的军队怎样部署,参加战斗的有多少战车、石弩、骆驼,或者多少坦克、大炮、飞机。头脑里留下的印象,是英明而幸运的统帅怎样牵制中心,突击侧翼,山冈后面的伏军怎样突然冲出来决定了战斗的结局。再就是很平常的故事:得胜的统帅班师回朝后,被怀疑有意推翻君主,结果因为拯救祖国而献出头颅,或者幸免一死,被流放。

    这儿真是艺术家创作的一幅激战之后的图画:一轮朦胧的老大的月亮悬挂在战场上空,身穿锁子甲的英雄们张开手臂睡着,旁边是打坏的战车或者坦克,有些胜利的英雄们抱着冲锋枪,坐在摇摇晃晃的帆布帐篷里,有的头戴古罗马的铜鹰头盔,有的头戴近卫军皮帽。

    达林斯基无精打采地坐在炮兵连阵地上的一个弹药箱子上,听两名盖了大衣躺在大炮旁边的战士说话。连长和指导员上营部去了,从方面军司令部来的这位中校似乎也睡熟了。战士们是从通信员嘴里了解他的身份的。两个战士悠然自得地抽着自己卷的烟卷儿,吐着烟圈儿。

    这显然是两个好朋友,他们都有真正的朋友才会有的感情,他们相信,一个人生活中发生的每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于另一个人往往是很重要的,是值得关心的。

    “怎么啦?”其中一个似乎用嘲笑和漠不关心的口气问。

    “怎么啦,怎么啦,难道你不知道他的情形?他的脚疼,不能穿这种鞋。”

    “那又怎么啦?”

    “可是他只能穿鞋子呀,又不能光着脚。”

    “噢,就是说,没有发给他靴子。”他的口气中再也没有嘲笑和漠不关心的意味了,他显得对这件事十分关心。然后他们谈起家里的事。

    “你猜我老婆写些什么?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不是儿子生病,就是女儿生病,老娘们儿,就是这样。”

    “可是我老婆写得更干脆:你们在前方有什么难的,你们有给养,可是我们在这儿过这种战时困难日子,简直活不下去了。”

    “都是女人见识,”一个说,“她们躲在大后方,不了解前方是什么样子。她们光看到你的给养。”

    “一点儿不错,”另一个说,“她们有时买不到煤油,就以为这是天大的事了。”

    “是的,她们有时站站队,似乎比在这沙漠上拿燃烧瓶打坦克都困难。”

    他竟说起坦克和燃烧瓶来,其实他和他的朋友都知道,德国人的坦克从来没上这儿来过。在生活中是男人更艰苦还是女人更艰苦这个永远谈不完的话题,也发生在战时这夜晚的沙漠上。

    不过还没有得出结论,其中一个就很不果断地说:

    “不过,我老婆是有病,她的脊椎骨有毛病,抬一下重东西,就要躺几个星期。”

    接着,似乎又换了话题,他们谈起这周围是一块多么可恨的缺水的地方。那个离达林斯基比较近些的战士说:

    “她这样写,也没有不好的意思,只是因为不了解。”

    另一名战士补充了一下,否认自己有意说军人妻子们的坏话,同时又不否认:

    “是的。我这是说气话。”

    然后他们又抽了一会儿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起保险刀片多么不保险,说起连长的新制服,又说起不论多么艰难困苦,还是想活下去。

    “你瞧,这夜晚多么好,你要知道,我在上中学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幅画:当空一轮明月,战场上到处是战死的英雄。”

    “这有什么相同之处?”另一名战士笑道。“那是英雄,咱们算什么,和麻雀一样,咱们干的是蠢事。”

    六十

    达林斯基右方响起爆炸声,打破夜的寂静。

    “一〇三毫米。”老练的耳朵判断说。脑子里闪过一些念头,那是在敌人的炮弹爆炸时常常出现的:“是不是偶然的?唯一的?是试射?会不会采取交叉射击?是不是进行炮轰?是不是坦克来了?”

    一切久经战阵的人都在倾听,脑子里都出现了和达林斯基大致相同的念头。

    一切久经战阵的人都能从上百种声音中分辨出一种真正使人担心的声音。一个老练的战士,不论他正在干什么,不论是手里正拿着调羹,或者正在擦枪,在写信,在用手指头抠鼻子,在看报,或者完全无思无虑(一个当兵的在空闲时候有时也会这样),会立刻转过头去,竖起专注而灵敏的耳朵。

    这一次马上得到了答案。右边接二连三传来爆炸声,接着左边也传来爆炸声,周围轰隆隆,卡啦啦,硝烟弥漫,一切都震动起来。

    这是炮轰!

    透过硝烟、灰土和沙子可以看到爆炸的火光,在爆炸的火光中可以看到硝烟。

    人们在奔跑,在卧倒。

    沙漠上一片凄惨的叫声。炮弹开始在骆驼旁边爆炸,骆驼把大车弄翻,拖着扯断的套绳奔跑着。达林斯基不顾炮弹纷纷在爆炸,站起身来,注视着可怕的景象。

    他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在这儿看到的是祖国的末日景象。他心中充满了不祥的感觉。这沙漠中疯狂奔跑的骆驼的可怖的叫声,这俄罗斯人的惊骇的喊声,这纷纷奔跑躲避的人们!俄罗斯完了!被赶到靠近亚洲的寒冷的沙漠上的俄罗斯,就要完了,就要死在昏沉而静谧的月光下,亲切而悦耳的俄罗斯语言已经和狂奔的、被德国炮弹炸伤的骆驼的恐怖与绝望的惨叫声合成了一片。

    在这痛苦的时刻,他心中出现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对世上所有的弱者和穷人的兄弟情感;他在草原上遇到的那个加尔梅克人的黑糊糊的苍老的脸,此时此刻不知为什么浮现出来,而且他觉得格外亲切,似乎早就熟识了。

    “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注定了的。”他在心里说。他也明白了,如果失败了,他也没有必要活在世上了。他环视了一下躲在掩壕里的士兵们,挺直了身子,准备在这场凄惨的战斗中担负起这支炮兵连的指挥任务,他叫道:“喂,电话员,过来!到我这儿来!”

    可是爆炸声忽然停息了。

    就在这天夜里,遵照斯大林的指示,三方面军的司令员瓦图京、罗科索夫斯基和叶廖缅科向所属部队发布了进攻的命令,正是这次进攻在一百个小时中解决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命运和保卢斯的三十三万大军的命运,成为整个战争进程的转折点。

    集团军司令部有一通电报在等待着达林斯基:要他去诺维科夫上校的坦克军里去,负责向方面军司令部报告坦克军的战斗行动。

    六十一

    在十月革命节过后不久,德国空军又对斯大林格勒发电站进行了密集轰炸。十八架轰炸机向发电站投下大批重型炸弹。

    一片瓦砾的发电站笼罩着一团团的硝烟,德国空军的毁灭性力量使发电站的工作完全停止了。

    在这次轰炸之后,斯皮里多诺夫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他端起茶杯喝茶,常常把茶泼洒出来,有时觉得哆嗦的手指头端不住茶杯,只好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只有在喝过酒之后,手指头才停止哆嗦。

    领导者开始放工人走了,于是工人们便搭过河的船只渡过伏尔加河和图马克河,进入草原,去阿赫图巴中游地区和列宁斯克。

    发电站领导人曾经向莫斯科询问过,要求允许撤离,因为车间已经炸毁,他们留在前线已失去意义。莫斯科方面迟迟不作回答,斯皮里多诺夫非常着急。在轰炸之后,党中央马上通知召见党委书记尼古拉耶夫,尼古拉耶夫便乘飞机上莫斯科去了。

    斯皮里多诺夫和卡梅绍夫在发电站的瓦砾堆中走来走去,互相劝说着:他们在这儿无事可做,应该离开。可是莫斯科一直没有回话。

    斯皮里多诺夫很为薇拉担心。她渡过伏尔加到左岸以后,感到身体很不好,不能上列宁斯克去了。要乘载货汽车在炸坏的路上走一百公里,汽车在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块丛中走,颠得很厉害,一个快到分娩时候的孕妇是受不了的。

    几位熟识的工人把她搀到岸边一条驳船上,这条船已经冻在冰上,变成了宿舍。

    在发电站第二次被轰炸之后不久,薇拉请快艇上的一位技师给爸爸送来一封信。她叫爸爸放心:在舱里给她让出一块地方,是一个很舒服的角落,还有布幔遮着。在疏散的人中间有别克托夫门诊所的一名护士和一位年老的助产士;离驳船四公里有一所野战医院,如有什么复杂情况,随时可以把医生请来。驳船上有开水炉子,有炉灶,做饭大家一齐动手,粮食由州党委供应。

    虽然薇拉要爸爸放心,可是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引起他的担心。也许,只有一点使他得到安慰,就是薇拉写的:自从打仗以来,这条驳船一次也没有遭到轰炸。如果他能到左岸去,他一定能弄到一部小汽车或者救护车,至少把薇拉送到阿赫图巴中游地方去。

    可是莫斯科还是没有回话,没有叫站长和总工程师撤离,虽然现在被炸毁的发电站只需要一小队军事化的保卫人员就够了。工人和技术人员们不乐意没有事在发电站闲待着,一得到站长允许,马上就朝渡口走去。

    只有安德列耶夫老头子不愿意到站长这儿来拿盖有圆图章的正式证明信。在轰炸之后,斯皮里多诺夫就劝安德列耶夫上列宁斯克去,他的儿媳妇和孙子就住在那儿,可是安德列耶夫说:

    “不去,我要留在这儿。”

    他觉得,他在斯大林格勒的河岸边,可以和过去的生活保持联系。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回到拖拉机厂工人村去了。他可以在毁于炮火的房屋中间走走,到他老伴侍弄的小园子里去,把倒下的小树扶起来,支起来,看看埋起来的东西是否还在,然后在歪倒的栅栏旁边的石头上坐一坐。

    “瞧,瓦尔瓦拉,缝纫机还在,而且还没有生锈呢,栅栏旁边的苹果树全完啦,是炮弹炸坏的,在地窖桶里的酸白菜只是上面开始发霉。”

    斯皮里多诺夫本来想和克雷莫夫谈谈自己的事情,但是十月革命节以后克雷莫夫再也没有上发电站来。

    斯皮里多诺夫和卡梅绍夫决定等到十一月十七日,到那时就走,因为在发电站的确无事可干。德军却还在不时地炮轰发电站。在密集轰炸之后十分焦急的卡梅绍夫说:

    “斯皮里多诺夫同志,他们既然不停地在轰,可见他们的侦察队一点儿也不顶用。他们的空军随时都可能再来轰炸。要知道德国人执拗得像老牛一样,会照准了一块空地方一个劲儿地猛轰。”

    十一月十八日,斯皮里多诺夫和保卫人员告过别,吻了吻安德列耶夫老头子,最后扫视了一遍发电站的瓦砾堆,便离开了斯大林格勒发电站。他一直没有等到莫斯科方面的正式准许。

    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他在发电站干了很多事情,干得很认真,很艰苦。他害怕打仗,很不习惯战争环境,一想到空袭就胆怯,在轰炸时吓得直发呆,然而他还在工作,因此他的工作就尤其艰苦,尤其可贵。

    他提着箱子,背着包袱,一面走,一面回头望着,向站在炸毁的大门口的安德列耶夫挥着手,望着已经没有了玻璃的工程技术大楼,望着涡轮车间的凄凉的断墙,望着依然在燃烧的储油室上空的轻烟。

    他离开发电站的时候,发电站已经不需要他了,他是在苏军开始进攻的前一天离开的。

    但就是他没有捱过去的这一天,却在很多人的眼睛里把他的勤恳、艰苦的工作一笔勾销;有些人本来准备把他称作英雄的,现在却管他叫胆小鬼和逃兵了。

    他心中很久都保留着十分痛苦的感情,常常想起,他是怎样一面走,一面回头看,一面挥手,而孤单的老头子怎样站在电站大门口望着他。

    六十二

    薇拉生了一个儿子。

    她躺在驳船舱里,在一张用粗糙的木板钉成的床上。几个女人为了让她暖和,把不少破旧衣服堆到他身上,和她躺在一起的是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要是有人进来,掀开帷幔,她便看到许多人,男人和女人,从上面床铺上垂挂下来的破烂儿。她听到乱哄哄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叫声和闹腾声。她的头脑里模模糊糊的,烟气腾腾的空气也模模糊糊的。

    舱里很闷,同时又很冷,板壁上有的地方结了霜花。人们夜里睡觉不脱毡靴和棉衣。妇女们整天裹着头巾和破被子,不住地呵冻僵的手指头。

    小小的窗户几乎挨到冰面,光线勉强可以透进来,所以大白天在舱里都是幽暗的。到晚上就点起油灯。人们的脸被烟子熏得黑糊糊的。舷梯旁的舱门一打开,一团团的热气就冲进舱来,很像爆炸的炮弹的硝烟。

    头发蓬乱的老妇人挠着白发和灰发,老头子们坐在地上端着杯子在喝开水,裹着头巾的孩子在各色各样的枕头、包袱、箱子上爬着玩儿。薇拉因为有孩子躺在胸前,觉得她的想法变了,她对一切人的态度变了,身体也变了。

    她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季娜·麦尔尼科娃,想到照料过她的老奶奶谢尔盖耶芙娜,想到春天,想到妈妈,想到破了的衬衣,想到棉被,想到谢廖沙和托里亚,想到肥皂,想到德国人的飞机,想到斯大林格勒发电站的掩蔽所,想到自己的头发很久没有洗,而她所想到的一切,都充满了对她所生的孩子的感情,都和孩子有关系,其意义的大小都是由和孩子的关系而定。

    她看着自己的手、脚、胸膛、手指头。这已经不是那双打排球、写文章、翻书的手。这已经不是那双在学校楼梯上跑上跑下、在暖和的河水里蹦来蹦去、被荨麻扎得痒痒的腿了,也不是街上行人回头看她时看到的那双腿了。

    她想着孩子,同时也想着维克托罗夫。飞机场在伏尔加左岸,维克托罗夫就在附近,伏尔加河再也不能把他们分开了。马上就会有飞行员们到舱里来,她就问:“你们认识维克托罗夫上尉吗?”飞行员们会说:“我们认识。”“请你们告诉他,他的儿子和妻子在这儿。”

    有些妇女到帷幔后面来看她,摇摇头,又笑,又叹气,有的俯身向着婴儿,哭了起来。

    她们为自己哭,为婴儿笑,要懂得她们的心情,是不需要什么话的。

    如果有人向薇拉问什么话,那么问话也无非是产妇怎样才能喂好婴儿:乳房是不是有奶水,有没有乳腺炎,潮湿空气是不是使她感到气闷。

    产后第三天,父亲来到她身边。他已经不像斯大林格勒发电站的站长:提着箱子,背着包袱,胡子拉碴的,竖

    父亲来到她的床前,她看到父亲那打颤的脸最初一会儿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躺在她旁边的小东西。

    他背过身去。她从他的肩膀和脊背看出来,他是在哭。她明白,他哭的是妈妈再也不会知道这个外孙,不能像他刚才那样看看外孙了。

    过了一会儿,他对自己流泪又生气,又感到不好意思,因为几十个人看见了,他用冻哑了的声音说:

    “好啊,因为你,我做外公啦。”

    他俯下身去,吻了吻薇拉的额头,又用冰冷的脏手抚摩了几下她的肩膀。然后他又说:

    “十月革命节那天,克雷莫夫上发电站来过。他还不知道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他一个劲儿问叶尼娅的情况。”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子穿一件女式棉袄,露着一团一团的烂棉花,他吃力地喘着气说:

    “斯皮里多诺夫同志,现在又是颁发库图佐夫勋章,又是颁发列宁勋章和什么英雄勋章,为的是多杀一些人。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杀了多少啦!倒是真应该颁发这么大的勋章,两公斤重的,给您的女儿,因为她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带来了新生命。”

    这是在薇拉生过孩子之后谈起她的第一个人。

    斯皮里多诺夫决定留在驳船上,等到薇拉身子硬朗了,和她一起上列宁斯克去。他要上古比雪夫去接受新的任务,上列宁斯克是顺路。他看到驳船上的伙食太差,应当马上为女儿和外孙想想办法,所以等身上暖和过来之后,便前去找州党委的指挥所,州党委指挥所就在附近,在森林中的什么地方。他指望到那儿通过朋友弄一些猪油和糖来。

    六十三

    这一天在舱里特别难受。伏尔加上空笼罩着乌云。肮脏的冰上到处是垃圾和黑糊糊的泔水,没有孩子在上面玩,妇女们也不在冰窟窿里洗衣服,下游来的冷风撕扯着冻在冰上的破布,又从舱门的缝儿钻进舱里,使整个驳船到处是呼啸声和咯吱声。

    人们呆呆地坐着,裹着头巾、棉衣、棉被。最喜欢唠叨的娘们儿也不说话了,倾听着风的吼声、木板的咯吱声。

    天色渐渐黑了。这黑暗似乎来自人们难以忍受的痛苦,来自可怕的寒冷、饥饿、肮脏,来自没完没了的战争的折磨。

    薇拉躺着,把棉袄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每一阵风钻进舱里,她都感觉到寒气在面颊上拂过。

    此时此刻,她对一切都很悲观:父亲也不能把她送走了,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到春天德国人就会侵入乌拉尔,侵入西伯利亚,他们的飞机会永远在天空尖叫,永远有炸弹爆炸声。

    她第一次怀疑维克托罗夫离她很近。战场是很多的。也许,不论战场,不论后方,都已经找不到他了。

    她掀开小被子的一角,凝视着孩子的脸。他为什么哭呀?也许是她的苦恼传给了他,就像她把温暖和奶水给了他一样。

    这一天,严冬的酷寒、凛冽的冷风、遍布辽阔平原与大河上的大规模战争让人们心情沉重。

    难道一个人能长期忍受这样饥寒交迫的可怕日子?

    为薇拉接生的老奶奶谢尔盖耶芙娜走到她床前,说:

    “我看你今天的样子很不好,还不如第一天。”

    “没什么,”薇拉说,“爸爸明天就要回来,会给我带吃的东西来。”

    尽管谢尔盖耶芙娜听说要给产妇带猪油和糖来,感到很高兴,可她还是气愤地、很不客气地说:

    “你们这些当官的人家,总有好东西吃,到处有好吃的东西等着你们。可是我们吃的东西只有一样——冻土豆。”

    “安静点儿!”有一个人叫道。“大家安静点儿!”

    船舱的另一头响起一个不很清楚的声音。

    忽然,那声音变得响亮起来,压倒其他一切声音。

    那是一个人就着油灯的亮光在读报:

    “最新消息……我军在斯大林格勒市区发起强大攻势……近日来,驻守在斯大林格勒附近要冲地带的我军向德国法西斯军队发起猛攻。进攻从两个方向开始:从斯大林格勒西北部和南部……”

    人们一声不响地站着,在哭。一条无形的奇怪的线连接着他们和那些小伙子,那些小伙子此时此刻正迎着寒风在雪地上前进,有的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用模糊的目光向人世告别。

    老头子和妇女们在哭,工人们在哭,孩子们带着不是孩子应有的表情和大人站在一起听人读报。

    “我军攻克顿河东岸的卡拉奇市、克里沃穆兹金车站、阿布加萨罗沃市及其车站……”

    薇拉也和大家一起流眼泪。她也觉得有一条线连接着那些在黑沉沉的冬夜里前进、倒下去又爬起来、又倒下去却再也爬不起来的人和在这舱里听着进攻消息的受尽苦难的人们。

    为了她,为了她的儿子,为了两手浸在冰水里冻裂了口子的妇女们,为了老年人,为了裹着妈妈的破头巾的孩子们,那些人在迎着死亡往前冲。

    于是她十分高兴地哭着想,等她的丈夫上她这儿来,妇女、老年人和工人们会一齐把他围住,管他叫“好孩子”!

    那人还在念战报:

    “我军的进攻仍在继续。”

    六十四

    值班参谋向空军第八集团军司令汇报了各团一天来的作战情况。将军把放在面前的报表浏览了一遍,对值班参谋说:

    “萨卡布卢卡很不走运,昨天他的政委被击落了,今天又有两名飞行员被击落。”

    “司令员同志,我往他们团部打过电话,”值班参谋说,“明天安葬别尔曼同志。军委委员说要去参加葬礼,要讲话。”

    “我们的委员就喜欢讲话。”司令员笑了笑。

    “司令员同志,两名飞行员情况是这样:中尉科罗尔是在第三十八近卫师防地上空被击落的,小队长维克托罗夫上尉是在德军机场上空被敌机打得着了火,还没有飞到前线,就在高空坠落,恰好落在中间地带。步兵看到,几次想到他跟前去,都被德国人打了回来。”

    “是啊,常常有这种情况。”司令员说着,用铅笔搔了搔鼻子。“您现在办一件事:和方面军司令部联系一下,提醒他们,萨哈罗夫曾经答应给我们换一辆吉普,要不然很快就没有车子用了。”

    死去的飞行员在积雪覆盖的小丘上躺了一夜。寒风凛冽,星光灿烂。黎明时小丘变成粉红色,飞行员躺在粉红色的小丘上。后来吹起贴地的搅雪风,尸体渐渐被雪埋住。

  • 瓦西里《生活与命运》1

    第一部

    田野上雾气沉沉。顺着公路伸展开去的高压线上,闪烁着汽车车灯的反光。

    没有下过雨,但黎明时的大地是潮湿的,在禁止通行的信号灯亮起的时候,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就会出现晃晃不定的红色的光斑。在很多公里之外就感觉到集中营的气氛:电线、公路和铁路纷纷朝集中营延伸,越来越密集。这是线路纵横交错的地区,一条条线路把大地,把秋日的天空和夜雾划成许许多多矩形和平行四边形。

    远方的警报器送来长长的、低沉的鸣声。

    公路紧挨着铁路,装载着一袋袋水泥的汽车队,有一阵子几乎和一列长得不见头尾的军用货车并排前进。穿军大衣的司机们没有看在一旁行进的列车,也没看车上一个个灰点儿似的人脸。

    雾中出现了集中营的铁篱:一道道铁丝网架在钢筋混凝土桩上。棚屋一座连一座伸展开去,排成一条条又宽又直的街道。从这些棚屋的单调一律,就可看出这座庞大集中营的不人道。

    在千百万的俄罗斯农舍中,没有也不可能有两座完全一模一样的。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各有各的特性。两个人不可能一模一样,两丛蔷薇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如果强行消除生命的独立性和各自的特点,生命就会消失。

    头发斑白的火车司机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瞅着从一旁闪过的混凝土桩柱、架着旋转探照灯的高架和钢筋混凝土塔楼,从反光镜里可以看见塔楼上都有士兵守在旋转式机枪旁。司机朝副司机挤了挤眼睛,机车发出警告信号。亮着电灯的扳道房、停在彩条拦路竿后的一长串汽车和牛眼似的红色信号灯一闪而过。

    从远处传来迎面开来的列车的汽笛声。司机对副司机说:
    “祖凯尔来啦。听这大大咧咧的嗓门儿,能听得出来。他这是卸了载,开着空车上慕尼黑去。”

    空载的列车轧轧地开过来,与开往集中营的军车交会。被撕裂的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车厢间灰蒙蒙的空隙一闪一闪地晃过。转眼间,被撕成碎片的空间和秋日的曙光又连成一片,有节奏地奔驰着。

    副司机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照了照满是油污的脸。司机招招手,借过他的小镜子。

    副司机用激动的声音说:
    “唉,阿普菲尔师傅,我敢说,如果不是车厢要消毒,咱们回来能赶上吃午饭,不会弄到早晨四点钟才筋疲力尽地赶回来。好像消毒这种事儿就不能在枢纽站搞似的。”

    老司机很讨厌没完没了地搞消毒。

    “发长信号,”他说,“咱们不要上备用线,要直接开进大卸场。”

    自从参加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之后,米哈伊尔·西多罗维奇·莫斯托夫斯科伊第一次认真运用自己的外语本领就是在德国人的集中营了。战前他住在列宁格勒,和外国人交谈的机会不多。现在他不由得想起当年侨居伦敦和瑞士的情景,那时候,因为天天和各国革命家在一起,说话、争论、唱歌用的都是多种欧洲语言。

    邻铺的意大利神甫加尔季告诉他,关在集中营里的有五十六个民族的人。

    这些在集中营棚屋的数万名居住者,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脸色,他们的衣服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拖着脚步走路,喝的都是甘蓝和俄罗斯囚犯叫做“鱼眼”的人造西米熬成的菜汤。

    对于管辖者来说,集中营里的人的区别仅在于号码和缝在上衣上的布条的颜色:红色的是政治犯,黑色的是怠工者,绿色的是小偷和杀人犯。

    集中营里的人因为语言不通,彼此不了解,但共同的命运把他们结合起来。分子物理学家、古文献学家和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的意大利农民、南斯拉夫牧民睡在一起。当年有厨子精心调制菜肴、吃不好还会使女管家惴惴不安的人和天天吃腌鳕鱼的人一起穿着木底鞋去干活儿,还要忧心忡忡地张望着:留络腮胡子的德国佬是不是来了?

    集中营里的人各不相同的遭际中有相同之处。追寻往事的梦不论萦系着意大利土路边的小园,萦系着北海边悲怆的涛声,还是博布鲁斯克郊外领导干部住房里橙黄色的灯罩,所有囚犯过去的岁月都是美好的。

    一个人在进集中营之前的生活越是艰难,现在越是起劲地说谎。

    这种说谎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赞美自由:在集中营外面的人不可能是不幸福的……

    这座集中营战前叫做政治犯集中营。

    国家社会主义党

    许多人被关进集中营,只是因为在同朋友交谈中说了一些不满意法西斯制度的话,或者说了一些涉及政治的笑话。他们既没有散发传单,也没有参加地下政党。他们的罪名,是他们有可能参加这些活动。

    在战争时期将俘虏关进政治犯的集中营,也是法西斯的新创造。这里有在德国境内被击落的英国和美国飞行员,还有投靠了德国秘密警察的红军指挥员和政委。他们的任务是提供情报,配合行动,出点子,在各种各样的声明上签名。

    集中营里还有怠工者,也就是有意不干兵工厂和军事工程中的活儿的故意旷工者。因为不好好干活儿而把工人关进集中营,也是国家社会主义党的一项发明。

    集中营里有些人衣服上缝的是紫布条,那是从法西斯德国出去的德国侨民。这也是法西斯的新发明:只要离开德国,不管在国外如何循规蹈矩,都要成为政治敌人。

    衣服上带绿布条的人,也就是小偷与盗贼,在政治犯的集中营里是享有特权的一部分人;警方依靠他们监视政治犯。

    利用刑事犯控制政治犯,也是国家社会主义党的新发明。

    在集中营里还有一些人遭际特殊,还没有发明适合他们的布条子颜色。但是就连玩蛇的印度人,从德黑兰来德国学绘画的波斯人,以及学物理的中国留学生,国家社会主义党都为他们准备好了铺位、一小锅菜汤和十二小时挖地的活儿。

    军用列车日日夜夜朝集中营,朝一座座死亡的营地开来。空中回响着车轮的轧轧声、机车的吼叫声、成千上万衣服上缝着五位数蓝色号码的囚犯出工时杂沓的脚步声。一座座集中营成为新欧洲的一座座城市。这些城市一天天扩大起来,有自己的规划,有自己的街道和广场,有医院、市场、火葬场、运动场。

    跟这些集中营城市相比,跟火化炉上空一道道可怖的黑红色火光相比,那些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座老式监狱,显得多么单纯,多么古朴啊。

    看样子,为了控制大量的囚犯,似乎也需要有数量庞大,甚至上百万的军队来监督和管理。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常常一连几个星期在集中营里见不到穿党卫军制服的人!囚犯们自己担任起集中营城市里的警察队。囚犯们自己维持营里的秩序,自己监督着,只准许烂土豆、冻土豆进他们自己的锅,把大土豆、好土豆挑出来送往军需品供应站。

    囚犯们在集中营的医院和化验室里当医生和化验员;当清洁工,打扫集中营的街道;当工程师,为集中营里提供照明用电和暖气,为集中营里的机器制造零件。

    充当又凶狠又卖力的集中营警察的是“卡波”

    这些“卡波”卖力地为营当局效劳,但也常常唉声叹气,有时甚至哭起那些被送往火化炉的人……不过,这种二重性并不彻底,他们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列入分类名单。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特别可怕的是,国家社会主义党并不是戴着单片眼镜、傲然不可一世、与一般人不同的外来者。国家社会主义党就像自己人一样住在集中营里,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也像普通人一样开玩笑,他们的玩笑也会逗人笑,他们是平常人,一言一行都和平常人一样,他们通晓囚犯们的语言,十分了解囚犯们的思想和心情。

    莫斯托夫斯科伊、阿格丽宾娜·彼得罗芙娜、军医索菲亚·列文顿和司机谢苗诺夫在那个八月之夜在斯大林格勒郊外被德军俘虏之后,被带到了一个步兵师师部。

    经过审讯之后,德国人把阿格丽宾娜·彼得罗芙娜放了,翻译官并且根据战地宪兵队人员的指示,给她带上一大块豌豆面包和两张三十卢布的红钞票;谢苗诺夫被编入俘虏大队,送往维尔佳契村地区的集中营营部。莫斯托夫斯科伊和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被带到集团军司令部。

    莫斯托夫斯科伊在那儿最后一次看到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她站在到处是灰土的院心里,帽子没有了,肩章、领章被撕得耷拉下来,那悲怆和愤恨的眼神和脸色,使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欣慰。

    在第三次审讯之后,莫斯托夫斯科伊被徒步押往火车站,车站上有一列运粮的军车正在装车。有十个车厢装运许多姑娘和小伙子去德国做工。在军车开动的时候,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一片妇女的哭声。他被锁在硬座车厢的小乘务室。押解他的士兵并不粗暴,但是在莫斯托夫斯科伊问他什么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却流露出聋哑的神气。从中可以感觉出,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莫斯托夫斯科伊。动物园工作人员用火车运送动物,动物在笼子里沙沙蠕动,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就是这样一声不响、一心一意地注视着笼子的。等到火车来到波兰总督管辖区的土地上,乘务室里又进来一名乘客——一位波兰主教,是个白头发、高个子的漂亮老头儿,眼睛里露出悲戚的神气,嘴唇像年轻人那样丰满。他马上就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起希特勒对波兰宗教界的残酷迫害。他说俄语带有很重的波兰口音。莫斯托夫斯科伊不客气地对天主教和教皇骂了一顿之后,他不作声了,而且,莫斯托夫斯科伊再问他什么话,他也只是用波兰话简短地回答一下。过了几个钟头之后,就让他在波兹南下车了。

    过了柏林,莫斯托夫斯科伊被带进集中营……这一营区关押的是秘密警察特别感兴趣的囚犯,他来到这里,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年。在这种特别营区里,生活条件比劳动营里要好些,但这是实验室里被试验动物的富足生活。有时值班的把一个人叫到门口——原来是一个朋友要以优惠条件进行平等交换,用烟草换食品,这个人便得意洋洋地回到铺位上。有时同样叫另一个人到门口去,这人便中断了谈话,朝门口走去,交谈者就再也等不到他把话说完了。过一两天,就会有“卡波”来吩咐值班的把破衣烂布打扫出去,有人就会用讨好的口气问“卡波”队员凯泽:能不能睡到空出来的床铺上?已经习惯了七扯八拉的闲谈,从囚犯分类到火化尸体,到集中营里的足球队——最好的队是挖地的“沼地兵”,前锋很棒,攻势很猛,波兰队后卫不行。各种各样有关新式武器的传闻、国家社会主义党头头儿钩心斗角的传闻,大家都听腻了。传闻总是又好又不真实,是集中营囚犯的麻醉剂。

    天快亮时下了一场雪,直到中午也没有化。俄罗斯人感到又欢喜又悲伤。这是俄罗斯在思念他们,将母亲的头巾扔在他们的苍白而痛楚的脚下,染白了棚屋顶,远远看去,一座座棚屋很像家乡的房屋,呈现出一派乡村气象。

    但这只闪现了一会儿的欢喜,一与悲伤相遇,立刻就沉没在悲伤中。

    值班的原西班牙士兵安得列阿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用似通不通的法语说,一个担任文书的朋友看到有关一个俄国老头子的文件,但是那个文书没来得及细看,办公室主任就把文件带走了。

    “这文件就是决定我的命运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并且对自己的镇静感到高兴。

    “不过没关系,”安得列阿小声说,“还是可以了解到的。”

    “向营警备司令了解吗?”加尔季神甫问道。他的大眼睛在昏暗中闪着黑黑的亮光。“还是向治安总部代表利斯本人了解?”

    白天的加尔季和夜晚的加尔季差别之大,使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吃惊。白天谈的是菜汤,谈新来的人,跟同房间的人商量交换食品,回味加了大蒜的辛辣的意大利吃食儿。

    被俘的红军知道他爱说的口头语“全体完蛋”,每次在集中营的广场上碰见他,老远就朝他喊:“帕德列老爹,全体完蛋!”并且笑着,就好像给这话打气。他们以为“帕德列”是他的名字,所以喊他帕德列老爹。

    有一天晚上,关押在特别营区的一些苏联指挥员和政委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真的守戒不接近女色。

    加尔季听着法语、德语和俄语大杂烩,一笑也不笑。

    然后他说起来,莫斯托夫斯科伊就把他的话翻译出来。他说的是,俄国革命者为了自己的信仰可以去服苦役,上断头台。为什么诸位就怀疑,一个人为了宗教信仰可以不接近女人呢?这跟牺牲生命无法相比呀。

    “算啦,话不能这样说。”旅政委奥西波夫说。

    夜里,等营里的人都睡了,加尔季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他跪在床铺上,做起祷告。集中营城市的所有苦难就好像沉没在他那炽热的眼睛里,沉没在那眼睛的柔和而分明的黑光中。他褐色的脖子上筋绷得紧紧的,就像在干活儿,长长的神情恬淡的脸呈现出忧郁而幸福的执着表情。他祷告很长时间,莫斯托夫斯科伊便在这个意大利人又低又快的祷告声中沉沉入睡。莫斯托夫斯科伊常常在睡一两个钟头后醒来,这时候加尔季已经睡了。加尔季睡觉很不安生,就好像要在睡梦里把自己的两种特性,把白天的特性和夜晚的特性合到一起,又打鼾,又咬牙,还有滋有味地咂吧嘴,像打雷一样把胃里的气直往外倒,忽然又拉长声音唱起赞美诗,赞颂上帝和圣母的大慈大悲。

    他从来没有责备过这位老苏共党员不信教,倒是常常向他询问苏俄的情况。加尔季一面听莫斯托夫斯科伊叙说,一面不住地点头,好像对于关闭教堂和寺院,对于苏维埃国家没收东正教大量地产这样的事表示赞许。他的一双黑眼睛带着悲伤的神气望着这位老共产党员,于是莫斯托夫斯科伊很生气地用法语问他:

    “您听懂了吗?”

    加尔季笑起来,平时他谈起辣汁肉丁和番茄沙司,常常这样笑。

    “您说的我全懂。我只是不懂,您为什么要说这种事?”

    关押在特别营区里的苏联战俘们也是要做工的,所以莫斯托夫斯科伊只有在晚上和夜里才能见到他们,跟他们谈一谈。古泽将军和旅政委奥西波夫不做工。

    经常跟莫斯托夫斯科伊聊天的是一个很古怪、令人很难断定其年龄的人——“海象”伊康尼科夫。他睡在全屋最差的地方,也就是睡在门口,又有冷飕飕的过堂风,又有带味儿的大马桶,马桶盖不住地砰砰响。

    苏联囚犯管伊康尼科夫叫“老伞兵”,把他看作疯子,对他又怜悯又厌恶。他具有不寻常的耐性,那样的耐性只有疯子和白痴才有。他从来不害伤风感冒,虽然在睡觉的时候连秋雨打湿的衣服也不脱。真正能够用这样响亮、这样清楚的嗓音说话的似乎也只有疯子。

    他跟莫斯托夫斯科伊是这样认识的。他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一声不响地对着他的脸打量了老半天。

    “这位同志,您有什么好事儿要说?”莫斯托夫斯科伊问道。

    伊康尼科夫拉长声音说:

    “说好事儿?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这话,笑了。这话忽然把他带到了童年时代,那时候大哥从神学校回来,常常和父亲争论神学上的事。

    “这是老掉牙的问题了,”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佛教徒和古时的耶稣教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马克思主义者为解决这个问题,也花了不少脑筋。”

    “解决了吗?”伊康尼科夫问道。那声调让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十分好笑。

    “现在红军正在解决这个问题,”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请恕我直言,您的语调中有一种橄榄油味道,不是牧师的橄榄油,便是托尔斯泰主义者的橄榄油。”

    “不可能不是这样,”伊康尼科夫说,“因为我是托尔斯泰主义者。”

    “真没想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他对这个古怪人产生了兴趣。

    “您要知道,”伊康尼科夫说,“我相信,布尔什维克在革命以后对教会的打击,对于耶稣教思想是有益的,因为教会在革命前已经进入很可怜的状态。”

    莫斯托夫斯科伊很和善地说:

    “您可真是一位雄辩家。我终于在老年看到了福音的奇迹。”

    “不,”伊康尼科夫愁眉苦脸地说,“在我们看来,你们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而你们的手段是残酷的。您不要把我看成什么奇迹,我不是什么雄辩家。”

    “那么,”莫斯托夫斯科伊忽然十分恼火地说,“要我怎样为您效劳呢?”

    伊康尼科夫像个军人一样,以“立正”姿势站着,说:“请不要笑话我!”他的痛苦的声音显得十分悲戚。“我到您这儿,不是来开玩笑的。去年九月十五日,我看到两万犹太人被杀害,有妇女,有儿童,有老头子。那一天我明白了,如果有上帝的话,是不容许这种事的,这一下我看清楚了,上帝是没有的。在今天的一片黑暗中,我看见你们的力量,是这种力量在同可怕的恶势力斗……”

    “那好吧,”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咱们来谈谈。”

    伊康尼科夫在干挖土的活儿,在营属土地的沼泽地带,那里正在铺设一系列粗大的水泥管道,以便把使洼地变成沼泽的河水和脏水排出去。在这一地带干活儿的人就叫“沼地兵”。分到这儿来的一般都是营方不喜欢的人。

    伊康尼科夫的手小小的,手指头细细的,指甲像小孩子的一样。他从工地上回来,常常满身泥浆,浑身湿漉漉的,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床铺前,问道:“可以在您身边坐一坐吗?”他也不看对方,就坐下来,微微笑着,用手抹抹额头。他的额头有点儿奇异——不怎么大,却饱鼓鼓的,发亮,而且亮得出奇,就好像跟那肮脏的耳朵、暗褐色的脖子和手以及磕断的指甲不是一个人身上的。经历简单的苏联战俘都觉得他是一个难以理解的神秘人物。

    伊康尼科夫家的祖先从彼得大帝时代起一代接一代都是神甫。只是最后一代人走了另外的道路——伊康尼科夫和所有的兄弟都遵奉父命进了世俗学校。

    伊康尼科夫进了彼得堡工学院,但因为迷上了托尔斯泰主义,到最后一学年便离开学校,去彼尔姆省北方做起人民教师。他在农村待了八年左右,后来移居南方,来到敖德萨,在一艘货轮的机器房里当钳工,到过印度、日本,在悉尼住过。革命以后他回到俄罗斯,参加了农业公社。这是他多年的理想,他相信,农业公社的共产主义劳动,能够创造人间的天国。

    在全面实行集体化的时候,他看到一列列军车满载着被没收了土地家产的富农家庭的男女老少。他看到许许多多瘦弱不堪的人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他看到一座座“被封闭的”、人口死绝的村庄,村庄里的门和窗都被钉死。他看到一个被捕的农妇,衣服褴褛,脖子上露出筋骨,一双干活儿的手黑糊糊的,押解的人带着恐怖的表情望着她:她因为饿疯了,吃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这时候,他虽然没有离开公社,却宣讲起福音书,祈求上帝拯救死者。结果他被关进监狱,不过很快就弄清,是三十年代的灾难使他的神志错乱了。在监狱的精神病院里强制治疗一年之后,他出了监狱,前往白俄罗斯,住到大哥家里去。大哥是一位生物学教授。他在大哥帮助下,在科技图书馆找到工作。但是一件件可悲的事对他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等到战争开始,德国人占领了白俄罗斯,伊康尼科夫看到战俘的苦难,看到白俄罗斯城乡成千上万犹太人被杀害。他又陷入发狂状态,恳求相识和不相识的人掩藏犹太人,他自己也想方设法拯救犹太妇女和儿童。不久他就被告发,侥幸躲过了绞索,进了集中营。

    这位破衣烂衫的肮脏“伞兵”的头脑里非常混乱,他主张对超阶级的道德进行荒唐可笑的分类。

    “哪儿有强权,”他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哪儿就有灾难,就流血。我见过农民遭受的大灾大难,还说实行集体化是为了做好事。我不相信什么好事,我只相信人性的良善。”

    “照你的说法,要是将来做好事把希特勒和希姆莱绞死,咱们也要害怕啦。那您就尽管害怕吧。”莫斯托夫斯科伊回答说。

    “您要是去问希特勒,”伊康尼科夫说,“他也会说,设立集中营是做好事。”

    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在跟伊康尼科夫争论的时候,不论说什么道理,都好比用刀子切海蜇,怎么切也切不开。

    “那位生在六世纪的叙利亚基督教徒说的道理,在今天还是适用的,”伊康尼科夫又说,“‘要清算罪过,要饶恕犯罪的人。””

    在这个屋里还有一个俄罗斯老头子,姓切尔涅佐夫。他只有一只眼睛。看守把他那只人造的玻璃眼球打碎了,那个空空的红眼窝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非常不协调。他在和人谈话的时候,用一只手捂着空洞的眼窝。

    他原来是孟什维克,一九二一年从苏联逃出。在巴黎住了二十年,在银行里当会计。他因为号召银行职工反抗德国新经理的措施,被抓进集中营。莫斯托夫斯科伊尽量不跟他接触。

    看样子,莫斯托夫斯科伊博得的声望使独眼的孟什维克感到不安。不论是西班牙士兵,还是挪威文具店老板,比利时律师,都喜欢接近这位老布尔什维克,常常向他求教。

    有一天,苏联战俘中的头头儿叶尔绍夫少校坐到莫斯托夫斯科伊的铺上。他微微靠在莫斯托夫斯科伊身上,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又快又急切地说起话来。

    莫斯托夫斯科伊忽然回头看了看,切尔涅佐夫正在远处的床铺上望着他们呢。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他那只好眼睛里的苦闷神情,比起打掉的眼睛留下的红红的空窟窿还要可怕。

    “是啊,伙计,你是不大快活的。”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但并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情。

    大家时时刻刻需要叶尔绍夫,这不是偶然,是有道理的。“叶尔绍夫在哪儿?没看见叶尔绍夫吗?叶尔绍夫同志!叶尔绍夫少校!叶尔绍夫说的……去问叶尔绍夫吧……”别的棚屋里的人也常常来找他,他的床铺周围总有人来来往往。

    莫斯托夫斯科伊管叶尔绍夫叫“思想领袖”。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一些社会活动家都是思想领袖。还有民粹派,还有风云一时的米海洛夫斯基。在希特勒的集中营里居然也有自己的思想领袖!独眼者的孤独在这营里似乎成了悲哀的象征。

    自从莫斯托夫斯科伊蹲沙皇的牢房,已经几十年过去了,而且那时候是另一个时代,是十九世纪。

    现在他常常想起当年的情形,那时候因为有些党的领导人不相信他主持实际工作的能力,他非常生气。现在他感到自己是强有力的,每天他都看到,他的话不论古泽将军,旅政委奥西波夫,还是天天愁眉苦脸、忧心忡忡的基里洛夫少校,都是多么看重。

    在战前,使他可以自慰的是,他一直不受重用,不用接触那些使他反感、使他愤慨的事。斯大林在党内的独断独行,对反对派的血腥镇压,对党内老干部的不尊重——这些事他都没有接触到。他非常了解、非常敬重的布哈林的被害,使他感到非常沉痛。但是他知道,在任何问题上与党对抗,就会不自觉地站到反对自己所献身的列宁的事业的立场上。有时他觉得苦恼,他怀疑:他不发一言,不站出来反对自己不赞成的事情,也许是他软弱,是他胆小怕事?战前许多事使人不寒而栗!他常常想起已故的卢那察尔斯基,他多想再看到他啊,跟他交谈是那样轻松,不等一句话说完,他们彼此很快就了解了。

    现在,在可怖的德国集中营里,他感到自己有信心,有力量。只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时刻不离开他。他即使在集中营里,也无法恢复年轻时那种鲜明、完整的感情:在自己人当中是自己人,在外人当中是外人。

    有一天,一位英国军官问他,在苏联不能发表反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这是不是影响他研究哲学。

    “这对别人也许有影响。对我这个马克思主义者没什么影响。”莫斯托夫斯科伊回答说。

    “我问这个问题,正因为您是一位老马克思主义者。”英国军官说。虽然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这话心中,皱了皱眉头,他还是恰当地回答了英国人。

    这也并非因为像奥西波夫、古泽、叶尔绍夫这样一些跟他十分亲近的人,有时候也使他感到很不痛快。问题在于,他感到自己心中有许多东西变得陌生了。过去在和平时期,他兴高采烈地去赴老朋友的约,聚会结束时却发现这人已变得格格不入。

    但是,和今天的时代格格不入的东西就生长在他身上,已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又该怎么办呢?……又不能跟自己决裂,不能避而不见。

    他在和伊康尼科夫谈话的时候,有时会发火,很粗暴,还常常嘲笑他,管他叫脓包、孱头、蠢货、窝囊废。尽管常常嘲弄他,有时候很长时间看不到他,却又想他。

    这就是在莫斯托夫斯科伊年轻时坐牢的年代和今天之间的主要变化。

    在年轻时候,朋友和同志身上的一切都是可亲的,容易理解的。敌人的每一种思想、每一种观点都是格格不入,毫无道理的。

    可是现在他常常在异己者思想中发现他在几十年前珍视的东西,而在朋友的思想和言谈中有时会不可理解地出现异己的东西。

    “这大概是因为我在世上活得太久了。”莫斯托夫斯科伊心里想。

    一位美国上校住在特别营区的一个小小的单间里,准许他在傍晚时候自由走出营区,给他吃的是特别伙食。据说,从瑞典方面有人来要求关照他,是罗斯福总统通过瑞典国王提出这一要求的。

    有一天,上校把一大块巧克力糖送给生病的苏联少校尼科诺夫。在特别营区里,最使他感兴趣的是苏联战俘。他想和苏联人谈谈德国人的战略,谈谈战争头一年失败的原因。

    他常常跟叶尔绍夫交谈,看着这位苏联少校既严肃又愉快的聪明的眼睛,忘记苏联少校不懂英文。他觉得奇怪的是,长相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懂他的话,怎么会听不懂有关他们共同关心的问题的谈话。

    “难道您一丁点儿也听不懂吗?”他懊恼地问道。

    叶尔绍夫用俄语回答说:

    “我们可敬的军士什么语言都懂,只是不懂外语。”

    不过,借助微笑、眼神、拍肩膀构成的语言,再加上一二十个发音不准的俄语、德语、法语和英语单词,集中营里的苏联人还是常常跟几十种不同语言的民族的人谈谈友谊、合作、互相支持和对家庭、妻子、儿女的思念。

    一些变了音的俄语、法语、英语单词,加上十来个在集中营里新出现的德语单词,足以表达简单而复杂的集中营生活中特别重要的东西。

    也有一些俄语单词,如伙计、香烟、同志,是很多民族的囚犯共同使用的。有一句俄语“不行啦”是说明快要死的囚犯的状况的,已经成为大家的共同语言,所有五十六个民族的人都在使用。

    大日耳曼民族带着学来的一二十个单词闯入居住着伟大俄罗斯人民的城市和乡村,于是成千上万俄罗斯农村妇女、老人和儿童跟成千上万的德国士兵用这些单词打起交道:“羊羔,老总,举起手来,母鸡,鸡蛋,完蛋。”这种交道绝不是什么好交道……

    苏联战俘之间也谈不出什么好结果,有些人宁死不愿卖国,另一些人却千方百计要参加苏奸弗拉索夫的伪军。他们谈得越多,争论得越多,彼此的隔阂越大。到后来他们就不说话了,彼此越来越仇恨,越来越鄙视。

    这种不言不语,被恐怖、希望和苦难连接在一起的这些混乱的人群,说着同一种语言的人们的互不理解和仇恨,正反映出二十世纪可悲的灾难之一种。

    在下雪的日子,苏联战俘到晚上一谈起来特别悲伤。就连性格刚强、常来聚会的兹拉托克雷列茨上校和旅政委奥西波夫也愁眉苦脸,很少言语了。大家都苦闷不堪。

    炮兵少校基里洛夫坐在莫斯托夫斯科伊的铺上,垂着肩膀,轻轻地摇着头。似乎不光是那黑沉的眼睛,是他整个巨大的身躯充满了苦闷。那些生存无望的癌症患者往往有这样的眼神。就连最亲近的人看到这样的眼睛,在怜惜的同时,也会想:“你顶好快点儿死吧。”脸色发黄、喜欢到处转悠的柯佳科夫指着基里洛夫,小声对奥西波夫说:

    “他不是想上吊,就是想去投伪军。”

    莫斯托夫斯科伊搓着长满白白的胡茬子的两腮,随口说:

    “哥们儿,听我说说。真的,这样很好。难道还不明白吗?列宁缔造的国家的局面一天天叫法西斯受不了。法西斯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要么把我们吃掉,把我们消灭,要么自己完蛋。从法西斯对我们的仇恨,正可以看出列宁事业的正义性。还有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你们要明白,法西斯越是恨我们,我们越是应该相信我们是正义的。我们一定能胜利。”

    他猛然转过身去对着基里洛夫,说:

    “您这是怎么回事儿呀,嗯?您该记得高尔基的事。有一次他在监狱的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一个格鲁吉亚人对他喝道:‘你干吗要像挨了打的母鸡?把头抬高点儿!””

    大家笑起来。

    “是的,是的,把头抬起来,”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你们想想看,这是伟大的苏维埃大国在捍卫共产主义思想!希特勒要较量,就让他试试吧!斯大林格勒坚持着,没有失守。战前有时候觉得,螺丝帽是不是拧得太紧、太狠啦?可是现在真的连瞎子都看清楚了:只要目的正确,一切手段都不为错。”

    “是的,我们的螺丝帽拧得太紧了。这话您说得很对。”叶尔绍夫说。

    “拧得还不够呀,”古泽将军说,“假如拧得再紧些,希特勒就到不了伏尔加河边了。”

    “用不着我们教导斯大林。”奥西波夫说。

    “好啦,”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要是死在监牢或者水漉漉的矿坑里,就什么也谈不到了。咱们应该想的不是这个。”

    “那又该想什么呢?”叶尔绍夫高声问道。

    坐在一起的人互相看了看,又朝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作声。

    “唉,基里洛夫呀,基里洛夫,”叶尔绍夫忽然说,“咱们这位老人家说得很对:法西斯痛恨我们,我们应该高兴。不是我们消灭他们,就是他们消灭我们。明白吗?你想想看,进集中营找到自己人,总归是自己人跟自己人。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是刚强的人,还要给德国人一点颜色看看呢。”

    第六十二集团军司令部有一整天跟各部失去联系。许多部队的无线电接收机被炸毁;到处有电话线被炸断。

    在伏尔加岸边轻轻颤动的土地猛烈震动起来的时候,人们望着流动的、碎波粼粼的河水,有时会觉得伏尔加河是不动的。这时候几百门苏联重炮在伏尔加右岸轰击。马马耶夫冈南坡的德军驻地四周飞起一团团泥土。

    一团团旋转飞舞的灰土,经过重力编织的奇妙、无形的筛子,进行了筛选,沉重的土块和泥团落到地上,轻的灰尘飞向天空。被震得耳聋和眼睛发红的红军士兵每天都有好几次跟德军坦克和步兵相遇。

    司令部和军队失去了联系,就觉得这一天长得叫人受不了。

    为了打发这一天,崔可夫、克雷洛夫和古洛夫什么办法都想过:摆出要做事的样子,写信,争论敌军可能推进到什么地方,开玩笑,喝酒,有小菜也喝,没有小菜也喝,沉默,倾听炸弹爆炸声。铁旋风在掩蔽所周围呼啸,把一切敢于在地面上露头的活物扫倒。司令部瘫痪了。

    “咱们来捉傻瓜吧。”崔可夫说着,把装满香烟头的老大的烟灰缸推到桌子角上。

    就连参谋长克雷洛夫也沉不住气了。他用手指头敲着桌面,说:

    “情况没有更糟的啦,像这样待下去,可别叫人家吃掉。”

    崔可夫分好了牌,宣布:“红桃主牌。”可是接着就把牌掺和到一起,说:“咱们像兔子一样坐在这儿玩起牌了。不行,不能这样!”

    他心事重重地坐着。他的脸显得很可怕,脸上呈现出剧烈的仇恨与痛苦表情。

    古洛夫就像在预测自己的命运似的,也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这样过上一天,准会心力衰竭死去。”

    过了一阵子,他大笑起来,说:

    “在师里上厕所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可怕的事。有人告诉我,柳德尼科夫的参谋长一下子跑进掩蔽厕所,喊:‘乌拉,同志们,我……”他一看,他爱上的那位女医生正蹲在里面呢。”

    天黑下来,德寇的空袭也停止了。一个被大炮轰鸣声和机枪嗒嗒声吓坏了的人,如果在夜间来到斯大林格勒河岸上,也许会以为,这是不怀好意的命运之神在决战时刻把他带到斯大林格勒来了,然而对于久经战阵的人来说,这时候正好刮刮胡子,洗洗衣服,写写信,参战的钳工、旋工、电焊工、钟表匠则修修打火机,修修闹钟,还用炮弹壳做油灯,从军大衣上撕下布条子做灯芯。

    一闪一闪的爆炸的火光照耀着河岸的斜坡、城里的断垣残壁、一个个油桶、一座座工厂的烟囱,在这种短暂的闪光里,河岸与城市显得又阴郁又悲切。

    在黑暗中,司令部的电话总机活跃起来了,打字机嗒嗒地响起来,打印出一叠叠战斗情报,小小发动机发出嗡嗡声,电报机轧轧响起来,电话员在话机里互相呼唤着,以便把通往各师、各团、各炮兵连、步兵连指挥所的线路接通。来到司令部的通信兵老气横秋地轻轻咳嗽着,联络官在向值班作战参谋汇报。

    集团军炮兵司令波扎尔斯基老汉、渡河敢死队队长特卡琴柯工程兵将军、刚刚穿上草绿色士兵军大衣的西伯利亚师师长古尔捷夫、带领一师人驻扎在马马耶夫冈下的斯大林格勒本地人巴秋克中校都急着要向崔可夫和克雷洛夫汇报。在向集团军军委委员古洛夫作的汇报中,可以听到一些传遍斯大林格勒的名字,如迫击炮手别斯季尔柯、神枪手瓦西里·扎伊采夫和安纳托里·契诃夫、巴甫洛夫中士,还有第一次在斯大林格勒响起来的名字,如绍宁、弗拉索夫、布雷辛,他们在斯大林格勒的第一天就获得英雄的称誉。而在前沿阵地上,纷纷把折成等腰三角形的书信交给邮递员:“飞吧,书信,从西向东……带去我的问候,再把回信带回来……日安,噢,也许该说:晚安……”前沿阵地上在掩埋死者,死者就在掩蔽所和掩体旁边度自己长眠的第一个夜晚,同志们就在旁边写信,刮脸,吃面包,喝茶,在自制的浴槽里洗澡。

    斯大林格勒守卫者最困难的日子来到了。

    在城市混战中,在进攻与反攻中,在争夺科技宫、工厂、银行大楼,在争夺地下室、院子和广场的战斗中,毫无疑问德军都占优势。

    德军插进斯大林格勒南部拉普申公园、库波罗斯沟和叶尔山卡一带的楔形攻势在逐渐扩大,德军的机枪手躲在河边,向伏尔加左岸的红镇南部进行扫射。作战参谋每天在地图上改动战线的位置,看着蓝色标志不断地往前爬,苏方红线与蓝色伏尔加河之间的地带一天天在收缩,越来越狭小。

    主动权,战争的灵魂,这些天一直在德国人手里。他们一个劲地在前进,不论苏军怎样发狠反击,都阻挡不住他们缓慢然而不停的前进。

    德寇的飞机一天到晚在天空吼叫,用重磅炸弹在苦难的大地上打出一个个窟窿。许多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摆脱不掉的可怕想法:明天或者一个星期之后,已经被德军进攻的铁齿咬得七扭八曲的苏军防地,会变成一条细细的线,这条线甚至会断,那又该怎么办呢?

    深夜,克雷洛夫将军在自己的掩蔽所的床铺上躺了下来。鬓角隐隐作痛,因为接连抽了几十支烟,喉咙里火辣辣的。他用舌头舔了舔发燥的上腭,转过身朝着内壁。睡意朦胧中,往日的情景纷纷来到脑海里:塞瓦斯托波尔和敖德萨的战场,罗马尼亚步兵冲锋时的呐喊声,铺了石板、长满常春藤的敖德萨的院落和塞瓦斯托波尔的英俊的水兵。

    他仿佛觉得自己又在指挥所里,彼得罗夫将军

    他听到海浪无精打采地拍打着潜水艇,听到潜水艇的水兵粗声粗气地叫喊:“跳!”仿佛他跳入浪涛中,但他的脚马上碰到潜水艇的艇身……于是最后看了一眼塞瓦斯托波尔,看了看天上的星星,看了看岸上的大火……

    克雷洛夫沉沉入睡。梦里依然是战争的情景。潜水艇从塞瓦斯托波尔开往诺沃罗西斯克……他蜷着麻木了的腿,胸前背后出汗都湿透了,发动机的声音震得两鬓昏昏的。忽然发动机不响了,潜水艇轻轻地沉到海底。气闷得不得了,被一行行虚线似的铆钉划成许多方块的金属顶压在头上……

    他听到许多声音在吼叫,听到水的拍溅声,一颗深水炸弹爆炸了,海水冲击过来,把他从床铺上冲下来。克雷洛夫睁开眼睛:四周围都是火,一股股大火经过敞开的掩蔽所门口朝伏尔加河奔去。可以听到人的叫喊声、自动步枪的嗒嗒声。

    “拿军大衣,拿军大衣把头蒙起来!”

    有一个不相识的红军士兵对克雷洛夫喊道,并且把军大衣递过来。但是克雷洛夫推开红军士兵,高声问:“司令员在哪儿?”他忽然明白了:这是德国人烧着了油桶,着了火的石油正朝伏尔加河涌去。

    看样子,要从这奔流的火海中逃生已经不可能了。溢出的石油填满了坑坑洼洼,在交通壕中汹涌奔流。大火轰轰直响,在流淌的石油上噼啪乱飞。泥土和石头一沾到油就冒起烟来。一道道漆黑闪光的石油从被燃烧弹打穿的油库里往外直涌,像是大卷大卷的烟与火被塞进了油罐,现在都伸展开来了。

    几亿年前活跃在地球上的生物,那些野蛮可怕的原始怪物,从厚厚的地层中钻了出来,狂吼怒号,它们巨大的脚掌到处奔窜,贪婪地吞食着一切。烈火窜起几百米高,在高空放出一团团可燃的气体,一闪一闪地喷射着火焰。大片的烈火是那样凶猛,气流简直来不及向燃烧的碳氢分子给氧,微微颤动的浓黑烟层把秋夜的星空和燃烧的大地阻隔开来。从下面望着这油烟滚滚的黑色的苍穹,实在可怕。

    一道道火柱和烟柱拼命向上窜,有时像是发怒发威的猛兽的姿态,有时又像晃动的白杨和颤抖的山杨。黑红两色在一团团烈火中不停地旋转,就像跳舞时混在一起的、松开辫子的黑发和红发姑娘。

    燃烧的石油在水面上平平地流了开去,经河水冲动,咝咝地响着,冒着烟,弯弯曲曲地流动着。

    奇怪的是,这时候已经有很多战士知道怎样可以到达岸边。他们叫喊着:“这儿来,这儿来,顺这条小路!”有些人已经有两三次来到被大火包围的掩蔽所前,帮助司令部的人员逃到岸边土台上,有一小堆脱险的人就站在这里,这是涌入伏尔加河的燃烧的石油分岔的地方。

    一些穿棉衣的人帮助司令员和司令部的军官们逃到岸边。这些人把他们认为已经死去的克雷洛夫将军从火里抬出来,他们眨巴了几下烧焦的睫毛之后,又穿过密密的红色蔷薇丛朝各指挥部的掩蔽所奔去。

    第六十二集团军司令部人员在伏尔加河边小小的土台上一直站到早晨。大家用手护着脸,遮挡着灼热的空气,不时弹着衣服上的火星,望着司令员。司令员披着军大衣,头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耷拉在额头上。他皱着眉头,阴沉着脸,然而显得很镇定,好像在深思。

    古洛夫环顾着站在一起的人,说:

    “这么着,咱们没烧死……”他又摸了摸滚烫的军大衣纽扣。

    “喂,你这位带锹的弟兄,”工程兵司令特卡琴柯喊道,“赶快在那儿挖一道小沟,要不然那个小土包上的火就要流过来啦!”

    他对克雷洛夫说:

    “将军同志,全都乱套啦,火像水一样流起来,伏尔加河着了火烧起来。好在没有大风,要不然咱们全烧死啦。”

    当微风从河面上吹来,高大的火幕轻轻晃动、倾斜过来的时候,人们纷纷躲避燎人的火舌。有的人走到水边,用水把靴子打湿,水一到滚烫的靴筒上很快就蒸发了。有的人一声不响,拿眼睛盯着地面,有的人一个劲儿地四下里打量着,有的人为了缓和紧张情绪,开起玩笑:“在这儿不用火柴也行了,要抽烟可以向伏尔加借火,也可以向风借火。”也有人不住地抚摩自己身上,摇着头,不时试试皮带金属环的热度。

    传来几响爆炸声,这是司令部警卫营掩蔽所的手榴弹爆炸了。然后机枪子弹带里的子弹嗒嗒响了起来。一发德军的迫击炮弹在烟火中呼啸而过,在远处的伏尔加河上爆炸。河岸上有几个远远的人影在黑烟中闪过,看样子,是有人想把指挥所的火引开,转眼间一切又消失在烟与火之中。

    克雷洛夫凝神望着四周流动的大火,已经不回想,不比较了……德国人会不会趁大火时候发起进攻呢?德国人不会知道我军司令部现在处在什么状态,昨天的俘虏还不相信我们的司令部在右岸呢……很明显,这是个别行动,就是说,有可能待到早晨没有事儿。只是千万不要起风。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一块儿的崔可夫,崔可夫正凝视着呼啸蔓延的大火;他那沾了许多黑烟子的脸好像火烧的,又像红铜铸的。他摘下帽子,拿手捋了捋头发,这一下子就像汗淋淋的乡村铁匠了;火星在他卷曲的头发上直蹦。他仰头看看呼呼响的烟火翻腾的天空,又回头看看伏尔加河,河上缭绕盘旋的烈火中隐隐出现了黑黑的缺口。克雷洛夫不由得想,自己担心的问题,司令员也在紧张地考虑着:德国人会不会在夜间发动大规模进攻?……如果能活到早晨,司令部往哪儿安?……

    崔可夫感觉到参谋长的目光,便对他笑了笑,用手在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圈子,说:

    “太漂亮啦,他妈的,不是吗?”

    这场熊熊大火,在伏尔加河彼岸,在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部所在的红色花园看得十分清楚,参谋长萨哈罗夫中将一收到有关大火的情报,就报吿了司令员叶廖缅科

    来到总机所在地,女值班员望着呼哧呼哧直喘的萨哈罗夫说,无法和崔可夫联系,电话、电报、无线电话都打不通……

    “跟师里联系呢?”萨哈罗夫急忙问道。

    “中将同志,刚才跟巴秋克通过电话。”

    “要巴秋克,快点儿!”

    女值班员战战兢兢望着萨哈罗夫,已经认定这位将军厉害又暴躁的脾气马上就要发作了,忽然高高兴兴地说:

    “通了,将军,请吧。”她把话筒递给萨哈罗夫。

    跟萨哈罗夫说话的是师参谋长。他像电话员姑娘一样,听到方面军司令部参谋长呼哧呼哧喘粗气,听到他的严厉的声音,胆怯起来。

    “你们那儿情况怎么样,请汇报一下。能跟崔可夫通话吗?”

    师参谋长汇报了油库起火的情况,汇报了大火扑向集团军司令部的情形,又说,师里无法跟司令员取得联系,还说,看样子,那儿的人没有全部牺牲,因为透过烟与火可以看到有一些人站在岸边,不过,不论从陆路还是在河上驾船都无法接近他们——伏尔加河烧起来了。巴秋克已经带着师部警卫连沿着河岸朝大火奔去,试图把火流引开,帮助站在岸上的人从大火包围中冲出来。萨哈罗夫听完师参谋长的汇报后说道:

    “请转告崔可夫,要是他还活着的话,请转告崔可夫……”

    他没有说下去。

    电话员姑娘对这样长时间的停顿感到惊异,她等待着将军嗄哑的声音再响起来,用胆怯的目光朝萨哈罗夫看了看:将军依然站着,将手帕捂在眼睛上。

    这一夜,有四十名司令部的指挥员在倒塌的掩蔽所里葬身火海。

    在油库的大火之后,克雷莫夫很快就来到斯大林格勒。崔可夫把新的指挥所安在伏尔加堤岸脚下,在巴秋克师所属一个步兵团的防地上。崔可夫来到团长米海洛夫大尉的掩蔽所,看了看这宽敞的、用许多木头撑着的土室,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位司令员看着满脸雀斑的红头发大尉悲伤的脸,很快活地对他说:

    “大尉同志,你造掩蔽所没有按规格办事,造得有点像元帅府。”

    于是,团部便带上那简单的几件家具,迁到下游几十米的地方;红头发的米海洛夫也依样行事,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手下的一位营长挤走了。那位营长没有了住处,却没有再去挤自己的连长,因为他们住得已经够拥挤了,只叫人在高地上新挖了一个土室。

    克雷莫夫来到第六十二集团军指挥所的时候,这儿的工兵作业正在紧张地进行,挖掘司令部各部门之间的交通壕,挖掘联系政工人员、业务人员和炮兵的大小地道。

    克雷莫夫见过自己的司令员两次——他出来察看工程情况。

    世界上也许没有任何地方像在斯大林格勒这样认真对待建造住所的事。在斯大林格勒造掩蔽所,既不是为了暖和,也不是为了让后来人佩服。能不能见到下一个天亮,活到下一顿午饭,主要取决于掩蔽所盖板的厚度、交通壕的深度、厕所的远近以及在空中是否能看到掩蔽所。

    在谈到一个人的时候,都要谈他的掩蔽所。

    “今天巴秋克的迫击炮在马马耶夫冈上干得漂亮……而且,他的掩蔽所也真不错,门是橡木的,特别厚,跟国会大厦的门一样,真是个聪明人……”

    有时候,会这样说一个人:

    “没说的,昨天夜里他转移了,丢了主要阵地,跟下属各部失掉了联系。他的指挥所在空中能看得见,用防雨布当门,可以说只能挡挡苍蝇。真是个没用的人,我听说,他老婆在战前就不跟他了。”

    跟掩蔽所和土室有关的各式各样的传闻,在斯大林格勒多不胜数。有一个故事说,罗季姆采夫的指挥部所在管道里忽然涌进了水,师部人员一齐游上岸去,有人就开玩笑,在地图上标出罗季姆采夫指挥部冲进伏尔加河的地点。有一个故事说的是巴秋克那扇出了名的门如何被打掉的。还有一个故事,说饶鲁杰夫连同他的指挥部怎么给活活埋在拖拉机厂的掩蔽所里。

    斯大林格勒的堤岸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掩蔽所,克雷莫夫觉得这就像是一艘巨大的战舰:舰舷的一侧是伏尔加河,另一侧面对着连成一片的敌方火力网。

    克雷莫夫接受政治部的委托,来解决罗季姆采夫师步兵团团长与政委之间的纠纷。他在动身来罗季姆采夫师部的时候,准备先向师部的军官们作一个报告,然后就来解决这件纠缠不清的事。集团军政治部一名勤务员把他带到一个宽阔管道的石砌洞口前,罗季姆采夫的师部就在里面。岗哨通报了方面军司令部派出的这位营政委的到来,就有一个低沉的嗓门儿说:

    “叫他上这儿来吧,要不然还尝不到这儿的滋味呢。”

    克雷莫夫在低低的拱顶下走着,感到指挥所里的人都拿眼睛看着自己,就向胖胖的团政委作了自我介绍。团政委穿着士兵棉军装,坐在罐头箱子上。

    “啊,能听听报告太高兴啦,这可是好事儿,”团政委说,“要不然,我们听说,马内尔斯基,还有什么人,来到左岸,可是不打算上斯大林格勒我们这儿来呢。”

    “另外,我还接受政治部主任的委托,”克雷莫夫说,“来解决步兵团团长和政委之间的事。”

    “我们有过这样的事儿,”师政委回答说,“不过昨天已经解决了:有一颗一吨的炸弹落在步兵团的指挥所上,炸死十八个人,其中有团长,也有政委。”

    他用坦然而随便的口气说:

    “不知为什么他们一切都相反,就连外貌都截然不同:团长穿着朴素,他是农民的儿子;政委天天戴着手套,手上还戴着戒指。现在两个人躺在一块儿了。”

    他是一个善于控制自己与别人的情绪而不受情绪影响的人,这时急忙换了口气,用快活的声音说:

    “我们师驻守在科特鲁班山下的时候,有一次我开着自己的汽车送莫斯科来的巴维尔·费多罗维奇·尤金上前线去作报告。这位军委委员对我说:‘要是出什么差错,我砍你的脑袋!”我跟他受够了罪。一有飞机,我们马上就扎到排水沟里。我很小心,不想掉脑袋。不过尤金同志也很小心自己的性命,表现得很主动。”

    听他们谈话的一些人微微笑着,克雷莫夫又感觉他的话里有令人不快的怜悯与嘲笑的意味。克雷莫夫平时跟队列指挥员的关系很好,跟参谋人员的关系也完全过得去,而跟自己的同行政工人员相处,往往感到很不痛快,常常不能以诚相见。现在这位师政委就使他很不痛快:才上前方没有几天,就自以为是老战士了,恐怕只是在战争前夕才入党的,也许还不知道恩格斯是什么人呢。

    但是,看样子,克雷莫夫也有什么地方使师政委很不痛快。克雷莫夫一直有这种感觉。在副官给他安排住处的时候,请他喝茶的时候,都是这样。几乎每一个军事部门都有自己特殊的、与众不同的对人对事作风。罗季姆采夫师部里的人总是以自己的年轻将军为荣。克雷莫夫做完报告以后,大家就开始向他提问题。坐在罗季姆采夫旁边的师参谋长别尔斯基问道:

    “请问,作报告的同志,同盟国究竟什么时候开辟第二战场?”

    师政委半躺在紧靠管道石壁的窄窄的床铺上,坐起来用手扒了扒干草,说道:

    “别着急。我更感兴趣的倒是我们的指挥部准备怎样行动。”

    克雷莫夫很不高兴地瞟了师政委一眼,说:

    “既然你们的政委提出这样的问题,那就不应由我来回答,应该由将军来回答了。”

    大家一齐看了看罗季姆采夫。罗季姆采夫便说:

    “高个子在这儿连腰都伸不直。一句话,这儿是管道。防守是可以的,再没有更大的优越之处了。从这种管道里发动进攻是不可能的。倒是希望发动进攻,可是在管道里无法调集后备兵力。”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罗季姆采夫抓起话筒。所有的人都朝他看了看。罗季姆采夫放下话筒,朝别尔斯基弯下身去,小声说了几句话。别尔斯基探身去拨电话,但是罗季姆采夫用手按住电话机,说:

    “干吗,难道您没听见?”

    在炮弹壳制的油灯那晃晃不定、烟气腾腾的灯光照耀着的管道里,在石头拱顶下,能听见很多声音。一阵一阵的机枪声在头顶上咔嗒嗒响,就像大车过桥。不时有手榴弹爆炸声。任何声音在管道里引起的共鸣声都非常响亮。

    罗季姆采夫时而把这个参谋人员叫来,时而把那个参谋人员叫来,又把沉不住气的话筒拿到耳朵上。有一小会儿他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克雷莫夫的目光,便亲切地像对自家人一样笑了笑,对他说:

    “报告员同志,伏尔加的天气放晴了。”

    电话不断地响起来。克雷莫夫听着罗季姆采夫在讲话,大致了解了发生的情况。年轻的副师长鲍里索夫上校走到将军跟前,俯下身对着放在箱子上的斯大林格勒地图,清清楚楚地画了一条垂直的粗粗的蓝线,穿过苏方防区的红色虚线,直到伏尔加河边。鲍里索夫用阴郁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罗季姆采夫。罗季姆采夫看见一个穿斗篷的人从幽暗中朝他走来,猛地站了起来。

    看到来人的步子和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明白了他是从哪儿来的。他浑身笼罩着一团肉眼看不见的火气,就好像在他那急急匆匆的动作中,不是斗篷在沙沙地响,而是这人浑身的电在哧啦哧啦地爆炸。

    “将军同志,”他用埋怨的口气嚷道,“狗日的把我逼到冲沟里,逼到河边来啦。给我增援!”

    “你要不惜任何代价把敌人阻挡住。我没有后备兵力。”罗季姆采夫说。

    “是,不惜任何代价。”穿斗篷的人回答说。当他转身朝出口走去的时候,大家都看清楚了,他知道他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就在这一带吗?”克雷莫夫指了指地图上弯弯曲曲的河岸,问道。但是罗季姆采夫没来得及回答他。管道出口处响起手枪射击声,还有手榴弹爆炸的红色火光闪了几下。尖利的指挥官的哨声响起来。参谋长跑到罗季姆采夫跟前,叫道:

    “将军同志,敌人朝我们指挥所冲来了!……”

    多少有点卖弄自己的镇静语调、用彩色铅笔在地图上镇定地描画战局变化的师长忽然不见了。瓦砾场和荒草沟里的战争跟铬钢、阴极灯和无线电设备息息相关的感觉消失了。这个薄嘴唇的人很带劲地高声喊道:

    “喂,全师部注意!检查一下自己的武器,带上手榴弹,跟我来,把敌人打回去!”

    从他的声音中,从他又快又狠地在克雷莫夫身上扫过的目光中,流露出又冷酷又厉害的要打仗的狠劲儿。一时间使人觉得,这个人的主要力量不在于他的老练,不在于他的军事知识,而在于他的残酷、剽悍的气质。

    几分钟之后,师部的军官、文书、通信员、电话员慌乱笨拙地拥挤着,从师部的管道里涌了出来,跨着轻快的步子跑在前面的是罗季姆采夫,他被一闪一闪的战火照耀着,朝冲沟奔去,爆炸声、枪声、呐喊声、骂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等到克雷莫夫气喘吁吁地同前面几个人一起跑到冲沟边,朝下面一看,他的颤动的心里顿时出现了一种又憎恶、又恐怖、又痛恨的感情。沟底晃动着模糊的人影,射击的火花忽明忽灭,时而亮起绿眼睛,时而亮起红眼睛,钢铁的啸声在空中一个劲儿地响着。克雷莫夫看到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蛇洞,千百条被惊动的毒蛇在里面咝咝乱叫,闪动着眼睛,在荒草丛里沙沙地、飞快地乱爬。

    他带着愤怒、憎恶和临阵的惊惧,开枪射击黑暗中闪动的火光和在沟坡上快速爬动的人影。

    在离他几十米的地方,德国人出现在沟沿上。接二连三的手榴弹爆炸声震荡着空气与大地。德军突击队正奋力冲向管道出口。

    人影和射击的火光在黑暗中闪动,呐喊声、呻吟声时起时落。好像一口巨大的黑锅在翻滚,克雷莫夫整个身心都掉进这咕嘟嘟直冒泡的滚水中。他已经不能像原来那样思索和感触了。有时他觉得他还能操纵要把他卷进去的旋涡的转动,有时他充满死的预感,仿佛这树胶似的浓浓的黑暗在往他的眼睛和鼻孔里流,已经没有空气可以呼吸,头顶上也没有星空,只有黑暗、冲沟和在荒草中沙沙乱爬的怪物。

    已经无法对战况作出判断了,可与此同时他透彻明白地感觉到,自己与那些在沟坡上匍匐爬行的人们休戚相关,感到自己与他们并肩作战。罗季姆采夫就在附近,这也令他感到欣慰。

    在三步之外分不清是敌是友的夜战中产生这种奇异的感觉,往往跟另一种很难理解的奇妙感觉联系着,这就是对整个战斗进程的感觉,判断战斗中双方的实力,预测战斗的进程。

    十一

    一个在烟火包围中脱离了群体的战士,处于茫然状态中凭直觉对整个战斗局势的判断,往往也比在司令部对着军事地图作出的判断更准确。

    在战斗发生转机的时刻,有时会出现惊人的变化,这时候一直在进攻而且似乎已到达目标的士兵张皇四顾,再也看不见跟自己一起开始向目标挺进的战友,而他一直视为单枪匹马、愚蠢孱弱、经不住打的敌人竟成了浩荡的大军,因而是不可战胜的了。这种战斗转折的时刻,参战者能清楚地感觉到,而对于那些企图从表面去预测和理解的人来说却是神秘难测的。在这样的时刻,心理和精神会发生变化:勇猛而聪明的“我们”会变成胆小而脆弱的“我”,一度被看作区区猎物的倒霉的敌人,会变成可怕而强大的“他们”。

    一路勇往直前、克敌制胜的战士能理解战斗中的一切情形:这里一枚手榴弹爆炸……那儿机枪在扫射……那个躲在掩体里打枪的人就要逃跑了,他不可能不跑,因为他是一个人,是单个儿的,跟那单个儿的大炮,跟那单个儿的机枪,跟他旁边也在单独作战的士兵不是一起的;可是我——就是我们,我就是这许多展开进攻的强大步兵,我就是这整个支援炮队,我就是所有支援坦克,我就是这照亮整个战场的信号弹。可是忽然之间我成了一个人;原来分散又经不住打的敌人,如今合成一个可怕的整体,步枪火力、机枪火力、炮兵火力都成了整体,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帮助我战胜这个整体。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就是把头藏起来,把肩膀、额头、下巴缩起来逃命。

    在黑夜里遭到突然攻击的人们,起初感到自己弱小、孤立。但他们一旦开始瓦解汹涌扑来的敌人的力量,就会感到自己也成为一个整体,胜利的力量就在这种整体的力量中。

    在对这种转变的理解中,往往就包含着使军事有资格被称为艺术的东西。

    感到孤单,感到强大,从前者到后者的意识转变,在这中间不仅包含着连队、营队夜战中各种事件的联系,而且表现出军队和民族军事实力的变化。

    有一种感觉是参加战斗的人几乎全部丧失的,那就是时间的感觉。一个少女在新年舞会上狂舞了一夜,说不出她在舞会上待的时间是长还是短。

    一个囚犯在牢狱里蹲了二十五年,会说:

    “我在牢里好像过了一万年,又好像只过了短短的几个星期。”

    少女这一夜遇到许许多多转瞬即逝的事情——某处投来的目光,音乐的片断,微笑,轻轻的触碰——每一次都是那样短促,在感觉中留不下时间的长度。但这些短促的瞬间合在一起,便形成长时间的感觉,给她带来终生的欢乐。

    囚犯的情形则相反,他在监狱的二十五年由许许多多长得使人难受的单位时间组成,如早点名到晚点名之间的时间,早饭到中饭之间的时间。但是这些痛苦的时间合在一起,却似乎产生了另一种感觉:因为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过得十分单调无味,时间因而简化了,缩短了……因此可以同时出现短暂的感觉和漫长的感觉,欢度新年之夜的人和在牢狱里过了几十年的人可以有相似的感觉。在两种情况下,许多事情糅合在一起,都会同时产生短暂与漫长的感觉。

    一个人在战斗中体验的漫长与短暂,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变化过程。在战斗中感觉到的变异更甚,个人最初的感觉常常被扭曲、颠倒。在战场上有时候秒变得很长,小时变得很短。漫长的感觉常常来自瞬间——炮弹与炸弹的呼啸,射击与爆炸的火光。

    短暂的感觉有时来自长时间的事件——冒着炮火穿过崎岖不平的田野,从一个掩体向另一个掩体匍匐前进。肉搏战则是超出时间范畴的。那时候就连清醒也是模模糊糊,结果,整体与局部叠加,变得颠倒扭曲。

    在这里,局部的事态是变化无穷的。

    对于战斗时间的感觉变异极大,以至于这种感觉是完全模糊的,感觉漫长的不一定漫长,感觉短暂的也未必如此。

    耀眼得令人看不见的强光,漆黑得令人看不见的黑暗,呐喊,爆炸声,自动步枪的嗒嗒声……在时间的感觉被打成碎片的混乱中,克雷莫夫极其清楚地意识到:德国人被打败了,被打退了。他和并肩作战的那些文书、通讯员一样,是靠内心感觉意识到这一点的。

    十二

    黑夜过去了。烧焦的荒草丛中躺着一具具死者的尸体。河水在岸边发出悲凉的叹息。看到遍布弹坑的土地,看到烧毁的房屋的残壁,使人心中无限凄怆。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争很大方地准备着——而且大方到极点——为新的一天准备足够的硝烟、瓦砾、钢铁以及肮脏而血腥的绷带。过去的一天天也是这样。除了这弹片炸翻的大地和烈焰腾腾的天空,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了。

    克雷莫夫坐在箱子上,头靠着管道的石壁,打起盹儿。

    他听着参谋人员含糊不清的声音,听见茶碗在响——师政委和参谋长在喝茶,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话。他们说,被俘的德国兵是一名工兵,他们的工兵营是几天之前从马格德堡空运来的。克雷莫夫脑子里闪过小时候在课本里看到的一幅图画:戴尖顶帽的赶驮人赶着两匹大屁股的肥马,两匹马拼命要把粘在一起的两个屁股蛋儿挣开。小时候这幅画在他心里引起的乏味又浮上他的心头。

    “这太好啦,”别尔斯基说,“就是说,后备队到啦。”

    “是啊,当然很好,”瓦维洛夫附和说,“师部要反攻了。”

    这时候克雷莫夫听到罗季姆采夫低沉的声音:

    “花儿,花儿,果儿结在工厂里。”

    克雷莫夫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在夜战中耗尽了。要想看到罗季姆采夫,必须转过头去,但是克雷莫夫没有转头。他想:“汲干了水的井会感到自己是空的,大概就是这样。”他又打起盹儿,低沉的说话声、枪声、爆炸声汇合成一种单调的嗡嗡声。

    但又有一种新的感觉进入克雷莫夫的脑际,于是他又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个房间里,百叶窗开着,他凝视着射在壁纸上的晨光的一个斑点。那斑点爬到挂镜的边棱上,像彩虹一样扩散开来。一个小男孩的心颤抖起来,一个两鬓斑白、腰间挂着沉甸甸的手枪的人睁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

    一个人身穿旧军装,头戴绿星的军帽,站在管道当中,在拉小提琴。

    瓦维洛夫看到克雷莫夫醒来,俯下身子,对他说:

    “这是我们的理发员鲁宾契克,拉得好极啦!”

    有时候有人说两句开玩笑的粗话,毫不客气地把手风琴打断;有时候有人用压倒小提琴声的高嗓门儿问:“让我说说话,好吗?”便向参谋长汇报起来,小调羹在铁茶缸里叮当响着;有人打起长长的呵欠,“啊哈哈哈哈……”就扒拉起干草。

    理发员细心地注意着:自己拉小提琴是不是妨碍军官们做事,准备随时停住不拉。

    此刻克雷莫夫想起了白发苍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捷克著名小提琴家扬·库贝利克

    克雷莫夫又一次感到孤独的痛苦。叶尼娅离开他了……他又一次痛苦地想,叶尼娅的出走是他一生的关键:他还在,但等于死了。她真的走了。

    他又一次想,有许多可怕的、残酷无情的事应当对自己说说……不应该再羞怯,不应该再用手套捂着脸……

    小提琴声似乎唤醒了他对时间的感觉。

    时间好比是一方透明的境地,人在其中出现,活动,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批的城市在时间中出现又消失。时间把它们带来,又把它们带走。但是他头脑中出现的完全是另外一种特殊的时间概念。这种概念是说:“我的时间……不是我们的时间。”

    时间进入人生,进入国土,生长在人生与国家生活中,可是等到时间离开,消失了,人还会在,国家还会在……国家还在,可是国家的时间逝去了……人还在,可是人的时间消失了。时间哪儿去了?人还在,还在呼吸,在思索,在哭泣,而时间,那唯有的、特有的、只跟他有关系的时间走了,逝去了,消失了,他还在。

    最艰难的,是做时间的弃儿。不能生活在自己的时间中的弃儿,其命运是最痛苦的。谁是时间的弃儿,一下子就能辨认出来,不论是在干部处,在区党委会,在军队里的政治处,在报社,在大街上……时间喜爱的只是时间产生的那些人——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英雄、自己的劳动者。时间永远、永远不会喜爱已逝的时间的孩子,就好比女人不爱过时的英雄,后娘不会疼爱前妻的孩子一样。

    时间就是这样:不断地流逝,可依然生存着。一切都在,只有时间在不断地流逝。时间离去时多么轻盈,多么静悄。昨天你还是那样有信心,那样愉快,那样坚强,你还是时间的儿子。可是今天来了另一个时间,你还不了解它呢。

    在战斗中被撕碎的时间,又从理发员鲁宾契克的小提琴里冒出来。小提琴告诉一些人,他们的时间来了,告诉另一些人,他们的时间要逝去了。

    “逝去了,逝去了。”克雷莫夫想道。

    他看着政委瓦维洛夫那平静而和善的大脸,瓦维洛夫不时地喝两口茶缸里的茶,用劲儿慢慢在就着香肠吃面包,他那一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转向管道口那个明亮的光斑。

    罗季姆采夫瑟瑟缩缩地挺起披着军大衣的肩膀,带着宁静而开朗的面部表情对直地凝望着拉小提琴的人。担任师炮兵总指挥的白发苍苍的麻子上校皱着眉头,看着摆在面前的地图,因为皱眉头脸相显得似乎很凶,只有从他那忧伤而亲切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没有看地图,他是在听。别尔斯基飞快地写着给集团军司令部的报告;他似乎一心一意地在工作,但是他虽然在写,却歪着头,侧耳朝着小提琴。稍远处坐着不少红军战士,有通信员、电话员、文书,他们那疲惫的脸上和眼睛里露出严肃的表情,那种表情常常可以在嚼面包的农民脸上看到。

    克雷莫夫忽然想起一个夏夜……年轻的哥萨克姑娘那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她那火辣辣的情话……人生还是美好的!

    等到小提琴一曲奏过,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是水在木板下流过,于是克雷莫夫觉得,他的心就像一口看不见的井,本来干了、空了,这会儿轻悄悄地流进水来。

    半个钟头之后,小提琴手已经在为克雷莫夫理发了,并且用那种常常使人发笑的理发师的故意夸张的严重口气问,刮脸是不是把克雷莫夫刮疼了,又用手摸摸:两边腮是不是刮好了?在到处是灰土与钢铁的一片愁惨惨的气氛中,香水与香粉的气味显得分外不协调,分外别扭,分外凄凉。

    罗季姆采夫眯起眼睛,把洒了香水和扑了香粉的克雷莫夫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说:

    “不坏,给客人理得很像样子。现在来把我修理修理。”

    小提琴手那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充满幸福的神气。他打量着罗季姆采夫的头,抖了抖白布护巾,说:

    “少将同志,两边鬓角是不是多少剪短一点儿?”

    十三

    油库大火之后,叶廖缅科大将就准备动身上斯大林格勒来看崔可夫。

    这一危险的行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不过,从人心和人道的角度来说,非常需要这样做。于是叶廖缅科用了三天时间等待渡河。

    红色花园里的掩蔽所明亮的四壁显得十分宁静,苹果树枝的阴影在司令员清晨散步的时刻显得异常亲切可爱。

    远处的轰隆声、斯大林格勒的火光与树叶的沙沙声、芦苇的诉怨声汇合到一起。这些声音合在一起,使人说不出地难过,因此司令员在清晨散步的时候常常唉声叹气,常常骂娘。

    早晨,叶廖缅科把自己要去斯大林格勒的决定告诉了萨哈罗夫,并且要他代理司令事务。

    他同送早餐的女服务员开了开玩笑,批准副参谋长飞往萨拉托夫去待两天,接受了一位野战军司令员特鲁法诺夫将军的请求,答应派兵轰炸罗马尼亚人强大的炮兵中心。他说:

    “好啦,好啦,我给你远程轰炸机。”

    副官们都在猜,为什么司令员心情这样好。是崔可夫那边有好消息?是在高频电话中谈得非常满意?还是收到了家书?

    但是这类信息通常是不会不经过副官们的,莫斯科没有和司令员通电话,崔可夫那边来的消息不是令人愉快的。

    吃过早饭,这位上将穿起棉军装,便去散步。副官帕尔霍敏柯走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司令员像往常一样不慌不忙地走着,挠了几下大腿,又朝伏尔加河看了看。

    叶廖缅科走到正在挖地槽的一些劳动营士兵跟前。这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后脑勺都晒成了深褐色。他们的脸上流露出忧愁和不愉快的神情。他们一声不响地干着活儿,并且很生气地望着这个胖胖的、头戴绿色军帽、站在地槽边不干事的人。

    叶廖缅科问道:

    “同志们,请你们说说,在你们当中谁干活儿最差?”

    劳动营的士兵们觉得这个问题来得正好,他们挖土已经挖厌了。大家一齐瞟了瞟其中一个汉子,那汉子把口袋翻过来,把烟末子和面包渣子倒在手心里。

    “可以说,是他。”有两个人说,并且望了望其他的人。

    “是这样,”叶廖缅科严肃地说,“就是说,是这个人。他是顶不行的啦。”

    那名士兵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用郑重而和善的目光从下面朝叶廖缅科望了两眼,看样子,他以为发问的人问这样的话不是为了正经事儿,而是随便问问,为了说说玩儿,为了解闷,所以就没有插嘴。

    叶廖缅科又问道:

    “在你们当中谁干活儿最好?”

    大家指了指一个白了头发的人。那稀稀的头发护不住头,头晒成了深褐色,就好像枯草遮不住阳光,土地被晒焦了。

    “就是他,特罗什尼科夫,”有一个人说,“他真卖力。”

    “他干活儿干惯啦,不干活儿简直不行。”另外有人说,就好像在替特罗什尼科夫表示谦虚。

    叶廖缅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明晃晃、光闪闪的金表,很吃力地弯下身去,把表递给特罗什尼科夫。特罗什尼科夫莫名其妙地望着叶廖缅科。

    “拿着,这是给你的奖励。”叶廖缅科说。他依然望着特罗什尼科夫,说:“帕尔霍敏柯,你发一份奖励通报。”

    他继续往前走去,听到背后乱哄哄地响起许多兴奋的声音,挖土的士兵又赞叹又欢笑,祝贺干惯了活儿的特罗什尼科夫的意外收获。

    方面军司令等待渡河已经等了两天。这几天跟右岸的联系几乎断了。能够开到崔可夫那边的快艇,在一路上有限的几分钟内就被打穿六七十个洞,开到岸边时已是洒满了鲜血。

    叶廖缅科很生气,很恼火。

    六十二号渡口的指挥官们听到德军的炮声,害怕的不是炸弹和炮弹,而是怕司令员发火。叶廖缅科觉得,德军迫击炮、大炮、飞机的狂轰滥炸,全怪那些少校们玩忽职守,全怪那些大尉们不灵活。

    夜里,叶廖缅科从掩蔽所里走出来,站在离河很近的一个沙包上。红色花园的掩蔽所里,放在方面军司令面前的作战地图,在这里仿佛能听见轰隆轰隆的响声,看到弥漫的硝烟,散发着生与死的气息。

    他仿佛看到了他亲手画的前沿阵地的火力线,看到了表示保卢斯

    在这里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斯大林格勒的火光,天空慢慢滚动的隆隆声——这一切惊心动魄,表现出不以司令员的意志为转移的巨大力量和势头。

    在隆隆的炮声和爆炸声中,从工厂区传来隐隐约约的长长的呐喊声:啦啦啦啦啦……在斯大林格勒的步兵奋起反击的这种长长的呐喊声中,不光有示威的意味,也有悲伤与忧闷的意味。

    “啦啦啦啦啦……”的声音在伏尔加河上扩散开去。这种战斗的“乌啦”声在夜晚寒冷的河面上、在寒冷的秋日星空下回荡着,好像渐渐失去了激昂的劲头儿,渐渐变化着,忽然在其中出现了另外的东西——不是激情,不是豪气,而是心灵的悲伤,那心灵好像在同可爱的一切告别,好像在呼唤自己的亲人醒来,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最后一次听听父亲、丈夫、儿子、兄弟的声音……士兵的忧伤紧紧压住上将的心。

    习惯于督促作战的司令员,忽然被战斗吸引住了。他站在松散的沙上,像一个孤零零的士兵,大片的战火与轰隆声使他惊心动魄,他站着,就像成千上万的士兵站在那边的岸上那样。他觉得,领导人民战争,他的本事是不够的,他驾驭不了这场战争,指挥不了这场战争。也许,正因为有这种感觉,叶廖缅科将军在对战争的理解方面达到了最高的高度。

    天快亮的时候,叶廖缅科乘快艇到达右岸。事先得到电话通知的崔可夫来到河边,注视着飞速前进的装甲快艇。

    叶廖缅科缓步走下快艇,他那沉甸甸的身子压得搭在岸上的跳板一弯一弯的。他很不灵活地踩着岸边的石子,走到崔可夫跟前。

    “崔可夫同志,你好。”叶廖缅科说。

    “您好,上将同志。”崔可夫回答说。

    “我来看看你们在这儿过得怎样。你似乎在油库大火中没有烧坏嘛。连胡子眉毛都还好好的。甚至还没有瘦呢。可见我们给你吃得还是不坏。”

    “白天黑夜都坐在掩蔽所里,怎么能瘦呢?”崔可夫回答说。因为司令员说给他吃得不坏,他听到这话觉得不痛快,就回敬说:

    “这算怎么回事儿,我在河岸上接待起客人来啦!”

    果然,叶廖缅科听到崔可夫管他叫斯大林格勒的客人,真的生气了。等到崔可夫说“请赏光到寒舍一叙”,叶廖缅科回答说:

    “我就在这新鲜空气里待一待挺好。”

    这时候,对岸的大炮隆隆地响了起来。

    河岸被大火、照明弹和爆炸的火光照耀着,而且显得非常空旷。亮光时弱时强,有时雪亮雪亮的,亮得刺眼。叶廖缅科注视着到处是掩蔽所和通道的堤岸,注视着堆在水边的石头,一堆堆石头从黑暗中露出来,又轻悄而敏捷地钻进黑暗中。

    有一个粗大的嗓门儿缓慢而有力地唱着:

    让满腔的义愤如波涛翻腾,

    这是人民的战争,神圣的战争……

    因为在岸边和堤坡上都看不到人,因为周围的一切,不论大地天空,不论伏尔加河,都被火光映照着,就觉得这节拍缓慢的歌儿是战争自己唱的,不是人唱的,是那沉甸甸的歌词从人们身边滚过。

    叶廖缅科因为自己被面前的情景吸引住,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他真的像是到斯大林格勒的主人这儿做客来了。他很生气,因为看样子崔可夫知道他心里惶惶不安,所以才过河来,知道这位方面军司令在红色花园的干芦苇沙沙声中散步的时候心里有多少烦恼。

    叶廖缅科向遭受火难的这一方战场的主人问起后备兵力的调度、步兵与炮兵的配合和德军在工厂区的集结情况。他提问题,崔可夫回答,因为应该回答上级首长的问题。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崔可夫很想问:“历来防御都是很了不起的,但是进攻究竟怎样呢?”

    可是他没敢问。叶廖缅科会以为斯大林格勒的防守者没有足够的耐心,要求卸肩上的担子。

    忽然,叶廖缅科问道:

    “你的父亲和母亲好像是在图拉州,住在农村里吧?”

    “是住在图拉州,司令员同志。”

    “老人家有信给你吗?”

    “有信,司令员同志。父亲还在干活儿呢。”

    他们对看了一眼,叶廖缅科的眼镜片被火光映红了。看样子,他们就要谈谈有关斯大林格勒的真正实质性问题了,这是他们两个独独需要谈的。可是叶廖缅科说:

    “你大概想问我这个方面军司令经常被问到的问题——关于补充生力军和弹药的问题,是不是?”

    此时此刻唯一有意义的谈话就这样一直没有开始。站在堤岸上的哨兵不时地朝下面望望。崔可夫听着炮弹的啸声,抬起眼睛,说:

    “大概那个战士在想:哪儿来的这两个怪人站在河沿上?”

    叶廖缅科嗯了一声,没有多理会。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一个站在炮火下的首长要走,通常只是在下级一再要求他离开的时候。但是他对危险那样不在乎,就像根本没这回事儿似的,所以这些规矩也跟他无关。他毫不在乎、同时又很敏锐地随着飞过的一颗迫击炮弹的呼啸声转过头来。

    “好啦,崔可夫,我该走啦。”

    崔可夫注视着开走的快艇,在岸上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快艇后面拖着的一道白浪像一条白手绢,好像一个女子摇着白手绢向他告别。叶廖缅科站在甲板上,望着对岸。他像波浪似的在从斯大林格勒那边来的模糊的火光中悠荡着,而快艇驶过的河面似乎动也不动,像一片石板。

    叶廖缅科烦恼地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几十种习惯的念头出现在他的头脑里。许多新的任务摆在方面军司令部的面前。现在主要的是调集装甲部队,准备在左翼进行突击,这是最高统帅部交给他的任务。这事儿他对崔可夫一点也没有提。

    崔可夫回到自己的掩蔽所,站在门口的哨兵、外室里的办事人员、应召前来的古里耶夫师的参谋长——所有听到崔可夫沉重的脚步声立即站起来的人都看出来,司令员的心情很坏。原因是不难猜想的。

    因为各师兵力的消耗越来越大。因为在不断的进攻与反攻中,德军的楔形攻势不住地吞食斯大林格勒的土地。因为两个满员的步兵师最近刚从德国后方开到,集结在拖拉机工厂地区,正虎视眈眈地等待行动。

    是的,崔可夫没有对方面军司令说出自己所有的烦恼、忧虑和担心的事。

    但是不论崔可夫,不论叶廖缅科,当时都不知道这次会面不能令人满意的原因在哪里。主要是他们会面中有公事以外的东西,这东西当时他们两个人都不能说出口来。

    十四

    十月的早晨,别廖兹金少校醒来,想了想妻子和女儿,又想了想大口径的机枪,听到他到斯大林格勒一个月来已经习惯了的轰隆声,便把士兵格鲁什科夫唤来,叫他打洗脸水。

    “这水是凉的,照您以往的命令。”格鲁什科夫微笑着说。他想起别廖兹金每天早晨洗脸时的快活表情。

    “老婆和女儿在乌拉尔,恐怕已经下雪了,”别廖兹金说,“她们也不给我来信,唉……”

    “少校同志,会来信的。”格鲁什科夫说。

    趁别廖兹金洗脸、穿衣的时候,格鲁什科夫向他汇报了这天早晨发生的一些事。

    “一挺大口径机枪朝食堂扫射,把管理员打死了;二营副参谋长一出门,肩膀就被弹片打伤;工兵营弟兄们捞了不少被炸弹震昏的鲈鱼,有五公斤,我去看过;他们把鱼送给了营政委莫夫绍维奇大尉。政委同志来过,对我说,等您醒了,打个电话给他。”

    “知道了。”别廖兹金说。他喝了一杯茶,吃了点牛腿肉冻,打了个电话给政委和参谋长,说要到各营里去看看,穿起军装,便朝门外走去。

    格鲁什科夫把毛巾抖了抖,挂到钉子上,摸摸腰上的手榴弹,拍了拍衣兜,看烟荷包在不在,摘下挂在角落里的自动步枪,便跟着团长往外走。

    别廖兹金从昏暗的掩蔽所里走出来,一遇到明亮的光线不由得眯起眼睛。一个月来已经很熟悉的情景又呈现在他的面前:一摊摊翻起的黄土,褐色的斜坡上到处是油污的帆布,帆布遮盖着一个个士兵的土室,土灶的烟囱里冒着一缕缕炊烟。上方是一座座掀去了房顶的黑黑的工厂厂房。

    左边,离伏尔加河比较近的地方,是“红十月工厂”的高耸的烟囱,还有一些货车车厢拥挤在歪倒的机车旁边,就像一群发了呆的羊围着被打死的头羊。再远处是像宽花边似的已无人烟的城市废墟,秋日的天空化为无数个蔚蓝色的斑点,从一个个残破的玻璃窗口映照出来。工厂的厂房之间烟气腾腾,火光闪闪,明亮的空中一会儿响起长长的嗖嗖声,一会儿响起干巴巴的嗒嗒声,就好像工厂仍在照常开工生产。

    别廖兹金细心地看了看本团三百米长的防地。防地从工人村的房屋中间穿过。他心里有种感觉,使他能够在乱糟糟的废墟和街道中分辨出来,红军战士在哪座房子里烧饭,德军士兵在哪座房子里吃腌肉,喝烧酒。

    别廖兹金弯下头,骂了一句,一颗迫击炮弹在空中呼啸而过。

    在对面的冲沟斜坡上,一股硝烟遮住一个掩蔽所的门口,霎时间响起剧烈的爆炸声。邻师的联络部长从掩蔽所里出来看了看。他没穿制服上衣,只穿着背带裤。他刚刚走了一步,又响起啸声,便赶紧退回去,把门关上。一颗迫击炮弹在十来米远处炸开来。巴秋克站在冲沟拐角处堤坡上一个掩蔽所的门口,看着眼前的情景。

    等到联络部长又想往前走,巴秋克啊呀了一声,喊道:“炮弹!”德国人就像听到他的命令似的,又打了一发炮弹。

    巴秋克发现了别廖兹金,高声喊道:

    “你好,邻居!”

    这样在荒凉的小路上走过,实际上是可怕的、送命的事。德国人睡足了觉,吃饱了早饭,特别有兴趣监视小路,见到什么人都打,决不心疼子弹。别廖兹金来到一个转弯处,在一堆废铁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出前面一截路有危险,便说:

    “格鲁什科夫,来,你头一个跑过去。”

    “您怎么啦,这怎么行啊?他们的狙击手在那儿。”格鲁什科夫说。

    头一个跑过危险地带,一向被认为是首长的特权。德国人往往来不及打第一个跑过的人。

    别廖兹金看了看周围德国人盘踞的房子,对格鲁什科夫挤了挤眼睛,便朝前跑去。

    等他跑到可以遮挡德军视线的土包跟前,背后“啾”、“啪”清清楚楚响了两声,这是德国人打了一颗爆炸子弹。

    别廖兹金躲在土包下边,抽起烟来。格鲁什科夫大步快跑起来。一梭子子弹扫在他的脚下,好像一群麻雀从地上飞了起来。格鲁什科夫朝旁边一跳,踉跄一下,跌倒在地上,又跳起来,跑到别廖兹金跟前。

    “差点儿叫他们扫倒。”他说。喘了几口气之后,又解释说:“我想瞅准这个时候:德国佬没打到您,一定会懊恼得抽起烟来。可是,看样子,这是一个不抽烟的家伙。”

    格鲁什科夫摸了摸缝得马马虎虎的棉制服前襟,又骂了几声德国佬。

    他们走近营指挥部的时候,别廖兹金问道:

    “格鲁什科夫同志,什么地方伤着了吗?”

    “打到我的鞋后跟,把后跟打掉啦,该杀的德国佬。”格鲁什科夫说。

    营指挥部设在工厂食品店的地下室里,潮湿的空气中还有酸白菜和苹果的气味。

    桌上点着两盏用炮弹壳做的高高的油灯。门口还钉着一块牌子:“买卖双方,以礼相待。”

    地下室里驻着两个营指挥部,一个步兵营营部,一个工兵营营部。两位营长,鲍丘法罗夫和莫夫绍维奇,都坐在桌旁吃早饭。别廖兹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鲍丘法罗夫很带劲儿的声音:

    “我不喜欢掺水的酒,依我的口味,根本不用掺水。”

    两位营长站起来,挺得笔直。参谋长把一小瓶伏特加藏在一堆手榴弹里,炊事员用身子把刚才莫夫绍维奇跟他谈过的鲈鱼挡住。鲍丘法罗夫的传令兵蹲在那儿,遵照自己的首长的吩咐正准备把唱片《中国情歌》放到留声机转盘上,也飞快地站了起来,只来得及拿下唱片,转盘依然在嗡嗡地空转。在该死的留声机转得格外起劲儿的时候,传令兵一面按照战士守则两眼向前直视着,一面用眼角捕捉鲍丘法罗夫凶狠的目光。

    两位营长和一起吃早饭的其他人都深知首长们的偏见:首长们认为,营里的人要么作战,要么用望远镜观察敌人,要么对着地图考虑问题。可是人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打枪,不能二十四小时都跟上级和下级打电话,也要吃饭呀。

    别廖兹金朝旁边瞟了瞟嗡嗡响的留声机,笑了笑。

    “好啦。”他说。接着又吩咐:“请坐,同志们,吃你们的饭吧。”

    这话可能是反话,不是他的真意。于是在鲍丘法罗夫的脸上出现了羞愧和认错的表情,因为莫夫绍维奇率领的是独立工兵营,不是直属部下,所以他的脸上只有羞愧,而没有认错的表情。他们各自的下属脸上的表情大致也可以这样分类。

    别廖兹金又用极不愉快的腔调继续说:

    “莫夫绍维奇同志,你们的五公斤鲈鱼在哪儿?这事儿全师都传遍了。”

    莫夫绍维奇依然带着那种羞愧的表情说:

    “炊事员,把鱼拿出来看看。”

    炊事员在这儿是唯一在履行自己分内职责的,他直率地说:

    “按大尉同志吩咐,已经照欧洲人的做法给鱼填馅,放了辣椒、桂叶,可是没有白面包,也弄不到洋姜。”

    “好,知道啦,”别廖兹金说,“填馅的鱼我在一位叫萨拉·阿罗诺芙娜的女人家里吃过。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

    地下室里的人一下子全明白了,团长压根儿就没想追究此事。

    好像别廖兹金知道,鲍丘法罗夫夜里打退了德国人,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埋在土里,放《中国情歌》唱片的那名传令兵一面翻土,一面喊:“大尉同志,别泄气,一定能把您救出来……”

    他好像也知道,莫夫绍维奇经常带着工兵在受坦克威胁的街道上爬,用黄土和碎砖把成棋盘状排列的反坦克地雷伪装起来……

    他们的青春又高高兴兴地迎来一个早晨,又可以举起铜缸子,说:“来,祝你健康,干一杯!”又可以吃腌白菜,抽烟了……

    本来嘛,什么事儿也没有。地下室的主人们只是在上级首长面前站了一小会儿,随后就请他一块儿吃起来,他们就快快活活地看着团长吃腌白菜。

    别廖兹金常常拿斯大林格勒的战役跟往年的战争相比。他过去打过不少仗。他明白,他能经受得住这样的紧张状态,只是因为他心中平静镇定。战士们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在这种似乎只能使人疯狂、使人恐怖或者使人疲惫的日子里喝菜汤,修鞋子,谈老婆,议论好的和不好的首长,做调羹……他看到,没有这种发自内心的镇定,不论在作战中多么剽悍勇猛,都不能长期经受这种紧张状态。别廖兹金觉得胆怯和怕死倒是一时的毛病,有点儿像伤风感冒,是可以治好的。

    什么是勇敢,什么是胆怯,他实在说不清。战争开始的时候,有一次上级批评别廖兹金胆小,因为他自作主张带着一团人从德军火力包围中撤了出来。来斯大林格勒之前不久,他命令一位营长把人带到高地的另一面斜坡上,为的是不白白地挨德军迫击炮的打。师长却用责备的口气说:

    “这是怎么回事,别廖兹金同志,原来我听说您是个勇敢而镇定的人呀。”

    别廖兹金没有作声,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些人把他看错了。

    鲍丘法罗夫有一头火红的头发,碧蓝碧蓝的眼睛。他好不容易克制着他那忽而发笑忽而又生气的习惯。莫夫绍维奇瘦瘦的,长长的雀斑脸,黑黑的头发里有几缕白发,用嗄哑的嗓门儿回答别廖兹金的问题。他掏出笔记本,画起他提出的受坦克威胁地段新的布雷方案示意图。

    “把这图撕下来给我,让我好记住。”别廖兹金说。他俯到桌子上小声说:

    “师长给我打过电话。集团军侦察队得到情报:德国人正在把兵力调出城区,集中兵力对付我们。坦克很多。明白吗?”

    别廖兹金留心听了听附近的爆炸声,震得地下室墙壁直打颤。他笑着说:

    “你们这儿还平静。在我那条冲沟里这段时间一定有三四个人从司令部里来过啦,各种各样的工作组不断地来。”

    这时又一声爆炸,震得房子直摇晃,好几片石灰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不错,是很平静,谁也没怎样干扰我们。”鲍丘法罗夫说。

    “好就好在没人干扰。”别廖兹金说。

    他很坦率地小声说着,真正忘记了他也是首长。他所以忘记,因为他做惯了下属,不习惯做首长。

    “你们看,首长是怎么干的?为什么你不进攻?为什么没有占领高地?为什么有损失?为什么没有损失?为什么不汇报?为什么你睡觉?为什么……”

    别廖兹金站起身来。

    “咱们走,鲍丘法罗夫同志,我想看看你们的防地。”

    工人村的这条街上一片凄凉景象。糊着各色花纸的房屋内墙触目皆是,花坛和菜园到处被坦克碾轧过,还有天知道为什么深秋还在开花的几株孤零零的大丽菊,都显得无限凄凉。

    别廖兹金忽然对鲍丘法罗夫说:

    “唉,鲍丘法罗夫同志,我老婆没有信来。我在路上碰到过她,可是现在又没有信了,我只知道她带着女儿上乌拉尔去了。”

    “少校同志,会来信的。”鲍丘法罗夫说。

    一座二层楼的半地下室里,在用砖头堵起来的窗户脚下,躺着一些伤员,等着到夜里往后方送。地上放着一桶水、一个茶缸,迎着门在两个窗户之间的墙上贴着一张小画《少校求婚》。

    “这是后方,”鲍丘法罗夫说,“前沿阵地还在前面。”

    “咱们也要上前沿去。”别廖兹金说。

    他们穿过前厅,进入一个塌了天花板的房间,立刻有一种好像从工厂办公室进入了车间的感觉。空气中充满了火药令人不安的辛辣气味,子弹壳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奶油色的摇篮里还堆着反坦克地雷。

    “那座破屋昨天夜里被德国佬夺去了,”鲍丘法罗夫走到窗户跟前说道,“真可惜,那屋子挺不错,窗户朝西南,可以把我整个左翼控制在火力底下。”

    在用砖堵起来、只留了窄窄的小孔的窗户旁边有一挺重机枪,机枪手没戴帽子,头上缠着肮脏的绷带,正在上弹带,一号射手露着白牙,正在吃香肠,准备过半分钟再扫射。

    走过来一位中尉连长。他的军服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枝白色的翠菊花。

    “好样儿的。”别廖兹金笑着说。

    “少校同志,能见到您,太好啦,”中尉说,“我昨天夜里对您说的,果然不错,他们又朝‘6-1”号房子进攻了。是九点正开始的。”他看了看表。

    “团长在这儿,你向他汇报。”

    “对不起,我没认出来。”中尉连忙行了一个军礼。

    六天以前,敌人在该团的防区中切断了几座楼房之间的联系,并且开始按照德国人的作风认真地把这几座房子逐个蚕食。苏军枪炮的火光在一片瓦砾中熄灭,防守士兵的生命也随之熄灭。但是一座工厂楼房的地下室很深,苏联守军依然在这里抵抗。结实的墙壁没有被炮火摧毁,虽然有许多地方被炮弹打穿,被迫击炮打得坑坑点点。德国人想从空中把这座楼房摧毁,三次派鱼雷飞机来向这座楼投掷破坏力很大的鱼雷。

    这座大楼各个角落都被炸毁了,但是地下室在一片瓦砾中安然无恙,守军清扫了震落的碎片,安好机枪、小炮,又开始反击。而且这座房子的位置很好,德国人还没有找到隐蔽的进攻通道。

    向别廖兹金汇报的连长说:

    “夜里我们曾经试着朝他们那儿去,没有成功,死了一个,两个负伤回来了。”

    “卧倒!”这时观察哨的士兵厉声喊道。几个人就地卧倒。连长话还没有说完,就把两臂一挥,就像要跳水一样,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啸声越来越尖利,突然变成震天动地、惊心动魄的轰隆声,爆炸发出又臭又令人窒息的气味。一根黑黑的粗木头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又蹦了两下,滚到别廖兹金的脚下。别廖兹金觉得炸下来的一小段木头差点儿砸在他的腿上。

    他忽然看到,那是一颗没爆炸的炮弹。这一刹那间紧张情绪到了极点。

    但是炮弹没有爆炸,而且那吞没天地、遮断过去、斩断未来的黑黑的阴影消失了。

    连长站了起来。

    “这条毒蛇。”不知是谁松了一口气,说。

    另外一个人笑起来,说:

    “我还以为这一下全完啦,把头都蒙上啦。”

    别廖兹金擦了擦额头上忽然冒出来的汗,捡起地上的白翠菊花儿,抖了抖上面的砖瓦灰,别到中尉的上衣口袋上,说:

    “算我送给你的……”

    他又对鲍丘法罗夫说:

    “为什么你们这儿还算平静,因为没有首长来。首长总是想向你要点儿什么:你有好炊事员,我就要你的炊事员。你有好手艺的理发员或者裁缝,我也要。什么便宜都要捞!你挖了好的掩蔽所,要让给我。你的酸白菜好吃,也要送给我。”

    他忽然向中尉问道:

    “为什么那俩人没到被围的弟兄们那边就回来了?”

    “团长同志,他们负伤了。”

    “明白了。”

    “您是幸运的。”等他们从房子里走出来,穿过菜园的时候,鲍丘法罗夫说。菜园里,黄黄的土豆茎叶丛中,是第二连的战壕和一个个土室。

    “谁知道我幸运还是不幸,”别廖兹金说着,跳进战壕,“在战场上嘛……”不过他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在说:“在疗养院里嘛。”

    “土地最能适应战争,”鲍丘法罗夫说,“土地已经习惯了。”

    他又接起团长刚才的话头,说:

    “别说炊事员,有时候首长连女人都要要去呢。”

    整个战壕里闹腾起来,响起惊惶的呼唤声、噼噼啪啪的步枪声、短短的自动步枪扫射声和机枪扫射声。

    “连长牺牲了,指导员索什金在指挥,”鲍丘法罗夫说,“这是他的掩蔽所。”

    “明白了,明白了。”别廖兹金说着,朝掩蔽所半开着的门里面望了望。

    在机枪旁边,红脸、黑眉毛的指导员索什金赶上他们,用特别高大的嗓门儿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告说,连队现在向德国人开火,是想使他们不能集中力量向“6-1”号楼房进攻。

    别廖兹金拿过他的望远镜,观察着一道道短短的射击火线和迫击炮喷出的火舌。

    “瞧,三楼第二个窗户,好像有一个狙击手躲在那儿。”

    他刚刚说过这话,他所指的那个窗户里闪起一阵火光,一颗子弹嗖的一声,打在战壕壁上,不偏不倚正在别廖兹金的头和索什金的头中间。

    “您很幸运。”鲍丘法罗夫说。

    “谁知道我幸运还是不幸。”别廖兹金回答说。

    他们顺着战壕来看这个连发明的土法装置:反坦克枪用机枪脚架固定在大车轮子上。

    “这是我们连的高射炮。”一个满脸灰尘和胡茬、眼神惶惶不安的中士说。

    “坦克在一百米处,在那座绿顶小屋旁边!”别廖兹金用训练时的声调喊道。

    中士很快地转了转车轮,反坦克枪长长的枪筒转向地面。

    “德尔金那儿有一名战士,”别廖兹金说,“反坦克枪上装了狙击枪瞄准器,一天打坏三挺机枪。”

    中士耸了耸肩膀。

    “德尔金挺舒服,在车间里待着呢。”

    他们又顺着战壕往前走,别廖兹金接着在巡视一开始就谈起的话头,说:

    “我安排给她们寄了包裹,挺好的东西。可是,您瞧,老婆没有信来。老是不见回信。我甚至不知道,东西是不是寄到啦。也许,是不是病了?在疏散的时候少不了生灾害病。”

    鲍丘法罗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常常有去莫斯科干活儿的木匠回到村子里,给父母、妻子和儿女带回不少礼物。他们觉得农村家庭生活的和睦和温暖比莫斯科的繁华、热闹和夜晚的华灯更有吸引力。

    过了半个钟头,他们回到营指挥所,但是别廖兹金没有进地下室,就在院子里同鲍丘法罗夫告别。

    “你们要尽一切可能支援‘6-1”号楼,”他说,“你们不要再派人上他们那儿去了,到夜里我们团里派人去。”

    稍停,他又说:

    “还有……我不喜欢你们那样对待伤员。你们指挥所里有沙发床,可是伤员却睡在地上。还有,你们也不去弄新鲜面包,大家都在吃干面包。这是第二。还有,你们的连指导员索什金醉得那样厉害。这是第三。还有……”

    鲍丘法罗夫听着,感到吃惊:团长在防地上走了一下,怎么就全发现啦……还发现一名副排长穿着德国人的裤子……第一连连长手上戴着四只手表。

    别廖兹金提醒说:

    “德军会进攻的。明白吗?”

    他朝工厂走去,已经钉上鞋后跟、缝好棉衣上绽线处的格鲁什科夫问道:

    “咱们回去吗?”

    别廖兹金没有回答他,只对鲍丘法罗夫说:

    “打个电话给团政委,就说我上工厂第三车间,到德尔金那儿去了。”挤了挤眼睛,又说:

    “给我送点儿腌白菜来,要好的。好歹我也是首长嘛。”

    十五

    托里亚没有信来……每天早晨,柳德米拉·尼古拉耶芙娜·沙波什尼科娃送母亲和丈夫去上班,又送娜佳去上学。母亲第一个出门;她是有名的喀山肥皂厂化验室的化验员。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从女婿的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往往要说说她从厂里工人嘴里听来的那句笑话:“六点上班的是主人,九点上班的是职工。”

    她出门之后,是娜佳走,说准确一点儿,她不是走,而是飞跑,因为没法子叫她按时起床,她都是在最后一分钟跳起来,抓起袜子、裙子、书、练习本,一面吃早点,一面咕嘟嘟地灌茶,然后一面下楼梯,一面围围巾,穿大衣。

    等到娜佳走了,维克托·帕夫洛维奇·施特鲁姆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只有重新把茶烧一烧。

    娜佳一说“顶好快点离开这个偏僻的鬼地方”,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就要生气。娜佳不知道,杰尔查文

    “怎么这样老化,这样麻木!”弗拉基米罗芙娜说。一个老奶奶这样责备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听起来简直觉得奇怪。

    柳德米拉看出来,母亲一如过去,乐于跟人打交道,对新的工作很感兴趣。她在心里赞赏母亲这种精神力量的同时,又有另外一种感觉:在这种苦难的时候,怎么还会对脂肪的氢化作用、对喀山的街市风光和博物馆感兴趣?

    有一天,维克托对妻子说起弗拉基米罗芙娜的心是年轻的,柳德米拉憋不住,回答说:

    “妈妈这不是年轻,是老年人的自我中心。”

    “外婆不是自我中心,她是民粹派。”娜佳说。接着又补充说:“民粹派都是好人,但不是非常聪明的人。”

    娜佳发表意见都用绝对的口气,而且,大概因为总感到时间不够,常用简短的形式。如说“胡扯”只说“扯”。她经常注意苏联情报局的战报,熟悉军事动态,爱谈政治。娜佳暑假期间去了一趟集体农庄,回来之后对妈妈大谈集体农庄劳动生产率不高的原因。

    她在学校的分数一向不给妈妈看,只有一次很慌乱地说:

    “妈妈,我的操行得了四分。可能因为有一次数学老师叫我离开教室,我一面往外走,一面扯着嗓门儿喊‘古德——呗!”引起了哄堂大笑。”

    娜佳像许多殷实家庭的孩子一样,战前根本不知道操心柴米油盐的事,自从疏散到后方,却经常谈起口粮,谈凭票供应商店的好和坏。她还知道素油比牛油好,知道每一种荞麦粉的优缺点,知道吃块糖比吃砂糖划得来。

    “你听我说,”她对妈妈说,“我想好了,从今天起,你给我喝的茶里加蜂蜜,不要再往里加炼乳。我看这样对我更好,对你还是一样。”

    有时娜佳愁眉苦脸,用嘲笑轻蔑的态度对待长辈,说话粗鲁。有一天,她当着妈妈的面对爸爸说:“你是个糊涂虫!”而且口气那样凶狠,弄得爸爸不知如何是好。有时妈妈看到她一面看书一面哭。她认为自己是个落后的、不走运的人,命定要过艰难、不幸的日子。

    “谁也不愿意和我交朋友,我太蠢,没有人喜欢我,”有一天她在饭桌上说,“没有人会娶我。等我上完了医药专科班,就上农村去。”

    “在偏僻的农村里可没有药房。”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关于嫁人的问题,你的估计过分悲观啦,”爸爸说,“近来你出挑得越来越好看啦。”

    “算啦。”娜佳说着,狠狠地看了爸爸一眼。

    夜里,妈妈常常看到,娜佳纤细光洁的手臂从被窝里伸出来,手里拿着诗集。有一天,娜佳用提包从科学院供应商店领回两公斤奶油和一袋大米,说:

    “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是一些卑鄙下贱之徒,才用这种办法弄吃的。爸爸拿学问换黄油,也是没出息。就好像病人、没文化的人和没力气的孩子都应该过吃不饱的日子,因为他们不懂物理,或者不能超额百分之二百完成生产计划……只有上等人才能吃奶油。”

    吃晚饭的时候,她又用挑畔的口气说:

    “妈妈,给我两份蜂蜜和奶油,因为我早晨起晚了没吃到。”

    娜佳有很多地方像爸爸。柳德米拉发现,最容易使丈夫生气的,正是女儿跟爸爸相像的一些地方。

    有一天,娜佳简直像是模仿爸爸的口气,说起波斯托耶夫:

    “骗子,饭桶,滑头!”

    爸爸生气地说:

    “你这个没出校门的中学生,怎么敢这样说一个院士?”

    但是柳德米拉还记得,维克托上大学的时候,说到很多有名的院士,就说:“小人,饭桶,官迷,软骨头!”

    柳德米拉明白,娜佳不会过得多么痛快,她的性格太古怪、孤僻,太不合群了。

    娜佳走后,便是维克托喝茶,吃早点。他斜着眼睛看着书,嚼也不嚼就往下吞,脸上露出愚笨、惊愕的神情。他用手指头去摸茶杯,眼睛也不离开书本,说:

    “要是行的话,给我倒一杯热点儿的。”

    她熟悉他的一切动作:有时挠头,有时撅嘴,有时歪着脸剔牙,这时她便说:

    “天啊,维克托,你什么时候去把牙齿治一治?”

    她知道,他挠头、撅嘴,是在考虑自己的论文,完全不是因为头皮或者鼻子发痒。她知道,如果她说“维克托,你根本听不见我对你说的是什么”,他仍然会侧眼看着书,说:“我全能听见,还可以重复一遍:维克托,你什么时候把牙齿治一治?”然后又露出惊愕的神情,吞东西,像神经病人一样愁眉苦脸,这一切将意味着,他在评审一位熟悉的物理学家的论文的时候,有些地方他赞成,有些地方他不赞成。然后他会一动不动地坐上很久,然后开始频频地点头,不知为什么带着一副温顺的神情,像老年人那样的苦闷神情——害脑肿瘤的病人的脸上和眼睛里常常有这样的表情。柳德米拉又猜道:维克托是在想母亲。

    当维克托在喝茶,思考自己的论文,唉声叹气,流露出苦闷神情的时候,柳德米拉望着她吻过的那双眼睛,她梳理过的那一头鬈发,那曾吻过她的嘴唇,那眉毛、睫毛,那一双手,她修剪过指甲的细细的手指头,嘴里说着:

    “唉,你这个邋遢鬼!”

    她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临睡前爱在床上读儿童书刊,熟悉他去刷牙时脸上的表情,记得他穿着礼服,做有关中子辐射的报告时响亮而微颤的声音。她知道他喜欢乌克兰甜菜芸豆汤,知道他爱在梦中轻声呻吟,不住地翻身。她知道他的皮鞋后跟坏得多快,衬衫袖子脏得多快。她知道他爱睡两个枕头,知道他在穿过城市广场时提心吊胆。她知道他的皮肤气味,知道他袜子上的窟窿是什么样子。她知道他在饿了等着吃饭的时候爱哼哼小曲儿,知道他脚拇指上的指甲的形状,知道他两岁时母亲唤他的小名。她熟悉他沙沙的脚步声,知道他上高年级预备班时跟他打架的孩子们的名字。她知道他爱嘲笑人,爱逗弄托里亚、娜佳和同志们。就连现在,心情几乎总是十分沉重的时候,他逗她说,她的好朋友玛利亚·伊凡诺芙娜·索科洛娃读书太少,有一次在谈话时把巴尔扎克说成福楼拜。

    他很擅长逗柳德米拉,她一听就要生气。现在她果然恼火了,言辞反驳,替女友辩护:

    “你总是笑话跟我要好的人。玛利亚有自己的爱好,她不需要读很多书,她常常能感觉出书上说的事。”

    “那当然,当然,”他说,“她相信《马克斯和莫里茨》是法朗士写的。”

    她知道他的音乐爱好,知道他的政治观点。她有一次看到他哭。她看到过他发疯似的撕自己身上的衬衣,一条腿被长衬裤绊住,只用一条腿蹦到她面前,举起拳头,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她看惯了他耿直无所畏惧的性格,熟悉他在灵感上来时的样子。她见过他朗诵诗歌,也见过他喝泻药。

    她感到,丈夫现在对她有气,虽然他们的关系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是,已经有了变化,变化只有一点:他不再同她谈自己的论文了。他跟她谈朋友们的来信,谈食品与日用工业品定量供应。他有时也谈起研究所和实验室的事,谈工作计划的讨论情况,说说同事们的情形:萨沃斯季扬诺夫喝了一夜酒,一到研究所就呼呼大睡;试验员在墙根下煮土豆;马尔科夫准备进行一系列新的试验。

    但是,他的论文,他的心事,以往只跟柳德米拉一个人谈的心事,现在缄口不言了。

    他曾经对柳德米拉说,他把自己未考虑成熟的一些设想的笔记念给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听,第二天他就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觉得写那篇论文没有意思了,很怕再去碰。

    他只对一个人可以倾吐自己的疑虑,念片断的笔记,说出大胆而过于自信的设想,事后不会感到任何不快。这个人就是柳德米拉。

    现在,他跟她也不再谈了。

    现在,他在苦闷的时候,就指责柳德米拉,从中寻求解脱。他经常一个劲儿地想着母亲。想着以前从来不曾想过、如今法西斯使他不能不想的问题:想到自己的犹太血统,想到母亲是犹太人。

    他在心里责怪柳德米拉,怪她对待他的母亲太冷淡。有一天他对她说:

    “假使你跟母亲的关系能处得好,她会跟咱们一起住在莫斯科的。”

    可她在心中数了数维克托对待托里亚粗暴的、不对头的地方。不用说,这类的事是不少的。

    她一想起来心里就恼火,他对待她前夫的儿子那样不公道,把托里亚看得那样坏,那样不肯原谅他的缺点。可是娜佳又暴躁、又懒、又邋遢、又不愿意帮妈妈料理家务,他都可以原谅。

    她想起维克托的母亲,她的境遇是很糟的。但是,维克托怎么能要求柳德米拉对安娜·谢苗诺芙娜好呢?要知道安娜·谢苗诺芙娜对待托里亚也不好。她每次来信,每次到莫斯科,都让柳德米拉觉得受不了。总是娜佳,娜佳,娜佳……娜佳的眼睛像维克托……娜佳兴趣广泛,娜佳机灵,娜佳喜欢动脑筋。安娜·谢苗诺芙娜疼爱儿子与溺爱孙女融为一体。可托里亚就连拿叉子的姿势也跟维克托不一样。

    而且,很奇怪,近来她比过去更多地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丈夫,也就是托里亚的父亲。她很想找到他的亲人,找到他的大姐,他们见到托里亚的眼睛,一定会十分高兴,阿巴尔丘克的姐姐一定会认出托里亚的眼睛、他弯弯的大指头、宽宽的鼻子是弟弟的眼睛、手和鼻子。

    正如她不愿想起维克托对待托里亚的种种好处一样,她原谅了阿巴尔丘克一切坏的方面,就连他把她和吃奶的孩子扔掉,不准托里亚姓他的姓阿巴尔丘克,她也原谅。

    上午柳德米拉一个人在家里。她盼望有这样的时刻,家里人常常打搅她的思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战争,姐妹们的命运,丈夫的论文,娜佳的性格,母亲的健康,她对伤兵的怜惜,对在德国俘虏营中牺牲者的悼念——这一切都产生于她对儿子的思念,归根结底都是由于她为儿子担心。

    她觉得,母亲、丈夫和女儿的感情是用另一种矿石熔炼成的。她感到,他们对托里亚的挂念和爱都不深。对她来说,整个世界就是托里亚;对他们来说,托里亚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托里亚没有信来。

    每天电台广播苏联情报局的战报,每天报纸都满载战争消息。苏联军队不断撤退。战报和报纸上经常提到炮兵。托里亚就在炮兵部队。托里亚没有信来。

    她觉得,只有一个人真正了解她的痛苦,就是索科洛夫的妻子玛利亚。

    柳德米拉不喜欢同教授夫人们交往,她一听到她们谈丈夫的学术成就,谈服装,谈家里的保姆,心里就有气。但是,因为腼腆的玛利亚那温和的性格跟她的性格相反,因为玛利亚对待托里亚的态度使她很感动,所以她很喜欢玛利亚。

    她跟玛利亚谈起托里亚比跟丈夫和母亲谈起来更随便,而且每次谈过之后心里都会轻松些,安宁些。尽管玛利亚几乎每天都要上她家来,然而她总是感到奇怪,为什么她的好朋友这么久没来,她不时地朝窗外望着,盼着玛利亚那瘦瘦的身影和好看的脸蛋快点儿出现。

    托里亚还是没有信来。

    十六

    弗拉基米罗芙娜、柳德米拉和娜佳都坐在厨房里。娜佳不时把练习本上的纸撕下来,揉一揉,丢进炉子里,奄奄一息的红红的火苗就会旺一会儿,炉子里满满一大堆维持不久的火苗。弗拉基米罗芙娜侧眼看着女儿,说:

    “我昨天上一个化验员家里去,天啊,她家又穷,住得又挤,又没有东西吃,咱们家就像皇上过的日子了;她家来了一些街坊,闲谈起来,谈起在战前顶喜欢什么:有的说喜欢小牛肉,有的说喜欢腌黄瓜肉汤。那个化验员姑娘却说,她顶喜欢解除警报的信号。”

    柳德米拉没有作声,娜佳却说:

    “外婆,咱们家在这儿已经有好多好多朋友啦。”

    “可是你一个也没有。”

    “没有倒也好。”柳德米拉说。“维克托现在常常上索科洛夫家去。那儿常常聚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人。我真不明白,维克托和索科洛夫跟这些人会一连扯上几个钟头……拿黄烟熏喉咙怎么也熏不厌。怎么一点不心疼玛利亚·伊凡诺芙娜,她还需要休息呢,可是有他们在那儿,她既不能躺一躺,又不能坐一坐,而且挨够了烟熏。”

    “我很喜欢那个鞑靼人卡里莫夫。”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那是一个讨厌的家伙。”

    “妈妈跟我一样,她谁也不喜欢,”娜佳说,“就喜欢玛利亚阿姨。”

    “你们都是怪人,”弗拉基米罗芙娜说,“你们有你们在莫斯科的生活环境,这种环境你们带到这儿来啦。在火车上,在俱乐部和戏院里,找不到你们圈子里的人——不是一个圈子,而是圈子套圈子,你们的朋友都是和你们在一个地方盖有别墅的一些人,这是我在叶尼娅那儿就观察到的……你们可以根据非常微小的特点判断是不是自己圈子里的人:‘哼,她真浅薄,连布洛克的诗都不懂;他真落后,连毕加索的画都不喜欢……哼,她居然送给他玻璃花瓶,太不雅致了……”不过维克托是民主派,他瞧不起一切陈腐的玩意儿。”

    “瞎扯,”柳德米拉说,“这跟别墅有什么相干!那些粗俗的小市民,有别墅还是没别墅,跟他们没什么可交往的,讨厌。”

    弗拉基米罗芙娜发现,女儿越来越容易向她发火了。

    柳德米拉对丈夫提意见,教导娜佳,批评她的过错,也原谅她的过错,溺爱她,又不承认溺爱她。柳德米拉觉得母亲对她这些做法始终持保留态度。母亲没挑明自己的态度,但这种态度是存在的。有时维克托跟岳母交换一下眼色,他的眼睛里便流露出好笑和会意的神情,就好像他事先就跟岳母谈过柳德米拉性格的古怪了。他们谈没谈过,都没什么意义,问题在于家庭中出现了一种新的东西,这种东西本身的存在,改变了以往的家庭关系。

    维克托有一天对柳德米拉说,如果他处在她的位子上,就让母亲当家做主,让她觉得自己是主人,不是客人。

    柳德米拉觉得丈夫的话不是真心实意的,她甚至以为,他是想特别显示他对岳母的真心实意和与众不同的态度,好让柳德米拉很自然地想到她对婆婆的冷淡。

    她有时因为丈夫爱孩子,特别因为他爱娜佳,产生嫉妒心。如果坦白对他说出这一点,那是好笑的,也是不好意思的。但现在不是嫉妒。怎么能承认,哪怕对自己承认,母亲无家可归,来到她家里栖身,惹她生气,使她感到是负担呢?而且这种气愤是很奇怪的,这种气愤和爱、和孝心一同存在,因为如有必要,她可以把最后一件衣服脱给母亲,跟母亲分食最后一块面包。

    弗拉基米罗芙娜有时忽然感觉到,她很想无缘无故地哭上一场。有时她想死,想晚上不回家,在同事家的地板上过夜,有时忽然想收拾收拾,上斯大林格勒去,去找谢廖沙、薇拉和斯捷潘·费多罗维奇。

    弗拉基米罗芙娜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赞成女婿的意见和做法,柳德米拉却几乎总是不赞成。娜佳发现这一点,就对爸爸说:

    “妈妈欺负你,你找外婆说说去。”

    这会儿弗拉基米罗芙娜就说:

    “你们俩过得像猫头鹰一样阴沉惨淡。但维克托是个正常的人。”

    “这都是空话,”柳德米拉皱着眉头说,“等到了回莫斯科的日子,您和维克托就快活了。”

    弗拉基米罗芙娜忽然说:

    “你可知道,我的好女儿,等到能够回莫斯科的那一天,我就不跟你们走了,我要留在这儿,我到莫斯科你们家里住着不舒服。你明白吗?我要劝叶尼娅搬到这儿来,或者我上古比雪夫,住到她那儿去。”

    这在母女关系中是非常难堪的时刻。积压在母亲心中的不痛快,在她拒绝去莫斯科的话中一下子全表露了出来。柳德米拉心中的不痛快,这一下子也清楚了。但是柳德米拉委屈起来,就好像她一点也没有对不起母亲的地方。

    弗拉基米罗芙娜望着柳德米拉痛苦的表情,也觉得内疚。夜里她想谢廖沙想得最多,有时想起他怎样发火,怎样争吵,有时想象着他穿起军装的样子,他的眼睛大概更大了,因为他可能消瘦了,两个腮瘪了下去。她对谢廖沙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因为他是她那个不幸的儿子留下的孩子。儿子也许是她在世界上最最钟爱的人……她有时对柳德米拉说:

    “你别为托里亚那么难过吧,你要知道,我为托里亚担心也不次于你。”

    在这番话里面有虚假的,与她对女儿的爱不相称的成分——她并不怎样为托里亚担心。就是这会儿,两个人都坦率到极点,却又害怕自己的直率,不承认自己的直率。

    “《真诚可贵,互爱更重要》——这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又一部剧作。”娜佳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很不痛快,甚至带着一种恐惧的心情看了看这个十年级中学生:她自己还没有理解到的,这个中学生却理解到了。

    没多久,维克托回来了。他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一下子就来到厨房。

    “可喜的意外,”娜佳说,“还以为你要在索科洛夫家里待到很晚呢。”

    “啊,都在家里,都在炉子跟前,我很高兴,太妙啦,太妙啦。”他说着,把手伸向炉火。

    “把鼻子揩一揩,”柳德米拉说,“有什么妙的,我真不懂!”

    娜佳扑哧一笑,学着妈妈的语调说:

    “喂,把鼻子揩一揩,你没听见吗?”

    “娜佳,娜佳。”柳德米拉用警告的口气说。她不跟任何人分享教训丈夫的权利。维克托说:

    “是的,是的。风太冷啦。”

    他朝房间里走去,从开着的门里可以看到,他在书桌旁坐了下来。

    “爸爸又在书的封面上写字了。”娜佳说。

    “这不是你管的事。”柳德米拉说。又向母亲解释起来:“他为什么这样高兴?是因为我们都在家吗?他的心理是:如果有谁不在家,他会担心的。现在他还有问题要考虑,没有担心的事来分他的心了,所以他高兴。”

    “轻点儿,要不然咱们当真要妨碍他了。”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恰恰相反,”娜佳说,“要是大声说话,他根本就不注意,要是轻声细语,他就会走过来问:‘你们这是说什么悄悄话儿?””

    “娜佳,你说你爸爸,就像一位导游解说动物的习性。”柳德米拉说。

    她们同时大笑起来,并且互相看了一眼。

    “妈妈,您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柳德米拉说。

    弗拉基米罗芙娜一声不响地抚摩了几下她的头。

    然后他们就在厨房里吃饭。维克托觉得,这天晚上厨房里的温暖具有一种特别美妙的气氛。

    他的生活基调一如既往进行着。近来他一直想把实验室中的一些彼此矛盾的试验结果弄明白。他坐在饭桌旁,有一神奇怪而幸福的急切感,他的手指头因为想去拿铅笔而急得哆嗦起来。

    “今天的荞麦饭真好。”他用调羹敲着空碟子说。

    “这是有所指吧?”柳德米拉问道。

    他把碟子推到妻子跟前,问道:

    “柳德米拉,想必你记得蒲劳脱的假说

    柳德米拉莫名其妙地拿起调羹。

    “那是关于元素起源的。”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说。

    “噢,我记得,”柳德米拉说,“一切元素来源于氢气。不过,这跟荞麦饭有什么关系?”

    “荞麦饭?”维克托反问道。“蒲劳脱的情形是这样的:他说出相当准确的假说,是因为当时在测定原子量方面存在着很大的错误。如果当时能够像杜马和斯塔斯

    “可是,这究竟跟荞麦饭有什么关系呀?”娜佳问道。

    “荞麦饭?”维克托惊异地问道。等他想起来,便说:“跟荞麦饭没什么关系……要弄清荞麦饭很难,要研究清楚,需要一百年。”

    “这是你今天的报告的题目吗?”弗拉基米罗芙娜问道。

    “不是,是随便说说,不是做什么报告,没什么用意。”

    他捕捉到妻子的目光,感觉出来:她是明白的,明白他又一心一意想他的论文了。

    “怎么样?”维克托问道。“玛利亚·伊凡诺芙娜来过吗?也许对你讲过巴尔扎克的作品《包法利夫人》吧?”

    “去你的吧!”柳德米拉说。

    夜里,柳德米拉一直等着丈夫跟她谈他的学术论文。但是他没有谈,她也什么都没有问。

    十七

    维克托觉得十九世纪中期物理学家的想法太天真,亥姆霍兹

    力场是物质的灵魂!能源波与物质微粒的联系与统一……光粒度……是光滴簇射还是闪电式波?

    量子理论提出以新的定律(即概率定律)代替有关物理个体的一些定律;这是一些特殊统计学的定律,这种统计学抛弃个体概念,只承认总体。维克托觉得十九世纪的物理学家很像是一些染了胡子、身穿硬领硬袖口服装、聚集在台球桌周围的人。这些好深思的男子手拿尺子和怀表,皱着浓浓的眉毛,在计算速度与加速度,测量活跃在绿绒世界空间中的有弹性的小球的质量。

    但是,用金属棒测量好的空间、用精密的怀表测定的时间忽然开始变异、拉长和收缩。空间与时间的稳定,不是科学的可靠基础,而是禁锢科学的牢狱。严厉审判的时刻来临了,几千年来的真理被宣判为迷误。真理就像在蚕茧里一样,在由来已久的偏见、谬误和失误中沉睡了许多世纪。

    世界已是非欧几里得时代,世界的几何特点已经是用质量及其速度来表示了。世界一旦被爱因斯坦从绝对时间与空间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科学就以空前的高速度发展起来。

    两股潮流:一股潮流是探索宇宙,另一股潮流是深入探索原子核的奥秘,这两股潮流各自朝前奔驰,而彼此又不失去联系,虽然一股潮流在秒差距世界中奔跑,另一股则以毫微米为计算单位。物理学家对原子核的研究越深入,越能明白星体发光的规律。在遥远星系的光谱中观察到红移现象,才产生了宇宙在无垠的空间渐渐扩散的概念。但是,只要认定空间是有限的、透镜状的,而且被速度和质量所扭曲,就可以设想是银河系之外的空间本身在扩张。

    维克托毫不怀疑:世界上没有人比科学家幸福……有时候,比如早晨上班的路上,在晚上散步时,或者今天夜里这样思考自己的论文的时候,他充满了幸福、宁静、欣喜的感觉。

    使银河系充满微弱的星光的力量,是在氢变为氦的过程中释放出来的……

    战前两年,两个年轻的德国人用中子分裂了重原子核,苏联物理学家在自己的研究中用另外的办法得到了相似的结果,忽然体会到十万年前穴居的人类第一次生起火堆时的心情……

    不用说,在二十世纪,物理学决定着主要方向……就像在一九四二年,斯大林格勒已成为世界大战各条战线中的主攻方向。

    但是,在维克托·施特鲁姆身后,紧紧跟随着他的是怀疑、煎熬和不信。

    十八

    维佳

    维佳呀,真正了解人是很难的……七月七日,德国人进了城。在市公园里,无线电在广播最新的消息,我给病人看完病以后从门诊部出来,站下来听一听,女播音员在用乌克兰语播送一篇评论战事的文章。我听到远处的枪声,接着就有一些人从公园里跑过去,我便朝家里走去,感到惊讶不解,为什么我没有听到空袭警报笛声。我忽然看到一辆坦克,并且有人喊:‘德国佬打进来啦!”

    我说:“别制造慌乱!”前一天我还去找过市苏维埃秘书,问他什么时候撤离,他生气地说:“这事儿还早得很,我们连名册还没造呢。”总而言之,是德国人来了。整个夜里,邻居们互相串来串去,最安静的是我和小孩子们。我打定主意:大家怎样,我就怎样。起初我很害怕,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多么想再看你一眼,吻吻你那额头和眼睛,可是后来我想,你在安全的地方,这是幸运。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等我醒来,感到非常苦恼。我在自己的屋里,在自己的被窝里,可是感到自己犹如身在异国,孤孤单单,举目无亲。在苏维埃政权年代里我忘记了自己是犹太人,这天早晨,又使我想了起来。德国人站在汽车上到处大喊大叫:“打倒犹太佬!”

    接着,有些邻居也叫我想起这一点。门房的老婆站在我窗前对一位女邻居说:“谢天谢地,这一下犹太佬完啦。”这是怎么回事儿呀?她的儿子娶的还是犹太女人,这个老奶奶常常去看儿子,还对我夸过她的孙子呢。

    还有一个女邻居,是个寡妇,有一个六岁的女儿阿列娜,一双很美的蓝眼睛,过去我在给你的信里提到过的;她来到我这里,对我说:‘安娜·谢苗诺芙娜,请您把东西搬出去,今天晚上我搬到你屋里来。”‘好,我搬到你屋里去。”‘不,您搬到厨房后面那个小贮藏室里去。”

    我没有同意。那个小贮藏室既没有窗户,又没有炉子。

    我上门诊所去了。等我回来,一看:我的房门被砸开了,东西被扔到小贮藏室里。女邻居对我说:“我把沙发床留在我这儿了,反正您的新房间放不下。”

    很奇怪,她还是职业学校毕业的,她去世的丈夫是一位会计,是一个很好、很老实的人。她说:“您是黑人口了。”那口气好像是在说:这对她是有利的。可是她的阿列娜整个晚上都坐在我这儿,我给她讲故事。这是我的新居,她不肯回去睡觉,是妈妈把她抱走的。后来,我们的诊所又开了,我和另一位犹太医生被解职了。我要求付给我本月的工资,可是新的所长对我说:“您在苏维埃政权下干的,让斯大林付给您工资吧,您可以写信到莫斯科向他要去。”护士玛露霞搂住我,小声哭起来:“天啊,您怎么办呀,你们怎么办呀。”特卡乔夫大夫也握了握我的手。我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怜悯一个要死的浑身癞皮的老猫,那目光使人受不了。没想到我会有这一天。

    有很多人使我吃惊。不光是没有知识、没有文化、得罪过的人。就像一位退休的七十五岁的老教师,过去常常问起你,要我转达他的问候,说你是“我们的光荣”。可是在这些可恨的日子里,他一见到我就转过脸去,连招呼也不打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警备司令部召开的大会上说:“空气清洁了,没有大蒜气味了。”他干吗要这样,这些话有损他的声誉。在那次大会上,有多少人在诽谤犹太人啊……不过,维佳,你自然会想到,不是所有的人都去参加那次大会。很多人没有去。你要知道,在我的印象中,从沙皇时代起,反犹太主义是跟“米哈伊尔天使长同盟”的克瓦斯爱国主义联系着的。在这儿我看到,那些叫喊把犹太人赶出俄罗斯的人,在德国人面前低声下气,奴颜婢膝,随时准备以三十个德国银币的代价把俄罗斯卖掉。郊区有些坏人来抢房子,抢衣服被褥;当年霍乱暴动时有些人杀死医生,大概就是这样的。有一些没骨气的人,对一切坏事都唯唯称是,生怕有人怀疑他们反对当局。

    朋友们不断跑来报告消息,他们的眼睛像疯子的眼睛,人好像在迷迷糊糊的说胡话的状态中。出现了一句很奇怪的常用语:“转藏东西。”似乎藏在邻居家要保险些。我觉得转藏东西就像做游戏。

    很快就贴出勒令犹太人搬迁的通告。只准许带十五公斤的东西。墙上到处张贴着黄色的通告:“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五日下午六时以前,所有居民必须迁往老城区。”不搬迁者,格杀勿论。

    于是,维佳,我也准备搬迁了。我带了一个枕头、几件衣服、你送给我的一个碗、一把调羹、一把小刀、两个碟子。一个人不也够了吗?我又带了几样医疗器械。带了你的信和一些照片,有去世的妈妈和达维德舅舅的照片,还有你和爸爸睡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带了普希金选集、都德的《磨坊书简》、莫泊桑的《一生》、一本小字典,还带了一本契诃夫的小说集,里面有《没意思的故事》和《黑衣教士》这两篇,这样,我的篮子就装满了。在这屋顶下,我给你写过多少信,夜晚在这里哭过多少回呀,现在我可以对你说说我的孤单了。

    我向房子告别,向小园告别,在树下坐了几分钟,又向邻居告别。有些人实在奇怪。两个女邻居就当着我的面争论起谁要我的椅子,谁要我的书桌,等我跟她们告别,两个人都哭了起来。我恳求巴桑柯家的人,如果战后你来打听我的情况,请他们对你说详细一点儿,他们也答应了。最使我感动的是看家狗托比克,最后一个晚上它跟我特别亲热。

    以后你要是来了,好好喂喂它,感谢它对我这样一个老婆子的亲热情谊。

    等我收拾好了,就想:我怎么能把网篮提到老城呢?这时候,我的病人舒金来了。他平时愁眉苦脸,我之前觉得他是一个硬心肠的人。他帮我提东西,给了我三百卢布,并说每星期要给我送一次面包。他在印刷厂工作,因为眼病没有让他上前线。战前他在我那里看过病。以前如果有人要我说说哪些人心肠好,富有同情心,我会说出几十个名字,可是说不到他。你要知道,维佳,他来过以后,我才又感到自己是一个人,就是说,拿我当人待的不光是看院子的狗呢。

    他对我说,市印刷厂里正在印通令:禁止犹太人在人行道上走;犹太人必须在胸前佩戴六角星黄色标记;犹太人不得乘车乘船,不能到澡堂洗澡,不能上医院、电影院,不准买黄油、鸡蛋、牛奶、水果、白面包、肉、除土豆以外的所有蔬菜;在市场上买东西只准许在傍晚六点以后,即在农民渐渐离开市场的时候。老城区围上铁蒺藜,不准外出,只能在监押下进行强制性劳动。如发现犹太人藏在俄罗斯人家里,罪同窝藏游击队,对窝藏者处以死刑。

    舒金的丈人是农村的一位老汉,他从附近一个丘得诺夫镇上来。他亲眼看见,当地所有的犹太人都带着包袱和提包被赶进了树林,枪声和凄惨的叫喊声在树林里响了一整天。一个犹太人也没有回来。住在舒金丈人家里的德国人夜里很晚才回来,都喝得醉醺醺的,接着又喝到天亮。又喝又唱,还当着老头子的面分那些胸针、戒指、手镯。我不知道,这是偶然的一次暴行,还是也在等待着我们的厄运的前兆。

    孩子呀,我前往中世纪犹太隔离区的一路上,多么伤心啊。我在城市里走着,这是我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我们先是走在空荡荡的蜡烛街上。但是等我们来到尼科尔街上,就看到几百个人前往那被诅咒的隔离区。因为许许多多白包袱、白枕头,一条街都变白了。生病的便由人搀着。马尔古里斯大夫瘫痪的老父亲由两个人抬着。一个年轻人抱着老母亲,妻子和几个孩子背着包袱跟在后面。食品杂货店经理戈尔顿是个胖子,走得气喘吁吁,穿着皮领大衣,脸上的汗直往下流。有一个年轻人使我吃惊:他没有带东西,头抬得高高的,面前拿着打开的一本书,脸上是一副傲视一切和镇定的神气。但是跟他一起有多少吓疯了的人啊。

    我们在马路上走着,许多人站在人行道上看。

    有一阵子我跟马尔古里斯一家人走在一起,听到一些妇女同情的叹息声。有些人在笑穿皮大衣的戈尔顿,虽然他的样子很可怕,并不可笑。我看到许多熟悉的脸。有些人轻轻向我点头,跟我告别,有些人转过脸去。我觉得,在人群中没有完全平静的眼睛,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是有几次我也看到哭红的眼睛。

    我定神一看,看出面前有两种人。一种是穿皮衣戴皮帽的犹太男人和裹了毛头巾的女人。另一种是站在人行道上穿夏装的人。女人穿着淡颜色女衫,男人不穿外衣,有些人穿着绣花的乌克兰衬衫。我觉得,似乎太阳也不再为走在马路上的犹太人发光了,似乎他们走在寒冷的十二月的夜里。

    在隔离区入口处我同送我的舒金告别,他给我指了指铁丝网边一块地方,说以后给我送东西就在那儿会面。

    你可知道,维佳,我进了铁丝网,是什么样的感觉?原以为,我会十分害怕的。其实不然,在这种牲口圈里我心里倒是轻快些。决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奴性。不是。决不是。周围都是跟我相同命运的人,在隔离区里我不需要像马一样在马路上走,没有恶意的目光,熟识的人用正眼看我,而不是躲避我。在这牲口圈里,大家都带着法西斯强加给我们的标记,因此在这里这种标记并不多么刺我的心。在这儿我感到自己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而是落难的人。因此我轻快些。

    我跟我的同事、内科大夫施佩林一同住在一套两居室的土坯房里。施佩林有两个成年的女儿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儿子。我有时看着这孩子痩瘦的小脸和忧伤的大眼睛,看了很久。他叫尤拉,可是有两次我喊他维佳,他给我纠正:“我是尤拉,不是维佳。”

    人的性格多么不同啊!施佩林在五十八岁的年纪依然充满了精力。他弄到褥垫、煤油、一大车劈柴。夜里又弄来一袋面粉、半袋豆角。他不论弄到什么,都十分高兴,就像一个新婚的男子。昨天他又挂起壁毯。他一再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咱们能挨过去。要紧的是准备些吃的和烧的。”

    他对我说,应当在隔离区办学校。他甚至提出要我教尤拉法语,每节课报酬一碟子菜汤。我答应了。

    施佩林的胖老婆凡妮·鲍莉索芙娜常常叹气:“全完啦,咱们完啦。”可是一面这样,一面监视着大女儿柳芭,防备她抓一把豆角或者掰一块面包送给别人。柳芭是一个善良而可爱的姑娘。妈妈喜欢的小女儿阿莉娅却坏到了顶点:又厉害,又多疑,又小气;常常骂父亲,骂姐姐。战争前夕她从莫斯科到这儿来探亲,就待在这儿没有走。

    我的天,这周围多么穷啊!要是有人说犹太人有钱,说犹太人总是攒着钱准备过灾难的日子,那就请他上我们旧城区来看看吧!灾难的日子来了,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灾难了。要知道,在老城里不光是带着十五公斤东西搬来的人,这儿还有长久的住户,有老匠人,有工人,有护士。他们住得多拥挤呀!吃得多么坏呀!更叫人难以想象的是一座座矮矮的、破破烂烂的土坯房!

    维坚卡

    不过,我还想对你说说别的事。我以往从来没感到自己是犹太人,我从小就生活在俄罗斯朋友的圈子里,我最喜欢的诗人是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在地方自治局派任医生的全俄代表大会上,我同观剧的代表一起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主演的《万尼亚舅舅》流下眼泪。当年,维坚卡,当我还是一个十四岁女孩子的时候,我们家要动身迁往南美洲。我对爸爸说:“我决不离开俄罗斯,要不然我就投河。”所以我就没有走。

    在这灾难的日子里,我心中充满了对犹太民族的母爱。以前我从不曾有过这种爱。好孩子,我觉得这种爱就像我对你的爱。我常常上病人家里去,小小的屋子里往往挤着几十个人:有半瞎的老人,有吃奶的孩子,有孕妇。我习惯在人的眼睛里寻找症候,青光眼症候,白内障症候。现在我不能那样看人的眼睛了——在眼睛里我看到的只是心灵的反映。维坚卡呀,都是美好的心灵!这是悲哀而善良,苦难而乐观,屈从于强权压制而又超越了强权的心灵。维佳,这是多么刚强的心灵!

    你要知道,有些老头子、老奶奶多么关心地向我问到你呀。有些人多么热心地安慰我,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诉过苦,虽然他们的境遇比我更惨。

    有时我觉得,不是我去给人治病,而是好心的人民这个医生在医治我的心灵。为了酬谢我的治疗,他们送给我一块面包、几个葱头或者一把豆角,这是多么令人感动。

    维坚卡,你要知道,这决不是出诊费!有一次,一个老工人攥住我的手,一面往我的小包里塞几个土豆,一面说:‘唉,唉,大夫,请您原谅。”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这里面有一种纯洁、善良、可亲的东西,我还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

    我不想安慰你,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的心并没有痛得撕裂成碎片,你可能会感到吃惊。但是你不要太难受,不要以为我挨饿,这段时间我还从来没有挨过饿。还有,我也不感觉自己是孤独的。

    这儿的人究竟怎样呢?好也好得使我吃惊,坏也坏得使我吃惊。人与人大不相同,虽然都经历着同样的命运。电闪雷鸣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想方设法尽量躲避大雨,但是你要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一样。而且躲雨的方法也各有不同。

    施佩林大夫相信,对犹太人的迫害是暂时的,是战争时期的事。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少的。我看到,一些人越是乐观,器量越小,越是自私。如果在吃饭时候有人来了,阿莉娅和她妈妈都要赶紧把吃的东西藏起来。

    施佩林对我态度很好,尤其因为我吃得很少,我带回来的东西总是吃不了。但是我决定离开他们,跟他们在一起很不舒服。我要另找安身的地方。一个人越是悲伤,越不指望活下去,就越是大方、善良,心肠越好。

    那些命定要死的穷人、白铁匠、裁缝们,比起那些千方百计积攒吃食儿的人,要高尚得多,慷慨得多,也聪明得多。那些年纪轻轻的女教员、古怪的老教师和象棋高手施皮尔贝格、文静本分的图书馆女管理员、比小孩子还无用然而一直幻想制造土手榴弹把隔离区武装起来的工程师莱维奇,他们都是些多么古怪、多么不实际、多么可爱、多么悲伤、多么善良的人啊。

    在这儿我看出来,希望几乎永远跟理智没有什么联系,希望不是出自理智,我觉得,希望出自本能。

    维佳,人总是满怀希望地活着,就好像今后还要活很多很多年。无法知道这是愚蠢还是聪明,不过情形就是这样。我也服从这一规律。这里也有两个妇女从镇上来,也对我说了我的朋友舒金对我说的事。附近的德国人见到犹太人就杀,也不怜惜老弱妇孺。德国人和警察常常乘汽车来,抓几十名男子去挖土沟,过两三天,德国人把犹太人赶到土沟边,开枪屠杀,一个不留。城市周围的村镇到处出现这种掩埋犹太人的丘坟。

    隔壁住着一个从波兰来的姑娘。她说,在波兰经常杀人,犹太人被杀得一个不留,只是在华沙、罗兹和拉多姆的几个隔离区里还有一些犹太人。我把这一切好好想了想,完全明白了:把我们集中在这里,不是为了像保护比亚沃维扎密林区的欧洲野牛一样把我们保护起来,而是为了便于宰杀。根据计划,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轮到我们了。可是,你要知道,我虽然知道是这样,还是继续为病人看眼睛,并且说:“如果按时用药水洗眼睛,过两三个星期就会好的。”我还在观察着一个老头子的眼睛,过半年到一年就可以为他摘除白内障了。

    我还在教尤拉法语,为他的发音不准伤脑筋。

    在这里,德国兵常常撞进来抢东西,哨兵为了寻开心,常常在铁丝网外面开枪向孩子们射击,越来越多的人断言,我们的厄运随时会来到。

    谁知,至今人们还活着。甚至不久前我们这儿还举行过婚礼。听到几十种传闻。有时,来一位邻居,高兴得喘着粗气说,我军转入反攻啦,德国佬跑啦。有时会飞来消息,说苏联政府和丘吉尔向希特勒提出了最后通牒,希特勒下令不要杀犹太人。有时又有消息说,要用犹太人交换德国战俘。

    实在说,哪儿也没有像隔离区里这样多的期望。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所有的事情,事情的主旨、起因总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解救犹太人。多么富有想象力的期望呀!

    这些期望的来源都是一个,即求生的本能,这种本能不顾一切地否认那些一定要我们死绝的可怕的兆头。就像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就不相信:难道我们都是判了死刑在等死的人吗?理发匠、鞋匠、裁缝、医生、修炉匠,都在干活儿嘛。甚至还开设了小小的产科医院,说确切一点儿,是接生小屋。人们还在洗衣服,晒衣服,做饭,孩子们从九月六日起又上学了,做妈妈的又向老师打听孩子的分数了。

    施皮尔贝格老头儿把几本书送去装订。施佩林家的阿莉娅每天早晨做早操,临睡前都要卷头发,跟爸爸争吵,向爸爸要两块夏装衣料。

    我从早到晚都很忙,又看病,又教课,缝补衣服,洗衣服,准备过冬,往夹大衣里填棉花絮。我听着一件件犹太人遭殃的事:我熟识的一位法律顾问的妻子,因为给孩子买了一个鸭蛋,被打得失去知觉;药剂师西罗达的小孩子想从铁丝网下面钻出去,捡滚出去的皮球,哨兵开枪打穿了他的肩膀。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传闻。

    终于传闻不再是传闻了。今天德国人赶着八十名年轻男子去干活儿,据说是挖土豆。于是有些人非常高兴,以为可以带几个土豆给家里人吃了。但我知道挖的是什么样的土豆。维佳,隔离区的夜晚是很特别的时间。孩子,你该记得,我常常教你对我说实话,儿子总是应该对妈妈说实话的。但是,妈妈也应该对儿子说实话。维佳,别以为你妈妈是刚强的人。我是软弱的人。我怕疼,一坐到牙科的椅子上就打哆嗦。小时候怕打雷,怕黑。老来我怕生病,怕孤独,怕我病了不能工作,成为你的负担,是你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怕打仗。维佳,现在每天夜里我都很害怕,怕得心里直发冷。死神在等待着我。我很想向你呼救。

    过去你是孩子的时候,常常跑到我跟前要我保护。现在,在我脆弱无力的时刻,多么想把头藏到你的膝盖上,让你这个又聪明又有力的儿子掩护我,保护我。维佳,我不是意志刚强的人,我很软弱。常常想到自杀。但我不知道,是软弱,是刚强,还是渺茫的期望,使我没有死。

    不过,不说了。我一睡着了就做梦。常常梦见去世的妈妈,跟妈妈说话。昨夜我梦见萨沙·沙波什尼科夫,梦见当年跟他一起住在巴黎的情景。但是我一次也没有梦见你,虽然我时时想着你,特别是在恐怖不安的时候。这会儿我醒来,忽然看到这顶棚,想起德国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我变成了麻风病人,就觉得我并没有醒,而是睡着了,在做梦。

    可是过了几分钟,就听见阿莉娅和柳芭争论该谁去挑水,听见有人在说,昨天夜里德国人在附近一条街上把一个老汉的头打穿了。

    一个熟识的师范学校女学生来找我,要我去给人看病。原来,她掩护着一位肩膀受伤、又烧伤了一只眼睛的中尉。这个可爱的、痛苦不堪的小伙子说的是口音很重的伏尔加土话。昨天夜里他钻进铁丝网,在隔离区里找到了藏身之地。他的眼睛伤得不重,经过我治疗,就不会化脓了。他讲打仗,讲我们的军队撤退,使我难过起来。他想休息几天之后,就穿过前线到那边去。有好几个小伙子要跟他一块儿去,其中一个就是我的学生尤拉。啊,维克托,我要是能跟他们一块儿走该多好呀!我能为这个小伙子出一点力,实在高兴,觉得就好像我自己也参加了反法西斯战争。

    一些人给他送来土豆、面包、豆角,有一个老奶奶还给他打了一双毛线袜。

    今天一整天都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中。昨天晚上阿莉娅通过她的俄罗斯女友弄到一个在医院死去的俄罗斯年轻姑娘的身份证。到夜里阿莉娅就要走了。今天,一个熟识的农民从铁丝网外面路过,我们听他说,被派去挖土豆的犹太人挖的是一些很深的坑,在离城四俄里的地方,靠近飞机场,就在去罗曼诺夫镇的路上。维克托,你记住这个地方,将来你可以在那儿找到合葬的坟墓,妈妈就在那里面。

    就连施佩林也全明白了。他一整天脸色煞白煞白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慌乱地问我:“有技术的人是不是有希望活下来?”确实有人说,在有些镇上,一些好的裁缝、鞋匠、医生没有被杀害。

    到晚上施佩林还是找来一个砌炉子的老头子,在墙上打了一个隐蔽的洞,收藏粮食和盐。晚上我和尤拉一起读《磨坊书简》。你该记得,咱们一起读我最喜欢的那篇《老人们》,那时候咱们互相看看,大笑起来,两个人都笑出了眼泪。然后我给尤拉指定后天要上的功课。需要这样。但是,我看着他那悲戚的脸,看着他抄写语法章节的手指头,我的心情多么沉重啊。

    这样的孩子有多少呀。聪明的眼睛,黑黑的鬈发,在他们当中,应该有未来的学者、物理学家、医学教授、音乐家,也许还有诗人。

    我看着他们每天早晨去上学,那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像孩子,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流露着悲哀的神气。有时候他们也玩起来,打打架,哈哈大笑一阵子,然而并不因此就感到快活些,倒是更觉得可怕。

    大家都说,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但是这些孩子又怎样呢?他们再也不能成为音乐家、鞋匠和裁缝了。昨天夜里,我心里非常明晰,可以想象得到,这个由长髯飘飘、心事重重的老大爷和唠唠叨叨、做得一手好甜饼的老大娘构成的熙熙攘攘的世界,一切婚嫁习俗、民谚俚语、节日欢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战争过后生活又会沸腾起来,可是我们不会再出现了,我们消失了,就像当年的阿兹特克人一样。

    向我们报告挖坟消息的那个农民还告诉我们,昨天夜里他老婆哭着说:“他们又做裁缝又掌鞋,又制皮子又修钟表,又开药铺卖药……把他们全杀了,以后怎么办呀。”

    我还清楚地想象到,将来有人从废墟旁路过,可能会说:“你该记得,这儿住过犹太人,住过修炉匠鲍鲁赫;礼拜六晚上他的老婆子常常坐在长凳子上,孩子们就在她的身边玩儿。”另一个人会说:“在那棵老梨树下面常常有一位女医生,我忘记她姓什么了,她给我治过眼睛,她干完活儿以后,总是搬一张藤椅,坐在那儿看书。”会是这样的,维佳。

    就好像一阵可怕的气息从脸上吹过,大家都感到死期近了。

    维坚卡,我想告诉你……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维坚卡,我这封信就要写完了,就要拿到铁丝网跟前,交给我的朋友。要给这封信收尾可是不容易的,因为这是我和你最后一次谈话,等我送出这封信以后,就要准备永远离开你,你再也无法知道我死前的情形了。这是我最后的告别。在永远分离之前,在告别的时候,我该对你说点什么呢?在这些日子里,正如在一生中一样,你是我的慰藉。每天夜里我都想起你,想起你小时候的衣服、你最初读的一些小书,想起你的第一封信、你上学的第一天,我一个劲儿地在回想,从你生下来的日子到最后一次收到你的信息,六月三十日的那封电报。我一合上眼睛,就觉得似乎你在保护着我,拦挡着即将来临的灾难。等我一想起周围发生的情况,又觉得庆幸,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免于劫难。

    维佳,我总是孤身一人。在失眠的夜晚我常常难过得哭起来。可是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一想到我还能对你说说我的一生,就感到快慰。我要说说,为什么我和你爸爸离婚,为什么很多年来我一个人生活。我还常常想,等维佳知道了他的妈妈犯过错误,做过不理智的事,曾经争风吃醋,曾经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会感到吃惊的。但是等不到跟你好好说一说,就要孤单单地了结此生了,这是我的命运。有时我觉得,我不应该离你这样远,我太爱你了,我以为,我这样爱你,就应该跟你在一起安享晚年。有时我又觉得,我不应该跟你生活在一起,我太爱你了。

    好啦,最后……祝你永远幸福,跟你所爱的人、你周围的人、比妈妈更亲近的人在一起,永远幸福!永别了!街上传来妇女们的哭声、警察的喝骂声,可是我看着这一页页的书信,就觉得我被保护了,这苦难深重的可怕世界奈何不了我了。我怎么能结束这封信啊?孩子,哪能甘心到此结束?哪儿有人类语言,能够表达我对你的爱?吻你,吻你的眼睛,你的额头、头发。你要记住,在幸福的日子里,在痛苦的时候,都有母爱伴随着你,任何人不能把母爱杀死。我的好维佳……这就是妈妈给你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十九

    战争爆发前维克托从来没有想到他和母亲都是犹太人。不论在小时候还是上大学时期,母亲都没有跟他说起这一点。他在莫斯科大学的那几年里,没有一位同学、一位教授、一位班级领导跟他提过这种事儿。

    战前不论在研究所还是在科学院里,从来没听到有人谈这种事儿。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要跟娜佳谈谈这种事儿——对她说一说,她的母亲是俄罗斯人,父亲是犹太人。

    爱因斯坦和普朗克

    法西斯主义根本没有个性的概念,没有“人”的概念,把一切看作大规模的总体。现代物理学谈的是物理个体的这种或那种总和中出现一些现象的最大与最小可能性。难道法西斯在其可怖的秘密机构中奉行的不也是量子政治和政治概率论吗?

    法西斯主张消灭居民中一些阶层,消灭一些民族和种族,其根据是在这些阶层和民族中,人们进行公然和隐蔽的反抗的概率大于其他阶层和民族。只讲概率和整体。

    不过,当然不能这样!毫无疑问,法西斯之所以一定会灭亡,正因为它将原子和砂石的规律应用于人类。

    法西斯和人类不能共存。法西斯要是胜利了,人类将不再存在,只剩下一些实质已经改变的人形皮囊的动物。等到富于理性和良知的人类胜利了,法西斯就会灭亡,被压迫者又会重新成为人。

    这不等于承认契贝任关于发面桶的说法吗?今年夏天他还和契贝任争论,反对这种说法。他觉得,那一次同契贝任谈话已经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从那个莫斯科的夏日黄昏到今天,似乎已经有几十年过去了。

    似乎那不是维克托·施特鲁姆,而是另一个人走在当时的喇叭广场上,激动地倾听,信心十足地热烈地争论。

    母亲……玛露霞……托里亚……

    有时候,他觉得科学是欺骗,使他看不见现实生活的疯狂与残酷。

    也许,科学成为可怕的时代的同伴,成为其盟友,不是偶然的。他感到多么孤独啊。没有人跟他谈谈自己这些想法。契贝任离得很远。波斯托耶夫会感到这一切很奇怪,没意思。

    索科洛夫倾向于神秘主义,对于暴虐者的残酷与凌辱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宗教式的顺从情绪。在他的实验室工作的是两位卓越的科学家,一位是实验物理学家马尔科夫,一位是又放荡又聪明的萨沃斯季扬诺夫。但是如果维克托跟他们谈这些事,他们会认为他是疯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母亲的信,又读起来。

    “维佳

    ,我相信我的信能到你手里,虽然我在战线这边,在围了铁蒺藜的犹太人隔离区里……孩子,哪能甘心到此结束呀?……”

    仿佛一把冰冷的尖刀戳进他的咽喉……

    二十

    柳德米拉从信箱里抽出一封军邮信。

    她大步走进房间,把信封对着亮光,从老大的信封上撕去一条边儿。

    有一刹那她觉得,从信封里抖搂出来的将是托里亚的相片:小小的,脖子还擎不住头,光着屁股躺着,两条小腿像狗熊一样盘着,撅着小嘴。

    不知怎的,她似乎不是在看信,而是在专心吸取那一行行文字,那是文化不高的写信人特有的工整字体。吸着吸着,她明白了:他活着,活着!

    她弄清楚了,托里亚的胸部和腰侧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身体十分虚弱,自己不能写信,四个星期以来一直在发烧……可是,幸福的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睛,一会儿之前她还是多么绝望啊!

    她走到楼梯上,看过了信的前面几行,便放心地朝柴棚子里走去。她在寒冷而幽暗的柴棚里看完了信的中间和结尾部分,这才想到,这信是临死前跟她告别。

    柳德米拉把劈柴往麻袋里塞。虽然她过去常常就诊的莫斯科加加林胡同门诊所的医生嘱咐她不能举三公斤以上的东西,而且只能做缓慢而从容的动作,这一次她却像个农妇一样,哼哧一声,把满满一麻袋湿劈柴扛到肩上,一口气上了二楼。她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桌上的碗盏叮叮当当乱晃起来。

    柳德米拉穿起大衣,裹上头巾,来到街上。

    行人从她身边走过,又回过头来看她。

    她穿过大街,一辆电车发出尖利的铃声,电车司机朝她扬了扬拳头。

    如果向右一拐,就可以顺着一条胡同到母亲工作的工厂去。

    如果托里亚死了,他的父亲也不会知道,到哪一个集中营里找他去呀,也许,他早就死了……柳德米拉朝维克托的研究所走去。走到索科洛夫家门前,顺步走进院子,敲了敲窗子,窗帘依然没有拉开——玛利亚不在家。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刚刚回自己房间了。”有一个人对她说。她也道了谢。虽然她没弄明白是谁跟她说话,是熟识的人还是不熟识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于是她顺着试验大厅朝前走去,大厅里像往常一样,似乎很少有人在干事情。总觉得这儿的男人或者在聊天,或者抽着烟在看书,女人总是忙活着:用烧瓶煮茶,用溶剂洗指甲,或者织毛衣。

    她看到一些小东西,几十样小东西,还看到试验员卷烟用的纸。

    来到维克托的工作室里,几个人大声跟她打招呼,索科洛夫快步朝她走来,几乎是跑到她跟前,摇晃着一个老大的白信封,说:

    “咱们有希望啦,这是回迁的计划和安排,要咱们带着所有的东西、仪器设备和家小回莫斯科去。不坏吧?虽然日期还没有定下来。不过总是有这回事儿!”

    她觉得他那喜洋洋的脸和眼睛是可憎的。难道玛利亚会这样欢欢喜喜跑到她跟前吗?不会,不会。玛利亚一下子就会明白的,看到她的脸就完全能看出来。

    要是知道她在这里会看到这么多喜洋洋的脸,她肯定不会来找维克托的。维克托也是高兴的,到晚上他会把高兴带回家里去,娜佳会感到幸福的,他们就要离开可憎的喀山了。

    这种欢喜是青春的鲜血换来的。所有的人,不论多少人,能抵得上这青春的鲜血吗?

    她带着责难的神情抬眼望着丈夫。

    他那一双会意的、充满不安神气的眼睛也望着她的一双阴沉的眼睛。

    等到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告诉她,刚才她一进来,他就知道出事了。

    他看完了信,一遍又一遍地说:

    “没法子呀,天啊,没法子。”

    维克托穿起大衣,他们便朝门口走去。

    “我今天不来了。”他对索科洛夫说。索科洛夫正跟新派来的人事处长杜宾科夫站在一起。杜宾科夫高高的个子,圆圆的脑袋,肥大而讲究的上衣裹在宽阔的肩膀上依然显得紧巴巴的。

    维克托把柳德米拉的手放开一小会儿,小声对杜宾科夫说:

    “我们想着手编迁回莫斯科的表单,但今天不行了,以后我再告诉您。”

    “维克托·帕夫洛维奇,不用操心,”杜宾科夫低声说,“目前还不必着急。这是将来的计划,一切草拟工作由我来干。”

    索科洛夫招了招手,点了点头,维克托便知道索科洛夫已经猜到他又遇到难过的事儿了。

    冷风在大街上飞驰着,卷起一股股灰尘,忽而像绳子一样滴溜溜绕圈儿,忽而一下子撒开去,就好像扔掉不能吃的发黑的粮食。冷风飕飕,树枝像敲骨头一样嘎嘎直响,电车轨泛着寒冷的青光,一派凛冽肃杀景象。

    柳德米拉转过脸来。冻僵的、消瘦的脸因为痛苦显得年轻了。她朝着丈夫,用祈求的目光望着他。

    他们过去养过一只猫,初次生崽就难产死了。这猫在濒死之时,慢慢爬到维克托跟前,呜咽着,瞪大发亮的眼睛望着他。可是,在这无边无涯、空荡荡的天空下,在这无情的、灰尘滚滚的大地上,又能向谁恳求、向谁祈祷呢?

    “这是我工作过的军医院。”她随口说。

    “柳德米拉,”他忽然说,“你上军医院去一下,可以弄清楚这封军邮信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呀!”

    他看着柳德米拉上了台阶,跟值班人员交谈起来。

    维克托走到角落里,后来又回到军医院门口。行人匆匆走过,大都带着网兜和玻璃罐,玻璃罐里盛着灰色的菜汤,菜汤里游荡着灰色的通心粉和土豆。

    “维克托。”妻子喊他。

    他从她的声音听出来,她已经镇定下来了。

    “是这样的,”她说,“这是从萨拉托夫来的。不久前一位副主任医生上那儿去过。他把那儿的街道和门牌号写给我了。”

    马上出现了许多事情和问题:什么时候轮船开到,怎样能买到船票,要带一些吃的用的,要借钱,要弄一封证明信。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走的时候既没带用的,也没带吃的,甚至没带什么钱,也没有票,是趁上船时又挤又乱,挤上去的。

    她带走的只是在黑暗的秋日黄昏同母亲、丈夫、娜佳分别时的印象。黑黑的波浪在舷边喧响,下游来的风吹打着,呼啸着,掀起一阵阵水珠和飞沫。

    二十一

    乌克兰敌占区一个州的州党委书记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格特马诺夫被任命为坦克军的政委,这个坦克军是在乌拉尔组建的。格特马诺夫在赴任之前,乘飞机飞往乌法,他的家小疏散在那里。同志们和乌法的工作人员都十分关怀他的家小:生活和居住条件都不坏。格特马诺夫的妻子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在战前因为新陈代谢不好,特别肥胖,在疏散期间还是没有瘦下来,甚至又多少胖了一些。两个女儿和一个还没有上学的儿子显得非常健康。

    格特马诺夫在乌法过了五天。临走前亲友们来送别:有他的小舅子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乌克兰人民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有他的老同志、基辅人马舒克,保安机关干部;有他的连襟萨盖塔克,乌克兰中央宣传部的负责干部。

    萨盖塔克来时已经十点多钟,这时候孩子们已经睡了,大家说话的声音很小。格特马诺夫说:

    “同志们,咱们要不要喝点儿莫斯科酒?”

    格特马诺夫身上的部件都是很大的:斑白蓬松的大脑袋,额头十分宽阔,鼻子又肥又厚,手大,指头粗,肩膀宽厚,脖子粗壮。但是他作为各个粗大部件的组合体,个头儿却不大。而且奇怪的是,在他那张大脸上,特别吸引人和令人难忘的是那一双小小的眼睛:窄窄的,勉勉强强从肥厚的眼皮底下露出来。眼睛的颜色不很分明,很难断定主要是灰色还是蓝色。但是那眼睛极其敏锐、灵活,有很强的洞察力。

    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轻快地站起她那沉重的身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于是男子们静了下来;不论在农舍里还是在城里的聚会,即将上酒的时候常常是这样的。一会儿加林娜就端着托盘回来了。她那一双肥胖的手居然能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打开那么多的罐头,弄来那么多餐具,使人感到奇怪。

    马舒克打量了一下挂着乌克兰花布壁毯的墙壁,看了看宽大的沙发床、一瓶瓶好酒和罐头,说:

    “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我还记得你们家这张沙发床,你们能把这床运出来,真有两下子,可见你们有一定的组织才能。”

    “你别忘了,”格特马诺夫说,“疏散的时候,我不在家。全是她一个人!”

    “诸位,总不能把这沙发床留给德国人,”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说,“杰敏季已经完全习惯了这张沙发,从州委会一回到家,就在这上面看材料。”

    “哪儿是看材料?是睡觉!”萨盖塔克说。她又到厨房里去了,马舒克故弄玄虚地小声对格特马诺夫说:

    “噢嘿,我可以想象,咱们的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将认识一位女医生,一位军医。”

    “是的,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萨盖塔克说。

    格特马诺夫把手一摆,说:

    “算啦,你们怎么搞的,我是个病人。”

    “当然不是,”马舒克说,“是谁在基斯洛沃斯克夜里三点钟才回房?”

    几位客人哈哈大笑起来,格特马诺夫随便然而使劲地盯了内弟一眼。

    加林娜走进来,环视了一下正在笑的男子们,说:

    “我刚一出门,你们就不知想什么鬼花样欺负起我的可怜的杰敏季来啦。”

    格特马诺夫就往酒杯里斟酒,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吃起小菜。

    格特马诺夫望了望挂在墙上的斯大林像,举起酒杯说:

    “来吧,同志们,为咱们的父亲干第一杯,咱们祝他永远健康!”

    他说这话是用同志式的、有点儿随便的语调。语调所以这样随便,是因为斯大林的伟大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围坐在桌旁的几个人为他祝酒,首先是因为爱戴他这样一个朴实、谦逊和关心下属的人。画像上的斯大林眯缝着眼睛,打量着满桌的酒菜和加林娜那丰满的胸脯,似乎在说:“好,同志们,我把烟斗点着,坐到你们跟前来。”

    “一点不错,愿我们的父亲永远健康!”女主人的弟弟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说。“我们没有斯大林怎么行?”

    他把酒杯端到嘴边,转头看了看萨盖塔克,看他是不是说点儿什么。但是萨盖塔克看了看画像(好像在说:“父亲呀,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什么都知道嘛。”),就把酒喝干了。大家都把杯干了。

    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格特马诺夫是沃罗涅日州的里夫内那个地方的人,但是他多年在乌克兰做党的工作,长期跟乌克兰同志共事。和加林娜结婚之后,他在基辅的关系更巩固了,因为她有许多亲戚在乌克兰的党政机关中担任要职。

    格特马诺夫一生的经历说起来相当简单。他没有参加过国内战争,宪兵没有追捕过他,沙皇的法庭从不曾把他发配到西伯利亚。他在会议和党代会上作报告通常都是念发言稿。他念得很好,通顺流畅,而且富于表情,虽然稿子不是他自己写的。当然,念发言稿很容易,因为都是用大号铅字印的,间距很大,而且斯大林的名字都是用特制的红色铅字印出的。他当初是一个精明能干、循规蹈距的小伙子,本想进工学院,但是却被调到保安机关工作,并且很快就成为区委书记的贴身警卫员。后来他受到赏识,被送到党校学习,然后分配到党的机关工作,先是在区委组织部,后来又到中央委员会的人事局。过了一年,他就成为领导干部处的指导员。一九三七年以后,他很快就做了州党委书记,就是说,成了一州之主。

    他说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大学教研室主任、工程师、银行经理、工会主席、农民集体经济、剧院演出的命运。

    党的信任!格特马诺夫很懂得这几个字的伟大意义。党是信任他的!他这一生尽管没有成就伟大的著作、显赫的发明、辉煌的胜仗,但他付出了巨大的、目标明确、坚持不懈的劳动,而且是如履薄冰、常常不能安眠的劳动。这种劳动的最重要和最高意义就在于,劳动是根据党的需要,是为了党的利益。对于这种劳动的最重要和最高的奖赏只有一种,那就是党的信任。

    在任何情况下,不论是处理幼儿园孩子们的问题,改组大学里的生物学教研室,还是处理生产塑料品的车间占用图书馆地盘的问题,他的决定都必须符合党性精神和党的利益。领导者对一件事、一本书、一部电影的态度都必须符合党性精神,因此,不论多么困难,在党的利益与个人喜好出现矛盾的时候,他都要毫不动摇地抛弃他做惯了的事情,抛弃他十分喜欢的书。但是格特马诺夫知道,还有更高水平的党性,其实质就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有与党性精神相矛盾的爱好与志趣;对于一个党的领导者来说,一切可爱的东西与可贵的东西之所以可爱可贵,就因为它代表党性精神。

    有时格特马诺夫为了符合党性精神而作出的牺牲,是很残忍、很严酷的。一旦事关党性,就应该不讲个人感情,不动恻隐之心;长辈恩师,乡里乡亲,都不必顾及。在这种情况下,不必因为一些词儿,如“背信弃义”、“不够朋友”、“害人”、“出卖”等等而感到不安。但是,党性精神一旦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就不需要牺牲了。因为一切个人感情,如爱情、友谊、同乡情谊,只要与党性精神相背,就很自然地不再存在。

    党所信任的人做的劳动是默默无闻的。但这种劳动是巨大的,需要毫无保留、毫不吝啬地花费心思和精力。党的领导者不需要有科学家的才能,也不需要有作家的天赋。领导者的权力高于科学家的才能和作家的天赋。成百上千具有研究才能、歌唱才能、写作才能的人都要如饥似渴地听取格特马诺夫的指示和决定,虽然格特马诺夫不仅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不会演戏,而且也不能鉴赏和深刻理解学术著作和诗歌、音乐、绘画作品。他的话所以具有决定性的力量,就在于党委托他代表党在文化艺术方面的利益。

    一个人民的代言人和思想家,也未必拥有一个州党委书记这样多的权力。

    格特马诺夫认为,“党的信任”这一概念的最深刻的实质就表现在斯大林的意见、感情和态度中。党的路线的实质,也在于斯大林对于自己的战友,对于人民委员和元帅们是否信任。

    几位来客谈的主要是格特马诺夫即将担任的新的军事职务。他们知道,格特马诺夫有希望得到更重要的任命。在党内有他这样地位的人,一旦转到军事岗位,大都会成为集团军军委委员,有的甚至会成为方面军军委委员。

    格特马诺夫被任命为军政委后,曾经感到不安和懊丧,还通过担任中央组织部委员的一个朋友打听,上面是不是有对他不满意的地方。结果,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事。

    于是格特马诺夫为了自我安慰,开始从好的方面设想这一任命:是坦克部队决定战争的命运,坦克部队都是在主攻方向进攻。派往坦克军的不是随便什么人;宁可把有的人派往不太重要的地段,到无足轻重的集团军里去任军委委员,也不能派到坦克军里去。这说明了党对他的信任。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安:要是穿上军装,对着镜子说:“集团军军委委员、旅级政工干部格特马诺夫。”那他是会挺高兴的。

    不知为什么,坦克军那位上校军长最使他恼火。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位诺维科夫上校,但是他所知道和打听到的有关诺维科夫的一切,他都不喜欢。

    同桌共饮的几位亲戚很理解他的心情,谈他的新任命,谈的都是使他高兴的方面。萨盖塔克说,坦克军极有可能被派往斯大林格勒,斯大林格勒的方面军司令叶廖缅科将军,内战时期还在骑兵第一集团军的时候,斯大林同志就认识他了,斯大林同志常常通过高频电话同他谈话,每次他去莫斯科,斯大林同志都要接见他。不久前这位司令员到过莫斯科郊外斯大林同志的别墅,斯大林同志跟他谈了有两个钟头。在斯大林同志这样信任的人麾下作战,真是好极了。

    后来又说,尼基塔·谢尔盖耶维奇

    “斯大林同志派赫鲁晓夫同志上斯大林格勒前线来,不是随便派的,这是举足轻重的战线,不派他又派谁呀?”马舒克说。

    加林娜慷慨激昂地说:

    “怎么,斯大林同志派我家杰敏季到坦克军里去,就是随便派的吗?”

    “算了吧,”格特马诺夫很直率地说,“我到军里去,就好比把州委第一书记调为区委书记。没什么可高兴的。”

    “不是的,不是的,”萨盖塔克很严肃地说,“这一任命表现了党的信任。这区委,不是一般的农村的区委,而是马格尼托戈尔斯克区委,第聂伯罗捷尔任斯基区委。军不是一般的军,是坦克军!”

    马舒克说,格特马诺夫将去担任政委的那个坦克军的军长,是不久前才任命的,以前没指挥过大部队。这是不久前到乌法来的一位前线特工处的工作人员告诉他的。

    “他还对我说了一些话呢。”马舒克说。但他却不接着说下去,只是说:“不过,还用得着对您说吗,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您是非常了解他的,也许比他自己更了解呢。”

    格特马诺夫把敏锐、精明、本来就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肉嘟嘟的鼻孔翕动了两下,说:

    “就算更了解吧。”

    马舒克脸上闪过几乎觉察不出的冷笑,但桌上的人都发觉了。说来奇怪,虽然马舒克是格特马诺夫家的近亲和自家人,而且在亲戚圈子里是个谦逊、喜欢说笑的人,可是格特马诺夫夫妇听着他那柔和而委婉的声音,望着他那黑黑的、神情悠闲的眼睛和苍白的长脸,总感到有点儿紧张。格特马诺夫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却不觉得奇怪,他明白,马舒克是有来头的,有时连格特马诺夫都不知道的事情,马舒克却知道。

    “这人怎么样?”萨盖塔克问道。

    格特马诺夫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回答说:

    “噢,是这样的,是战争时期露头角的人,战前没什么突出的表现。”

    “担任过重要职务吗?”马舒克笑着问道。

    “算啦,什么重要职务,”格特马诺夫把手一挥,“不过,这人是有本事的,据说是一名很好的坦克手。军参谋长是涅乌多布诺夫将军。我跟他在十八次党代表大会上见过面。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

    马舒克说:

    “是伊拉里翁·英诺肯季耶维奇·涅乌多布诺夫吗?那不用说,先前我在他那儿工作过,后来命运把我们分开了。战前我还跟他在拉夫连季·帕甫洛维奇

    “分开是分开了,”萨盖塔克笑着说,“你要辩证地对待,要看到同一性和统一性,而不是对立性。”

    马舒克说:

    “战争时期一切事情都很奇怪:一名上校干起军长,涅乌多布诺夫将军却成了他的下属!”

    “没有作战经验,只好屈就了。”格特马诺夫说。

    马舒克还是不服,说:

    “笑话,涅乌多布诺夫吗,单是他的威望就够啦!他是革命前的老党员,有丰富的军事工作和国务工作的经验!有一个时期大家都推测他将担任部委委员呢。”

    其余的客人也都支持他的意见。

    他们对格特马诺夫的同情,这会儿用为涅乌多布诺夫抱不平的方式来表示,是非常合适的。

    “是啊,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套啦,还是快点儿结束吧。”女主人的弟弟说。

    格特马诺夫把张开手指的手掌朝萨盖塔克伸了伸,说:

    “您认识莫斯科那个克雷莫夫吧?他在基辅,在中央演讲团做过国际形势报告。”

    “是在战争开始前不久来的吗?那个过激分子?当年在共产国际工作过的那个人?”

    “是的,就是他。我那位军长就准备跟克雷莫夫原来的妻子结婚。”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什么都感到非常好笑,虽然谁也不认识克雷莫夫原来的妻子,也不认识准备跟她结婚的军长。

    马舒克说:

    “噢,怪不得都说老兄神通广大。连结婚的事都知道啦。”

    “可以说,精细人有精细人的本事。”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随口说。

    “那当然……最高统帅部是不会赏识马大哈的。”

    “是啊,咱们的格特马诺夫可不是马大哈。”萨盖塔克随口说。

    马舒克就好像一下子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用谈日常事务的严肃语气说:

    “这个克雷莫夫过去也到过基辅,我还记得他,是个政治面貌不清的人。很久以前就跟右翼分子和托洛茨基分子有牵连。恐怕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他说得直接而又坦率,就好像针织厂厂长谈自己的工作或者技术学校教师讲课时那样。不过,大家都知道,他这种直爽只是表象,其实他比谁都知道什么事情能说,什么事情不能说。格特马诺夫是一个常会以自己的大胆、干脆和坦诚的言谈惊倒四座的人,可他很清楚,在兴高采烈看似随性的表象下面,隐藏着没有说出的深层的东西。

    通常比别的客人更忙碌、更操心、更严肃的萨盖塔克,不希望轻松气氛遭到破坏,就用快活的语调对格特马诺夫说:

    “因为他不怎么可靠,就连老婆都不跟他了。”

    “如果因为那样,倒是好呢,”格特马诺夫说,“我听说,我们那位军长要娶的完全是一个乖僻的女人。”

    “算啦,你真是瞎操心,”加林娜说,“最要紧的是,夫妻要有爱情。”

    “爱情当然是重要的,这是大家都知道,都不会忘记的,”格特马诺夫说,“不过,此外还有些东西,可惜有些苏联人忘记了。”

    “这话对,”马舒克说,“不论什么,咱们都不应该忘记。”

    “正因为忘记了,于是感到惊讶不解,为什么党中央不批准,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这样。自己不珍视党的信任。”

    忽然加林娜惊讶不解地拉长声音说:

    “听你们谈话都感到奇怪,就好像根本没有战争,你们关心的只是那位军长要娶的是什么人,他的未来妻子原来的丈夫是谁。杰敏季,你这是准备去跟谁打仗?”

    她用嘲笑的目光朝男子们看了看,她那美丽的棕色眼睛都有点儿像丈夫的小眼睛了——大概是那股锐利的神气有点儿像。萨盖塔克用忧伤的口吻说:

    “怎么会忘记战争啊……从每一座农舍到克里姆林宫,到处都有我们的兄弟和孩子奔赴战场。战争,是伟大的战争,是保家卫国的战争。”

    “斯大林同志的儿子瓦西里是战斗机飞行员,还有米高扬同志的儿子也在空军里作战;我听说,贝利亚同志的儿子也在前线,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兵种。伏龙芝的儿子是一名中尉,好像是在步兵里……还有,伊巴露丽的儿子牺牲在斯大林格勒城下。”

    “斯大林同志有两个儿子在前方,”女主人的弟弟说,“另一个儿子叫雅可夫,是炮兵指挥员。确切地说,他是第一个儿子,瓦西里是小儿子,雅可夫是大儿子。小伙子很不幸,被俘了。”

    他忽然觉得他触及了许多年长的同志认为犯禁的东西,就不再说了。

    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想打破沉默局面,用直率和无所顾忌的口吻说:

    “顺便说说,德国人还散发彻头彻尾伪造事实的传单呢,说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主动向他们提交了口供。”

    但是他周围的气氛更沉闷了。他谈的事情,不论开玩笑还是当真,都不应该提及,是应该回避的。谁要是听到有关斯大林跟妻子的关系的传闻表示气愤,那么,这位好心好意的谣言驳斥者所犯的罪过,决不比谣言传播者小,因为谈这类事情就是不容许的。

    格特马诺夫忽然转过脸朝着妻子,说:

    “这种事儿我是不操心的,因为情况由斯大林同志掌握着,而且掌握得牢牢的,就让德国人瞎折腾好啦。”

    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用负罪的目光接住格特马诺夫的目光。

    不过,自然,这不是一些好斗的人坐到桌上来了;他们聚会,也不会因为偶然出现的尴尬局面而闹出大乱子。

    萨盖塔克用和善而友好的语调说了两句,在格特马诺夫面前帮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打圆场:

    “这话是对的,不过我们总是担心,不希望在自己的地段上出什么纰漏。”

    “还有,不希望胡说八道。”格特马诺夫补充说。

    他几乎直截了当地责备起来,而不是缄默不语,这说明他原谅了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于是萨盖塔克和马舒克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知道,这件微不足道的错事很快会被忘记的,但不会忘得十分彻底。将来一旦谈起干部情况,谈起提拔,谈起特别重要的任命,在提到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的名字时,格特马诺夫、马舒克、萨盖塔克都会点头的,点头是点头,但在审干人员一再查问时,会微微笑一笑,说:“也许,多少有点儿轻率。”并且用小指头尖儿表示这一点点儿。

    大家心里都明白,有关雅可夫的事不会都是德国人胡编乱造的。但正因为如此,决不能涉及这个话题。

    萨盖塔克特别清楚这方面的情形。他在报社工作多年,先是掌管新闻报导科,随后掌管农业科,后来又干了两年某加盟共和国报纸的总编。他认为,他的报纸的主要任务是教育读者,而不是不加分析地发布关于各种各样、常常带有偶然性的事件的乱七八糟的消息。如果总编萨盖塔克认为应当避开某一事件,认为不应当报道严重的歉收、思想不縀的作品、内容不健康的影片、牲畜瘟疫、地震、战列舰沉没,认为不应当看到一下子夺走成千上万人生命的海洋巨浪的力量,不应当看到煤矿的大火,那么,这些事件对于他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觉得,这些事件就不应耗费读者、记者和作家的精力。有时他需要用特别的方式解释现实中这样或那样的事件,这种解释往往异常大胆、异常奇特,跟平常的观念大相径庭。他觉得,他这位总编的力量、经验、本事就在于他能够使读者接受必要的、可以达到教育目的的观点。

    在大规模推行集体化时期,曾经出现极端的冒进现象。在斯大林的文章《胜利冲昏头脑》发表之前,萨盖塔克曾写文章说,在大规模开展集体化时期发生饥饿现象,是由于富农蓄意埋藏粮食,不吃粮食,因而浑身浮肿,整村整村的富农连同小孩、老头子、老奶奶蓄意死亡,是给国家抹黑。

    并且接着刊登一批材料,报道集体农庄托儿所里的孩子天天喝鸡汤,吃甜饼和米粉肉饼。可是孩子们还是瘦了,浮肿了。

    战争开始了,这是俄罗斯立国千余年来最残酷、最可怕的一次战争。在战争的头几个星期和头几个月里,在经受特别残酷考验的时期,战争毁灭性的火焰照亮了种种事件的真实、可悲的进程,战争决定着一切的命运,甚至党的命运。这一灾难性的时期过去了。于是剧作家考涅楚克立即就在自己的剧本《前线》中解释说,战争的失败是由于愚蠢的将军们不能执行最高统帅部的指示,最高统帅部是永远不会错的。

    这天晚上,注定了不是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一个人经历不愉快的时刻。马舒克在翻看一本皮封面的大纪念册,在一页页硬纸上贴着不少照片。他忽然带着紧张的表情扬起眉毛,大家不由得探过身来看。这是格特马诺夫战前在自己的州委办公室里拍的照片,他坐在宽阔的办公桌边,穿着半军服式样的制服上衣,他的上方悬挂着斯大林肖像,肖像非常大,只有州委书记办公室里才能有这样大的领袖像。肖像上的斯大林的脸被红蓝铅笔涂得乱七八糟,下巴上添了深蓝色的小胡子,两个耳朵上还挂着淡蓝色的耳环。

    “这孩子真胡闹!”格特马诺夫惊叫起来,像女人一样把两手一拍。

    加林娜·捷连季耶芙娜十分慌乱,环视着客人们,一再地说:

    “要知道,你们要知道,昨天这孩子在临睡前还说:‘我爱斯大林伯伯,跟爱我爸爸一样。””

    “这是小孩子淘气。”萨盖塔克说。

    “不,这不是淘气,这是故意捣蛋。”格特马诺夫叹口气说。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马舒克。他们两个人此刻都想起同一件事:他们的一位同乡的侄子,是个工学院的学生,在学校用汽枪射击斯大林肖像。

    他们知道,那个愣头愣脑的学生是瞎胡闹,没有什么政治用心。那位同乡是农机站站长,是个好人,他请求格特马诺夫挽救他的侄子。格特马诺夫在开过州党委常委会议以后,跟马舒克谈起此事。马舒克说:

    “杰敏季·特里福诺维奇,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他是有心还是无心,这没有什么意义……可是如果我把这件事情了结了,也许明天就有人上报到莫斯科,告到贝利亚同志那儿去,说马舒克纵容姑息枪击伟大领袖斯大林肖像的分子。今天我在这办公室里,明天我就成了集中营里的灰土。您愿意承担责任吗?也会有人说您:今天射击肖像,明年射击的就不是肖像了,可是为什么格特马诺夫要同情这个小伙子,他为什么赞成这样的行动呀?怎么样?您敢承担吗?”

    过了一两个月,格特马诺夫问马舒克:

    “那个射击肖像的学生怎么样啦?”

    马舒克用平静的目光望着他,回答说:

    “不值得问啦,原来是个坏蛋,富农的孽子,他在法庭上承认啦。”

    于是现在格特马诺夫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马舒克,又说了一遍:

    “不,这不是淘气。”

    “算啦,”马舒克说,“这孩子才五岁,还是应该考虑年龄的。”

    萨盖塔克说话的口气十分恳切,大家都感觉出他话里的热诚:

    “说实在的,我没办法对孩子们讲原则性……应该是应该,可是于心不忍。我望着孩子们,就希望他们都好好儿的……”

    大家都用赞同的目光看了看萨盖塔克。他是一个很不幸的父亲。他的大儿子维塔利在上九年级的时候,就过起花天酒地的日子,有一次因为在饭店里参加流氓活动被警察拘留,父亲只好打电话给内务部副人民委员,了结这件丑事。参加那次流氓活动的有将军和院士等名人的儿子,还有一位作家的女儿和农业部人民委员的女儿。战争时期,萨盖塔克的儿子想以志愿兵身份参军,于是父亲安排他进了两年制的炮兵学校。维塔利因为不守纪律被学校开除,并且有可能随着增补连队被送往前方。

    现在维塔利在迫击炮学校学习已经有一个月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父亲和母亲都很高兴,并且觉得有希望了,但他们总还是有些担心。

    萨盖塔克的二儿子叫伊戈尔,两岁的时候害了小儿麻痹症,就变成了残疾人。一双又干又细的腿不能走路,只有靠拐杖活动。伊戈尔不能到学校去上学,老师们就到家里来教他,他学习很用心,很勤奋。

    萨盖塔克夫妇为了伊戈尔的残疾,不仅在乌克兰,而且在莫斯科,在列宁格勒,在托木斯克求遍了神经科名医。凡是国外有关的新药,萨盖塔克都通过商务代办或驻外使馆弄了来。他知道,他可能因为过分溺爱孩子受到责备。但他同时也知道,他的罪过并不是死罪。因为他看到一些州的领导干部都有很强的父子感情,也就认为新派人都是特别钟爱自己孩子的了。他知道,他为伊戈尔用飞机从敖德萨请来巫婆,通过快传邮路把远东一个老神汉的草药弄到基辅来,也都不算什么。

    “我们的领袖们都是一些特殊人物,”萨盖塔克说,“我就不说斯大林同志了,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就连他的亲密战友们也都是这样……他们在这个向题上也总是把党摆在父子感情之上。”

    “是的,他们都明白:不是对每个人都提出这样的要求。”格特马诺夫说,并且不指名地说了一位党中央书记严肃对待自己犯错误的儿子的事。谈话气氛忽然一变,大家亲切而随便地谈起儿女们。似乎他们的精神力量的强弱,他们能不能幸福欢乐,都取决于儿女们的脸蛋儿红与不红,儿女们是否从学校里带回好分数,是否能顺利地升级。

    加林娜谈起自己的女儿:

    “斯维特兰娜在四岁以前身体很不好,老是肠炎,肠炎,折腾得很瘦弱。只有一种偏方能治:吃研碎的新鲜苹果。”

    格特马诺夫说:

    “今天她在去上学之前对我说:‘班上同学管我和卓娅叫将军女儿。”卓娅却不在乎,笑着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将军女儿是很大的光荣!我们班上的元帅女儿才真神气!””

    “你们瞧,”萨盖塔克快活地说,“他们还不满足呢。伊戈尔前几天对我说……第三书记,没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好神气的?”

    米柯拉本来也可以谈谈自己的孩子的许多好笑和愉快的事,但是他知道,在萨盖塔克谈儿子的机灵和格特马诺夫谈女儿的机灵的时候,他就不应该谈自己孩子的机灵了。

    马舒克若有所思地说:

    “过去在农村里我们的爹跟孩子们是很随便的。”

    “他们总归也是喜欢孩子的。”女主人的弟弟说。

    “喜欢当然喜欢,不过也常常打孩子,我挨打挨得厉害,”格特马诺夫说,“我还记得一九一五年我去世的父亲出发去打仗时的情形。他很不简单,干到士官,得过两枚乔治勋章。妈妈为他收拾行装,把包脚布和绒衣装到背包里,又装上煮熟的鸡蛋、面包,我和妹妹躺在床上,看着父亲在黎明时候最后一次在饭桌边坐了一阵子。他给过道里的水缸里挑满了水,劈了不少木柴。妈妈后来常常提起这些事。”

    他看了看手表,说:

    “噢呀……”

    “就是说,明天要走啦?”萨盖塔克说着,站起身来。

    “七点钟的飞机。”

    “从民航机场走吗?”马舒克问道。

    格特马诺夫点了点头。

    “这样好些,”尼古拉·捷连季耶维奇说着,也站起身来,“要不然到军用机场有十五公里呢。”

    “既然去当兵,这都算不了什么。”格特马诺夫说。

    他们开始告别,又嚷嚷起来,笑起来,还互相拥抱了一阵子,等到客人们穿起大衣,戴上皮帽,来到走廊里,格特马诺夫说:

    “当兵的人什么都能习惯,当兵的人可以用烟暖和身子,用锥子刮脸。可是跟孩子们分离,就是当兵的也不能习惯。”

    从他的声音,从他脸上的表情,从要走的客人们望着他的那种神情可以看出来,这已经不是说笑话了。

    二十二

    夜里,格特马诺夫穿了军装,坐在写字台边写信。妻子穿着睡衣坐在他旁边,注视着他的手的移动。他把信折叠起来,说:

    “这是给区卫生局长的,如果你需要专门治疗,需要出外就诊,可以找他。具体手续由弟弟给你办,局长只是开介绍信。”

    “领取限额物品委托书你写了吗?”妻子问道。

    “这用不着,”他说,“你可以打电话找州委办公室主任,最好找普济琴柯本人,他会给办的。”

    他把写好的一叠信、委托书、便条检查了一遍,说:

    “好,该写的好像都写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亲爱的,我真为你担心呀,”妻子说,“你这是去打仗。”

    他站起来,随口说:

    “你自己多保重,把孩子们照应好。白兰地放到提箱里了吗?”

    她说:

    “放进去啦,放进去啦。你可记得,两年前也像这样,你天不亮就给我写了不少委托信,然后飞到基斯洛沃斯克去了?”

    “现在基斯洛沃斯克被德国人占了。”他说。

    格特马诺夫在房里踱了一会儿,听了听,说:

    “孩子们睡了吗?”

    “当然,都睡了。”加林娜说。

    他们朝孩子们的房间走去。奇怪的是,这两具又胖又重的身躯在幽暗中挪动起来一点声息也没有。沉睡的孩子们的头在雪白的枕头上显得格外黑。格特马诺夫细心地倾听孩子们的呼吸声。

    他用手按住胸口,免得剧烈的心跳声惊醒孩子们。在这幽暗之中,他感到有一股强大而剧烈的感情,犹如利剑穿心,挂念孩子们的将来,按捺不住感伤、焦虑和怜惜。他非常想抱起儿子,抱起两个女儿,吻吻他们睡眼惺忪的脸蛋儿。他感到他的柔情是不能自制的,对儿女的怜爱是压抑不住的,这时候他心慌意乱,站在那里,尴尬,迷惘,浑身无力。

    想到他即将担任的新职务,他并不害怕,也不担心。他常常改变工作,很容易找到正确的路线,正确路线也就是总路线。他知道,他在坦克军里也可以奉行这条路线。

    可是,在这里,怎么能把钢铁的严厉、坚定,跟毫无规律可循的儿女情统一起来呢?

    他回头看了看妻子。她站在那儿,像乡下人那样用手托着腮。她的脸在幽暗中好像瘦了,变年轻了。他们婚后第一次到海滨去,住在海边的“乌克兰疗养院”,那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

    小轿车喇叭在窗外轻轻地响了一声,这是州党委的汽车来了。格特马诺夫又转身朝着孩子们,摊开两条手臂,这一动作表示:虽然感情炽烈,但也无可奈何了。

    在走廊里,他说过嘱告的话,吻别妻子之后,穿起短皮袄,戴好皮帽,站在那里,等着司机把皮箱拎出来。

    “好啦。”他说着,忽然从头上摘下皮帽,走到妻子跟前,把她抱住。在这又一次、最后一次吻别中,就在外面潮湿的冷空气从半开的大门冲进来,同家里的热气混合的时候,就在毛烘烘的熟皮袄毛皮挨到香喷喷的绸睡衣的时候,他们都感觉到,他们那似乎成为一体的生活忽然分开了。他们的心碎了。

    二十三

    叶尼娅·沙波什尼科娃来到古比雪夫,住在一个德国老太婆家里。德国老太婆燕妮·亨利霍芙娜·亨利逊很久以前在沙波什尼科夫家做过保姆。

    叶尼娅从斯大林格勒来到安静的小屋里,跟一个老太婆住在一起,觉得很稀奇;老太婆也一直流露着惊讶不解的表情,没想到一个扎两条小辫儿的小姑娘会变成一个成年的女子。

    亨利逊老太婆住的是一间昏暗的小屋,这是过去一个大商人家里的女仆住的房间。现在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家人,每个房间都用屏风、布幔、毡毯、沙发靠背分成几个小小的房间,在里面睡觉、吃饭、会客,护士在里面为瘫痪的老头子打针。

    一到傍晚时候,厨房里就嗡嗡地响起许多人的声音。

    叶尼娅很喜欢这熏黑了屋顶的厨房,很喜欢煤油炉那黑红色的火焰。

    一件件衣服晾在绳子上,身穿长衫、棉袄、制服的邻居们在绳子中间穿来穿去,菜刀、柴刀闪闪放光。妇女们弯身在木盆或脸盆里洗衣服,呼出一团团热气。巨大的炉灶从来没有生过火,瓷砖砌的炉壁又冷又白,就像在上个地质年代就熄灭了的火山那覆盖着积雪的山坡。

    这座住宅里住着一位上了前线的格鲁吉亚工人的家小,住着一位妇科医生、一位保密工厂的工程师、一位担任配给商店出纳员的单身老妈妈,还有一位在前方牺牲的理发员的遗孀,还有邮政总局的警卫长,在最大的房间里,也就是过去的会客室里,住的是一家门诊所的主任。

    这座住宅十分宽大,就像一座城市一样;这里面甚至有自己的疯子,是一个安安静静的疯老头,眼睛像一只小狗的那样温柔善良。

    大家住得很拥挤,但是互不往来,而且不太和睦,有时吵几句,有时相安无事,有时互相隐瞒自己的家事,有时又很大方地用大嗓门儿把自家生活中所有的事说给邻居听。

    叶尼娅想要描绘这所房子,不是景物,也不是其中一户户邻居,而是这些人在她心中挑起的情感。

    这种情感是复杂的,极难表现,就连高明的艺术家也无能为力。人民和国家的强大军事威力,与这黑黑的厨房的穷困、卑琐、飞短流长混在一起;威力无比的钢铁武器,与厨房里的一只只小铁锅、一堆堆土豆皮混在一起,于是便产生了这种情感。

    表现这种情感,常常弄得线条不成线条,轮廓不成轮廓,结果变成支离破碎的形象和光点的拼凑,从这种拼凑中看不出任何意义。

    亨利逊老奶奶是一个腼腆、和蔼、热心的人。她穿着白领的黑长袍;虽然总是忍饥挨饿,但她的两颊总是红红的。

    她在脑海里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一年级学生柳德米拉淘气的事情,记得小玛露霞说的一些可笑的话,还记得两岁的米佳常常戴着围兜跑到餐室里张着小手,喊:“吃唤(饭),吃唤(饭)!”

    现在亨利逊老奶奶在一位牙科女医生家里做佣工,照料女医生有病的妈妈,不包住宿。女医生被市卫生局派到区里去了,要五六天才能回来,于是亨利逊晚上在她家里睡,好照应那个不久前中风之后行动不便的老妈妈。

    亨利逊老奶奶完全没有财产观念。她常常对叶尼娅说对不起,请她允许自己打开通风小窗,好让她的三色老花猫进出活动。她的主要兴趣和操心事都和老猫有关系,就怕邻居欺负她的猫。

    担任车间主任和工程师的邻居德拉金,常常带着不友好的嘲笑神气望着她那皱皱巴巴的脸,望着她像姑娘一样又细又直的身躯,望着她系在黑带子上的夹鼻眼镜。这个平民出身的人感到气愤的是,亨利逊老奶奶依然那样留恋过去,并且常常带着傻笑讲她在革命前怎样带着孩子们乘轿式马车在外面玩儿,怎样陪着太太上威尼斯,上巴黎,上维也纳去。她带大的许多“小家伙”成了邓尼金部下、弗兰格尔部下

    叶尼娅对德拉金说:

    “比她更厚道、更老实的人我还没有遇到过呢。您要相信,在这座宅子里,没有比她心眼更好的人了。”

    德拉金带着男子汉那种放肆的、毫无顾忌的神气直盯着叶尼娅的眼睛,回答说:

    “唱赞美歌吧,燕子,唱吧。沙波什尼科娃同志,为了一块居住的地方,您就卖身投靠德国人啦。”

    看样子,亨利逊老奶奶不喜欢健康的孩子。她照应过一个身体十分虚弱的孩子,是一位犹太裔厂长的孩子,她对叶尼娅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孩子,还保存着他的练习本、他画的画,每次说到这个安静的小男孩的死,她都要哭一场。

    她在沙波什尼科夫家做保姆,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但是她还记得所有的小孩子的名字和外号,而且一听说玛露霞已经死了,就哭了起来;她一直在用歪歪扭扭的字体给远在喀山的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写信,但是这封信怎么也写不完。

    她对叶尼娅说,革命前她带的孩子,吃早饭常常是一碗很稠的肉汤和一片鹿肉。她常常拿自己的口粮喂猫,管猫叫“我的可爱的银宝贝”。老猫也非常依恋她,尽管是一个阴森而粗暴的畜生,可是一看到老奶奶,立刻就变得快活又温驯。

    德拉金常常问她对希特勒是什么态度:

    “怎么样,您大概很欢迎他吧?”

    但是留了个心眼的老奶奶说自己是反法西斯的,并且管希特勒叫吃人魔王。

    她是一个很无用的人,不会洗衣服,不会煮饭,要是到商店里去买火柴,售货员必然会在匆忙中把她一个月的糖票或肉票从供应卡上剪去。

    现在的孩子完全不像她称作“和平时期”的那时候她带过的孩子。一切都变了,就连玩儿也不一样了。“和平时期”的女孩子们玩的是抛圈儿游戏,用一根根系了带的漆棍儿抛掷橡皮扯铃,玩没什么弹性的彩色皮球,皮球装在白色网兜里。今天的女孩子们打排球,游泳,冬天穿着滑雪裤打冰球,又叫又嚷,吹着口哨。

    现在的孩子比亨利逊老奶奶更懂得赡养费、流产,更知道用欺骗的方法得来供应卡,知道那些为别人的妻子从前方带回奶油和罐头的上尉和中校。

    叶尼娅很喜欢这位德国老奶奶回忆她的童年时代,回忆她的父亲和哥哥米佳。老奶奶对米佳记得特别清楚,他害过百日咳和白喉,她照料过他。

    有一天亨利逊老奶奶说:
    “我还记得我一九一七年的最后一家东家。老爷是财政部次长,他在餐室里走来走去,说:‘全完啦,庄园烧掉啦,工厂停工,通货膨胀,金库被抢光。”他们家就像现在你们家一样,一家人都跑散了。老爷、太太、小姐上了瑞士,我带大的孩子去投科尔尼洛夫

    叶尼娅凄然笑了笑,没有作声。

    有一天傍晚,来了一名地段警察,交给亨利逊一张传票。这位德国老奶奶戴上绣了小白花的女帽,嘱托过叶尼娅代她喂猫,就上警察局去了,说是从警察局出来还要去照料牙科医生的妈妈,过一天才能回来。等到叶尼娅下班回来,看到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邻居们告诉她,亨利逊老奶奶被警察局抓起来了。

    叶尼娅去打听她的情况。警察局里的人告诉她,老奶奶将跟随运送德国人的军用列车上北方去。

    过了一天,一名警察和房屋管理员来拿走了被査封的一只篓子,里面装满了破布、发黄的相片和发黄的信件。

    叶尼娅找有关部门打听,怎样可以把毛围巾送给老奶奶。有一个人在小窗户里向叶尼娅问道:
    “您是什么人,是德国人吗?”
    “不是,我是俄罗斯人。”
    “那您回家吧。不要乱问。”
    “我问的是怎样送毛围巾。”
    “您明白不明白?”那人在小窗户里用那样一种低声问道,叶尼娅一听那口气就怕了。

    这一天晚上,她听到一些邻居在厨房里说话。他们说的是她。

    有一个声音说:
    “她的做法总归是不大漂亮。”
    另一个声音说:
    “可是依我看,她很聪明。先是一只脚插进来,然后向有关部门汇报老太婆的事,把老太婆扫地出门,现在她是房间的主人了。”
    有一个男人声音说:
    “算什么房间,一点点儿小屋。”
    还有一个声音说:
    “是呀,这种女人是不会吃亏的,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是不会不吃亏的。”

    猫的命运是很凄惨的。它无精打采、死气沉沉地坐在厨房里,这时候一些人在争论,把它弄到哪里去。

    “让这只德国猫见鬼去吧。”女人们说。

    德拉金忽然声明,他要参与喂猫。但是猫离了亨利逊老奶奶之后,没有活多久。有一个女邻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开水烫伤了它。猫不久就死了。

    二十四

    叶尼娅很喜欢她在古比雪夫的独身生活。

    也许,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过。尽管生活艰苦,可是心里有种轻松自在。有很长时间,她没有报上户口,没领到供应卡,每天凭饭票在食堂吃一顿饭。从早晨她就想着什么时候到食堂里去领一碟子菜汤。

    在这个时期她很少想到诺维科夫。她想克雷莫夫想得多些,几乎老是在想,但是这种想念的内部光强度不大。

    想念诺维科夫的心情常常出现又消失,并不使她感到苦恼。

    但是有一次在大街上,她老远看到一个穿军大衣的高个子军人,有一瞬间,她以为那是诺维科夫。她顿时激动得喘不上气来,两腿也软了,浑身出现了一种幸福的感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分钟,她明白自己看错了,马上也就忘记了自己的激动。

    到夜里她忽然醒来,心想:“为什么他不写信呀?他知道我的地址嘛。”

    她一个人生活,身旁既没有克雷莫夫,也没有诺维科夫,没有亲人。她觉得,这种自由的单独生活就是幸福。不过,这只是她觉得罢了。

    这时候在古比雪夫有许多莫斯科的人民委员部、机关和莫斯科报社的编辑部。这是从莫斯科迁来的临时首都,有外交使团,有大剧院的芭蕾舞,有著名的作家,有莫斯科的报幕员,有外国记者。

    这成千上万的莫斯科人拥挤在一个个狭小的房间里,有的住旅馆客房、有的住公共宿舍,各自干着原来的事情:各部门的负责人、各个局和各个总局的首长、人民委员,领导着属下人员,掌管着国民经济。特任大使和全权大使们乘坐豪华的汽车,拜会苏联对外政策的领导人。乌兰诺娃,列梅舍夫和米哈伊洛夫照常演出芭蕾舞和歌剧,令观众心醉入迷;美联社代表沙皮罗先生在记者招待会上向苏联情报局局长洛佐夫斯基发难;作家们在为本国和外国的报纸与电台写文章;记者们在军医院里搜集材料,写战地通讯。

    但是,莫斯科人的生活在这里变得完全不同了。大不列颠王国特任全权大使的夫人克里普斯太太,每天凭饭票在旅馆食堂里吃饭,没有吃完的面包和糖块用报纸包起来,带回自己的房间;世界各个报纸和通讯社的记者们常常上市场去,在伤兵们中间挤来挤去,买本地的土烟丝自己卷烟卷,津津有味地评论烟草的味道;倒换着两只脚,站在澡堂前排长队;以慷慨闻名的作家们,在讨论世界大事和文学问题的时候,喝着土制烧酒,拿定额的面包当下酒菜。

    一个个大机关挤在古比雪夫的一层层狭小的楼上;苏联各大报的领导人在家用的桌子上接见来访者,下班后孩子们就在这桌子上做功课,妇女们就在上面做针线活儿。

    庞大的国家机构过起流浪生活,就出现了有趣的事情。

    叶尼娅因为报户口,遇到很多麻烦。她开始在设计院工作,院长里津中校是个高高的男子,说话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从接收这个没办好户口手续的工作人员的第一天起,就因为怕负责任而发愁。里津叫她上公安局去,同时给她开发了录用证书。

    公安局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收下叶尼娅的身份证和录用证书,叫她三天以后来听回话。

    叶尼娅在约定的那一天来到昏喑的走廊里,坐在走廊里等候接待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特别的表情,这种表情只有来公安局办理身份证和户口手续的人才会有。她走到小窗口跟前。一只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把身份证递给她,一个平静的声音说:
    “不予办理。”

    她站进长队,等待跟户籍股股长谈一谈。站队的人在小声说着话儿,打量着在走廊里走过的一个个抹了口红、穿着棉制服和皮靴的公安局的姑娘们。有一个身穿夹大衣、头戴军帽、军装领子从围巾里面露出来的人,踏着咯吱咯吱直响的皮靴,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用小小的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不知是英国锁还是法国锁——这人便是户籍股长格里申。接待开始了。叶尼娅发现,轮到被接待的人并没有久等之后终于轮到的欣喜,而是一面朝门里走,一面四处打量着,就好像准备在最后一分钟跑掉似的。

    叶尼娅在等候接待的时间里,听了不少报不上户口的事。有些女儿在母亲家里,瘫痪的姑娘在哥哥家里,都报不上户口。有的妇女来这里看护伤残军人,也没办到户口。

    叶尼娅走进格里申的办公室。他一声不响地向她指了指椅子,看了看她的材料,说:
    “您这个不能办理。还有什么要说的?”

    “格里申同志,”她一开口,声音就哆嗦起来,“您要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领不到供应卡呀。”

    他用一眨不眨的眼睛看着她,他那张年轻的宽大的脸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淡漠神情。

    “格里申同志,”她说,她的声音又哆嗦起来,“您设身处地想想看,怎么能这样?古比雪夫就有一条以沙波什尼科夫命名的街。那是我的父亲。他是萨乌拉的革命运动发起人之一,可你们却不准他的女儿报户口。”

    他用平静的眼睛望着她;他听着她说的话。

    “需要有军调令,”他说,“没有军调令我不能办。”

    “我就是在军事机关工作呀。”叶尼娅说。

    “从您的证件看不出是在军事机关。”

    “在军事机关就行吗?”

    他不情愿地回答说:

    “行。”

    第二天早晨,叶尼娅来到办公室,对里津说,公安局不给办户口手续。他把手一摊,用低低的细嗓门儿说:

    “哎呀,真胡闹,难道他们不懂,您一开始工作,就成了我们不能缺少的工作人员,您负责的是国防性质的工作?”

    “就是啊,”叶尼娅说,“他说,需要有一张证明,证明咱们的机关隶属于国防人民委员会。请您开一张证明,今天晚上我再带着证明上公安局去。”

    过了一阵子,里津找到叶尼娅,用抱歉的口吻说:

    “需要由公安机关发来查询公函。没有查询公函我无法开发这一类的证明。”

    傍晚她又来到公安局,等着被接待。她一面痛恨自己那种讨好的微笑,一面请求格里申发函向里津查询。

    “任何查询公函我都不会发。”格里申说。

    里津听说格里申不肯发函,叹了一口气,沉思一会儿,说:

    “就这样吧,您去要求他,哪怕打个电话向我查询也行。”

    第二天傍晚叶尼娅要去见一位莫斯科来的文学家,他父亲的旧识里蒙诺夫。于是她一下班就赶到公安局去,向排队的人要求允许她进去见户籍股长,“只要一小会儿”,只提一个问题。人们耸耸肩膀,把脸转了过去,她懊恼地说:

    “好吧,等就等吧,谁是最后一个?”

    这一天,公安局留给叶尼娅的印象特别沉重。有一个两腿浮肿的女人在户籍股长的办公室里发起火来,高声喊:“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一个断胳膊的人在格里申的办公室里骂起娘来。接着有一个人也大吵起来,喊:“我就是不走!”不过他很快就走了。在吵闹的时候却听不到格里申的声音,他一直没有提高嗓门儿,就好像他不在,人们自己在吵,在自己吓唬自己。

    她排队等了有一个半钟头。她又一面痛恨自己讨好的笑脸,痛恨自己忙不迭地说“谢谢!”(人家不过略略点头让坐),一面恳求格里申给她的领导打电话,并说,里津起初是犹豫的,说没有注明日期和盖有公章的函调,恐怕不能开具证明信,后来他好不容易同意了,他可以写证明信,但必须标明是“回答某月某日您的口头查询”。

    叶尼娅把事先写好的一张纸条放到格里申面前,她在纸条上用又大又清楚的字体写明电话号码、里津的名字和父称、军衔、职务,又用小字在括号里写明,午休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为止。但是格里申对放在他面前的纸条连看也不看,就说:

    “我不进行任何形式的查询。”

    “那为什么?”她问。

    “不必要。”

    “里津中校说,如果连口头查询也没有,他无权开发证明。”

    “他既然无权,就不开好啦。”

    “可是我怎么办呀?”

    “我怎么知道?”

    叶尼娅见他那样平心静气,真没了主意,假如他发脾气,说她无理纠缠,她倒是轻松些。可是他半侧着身子坐在那儿,连眼皮也不动一动,一点也不着急。

    许多男子在跟她交谈的时候,都会发现她很美,她也总会感觉到这一点。但是格里申看着她的那种神情,就好像看着眼睛里流泪水的老奶奶或者残废人。她一进他的办公室,就不再是人,不再是年轻女子,只是一名求告者了。

    她感到自己的弱小,感到他手握强大的权柄,茫然失措了。她在大街上走着,匆匆忙忙,因为已经比约定会见里蒙诺夫的时间晚了一个多钟头,不过,匆忙归匆忙,她已经不因为这次会见感到兴奋了。她似乎还闻到公安局走廊里的气味,似乎还看到一张张等候接待的人的脸,看到暗淡的灯光照耀着的斯大林肖像,还有旁边的格里申。格里申又镇静,又坦然,掌握着钢铁般的国家大权。

    里蒙诺夫高高胖胖的,老大的头,秃顶周围有一圈像年轻人一样的鬈发,他高高兴兴地迎住她。

    “我正怕您不来呢。”他说着,就帮叶尼娅脱大衣。他开始向她询问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的情况:“从大学时代起,我就认为您的妈妈是英勇刚强的俄罗斯妇女的典型。我在作品中经常写到她。不是写她个人,而是写她这样一种类型。”

    他放低了声音,又回头朝门外看了看,问道:

    “听到米佳的什么消息吗?”

    然后他谈起绘画,两个人开始一起骂列宾。里蒙诺夫在电炉上煎起鸡蛋,并且说,他是国内做鸡蛋饼的能手,就连“民族饭店”的厨师都向他学习过呢。

    “怎么样?”他一面请叶尼娅吃鸡蛋饼,一面很不放心地问道。又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我就喜欢吃。”

    公安局的所见所闻给她的压力多么大啊!她来到里蒙诺夫这温暖的、摆满了书籍杂志的房间里,不久又来了两个上了年纪的、通晓艺术又幽默风趣的人,可是她的一颗打着寒颤的心还一直感觉到格里申的存在。

    但是自由而机智的谈话的力量也是强大的,于是叶尼娅一时间也就忘记了格里申,忘记了排队的人们一张张苦恼的脸。似乎除了谈鲁布廖夫,谈毕加索,谈阿赫玛托娃和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和布尔加科夫的戏剧,人生再没有什么事了。

    她来到大街上,马上就忘记了方才高雅的谈话。

    格里申,格里申……在这座宅子里,谁也没有同她谈过是否办好户口手续的事,谁也没有要她出示盖了印记的户口登记卡。但是她已经有好几次觉得居民小组长格拉菲拉在监视她。格拉菲拉是个机敏的高鼻子女人,总是亲亲热热的,说话总是用甜甜的、透着虚伪的语调。叶尼娅每次碰到格拉菲拉,看到她那又亲热又阴沉的黑眼睛,总是感到害怕。她似乎觉得,在她不在家的时候,格拉菲拉就用配好的钥匙打开她的房门,搜查她的证件,抄录她申报户口的申请书,看她的信件。

    叶尼娅尽可能悄没声地推开大门,踮着脚在走廊里走,很怕碰见居民小组长。说不定居民小组长会对她说:

    “您干吗破坏法纪,要我替您担责任?”

    早晨,叶尼娅来到里津的办公室,对他说了说在户籍股又碰钉子的事。

    “请您帮我买一张去喀山的船票吧,要不然,也许会因为破坏户籍制度送我去开采泥炭呢。”她没再要求他开什么证明,而且说话用的是嘲笑和恼怒的口气。

    这个低声细语的高大的漂亮男子望着她,因为自己的胆小怕事感到羞惭。她经常感觉到他那恋恋不舍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他望着她的肩膀、大腿、脖子、后脑勺,而她的肩膀和后脑勺也感觉出这种火辣辣的爱恋的目光。但是,看样子,决定文件收发规则的力量是非同小可的。

    下午,里津来到叶尼娅面前,一声不响地把开好的证明信放在图纸上。叶尼娅也一声不响地看了看他,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我通过保密部门提了申请,”里津说,“本不抱什么希望,谁知领导一下子就批准了。”

    同事们都向她祝贺,说:

    “您的苦总算熬到头了。”

    她来到公安局。排队等候的人都向她点头打招呼,有些人已经跟她熟识了,他们问她:

    “怎么样?……”

    有几个声音说:

    “您进去吧,不用排队了……您这事一会儿就能办好,干吗还要等两个钟头?”

    她觉得,那办公桌,那漆了仿木褐色粗花纹的保险柜也不再那样阴森、带着官气了。格里申看着叶尼娅那匆忙的手指头把所需要的证明信放到他面前,微微地、满意地点了点头,说:

    “好吧,您把身份证、证明信留下,三天后在接待时间在收发室等候结果。”他的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但是叶尼娅觉得格里申那明亮的眼睛很亲切地笑了笑。

    她一面往家走,一面想,原来格里申也和所有的人一样,也会做好事,也会笑。原来他不是毫无心肝的人。她原来把这位户籍股长想得那样不好,现在她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过了三天,一只涂了暗红色指甲油的女人的手从小窗口里把身份证连同整整齐齐夹在里面的证明信递给她。叶尼娅看了看清清楚楚写在上面的批示:“因此人与该住处无固定关系,不予办理户口登记手续。”

    “狗崽子!”叶尼娅大声叫起来。她再也忍不住,又大声叫道:“简直是捉弄人,存心折腾人,这家伙!”

    她大声叫着,摇晃着不管用的证件,对着排队的人们,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但是她看到,他们都转过脸去,躲开她。一时间她心里泛起一股要拼命的情绪,绝望和发疯的情绪。一九三七年,在索科尔尼基的布特尔监狱里,许多妇女站在昏暗的监狱大厅里,排队等候探望失去通信自由的罪犯,那时候有些悲痛绝望得发了疯的妇女就是这样喊叫的。

    站在走廊里的一名民警抓住叶尼娅的胳膊把她往门外推。

    “放开我,别动我!”她抽出胳膊,把他推开。

    “女公民,”他用嗄哑的声音说,“别叫啦,要不然会判十年徒刑!”

    她觉得,民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恻隐和怜悯的神情。

    她快步朝大门口走去。大街上摩肩擦背地走着许多人,他们都办过了户口登记手续,都有定量供应卡……夜里她梦见大火,她朝一个趴在地上的伤员俯下身去,她想把他背起,并且知道这是克雷莫夫,虽然没看到他的脸。她醒来后,又惊愕,又沮丧。“他能快点儿来就好啦。”她一面穿衣服,一面想道。并且嘟哝说:“帮助我吧,帮助我吧。”她非常非常想看到的,不是夜里她要救护的克雷莫夫,而是诺维科夫,非常想看到他还是今年夏天她在斯大林格勒看到的那种样子。

    像这样没有户口,没有供应卡,见了看院人、房管员、居民小组长总感到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叫人受不了。叶尼娅总是趁大家都睡了才上厨房去,早晨去洗脸尽量赶在大家都醒来之前。每次邻居们跟她说话,她的声音变得温和得有些过分,极不自然,很像浸礼派修女的声音。

    这天下午,叶尼娅写好了离职申请书。

    她听说,在户籍股拒绝办理户口登记手续之后,来过一名民警,送来一张限三天内离开古比雪夫的批示。批示的正文中说:“破坏户籍制度者,理应……”叶尼娅不希望“理应”,要她离开古比雪夫,她就离开好啦。她一想到可以不再看到格里申,不再看到格拉菲拉和她那柔和得像烂橄榄一样的眼睛,不再苦恼,不再担惊害怕,心里马上就觉得轻松了。她不想违抗法律,她要服从法律。

    等她写好了离职申请书,正要去交给里津的时候,有人叫她去接电话,是里蒙诺夫打来的。

    他问她,明天晚上她是不是空闲,从塔什干来了一个人,说了一些那里的情形,挺有意思,还带来了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问候。于是她又感受到另一种生活的气氛。

    叶尼娅尽管不准备说,可还是对里蒙诺夫说了说有关户口的事。

    他听她说,也不插话,后来他说:

    “竟有这种事,真有意思:古比雪夫有爸爸的街道,可是不准女儿落户口,要把女儿撵出去。有趣。有趣。”

    他略作思索,又说:

    “这样吧,叶尼娅,您的离职申请书今天不要交,晚上我要参加州委书记召开的会议,我把您的事情说一说。”

    叶尼娅道了谢,但是她以为里蒙诺夫把话筒一放,马上就会把她的事情忘了。不过她还是没有把离职申请书交给里津,只是问他,能不能通过军区司令部给她弄一张去喀山的船票。

    “这倒好办,”里津说,并且把两手一摊,“就是公安机关难说话。有什么办法呢,古比雪夫实行一套特殊的制度。他们有专门指示。”

    他问她:

    “今天晚上您有时间吗?”

    “没空,有事。”叶尼娅生气地说。

    她一面往家里走,一面想,她很快就要看到妈妈、姐姐、姐夫、娜佳了,她在喀山一定会比在古比雪夫好些。她很奇怪,为什么她这样伤心,为什么一进公安局就吓得发呆。不给办户口手续,就去它的吧……如果诺维科夫有信来,就请邻居们转往喀山去好啦。

    早晨,她刚来上班,就叫她去接电话。有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请她上市公安局户籍股办理户口手续。

    二十五

    叶尼娅结识了住在这座宅子里的一位邻居——沙尔戈罗茨基。每次沙尔戈罗茨基突然转头的时候,似乎他那老大的、像雪花石膏一般的头就要从细细的脖子上掉下来,咚的一声落到地上。叶尼娅发现,老头子脸上那苍白的皮肤泛着柔和的蓝色光泽。叶尼娅很喜欢这种皮肤的蓝与眸子的蓝色冷光相搭配;老头子是高等贵族出身,她一想到恰好可以用表示高贵的蓝色来画老头子,就觉得十分好笑。

    弗拉基米尔·安德列耶维奇·沙尔戈罗茨基在战前的生活不如战争时期。现在他有一些活儿干了。苏联情报局约他写一些短文,写德米特里·顿斯科伊、苏沃洛夫、乌沙科夫,写俄罗斯军人的光辉传统,写十九世纪的诗人,如丘特切夫、巴拉丁斯基……

    沙尔戈罗茨基告诉叶尼娅,从母系来说,他是罗曼诺夫王朝之前一支古老的公爵世家的后裔。他年轻时在省地方自治局任职,在地主子弟、乡村教师和年轻神甫们中间鼓吹彻底的伏尔泰主义和恰达耶夫思想。

    他对叶尼娅说过他同省首席贵族的谈话。是四十四年以前的事了。

    “您是俄罗斯一支古老世家的代表,可是居然向庄稼汉鼓吹,说人类起源于猴子。庄稼汉会问您:大公们是不是?皇太子是不是?皇后是不是?皇上本人是不是?……”

    沙尔戈罗茨基继续进行思想宣传,结果他被流放塔什干。一年后他得到赦免,于是他出国到了瑞士。在瑞士他遇到很多革命活动家。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人、无政府主义者都知道这位古怪的公爵世家后裔。他参加辩论会、晚会,和一些人谈得很愉快,但是他不赞成任何人的主张。就在这时候,他和一个犹太大学生李别茨成了好朋友,李别茨是一个留着黑色胡须的崩得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不久,他回到俄国,住在他自己的庄园里,有时在《下诺夫哥罗德报》发表历史题材和文学题材的文章。

    他不善经营家产,庄园由母亲管理。

    沙尔戈罗茨基是唯一一个庄园未被农民触动的地主。贫农委员会甚至分给他一大车木柴和四十棵大白菜。他整日坐在家里唯一生了炉子、装了玻璃的房间里,读书,写诗。有一首诗他还念给叶尼娅听过。这首诗题为《俄罗斯》:

    放眼四望,无虑无忧。

    大平原,无边无沿。

    老鸦悲怆地啼叫。

    玩乐。大火。隐秘。

    麻木不仁。

    处处别具一格。

    又惊人地雄伟。

    他用心地念着一个一个的字,停顿、转折处都念得很清楚,长长的眉毛扬得高高的,然而他那宽大的额头并不因为扬起眉毛而显得小些。

    一九二六年,沙尔戈罗茨基讲授起俄罗斯文学史。他抨击杰米扬·别德内,赞扬费特

    沙尔戈罗茨基从来不请别人到自己屋里去。但是有一次叶尼娅到这位公爵后裔的住处看了看:书和旧报纸堆在角落里像山一样,一张张旧椅子摞在一起,几乎抵到天花板,镶了镀金框的画像摆在地板上。在蒙了红丝绒的沙发上放着一床皱皱巴巴、露出棉絮的棉被。

    这是一个和善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没办法的人。通常大家都说这样的人有“孩子般的心灵、天使般的善良”。但是他可以默诵着他心爱的诗句,无动于衷地从伸手向他乞讨的饥饿的孩子或衣衫褴褛的老妪身边走过。

    叶尼娅听沙尔戈罗茨基说话,常常想起自己的第一个丈夫,可是这位费特和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的一贯崇拜者与共产国际战士克雷莫夫太不相像了。

    叶尼娅感到奇怪的是,克雷莫夫跟沙尔戈罗茨基老头子一样是俄罗斯人,但对俄罗斯美丽的风光,对俄罗斯民间故事和费特、丘特切夫

    对于沙尔戈罗茨基来说,费特是上帝,首先是俄罗斯的上帝。对于他来说,关于好汉菲尼斯特的故事和格林卡

    克雷莫夫却认为杜勃罗留波夫和拉萨尔,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恩格斯之间没什么区别。他认为,马克思高于一切俄罗斯天才人物,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毫无疑问胜过俄罗斯的音乐。也许只有涅克拉索夫是例外。他认为涅克拉索夫是全世界第一位诗人。有时叶尼娅觉得,沙尔戈罗茨基不仅可以帮助她认识克雷莫夫,而且可以帮助她看清她与诺维科夫将来的关系。

    叶尼娅很喜欢跟沙尔戈罗茨基谈话。往往是从令人不安的战况谈起,然后沙尔戈罗茨基就议论起俄罗斯的命运。

    “俄罗斯贵族,”他说,“是有罪于俄罗斯的,叶夫根尼娅·尼古拉耶芙娜。但他们也珍爱着俄罗斯。第一次世界大战,我们不应该得到丝毫宽恕。傻瓜,蠢货,饱食终日的饭桶,拉斯普京

    叶尼娅常常听他评论文学,他的观点与现在的观点完全不同。他认为费特在普希金与丘特切夫之上。他对费特熟悉的程度,自然没有一个俄罗斯人能比得上,也许费特生前能记得的关于自己的事,还没有沙尔戈罗茨基知道的多。

    他认为列夫·托尔斯泰太实际了,虽然承认他有诗意境界,却不看重他。他是看重屠格涅夫的,却认为屠格涅夫是一位不够深刻的天才作家。在俄罗斯小说家中,他最喜欢果戈理和列斯科夫

    他认为,摧残俄罗斯诗歌的祸首是别林斯基和车尔尼雪夫斯基。他对叶尼娅说,除了俄罗斯诗歌,他还爱三样东西:糖、太阳和睡觉。

    他问道:

    “我还没看到我的任何一首诗得到发表,难道我能死吗?”

    有一天,叶尼娅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里蒙诺夫。他拄着疙疙瘩瘩的拐杖在街上走,敞着皮大衣,一条鲜艳的方格围巾从脖子上耷拉下来。这个头戴名贵的海狸皮帽的高大的人在古比雪夫的人群中显得非常奇怪。

    里蒙诺夫陪叶尼娅走到门口。她请他进去喝杯茶。他凝神看了看她,说:

    “好吧,谢谢,不管怎么说,为了户口的事,您应该请我喝两杯。”于是一面喘着粗气,一面上楼。

    里蒙诺夫走进叶尼娅的小小的房间,说:

    “唔,唔,这儿对于我这样胖大的身体来说,是很窄小的,不过,对于思想,也许是很宽敞的。”

    他忽然用一种极不自然的语调和她谈起来,谈起自己的爱情理论和男女关系。

    “维生素缺乏症,精神上的维生素缺乏症!”他喘着粗气说。“您要知道,这是一种很强的饥饿,就像非常需要盐的公牛、母牛和麋鹿那样。我自己身上没有的,我的家里人、我的妻子身上没有的,我就在我所爱的人身上找。妻子是维生素缺乏症的根源!于是男人就渴望在自己所爱的女人身上找到几年几十年在自己妻子身上找不到的东西。您明白吗?”

    他抓住她的胳膊,抚摩起她的手掌,然后又抚摩她的肩膀,摸她的脖子、脑后。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用甜蜜的口吻问道。“非常简单嘛。精神上的维生素缺乏症!”

    叶尼娅用冷笑和发窘的眼睛看着他那指甲修剪得光滑的白白的大手从她的肩膀溜到胸脯上,就说:

    “看起来,维生素缺乏症不只是精神上的,也是肉体上的呢。”又用老师教训一年级小学生的口吻说:“别拉拉扯扯,真的,不准。”

    他惊慌地看了看她,不过并不羞惭,倒是笑了起来。她也和他一起笑起来。

    他们一面喝茶,一面谈艺术家萨里扬。沙尔戈罗茨基老头子来敲门了。

    原来,里蒙诺夫早就从有些人的手稿和档案馆藏的信札中知道沙尔戈罗茨基的名字。沙尔戈罗茨基没读过里蒙诺夫的作品,但也知道他的名字。报纸列举专写历史军事题材的作家时,常常出现这个名字。

    他们谈了起来,一感觉到有共同语言,便兴奋起来,高兴起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不时出现一些名字,如索洛维约夫、梅列日科夫斯基

    叶尼娅心想,这两个人好像把早已沉没的一个书籍、绘画、哲学体系和戏剧场景的世界从海底捞了出来。

    里蒙诺夫忽然把她的这一想法说出口来:

    “咱们好像把早已沉没的大西洲从海底捞出来啦。”

    沙尔戈罗茨基伤感地点点头,说:

    “是啊,是啊,不过您是俄罗斯的大西洲的考察者,我却是大西洲的居民,跟大西洲一起沉到了大洋底层。”

    “这没什么,”里蒙诺夫说,“战争已经把一些人从大西洲捞到水面上来啦。”

    “是啊,”沙尔戈罗茨基随口说,“结果共产国际的创造者再也想不出别的好法子,只会重复说:俄罗斯土地是神圣的。”

    他笑了笑。

    “别着急,等战争胜利了,那时候国际主义者们就要说:‘我们的俄罗斯祖国是全世界的首领。””

    奇怪的是,叶尼娅感觉到,他们谈得这样热烈,这样没完没了,这样俏皮,不仅是因为高兴他们的相遇,不仅是因为找到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她明白,他们(一个已经完全老了,一个也早已上了年纪)一直都能感觉到她在听他们说话,他们都很喜欢她。这有多么奇怪呀。还有,奇怪的是,他们谈话她一点也不感兴趣,甚至觉得可笑,可同时又并非完全不感兴趣,而是有几分愉快。

    叶尼娅望着他们,心想:“了解自己是不可能的……为什么我为过去的生活这样难过?为什么我这样怜悯克雷莫夫?为什么我一个劲儿地想着他?”

    就像过去与克雷莫夫来往的那些共产国际的德国人和英国人使她非常反感一样,现在沙尔戈罗茨基用嘲笑的口气说起国际主义者,她听着也很厌烦、很反感。就连里蒙诺夫的维生素缺乏论也不能帮她理清头绪。再说,这类事也跟理论无关。

    她忽然觉得,她一直想着克雷莫夫,一直为他担心,仅仅是因为她在想念另一个人,但那个人她几乎完全没有想起来。

    “难道我真的在爱他?”她惊讶地想。

    二十六

    夜里,伏尔加河上空的黑云散尽。被山谷里浓浓的夜色劈开的一座座山冈,在星空下缓缓荡漾着。

    有时流星在天空划过,于是柳德米拉不出声地说:

    “让托里亚活着吧。”

    这是她唯一的祝愿。她对苍天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当年她还在数学物理系上学的时候,就在天文研究所做过计算员。那时候她听说,流星在各个月份成群地迎着地球流动,有英仙流星群、猎户流星群,好像还有双子流星群、狮子流星群。她已经忘记,在十月、十二月跟地球相会的是哪些流星群了。但是让托里亚活着吧!

    维克托责怪她,说她不爱帮助人,说她对他家的人不好。他认为,如果柳德米拉愿意的话,他母亲就会跟他们住在一起,不会留在乌克兰了。

    当维克托的堂兄从集中营里放出来,即将被送往流放地的时候,柳德米拉不愿意让他留宿,怕房管所知道这事。她知道:母亲至今耿耿于怀,父亲病危时,柳德米拉正住在加斯普拉休假,等她度完假赶回莫斯科,已经是下葬后第二天了。

    母亲有时和她谈起米佳,为他的事情担心害怕。

    “他是一个老实孩子,一辈子都是这样。居然说他从事间谍活动,说他谋杀卡冈诺维奇和伏罗希洛夫……简直是荒唐,胡说八道!什么人要这样造谣?是什么人要陷害忠实、正直的好人?”

    有一天她对母亲说:

    “你不能完全为他担保。没罪的人是不会抓起来的。”

    现在她想起了当时母亲看她的那种目光。

    有一次她对母亲说到米佳的妻子:

    “我一辈子都讨厌她,说实在的,现在我还是非常讨厌她。”

    现在她也想起了母亲的回答:

    “可是你要知道,做妻子的因为不检举丈夫而被判十年徒刑,这说明了什么!”

    随后她又回忆起,有一次她在街上捡到一条小狗,带回家中,可是维克托不愿意收养这条小狗,她便大声对他说:“你这人真冷酷!”

    他这样回答她:

    “唉,我的柳德米拉呀,我不希望你年轻漂亮,只希望你的善良心肠不只是对猫和狗。”

    现在她坐在甲板上,第一次不袒护自己,不责怪别人,回想着一生中听到的一次次责难的话……有一次丈夫打电话时笑着对人说:

    “自从我们家养了一只小猫,我能听到妻子亲热的声音了。”

    有一次,妈妈对她说:

    “柳德米拉,你怎么不肯可怜乞丐呢,你想想看:这是吃不饱的人向你吃饱的人乞讨呀……”

    但是她并不吝啬。她是好客的,她做的一手好菜,在朋友们中间是出了名的。谁也看不见这天夜里她坐在甲板上哭。就算她心肠硬好了,她把所学的东西全忘了,她一点用处也没有,谁也不会喜欢她了。她已经发胖,头发也灰白,又有高血压,丈夫不爱她了,所以才觉得她冷酷无情。但是只要托里亚活着就行!她准备什么都承认,家里人认为她不对的地方,她都认错、改正,只要托里亚活着就行!

    为什么她一直记着自己的第一个丈夫呢?他在哪儿?怎么能找到他呢?为什么她没有给他在罗斯托夫的姐姐写信?现在想写也不行了,那里有德国人。他姐姐如果知道托里亚的情况,会告诉他的。

    轮机轰鸣,甲板颤动,水花拍溅,天空的星光全混合到一起,融汇到一起,于是柳德米拉睡着了。

    黎明渐渐近了。夜雾在伏尔加河上飘荡,似乎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沉没在雾中。忽然跃出一轮红日,好像又迸发出希望。蓝天倒映在水中,阴郁的秋水呼吸起来,太阳也好像在浪花上雀跃。岸坡上夜里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霜,红色的枫树在白霜里显得分外悦目。晨风吹来,雾气消散,世界变得像玻璃一般明净剔透。不论是明亮的朝阳还是蓝天碧水,都没有一丝暖意。

    大地是辽阔的,大地上的森林看去也是无边无际的,其实既能看到森林的头,又能看到森林的尾,可大地是无穷无尽的。

    像大地一样辽阔、一样长久的,是痛苦。

    她看到坐在一等舱里的人民委员会领导干部,穿着草绿色大衣,戴着灰色羊羔皮军帽。在二等舱里坐的是显要们的妻子和丈母娘,穿着打扮都与身份相称,似乎妻子们有妻子们的特别服饰,丈母娘和妈妈们也有自己的特别服饰。妻子们穿皮袄,戴白色长绒毛头巾;丈母娘和妈妈们穿蓝呢子皮袄,黑色羊羔皮翻领,咖啡色头巾。跟她们在一起的孩子们都流露着苦闷和不满的神情。从舱房窗户里可以看到这些乘客带了很多吃的东西。柳德米拉经验丰富的眼睛很容易看清装在各种容器里的东西。有蜂蜜,有炼过的油,装在一个个罐子坛子里,用火漆封了口的黑色大瓶里,顺着伏尔加河,朝下游而去。有些高等乘客在甲板上散步,从他们谈话的片断可以听出来,他们最关心的是从古比雪夫开往莫斯科的火车。

    柳德米拉觉得,那些高等女乘客看到坐在过道里的红军士兵和尉官们,表情都很冷漠,好像她们都没有儿子和兄弟在前方。

    在播送苏联情报局的晨间新闻的时候,她们并不跟那些睡眼惺忪的战士和水手一起聚在喇叭下面听,而是走来走去干自己的事情。

    柳德米拉从水手们那里打听到,这艘船是包给一些党政干部及其家属的,他们要经过古比雪夫回莫斯科,军事机关命令这艘船在喀山停靠,上一部分军队和普通乘客。原定的合法乘客们大闹了一场,反对让军人上船,还打电话给国防委员会特派员。

    这些开赴斯大林格勒的红军战士,竟然觉得自己挤了合法的乘客,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气,令人感到说不出的奇怪。

    柳德米拉觉得,高等女乘客们那种心安理得的眼神特别使人难以忍受。老奶奶们把孙子唤到跟前,一面继续说话,一面很熟练地把糖果往孙子们嘴里塞。等到从船头的一个舱里走出一个穿黄鼬皮皮袄的小个子老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在甲板上玩儿,女乘客们都慌不及待地向她鞠躬、微笑,而在那些政治活动家们的脸上则出现了亲切和诚惶诚恐的表情。

    如果现在广播电台宣布开辟了第二战场,列宁格勒包围圈已经突破,他们谁也不会动一下;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莫斯科列车的国际车厢已经取消,一切战争大事就会被争购软卧票和硬卧票的劲头儿淹没。

    真奇怪呀!柳德米拉也穿着灰羊羔皮袄,戴着长绒毛头巾,论服装也跟一等舱、二等舱的乘客差不多。不久前她也曾争着购买卧铺车票;维克托到莫斯科出差,没买到软席票,她还生气呢。

    她对一位炮兵中尉说,她的儿子也是炮兵中尉,受了重伤,现在躺在萨拉托夫军医院里。她跟一个有病的老奶奶谈到玛露霞和薇拉,谈到身在沦陷区的婆婆。她的痛苦,跟这甲板上的痛苦气氛,跟那种总是牵连着军医院、前线坟地与乡村农舍、无名空地上没有门牌的棚屋的痛苦,是一样的。她离家时没有带茶杯,没有带面包;似乎她一路上不需要吃,也不需要喝。

    但是,从早晨起,她在船上就非常想喝水,她知道,她要受罪了。第二天,红军战士们和船上司炉商量好,在机器舱里煮了一锅麦粒儿汤,把柳德米拉叫去,给她盛了一饭盒汤。

    柳德米拉坐在空箱子上,用别人的饭盒和调羹喝起热汤。

    “这汤好极啦!”一名炊事兵对柳德米拉说。因为她没有作声,炊事兵又问她:“怎么,不好吗?不是浮着一层油吗?”

    红军战士请她喝汤,又希望她夸汤好喝,她可以感受到战士的大方和朴实。

    一名战士的自动步枪出了毛病,弹簧塞不进去,就连带红星勋章的准尉也没办法,她却帮着把弹簧塞了进去。

    柳德米拉听了几名炮兵尉官的争论,她拿起铅笔,帮他们解了一道三角公式。

    解出公式以后,一名原来喊她“女公民”的中尉忽然问起她的名字和父名。到夜里,柳德米拉依然在甲板上徘徊。

    河上弥漫着冰一般的寒气,下游来的狂风从黑暗中冲来。头顶上星光闪烁;高悬在她的不幸的头上的、由火与冰构成的无情的天空,既不能给人安慰,又不能使人安宁。

    二十七

    轮船抵达战时临时首都之前,船长接到命令,要继续往前开,开往萨拉托夫,接运萨拉托夫军医院的伤员。

    坐在一、二等舱里的乘客开始准备下船了。他们把提箱、公文包拿出来,放到甲板上。

    开始看到工厂的轮廓,一座座铁皮顶的楼房、棚屋,似乎船尾的水声也变了,轮机声也变得更惶惶不安了。

    然后,宽阔的萨马拉河开始慢慢出现。河水有灰色的、红色的、黑色的,有时像光闪闪的碎玻璃,有时裹在一股股工厂与火车头喷出的灰烟之中。

    在古比雪夫下船的乘客站到了船舷边。

    下船的人并不彼此道别,也不向留下的人点头致意。他们在路上没有交朋友。

    一辆“齐斯-101”牌的小汽车等候着穿黄鼬皮皮袄的老奶奶和她的两个孙子。一个穿将军呢大衣的黄脸男子向老奶奶行了一个军礼,又跟两个孩子握了握手。

    过了几分钟,带着孩子、提箱和公文包的乘客们消失了,就好像本来就没有他们似的。

    轮船上只剩下许多军大衣和棉军装。

    柳德米拉觉得,这些人都是由共同的命运、劳动和痛苦联结在一起的,现在她在这些人当中,呼吸起来就轻松些、痛快些了。

    可是,她错了。

    二十八

    在萨拉托夫迎接柳德米拉的是粗暴和冷酷。

    她一踏上码头,就和一个身穿军大衣的醉汉相撞,醉汉打了一个趔趄之后,一把把她推开,又骂了一句脏话。

    柳德米拉顺着石子铺砌的很陡的岸坡往上爬,爬了一会儿,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看。那轮船在下面,在一个个灰色的码头货栈中间显得很白。轮船好像知道她在向它告别,发出低低的、断续的汽笛声,好像在说:“你走吧,走吧!”于是她走了。

    在上电车的时候,一些年轻女子一声不响地拼命推挤老年人和病弱的人。有一个头戴红军帽的盲人,看样子是从军医院出来不久的,还不会摸索着单独行动,两只脚急急慌慌地倒换着,拿小棍儿在面前直捣。他像个孩子一样急切地抓住一个不怎么年轻的妇女的衣袖。那妇女把胳膊一抽,朝旁边跨了一步,钉了铁掌的靴底在石子路面上叮当响了两声。他还要去抓她的袖子,并且连忙解释说:

    “请帮我上车,我是刚从军医院出来的。”

    那妇女骂了一声,把瞎了眼的伤兵一推,那伤兵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马路上。

    柳德米拉看了看那妇女的脸。

    这种无人性的表情是从哪儿来的?来自什么?是来自她在童年经历过的一九二一年的饥荒?来自一九三〇年的大批大批的死亡?还是来自穷困艰难的生活?

    那盲人愣了一会儿,然后一下子站起来,用鸟叫般的声音叫喊起来。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无可奈何地摇晃着棍子,他那一双瞎眼,大概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窘境。

    盲人拿棍子在空中敲打着,在这种乱摇乱打中,表达着他对冷酷的明眼人的世界的痛恨。人们推搡挨挤着往车上爬,他站在那里又哭又叫。柳德米拉怀着希望和挚爱,把他们联结为一个辛劳、贫穷、善良和痛苦的大家庭的这些人,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坚决不做人道的事情。他们似乎商量好了要推翻一种说法,这种说法就是:穿油污衣裳、在劳动中弄黑了手的人,心肠必定是善良的。

    柳德米拉的心触到一种令人难受的、黑沉沉的东西,就好像来到俄罗斯那数千里的贫瘠土地上,感到寒冷与黑暗,这是置身现实生活的冻土带时的无可奈何。

    柳德米拉问女售票员,应该在哪儿下车。女售票员冷冷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你聋了吗?”

    有些乘客站在电车通道上。问他们是不是要下车,他们也不回答,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

    过去柳德米拉曾经上过萨拉托夫女子中学初级预备班。冬天的早晨,她坐在饭桌旁,悠荡着两条腿,喝着茶,她心爱的父亲给她往热烘烘的白面包上抹奶油,灯光映照在茶炊圆圆的肚子上。她不愿意离开父亲温暖的手,不愿丢下热烘烘的面包,不愿离开热气腾腾的茶炊。似乎那时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寒风,没有饥饿,没有自杀的人,医院里没有奄奄一息的孩子,只有温暖,温暖,温暖。

    她的大姐索菲亚死于喉炎,就葬在这里的坟地。妈妈给大姐取名索菲亚,为的是纪念因为谋刺沙皇而被处死的女革命家索菲亚·里沃菲娜·佩罗夫斯卡娅。爷爷好像也葬在这里的坟地。

    她来到一座三层的学校大楼跟前,这就是托里亚所在的军医院。

    门口没有岗哨。她觉得这是好兆头。她感觉到医院里的空气,气味是那样浓重,就连冻得要死的人也不会喜欢这里的温暖,宁愿离开这里再上寒冷的地方去。她从厕所旁边走过,门口还挂着过去的牌子:“男生厕所”、“女生厕所”。她经过走廊,厨房里的气味朝她扑来。她又往前走,透过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看到院子里堆着不少长方形的棺材。她又像在家里拿着未打开的信那时候一样,心想:“天啊,万一已经死了呢。”可是她放大了步子又朝前走去,走上灰灰的地毯,从一个个床头小柜和她所熟悉的天门冬和蓬莱蕉中间穿过,来到一个门口,门口挂着“四年级”的牌子,并排挂着手写的牌子:“病历室。”

    柳德米拉抓住门把手。阳光穿过乌云,射在窗户上,四周一下子都亮了。过了几分钟,爱说话的管理员一面在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长匣子里翻着病历卡,一面对她说:

    “噢,噢,就是说,沙波什尼科夫,阿……哦……阿纳托里·维……噢……您很幸运,没有碰到我们的警卫长。不脱大衣,他要是看见了,够您受的……噢,噢……就是说,沙波什尼科夫……就是,就是,就是他,中尉,不错。”

    柳德米拉看着他的手从长长的胶合板匣子里抽出卡片,她似乎站到了上帝面前,等候上帝告诉她是死是活,可是她一时之间呆住了,弄不清她的儿子是死了还是活着。

    二十九

    柳德米拉来到萨拉托夫的时候,给托里亚做过上一次手术,即第三次手术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做这次手术的是二级军医麦捷尔。手术又复杂,时间又长。托里亚有五个多钟头处在全身麻醉状态中,两次静脉注射安眠朋钠。军医院的军医和医科大学的临床医生中,都没有人在萨拉托夫做过类似的手术,只见过文字材料,美国一份军事医学杂志在一九四一年发表过类似手术的记载。

    因为这项手术特别复杂,在做过例行的X 光检查之后,麦捷尔医生曾经和托里亚进行过长时间的、坦率的交谈。他向托里亚解释了重伤之后在他机体内发生的病理变化的性质。同时医生也坦率地说了手术中可能出现的危险。他说,会诊的医生的意见并不一致,老医师罗季奥诺夫就反对这次手术。托里亚向麦捷尔医生提了两三个问题,略作思索之后,就在X 光室里表示同意做手术。为这次手术做准备,用了五天时间。

    手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到下午四点多钟才结束。在做手术的时候,军医院院长、军医季米特鲁克也在场。在场观察手术的医生们都认为,手术做得非常漂亮。

    麦捷尔医生在手术台边当机立断,正确地解决了事先未料到的以及文字记录中不曾提到的难题。

    手术时病人的状况是令人满意的,脉搏正常,没有减弱。下午两点钟左右,已经不年轻的、胖大的麦捷尔医生感觉体力不支,只好暂停几分钟。内科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戊酸薄荷脑脂,之后麦捷尔医生再也没休歇,一直把手术做完。可是,手术结束后不久,托里亚刚刚被送进隔离病房,麦捷尔医生就心绞痛发作,情况很严重。只有一再地注射樟脑剂,服用硝化甘油,到夜里才把心绞痛压下去。显然,心绞痛是神经紧张和健康欠佳的心脏超负荷工作引起的。

    值班护士捷连季耶娃遵照指示观察托里亚中尉的病情。克列斯托娃医生走进病房,摸了摸尚处在昏迷状态的托里亚的脉搏。病人的情况很好,克列斯托娃对护士说:

    “麦捷尔把沙波什尼科夫中尉救活了,可是麦捷尔自己差点儿送命。”

    护士捷连季耶娃说:

    “噢嘿,万一光是中尉托里亚活下来,那才够受呢!”

    托里亚呼吸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脸一动也不动,细细的手臂和脖子就像是小孩子的,苍白的皮肤上还保留着战地作业和草原行军中晒黑的痕迹,就像隐隐约约的影子。托里亚的状况介乎昏迷和睡梦之间:一方面是麻醉药的力量尚未完全消退,一方面是体力和精力受到巨大消耗。

    托里亚迷迷糊糊地吐出一些不相关的词儿,有时也说出连贯的句子。捷连季耶娃觉得他好像很快地说了一句:

    “你没看到我这个样子,太好了。”

    说过这一句以后,他不作声了,两个嘴角耷拉下来,就好像他在昏迷中不出声地哭了。

    晚上八点左右,他睁开眼睛,并且很清楚地说要喝水,护士一见这情形,非常高兴,非常惊讶。她告诉他,他现在不能喝水,又告诉他,手术十分成功,完全可以复原。她问他感觉如何,他回答说,背部和腰侧都不怎么疼痛。

    她又试了试他的脉搏,往他的嘴上和额头上敷了湿毛巾。

    这时候卫生员麦德维杰夫走进病房,说外科主任普拉托诺夫医生打电话找护士捷连季耶娃。捷连季耶娃来到值班室里,拿起话筒,向普拉托诺夫汇报说,病人已经醒了,就一个经过大手术的病人来说,情况完全正常。

    护士捷连季耶娃要求派人接替她,她要上市军委会去,因为给她丈夫的领款证的地址写错了。普拉托诺夫答应让她去,但叫她继续观察一会儿,等会儿普拉托诺夫亲自来接替她。

    护士捷连季耶娃回到病房。病人依然躺着未动,还是她离开时那个样子,但脸上的痛苦表情不那么强烈了:嘴角抬上去了,脸色平静,似乎在笑。看样子,一直很痛苦的表情使托里亚的脸显得苍老,现在这一副笑脸使护士捷连季耶娃感到吃惊:那瘦小的脸,那苍白而饱满、微微撅起的嘴唇,没有一丝皱纹的高高的额头,似乎不是属于一个成年人,甚至也不属于一个大孩子,而是属于一个小孩子的。她问他感觉如何,他没有回答,看样子,是睡着了。

    捷连季耶娃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气色,有点儿不放心。她抓起他的手,没有摸到脉搏,手只是多少有一点儿热乎,这是勉强能感觉到的余热,就好比前一天生的炉子,早已熄灭,但到早晨还保留着一点儿微热。

    尽管护士捷连季耶娃一直生活在城市里,可是她跪了下来,为了不惊动活着的人,轻轻地、像农村妇女那样哭号起来:“我们的亲人呀,最最心爱的人呀,你怎么就走了呀?”

    三十

    军医院里已经知道沙波什尼科夫中尉的母亲来了。接待死者母亲的是军医院政委、营级政委希曼斯基。他是一个漂亮男子,听口音可以知道他是波兰出生的。他皱着眉头等待柳德米拉到来,他以为她必然要流泪,也许还会昏过去。他用舌头舔着刚长出来的胡子,为死去的中尉、为死者的母亲难过,并且因此也生起中尉和他妈妈的气:如果每一个死去的尉官的妈妈都需要接待,神经怎么能受得了呀?

    希曼斯基请柳德米拉坐下,在开始谈话之前,先递给她一杯水。于是她说:

    “谢谢您,我不渴。”

    她听他谈了手术前会诊的情形(这位政委认为没必要说有一人曾经反对做手术),谈了这次手术的困难,谈了这次手术进行得很好;又说,医生们认为,对于沙波什尼科夫中尉这样的重伤,应该做这种手术。他说,沙波什尼科夫死于心脏麻痹,经过三级军医鲍尔德廖夫病理解剖,得出结论:这次突然变化,医生是无法预测,也无法排除的。

    接着政委又说到,军医院来的病人成百上千,可是很少有人像沙波什尼科夫中尉这样受到医护人员喜爱。他又自觉,又文雅,又有礼貌,总是不好意思提什么要求,怕麻烦医护人员。

    希曼斯基说,一个做妈妈的,养育出这样一个忠诚无私地把生命献给祖国的儿子,应当感到自豪。

    然后,希曼斯基问她,对医院领导有没有什么要求。

    柳德米拉说,占用政委不少时间,请多原谅,接着她从小包里抽出一张纸,念起自己的要求。

    她要求把儿子的埋葬地点告诉她。

    政委一声不响地点了点头,并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她希望和麦捷尔医生谈一谈。

    政委说,麦捷尔医生听说她来了,也很想和她见见面。

    她要求见见护士捷连季耶娃。

    政委点点头,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下。她要求把儿子的遗物给她,作为纪念。

    政委又记了记。

    然后她要求把她给儿子带来的礼物转送给别的伤员,接着就把两罐鲱鱼罐头和一包糖果放到桌子上。

    她的眼睛和政委的眼睛相遇。政委的眼睛遇到她那蓝蓝的大眼睛的光芒,不由得眯缝起来。

    希曼斯基请柳德米拉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到医院来,她所有的要求都不成问题。

    政委看了看已经关上的门,看了看柳德米拉要求转送其他伤员的礼物,他摸了摸自己手上的脉搏,没有找到脉搏,就把手一挥,喝起水来,这水便是开始谈话前请柳德米拉喝的那一杯。

    三十一

    似乎柳德米拉没什么空闲时间。夜里她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在公园里的长椅子上坐了坐,到车站里面暖和了一阵子,就又迈着郑重其事的快步子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来来回回地走。

    她所要求的事,希曼斯基全给办了。

    上午九点三十分,护士捷连季耶娃来见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请她说说她所知道的有关托里亚的一切。

    柳德米拉穿上罩衫,和捷连季耶娃一同登上二楼,从她儿子当时进手术室经过的走廊走过,在一个单间病房的门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这天上午空出来的病床。护士捷连季耶娃一直走在她旁边,用手帕揩着鼻子。柳德米拉又下到一楼,捷连季耶娃便和她分开了。不久,接待室里进来一个人,白头发,胖大的身子,黑黑的眼睛下面有两个黑黑的圈儿。麦捷尔医生浆过的白罩衫跟他那黑黑的脸和睁得老大的黑眼睛相比,显得很白很白。

    麦捷尔对柳德米拉说了说,为什么罗季奥诺夫教授反对做这次手术。柳德米拉想问的事,他似乎全猜到了。他对她说了说手术前他和托里亚谈的话。他很理解柳德米拉的心情,一丝不苟、毫不隐瞒地讲了一遍手术过程。

    然后他说,他对中尉托里亚有一种特殊感情,几乎是一种父爱。在这位医生低沉的声音中,有一种碎玻璃碴一样的声音又尖细又悲戚地响起来。她第一次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双很特别的手,似乎不是长在这个眼神悲戚的人的身上的。那手粗大而沉重,手指头黑黑的,粗实有力。

    麦捷尔把一双手从桌上抽回去。他似乎在念她心中的想法,说:

    “能做的事,我全做了;但结果是,我的手加快了他的死亡,而没有战胜死亡。”他又把一双手放到桌子上。

    她明白,麦捷尔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他说的有关托里亚的每一句话,她都非常希望听,但每一句都让他痛苦又难受。可是,他这些话里还有一种很难受的沉重感。她觉得,麦捷尔医生希望和她见面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这使她心中对麦捷尔产生了不好的感觉。

    在麦捷尔医生要走的时候,她说,她相信他为了挽救她的儿子,能做的事全做了。他沉重地喘了一口气。她感觉到,她的话使他轻松了。这样她又明白了,他因为感到自己有权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所以希望和她见面,于是和她见面了。

    她带着责备的意味在心里想道:“难道还要从我这里得到安慰吗?”

    麦捷尔走后,柳德米拉便朝戴皮帽的警卫长走去。他向她行了一个军礼,用嗄哑的声音报告说,政委指示用小汽车把她送到安葬的地方去,小汽车还要等十分钟才来,因为有人用车到票证发放处送文职人员名单去了。中尉托里亚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最好是从坟地回来后再带走。

    柳德米拉提出所有的要求全做到了,而且一丝不苟,不打折扣,就像执行军令一样。不过,从政委、护士、警卫长对她的态度中可以感觉出来,这些人也想从她这里得到宽恕和安慰。

    政委因为医院里常常死人,感到自己有责任。在柳德米拉来医院之前,他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安。医院嘛,总是要死人的,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医疗服务工作的组织安排,并未引起上级领导的责难。经常使他受批评的是政治工作做得不够,没有很好地报导伤员的顽强精神。

    部分伤员不相信战争能胜利,还有一部分政治落后的伤员,对集体农庄制度抱有敌对情绪,恶意攻击,他跟这些斗争不够坚决。在医院里还有一些伤员传播军事机密的事件。

    军区卫生部政治处曾经把希曼斯基叫了去,告诉他,如果特别处再次汇报说医院思想混乱,就要把他调到前方去。

    现在政委见到死去的中尉的妈妈,感到非常羞愧,因为昨天死了三名伤员,可是昨天他还洗了淋浴,让炊事员用炖好的酸白菜给他做了可口的下酒菜,喝了从市商业局弄来的一小桶啤酒。护士捷连季耶娃见到死去的中尉的妈妈也感到羞愧,因为她的丈夫是军事工程师,在集团军参谋部工作,没有上过前方,她的儿子比托里亚还大一岁,却在飞机工厂设计处工作。警卫长羞愧的是,他是一名基干军人,却在后方医院工作,他还把一匹上等的华达呢衣料和一双精制的毡靴寄回家,可是死去的中尉留给妈妈的只有棉军装。

    经管死去伤员的殡葬事务的司务长,厚嘴唇,大耳朵,他在陪同柳德米拉前往坟地的时候,也感到羞愧。棺材都是用薄薄的废木板钉成的。死者只穿着内衣入殓。普通士兵的棺材排得十分拥挤,都成为合葬的坟墓。坟上的墓碑都是未刨光的木牌,文字写得歪歪扭扭,而且是用容易褪色的颜料写的。当然,师卫生营里的死者都是直接埋进坑里,连棺材都没有呢,木牌上的字是用变色铅笔写的,一下雨就冲掉。还有那些死在战斗中,死在森林里、沼地上、山沟里、旷野上的人,还常常得不到安葬呢,埋葬他们的往往是沙土、枯叶、风雪。

    但是,当这位妇女跟他一起坐在汽车里,问他怎样安葬死者,问他是不是合葬,给死者穿什么服装,在坟地上是否致悼词的时候,他还是因为棺材木料太差而感到羞愧。

    他感到不好意思,还因为他在出来之前曾跑到军需仓库一个朋友那里去,喝了一小罐加水的药用酒精,还就着大葱吃了一块面包。使他感到难为情的,是汽车里充满了他呼出来的酒气和大葱气味,可是,不论他多么难为情,不呼吸是不行的。

    他愁眉苦脸地望着挂在司机前面的反光镜。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镜子里映照出司机那一双带笑的、使司务长感到惭愧的眼睛。

    “司务长,你喝醉啦!”司机那一双年轻而快活的眼睛不客气地说。

    所有的人在牺牲了儿子的母亲面前都感到羞愧,而且,不论人类历史多么长久,想对她说明自己无愧,都是徒然的。

    三十二

    劳动营的士兵们正从卡车上往下卸棺材。他们不声不响,不慌不忙,可以看出他们干这种活儿已经熟练和习惯了。一个人站在车斗里,把棺材推到边沿上,另一个人用肩膀接住,往外一拖,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走过来,用肩膀接住棺材的另一边。他们咯吱咯吱地踩着上了冻的土地,把棺材抬到宽大的合葬坟里,贴着坟坑的边放好,又回到卡车跟前。等到卸空了的卡车回城里去了,士兵们便在墓穴旁的棺材上坐下来,拿出一叠废纸和一丁点儿烟丝卷烟卷儿。

    “今天好像空闲些。”一个士兵说着,用装配得很好的打火家什打起火来——细绳的火绒塞在铜弹壳里,火石嵌在里面。这个士兵把火绒摇了两下,就冒出烟来。

    “司务长说,今天就一汽车,再没有了。”另一名士兵说着,喷了一大口烟,抽起烟卷儿。

    “那咱们可以封坟啦。”

    “过一会儿当然好些,他还要拿名单来,要检查。”另一名没抽烟的士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打了打灰,又轻轻吹了吹,便吃起来。

    “你跟司务长说说,让他给咱们发铁钎。这地冻了好几尺厚,明天还要挖新坟,像这样的地用铁锹能挖得动吗?”

    刚才在打火的那一名士兵,用手叭叭拍了两下,把木头烟嘴里的烟灰拍出来,又轻轻地拿烟嘴在棺材盖上敲了敲。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像在听什么。什么声音也没有。

    “听说,要给劳动营发干粮了,是真的吗?”吃面包的士兵说。他把嗓音放得很低,为的是不打搅棺材里的死者,知道他们对这些话不感兴趣。

    另一个抽烟的士兵把烟灰从长长的芦苇烟嘴里吹出来,又对着亮光朝烟嘴里看了看,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什么声音。

    “今天天气不坏,就是有风。”

    “听,汽车来了,这一下子咱们要干到中午了。”

    “不对,这不是咱们的大汽车,是小汽车。”

    从小汽车里走出他们熟悉的司务长,接着出来的是一位戴头巾的妇女。他们朝铁栏杆那边走去,在上个星期之前都是在那里埋死人,后来因为已经没有地方,就不在那里挖坟了。

    “埋葬军人,没有一个人送葬,”一名士兵说,“在和平时期,你要知道,一口棺材,后面上百人捧着鲜花。”

    “也有人哭这个人的。”一名士兵用厚厚的长圆形指甲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棺材板,指甲因为干活儿磨得像海边石子一样光溜。“只不过那些眼泪咱们看不到……瞧,司务长一个人来了。”

    他们又抽起烟来,这一次三个人都抽了。司务长走到他们跟前,和善地说:

    “同志们,咱们都抽烟,谁又替咱们干活儿呢?”

    他们一声不响吐出三个烟团儿,接着,刚才打火的那个士兵说:

    “你也抽一口吧,听,咱们的卡车又来了。我从马达声能听出来。”

    三十三

    柳德米拉走到一个坟包前面,念了念写在胶合板上的儿子的姓名和军衔。她清楚地感觉到,在头巾下面的她的头发动了起来,不知是谁的冰冷的手指头在拨弄她的头发。

    左边,右边,直到栏杆边,全是灰灰的坟包,没有青草,没有鲜花,只有插在坟土里的一根根木杆。木杆顶上钉着胶合板,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姓名。胶合板有许多,密密麻麻,全都是一个样子,很像田野里长得很茂盛的庄稼。

    她现在终于找到了托里亚。有多少次,她拼命猜想,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想什么,他是倚着战壕的土壁打瞌睡,还是在路上走,是不是一只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拿着糖块喝茶,是不是冒着枪林弹雨在田野上奔跑……她很希望跟他在一起,他需要有妈妈——她可以给他斟茶,对他说:“再吃块面包吧。”她给他脱鞋,给他洗磨出泡的脚,给他脖子上围围巾……每次他走了,她都无法找到他。现在她终于找到了托里亚,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稍远处可以看到革命前的一些坟墓,坟前还有大理石十字架。那些十字架就像是一群谁也不要、跟谁也没有关系的老头子——有些歪倒在一旁,有些软弱无力地靠在树上。

    天空好像是真空的,好像有人把空气抽光了,头顶之上,空空荡荡,只有干燥的灰尘。可是无声无息然而马力强大的气泵还在抽天空的空气,不停地抽着,抽着。柳德米拉觉得不仅已经没有天空,而且没有信念,没有希望,在巨大的没有空气的天地间只剩下灰灰的冻土块垒成的一个小小的土丘。

    一切活着的,母亲,娜佳,维克托的眼睛,战报,一切都不再存在了。

    活着的,成了死的了。世界上只有托里亚活着。可是,周围多么静呀。他是不是知道她来了……

    柳德米拉跪下来,为了不惊扰儿子,轻轻地把写着儿子姓名的胶合板扶正。她记得,过去她送他上学的时候,给他理衣领,他总要生气。

    “瞧,我来了,你也许在想,怎么妈妈还不来……”

    她说起话来,声音小小的,怕栏杆外面有人听见。

    公路上奔驰着汽车,黑糊糊的、花岗岩般的卷地的风雪在旋转,茫茫一片,在柏油路面上又绕圈儿,又打旋儿……背着口袋的人、提着牛奶桶的女人都穿着军靴,橐橐地走着,身穿棉袄、头戴棉军帽的孩子们跑着去上学。

    但是她觉得这到处在活动的世界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幻景。

    多么静啊。

    她和儿子在说话,回忆着他过去生活中的细节,于是这些仅仅存在于她的记忆中的往事充满了天地间,到处是孩子的声音、眼泪,翻看小人书的沙沙声,小调羹敲打白碟子边儿的响声,自己装配的收音机的咝咝声,滑雪板的哧哧声,别墅池塘里船桨的划水声、剥开糖果纸的沙沙声,闪来闪去的孩子的脸、肩膀、胸膛。

    他的眼泪、苦恼,他的好的、不好的行为,都因为她的绝望而复活了,一切如在眼前,好像可以触摸到。

    她不是回忆死去的儿子,而是为他的实际生活操起心来。

    干吗要在这么弱的灯光下通宵看书呀。这么年轻就开始戴眼镜,以后怎么办啊……

    瞧,他就穿着薄薄的布衬衣躺在这儿,光着脚,怎么不给他盖被子,这地冰凉冰凉的,到夜里还有老厚的霜呢。

    柳德米拉鼻子里忽然涌出鲜血。头巾都湿透了,沉甸甸的。她头晕,眼睛发黑,有一会儿她觉得就要昏过去。她闭上眼睛。等她把眼睛睁开,在她的悲痛中复活的世界已经消失,只有被风卷起的灰色尘土在坟墓上面盘旋着;好像是一会儿这座坟,一会儿那座坟,冒起灰烟。

    奔流在坚冰之上、把托里亚从黑渊中托出来的那股仙水流走了,消失了;在母亲的绝望中出现的那个世界,一时间冲破现实的桎梏、要取代现实的那个世界,又不见了。她的绝望好像变成了上帝,让儿子从坟墓里站起来,让空中布满新的星星。

    在过去的这几分钟里,世界上只有托里亚活着,其余的一切都有赖于他。但是,母亲的强大力量不能长久地使大量的人群、大海、道路、土地和城市服从死去的托里亚。

    她把头巾按到眼睛上,眼睛是干的,头巾却被血湿透了。她觉得她的脸上沾满黏糊糊的血。她弯着腰坐着,渐渐平静下来,不由得在思想上迈着小小的起步,开始承认托里亚不在人世。

    医院里的人见她这样平静,听到她提的问题,都感到吃惊。他们不知道,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很清楚的事实,没有意识到托里亚已经不在人世。她对儿子的感情太强烈了,以至于既成事实的威力丝毫不能动摇这种感情,所以他还继续活着。

    她已经失去理智,谁也没看出这一点。她终于找到了托里亚。就好像老猫找到已死的小猫,又高兴,又拿舌头舔。

    她的心还要经历长时间的痛苦,直到几年、也许几十年之后,慢慢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堆起自己的坟包,在心里清醒地感觉到永远失去了儿子,才会在既成事实的威力面前屈服。

    劳动营的士兵干完活儿,已经走了。太阳就要落山,坟地上的胶合板投出了长长的影子。只剩柳德米拉一个人。

    她想,应该把托里亚的死讯通知亲属们,通知在集中营里的他的父亲。一定要通知父亲。要通知亲生父亲。托里亚在手术之前想些什么呢?他吃得怎样呢?还用调羹吃饭吗?他是不是有时也侧着睡呢?还是仰着睡?他喝水喜欢加柠檬和糖呀。现在他是怎样躺着的?头发理过没有?

    大概由于心里的痛苦过于沉重,周围的一切变得越来越黑沉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痛苦永无尽期;将来维克托会死,她的女儿的后代们也会死。她会一直痛苦下去。

    在悲痛过分沉重,内心支持不住的时候,现实与柳德米拉心中浮现的世界,界限再次消失了,她的爱打退了永恒。

    她想,干吗要把托里亚的死讯通知他的生父,通知维克托和所有亲属?要知道,情况还完全不能肯定呀。最好是等一等,也许,还能好转呢。

    她小声说:

    “你也不必告诉任何人,情况还一点不清楚呢,还会好起来呢。”

    柳德米拉拿大衣襟盖住托里亚的腿。她又从头上摘下头巾,盖住儿子的肩膀。

    “上帝,可不能这样,怎么能不盖被子。哪怕把腿盖一盖也好。”

    她想得出神了。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继续同儿子说话,责备他写信写得那样短。她渐渐清醒,给儿子拉了拉被风吹到一边去的头巾。

    她跟儿子两个人在一起,谁也不打搅他们,多么好呀。谁也不喜欢他,都说他不漂亮:嘴唇又厚,又往上翻。都说他行动古怪,动不动就生气,发火。同样,谁也不喜欢她,家里人光看她的缺点……我的可怜的孩子,我的腼腆的、不漂亮的好儿子呀……只有他喜欢我,现在,在这黑夜里,在坟地上,只有他和她在一起,他再也不离开她,等她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老婆子,他还会爱她……他是一个多么不圆滑的人啊。从来不要求什么,又羞怯,又可笑;一位女教师说,他在学校里成了取笑的对象;大家逗他,捉弄他,他就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托里亚呀,托里亚,可别丢下我一个人。

    后来,天亮了。伏尔加彼岸的草原上升起冷冷的红光。汽车吼叫着从大路上驶过。

    精神狂乱的状态过去了。她坐在儿子坟前。儿子的身体被黄土埋了。儿子没有了。她看到自己肮脏的手指,看到铺在地上的头巾,她的两腿麻木了,觉得她的脸也弄脏了。她的喉咙里发痒。

    她对一切都冷漠了。如果有人告诉她,说战争结束了,说她的女儿死了,她会无动于衷。如果旁边有一杯热牛奶,有一块热面包,她连动都不会动,手也不会伸一下。她坐在地上,既不操心,又无思虑。一切都无所谓,什么都不需要。只有不肯休歇的痛苦紧压着她的心,冲打着她的两边鬓角。医院里的人、穿白衣的医生说起托里亚的事,她看到他们那张开又合上的嘴,却没有听见他们说的是什么。地上有一封信,是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的,是军医院给她的那一封,她也不想捡起来,抖一抖上面的灰土。她无意识地想起,托里亚两岁的时候,蹒跚地追赶在地上跳来跳去的蟋蟀,耐心地、毫不泄气地跟在蟋蟀后面走来走去;又想起她没有问护士,托里亚在生命的最后一天,在手术前的那个早晨是怎样躺着的,是侧着身,还是仰着。

    她看到了晨光,她不可能看不到啊。

    忽然她想起:托里亚满三岁了,那天晚上家里人吃着甜点心,托里亚还问:

    “妈妈,为什么天黑了?今天是生日呀。”

    她看到树枝,看到在阳光下闪亮的光滑的石头墓碑,看到写着儿子姓名的胶合板,字有大有小,稀密不匀。她没有想法,她没有心思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站起身来,捡起那封信,用麻木的手抖了抖大衣上的小土块,又拍了拍,擦了皮鞋,拿起头巾,抖了老半天,一直抖到头巾又成了白的。她把头巾系在头上,用头巾边儿擦了擦眉毛上的灰土,擦去嘴上和下巴上的血。她朝坟地大门口走去,不回头,不慢也不快。

    三十四

    回到喀山以后,柳德米拉就渐渐消痩,越来越像她学生时代照的相片。她上供应商店买东西,烧饭,生炉子,擦地板,洗衣服。她觉得秋天的日子太长,怎么也没办法打发过去。

    从萨拉托夫回来的那一天,她就向家里人说了这次外出的情形,说了她想过自己有一些对不起家里人的地方,说了她去军医院的情形,又把包着儿子被炮弹片炸碎的血衣的小包打了开来。在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弗拉基米罗芙娜在重重地喘气,娜佳在哭,维克托的手发抖,他都无力端起桌上的茶杯。这时来看她的玛利亚的脸也变得煞白煞白的,嘴巴半张着,眼睛里也出现了痛苦的神情。只有柳德米拉平静地说着,两只发亮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一向是个十分喜欢争论的人,现在她跟谁也不争论了。以前如果有人说怎样可以到车站去,柳德米拉就会又生气又着急地抬起杠来,说根本不是走那几条街,也不是坐那几路电车。有一次维克托问她:

    “柳德米拉,每天夜里你是在和谁说话?”

    她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做梦。”

    他再也没有问她,但是他对岳母说,柳德米拉几乎每夜都要打开箱子,把被子铺在角落里一张沙发上,心事重重地在小声说话。

    “我有这样一种感觉:白天她跟我、跟娜佳、跟您在一起,似乎是在梦里;到夜里她说起话来就有了精神,就像战前一样,”他说,“我觉得她好像病了,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说,“我们都在受苦。都一样,又各有不同。”

    他们的谈话被敲门声打断。维克托站起身来。但柳德米拉在厨房里高声说:

    “我去开。”

    家里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却发现,柳德米拉从萨拉托夫回来以后,每天都有好几次去翻信箱,看有没有信来。

    每当有人来敲门,她都要急急忙忙去开门。

    现在,又听到她急匆匆的、几乎是在跑的脚步声,维克托和岳母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听到柳德米拉很生气的声音:

    “没有,今天什么也没有,你们别总来,两天前我已经给你们半公斤面包了。”

    三十五

    维克托罗夫中尉被召到团部,去见歼击机飞行团预备队的指挥官,萨卡布卢卡少校。值日参谋维里卡诺夫告诉他,团长乘飞机到驻在卡里宁区的空军集团军司令部去了,傍晚才能回来。维克托罗夫问为什么叫他来,维里卡诺夫挤挤眼睛,说,可能跟在食堂里酗酒、打架有关。维克托罗夫朝防雨布加棉被做成的帷幔里面望了望,听到有打字机在响。办公室主任沃尔康斯基看到维克托罗夫,就猜到他要问什么,便说:

    “没有,中尉同志,没有信。”

    文职女打字员列诺奇卡回头看了看中尉,又瞟了瞟面前的小镜子,这是已经牺牲的飞行员杰米道夫从一架击落的德国飞机上缴获了送给她的。她扶了扶军便帽,推了推压在正在打的表单上的小尺子,继续打起字来。

    这位长脸的中尉竟也向办公室主任问这个问题,惹起她同样的苦恼。

    维克托罗夫在回机场的路上,拐弯朝树林边走去。这个团退出战斗休整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这期间主要是补充物资,接收新的飞行员。一个月之前,维克托罗夫觉得这人迹罕至的北方是奇特的。那苍莽的森林,陡峭山冈间弯曲的急流,枯枝败叶和菌类的气息,林海不绝于耳的飒飒声,日日夜夜使他心神不安。

    在飞行的时候,他常常觉得地上的气味进入了机舱。这里的森林、湖泊散发着战前他在书上读到的古代罗斯生活的气息。在这儿,森林和湖泊之间有古老的驿道,过去曾用这些笔直的树干建造房屋、教堂,制作船桅。灰狼曾在这里出没。阿廖努什卡

    有许多尉官、军士和没有军衔的小伙子走在战争的道路上。他们抽定额配给的烟,用白调羹和铝盆子吃饭,在车厢里玩“捉傻瓜”,到城市里就吃冰棒,一面咳嗽,一面喝他们分到的一点酒。他们写信不能超过规定次数,他们对着战地电话喊叫,射击,有的开炮,有的放枪,有的驾驶T-34坦克,踩油门,呐喊……

    土地在脚下咯吱咯吱直响,又有弹性,就像旧弹簧垫子——这是枯叶,上面的几层又轻又脆,尽管已枯死,但依然片片不同。下面则是多年前的枯叶,已经合成松软的褐色的一片——这是生命的灰烬,这生命曾经发出幼芽,在雷雨中飒飒作响,又闪着笑眼迎接雨后的阳光。几乎没有重量的腐烂树枝在脚下碎裂。静静的阳光射在林中土地上,被树叶划成斑斑点点。林中的空气浓稠,凝止不动;习惯了空中旋风的歼击机飞行员特别会感觉到这一点。晒热的潮湿树木散发着清新的木头气息。但是枯树朽枝的气味比活着的树木更强烈。在有枞树的地方,浓烈的松节油气味胜过一切味道。山杨甜得发腻,赤杨又苦又涩。森林过的是独立生活,跟其他世界不相干,维克托罗夫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一座房子,里面的一切和外面都不一样:气味不一样,射进来的光线不一样,声音在里面响起来也跟外面不一样。一个人在森林里,总觉得自己不大习惯,就像在生人面前。在底下透过高高的、厚厚的林中空气层朝上面张望,就像站在湖底;树叶飒飒响,那哧啦哧啦、往军便帽的帽徽上乱缠的蛛丝,就像挂在水面与湖底之间的水藻。似乎那些横冲直撞的大头苍蝇,无精打采的蚊子,像鸡一样在枝桠中间穿来穿去的松鸡,尽管长着翅膀,可是永远也飞不到森林上面去,就像鱼不会游到水面之上。喜鹊有时一下子飞到山杨树顶上,可是马上就又钻进枝丛里,就像鱼有时猛地一跃,白肚皮在阳光里闪一下,可是马上又钻进水里。在幽暗的林底,那挂满渐渐消散的蓝色、绿色露珠儿的青苔多么奇怪呀。

    从静谧幽暗的林底,忽然来到明亮的林中空地,马上一切都不同了:暖烘烘的土地,晒热的刺柏的气息,流动的空气,耷拉着头的风铃草(那老大的风铃花像用紫金铸成的),还有长在黏黏的茎上的野石竹。心里顿时轻松起来;来到林中空地,就像不幸的生活中出现了幸福的一天。好像那些黄色的蝴蝶、蓝黑色的油亮的甲虫、在草丛里沙沙爬的蚂蚁,已经不是各顾自己,而是大家一起干着共同的活儿。缀满细小叶片的桦树枝轻拂着人脸。草蜢蹦来蹦去,把人当成树干,往人身上直撞,趴到人的腰带上,不慌不忙地蹲在上面,绿色的大腿鼓着劲儿,山羊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有迟开的野莓花儿,晒热的纽扣和皮带扣环……大概,这林中空地上空从来不曾有“U-88”,不曾有“海因克尔”夜袭机飞过。

    三十六

    夜里他常常想起在斯大林格勒医院里过的那几个月。他不记得汗湿的衣裳、咸得使人恶心的水,不记得那使人受不了的恶浊气味。他觉得在军医院的那些日子是幸福的。现在,在这森林里,他听着树木的沙沙声,心想:“难道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难道有过这样的事?她抱着他,抚摩他的头发,她哭着,他吻她那湿湿的、咸咸的眼睛。

    有时维克托罗夫想,他可以驾着“雅克”上斯大林格勒去,不过几个小时,可以在梁赞

    他常常想起他在一本旧书上读到的一段故事:舍列梅捷夫

    这位空军中尉,这位保育院出身的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机械车间钳工,老是想着多尔戈卢基公爵夫人的一生。他走在森林里,常常活灵活现地想象着:他已经死了,已被埋葬,那架被德国人击落的飞机,半截扎在土中,已经锈烂了,散架了,四周长满了青草,薇拉·沙波什尼科娃常常在这儿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来,走下岸坡,走到伏尔加河边,凝望河水……在两百年前,年轻的多尔戈卢基公爵夫人就曾在这里走过,有时走到林中空地,用手拨开缀满红色野果的树棵子,从野麻丛里穿过。他顿时觉得又难过,又痛苦,又失望,又甜蜜。

    穿破军装的窄肩膀中尉在森林里走着。在难忘的时代里,有多少这样的人被遗忘了啊。

    三十七

    维克托罗夫还没有走到机场,就看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情况。许多加油车在夏天的田野上东奔西跑,机场维修营的机械师和发动机修理工围着停在掩护玻璃罩下的飞机忙活着。平时一声不响的电台发动机又清楚又起劲地嗒嗒响着。

    “坏了。”维克托罗夫心里说着,加快了脚步。

    马上就证实了他的猜测。腮上带着红色烫伤疤痕的上尉索洛马津一见到他就说:

    “有命令,咱们要出发了。”

    “上前方吗?”维克托罗夫问。

    “不上前方,上哪儿去?”索洛马津说过这话,便朝村子走去。

    看样子,他的情绪很坏,他和女房东的关系不同一般,现在大概是急急忙忙找她去了。

    “索洛马津要分家啦:把房子给老娘们儿,老牛自己带着。”维克托罗夫旁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这是叶列玛中尉,从小路上走来,他常常跟维克托罗夫搭档飞行。

    “叶列玛,调咱们上哪儿?”维克托罗夫问。

    “可能是西北战线要反攻了。师长乘着‘艾尔-5”来了。我有一个驾驶‘道格拉斯”的朋友在空军军部里,可以问他。他什么都知道。”

    “有什么好问的,不问也会知道。”

    不仅团部的人和机场的飞行员们紧张起来,村子里也开始惶惶不安。团里最年轻的飞行员,黑眼睛、厚嘴唇的科罗尔少尉捧着浆洗熨好的衣服从街上走来,衣服上面还放着小甜饼和一包果干。

    科罗尔的女房东是两个独身的老奶奶,常常给他做甜饼吃,大家都拿他开玩笑。每次他出来执行任务,两位老奶奶都要来机场,在半路上迎他。一个高高的,身子笔直,另一个是驼背,他走在她们中间,又生气,又难为情,像一个娇惯的孩子。飞行员们说,科罗尔跟一个惊叹号、一个问号走在一起。

    飞行大队长万尼亚·马尔丁诺夫穿了军大衣从屋里走出来,一只手拎着提箱,另一只手拿着崭新的制帽,他怕弄皱了,没有放到提箱里。房东的红头发女儿没戴头巾,披着一头自己卷的卷发,在后面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见到这种目光,再猜测她和他的关系,就是多余的了。

    一个有点儿瘸腿的男孩子向维克托罗夫报告说,跟他住在一起的指导员戈卢普和中尉沃夫卡·斯科特诺伊已经带着东西走了。

    维克托罗夫在几天以前才搬到这一家来。在这之前,他和戈卢普住在一个很坏的女人家里。那女人额头凸起,一双黄眼睛鼓鼓的。谁看到这双眼睛,都觉得不舒服。

    为了不让他们住下去,她往屋子里放浓烟,有一天还偷偷地往他们的茶里撒灰。戈卢普劝维克托罗夫把这个女人的事写成报告递到团政委,但是维克托罗夫不愿写报告。

    “让她害霍乱死掉。”戈卢普骂了一句,也就算了。

    他们搬到另一家,觉得这一家简直是天堂。可是这天堂他们却不能久住了。

    维克托罗夫很快也背着背包,拎着塞得满满的手提箱,从一座座足有二层楼高的灰色房屋前面走过。瘸腿的男孩子在旁边蹦跳着,拿维克托罗夫送给他的战利品手枪皮套朝母鸡瞄准,朝盘旋在森林上空的飞机瞄准。他从先前住的房子前面走过,透过模模糊糊的窗玻璃看到那个坏女人的一动不动的脸。每次她挑着两桶水从井上回来,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谁也不搭理她。她没有牛,也没有羊,屋顶下也没有燕子。戈卢普打听过她的情况,想弄清她的富农阶级根源,谁知她却出身贫苦家庭。妇女们说,她在丈夫死后好像是疯了。有一次在深秋天凉的时候,她跑到湖里,在水里呆了一昼夜。几个男子汉把她硬拖了上来。可是妇女们说,她在丈夫死之前甚至在出嫁之前,都不爱说话。

    这会儿维克托罗夫走在这个林区村庄的街道上,再过几个钟头,他就要飞走,永远离开这儿了。这飒飒响的森林,村庄,麋鹿常常光临的菜园,还有这蕨草,金黄的松脂,杜鹃,他都看不到了。这些老头儿、小姑娘他也再见不到了。再也没有人给他讲当年怎样实行集体化的事,没有人给他讲狗熊抢夺妇女们的马林果篮子,还有小孩子用光脚板踩蛇头的故事了……再也见不到这个又奇特又平常的村庄,这村庄一切都跟森林有关,正如他出生和成长的工人村,一切都跟工厂有关。

    然后飞机又要着陆,转眼间又要出现新的机场,出现农村或者工人村,出现另一些老年人、小姑娘,他们有他们的伤心事和开心事,有受伤而秃了鼻子的猫,又可以听到另外一些人叙述往事,叙述全面实行集体化的事,又会有另外一些好的或不好的房东。

    美男子索洛马津到了新的环境里,又会在闲暇时间戴起漂亮的军帽,在大街上溜达,弹着吉他唱歌儿,叫姑娘们心醉。

    团长萨卡布卢卡少校,一张古铜色的脸,白头顶刚刚剃过,胸前晃着五颗红旗勋章,倒换着两条弯弯的腿,向飞行员们宣读准备战斗的命令。他说,今晚在掩蔽所里过夜,出发次序在起飞前在机场上宣布。

    然后他又说,指挥部命令不准离开机场的掩蔽所,违反军令,严惩不贷。

    “不能在天上睡觉,所以要在起飞前好好睡一觉。”他解释说。

    团政委别尔曼接着讲话。他很高傲,大家都不喜欢他,虽然对于飞行上的事他能说得头头是道。在处理飞行员穆欣那件事情之后,大家就特别讨厌他了。穆欣和漂亮的女电报员丽达沃伊诺娃谈恋爱。大家都很赞成他们这段恋情:一有空他们就相会,上河边散步,总是手挽着手走在一块儿。大家甚至都不取笑他们了,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常明朗。

    忽然有一种说法传了开来,这一说法出自丽达之口,是她对一位女友说的,又由女友传遍了全团:在一次外出散步的时候,穆欣强奸了她,还曾经拿手枪威胁她。

    别尔曼听到这桩事以后,暴跳如雷,而且表现出极大的积极性。穆欣被法庭审问了十天,并且被判了死刑。

    在执行枪决之前,空军集团军军委委员阿列克谢耶夫空军少将来到团里,开始调查穆欣的案情。丽达弄得将军非常难为情;她跪在他面前,恳求他相信,有关穆欣一案全是胡编乱造。

    她对他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她和穆欣躺在林中空地上,接了一会儿吻,后来她睡着了,穆欣要跟她开开玩笑,悄悄把手枪伸到她的两个膝盖中间,朝土里开了一枪。她惊醒了,叫了起来,于是穆欣又跟她接起吻来。她把这事儿对女友说了,可是从女友嘴里往外一传,事情就十分可怕了。在这件事情中,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她跟穆欣的爱情是极其纯真的。事情很顺利地解决了,判决取消了,穆欣调到了另一个团里。

    从那时起,大家就更不喜欢别尔曼了。

    有一次索洛马津在食堂里说,俄罗斯人是不会干这种事儿的。

    有一个飞行员,好像是莫尔恰诺夫,说所有的民族中都会有坏人。

    “就比如科罗尔,是犹太人,跟他搭档飞行就很好。在执行任务时知道有这样一个朋友在后面,心里就觉得踏实。”万尼亚·斯科特诺伊说。

    “科罗尔算什么犹太人?”索洛马津说。“科罗尔是咱们的小伙子,我在飞行中对他比对自己都信得过。他在勒热夫把紧跟在我后面的一架德国飞机扫掉了。多亏波里亚·科罗尔,我有两次甩脱盯住我的该死的敌机。你知道,我打起仗来,也是不要命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维克托罗夫说,“如果一个犹太人很好,你就说,他不是犹太人。”

    大家都笑起来。索洛马津说:

    “好啦,穆欣被别尔曼安上枪毙罪名的时候,他才不觉得好笑呢。”

    这时候科罗尔走进食堂,有一个飞行员很同情地问他说:

    “我问你,波里亚,你是犹太人吗?”

    科罗尔有点儿难为情,回答说:

    “是的,是犹太人。”

    “是真的吗?”

    “完全是真的。”

    “行过割礼吗?”

    “滚你的蛋。”科罗尔回答说。大家又笑起来。

    等飞行员们从机场回村子去,索洛马津和维克托罗夫走在一起。

    “你要知道,”索洛马津说,“你不该说那话。我在肥皂厂工作的时候,找碴儿整人的人不少,一个个都是领导。我看够了那些家伙。”

    “你啰唆什么,”维克托罗夫耸耸肩膀,“你以为我是他们那种人吗?”

    别尔曼说,飞行员生活的新时期开始了,预备队的生活结束了。这些话不用他说大家也明白,但大家还是注意听着,听听他的话里有没有什么暗示,本团是不是还留在西北战线,是调到勒热夫一带,还是调到西线或南线?

    别尔曼说:

    “所以,战斗飞行员必须具备的第一点素质,是熟悉装备,熟悉得能够操纵自如;第二点,热爱自己的飞机,要像爱母亲、爱姐妹一样;第三,要勇敢,勇敢就是火热的心加冷静的头脑;第四,要有同志感情,这种感情是我们整个苏维埃生活培养出来的;第五,在战斗中要有献身精神!成功就在于编队飞行技能!要紧跟机长!一个好的飞行员,就是在地面上也要常常思考,分析、研究上一次战斗:‘嗯,这样会好些!嗯,不该那样!””

    飞行员们装做很感兴趣地看着政委,一面小声说着话儿。

    “也许,是叫咱们护送运输机往列宁格勒送吃的东西?”索洛马津说。他有女朋友在列宁格勒。

    “是不是去莫斯科方向?”莫尔恰诺夫说。他家里的人都在昆采沃。

    “也许,要上斯大林格勒呢?”维克托罗夫说。

    “算啦,不一定。”斯科特诺伊说。

    他们团上哪儿,对他都无所谓,因为他家的人都在敌占区乌克兰。

    “波里亚,你想上哪儿去?”索洛马津问道。“是不是上你们犹太人的首府别尔基切夫去?”

    科罗尔那双黑黑的眼睛气得一下子完全黑沉下来,他很清楚地骂了一句娘。

    “科罗尔少尉!”政委喝道。

    “是,政委同志……”

    “不要作声……”

    其实科罗尔已经不作声了。

    换做是萨卡布卢卡少校,他本来就是一个骂娘的行家,遇到飞行员当着领导的面骂娘,他不会管的。他每天早晨都对自己的通信员叫喊:“马秋金……你他妈的……”然后和和气气地说:“把手巾给我拿来。”

    可是,团长知道政委那善于罗织罪名的作风,所以不敢马上把科罗尔放过。如果放过了,别尔曼会写报吿,说萨卡布卢卡在全体飞行员面前不维护政治领导人的威信。别尔曼已经向政治部写过报告,说萨卡布卢卡在预备队期间干私活儿,和团部里的人一起喝酒,和当地的女畜牧师叶尼娅·邦达列娃有不正当关系。

    所以团长绕着弯子开始了。他很威严地嗄声喝道:

    “科罗尔少尉,怎么站的?上前两步走!干吗那么吊儿郎当?”

    接着他继续虚张声势。

    “戈卢普指导员,您向政委汇报一下,为什么科罗尔破坏纪律。”

    “少校同志,请允许我报告,他是和索洛马津争吵,至于为什么,我没听见。”

    “索洛马津上尉!”

    “有。少校同志。”

    “您来汇报。不是向我!向政委汇报!”

    “政委同志,让我汇报吗?”

    “汇报吧。”别尔曼点了点头,对索洛马津连看也没看。他感觉出来,团长还是在坚持自己那一套。他知道,萨卡布卢卡不论在地上还是在空中,都特别狡猾。在空中,他能比谁都快地判断出敌人的目的和战术,以诡诈战胜敌人的诡诈。在地上,他懂得领导强中有弱,下属弱中有强。如有必要,他可以装装样子,装成一个憨大,听到蠢人说的很蠢的俏皮话也可以凑趣,可以哈哈大笑。他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飞行员们掌握在手心里。

    在担任预备队期间,萨卡布卢卡对农业,主要是对饲养家畜家禽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他也搞起果品加工:用马林果制果子露酒,腌蘑菇,晒蘑菇。他做的饭菜出了名,有许多团长喜欢在空闲时间驾飞机上他这儿来,又吃又喝。但这位少校不认为这是白慷慨。

    别尔曼知道这位少校还有一个特别难对付的特点,那就是:尽管他又精明,又谨慎,又狡猾,然而同时又几乎是个疯子,一旦硬干起来,连命都不顾。

    “跟领导争论,简直就像……跟风作战。”他对别尔曼说。他会忽然不顾一切地干起有损切身利益的事,政委只有叹气。

    有时两个人情绪都很好,他们就聊天,就你朝我、我朝你挤眼睛,互相拍肩膀或者拍肚子。

    “嘿,我们的政委真是个精明汉子。”萨卡布卢卡说。

    “嘿,我们的英雄少校真棒。”别尔曼说。

    萨卡布卢卡不喜欢政委那种假殷勤,不喜欢他把每一句不小心的话都要写进报告的那股积极劲儿。他嘲笑别尔曼见了漂亮姑娘就眼馋,嘲笑他喜欢吃炖鸡而不喜欢喝酒。别尔曼对别人的生活条件漠不关心,却善于为自己创造舒适的生活条件,他就更加不满。他佩服别尔曼的聪明,佩服他为了事业敢于同领导冲突,佩服他的勇气——有时候似乎别尔曼自己也不知道,他会很轻易地丢掉性命。

    这会儿,这两个人在准备率领空军集团军奔赴前线的时候,彼此侧眼看着,听着索洛马津上尉陈述:

    “政委同志,我应该直说,科罗尔破坏纪律,这是我的过错。我嘲笑他,他忍着忍着,后来就忍不住了。”

    “您对他说什么来着,您向政委说说。”萨卡布卢卡打断他的话。

    “刚才同志们都在猜,咱们团上哪儿去,上哪条战线去,我就对科罗尔说:你想不想上你们的首府别尔基切夫去?”

    飞行员们都看着别尔曼。

    “我不懂,上什么首府?”

    别尔曼说过这话,忽然明白了。

    他有点儿难为情,大家都感觉到了这一点,而团长特别吃惊的是,这事儿竟出在一个像剃刀刃一样锐利的人身上。可是,使人惊讶的事儿还有呢。

    “这是怎么搞的?”别尔曼说。“科罗尔,大家都知道,索洛马津是新鲁扎区多罗霍沃村人。如果您对索洛马津说,他想上多罗霍沃村作战,他就该因为这样打您的嘴巴吗?这真是很奇怪的乡土道德标准,跟共青团员称号很不相称。”

    他总是说一些耸人听闻的话。大家都明白,索洛马津是想逗科罗尔生气,科罗尔果然生气了,可是别尔曼却满有把握地向飞行员们解释,是科罗尔没有摆脱民族主义偏见,他的行为是藐视各民族友谊,说科罗尔不应当忘记,法西斯正是利用民族主义偏见为所欲为。

    别尔曼说的话本身是正确的。他这会儿用激动的语调说的思想,来自革命,来自民主。但这会儿别尔曼的着力点,不是他为了思想,而是让思想为他,为他今天颇有问题的用心服务。

    “同志们,你们看,”政委说,“哪儿思想不正确,哪儿就没有纪律。今天科罗尔的行动就说明了这个问题。”

    现在政委把科罗尔的行动同政治问题联系起来,萨卡布卢卡自然是不能干预的。萨卡布卢卡知道,任何一个战斗指挥员任何时候都不敢干预政工机关的行动。

    “同志们,就是这么回事儿。”别尔曼说。为了加重自己谈话的分量,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又说下去:“出现这种不成体统的事,责任在犯错误的本人,但我这个团政委也有责任,因为我没能帮助飞行员科罗尔清除思想上的落后的、丑恶的、民族主义的东西。问题比我一开始设想的要严重些,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处罚科罗尔的违纪行为。但是我要把教育科罗尔少尉的任务承担下来。”

    大家动了动,坐舒服些,都觉得事情过去了。科罗尔看了看别尔曼,在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别尔曼一看到这种神情,皱了皱眉头,抖了抖肩膀,并且转过脸去。晚上,索洛马津对维克托罗夫说:

    “你瞧,廖尼亚,他们总是这样,一个个多么深奥呀。这事儿要是出在你或者万尼亚·斯科特诺伊身上,肯定被别尔曼送到惩戒分队去了。”

    三十八

    晚上,飞行员们在掩蔽所里都没有睡,躺在铺上抽烟,谈话。斯科特诺伊吃晚饭时喝了不少告别酒,这会儿不住地在哼歌儿:

    飞机打着螺旋飞翔,

    吼叫着飞向大地胸膛,

    不要哭,好姑娘,不要悲伤,

    从此永远、永远把我遗忘。

    维里卡诺夫还是憋不住,说漏了嘴,于是大家都知道了,本团要转移到斯大林格勒附近。

    一轮明月升到森林上空,树木中间出现了晃晃不定的光斑。离机场两公里的那个村子,好像是躲在灰堆里,黑糊糊的,一点声息也没有。坐在掩蔽所门口的一些飞行员观赏着这美妙的、布满地标的世界。维克托罗夫望着“雅克”机翼和机尾投出的淡淡的月光阴影,也跟着斯科特诺伊哼唱起来:

    用手把骨架抬起,

    从飞机底下掏出我们,

    一架架飞机盘旋上升,

    送我们最后一程。

    躺在铺上的飞行员们在聊天。黑暗中看不清说话的人,但是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所以不用呼唤名字,只凭着声音回答或提问。

    “杰米多夫自己请求任务,他不飞就受不了。”

    “你还记得吧,在勒热夫的时候,我们掩护轰炸机,八架飞机一齐朝他扑过去,他从容应战,坚持了十七分钟。”

    “是呀,拿一架歼击机换一架‘容克”,是划算事儿。”

    “他一面飞,一面唱。我每天都能记住他唱的一两支歌儿。他也唱过维尔津斯基的歌。”

    “这个莫斯科人有两下子!”

    “是啊,他在飞行中肯照顾别人。总是照顾落后的同志。”

    “你还没有真正了解他呢。”

    “我了解他。在飞行中最能看清同飞的搭档。他的一切都向我表露出来了。”

    斯科特诺伊唱完一支歌,大家都静下来,等着他再唱另一支。可是他没有再唱。

    斯科特诺伊说了一句流行于各个机场的谚语,说的是飞行员的生命短得好比小孩子的衣裳。

    大家谈起德国人。

    “认出德国佬也不难,一下子就可以判断出来,哪一架厉害,哪一架顽强,哪一架想捉呆瓜,从后面咬尾巴,哪一架专找落在后面的。”

    “总的说,他们配合不怎么紧密。”

    “可不能这样说。”

    “德国佬见到受伤的就拿牙紧紧咬住,见到厉害的就逃跑。”

    “要是一架对一架,就算是双头的,我肯定能把它打掉!”

    “你别见怪,要是依着我,因为你打掉一架‘容克”,才不会授给你什么勋章。”

    “空中撞击——是俄罗斯人的天性。”

    “我有什么好见怪的,你又不能把我的勋章取消。”

    “是啊,关于撞击我早就有一种想法……我还可以拿螺旋桨来撞。”

    “追赶中的撞击,才真够劲儿!把它赶着朝地上冲击,叫它撞个粉碎!”

    “听说,团长要用‘道格拉斯”把母牛和母鸡都带上,是吗?”

    “反正这些东西全都宰啦,用盐腌起来了。”

    有一个人拉长声音用若有所思的语调说:

    “现在我要是带着姑娘上豪华俱乐部去,还难为情呢。已经不习惯啦。”

    “不过,索洛马津不会难为情。”

    “你是不是羡慕呀,廖尼亚?”

    “羡慕这种事,不是羡慕这个对象。”

    “我明白。绝对相信。”

    然后大家回忆起勒热夫的战斗,那是转为预备队之前的最后一次战斗。那一次七架歼击机跟敌人的一大群“容克”轰炸机和护航战斗机相遇。大家似乎都是各说各的,但又像是都在说同一件事。

    “起初有森林做背景,看不见它们;等它们飞高,马上就看见了。分三个高度飞行。我立刻认出是‘容克-87”:腿儿跷着,鼻子是黄的。于是我坐得舒服些:好,来吧!”

    “我起初还以为那是高射炮炮弹爆炸呢。”

    “阳光对这种事儿显然是有利的。我从阳光方向朝德国佬冲去。我是左侧僚机

    “我看见我射出的青印子一直抵到那架飞机黑色的机翼。”

    “你好得意呀!”

    “我小时候放风筝,我爸打我。我进工厂以后,工余时间常常跑七公里上航空俱乐部去,累得要命,可是一次表演都不放过。”

    “喂,你听我说说。德国佬一下子把我打着了火:油箱、输油管都烧着了。里面着了起来。到处是浓烟!另外又打中了我的护罩,把眼镜打碎,护罩上的玻璃乱飞,流起了眼泪。你猜我怎样——我一下子钻到它底下,又一把把眼镜扯下来!索洛马津掩护了我。我着了火,可是不害怕,没工夫害怕!我仍旧坐着,身上没着火,靴子烧坏了,飞机烧坏了。”

    “眼看着咱们要被打掉了。我又转了两个圈儿,有一架敌机要同我较量。我没理会,赶去打另外的敌机,解救被追击的同志。”

    “嗬,当时我已经带了不少窟窿,被打得像一只老山鹑一样啦。”

    “我朝那个德国佬冲了十二次,把他打得冒烟了!我看到他的头乱摇,可见已经不行啦!在二十五公尺的距离我开了炮,把他打了下去。”

    “是的,总的应该说,德国佬不喜欢在同一水平线上作战,总是尽可能飞到垂直线上。”

    “怎么能这样说?”

    “怎么样?”

    “这事儿谁不知道?就连农村姑娘都知道:德国佬这是躲避急转弯攻击。”

    “唉,真该把勒热夫掩护好一点儿,那儿的人真好呀。”

    后来安静下来,有一个人说: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要走啦,只有杰米多夫一个人留在这儿啦。”

    “好啦,同志们,不管怎样,我要上储蓄所去,要到村子里去一趟。”

    “去告别吗?”

    深夜,周围的河流、田野、森林,一切是那样宁静,那样美好,似乎世界上不可能有仇敌、叛卖、衰老,只有幸福的爱情。云彩涌向明月,明月在灰色云雾中飘动,青烟遮住大地。在这样的夜里,有多少人在掩蔽所里过夜。在森林边上,在木栅栏旁,闪动着一方方白色的头巾,不时响起清脆的笑声。树木在寂静中轻轻抖着,想必是在梦中受了惊吓。河水有时轻轻低语一会儿,接着又无声无息地流起来。

    恋人们最痛苦的时刻来到了。这是离别的时刻,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有的今天在哭,明天就会被忘记;有的被死神永远分开;有的会得到命运的青睐,还会相见。

    但是,早晨到了。发动机隆隆响起来,飞机扇起的平刮的风把惊慌的青草压倒在地上,成千上万的露珠儿在阳光下颤动……一架架战斗机飞向蓝天,把小炮和机枪带上天空,在天空盘旋,等待伙伴们编队飞行……

    昨天夜里似乎还是无边无垠的林区,如今渐渐离开,在蓝天里渐渐沉没……

    看得见一个个小盒子似的房屋、小方块似的菜园,房屋和菜园向后滑去,在机翼下渐渐消失……那青草萋萋的小路看不见了,杰米多夫的坟也看不见了……走吧!森林也哆嗦了几下,在机翼下滑走了。

    “你好,薇拉!”维克托罗夫默念着。

    三十九

    早上五点钟,值日囚犯把一个个囚犯唤醒。外面夜色依然黑沉。棚屋里有通宵不熄的电灯照耀着。这样的灯在监狱、铁路枢纽站和城里医院的急诊室都有。

    成千上万的人一面咳嗽、吐痰,一面穿棉裤,缠脚布,在腰侧、脊梁、脖子上搔痒。

    睡在上铺的人穿好衣服下来,有时脚会碰到坐在下铺的人头上,下铺的人也不骂娘,而是一声不响地把头朝旁边一歪,用手把上面的脚推开。

    夜里唤醒这么多人,裹脚布闪来闪去,人头、脊背不住地晃动,烟气腾腾,电灯光明晃晃的,这一切显得极不正常。几百平方公里的原始森林在寒夜里静静地沉睡,可是劳改营里已经到处是人,到处在活动,到处是烟雾、灯光。

    上半夜一直在下雪,雪堆把棚屋的门堵住,把通往矿井的大路埋住……

    矿井的汽笛慢慢叫起来,也许,密林深处的狼也跟着那粗壮而凄厉的汽笛声嚎起来了。警犬在劳改营的田野上嘶哑地吠着,拖拉机隆隆响着清扫通往矿区大楼的道路,押队兵彼此呼唤着……

    雪花飘到探照灯光中,晶亮晶亮的,显得十分柔和悦目。在广阔的劳改营田野上,在乱糟糟的狗吠声伴奏下,开始点名了。押队兵那伤了风的嗓门儿又嘶哑又激昂……巨大的人流朝矿井涌去,一片咯吱咯吱的皮鞋声和毡靴声。守望塔瞪着巨大的独眼,盯着周围的一切。

    笛声依然呼啸着,有远的,也有近的,这是北方的混合乐队。这声音回荡在寒冷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土地上,在科米自治共和国上空,在马加尔,在苏维埃港,在科雷马边区的雪野上,在楚科奇冻土地带,在摩尔曼斯克北部和北哈萨克的劳改营里……

    伴随着汽笛声,伴随着铁撬棍敲击铁轨的声音,人们前去采掘索里卡姆斯克的钾、里杰罗夫和巴尔喀什的铜、科雷马的镍和铅、库兹涅茨和萨哈林的煤炭,人们前去铺设穿过北冰洋岸永久冻土带的铁路、科雷马的无接缝线路,前去砍伐西伯利亚、北乌拉尔、摩尔曼斯克和阿尔罕格尔边区的森林。

    在原始林区各处,边远建设劳改营大队新的一天,就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时刻开始了。

    四十

    夜里,囚犯阿巴尔丘克觉得一阵烦恼。不是那种习惯了的、劳改营里常有的愁思绵绵的烦恼,而是火烧火燎的烦恼,就像疟疾发作那样,使人要叫起来,要从床铺上跳下来,用拳头打自己的两鬓,捶自己的脑壳儿。

    早晨,囚犯们急急忙忙而又很不情愿地准备去上工的时候,在阿巴尔丘克的邻铺,煤气工长,原内战时期的旅长,长腿涅乌莫里莫夫问道:

    “夜里你翻来翻去干吗?梦见老娘们儿啦?还嗷嗷地叫。”

    “你就知道老娘们儿。”阿巴尔丘克回答说。

    “我以为你在梦里哭呢。”另一个邻铺上的人说。他叫莫尼泽,有点儿傻头傻脑,原是青年共产国际的委员。“我本来想把你唤醒呢。”

    阿巴尔丘克在营里的另一个好友、医士阿布拉姆·鲁宾什么也没有发现,在他们朝又冷又黑的门外走的时候,他说:

    “你可知道,夜里我梦见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布哈林,好像他来到我们红色教授学院,他很快活,精神抖擞,延琴曼的理论引起了激烈的争论。”

    阿巴尔丘克来到工具库干活儿。他的助手巴尔哈多夫是为了抢劫杀死一家六口人的罪犯,现在正用做框子剩下来的雪松木片生炉子。阿巴尔丘克在整理木箱里的工具。他觉得,那些寒光闪闪的锋利的锉刀与旋刀,唤起了他在夜里产生的感觉。

    这一天和以往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会计一大早就送来技术科批准的各边远劳改营分部的申请报告。应该把材料和工具拣出来,装进箱子,编制相应的清单。有些东西是不成套的,需要编制特别交接单。

    巴尔哈多夫像往常一样,什么活儿也不干,没办法叫他干。他来到工具库里,只是解决吃的问题。今天一大早他就在锅子里煮土豆白菜汤。担任第一大队通信员的原哈尔科夫药学院拉丁语教授跑到巴尔哈多夫跟前,哆哆嗦嗦地伸出红红的手指头,往桌上撒了一把肮脏的小米。不知为什么事,他给巴尔哈多夫这样的报酬。

    下午,阿巴尔丘克被叫到财务处,因为在统计表上有些数字不对头。财务处副处长训斥他,还说要报告上级。他听到这些吓唬,心里觉得憋得慌。助手不帮忙,他一个人干不了那么多事情,可是他又不敢告巴尔哈多夫的状。他很劳累,很怕丢掉管理仓库的活儿,又要到矿上去,或者去伐木。他已经白了头,没有多大力气了……大概他就是因为这样才烦恼——他的一生已经消失在西伯利亚的冰层下。

    等他从财务处回来,巴尔哈多夫在睡觉,头底下枕着毡靴,看样子,是其他犯人给他送来的;他的脑袋旁边放着已经空了的锅子,腮上粘着他捞来的小米。

    阿巴尔丘克知道,巴尔哈多夫有时把仓库里的工具弄出去,很可能,这毡靴就是仓库里的东西换来的。有一天,阿巴尔丘克发现少了三把锉刀,就说:

    “在卫国战争时期偷窃紧缺的钢材,怎么不知道羞耻……”

    巴尔哈多夫回答说:

    “你这狗虱子,闭嘴!要不然你等着瞧!”

    阿巴尔丘克不敢直接唤醒他,就叮叮当当地整理锯条,又咳嗽,又把小锤掉在地上。巴尔哈多夫醒了,带着心安理得和不满意的神气注视着他。后来巴尔哈多夫低声说:

    “昨天一列军车里下来的一个小伙子说,有些劳改营比湖泊地区的劳改营还不如呢。犯人都带着镣铐,半个脑袋剃得光光的。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缝在胸前,缝在膝盖上,背后还缝着犯人标记。”

    “胡扯。”阿巴尔丘克说。

    巴尔哈多夫带着向往的神气说:

    “应当把所有的政治坏分子弄到那儿去,首先应当把你这个家伙弄去,免得把我弄醒。”

    “对不起,巴尔哈多夫先生,我打搅您了。”阿巴尔丘克说。

    他非常怕巴尔哈多夫,但有时候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在换班时间,满身黑炭粉的涅乌莫里莫夫来到仓库里。

    “竞赛怎么样?”阿巴尔丘克问道。“大家都参加了吗?”

    “竞赛是展开啦。打仗需要煤炭嘛,这大家都知道。今天把标语贴到了文教处:突击劳动,支援祖国。”

    阿巴尔丘克叹了一口气,说:

    “你要知道,应该写一部描述劳改营里的烦恼的著作。有时烦恼使人感到沉重,有时烦恼来势凶猛,有时烦恼使人气闷,叫人喘不上气来。可是还有一种烦恼很特别,既不沉重,也不凶猛,也不使人气闷,而是撕心裂腑,就像深水怪物要把海洋搅翻。”

    涅乌莫里莫夫苦笑了一下,不过他露出来的不是雪亮的白牙,他的牙齿已经坏了,和煤炭一样颜色了。

    巴尔哈多夫走到他们跟前。阿巴尔丘克回头看了看,说:

    “你老是这样悄没声地走路,冷不丁来到我跟前,我都哆嗦起来啦。”

    巴尔哈多夫是个不爱笑的人,带着很操心的神气说:

    “我要上粮食仓库去一下,你没意见吧?”

    他走后,阿巴尔丘克对自己的朋友说:

    “夜里我想起前妻生的儿子。他大概已经上前方去了。”

    他凑到涅乌莫里莫夫耳朵跟前,说:

    “我希望我的儿子成为一个很好的共产党员。我在想,我会见到他的,我要对他说:记住,你爸爸的遭遇是很偶然的,算不了什么,党的事业是神圣的事业!是合乎时代最高要求的!”

    “他姓你的姓吗?”

    “不,”阿巴尔丘克回答说,“我原来认为,他可能会长成一个市侩。”

    昨天傍晚和夜里,他想过柳德米拉,很希望见到她。他翻阅残破的莫斯科的报纸,说不定能看到“中尉托里亚·阿巴尔丘克”呢,那样他就会清楚,儿子想姓他的姓了。

    他生平第一次希望有人怜惜他。他想象着,他怎样走到儿子跟前,激动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拿手指着自己的喉咙,表示说不出话来。托里亚会把他抱住,他会把头放到儿子胸前,哭起来,毫不难为情,尽情地哭,哭。他们会站上很久,儿子比他高一个头……

    儿子一直想着父亲。他找到父亲的同志们,向他们打听当年父亲参加革命斗争的情形。托里亚会说:“爸爸,爸爸,你的头发完全白啦,你的脖子多么细,皱纹好多啊……你一直斗争了这么多年,你进行的是伟大而孤单的斗争呀。”

    在审讯的时候,给他吃了三天咸菜,却不给他水喝。还要打他。

    他明白,主要的不是要他招供破坏行为和间谍行为,也不是要他诬陷别人。关键是要他怀疑他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的正确性。在审讯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落到了匪徒手里,只要能见到审讯科长,这些审讯他的匪徒就会被抓起来。

    但是,过了一些时间,他看出来,问题不仅仅在于几个暴徒。

    他了解了羁押犯人的军用列车和轮船统舱,各有各的规矩。他看到过,一些刑事犯不仅输掉别人的东西,而且输掉别人的性命。他见过下流无耻,见过卑鄙的出卖。他见过刑事犯的野蛮行为,那是疯狂的、血腥的、极其残酷的。他见过得势的正统派与不得势的正统派之间可怕的派系斗争。

    他说:“抓人是不会冤枉的。”他认为,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人,包括他在内,是抓错了的,其余的都是罪有应得,是正义的利剑惩罚革命的敌人。

    他见过阿谀奉承、背信弃义、唯唯诺诺、残酷无情……他把这些东西叫做资本主义遗毒,他认为这些东西只有那些遗老遗少、白军军官、富农分子、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身上才有。

    他的信仰是不可动摇的,他对党是无限忠诚的。

    涅乌莫里莫夫就要离开仓库的时候,忽然说:

    “哦,我忘啦,刚才有一个人问你来着。”

    “哪儿来的人?”

    “昨天军车上下来的。正在分配他们工作。有一个人问起你。我说:‘凑巧我知道,我跟他铺挨铺已经睡了有三年多。”他对我说了他的姓名,可是我一下子就忘啦。”

    “他是什么样子?”阿巴尔丘克问。

    “噢,模样儿够寒碜的,鬓角上还有一道伤疤。”

    “啊哈!”阿巴尔丘克叫起来。“莫不是马加尔呀?”

    “就是,就是。”

    “这是我的老同志,我的老师,是他发展我入党的。他问什么来着?他说了一些什么?”

    “问的是一般的话,问你判了几年。我说:报了五年,批下来是十年。现在咳嗽起来,有可能提前获释。”

    阿巴尔丘克没有听涅乌莫里莫夫说话,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老同志的名字:

    “马加尔,马加尔……他有一段时期在全俄肃反委员会工作。这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真的,很特别。他对同志什么都舍得,冬天可以脱下自己的大衣,可以把最后一块面包送给同志。又聪明,又有学问。是地道的无产阶级出身,是刻赤

    他回头看了看,俯身对涅乌莫里莫夫说:

    “你记得,咱们说过,劳改营里的共产党员应该建立起组织,帮助党。阿布拉姆·鲁宾曾经问:‘让谁当书记呢?”现在有了,就是他。”

    “可我还是推选你,”涅乌莫里莫夫说,“我不了解他。你要是想找他,刚才有十辆汽车装着人到各分部去了,大概他也去了。”

    “没什么,能找到他的,啊,马加尔,马加尔。就是说,他问我了吗?”

    涅乌莫里莫夫说:

    “我差点儿忘了我是来干什么的。给我一张白纸。瞧我的记性真差。”

    “要写信吗?”

    “不是,要向谢苗·布琼尼写申请书,要求上前线去。”

    “不会让你去的。”

    “布琼尼还记得我呢。”

    “不会让政治犯上军队里去。咱们的煤矿可以多出一些煤炭,战士们也会因此感谢咱们,也可以说尽到自己的力量啦。”

    “我还是希望上军队里去。”

    “这种事儿布琼尼也没办法。我还给斯大林写过信呢。”

    “布琼尼也没办法?你真是开玩笑!还是你舍不得一张纸?我的限额用纸已经用完了,文教处又不给我。要不然我不会向你要。”

    “好吧,我给你一张。”阿巴尔丘克说。

    他还有几张纸,是未经批准存下的。文教处发纸是有数的,而且以后还必须说明纸是怎么用了的。晚上,棚屋里的情形一如往常。原近卫重骑兵团军官东古索夫老头子眨巴着眼睛,没完没了地说着传奇故事。犯人们仔细听着,搔着痒痒,带着赞赏的神气晃着脑袋。

    东古索夫随心所欲地编造着荒诞离奇的故事,把一些熟悉的女舞蹈家、阿拉伯的劳伦斯,把三个火枪手和凡尔纳“鹦鹉螺”号潜艇的事都编了进去。

    “等一等,等一等,”有一个听众说,“她究竟怎样跨过波斯国境的?你昨天说,她被奸细毒死啦。”

    东古索夫停了一会儿,和善地看了看挑毛病的人,就又很起劲地说起来:

    “娜金其实并没有死。一位西藏医生往她那半张开的嘴里滴了几滴高山仙草熬出来的药水,又把她救活了。到第二天早晨她就能起来,不用别人搀扶,可以在屋里走动了。她的体力渐渐恢复了。”

    大家听了他的解释,都很满意。

    “明白啦……再说下去吧。”大家说。

    在角落里,一些人在哈哈大笑,在听蠢头蠢脑的老工长、德国人加秀琴柯拉长了声音说下流的顺口溜。

    有的顺口溜十分好笑,听众一直笑得没了劲儿。有一个害疝气的莫斯科记者和作家,是一个善良、聪明而腼腆的人,正慢慢地嚼着烤干的白面包,这是妻子寄来的,他昨天才收到。看样子,他吃着又香又脆的干面包,想起了过去的日子——他的眼里含着泪水。

    涅乌莫里莫夫正在跟一个坦克手争论。坦克手进劳改营,是因为出于卑劣的动机,杀人行凶。他为了给大家解闷,嘲笑骑兵,涅乌莫里莫夫气得脸发了白,大声对他说:

    “你可知道,在一九二〇年,我们凭马刀干过一些什么样的事!”

    “我知道,你们拿马刀杀过偷来的母鸡。一辆坦克就可以把你们整个骑兵第一集团军打退。你们的国内战争无法跟卫国战争相比。”

    年轻的小贼科尔卡·乌加罗夫缠着阿布拉姆·鲁宾,要拿一双脱了掌的破运动鞋换他的皮鞋。

    鲁宾觉得要倒霉,神经紧张地打着呵欠,环视着周围的人,寻求支持。

    “你这小气鬼,小心点儿,”像一只灵活的黄眼野猫似的科尔卡说,“该死的东西,你小心点儿,别惹我发火。”

    后来科尔卡说:

    “你为什么不准我病假?”

    “你很健康嘛,我不能同意。”

    “你同意不同意?”

    “科尔卡,我向你保证,我很希望准你请假,但是我不能。”

    “你同意不同意?”

    “你要知道我的难处。难道你以为,我能批……”

    “好啦。算啦。”

    “别急,别急嘛,你要了解我的难处。”

    “我了解。现在该你了解我了。”

    什捷金格是完全俄罗斯化了的瑞典人,大家都说他是真正的间谍。他正在文教处发给他的一块硬纸板上作画,他的眼睛离开画一小会儿,看了看科尔卡,看了看鲁宾,摇了摇头,又转过头去作画。画名叫《原始森林妈妈》。什捷金格不怕刑事犯人,不知道为什么,刑事犯们都不敢碰他。

    等科尔卡走开以后,什捷金格对鲁宾说:

    “阿布拉姆,你的做法很不聪明。”

    白俄罗斯人科纳舍维奇也不怕刑事犯。他在进劳改营之前,在远东做航空技师,在太平洋舰队里获得重量级拳击冠军称号。刑事犯们都很敬重他,但是他从来不曾为受刑事犯欺负的人打抱不平。

    阿巴尔丘克慢慢地在两层架铺中间的狭窄通道上走着,又烦恼起来。百米长的棚屋的那一头沉没在马合烟

    阿巴尔丘克慢慢走着,听着谈话的片断。他觉得,这种一模一样、没完没了的谈话要在押送站、军车上、劳改营的棚屋里,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持续很多年,年轻的都要谈女人,年老的都要谈吃的。等到老头子如饥似渴地谈起女人,年轻小伙子谈起不受限制的好吃的东西,那就特别糟了。

    阿巴尔丘克从加秀琴柯坐的铺旁边经过时,加快了脚步。一个老人,他的妻子已经有儿孙们唤“妈妈”、“奶奶”了。他受到这样的待遇,这待遇太可怕了。

    就寝号快点儿响起来吧,快点儿躺到铺上,拿棉袄蒙住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阿巴尔丘克朝门口看了看——也许马加尔来了呢。阿巴尔丘克要求求大组长,让他们睡在一起,他们每夜都可以长谈,推心置腹地谈,因为他们是两个共产党员,是老师和学生。

    棚屋的头面人物,采煤队队长佩列克列斯特、巴尔哈多夫、棚屋大组长萨罗科夫在一个铺上举行小小的宴会。佩列克列斯特的狗腿子、原来管计划的日里亚波夫担任跑堂,将一块手巾铺在凳子上,摆放奶油、鲱鱼、点心——这都是佩列克列斯特队里的人孝敬的贡品。

    阿巴尔丘克从头面人物的铺边走过,觉得自己的心紧张得停止了跳动:说不定他们会喊他,叫他吃一点儿呢。他真想吃点儿好吃的呀。巴尔哈多夫真没有良心!他在仓库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阿巴尔丘克也知道他偷钉子,偷了三把锉刀,但是在值班时什么也没说……现在他完全可以招呼一声:“喂,主管,来跟我们坐一会儿吧。”阿巴尔丘克很瞧不起自己,觉得自己不仅想吃,而且还有一种感情在作祟,这是一种很卑微、很下贱的囚犯感情:很想在厉害角色的圈子里坐一会儿,随便跟佩列克列斯特谈一谈,佩列克列斯特可是偌大的劳改营听到名字都发抖的人物。

    阿巴尔丘克想起了自己——下贱。马上又想到巴尔哈多夫——下贱。

    没人喊他,却喊了涅乌莫里莫夫。于是这位骑兵旅长、获得两颗红旗勋章的英雄龇着褐色的牙齿,笑嘻嘻地朝他们的床铺走去。这个笑嘻嘻地去参加几个贼的宴会的人,二十年前曾经率领几个骑兵团为实现世界共产主义战斗过……

    他今天干吗对涅乌莫里莫夫谈起托里亚,谈自己的心事?

    不过他也为共产主义战斗过,他也在库兹巴斯工地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向斯大林做过汇报。当他低着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蒙了肮脏的绣花手巾的凳子旁边走过时,也曾经希望他们喊他。

    阿巴尔丘克走到莫尼泽的床铺边,莫尼泽一面补袜子,一面说:

    “今天佩列克列斯特对我说:‘你要小心,我要拿拳头敲你的脑袋,我要汇报你,还算便宜你,你是最坏的叛徒。””

    坐在邻铺上的鲁宾说:

    “这还不是最糟的呢。”

    “是的,是的,”阿巴尔丘克说,“你看到他们把旅长喊过去,旅长那股高兴劲儿吗?”

    “他们没喊你,你不痛快了吧?”鲁宾说。

    阿巴尔丘克恼羞成怒,说:

    “你看看自己的灵魂吧,别忙着说我。”

    鲁宾像鸡那样半闭起眼睛,说:

    “我吗?我连不痛快也不敢。我是最低下的一类,没人理睬。我和科尔卡的谈话,你没听见吗?”

    “不是那么回事儿,不是。”阿巴尔丘克把手一挥,站了起来,又顺着床铺之间的通道朝那张凳子走去,又听到那没完没了的谈话。

    “甜菜猪肉汤天天有,不光是过节。”

    “她的乳房才滑溜呢,你恐怕都不信。”

    “哥儿们,我不讲究,有羊肉泡饭就行啦,干吗要你们的沙拉凉拌菜……”

    阿巴尔丘克又回到莫尼泽的铺前,坐下来,听别人谈话。

    鲁宾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么他说:‘你可以做眼线。”他说的是告密者,比如说,向侦缉人员暗地汇报。”

    莫尼泽一面继续补袜子,一面说:

    “去他娘的吧,告密——是顶下贱的事。”

    “怎么会告密呢?”阿巴尔丘克说。“你是共产党员嘛。”

    “他这共产党员跟你一样,”莫尼泽说,“是过去的话了。”

    “我不是过去的,”阿巴尔丘克说,“你也不是过去的。”

    鲁宾又使他恼了,因为说出了应有的怀疑,应有的怀疑往往比不应有的怀疑更刺激人,更叫人受不了。

    “这不是党员不党员的问题。一天喝三次玉米泔水汤,大家都喝够了。我也恨死了这种汤。你这一点我赞成。不赞成的是你夜里和白天两副面孔。我和科尔卡的谈话,你听见了吗?”

    “头朝下,腿朝上啦!”莫尼泽说过这话,就笑了起来。可能因为再没什么好笑的了。

    “你怎么,以为我只有动物本能啦?”阿巴尔丘克问道。他觉得自己简直憋不住要把鲁宾揍一顿。

    他又霍地站起来,在屋里走起来。

    当然,他吃够了玉米糊。多少天以来,他都在猜想着十月革命节的伙食:会不会有肉丁炒白菜、通心粉汤、杂烩?

    当然,很多事情要取决于侦缉人员。好一点儿的差事,比如管澡堂,切面包,是不容易弄到手的。他可以在实验室工作,穿白大褂子,干自在活儿,跟刑事犯们不发生关系,他也可以在计划处工作,可以领导煤矿……可是鲁宾不对。鲁宾想侮辱他,鲁宾泄他的气,在他身上寻找下意识地悄悄出现的东西。鲁宾就喜欢钻空子。

    阿巴尔丘克一辈子痛恨圆滑,痛恨两面派和社会异己分子。

    他过去的精神力量、他的信心,在于他能使用法庭的权力。他怀疑妻子,就和她离了婚。他不相信她能够把儿子教育成一个坚定的战士,就不让儿子用他的名字做父称。他常常痛斥摇摆不定的人,瞧不起爱发牢骚的人和意志薄弱、信念不坚定的人。他曾经把库兹巴斯工地上一些想家、不安心的莫斯科工程技术人员交付法庭。他把四十名离开工地跑回农村的工人判了刑。他还和钻营市侩的父亲断绝了关系。

    做一个坚定不移的人,是幸福的。每一次把人送交法庭,他都可以证实自己的精神强大,证实自己是典范,证实自己的纯洁。他从中得到乐趣,增强信心。他从不躲避党的动员号召。他自愿不领取党员最高月工资。他天天穿着很平常的制服和靴子去上班,参加人民委员部委员会议,上戏院。有时党派他去休养,他就穿这套服装在雅尔塔的海边散步。他希望一切都像斯大林。

    他失去使用法庭的权力,就失去自己的本色。鲁宾感觉到这一点。几乎每天他都要在话里指出他的软弱、他的怯懦,指出悄悄进入劳改犯心中的一些可怜的愿望。

    前天他就说:

    “巴尔哈多夫拿仓库里的钢材把有的坏家伙喂饱啦,可是我们的大英雄连一声也不哼。就连小鸡也想活呢。”

    当阿巴尔丘克准备责备别人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也会被责备,就会动摇起来,觉得灰心丧气,便失去自己的本色。

    阿巴尔丘克在一个床铺旁边站下来。老公爵多尔戈卢基正在这里和经济学院的年轻教授斯捷潘诺夫说话。斯捷潘诺夫在劳改营里一向表现很高傲,营队领导人走进棚屋巡视,他都不肯站起来,常常公开发表反政府观点。他感到自豪的是,他和许多政治犯不同,他被关押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写了一篇题为《列宁和斯大林的国家》的文章,让学生传阅。不知是读到这篇文章的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学生把他告发了。

    多尔戈卢基是从瑞典回到苏联的。去瑞典之前,他在巴黎住了很久。他想念祖国,就回来了。回国一个星期之后,就被捕了。他在劳改营里常常祷告,结识了一些教徒,并且写一些内容神秘难懂的诗。

    这会儿他就在给斯捷潘诺夫念诗。

    阿巴尔丘克将肩膀靠在上铺与下铺之间钉的十字形木板上,听他念诗。多尔戈卢基半闭着眼睛在念,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他那不高的声音也哆嗦着,并带有干裂声。

    是我自己选定了降生年月、时间、国家、民族和地点,

    为的是经受所有的苦难,

    经受良心、水和火的洗礼。

    我向下落去,掉进了深渊黑洞,

    落到比什么都低的地方,在臭脓、粪堆里,

    启示录中的野兽——

    我信心不改!

    我相信最高权柄的公正,

    是它解放了古老的自然力量,

    我在烧焦的俄罗斯腹地,我要说:

    你这样决断,是对的!

    要想变得钻石般坚硬,

    必须炼透整个的人生。

    如果熔铁炉里的柴炭不够,

    上帝呀,请用我的血肉!

    他念完之后依然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嘴唇依然无声地翕动着。

    “胡诌,”斯捷潘诺夫说,“颓废派!”

    多尔戈卢基用没有血色的苍白的手朝四周指了指。

    “你们瞧,车尔尼雪夫斯基和赫尔岑把俄罗斯人引导到哪儿来了。你们可记得,恰达耶夫在第三封哲学通信里写的是什么?”

    斯捷潘诺夫用教师教导学生的口吻说:

    “您的神秘的愚昧,就跟有些人要建立这种劳改营一样,我都十分讨厌。不论是您,不论是他们,都忘记了俄罗斯还有一条路,一条最自然的道路:民主和自由的道路。”

    阿巴尔丘克和斯捷潘诺夫争论过不止一次了,可是现在他不想插嘴,不想把斯捷潘诺夫说成敌人,说成持不同政见者。他走到角落里,有些洗礼派教徒正在这儿祷告,他听了听他们的嘟哝。

    这时候响起大组长萨罗科夫的响亮的声音:

    “起立!”

    大家一齐站起来,上司走进了棚屋。阿巴尔丘克侧眼看着虚弱不堪的多尔戈卢基那苍白的长脸,看着他两手紧贴裤缝站在那里,嘴唇还在嘟哝着,大概还在念他的诗。斯捷潘诺夫坐在旁边。他像往常一样,目无领导,不服从本棚屋明明白白的内部规章。

    “搜查啦,搜查啦。”囚犯们小声说。

    但是没有搜查。两名头戴红蓝制帽的年轻看押兵从床铺中间走过,一面打量着囚犯们。其中一名士兵走到斯捷潘诺夫跟前,说:

    “教授,你坐着呀,你是怕把什么东西冻坏呀。”

    斯捷潘诺夫转过他那翘鼻子的宽宽的脸,用鹦鹉似的响亮的声音很不自然地回答说:

    “长官先生,请您对我称‘您”,我是政治犯。”

    夜里,棚屋里发生了严重事件:鲁宾被杀死了。

    凶手趁被害者睡觉的时候,拿一个大钉子插到他的耳朵里,然后用力一砸,把钉子楔进脑子里。有五个人,包括阿巴尔丘克在内,被侦缉人员传去。看样子,侦缉人员感兴趣的是钉子的来历。这种钉子才进库不久,生产部门还不曾领用。

    在洗脸的时候,巴尔哈多夫在木槽边和阿巴尔丘克站在一起。巴尔哈多夫朝他转过湿漉漉的脸,一面舔着嘴上往下流的水滴,一面小声说:“该死的东西,你记住,你要是去告发,我一点也没有事儿。可是今天夜里我就收拾你,狠狠收拾你,叫全营都知道厉害。”

    他用毛巾把脸擦干以后,拿平静的眼睛看着阿巴尔丘克的眼睛,看到眼睛里的神气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便握了握阿巴尔丘克的手。

    在食堂里,阿巴尔丘克把自己的一钵子玉米糊送给了涅乌莫里莫夫。涅乌莫里莫夫哆嗦着嘴唇说:

    “真是野兽。把我们的阿布拉姆害死啦!多么好的一个人呀!”

    他说着,把阿巴尔丘克的玉米糊端到自己面前。

    阿巴尔丘克一声不响地站起来,离开饭桌。

    在走出食堂的时候,大家纷纷让路,佩列克列斯特往食堂里来了。他在跨门槛的时候,把身子弯了弯,因为劳改营的门都没有他的个头儿高。

    “今天是我的生日。来我这儿玩吧。咱们喝两杯。”

    多么可怕!有几十个人听到了夜里的凶杀,看见一个人走到鲁宾的床铺边。

    如果有人一下子爬起来,把全屋的人喊起来,会怎么样呢?几百个强壮的男子汉团结起来,两分钟就会把凶手制服,会救活一个同伴。但是谁也不抬头,谁也不叫喊。杀一个人,就像杀一头羊一样。大家都躺着,装做睡着了,拿棉袄蒙住头,尽可能不咳嗽,尽可能不去听受害者在昏迷中挣扎。

    多么低三下四,多么驯顺啊!可是他当时也没有睡着,也没有作声,拿棉袄把头蒙住。他很明白,驯顺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驯顺来自经验,来自对劳改营规律的了解。如果大家都起来,把凶手制住,带刀的人还是比不带刀的人厉害。全屋的力量是一时的力量,而刀永远是刀。

    阿巴尔丘克想着面临的审讯:侦缉人员一定会要他的口供的,他在棚屋里一夜没有睡,早晨也没有洗脸,准备着挨折腾,他不朝矿井方向去,不去上棚屋的厕所,怕有人突然扑过来拿麻袋蒙住他的头。

    是的,不错,夜里他是看见一个人朝鲁宾走去。他听见鲁宾在哼哧,听见鲁宾死前手和脚在床铺上乱扑乱蹬。

    侦缉人员米沙宁大尉把阿巴尔丘克叫到办公室里,把门关上,说道:“您坐吧,犯人。”

    他先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对这样的问题政治犯一般都能很快、很准确地回答。

    然后他抬起疲惫的眼睛,看着阿巴尔丘克,早就知道这个有经验的囚犯很怕同棚屋的人报复,永远不会说出钉子是怎样落到凶手的手里的,所以对阿巴尔丘克打量了一阵子。

    阿巴尔丘克也看着他,打量着大尉那年轻的脸,他的头发和眉毛,鼻子上的雀斑,心想,这位大尉比他的儿子至多大两三岁。

    大尉提了一个问题,正是为这个问题把阿巴尔丘克传来的,在这之前已经有三名被审讯者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了。

    阿巴尔丘克好一阵子没有作声。

    “你怎么,聋了吗?”

    阿巴尔丘克还是没有作声。

    他多么希望这位侦缉人员说:“你听着,阿巴尔丘克同志,你是共产党员。今天你在劳改营里,明天咱们就要在一个组织里共同缴纳党费。你帮帮我的忙吧,同志要帮助同志,党员要帮助党员。”即使这不是真心实意的,只是采取一种例行的侦讯手段。

    可是米沙宁大尉却说:

    “您睡着了还是怎的?那我马上来把您唤醒。”

    但是阿巴尔丘克却不用唤就醒了。

    他用嗄哑的声音说:

    “钉子是巴尔哈多夫从库里偷出来的。不光是钉子,他还从仓库里偷了三把锉刀。依我看,杀人的是科尔卡·乌加罗夫。我知道,巴尔哈多夫把钉子给了他,他有好几次说要杀死鲁宾。昨天他还说的,因为鲁宾没有准许他请病假。”

    然后他接过递给他的一支纸烟,说:

    “侦缉员同志,我认为,向您说出这件事,是我这个党员的责任。鲁宾同志是一位老党员。”

    米沙宁借火给他把烟点着了,就一声不响地很快地记起来。然后他用温和的口吻说:

    “犯人,您要知道,任何关于党员的话您都不应该说。您不能称呼同志。对于您来说,我是首长。”

    “对不起,首长。”阿巴尔丘克说。

    米沙宁对他说:

    “几天之内,我还在进行调查,您不会出什么事。过几天以后再说。可以把您调到别的劳改营里去。”

    “不必,首长,我不怕。”阿巴尔丘克说。他朝仓库里走去,知道巴尔哈多夫什么也不会问他。巴尔哈多夫会一个劲儿地盯着他,时刻注意他的动作、眼神、咳嗽,从中弄清情况。

    他终于恢复了自己的本色,他十分高兴。

    他又能行使法庭的权力了。他一想到鲁宾,就觉得遗憾,昨天他竟没有对他说出自己的不祥的预感。

    三天过去,马加尔还是没有来。阿巴尔丘克上矿务局去打听他,阿巴尔丘克熟悉的几个文书在任何一本册子里都找不到马加尔的姓名。

    晚上,在阿巴尔丘克知道命运已经把他们分开的时候,满身白雪的卫生员特留菲列夫来到棚屋里,一面捋眉毛上的冰凌,一面对阿巴尔丘克说:

    “告诉您,我们卫生所来了一名犯人,他请您上他那里去。”

    特留菲列夫又说:

    “最好现在我带您去。您向大组长请个假。要不然我们这些犯人可不讲什么情理,马上就会找你的麻烦,等到把你收拾了,你再讲理由就晚啦。”

    四十一

    卫生员领着阿巴尔丘克来到卫生所的走廊。这里有一种特别的、和棚屋里不同的坏气味。他们在昏暗中朝前走着,看到堆在一起的许多担架,还有捆成许多捆的旧棉衣,看样子,是等着送去消毒的。

    马加尔躺在隔离室里。这是一间木板墙小屋,里面有两张铁床几乎挨在一起。进隔离室的一般都是害了传染病或者快要死的病人。细细的床腿像是铁丝做的,却没有压弯的迹象,从来没有胖子睡这样的床。

    “别坐这儿,别坐这儿,右边坐。”

    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极其熟悉,阿巴尔丘克一下子觉得似乎没有白发,没有被关押,又是自己终生依靠、终生为之奋斗的一切了。

    他打量着马加尔的脸,满怀激动、一字一顿地说:

    “你好,你好,你好……”

    马加尔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心情,故意很平淡地说:

    “坐吧,就坐在我对面的床上。”

    他看到阿巴尔丘克打量旁边床铺的目光,又说:

    “你不会打扰他的,他已经不怕打扰了。”

    阿巴尔丘克俯下身去,为的是看清老同志的脸,接着又回头看了看盖着的死者,问:

    “他死了很久了吗?”

    “两个多钟头以前死的,卫生员暂时还没有动他,等医生来。这样好些,要不然换一个活的来,咱们说话就不方便了。”

    “这话对。”阿巴尔丘克说。他没有问他非常想问的一些问题:怎么样,你是受布勃诺夫

    他回头看了看盖着的尸体,问:

    “他是什么人?怎样死的?”

    “死于劳改营,是个富农分子。他老是在唤一个娜斯佳的名字,一直想离开这儿上什么地方去……”

    阿巴尔丘克在昏暗中渐渐看清了马加尔的脸。他几乎认不出他了,变化太厉害了,竟成了一个垂死的老头子!

    他感到自己的后背碰到了死者那弯着的僵硬的胳膊,觉得马加尔在看着自己,心里就想:“恐怕他也在想,‘简直认不出他了。””

    可是马加尔却说:

    “先前他一个劲儿嘟哝,好像是‘霍……霍……霉……”,现在我才明白,他这是要喝水。茶杯就在旁边,真应该满足他最后的要求。”

    “瞧,死人还是妨碍咱们了。”

    “那当然了。”马加尔说。阿巴尔丘克听到了他熟悉的激动的语调,马加尔开始谈严肃的话题时往往是这样。“因为我们谈他,实际上是谈自己。”

    “不,不是!”阿巴尔丘克抓住马加尔滚烫的手,紧紧握着,又抱住他的肩膀,不出声地哭起来,哭得浑身打哆嗦,憋得喘不过气来。

    “谢谢你,”他含混不清地说,“谢谢你,谢谢,好同志,好朋友。”

    他们两个人都哼哧哼哧喘着气,有一阵子没有说话。他们呼出的气汇合到一起,阿巴尔丘克觉得,汇合到一起的不仅是他们呼出的气。

    马加尔首先开口说:

    “听我说,听我说,朋友,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

    “别这样说,你会活下去的!”阿巴尔丘克说。

    马加尔在床上坐起来。

    “我非常不希望这样说,但是应该说。你也听着,”他对死者说,“这和你,和你的娜斯佳有关系。这是我最后一项革命任务,我一定要完成!阿巴尔丘克同志,你是特殊气质的人。而且我们当年相遇也是在特殊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们的最好的时候。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们错了。我们的错误造成了这样的结果,瞧……我们应该请求他原谅。让我抽一支烟。后悔已经晚啦。任何后悔都不能补偿过失。这是我要对你说的。这是第一点。再说第二点。我们不懂得自由。我们压制了自由。马克思也不珍视自由。自由是根本,是目的,是基础的基础。没有自由就没有无产阶级革命。以上我说了两点,再说第三点。我们在劳改营和原始林里经受苦难,可是我们的信仰比什么都坚强。这不是坚强,是懦弱,是保全自身。在铁丝网外面,要保全自身,就得多变,要不然就要死亡,就要进劳改营。共产党人制造偶像,戴肩章,穿制服,信奉民族主义,压制工人阶级,将来必然还要像黑色百人团

    “别说啦!”阿巴尔丘克叫起来,把握紧的拳头凑到马加尔的面前。“你受不住啦!你垮啦!你说的话全是胡说八道。”

    “如果那样,倒是好;但我不是胡说。我是又一次召唤你!就像二十年前那样!如果我们不能作为革命者活下去,那我们就死,像这样活着比什么都不如。”

    “够啦,别说了!”

    “请原谅我。我懂。我像一个老妓女,为失去的贞节痛哭。不过我要告诉你:记住吧!好朋友,请原谅我……”

    “原谅?你我真应该像这个死人一样,早几个钟头死去,活不到这次见面……”阿巴尔丘克已经站在门口,又说:“我还要上你这儿来……我要给你修复头脑,现在我要做你的老师了。”

    第二天早晨,卫生员特留菲列夫在劳改营的大院子里碰到阿巴尔丘克。特留菲列夫用爬犁拉着一桶牛奶,牛奶桶用绳子捆在上面。奇怪的是,在这北极圈里,他的脸上竟出了汗。

    “你的朋友不能喝牛奶了,”他说,“昨天夜里他上吊了。”

    报告消息叫人吃一惊,是挺快活的事,所以这位卫生员带着友好而得意的神气望着阿巴尔丘克。

    “有遗书吗?”阿巴尔丘克问,并且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马加尔一定会有遗书的,说昨天的事,是他一时心血来潮。

    “干吗要写遗书?不论写什么,都要落到侦缉人员手里。”

    这一夜,是阿巴尔丘克一生中最难熬的一夜。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咬紧牙齿,睁大了眼睛,望着墙上捻死臭虫留下的一个个黑点。

    他想起他不准姓他的姓的儿子,呼唤起儿子:

    “现在我就剩下你了,只有你是我的希望。瞧,我的朋友和老师马加尔想杀死我的理智、我的志向,结果他自杀了。托里亚呀,托里亚,我在人世上就只有你一个了。你能看到我吗,能听到我的话吗?将来你能不能知道,你的父亲在这天夜里没有屈从,没有动摇?”

    周围的人都在睡觉,睡得很熟,声音很大、很不好听,空气很重浊、很窒闷,有的打鼾,有的嘟哝,有的在梦里叫,有的咬牙,有的拉长声音呻吟和呼喊。

    阿巴尔丘克忽然在铺上欠起身来,他觉得好像旁边有个阴影闪了一下。

    四十二

    一九四二年夏末,克莱斯特

    实现国家社会主义党最残酷计划的时刻来到了,这一计划的目的在于消灭人,消灭人的生命和自由。法西斯党的头目们四处散布谎言,说是斗争的紧张迫使他们不能不如此残酷。事实正好相反,危险会使他们清醒。如果对自己的力量缺乏信心,他们就会有所收敛。

    等到法西斯完全相信已经取得最后胜利的那一天,全世界就会倒在血泊里。如果世界上不再有反法西斯的武装,刽子手们也不会就此收手的。因为法西斯的主要敌人就是人。

    一九四二年秋天,帝国政府通过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法律。特别是一九四二年九月十二日,在国家社会主义党的军事胜利到达顶峰之时,居住在欧洲的犹太人被取消法律保护权,由秘密警察管制。

    法西斯党的领导和希特勒本人决意完全消灭犹太民族。

    四十三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有时想想过去的事:苏黎世大学五年的生活,巴黎和意大利的夏季旅游,音乐学院的音乐会,中亚山区的考察,从事了三十二年的医务工作,她喜欢的菜肴,跟自己的生活密切相关的朋友们(有艰难的日子,也有愉快的日子),习惯了的电话铃声,习惯了的话语,打纸牌,留在她莫斯科住处的东西。

    她也常常想起在斯大林格勒的那几个月,想起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芙娜、叶尼娅、谢廖沙、薇拉、玛露霞。越是和她亲近的人,如今离她越远。

    有一天快到黄昏时候,军用货车停在离基辅不远的一个枢纽站的备用线上,她在锁上的车厢里捉自己领口上的虱子,旁边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很流利地小声说着犹太话。这时候她特别清楚地意识到她,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列文顿,少校军医,面临的真实处境。

    这些人的主要变化,是对自己的特殊气质和个性的感觉减弱了,对命运的感觉增强了。

    “我,我,我究竟是什么人?实实在在是什么人?”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想道。“是那个小小的、流鼻涕的、又怕爸爸又怕奶奶的小姑娘,还是那个发胖、脾气暴躁、戴领章的军医,还是这样一个长虱子的脏老婆子?”

    幸福的希望没有了,但是出现了许许多多想法:把虱子消灭……凑到门缝儿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解解小便……洗洗脚,哪怕洗一只脚……还有,浑身都想喝水。

    刚把她推进车厢里,她觉得昏暗的车厢里漆黑一团,她朝四下里看了看,听见低低的笑声。

    “是疯子在这儿笑吗?”她问。

    “不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回答说,“在这儿说笑话呢。”

    有一个人伤心地说:

    “又一个犹太女人到我们这遭殃的车上来啦。”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站在车门口,眯着眼睛,为的是适应黑暗,回答别人的问话。她马上陷入一种不习惯的氛围中:这儿除了哭声、呻吟和臭气,还有从童年时代就已遗忘了的语言、口音……

    索菲亚想往里走走,但是走不过去。她在黑暗中摸到一条穿短裤的细细的腿,就说:

    “对不起,好孩子,我把你碰疼了吗?”

    但是这孩子没有回答她。她在黑暗中说:

    “大娘,您是不是让您的孩子挪挪地方?我总不能一直站着呀。”

    在角落里有个男子用歇斯底里的演员般的声音说:

    “应该早点儿打个电报来,那样就可以给您安排一个带浴室的房间。”

    索菲亚清清楚楚地说:

    “浑蛋!”

    有一个女人,她的脸在昏暗中已经露出来了,她说:

    “靠着我坐吧,这儿地方有的是。”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感觉出她的手指头在轻轻地、快速地抖动。

    这是她从小就熟悉的世界,是犹太小镇的世界;她感觉出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化有多么大。

    这节车厢里有合作社的工人,有无线电技工,有师范学院的女学生,有工会学校的教师,有罐头厂的工程师,有畜牧工作者,还有一位担任兽医的姑娘。以前小镇上没有这样一些职业。但是,要知道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没有变,她依然是当年又怕爸爸又怕奶奶的那个样子。也许,这新的世界也依然未变?可是,不管怎么说,还不是一样。犹太人的小镇,不论是新是旧,反正是朝坡下滚去,将滑向无底深渊。

    她听到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声音说:

    “现在的德国人都是野蛮人,他们都不知道海涅是什么人。”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男子声音用嘲笑的口吻说:

    “结果这些野蛮人把咱们当牲口装进火车里。咱们知道海涅又有什么用?”

    大家向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打听前线的情况,因为她说的全是不好的消息,有人就对她说,她所知道的消息是不可靠的;于是她明白了,在这牲口车厢里有自己的战略,这战略的根据是强烈的生存愿望。

    “难道您不知道,希特勒收到了最后通牒,要他立即释放所有犹太人?”

    是的,是的,当然是这样。等到任人宰割的痛苦和不祥预感变为剧烈的恐怖的时候,人往往求助于毫无根据的乐观,麻醉自己。

    对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的兴趣很快就过去了。她也和大家一样,成了一个不知道被弄到哪里去、不知道被弄去干什么的同路人。谁也不问她的名字和父称,谁也记不住她的姓。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甚至感到奇怪:走倒退的道路,从人回到肮脏、可怜、失去名字和自由的牲口,只需要几天工夫:而从动物到人的路,却走了几百万年。

    她很惊讶,人类遭受这样大的灾难,却依然时时刻刻操心生活琐事,依然因为一些小事彼此闹意见。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小声对她说:

    “医生,你瞧瞧那位阔太太,她坐在门缝儿跟前,就好像只有她的小孩子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太太是上咸湖去呢。”

    夜里火车停过两次,大家很留心地听着警备队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听着杂乱不清的俄语和德语。

    在夜晚的俄罗斯小站上听到歌德的语言,显得非常可怕,但是听到德国警备队中有俄罗斯人说起俄语,更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天快亮的时候,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和大家一样饿得难受,并且幻想能喝到一口水。她的幻想极其微小,极不大胆,她想象着有一个压得凹凸不平的罐头盒子,里面还剩一点儿热乎乎的水汁儿。她用又快又短促的动作搔了搔痒,就像狗抓弄跳蚤那样。

    现在索菲亚·奥西波芙娜觉得似乎懂得了生活与生存的区别。生活已经结束了,完了,可是生存依然继续着。虽然这种生存是可怜的、毫无意义的,但是一想到横死,心里就感到十分可怕。……

    下起雨来,有些雨滴从装了铁栏的小窗户里飞进来。索菲亚·奥西波芙娜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条布边儿,身子朝车厢壁挪动了下,凑到有一条不大的缝隙的地方,把布条塞到缝隙外面,等着布条浸透雨水。然后她把布条抽回来,嚼起凉丝丝、湿漉漉的布条。这时在靠近车厢壁的地方以及车厢角落里,有些人也开始撕布条了,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感到很得意:这取雨水、喝雨水的方法是她发明的。

    夜里索菲亚·奥西波芙娜碰着的那个男孩子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一些人把布条塞到车门底下的缝儿里。她在朦胧的光线中看到了他那瘦小的脸和尖尖的鼻子。看样子,他有六七岁。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心想,她来到车厢里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人跟这孩子说过话,他也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和别人说过一句话。她把湿布条递给他,说:

    “好孩子,给你。”

    他没有作声。

    “接着吧,接着吧。”她说。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小声回答说:

    “达维德。”

    坐在旁边的一个叫穆霞·鲍里索芙娜的女人说,达维德从莫斯科来看他的外婆,打起仗来,他不能回到妈妈身边了。外婆死在隔离区里,达维德的姨娘列维卡·布赫曼就跟有病的丈夫在这个车厢里,甚至不让这孩子坐在她身边。

    到傍晚时候,索菲亚·奥西波芙娜已经听说不少事情,听到不少争论,她自己也说,也参加争论。她对交谈者说:

    “犹太兄弟姐妹们

    许多人盼望着快点儿到地方下车,以为这是把他们送到集中营去,到集中营里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专长干活儿,有病的人可以住伤残病房。大家几乎一刻不停地谈论着这些。可是心里依然在暗暗地害怕,在不出声地哭号。

    索菲亚·奥西波芙娜从别人说的事情中了解到,人身上不仅仅是人性的东西。有人对她说,有一个女人把瘫痪的姐姐放到木盆里,在冬天的夜里拖到外面去,把姐姐冻死了。有人告诉她,有些母亲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在这个车厢里,就有这样一个女人。还有人说,有些人就像老鼠一样,成年累月地住在下水管道里,吃的是脏东西,只要能活着,吃什么苦都行。

    犹太人在法西斯的统治下生活是可怕的,犹太人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坏蛋,他们是人。当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望着小小的达维德的时候,她心中产生的对人的怜悯感情特别强烈。小达维德照常不说话,一动不动地坐着。有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破了的火柴盒,对着火柴盒看一阵子,然后又藏进口袋。索菲亚·奥西波芙娜有几个昼夜一点没有睡,她不想睡。这一夜她也是坐在又黑又臭的车厢里没有睡。她忽然想道:“这会儿叶尼娅·沙波什尼科娃在哪儿呀?”她听着人们的呓语和叫声,心想,这些睡着了的、发狂的脑袋里这会儿一定活灵活现地发生了言语难以表达的可怕情景。如果一个人还能活在世上,将来希望知道过去的事的话,怎样才能保留、才能记下这些情景?……

    “兹拉塔!我的兹拉塔!”有一个男子带着哭声喊道。

    四十四

    ……在瑙姆·罗森贝格的四十岁的头脑里正在进行着他习惯了的统计工作。他一面在路上走,一面算:前天110,加上昨天61,再加上前五天的612

    ,共计783

    ……可惜他没有计算男人、女人、儿童的分类数字。女人烧起来比较容易。这个有经验的劳工在焚尸的时候,总是把出灰多的干瘦的老头子跟女人的尸体摆在一起。现在马上就要命令他们离开大路,拐个弯往前走了——一年前对那些人就是这样下命令的。他们现在把那些人的尸体挖出来,再用绳子拴着钩子从坑里往外拖。有经验的劳工可以从一个一个的坟包判断出坟坑里有多少尸体:五十,一百,二百,六百,一千……这里的监督

    一会儿尸臭的气味就压倒林中的腐叶味。警备队又笑,又骂,捂起鼻子,监督直吐唾沫,躲到林边去。劳工们扔下铁锹,拿起钩子,拿破布把嘴和鼻子蒙住……“您好,老大爷,您又要见见阳光啦;您可真够重的……啊,一个妈妈带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已经上学了,一个女孩有三岁吧,有佝偻病……没关系,现在不怕了……别拿手扯住妈妈不放,孩子,你妈妈哪儿也不去啦……”监督在林边大声问:“有几具?”罗森贝格回答:“19……”底下是在心里说的:“19个被杀的人。”大家都在骂:花了半天工夫,才这么一点点儿。可是上星期挖开一个坟,一下子就是200个妇女,而且全是年轻的。当揭去上面一层土的时候,坟里冒出灰色的热气,警备队笑着说:“这些娘儿们还热乎呢!”他们往一道道通风的土沟上放一层干木柴,然后放橡木条,橡木条会变成很耐烧的火炭,然后放被杀的女人,再放一层木条,然后又放被杀的男人,再放一层木条,然后又放分不清男女的尸体碎块,然后浇汽油,然后往中间放一枚燃烧弹。然后监督下口令,焚化工们齐声歌唱,警备队员们脸上早就浮现出笑容。大火堆烧起来。然后把骨灰送进坑里。一切又静下来了。原来就很安静,现在又安静了。接着,他们被带进树林,在绿草地上没有看到坟包。监督命令他们挖坑:四米长,二米宽。他们都懂了,他们已经完成任务:89个村子,加18个小镇,加4个工人村,加2个区中心,加3个国营农场,其中两个是谷物农场,一个是奶牛场,总共116个居民点,这些劳工已经挖完116个坟……会算账的罗森贝格在给自己和其他劳工挖坟坑的时候,一面计算着:最后一个星期是783,在这之前的3个10天共计焚尸4826。前后相加,总数是:5609。他算来算去,时间在算账中不知不觉地过着,他算起尸体,不,人体的平均数;5609除以坟墓数116,得数是:每座合葬坟埋人48.35,去掉尾数,即:每座坟埋48人。如果再算一算,20名劳工干了37天,那么,每名劳工平均……这时候警备队长喊道:“整队!”监督艾里弗发出响亮的命令:“正前方,齐步走!”但是他不愿进坟墓。他跑了,跌倒了,爬起来又跑,他懒懒地跑,他会算账,却不会跑,但是他没被打死。他躺在林中草地上,这里很安静,他既没有想头顶上的青天,又没有想他的兹拉塔,兹拉塔在被杀的时候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他躺着,计算着挖坑时没有计算好的数字:20名劳工,37天,平均每人每天焚尸……这是第一;第二,应该算算每人用柴多少;第三,应当算算每一个被杀的人平均用多少时间焚烧……

    过了一个星期,他被警察抓住,送进隔离区。

    现在在这车厢里,他还在一个劲儿地嘟哝,计算,又乘,又除。要做年终决算!他要报给国家银行会计主任布赫曼。夜里,在梦中,痛楚的泪水忽然挣脱蒙在头脑和心上的疮痂,涌了出来。

    “兹拉塔!我的兹拉塔!”他呼唤道。

    四十五

    她的房间窗户对着隔离区的铁丝网。图书管理员穆霞·鲍里索芙娜夜里醒来,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两名士兵拖着一挺机枪,擦得发亮的枪管闪着斑斑点点的青色月光,走在前面的一名军官的眼镜也闪着光。她听到低低的马达声。有汽车熄了车灯向隔离区开来,沉重的夜晚的灰土银光闪闪,在车轮周围打着圈圈儿,一辆辆汽车就像神仙的车一样,在云雾中前进。

    在这月色之下,当党卫军和保安队、乌克兰警察部队、附属部队、帝国保安局预备队的汽车队开到沉睡的隔离区大门口的时候,一个女子估量着二十世纪的这场厄运。

    月光,武装队伍雄赳赳的整齐步伐,巨大的卡车的黑影,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搭在椅子上的上衣、文胸、袜子,屋里暖烘烘的气息——一切无法结合的事物都融合在一起了。

    四十六

    一九三七年被捕后死去的老医生卡拉西克的女儿娜塔莎,在车厢里不时地试着唱歌。有时她在夜里也唱,但是人们并不生她的气。

    她一向很腼腆,说话总是低垂着眼睛,声音几乎听不到,平时串门儿也只是上最亲近的人家去,看到一些姑娘有胆量在晚会上跳舞,她总是感到惊讶。

    在挑选应予消灭的人时,没有把她算在手艺人和医生之列,这些人是留下性命的,因为还有点用;一个憔悴不堪、白了头发的姑娘活着没什么用处。

    一个警察推搡着把她带到集市上一个灰土包跟前,那儿站着三个醉醺醺的人,其中一个是现在的警察局长,她战前就认识,那时他是一个铁路仓库的守卫队长。她甚至不明白,正是这三个人在裁决人的生与死。警察猛地一推,把她推到乱哄哄的人群里,这是一千多个被认为活着无益的女人、孩子和男人。

    然后他们冒着此生最后一次暑热朝飞机场走去,看着大路两旁落了一层灰土的苹果树,最后一次尖声高叫,撕自己身上的衣服,祈祷。娜塔莎一声不响地走着。

    她从来没想到,人的血在阳光中那样鲜红。有时叫声、枪声、呼吸声停息一小会儿,这时便可以听见坑里咕咕的流血声,鲜血在白白的人体上奔流着,就像流在白白的石头上。

    然后发生的事就不值得可怕了:自动步枪的扳机轻轻扣动,刽子手的脸色很平常、不凶狠,而且杀人已经杀累了,正在耐心地等着她怯生生地往他跟前走,等着她站到咕咕流血的大坑边上。

    夜里,她拧干浸透了血的小褂,回到城里——死人是不会从坟里走出来的,就是说,她还活着。

    当娜塔莎走过一户户人家朝隔离区走的时候,她看到广场上在举行游艺会,管弦乐队在演奏她一向喜欢的一支悲伤的、带有幻想意味的华尔兹舞曲,在朦胧的月光和灯光下,在灰尘飞扬的广场上旋转着一对对舞伴,有姑娘,有士兵,脚步摩擦声与音乐声混合到一起。憔悴不堪的姑娘这时候高兴起来,并且有了信心,于是她唱了又唱,轻轻地唱,预感到有幸福在等待着她,有时候,如果没有人看到的话,甚至想要跳几步华尔兹呢。

    四十七

    战争开始后的一切事情,小达维德都记不清楚了。但是有一天夜里,车厢里这孩子的脑海里出现了不久前经历的一件事情。

    一天晚上,外婆领着他上布赫曼家去。天空繁星点点,天边十分明亮,呈现出黄绿色,牛蒡叶子拂在腮上,就好像是什么人的凉丝丝、潮乎乎的手掌。

    人们躲在阁楼上的夹层墙里。房顶的黑铁皮白天晒得烫人。有时阁楼上充满灯油气味。隔离区的大火在燃烧。白天大家都躲藏着,一动不动地躺着。布赫曼的女儿斯维特兰娜很单调地哭着。布赫曼有心脏病,白天大家把他当作死人,到夜里他吃饭,跟老婆吵嘴。

    忽然狗叫起来。听到外语说话的声音:“阿斯塔!阿斯塔!犹太人在哪儿?”

    小斯维特兰娜在轻轻的敲墙声中又哼起了没有歌词的诉怨曲。小姑娘的哭声忽然断了。达维德回头朝她看了看,却看到斯维特兰娜的妈妈列维卡·布赫曼的发狂的眼睛。

    在这之后,有一两次他眼前刹那间浮现出这双眼睛和那小姑娘像布娃娃一样耷拉到后面的头。

    可是战前的事他却记得很清楚,常常想起来。在这车厢里,他像个老头子一样,一个劲儿地想着过去,珍惜过去,玩味过去。

    四十八

    十二月十二日,达维德过生日的那一天,妈妈给他买了一本带画的书。在林中空地上有一只灰色的小羊羔,周围黑压压的森林显得特别凶恶。在黑褐色的树干和毒蘑菇丛中,可以看到一只狼的红红的、龇着牙的大嘴和绿色的眼睛。

    只有达维德知道小羊羔一定要遭殃。他拿拳头敲桌子,拿手掌捂着林中空地,不让狼看见,但是他明白,他救不了小羊羔。

    夜里他喊:

    “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醒来,朝他走来,就像漆黑的夜里飞来一片云彩。他幸福地打起呵欠,觉得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保护着他,不再怕这黑压压的夜晚的森林。

    等他长大了一些,他又害怕起《热带丛林之书》里的红狗。有一天夜里,屋里好像到处都有这种红色的猛兽,达维德就光着脚踩着五斗柜拉开的抽屉跨过去,钻到妈妈被窝里。

    有一次他发高烧,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他躺在海边沙滩上,小指头般细小的海浪冲得他的身体痒痒的。忽然在天边冒起一座蓝蓝的、无声无息的水山,水山越来越高大,并且飞快地朝他冲来。达维德躺在热乎乎的沙滩上,蓝黑色的水山朝他压过来。这比狼和红狗更可怕。

    早晨,妈妈去上班。他走到黑黑的楼梯上,往一个蟹肉罐头空盒子里倒一碗牛奶,有一只尾巴细长、鼻子灰白、眼睛流泪的讨饭的猫是知道来喝的。有一天,邻居家一位大婶说,天亮时候来了几个人,带着一个小箱子,把讨人嫌的讨饭猫弄到研究所去了。

    “我上哪儿去找那个研究所?这根本做不到嘛,你忘掉那只倒霉的猫吧,”妈妈看着他那恳求的眼神说,“你以后在人世上怎么过呀?心肠不能这样软。”

    妈妈想把他送进儿童夏令营,他哭,央求不去,绝望地扬着手臂叫道:

    “我可以去外婆家,就是不去那个营!”

    他妈妈带着他到乌克兰找外婆,他在火车里几乎什么也不吃:在人前吃熟鸡蛋,或者撕开浸油的包装纸吃肉饼,他觉得很不好意思。

    妈妈陪达维德在外婆家里住了五天,就准备回去上班。他跟妈妈分别的时候,没流眼泪,只是使劲儿搂住妈妈的脖子,妈妈说:

    “傻孩子,搂得我喘不上气来啦。这儿有这么多便宜的草莓,过两个月我再来接你回去。”

    外婆罗莎家门口就有一个公共汽车站,这一条线的公共汽车是从城里开往皮革工厂的。去世的外公原是一位崩得分子,是一个有名的人物,过去住在巴黎。外婆因此受到尊敬,也因此常常失去工作。

    从开着的窗户里可以听到无线电广播:“基辅广播电台开始播音……”

    白天大街上空空荡荡,有时制革专科学校的男女学生们从大街上走过,隔着街互相叫喊:“别拉,你考及格了吗?”“雅什卡,你来复习马克思主义!”这时候大街上才热闹起来。

    傍晚时候,皮革厂工人们,商店店员们,还有市广播站修理工索洛卡纷纷回家。外婆在一家门诊所基层工会工作。

    外婆不在家,达维德也不觉得寂寞。

    外婆家旁边,有一处没有主儿的老果园,苹果树已经老得不结苹果,老山羊在里面吃草,带记号的母鸡在里面打食儿,蚂蚁不声不响地在小草上爬。城里的鸟儿乌鸦和麻雀在果园里闹闹嚷嚷,十分得意,达维德叫不出名字的一些田野的鸟儿飞进果园里,感到十分胆怯,就像羞涩的乡下姑娘。

    他听到了很多新词儿:gletchik,dikt,kalyuzha,ryazhenka,ryaska,puzhalo,lyadache,koshenya。

    外婆带他走亲戚,来到她的胖外甥女列维卡·布赫曼家。达维德看到屋里有很多编织的白色窗帘,十分吃惊。身穿制服、脚蹬皮靴的国家银行会计爱德华·伊萨科维奇·布赫曼走了进来。

    “哈伊姆,”列维卡说,“这是咱们从莫斯科来的客人,拉娅的孩子。”又转身对达维德说:“来,见见爱德华姨父。”

    达维德向这位会计主任问道:

    “爱德华姨父,为什么列维卡姨妈管您叫哈伊姆?”

    “哦,这问题有意思,”爱德华说,“难道你不知道,在英国哈伊姆就是爱德华?”

    过了一会儿,有一只猫在门上乱抓起来,等到猫终于把门抓开,就看到屋里有一个小姑娘无精打采地坐在瓦罐上。

    礼拜天达维德跟着外婆到市场上去。他在路上看到的有披黑头巾的老奶奶,有睡眼惺忪、愁眉苦脸的女列车员,有带蓝提包或红提包的神气活现的当地领导人的夫人,有穿高筒靴的农村妇女。

    一些乞讨的犹太人用气势汹汹的粗大嗓门儿叫喊着,似乎别人对他们施舍不是出于怜悯,而是由于害怕。在石子铺的马路上奔驰着集体农庄的吨半货车,装着一袋袋的土豆或麦麸,一笼笼的母鸡,母鸡在汽车颠簸的时候咕咕乱叫,就像一群病弱不堪的老奶奶。

    最使他注意、使他难受和害怕的是肉货摊。达维德看到,有人从大车上拖下宰好的黄牛,那死牛半张着苍白的嘴唇,脖子上那弯弯的白毛沾满了血。

    外婆买了一只很嫩的花母鸡,提着鸡腿,鸡腿用白布条子捆着。达维德在旁边走,老想拿手帮助鸡把没有劲儿的头抬高一点儿。他很吃惊,外婆怎么这样狠心。

    达维德想起了妈妈说过的一句他原来不懂的话。妈妈说,外公祖上都是知识分子,外婆祖上都是店主和买卖人。大概就因为这样,外婆对鸡一点也不心疼。

    他们走进一个小院子,一个戴小圆帽的小老头儿迎着他们走出来,外婆跟他说起了犹太话。老头儿把鸡抓在手里,嘟哝起来,花母鸡信任地咕哒咕哒叫了几声,然后老头儿做了一点儿什么,那动作又快又利索,但是似乎又很可怕,紧接着他把鸡隔着肩膀一扔,那鸡便扑打着翅膀跑起来,达维德看到那鸡已经没有头,跑的只是没有头的身子,老头儿已经把鸡宰了。那鸡身子跑了几步,便倒在地上,用有劲的嫩爪子乱抓土地,过一会儿就不动了。

    到夜里,这孩子觉得,那些死黄牛和被宰的小牛犊身上的潮湿气味钻进屋里来了。

    住在画上的森林里的死神,原先是在画上的狼偷偷走向画上的小羊的地方,在这一天从画上下来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他也会死,不是像画上那样死,而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死。

    他才知道,妈妈将来也会死的。来找他和她的死神不是从画上的森林,不是从黑压压的枞树丛里来,而是从这空气中、从生活中、从家里来,想躲也躲不开。

    他对死的感触是那样深、那样真切,这样的感触只有小孩子和伟大的哲学家才会有,伟大哲学家的思维力之强和小孩子感情的单纯与强烈,是差不多的。

    那坐垫已破、上面重新钉了胶合板的椅子,那厚实的衣橱,散发着一种宁静的、亲切的气味,就像外婆的头发和衣服上的气味。这儿的夜晚是暖和的,表面上很宁静。

    四十九

    在这个夏季,他的生活离开了拼字方块,离开了画在识字课本上的图画。他看到,公鸭子那黑黑的翅膀泛着多么好看的蓝色光泽,鸭子笑起来和叫起来多么好玩,多么好笑。枝丛里闪烁着白色的甜樱桃,他顺着疙疙瘩瘩的树干爬上去,爬到樱桃跟前,一伸手就摘下来。牛犊拴在空地上,他走过去,拿糖块喂牛犊;小牛犊看到胖乎乎的男孩那可爱的眼睛,快活得惊呆了。

    红头发的佩契克走到达维德跟前,说:

    “咱们来干一架!”

    外婆院子里住的犹太人和乌克兰人彼此十分相像。帕尔丁斯卡娅老奶奶来到外婆屋里,慢悠悠地说:

    “罗莎·努西诺芙娜,您觉得怎么样,索尼娅上基辅去啦,又跟丈夫和好啦。”

    外婆把胳膊一扬,笑着回答说:

    “噢,您又看着笑话了。”

    达维德觉得这儿的世界比基洛夫街上更好,更可爱。在基洛夫街上的时候,在小小的沥青院子里经常有一个姓德拉科——德拉康的浓妆艳抹的卷发老太太带着卷毛狗在散步,每天早晨大门口都停着一辆“吉斯-101”小汽车,一个戴夹鼻眼镜的女邻居,抹口红的嘴上叼着香烟,对着公用煤气炉一个劲地嘟哝:

    “你这托洛茨基分子,把我炉盘上的咖啡推过来。”

    妈妈那天夜里领着他出了车站。他们顺着洒遍月光的石子铺的大街往前走,经过一座白色的天主教堂,在神龛里站着瘦削的弯腰戴着荆冠的耶稣,个头像个十二岁的男孩,又经过妈妈过去上过的专科学校。

    过了几天,在星期五的傍晚,达维德看到一些老头子在一片金色灰尘中朝犹太教堂走去,那灰尘是光脚的足球队员在空地上蹚起的。

    这儿的乌克兰式白房子,咯吱咯吱的水井吊杆,黑白相间的祈祷服上使人眼花缭乱的表现圣经故事的古老纹饰,这一切糅合在一起,就产生了惊人的美。这儿有《民间歌手》

    达维德来到外婆家以后,才知道妈妈是很不幸的。首先告诉他这一点的是拉赫莉阿姨,是一个胖胖的女人,两腮通红通红的,就好像老是在害臊。她说:

    “扔掉你妈妈这样好的女人,实在是罪过。”

    过了一天,达维德已经知道,他的爸爸上一个俄罗斯女人那儿去了,那女人比他大八岁,他在音乐厅每月挣两千五百卢布,妈妈不要赡养费,仅仅靠自己每月挣的三百一十卢布生活。

    达维德有一天把装在火柴盒里的一个蚕茧拿给外婆看。

    可是外婆说:

    “嘿,你留这脏东西干啥,快点儿扔了。”

    迖维德有两次跑到货车站,看着往车厢里装牛、羊和猪。他听到老牛哞哞直叫,不知是在诉苦,还是在祈求怜悯。达维德心里很害怕,可是穿着又脏又破的服装的铁路工人在车厢旁边走来走去,也不转过疲惫的瘦脸去看看哞哞叫的老牛。

    达维德来了一个星期之后,外婆的邻居、农机厂钳工拉萨尔·扬凯列维奇的妻子杰波拉生下头生儿子。去年杰波拉到科雷马去探望姐姐,在雷雨时候受到电击;她像死人一样躺了两个钟头,后来被救活了,今年夏天就生了孩子。她十五年来一直没有孩子。这是外婆对达维德说的。外婆又说: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是,不光是这样:去年医生还给她做过手术。”

    有一天,外婆带着达维德看望这家邻居。

    “嗯,拉萨尔。嗯,杰波拉。”外婆看了看躺在衣服篮子里的两脚动物。她说话带着一种很严厉的口气,好像警告孩子的父亲和母亲对待这出现的奇迹不能马虎。

    在铁路旁边的一座小屋里住着索尔金娜老太婆和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又聋又哑的理发匠。邻居都很怕他们。

    “他们不喝酒的时候,挺老实,”帕登斯卡娅老奶奶对达维德说,“等他们一喝了酒,就要打架,又嚷嚷,又拿刀子,窜来窜去,跟野马一样!”

    有一次外婆叫达维德去给图书管理员穆霞·鲍里索芙娜送一小罐酸奶油……她那间屋子非常小。桌上有一只小碗,墙上钉着小小的书架,书架上有一本一本的小书,小床上面挂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妈妈和襁褓中的达维德。达维德看到照片,穆霞·鲍里索芙娜脸红了,并且说:

    “我跟你妈妈是同桌同学呢。”

    他给她念了关于蜻蜓和蚂蚁的寓言故事,她也小声给他念了一首诗的开头:

    “看到砍伐森林,萨沙哭了……”

    早晨,院子里闹哄起来:索洛蒙·斯列波依家里一件皮袄,已经撒了香料、包起来准备过夏天的,夜里被偷了。

    外婆一听说斯列波依家的皮袄被偷,就说:

    “谢天谢地,应该让这强盗倒倒霉。”

    达维德听说,斯列波依是一个喜欢告密的人,在取消旧币和金卢布的时候,他出卖了很多人。在一九三七年他又出卖了一些人。在他出卖的人当中,有两个被枪决,一个死在监狱的医院里。

    夜晚可怕的沙沙声、无辜的鲜血和鸟儿的歌声——这一切合成惊心动魄的、乱糟糟的一团。达维德要理解这一切,还得过几十年。但是他的小小的心灵却日日夜夜感受到那动人的美和可怕。

    五十

    为了宰杀害了传染病的牲口,要做一系列准备工作:把牲口运送和集中到屠宰点,给屠宰工人作指示,开挖壕沟和大坑。

    居民们帮助政府把染病的牲口送往屠宰点,或者帮助捕捉跑散的牲口。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痛恨牛犊或老牛,而是出于自我保全。

    在大规模屠杀人的时候,一般的人对于要被消灭的老人、妇女和儿童同样没有切齿的痛恨。所以,要进行大规模的消灭人的运动,必须进行特殊的准备。在这方面,光有自我保全的心态是不够的,还必须唤起一般人的憎恶和仇恨。

    对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犹太人的种族灭绝,正是在这种憎恶和仇恨的气氛中进行的。当年,也是在这块土地上,斯大林煽动起群众的痛恨,推行了消灭富农阶级的运动和残杀托洛茨基——布哈林分子的运动。

    经验证明,在这样的运动中大多数人对政府的指示只是盲目服从,也有少数人是为运动摇旗呐喊、制造气氛的。其中有残忍成性、幸灾乐祸的糊涂虫,也有抱着个人目的和打算的,想要捞到别人的财物、住房和职务空缺。大多数人心里害怕大规模的残杀,然而他们尽量不露声色,不仅是对最亲近的人,而且对自己隐瞒真实的心情。一有煽动种族残杀的大会,这些人就坐满了会场。不论这样的大会开多少次,不论会场上有多少人,几乎没有什么人破坏一致默认的事。要是一个人面对被怀疑的疯狗,看到疯狗祈求的目光而没躲开,并且让疯狗住到自己和妻子儿女同住的家里去,这样的事就更少了。不过,这样的事总归还是有的。

    二十世纪上半叶在历史上将占有特殊地位,因为它是伟大科学发明的时代,革命的时代,巨大的社会变革的时代和两次世界大战的时代。

    但是,二十世纪上半叶将以普遍残杀各阶层犹太人的时代进入人类历史,而这一残杀运动还有种族和社会理论的根据。当代现实抱着不难理解的谨慎态度,对此讳莫如深,保持沉默。

    在这个时期暴露出来的人类天性最惊人的一个特点就是顺从。有时候,前往行刑的地方要排很长的队,等待被杀的人就自动排队。有时候,等待受刑要从早晨等到深夜,在长长的炎热的一天中,已经知道这件事的母亲提前带着水和面包为儿子准备着。成千上万的无辜者感觉到自己快要被逮捕了,提前把衣服和手巾包好,提前和家里人告别。千百万人住在巨大的集中营里,这些集中营不仅是他们自己建造的,而且自己看守着。

    不是一万、两万人,甚至也不是几千万人,而是无数的芸芸众生成为旁观者,看着顺从的无辜者被杀害。他们不只是顺从的旁观者,等到要他们做表决的时候,他们会众口一声地表示赞成大规模的屠杀。这种大量的人的顺从,是新发现的一种意外。

    当然,也有反抗,也有人英勇、顽强,也有起义,也有自我牺牲。有的人为了挽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献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可是,群众性的顺从总归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种顺从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说明在人的天性中忽然出现了新的特点?不是。这种顺从说明有一种新的可怕的力量对人的影响。极权社会的超级暴力,足以造成所有大陆上人类灵魂的麻痹。

    甘心为法西斯效劳的人会把只能使人遭殃和灭亡的奴性称作唯一和真正的美德。出卖国家民族的人一面承认人类感情,一面说法西斯的种种暴行是最高形式的人道主义,赞成把人分为高雅的、体面的人和不高雅、不体面的人。自我保全的欲望,就表现在生存本能与良心的相互妥协。

    一些影响遍及世界的思想所具有的麻醉力量,支持着生存的本能。这样一些思想号召:为了祖国的伟大前途,为了人类幸福,为了民族、阶级的幸福,为了人类的进步事业,为了达到伟大的目的,不惜任何牺牲,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除了一些伟大思想的麻醉力量,跟生存本能一同起作用的还有第三种力量,这就是对于强大国家机器不受限制的强权,对于已成为国家日常生活基础的残杀的恐惧。

    极权国家的强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它不再是手段,而变成了神秘的宗教崇拜的对象。

    要不然怎样解释一些有思想有知识的犹太人的说法呢?他们说,为了人类幸福必须杀尽犹太人,他们认识到这一点,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领到屠杀点去,为了祖国的幸福,他们愿意作出牺牲,就像圣经上的亚伯拉罕那样。

    要不然怎样解释一位农民出身的才智双全的诗人的作为?他怀着真挚的感情写了一首长诗,歌颂农民受苦受难的血腥时期,正是那个时期吞噬了他那忠厚、纯朴、干了一辈子庄稼活儿的父亲。

    法西斯制服人的手段之一,就是使人完全地,或者近乎完全地丧失理性。人们不相信会被消灭。说来奇怪,已经站在坟坑边上,竟是那样乐观。在极不明智的,有时是不可告人的、可鄙的希望的基础上产生的顺从,也是见不得人的,有时甚至是可鄙的。

    华沙起义、特雷布林卡集中营的起义、索比波尔集中营的起义、炉工们的暴动和起义,都是由于完全失去了希望。

    但是,真实、彻底的绝望引起的不仅是起义和反抗,也能使一些人产生正常人不能理解的早作刀下鬼的渴望。有些人就为了走向血淋淋的埋人坑的先后而争吵,还能听到兴奋的、激昂的、几乎是狂喜的叫喊声:“犹太弟兄们,不要怕,没有什么可怕的,再有五分钟就行了!”

    希望能产生顺从,失望也能产生顺从,因为同命运的人们的性格各不相同。

    需要想想人们遭受的苦难和折磨,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认为早点儿被杀是幸运的。很多人应该想想这一点,特别是那些喜欢教导人的人,他们常常教导人在艰难境况下应当怎样进行斗争,可惜这些说空话的导师都很幸运,想象不出那样的境况。

    明白了人对于强权暴力的顺从,还必须做出最后的结论,这样的结论对于理解人、理解人的未来是有意义的。

    人的天性会不会起变化,在极权暴力作用下会不会变异?人会不会失去生来就有的对自由的渴望?人的命运、极权国家的命运就在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中。人如果改变了天性,国家独裁制必然会取得世界性的永久的胜利;人追求自由的愿望不改变,就是对极权国家宣判死刑……

    人类渴望自由的天性是消灭不了的,可以压抑,但无法消灭。极权政治不能不使用暴力。如果离开暴力,极权政治就会完蛋。经常或者不断使用的超级暴力,露骨的或者经过伪装的超级暴力,是极权政治的基础。人不会自愿地放弃自由。我们时代的曙光、未来的曙光就在这一结论中。

    五十一

    电子计算机能进行数学计算,能记下历史事件,能下棋,能翻译书籍。电子计算机快速计算数学习题的能力超过了人,其记忆力也是无可比拟的。

    根据人的模式和行动创造机器的科学,其发展有无极限?显然,没有这种极限。

    可以想象出未来几个世纪和几十个世纪的机器。它可以听音乐,欣赏绘画,而且它自己能够作画,作曲,写诗。

    它的完善有极限吗?能否与人媲美,甚至超过人?

    机器模仿人,将要求电子学不断有新的发展,电子元件的重量和体积不断更新。

    回忆童年……高兴时流泪……离别时伤心……热爱自由……心疼生病的小狗……疑神疑鬼……母爱的抚慰……考虑死亡……悲伤……交朋友……同情弱者……突然萌生的希望……准确的猜测……忧愁……无缘无故的快乐……无缘无故的慌乱……一切,一切,机器都能做到!但是,即使渐渐能代替一个最普通、最平常的人的智慧和心灵,不断增加的机器的负荷,整个地球的土地都将容纳不了。

    法西斯竟消灭了几千万人。

    五十二

    在乌拉尔林区小村中一个宽敞、明亮、整洁的房间里,坦克军军长诺维科夫和政委格特马诺夫正在看接到出发命令的各旅旅长的报告,快要看完了。

    一连几昼夜不眠的工作换来宁静的时刻。

    就像在类似的情况下一样,诺维科夫总觉得他们的时间不够,无法完全、充分地掌握教学大纲规定的内容。但是,学习阶段——掌握坦克发动机和传动部分操作规程、掌握大炮技术、使用光学瞄准器和无线电通信设备的阶段,已经结束了;操纵火力,判断、选择和确定目标,选择射击方法,确定开火时刻,观察爆炸点,校正目标、变更目标等项训练全结束了。

    今后的教员将是战争,战争会很快地把人教会,还会督促落后者,弥补不足。格特马诺夫朝两个窗户之间的小橱探过身子,拿指头敲着小橱,说:

    “喂,伙计,出来吧。”

    诺维科夫把橱门打开,拿出一瓶白兰地,把两只蓝色的厚玻璃杯斟满了。

    这位军长一面考虑着,一面说:

    “咱们为谁干杯呢?”

    诺维科夫自然知道应该为谁干杯,所以格特马诺夫也问:

    “你说该为谁?”

    诺维科夫犹豫了一下子之后,说:

    “来,政委同志,为咱们率领作战的同志们干杯,愿他们少流血。”

    “很对,首先要关怀各负责干部,”格特马诺夫随口说,“来,为咱们的小伙子们干杯!”

    他们碰了杯。

    诺维科夫带着掩饰不住的抢先心情又斟了两杯,说:

    “为斯大林同志干杯!为了不辜负他的信任。”

    他看到隐藏在格特马诺夫那亲切而留神的眼睛里的冷笑,便责备起自己,心想:“唉,太着急啦。”

    格特马诺夫和善地说:

    “是的,不错,为他老人家,为咱们的父亲干杯。咱们要在他的率领下打到伏尔加河边。”

    诺维科夫看了看政委,可是,从这个四十岁的聪明人颧骨突出的微笑的大脸上,从他那又快活又厉害的眯细的眼睛里又能看出什么呢?格特马诺夫忽然谈起军参谋长涅乌多布诺夫将军:

    “是一个好人,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布尔什维克。一个真正的斯大林主义者。有丰富的领导工作经验。有坚强的毅力。我记得他在一九三七年的情形。叶若夫

    在他的口气中仿佛有不满意肃反斗争的意味,据诺维科夫所知,他也曾参加肃反斗争。于是诺维科夫又看了看他,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啊,”诺维科夫慢慢地、很不利落地说,“那时候有些人的做法很不对头。”

    格特马诺夫把手一挥。

    “今天收到总参一份战报,情况很严重:德国人已经接近厄尔布鲁士,在斯大林格勒眼看着就要把我军逼到水里。我要坦率地说:我们杀自己人,消灭大量干部,我们的厄运就是这些事造成的。”

    诺维科夫一下子就对格特马诺夫产生了信任感,说:

    “是啊,这些同志杀害了不少有才能的好人,政委同志,在军队里造成的不幸的事太多了。就比如军长克里沃卢契科在审讯中被打坏一只眼睛,他又用墨水瓶把侦讯员的脑袋打碎。”

    格特马诺夫点点头,表示有同感,又说:

    “贝利亚同志很器重咱们的涅乌多布诺夫。贝利亚同志是不会看错人的,他可是一个聪明人,确实聪明。”

    “是的,是的。”诺维科夫在心里慢悠悠地想道,却没有说出口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倾听着隔壁不太高的说话声:

    “胡说,这是我们的袜子。”

    “就算你们的吧,少尉同志,不过您怎么,迷糊啦?”接着又把“您”换成“你”,说:“你往哪儿放?别动,这是我们的衬领。”

    “副指导员同志,你拿去看看,这哪儿是你们的?”这是诺维科夫的副官和格特马诺夫的办事人员在洗过衣服以后分检首长的衣物。

    格特马诺夫说:

    “我一直在观察他们这两个家伙。那一天咱们到法托夫营里去看射击演习,我和您在前面走,他们跟在后面。过小河沟的时候,我踩着小石头走过去,您跳过去,为了不踩到泥巴,把一条腿一蹬。我看到:我的办事人员也踩着小石头走过去,您的副官也跳过去,而且也把一条腿一蹬。”

    “喂,两位勇士,别吵啦!”诺维科夫说。

    隔壁房间里马上安静下来。

    涅乌多布诺夫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宽阔的额头,密密的头发白了不少。他打量了一下酒杯和酒瓶,把一叠文件放到桌上,向诺维科夫问道:

    “上校同志,咱们该对第二旅参谋长怎么办?米哈廖夫过一个半月才能回来。我收到军区医院的诊断结论啦。”

    “他没有了肠子,胃也去掉了一部分,怎么能做参谋长呀?”

    格特马诺夫说过这话,斟了一杯白兰地,递给涅乌多布诺夫。

    “将军同志,趁着肠子还在,喝一杯吧。”

    涅乌多布诺夫扬起眉毛,带着询问的神气用淡灰色的眼睛看了看诺维科夫。

    “请吧,将军同志,请吧。”诺维科夫说。

    他很不满意格特马诺夫那种自以为处处可以当家作主的作风。格特马诺夫好像自信有权在讨论技术问题的会议上发表长篇大论,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技术。格特马诺夫还常常拿别人的酒招待客人,让客人在别人的床上休息,看别人桌上的文件,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

    “是不是暂时派巴桑戈夫少校代理参谋长?”诺维科夫说。“他是一位精明能干的指挥员,在沃伦斯基新城战役中就参加过坦克战斗。政委没有意见吧?”

    “意见当然没有,”格特马诺夫说,“我怎么会有意见……不过,倒是有一点想法:第二旅上校副旅长是亚美尼亚人,现在又想让一个卡尔梅克人做他们的参谋长。要知道第三旅参谋长,那个叫利夫希茨的,也是卡尔梅克人。我们离了卡尔梅克人就不行吗?”

    他看了看诺维科夫,然后又看了看涅乌多布诺夫。

    涅乌多布诺夫说:

    “说心里话,按家常道理来说,您这话是对的,不过马克思主义要咱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要紧的是,这个同志怎样打德国人,这就是我的马克思主义,”诺维科夫说,“至于他的父亲是在哪儿祷告,是在天主教堂,还是在清真寺……”他想了想,又说:“还是在犹太教堂,我都不管……我认为,在战争中最要紧的是射击。”

    “是的,是的,正是这样,”格特马诺夫快活地说,“在坦克军里咱们还管什么清真寺和犹太教堂?反正咱们是保卫俄罗斯。”

    忽然他阴沉下脸,发狠地说:

    “说实在话,够啦!简直叫人受不了!为了各民族友谊,咱们总是拿俄罗斯人当牺牲品。少数民族的人,只要能认识几个字母,我们就要把他们选为人民委员。咱们俄罗斯人,哪怕浑身是本事,都得让开,让路给少数民族的人!伟大的俄罗斯民族倒变成了小民族。我赞成各民族友好,但是不赞成这样的做法。够啦!”

    诺维科夫想了想,看了看桌上的文件,拿手指甲敲了一会儿酒杯,说:

    “怎么,我是对卡尔梅克族人抱有特别的好感,压制俄罗斯人了吗?”

    他转过脸朝着涅乌多布诺夫,说:

    “好吧,请您发命令:任命萨佐诺夫少校为第二旅代理参谋长。”

    格特马诺夫用不高的声音说:

    “萨佐诺夫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员。”

    诺维科夫本来是学会了做一个粗暴、威风和强硬的人的,这会儿却又感到自己在政委面前缺乏自信……

    “好啦,好啦,”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说,“我不懂政治。我是无产阶级的军事专家。我管不了那许多:只管打德国佬。”但是,尽管他也常常在心里嘲笑格特马诺夫不懂军事,承认自己在他面前感到胆怯却是很不愉快的。

    格特马诺夫老大的脑袋,一头乱发,个头儿不高,肩膀却很宽阔,肚子很大,但十分敏捷,说话声音不高,爱说爱笑,精力异常充沛。

    尽管他从来没有上过前线,可是在各旅里谈到他时,都说:

    “噢,我们的政委很有战斗经验!”

    他很喜欢召开红军官兵大会;大家很喜欢听他讲话,他讲话很随便,很风趣,有时还说些粗话。他走路有些蹒跚,常常拄着手杖,如果有坦克兵忘记向他行礼,他就在坦克兵面前站下来,拄着手杖,摘下帽子,像乡下佬那样鞠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他爱发火,不喜欢听反对意见。要是有人和他争论,他便阴沉着脸,鼻子里直哼哧。有一次他发了火,抡起拳头,照着重坦克团参谋长古宾科夫轻轻地打了一拳。古宾科夫是个很固执的人,同志们说他“原则性强得可怕”。

    格特马诺夫手下的办事人员一提到这位固执的大尉,就用责备的口气说:

    “这家伙把我们政委气坏啦。”

    格特马诺夫对那些经历过战争初期艰难日子的人毫无敬意。有一次他谈起诺维科夫很器重的第一旅旅长马卡罗夫,说:

    “我要打掉他一九四一年那一套!”

    诺维科夫没有作声,虽然他很喜欢和马卡罗夫谈论战争初期那些可怕而又吸引人的日子。

    格特马诺夫的见解之大胆、尖刻,似乎恰恰是涅乌多布诺夫的对立面。这两个人尽管非常不相像,但因为也有某种永远一致的地方,所以团结得很好。

    诺维科夫看到涅乌多布诺夫不露表情然而凝神注视的目光,听到他圆滑的措辞和总是平心静气的语调,就感到纳闷。

    可是格特马诺夫却哈哈笑着说:

    “我们很幸运,德国佬一年来对庄稼汉造的孽,比共产党二十五年来造的孽还多。”

    有时忽然冷笑着说:

    “没说的,咱们的老爷子就喜欢让人说他英明伟大。”

    这种大胆并不能感染别人,倒是会引起别人担心。

    战前格特马诺夫领导一个州,常常就耐火砖的生产问题和煤炭研究院分院如何进行科学研究的问题作报告,常常谈本市面包工厂的生产质量,谈刊登在地方丛刊上的小说《蔚蓝色的火》中的谬误,谈车辆的修理问题,谈州商业局货栈商品的仓储管理水平低下,谈集体农庄养禽场流行的鸡瘟。

    现在他又很有把握地在谈燃料的质量、发动机损耗率、坦克战战术、坦克与步兵和炮兵协同进攻敌方永久性防御工事、行军时的坦克、战场救护、密码电报、坦克手的作战心理、每个坦克组内部和坦克组关系的特点、坦克的抢救与大修、受损的坦克如何从战场上转移。

    有一天,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来到法托夫大尉的营里,在获得全军射击第一名的一辆坦克旁边站了下来。这辆坦克的坦克手在回答首长的问题的时候,轻轻地用手掌在坦克的装甲钢板上抚摩着。格特马诺夫问坦克手,得到第一名是不是很难。这名坦克手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说:

    “不,没什么难的。我太喜欢它了。我从乡下一进学校,一看到坦克,就喜欢得不得了。”

    “一见钟情嘛。”格特马诺夫说着,笑了起来。在他的宽厚的笑中,似乎有不赞成小伙子对坦克这种可笑的爱的意味。

    诺维科夫此刻觉得自己也有这个短处,因为他爱坦克也爱得不高明。不过他并不想跟格特马诺夫谈谈这种不高明的爱的水平,而且,当格特马诺夫换成严肃的神气,用教导的口吻对坦克手说“好样儿的,爱坦克是一种了不起的力量。正因为你爱自己的坦克,所以才取得成就”的时候,诺维科夫用嘲笑的口吻说:

    “实际上,坦克有什么可爱的?坦克是很大的目标,打坦克比什么都容易,响声比什么都大,自己暴露自己,驾坦克的人能叫坦克响声震昏。开起来颠簸得厉害,既不能好好地观测,又不能好好地瞄准。”

    格特马诺夫当时微微一笑,看了看诺维科夫。这会儿,格特马诺夫一面斟酒,一面也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诺维科夫,说:

    “咱们的路线要经过古比雪夫。咱们的军长可以有机会和什么人见见面啦。咱们来干一杯,祝贺这次相会。”

    “拿我开心,岂有此理!”诺维科夫在心里说。他觉得自己的脸像小孩子那样通红通红的了。

    战争开始的时候,涅乌多布诺夫正在国外。只是在一九四二年初回莫斯科,到国防人民委员部报到以后,他才看到莫斯科河南岸的街垒和防坦克菱形拒马,听到空袭警报的笛声。

    涅乌多布诺夫和格特马诺夫一样,从来不向诺维科夫询问有关战争的事情,也许是怕暴露自己在军事上的无知。

    诺维科夫思索着这位军参谋长的一生,一直想弄清他是凭什么资格成为将军的。涅乌多布诺夫的生平在履历表里反映得清清楚楚,就像映照在塘水里的小白桦树。

    涅乌多布诺夫的年纪比诺维科夫和格特马诺夫都大。在一九一六年因为参加布尔什维克小组就进了沙皇的监狱。

    国内战争以后,他响应党的号召在政治保卫总局

    战前他两次出国。他是上级任命的工作人员,属于特别登记的人员,以前诺维科夫不十分明白这有什么意义,不明白上级任命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与众不同,有什么了不起。

    从申报军衔到得到军衔,一般都要经过很长时间,涅乌多布诺夫的军衔从申报到批准却快得出奇,好像国防人民委员部就等着批他的申报材料呢。履历表具有很奇怪的特点:它能说明人的一生中所有的秘密,说明成功与失意的原因,可是,过了一阵子,在新的情况下,结果却什么也不能说明了,相反,倒是掩盖了实质。

    战争用自己的眼光重新审查了履历表、自述、鉴定、奖状……所以上级任命的涅乌多布诺夫成了上校诺维科夫的下属。

    涅乌多布诺夫明白,等战争结束,这种不正常的状况也会结束的……

    他带了猎枪来到乌拉尔,军里所有喜欢打猎的人都惊得发了呆,诺维科夫说,大概沙皇尼古拉当年就是用这样的猎枪打猎的。这支猎枪是涅乌多布诺夫在一九三八年凭一张领物证领到的,他还凭领物证从特别仓库领到家具、地毯、瓷器和别墅。

    不论谈战争,谈德拉戈米罗夫将军的著作《集体农庄》,谈中华民族,谈罗科索夫斯基将军的人品,谈西伯利亚的气候,谈俄罗斯大衣呢的质量,或者谈金发女子比黑发女子漂亮,他的见解都不超出规格。

    很难理解,他这是拘谨,还是真实内心的表露。

    有时在吃过晚饭之后,他的话多起来,说起揭露反革命破坏者的事,这些破坏者活动在最使人意想不到的部门:生产医疗器械的工厂、生产军鞋的车间、食品厂、地方的少年宫、莫斯科赛马场的马棚、特列季亚科夫美术馆。

    他的记性特别好。看样子,他读了很多书,列宁和斯大林的著作他读了很多遍。在争论的时候,他常常说:“斯大林同志在十七次党代表大会上就说过……”于是他从中引出一段话。

    有一天格特马诺夫对他说:

    “引文归引文。书上讲的话多着呢。书上说:‘我们不要别人的土地,自己的土地我们一寸也不让。”我们的土地不是已经让德国人占了吗?”

    可是涅乌多布诺夫耸耸肩膀,就好像侵占着伏尔加河的德国人跟一寸土地也不让的话一点也不相干似的。

    忽然,一切都消失了,坦克、战斗条令、射击、森林、格特马诺夫、涅乌多布诺夫……都隐没了。啊,叶尼娅!难道他能再看见她吗?

    五十三

    诺维科夫觉得很奇怪,格特马诺夫看完了家信之后竟说:

    “我老婆可怜咱们呢,因为我在信里对她说了说咱们这儿现在的生活条件。”

    政委以为很艰苦的生活,诺维科夫却觉得很阔气,觉得过起来有愧。

    他起初自己选了一套住房。有一次他在下旅里去的时候说,他不喜欢房东家的大沙发,等他回来,沙发换成了木靠背的安乐椅,而且他的副官维尔什科夫还不放心,不知道军长是否喜欢这张安乐椅。

    炊事员也常常问:“上校同志,汤怎么样?”

    他从小就喜欢动物。现在他的床底下就住着刺猬,到夜里剌猬就吧嗒吧嗒地拿小爪儿敲着地面,大模大样地在屋里到处跑。修理工还做了一个带有坦克标记的笼子,笼子里有一只小小的花老鼠,夜里就在里面嗑花生。小花鼠很快就和诺维科夫混熟了,有时就坐在他的膝盖上,拿孩子般的又信任又好奇的小眼睛看着他。副官维尔什科夫、炊事员奥尔列涅夫、吉普车司机哈里托诺夫,大家对这些小动物都很关心,很爱护。

    诺维科夫觉得这都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战前他把一只小狗带进领导干部住的一座楼房里,小狗咬坏了邻居一位上校夫人的鞋子,半个钟头撒了三泡尿,弄得公共厨房里一些人大叫大嚷起来,诺维科夫只好马上把狗送走。

    出发的日子到了,一个坦克团团长和该团参谋长之间的复杂的纠纷还是没有解决。出发的日子到了,和出发的日子一起来到的是种种操心事:油料问题,路上的给养问题,上军车的次序问题。

    今天就要有一些步兵和炮兵团队同时出发,朝铁路方向开去,诺维科夫一想到就要和步兵、炮兵的领导人配合共事,心里激动起来。他还十分激动地想着一个人,他要在那人面前立正站定,说:“上将同志,请允许我报吿……”

    出发的日子到了,没有来得及见哥哥和侄儿。原来心想,来到乌拉尔,哥哥就在跟前了,谁知竟没有时间去看看。

    现在已经向他这位军长报告了各旅的行动,报吿了装运重型坦克的车辆问题,还报告说,已经把刺猬和小花鼠放归森林。

    当家作主,要对每一样小事负责,关照每一处细小的地方,是很不容易的。现在坦克都已经各就各位了。可是,制动器是否装好了?是不是挂上了一档?炮塔上的炮口是不是朝前?舱口的盖是不是盖紧?是不是准备了木头块垫坦克,防止车厢颠簸?

    “喂,咱们临走来打打牌吧。”格特马诺夫说。

    “我没意见。”涅乌多布诺夫说。

    但是诺维科夫想出去走走,一个人待一会儿。

    在这静静的傍晚时分,空气格外清爽,就连最微小、最不惹眼的东西都显得极其清楚。从烟囱里冒出来的一股股的烟,不绕圈儿,垂直地向上升去。劈柴在行军灶里噼噼啪啪地响着。街心里站着一个黑眉毛的坦克手,一位姑娘抱住他,把头放在他的胸前,哭了起来。一些人把箱子、提包、套了黑套子的打字机从军部的房子里往外搬。通信兵在拆通向各旅部的电话线,把又黑又粗的电线绕成圈儿。军部的一辆坦克停在棚子外面,喘着粗气,冒着白烟,不时地突突响几声,准备出发。坦克兵在往新的货运“堡垒”里加油,揭下舱口盖上绗得密密实实的罩布。四周依然静悄悄的。

    诺维科夫站在台阶上,四下里看了看,忙乱和操心离开他,跑到一边去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乘的吉普车驶上去车站的大路。

    坦克纷纷从森林里开出来。

    结了冰的土地被坦克轧得咯吱咯吱直叫。夕阳照耀着远处枞树林的树顶,卡尔波夫中校的那个旅正从那边开过来。马卡罗夫旅正在小白桦林中行进。坦克兵们拿树枝掩护着钢甲,仿佛那枞树枝和白桦枝叶跟坦克的钢甲,跟马达的隆隆声、履带的银光闪闪的轧轧声,都是一块儿诞生的。

    军人们看到出发上前线的后备队,都会说:“要举行婚礼啦!”

    诺维科夫让吉普车开到路边上,看着一辆辆坦克从他身边开过去。

    他们在这儿闹出多少事情啊,多少奇怪的、可笑的事情!什么样的重大事故没向他报告过呀……在一次军部营里开早饭,在菜汤里发现了一只青蛙……上过十年级的少尉罗日杰斯文斯基在擦枪的时候走了火,打伤了一个同志的肚子,误伤同志之后,少尉罗日杰斯文斯基竟自杀了。摩托化步兵团的一名战士拒绝宣誓,说:“宣誓只能在教堂。”

    蓝灰色的轻烟挂在路边的树枝上。

    在这些盔形皮帽底下的一个个头脑里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想法。其中有跟全体人民一致的,如痛恨战争,热爱自己的土地;但也有惊人的不一致,正因为不一致,人类的一致才显得美好。

    天啊,我的天啊……穿黑色坦克服装、腰系宽皮带的小伙子有多少啊。领导挑选的都是宽肩膀、小个头儿的小伙子,为的是爬进爬出坦克方便,在里面活动起来也方便。在他们的履历表上所填写的出身、出生年月、毕业的学校、拖拉机手训练班,有多少全都一样啊。一辆辆扁平的“T-34”绿色坦克汇合到一起,舱口的盖子全都开着,绿色的钢甲上全都系着防雨布。

    有的坦克手唱着歌儿;有的坦克手半闭起眼睛,怀着恐惧和不祥的预感;有的在想家;有的在吃面包就香肠,一心想着香肠;有的张着嘴,聚精会神地辨认树上的是不是鸡冠鸟;有的还在担心,昨天说了一句很不礼貌的话,是不是得罪了同志;有的有气未消,想着点子,一心想叫跟自己作对的、行进在前面的坦克手吃吃拳头;有的在心里作诗,抒发告别秋日森林时的惆怅;有的想着姑娘的酥胸;有的心疼小狗,知道小狗就要被抛弃在空荡荡的驻地上了,刚才小狗还扒到坦克钢甲上,恋恋不舍地摇着尾巴;有的想着到森林里去,一个人盖间小屋子,吃野果,喝泉水,光脚走路,该有多么惬意;有的在考虑,是不是装病,躲到什么地方的医院里去;有的在默念小时候听来的故事;有的想起姑娘的情话,不再因为永别而伤心,倒是感到幸福;有的想着将来:战后能做一个食堂经理,就太好啦。

    “唉,弟兄们……”诺维科夫心里说。

    他们都看着他。大概他是在检查他们的军装是否整齐。他也可能在听马达的声音,根据马达声判断驾驶员和机械师是否有经验。他在注视,坦克与坦克、分队与分队之间是否保持着应有的距离,莽撞的小伙子们是否会争先恐后。

    他看着他们,就像他们看着他一样,他们的心事,他也有:他又想格特马诺夫自作主张打开的那瓶白兰地,又想到涅乌多布诺夫这个人多么难以相处,又想再也不能在乌拉尔打猎了,最后一次打猎毫无收获,胡乱打枪,大口喝酒,闹了不少笑话……他又想到,他就要看到他爱了很多年的女人了……六年前听说她嫁了人的时候,他写了一个简短的报告:“请长假。附件:手枪10322号。”他当时在尼科利斯克——乌苏里斯基的部队里。幸亏他没有扣扳机……

    这里面有腼腆的,有郁郁寡欢的,有喜欢笑的,有冷漠的,有深思熟虑的,有色鬼,有不得罪人的自私自利者,有流浪汉,有吝啬鬼,有喜欢冷眼旁观的人,有老好人……现在他们都为了共同的正义事业奔赴战场。这个道理是如此简单,要谈它似乎是多余的了。不过,有些最应该处处从这一点出发的人,偏偏最容易忘记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历来争论着一个问题:人是不是为星期六活着?答案就在这里面的什么地方。想着靴子,想着被扔掉的小狗,想着偏僻小村子里的房子,痛恨夺去心头所爱的同志……这些思想多么渺小啊。可是,人生的实质就在这里面。

    人与人是否联合,这种联合是否有意义,决定于是否能达到唯一的主要目的,这主要目的就是:为人们争取权利,做各自不同的人、各有特性的人,各人有各人独立的感情,都能独立地思考,独立地生活在世界上。

    为了争取、保卫和扩大这一权利,人们必须联合起来。而这却产生了可怕的、很难打破的偏见:这种以民族、上帝、党、国家为名义的联合,说这是人生的目的,而不是手段。不对,不对,不对!为了人,为了人的微不足道的特性,为了使人拥有这些特性的权利——才是人在为生活而斗争中唯一、真正和永久的目的。

    诺维科夫觉得他们能行,凭他们的力量、意志、智慧,能够在战斗中战胜敌人。这里面有大学生、十年级中学生,有旋工、拖拉机手、教师、电工、汽车司机,有性格暴躁的,有和善的,有倔犟的,有爱笑的,有喜欢唱歌的,有拉手风琴的,有谨慎的,有慢性子的,有莽撞的,这许许多多来自人民的小伙子的不可量度的智慧、勤劳、勇气、心计、本领、狠劲儿,他们的精神力量就要汇合到一起,合成一股力量,就一定能胜利,因为这股力量太大了。

    他们或是这个,或是那个,或在中央,或在侧翼,或今天,或明天,一定会以自己的力量击溃敌人……战斗的胜利正是来自他们,他们在灰尘与硝烟中夺得胜利,只有他们能够思考、能够展开活动,冲锋和攻击比敌人早一点点儿、准确一点点儿,比敌人更乐观、更刚强。

    一切都靠他们,这些驾驶坦克、操纵大炮和机枪的小伙子是战争的主要力量。

    不过问题还在于所有这些人的精神财宝是否联结到一起,是否能汇成一股力量。

    诺维科夫一遍又一遍地望着他们,可是心中有一股幸福的感觉,感觉有把握能得到一个女人的爱,这种感觉越来越强:“她一定会是我的,一定是我的。”

    五十四

    这是一些多么不平常的日子呀。

    克雷莫夫觉得,历史书不再是书,而是进入了生活,与生活混合在一起了。

    他感到天空和斯大林格勒的云彩颜色特别鲜明,照射在水上的阳光特别耀眼。这种感觉使他想起童年时候,那时候初雪的景致、夏日的雨点和彩虹都使他充满幸福的感觉。几乎所有的生灵,渐渐习惯了生活中的奇事,也就一年一年地渐渐失去这种奇妙的感觉。

    克雷莫夫认为当代生活中一些错误和荒谬的情形,在斯大林格勒这里是感觉不到的。他想:“在列宁时期,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觉得,这儿的人待他很不一样,比战前一些人待他好些。他不觉得自己是时代的弃儿,依然像被包围时期那样。不久前他还在伏尔加河对岸很带劲儿地准备作报告,并且认为政治部调他做宣讲员是很自然的。

    可是现在,他心里有时出现一种难堪的、受辱的感觉。为什么撤去他的战斗部队政委的职务?他干得似乎不比别人差,比很多人都强……

    在斯大林格勒,人与人的关系都很好,在这块洒满鲜血的黄土坡上,处处可以感觉到平等和人的尊严。

    在斯大林格勒,几乎人人都关心战后的集体农庄的体制问题和伟大的人民和政府之间将来的关系问题。红军的战斗生活,战士们拿着锹挖土,用菜刀刮土豆,或者拿着军营鞋匠使用的修鞋刀干活儿——似乎都和战后国内外人民的生活有直接关系。

    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善良终将战胜。不吝惜自己鲜血的正直的人们一定能建设美好的、公道的社会。表露出这种感人的信心的人,认为自己未必能活到和平时期,每天都因为自己还能从早上活到晚上感到惊讶。

    五十五

    一天傍晚,克雷莫夫做过又一次报告之后,来到师长巴秋克中校的掩蔽所里。掩蔽所在马马耶夫冈的斜坡上,紧靠着班内山沟。

    巴秋克的个头儿不高,一张被战争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战士的脸。他见克雷莫夫来了,十分高兴。吃晚饭的时候,巴秋克的桌上摆了挺好的肉冻和滚热的面饼。巴秋克一面给克雷莫夫斟酒,一面眯起眼睛说:

    “我一听说您来给我们作报告,就想您先到哪儿呢,先到罗季姆采夫那儿去,还是先到我这儿来。结果,您还是先到罗季姆采夫那儿去了。”

    他哼哧两声,笑了笑:

    “我们在这儿,就像住在乡下一样。到晚上一安静下来,就跟邻居们打电话聊天:你吃的什么,有谁上你那儿来啦,你要上谁那儿去,首长对你说什么来着,谁那儿澡堂好,报上报道什么人啦?报纸不报道我们,一个劲儿报道罗季姆采夫,从报上看,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斯大林格勒作战。”

    巴秋克拿好东西招待客人,自己却只是喝茶吃面包,看来他对好吃的东西不感兴趣。

    克雷莫夫看到,那安详的动作和乌克兰式的缓慢语调,与巴秋克流露出来的一些不愉快的想法很不相称。克雷莫夫觉得难过的是,巴秋克没有向他提出任何一个与报告有关的问题。报告似乎没有接触到巴秋克真正关心的事。

    巴秋克说了说战争刚开始时候的事,克雷莫夫听了十分吃惊。在大家都从边境撤退的时候,巴秋克率领自己的一团人向西开去,要堵住德国人的渡口。正在公路上向后撤退的高级首长却以为他是想向德国人投降。立即就在公路上进行审讯,所谓审讯就是骂娘和歇斯底里的喝叫,接着就下令把他枪毙。在最后一分钟,他已经站到一棵树跟前,手下的士兵把他抢了出来。

    “是啊,”克雷莫夫说,“中校同志,情形很严重呀。”

    “我的心脏没被打穿,”巴秋克说,“不过还是落得一点儿毛病,算我的成绩吧。”

    克雷莫夫带着几分演戏般的语气说:

    “听见雷恩卡的枪声吗?这会儿戈罗霍夫是在干什么事情吧?”

    巴秋克侧眼看了看他。

    “他干什么?大概是在玩捉‘傻瓜”。”

    克雷莫夫说,他听说在巴秋克这里要开一个狙击手会议,他很有兴趣参加这个会议。

    “噢,当然会有兴趣,怎么会没有兴趣。”巴秋克说。

    他们谈起前线的情况。巴秋克担心的,是德国人夜里悄悄地在北段集结兵力。

    等到狙击手们聚集在师长的掩蔽所里,克雷莫夫才知道这些烙饼是为谁准备的。这些身穿棉袄,又腼腆、又拘谨、又矜持的人纷纷坐到靠墙和桌子周围的长凳上。新来的人就像工人放下铁锹和斧头那样,轻轻地把步枪和自动枪放在角落里,尽量不弄出响声。

    著名的神枪手扎伊采夫的脸很好看,像平常人一样,是一个可爱、温和的农村小伙子。但是等他转过头来,并且皱起了眉头,便露出十分刚强的相貌。

    克雷莫夫想起战前偶然留下的一个印象:有一次,他在一个会上注视着自己的老朋友,忽然看到他那一向显得十分刚强的脸完全变了样子:眼睛眨巴着,鼻子耷拉下去,嘴巴半张着,再加上那小小的下巴,构成了一幅优柔寡断和懦弱的画像。

    和扎伊采夫坐在一起的是迫击炮手别兹季科,窄窄的肩膀,一双深棕色眼睛总是带笑,还有一个是乌兹别克小伙子苏列伊曼·哈里莫夫,像小孩子一样撅着厚厚的嘴唇。炮兵狙击手马采古拉一个劲儿地拿手帕揩额头上的汗,他像一个拖家带口的人,他的性格似乎跟可怕的狙击方面的事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来到掩蔽所里的其余的狙击手,有炮兵中尉舒克林,有托卡廖夫、曼茹里亚、索洛德基,全都像腼腆而羞涩的小伙子。

    巴秋克向狙击手们询问着,低着头,很像一个好学的学生,而不是一个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斯大林格勒战场上的指挥员。

    当他和别兹季科说话的时候,所有坐在这儿的人的眼睛里都出现了快活的神气,似乎在等待好笑的事。

    “喂,别兹季科,咋样?”

    “昨个儿我闹得德国佬够呛,中校同志,您已经知道啦,今个儿早晨,我打死五个德国鬼子,用了四发迫击炮弹。”

    “是啊,可这还比不上舒克林,他一门炮打了十四辆坦克。”

    “他打一门炮,因为他的炮兵连就剩一门炮啦。”

    “他打坏了德国佬的碉堡呢。”漂亮的小伙子布拉托夫说了一句,脸就红了。

    “我觉得那不过是普通的掩蔽所。”

    “是啊,掩蔽所,”巴秋克说,“今天一颗迫击炮弹把我的门打掉啦。”又转身朝着别兹季科,带着责备的口气用乌克兰语说:“打得这么准,我还以为是狗崽子别兹季科打的呢。”

    特别腼腆的炮兵瞄准手曼茹里亚抓起一张饼子,小声说:

    “中校同志,这面饼真好。”

    巴秋克拿一颗子弹敲着茶杯,说:

    “好啦,同志们,咱们言归正传。”

    这是一次生产会议,就像工厂里、田野宿营地上常常召开的那种会议。但坐在这儿的不是织布工,不是面包工,不是裁缝,谈的也不是烤面包,不是打谷。

    布拉托夫说,他看到一个德国人搂着一个女人在路上走着,他迫使他们趴到地上,在打死德国佬之前,让他们爬起来三次,后来又迫使他们趴下,子弹打得离他们的脚两三厘米的地方直冒烟。

    “等他一站起来,我一枪把他打死,他就十字交叉倒在那女人身上了。”

    布拉托夫懒洋洋地说着,他说得使人震惊,因为士兵们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使人震惊的事。

    “好啦,布拉托夫,不要胡吹。”扎伊采夫插话说。

    “我没有胡吹,”布拉托夫不解地说,“今天我一共打死七十八个。政委同志决不会叫人胡吹,你瞧,这是他签的字。”

    克雷莫夫本想加入谈话,很想说,在布拉托夫打死的德国人中可能有工人、革命者、国际主义者……应该记住这一点,要不然就会成为极端民族主义者。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种思想对作战没有好处,不能武装军队,倒是会瓦解武装。

    口齿不清、面色灰白的索洛德基说了说他昨天怎样打死八个德国佬。然后他又说:

    “我是乌曼的集体农庄庄员,法西斯在我们村子里造了许多孽。我自己也流了一些血,受了三次伤。所以我不再做农民,做起了狙击手。”

    愁眉苦脸的托卡廖夫说了说怎样选择好地点,监视德国人取水和去厨房必经的道路,然后又顺便说:

    “我老婆来信说,很多人在莫扎伊城外被抓去杀了,我儿子也被杀了,因为我给他取了一个和列宁相同的名字——弗拉基米尔·伊里奇。”

    哈里莫夫激动地说:

    “我从来不着慌,等心定了,我才开枪。我来到前方,有个好朋友古罗夫中士,我教他说乌兹别克语,他教我说俄语。德国佬把他打死了,我打死十二个德国佬。我摘了一个军官的望远镜,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政治指导员同志,我是照你的吩咐做的。”

    狙击手们创造的这些数字还是使人觉得震惊。克雷莫夫经常嘲笑神经衰弱的知识分子,嘲笑叶尼娅和维克托·施特鲁姆一听到富农分子在集体化时期遭殃就唉声叹气。他常常对叶尼娅说起一九三七年的事:

    “消灭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杀自己人。”

    现在他很想说说,消灭白党分子、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歹徒,以及消灭富农,他一向不手软,他对革命的敌人从没有任何恻隐之心,不过,在消灭法西斯的同时,把许多德国工人打死,不应该感到高兴。听着狙击手们的话,还是感到可怕,虽然他们都知道他们干这些事为的是什么。

    扎伊采夫说起他很多天以来在马马耶夫冈脚下同一名德国狙击手的较量。德国狙击手知道扎伊采夫在注视着他,他也在注视着扎伊采夫。他们的本领大致相当,谁也没有打到谁。

    “昨天他打倒了我们三个人,我坐在小棚子里,一枪也没有发,他最后一枪打出来,打中了,一名弟兄把胳膊一伸,侧着身子倒下了。他们那边走出来一个兵,手里拿着一摞纸,我坐着,看着……我明白,他知道这儿有狙击手,一定会打死他们那个兵,可是那个兵走过去了。我知道,他看不到他打倒的那个战士,他很想看一看。静了一阵子。又有一个德国佬提着水桶跑过去,我还是没有动。又过了十几分钟,他慢慢欠起身来,站了起来。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扎伊采夫沉浸在当时的情景中,在桌子旁边霍地站了起来,在他脸上闪现过的一种特别的、刚强的表情,现在成了他的唯一的、主要的表情,他已经不是一个和善的大鼻子小伙子,在他那鼓起的鼻孔、宽宽的额头、充满凌厉逼人的必胜神情的眼睛中,有一股狮子般的强硬而凶狠的杀气。

    “他认出我来,明白了。我也开枪了。”

    有一阵子鸦雀无声。昨天响过那一枪之后大概就是这样寂静,而且似乎听到了那个德国狙击兵倒下去的响声。巴秋克忽然朝克雷莫夫转过脸来,问:

    “怎么样,感兴趣吗?”

    “很好。”克雷莫夫只是回答了一声,再也没有说什么。

    克雷莫夫留在巴秋克的掩蔽所里过夜。巴秋克咕哝着嘴巴,数着心脏病药水的滴数往杯子里倒,然后又往杯子里倒水。

    他一面打着呵欠,一面对克雷莫夫说师里的事情,不是说战斗情况,说的是各种各样生活中的事。

    克雷莫夫觉得,巴秋克说的一切,都和战争一开始巴秋克遭遇的那件事有关系,他的思想一直牵挂着那件事。

    自从克雷莫夫来到斯大林格勒,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时他觉得自己进入一块非党的天地里。有时恰恰相反,他觉得呼吸到了革命初期的空气。

    克雷莫夫忽然问道:

    “中校同志,您入党很久了吧?”

    巴秋克说:

    “怎么,政委同志,您觉得我掌握的路线不对头吗?”

    克雷莫夫没有立即回答。他对这位师长说:

    “您要知道,我是个还算不错的党的报告员,常常在工人大会上作报告。可是在这儿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是别人在开导我,不是我开导别人。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是的,这就是谁掌握着路线,谁被路线掌握着。我本来想加入你们的狙击手们的谈话,进行一点纠正。可是后来我想,圣人面前夸学问,自讨没趣儿。不过说实在的,我没有插嘴,也不光是因为这一点。政治部就是要报告员使士兵们认识到,红军是复仇的军队。可是我却要从无产阶级立场谈什么国际主义。主要的是鼓起群众的愤怒来反对敌人嘛!要不然就会像童话里说的那个糊涂蛋一样:本来是来参加婚礼的,却念起追荐亡灵的经文……”

    他想了想,又说:

    “而且也是习惯……党一般都是鼓起群众的仇恨和愤怒,使他们去打击敌人,消灭敌人。在我们的事业中用不着基督式的人道主义。我们苏维埃的人道主义是严酷无情的……我们不讲客气……”

    他想了想,又说:

    “当然,我指的不是毫无根据就要把您枪毙那样的事。在一九三七年也常常有杀自己人的事,这些事是我们的不幸。现在德国人侵入工人和农民的国家,那就来吧!战争毕竟是战争!他们是罪有应得。”

    克雷莫夫等待巴秋克说话,可是巴秋克没有作声,不是因为他听了克雷莫夫的话感到无法回答,是他睡着了。

    五十六

    “红十月”工厂的炼钢车间里,许多身穿棉军服的人在昏暗中来回穿梭,外面不时传来啪啪的枪声,火光乱闪,空气中硝烟弥漫,像灰尘,又像雾。

    师长古里耶夫命令各团把指挥所设在几座炼钢炉里,这些炉子不久前还在炼钢。克雷莫夫觉得,这些坐在炼钢炉里的都是些特殊人物,他们的心确实是用钢铁打成的。

    在这里已经能听到德国人皮靴的走动声。不仅听得到清晰的口令声,而且能听到轻微的咔嗒声和叮当声,那是德国人在给自动步枪上子弹。

    当克雷莫夫缩着头爬进步兵团指挥所所在的炼钢炉炉口,他的手感触到几个月来尚未冷却、隐藏在耐火砖里的余热时,他突然感到有些胆怯——他觉得,伟大的抗战的秘密就要向他打开了。

    他在昏暗中看到一个蹲着的人,看到他那宽宽的脸,听到那和悦的声音:

    “瞧,客人上我们的皇宫里来啦,欢迎欢迎。快把酒拿来,再煎几个鸡蛋当下酒菜。”

    在这又黑又闷、到处是灰尘的地方,克雷莫夫忽然产生一个想法:他永远不会对叶尼娅说,他钻进斯大林格勒的炼钢炉之后,是怎样想起她的。以前他一直想摆脱她,忘掉她。可是现在如果她寸步不离地照料他,他也由她了。即使这妖魔也爬进炼钢炉里来,他也不能躲着她了。

    当然,一切都非常简单。谁需要时代的弃儿?他几乎成了残废,成了废物,成了吃退休金的人!她的离开,说明和证实了他这一生已经完全没有希望。就是在这里,在斯大林格勒,他也没有驰骋沙场,做点真正的事情……

    这天晚上,克雷莫夫在炼钢车间里做过报告之后,和古里耶夫将军聊了起来。古里耶夫没有穿制服上衣,不时用手帕揩着红红的脸,用嗄哑的大嗓门儿向克雷莫夫敬酒,用同样的嗓门儿在电话里向各团团长发指示,用同样的嗓门儿训斥炊事员烤羊肉烤得不地道,并且给友邻部队师长巴秋克打电话,问他,在马马耶夫冈上是不是打到了山羊。

    “咱们的人,总的说,都是快活人,都是好人,”古里耶夫说,“巴秋克是一个聪明男子汉,拖拉机场的若卢杰夫将军是我的老朋友。在‘街垒”工厂的古尔季耶夫上校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太像一个和尚,滴酒不沾。当然,我这样说不对。”

    后来他就对克雷莫夫说起来,谁也不像他这样,战斗减员这样厉害,每个连队只有六至八人;敌人从他这里过河,比任何地方都难,有时从汽艇上撤下去的人有三分之一是负伤的。打得这样漂亮的,只有在雷恩卡的戈罗霍夫。

    “昨天崔可夫把我的参谋长舒巴叫了去,因为他报告前沿阵地变动情况不大准确,所以我们这位舒巴上校无精打采地回来了。”

    他看了看克雷莫夫,又说:

    “您也许在想,我会骂娘了吧?”然后笑起来。“骂娘算什么?我天天骂他的娘。整个前沿阵地我都骂遍了。”

    “是啊。”克雷莫夫拉长声音说。这个“是啊”的意思,显然,是人的尊严在斯大林格勒这块土坡上并不经常被看重。然后古里耶夫议论起报纸的作家们为什么写不好战争。

    “这些狗崽子躲得远远的,什么也看不到,坐在伏尔加那边的大后方,在那里写。谁招待得好些,他们就写谁。瞧,列夫·托尔斯泰写的《战争与和平》。人们读了一百年,今后还要读一百年。为什么?因为他亲自参加,亲自战斗过,所以他知道应该写什么人。”

    “对不起,将军同志,”克雷莫夫说,“托尔斯泰没参加过那一次卫国战争

    “‘没参加过”是什么意思?”将军问。

    “意思很简单,就是没参加过,”克雷莫夫说,“和拿破仑打仗的时候,托尔斯泰还没有出生呢。”

    “还没有出生吗?”古里耶夫反问了一遍。“怎么会没有出生呢?嗯?您是怎么算的?”

    于是他们忽然很激烈地争论起来。这是克雷莫夫到这里作报告以来发生的第一次争论。他感到吃惊的是,他怎么也不能把对方说服。

    五十七

    第二天,克雷莫夫来到“街垒”工厂,古尔季耶夫上校的西伯利亚步兵师驻守在这里。

    他越来越怀疑他的报告是不是有用。有时他觉得,大家听他的报告完全出于礼貌,就好像不信教的人在听老神甫布道。不错,大家都欢迎他来,但他明白,大家欢迎他,是出于人情,而不是欢迎他作报告。他也成了那些舞文弄墨、游手好闲妨碍别人战斗的军队政工人员之一。只有那些不询问、不解释、不做冗长的汇报、不进行宣传,而是参加战斗的政工人员,才是真正称职的。

    他想起战前在大学里教马列主义的情形,像钻研宗教语录那样钻研《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他和学生们都觉得枯燥得要命。

    但是在和平时期这种枯燥乏味的事属于常规,是免不掉的。在这里,在斯大林格勒,干这种事就很荒唐、没有必要了。这有什么意思呢?

    克雷莫夫在师部的掩蔽所门口碰到古尔季耶夫,却没有认出这个瘦瘦的人就是师长,他穿着毡靴,披着不合身的士兵短大衣。

    克雷莫夫在宽敞而低矮的掩蔽所里作报告。自从他到斯大林格勒以后,从来没有像这回这样猛烈的炮声。他只好一直不停地大声叫喊。

    师政委斯维林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声音洪亮,富于风趣。在报告开始之前,他说:

    “为什么要限定听报告必须是高级指挥人员?来,地形测绘员同志们,警卫连没有事的战士们,不值班的电话员和通讯员同志们,都来听听国际形势报告!报告以后放电影。跳舞跳个通宵。”

    他朝克雷莫夫挤了挤眼睛,好像在说:瞧,还是有办法的,这样对您对我们都很好。

    克雷莫夫看到古尔季耶夫望着开玩笑的斯维林笑了笑,又看到斯维林帮着古尔季耶夫提了提披在肩上的大衣,发现这个掩蔽所里洋溢着一种很好的友谊气氛。

    不过,斯维林眯起已经够小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参谋长萨夫拉索夫,萨夫拉索夫却带着很不悦很不满的表情气嘟嘟地朝斯维林看了一眼,于是克雷莫夫又了解到,在这个掩蔽所里,不光是友谊和同志气氛。

    师长和政委听过报告以后,因为集团军司令员有急事找他们,很快就走了。克雷莫夫和萨夫拉索夫聊起来。看样子,这个人性格又乖僻,又暴躁,虚荣心又重,心胸又狭窄。他有许多地方很不好,如爱虚荣,暴躁,议论人时那种尖酸刻薄的嘲笑态度。

    萨夫拉索夫望着克雷莫夫,滔滔不绝地说:

    “在斯大林格勒,不论你到哪个团里去,都会看到在团里团长是老大,团长说了算数!这是对头的。在这儿不看大叔有几头牛,只看一点——看头脑……有头脑吗?有就好啦。用不着那些不管用的东西。可是在战前怎么样?”他笑嘻嘻地拿黄眼珠直盯着克雷莫夫的脸。“您要知道,我最讨厌政治。什么左倾啦,右倾啦,机会主义啦,理论家啦。我看不惯那些唱赞歌的人。可是,虽然我不问政治,还有十来次想把我干掉。好在我不是党员,不过有时说我酗酒,有时说我乱搞女人。怎么,要我装得一本正经?我不会。”

    克雷莫夫想对萨夫拉索夫说,他克雷莫夫在斯大林格勒,命运也没有好转,依然荡来荡去,没有真正的事情可干。为什么罗季姆采夫师的政委是瓦维洛夫,而不是他呢?为什么党对斯维林比对他更信任呢?要知道,实际上他又聪明,目光又远,党的经验更丰富,也有足够的胆量,在必要的情况下,也有足够的狠心,手决不会发抖……而且,说真的,他们和他相比,只是刚开始识字的学生!……你们的时代过去啦,克雷莫夫同志,滚开吧。

    这位黄眼睛的上校挑动了他的思绪,挑动了他的怒火,使他的心乱了。

    天啊,还有什么疑问,他的一生垮了,日暮途穷了……当然,主要的不是叶尼娅看到他在物质方面毫无办法。她不在乎这个。她是一个纯洁的人。她不爱他啦!不走运的人、垮台的人是不会有人爱的。一个不荣耀的人。是的,是的,他已经被打入另册……再说,她纯洁是纯洁,物质条件对她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比如,她就不会嫁给一个穷艺术家,哪怕她把他乱涂的画也看做天才的作品……

    克雷莫夫有许多这一类的想法可以对这位黄眼睛上校说说,但他只能在心里赞同这一点,嘴上不能苟同。

    “您怎么啦,上校同志,您把事情简单化了。战前也不光是要看大叔有几头牛。挑选干部也不是单凭业务能力。”

    战争不让他们谈论战前的事情。轰隆一声爆炸的巨响,从硝烟与灰尘中冒出一名神情焦急的大尉。师部接到团里打来的电话,德国坦克朝该团团部开了火,德国步兵紧跟在坦克后面冲进了重炮营指挥人员所在的石砌楼房;指挥人员据守二楼,和德国人展开搏斗。坦克烧着了旁边一座木头楼房,伏尔加河上吹来的大风吹得火苗朝团长恰莫夫的指挥所直扑,恰莫夫和团部的人都呛得喘不上气,决定转移指挥所。但是,在炮火下,在对准了恰莫夫团的一挺挺重机枪的火力控制下,在大白天转移指挥所是很难的。

    这一切同时发生在该师的防御地段上。有的请示对策,有的请求炮火支援,有的请求准许转移,有的在报告战况,有的要了解情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所有的人只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都在操心生与死的问题。

    等到多少安静下来,萨夫拉索夫向克雷莫夫问道:

    “政委同志,趁师长和政委上司令部还没有回来,咱们是不是先吃饭?”

    他不遵守师长和政委定的规矩,照样喝酒。所以他要单独吃饭。

    “古尔季耶夫是很好的战将,”有些醉意的萨夫拉索夫说,“他有文化,忠实可靠,但有一点很糟:他是一个可怕的苦行僧!办起修道院来啦。可是我见了姑娘就馋得要命,像蜘蛛一样,粘住就不放,我就喜欢这种事儿。在古尔季耶夫面前,连个笑话都别想说。不过,跟他在一起配合作战,总的说还是很合拍子的。可是政委就很不喜欢我,虽然论天性他这个修道士跟我差不多。您以为,斯大林格勒使我老了吗?那是我这些朋友们老了。我在这儿却相反,倒是过好。”

    “我也是政委这种类型的呀。”克雷莫夫说。

    萨夫拉索夫摇了摇头。

    “你又是,又不是。问题不在于这酒,而是在于这个……”

    他先用手指头敲了敲酒瓶,然后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师长和政委从崔可夫的指挥所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饭。

    “有什么新情况吗?”古尔季耶夫打量了一下桌子,又快又严厉地问道。

    “咱们的联络科长受伤了,德国人冲进来跟若卢杰夫打起来,恰莫夫和米哈廖夫的楼房被打着了火。恰莫夫被烟呛得够受,不过总的说,没什么特殊情况。”萨夫拉索夫回答说。

    斯维林望着萨夫拉索夫喝得通红的脸,拉长了声音很亲热地说:

    “上校同志,咱们喝吧,再喝点。”

    五十八

    师长向团长别廖兹金少校询问“6-1”号楼房的情况:是不是最好把人从里面撤出来?

    别廖兹金建议师长不要把人撤出,虽然楼房有被包围的危险。楼房里有对岸炮兵部队的观测点,可以提供有关敌人的重要情况。楼房里还有一个工兵排,可以阻止敌人坦克的运动。敌人在消灭这个据点以前,未必会发动总攻,他们的活动规律是大家都清楚的。只要能得到一定的支援,“6-1”号楼房可以支持很久,就可以打乱德国人的部署。因为联络人员只能在夜间难得的时刻到达被困的大楼,电话线又一直无法修复,所以最好派一名无线电报话员过去。

    师长同意别廖兹金的意见。夜里政治指导员索什金带领一组士兵进入“6-1”号楼房,给楼房守卫者带去几箱子弹和手榴弹。同时,索什金还将一位报话员姑娘和从联络点弄来的一部报话机带到了“6-1”号楼房。

    政治指导员天快亮时返回团部,说守卫队队长拒绝写书面汇报,他还说:“我们没工夫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文字玩意儿,我们要报吿就向德国佬报告。”

    “反正他们那儿一切都跟别处不一样,”索什金说,“大家都怕这个格列科夫,他跟他们称兄道弟,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他也在他们中间,他们称他‘你”,喊他的小名。团长同志,那不是一个排的军人,是一群乌合之众。”

    别廖兹金摇着头问道:

    “拒绝写汇报?这个粗野汉子!”

    后来,团政委皮沃瓦罗夫谈起一些指挥员的游击作风。

    别廖兹金心平气和地说:

    “游击作风怎么啦?有主动性,有独立性,很好。我有时候就在幻想:顶好我也落进包围圈里,暂时摆脱一下这些烦琐的公文游戏。”

    “恰好,现在又要玩公文游戏了,”皮沃瓦罗夫说,“您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我去交给师政委。”

    师部里把索什金报告的问题当做一件严肃的事情来对待。

    师长吩咐皮沃瓦罗夫搞一份有关“6-1”号楼情况的详细报告,并且要扭转格列科夫的思想。师政委马上向集团军军委委员和政治部主任汇报了这个政治思想上的严重问题。

    对索什金报告的问题,集团军司令部比师里看得更为严重。师政委得到指示,要立即把被困的楼房里的问题抓一抓。担任集团军政治部主任的旅级政委向担任前总政治部主任的师级政委写了紧急报告。

    报话员姑娘卡佳·文格罗娃夜里进入“6-1”号楼。早晨,她来见这座楼的头头儿格列科夫。格列科夫一面听这个有点儿驼背的姑娘的报告,一面凝视着她那慌乱、胆怯,同时又带有嘲笑神气的眼睛。

    她的嘴很大,嘴唇的血色很淡。格列科夫等了好几秒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可以走吗?”

    在这几秒钟里,在他的头脑里出现了一些与军事无关的想法:“真的,很漂亮……腿也很好看……她还怕呢……看样子,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她有多大,顶多十八岁。我的小伙子们可别跟她乱搞……”

    在格列科夫头脑里闪过的这些念头,到末了忽然变成这样的想法:“在这儿谁说了算,谁在这儿闹得德国佬晕头转向?”然后他回答她的问话:

    “姑娘,您上哪儿去?就陪着您的报话机好啦。咱们有办法。”

    他用手指头敲着报话机,侧眼看了看天上,德国轰炸机在天上吼叫着。

    “您是莫斯科来的吧,姑娘?”他问道。

    “是的。”她回答说。

    “您请坐,我们这儿很随便,不讲究。”

    姑娘朝一旁走去,碎砖块在她的靴子下面咯吱咯吱响着,阳光照在机枪筒上,照在格列科夫缴来的黑黑的手枪上。她蹲下来,看着堆在断墙脚下的军大衣。有一会儿她觉得很奇怪的是,这情景她怎么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她知道,对着墙豁口的机枪是“杰格佳廖夫”型的;知道缴获的“瓦尔德”式手枪弹夹里装八颗子弹,知道这种手枪发射力强,但准确性差;知道堆在角落里的大衣是死者留下的,知道死者都埋得不深,因为焦土气味中混杂着一种她已经闻惯了的气味。昨天夜里交给她的报话机跟她在科特卢班冈脚下使用的报话机差不多,接收刻度盘一样,开关也一样。她想起她在野外的时候,眼睛盯着电流表上蒙了尘土的玻璃,不住地撩着从船型军帽里溜出来的头发。

    谁也不和她说话,这楼房里的狂暴而可怕的生活似乎跟她无关。但是在一个白头发的人(她从别人的话里知道他是迫击炮手)骂了几句脏话的时候,格列科夫便对他说:

    “老爹,这像话吗?这儿有咱们的姑娘。说话要规矩点儿。”

    卡佳打了一个寒噤,不是因为老头子的脏话,而是因为格列科夫的目光。

    她感觉出来,虽然大家都不和她说话,可是她的到来,使楼房里气氛紧张了。似乎她的皮肤都感觉出周围的紧张气氛。即使在俯冲轰炸机啸叫,炸弹在很近的地方爆炸,碎砖乱飞的时候,这种气氛依然存在。

    她对轰炸,对炮弹片的啸声总算有点儿习惯了,不怎么慌张了。可是她在感到男人们火辣辣地盯着她时产生的感觉,依然常常使她心慌意乱。昨天傍晚电话员姑娘们就可怜起她来,说:“哎呀,你到那里面才可怕呢!”

    夜里,一名通信员把她带到团部。在这儿已经特别感到敌人的接近、生命的脆弱。人似乎成了极容易打碎的东西,这会儿还在,过一会儿就没有了。

    团长很伤心地摇了摇头,说:

    “怎么能把孩子们送到前线来?”

    过一会儿,他说:

    “别怕,好孩子,如果有什么情况,就通过报话机直接向我报告。”

    他说这话的语调那样和善,那样亲热,卡佳听了差点儿掉下泪来。

    然后另一名通信员把她带到营部。那儿在放留声机,红头发的营长请卡佳喝酒,并且请她在《中国小夜曲》的乐曲声中和他一起跳舞。营里有一种恐怖的气氛,卡佳觉得,营长喝酒不是为了快活,而是为了压一压承受不了的恐怖,忘记自己像玻璃一样易碎。

    这会儿,她坐在“6-1”号楼里一堆碎砖上,不知为什么并不感到恐怖,而是在想着自己童话般美好的战前生活。

    被困在楼房里的官兵显得特别坚定,有信心,他们这种信心很能感染人。著名的医生、轧钢车间的熟练工人,剪裁贵重呢料的剪裁师,救火队员,在黑板前讲课的老教师,都有这种令人心安的自信。

    战前,卡佳觉得自己注定要过不幸的生活。战前,她认为女伴们坐公共汽车是摆阔气。她觉得就连平民饭馆里走出来的都是很不平常的人,有时她跟在从平民饭馆里涌出来的人群后面,听他们说话。有一次她放学后回到家里,很得意地对妈妈说:

    “你可知道今天怎么啦,同学请我喝果汁汽水,真正的果汁,味道就像真正的黑醋栗。”

    妈妈每月工资四百卢布,扣除所得税和文化税,扣除建设公债,她们靠剩下的几个钱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她们不添置新东西,把旧衣服改了穿,邻居们凑钱雇女工玛露霞打扫公用的地方,她家不参加,轮到她家打扫的日子,卡佳就擦地板,倒垃圾桶。她家的牛奶不请人送,而是到国营商店去取,每天要排很长时间的队,但这样每月可以节省六卢布;有时国营商店不供应牛奶,卡佳妈妈傍晚时候就到市场去买,卖牛奶的因为急着要赶火车,卖的价钱比早晨便宜,几乎和国家的价钱一样。她们从来不坐公共汽车,因为票价太贵,有时如果要走很远的路,她们就坐电车。卡佳也不上理发馆,妈妈自己给她理发。衣服当然都是自己洗,用的电灯也很不亮,只比公用场地的电灯多少亮一点点儿。她们做饭要做够三天吃的。她们一般都是用菜汤下饭,有时候素油炒饭,有一次卡佳喝了三碟子菜汤,就说:“嘿,今天我家吃三个菜了。”

    妈妈不提她们跟爸爸在一起时是怎样生活的,那时候的事卡佳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有时候,妈妈的好友薇拉·德米特里耶芙娜看到她们母女做饭,会说一句:“啊,我们当年也有过好日子。”

    可是妈妈一听就生气,所以她们过去究竟怎么样,薇拉·德米特里耶芙娜也不多说。

    有一次卡佳在衣柜里发现爸爸的一张照片。她是第一次在照片上看到他的面孔,好像有人悄悄告诉她什么,她马上就明白了,这是她爸爸。照片背面写着:“莉达:我生在穷家,我们相亲相爱,死而无怨。”她什么也没有对妈妈说,但是放学回来,常常拿出照片,对着爸爸那黑黑的,她觉得似乎很忧伤的眼睛看上很久。

    有一天她问:

    “现在爸爸在哪儿?”

    妈妈说:

    “不知道。”

    等到卡佳要参军了,妈妈才第一次跟她谈起爸爸,卡佳才知道爸爸在一九三七年被捕,知道他再婚的事。

    她们一夜没有睡,谈了一夜。什么都谈。一向善于隐忍的妈妈跟女儿谈了丈夫怎样把她抛弃,谈她怎么嫉妒,怎样受辱、受欺负,谈她的爱、她的怜惜心。卡佳感到十分惊讶:人的心灵世界竟有这样广大,相形之下,轰轰烈烈的战争简直算不上什么了。早晨,她向妈妈告别。妈妈把卡佳的头搂到自己怀里,把背包给她套到两肩上。卡佳说:

    “妈妈,我也是生在穷家,我们相亲相爱,死而无怨……”

    后来妈妈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说:

    “该走啦,卡佳,走吧。”

    于是卡佳走了,就跟此时此刻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和成年人一样,她离开了妈妈,离开了家,也许从此不再回来,也许回来已成了永远告别了自己的不幸而可爱的童年时代的另一个人。这会儿她在斯大林格勒,跟这座楼里的头头儿格列科夫坐在一起,望着他的大头,望着他的厚嘴唇和阴沉的脸。

    五十九

    她来的第一天,有线电话接通了。

    这位无线电报话员姑娘因为老半天无事可干,再加上还没有和“6-1”号楼里的人打成一片,所以格外苦闷。

    但是,来到“6-1”号楼里的这第一天,为她接下来的生活做了很多准备。

    她了解到,在打得残破不堪的二楼设有炮兵观测点,可以向对岸发送情报,二楼的头头儿是一名中尉,穿着肮脏的军装,戴的眼镜老是从翘鼻子上往下溜。

    她了解到,那个爱发火、爱说脏话的老头子是从民兵里来的,因为自己有了迫击炮长的称号,感到很神气。在高墙与一堆碎砖之间的那些人是工兵,其中的头头儿是一个胖子,走起路来皱着眉头,嘴里咯咯响,好像脚上长了鸡眼。

    掌管楼房里唯一一门大炮的是一个穿水兵服的秃子。他姓科洛密采夫。卡佳曾经听到格列科夫喊他:

    “喂,科洛密采夫,你睡过头啦,把天大的好事儿耽误了。”

    掌管步兵和机枪的头头儿是一名浅色胡子的少尉。他的脸虽然有一圈胡子,却显得特别年轻,也许他自己以为,留胡子可以显得有三十岁,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下午,大家拿东西给她吃。她吃面包,就羊肉灌肠。后来她想起军装口袋里还有水果糖,便悄悄地把一块糖放进嘴里。吃过东西以后,她就想睡觉,虽然四周枪声很近。她睡着了,在睡梦中依然咂摸着糖,依然很烦恼、苦闷,等待着灾难降临。忽然她听到唱歌的声音。她没有睁眼睛,字字都能听得很清楚:

    往日的伤心事在我胸怀,

    像酒,越陈越厉害……

    在夕阳的余晖照亮的石头天井里,站着一个肮脏的、头发蓬乱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本小书。红色的碎砖堆上坐着五六个人,格列科夫躺在大衣上,拿拳头支着下巴。有一个像格鲁吉亚人的小伙子在听着,露出不信任的神气,好像在说:“算啦,别想拿这一套收买我。”

    附近有一颗炮弹爆炸,冒起一团红红的砖灰,似乎这团团乱转的是童话里的烟雾,坐在红色砖堆上的人和他们在红雾里的武器,似乎是在《伊戈尔远征记》

    第二天。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惊动了已经习惯了一切的楼里的人们。

    二楼的负责人是巴特拉科夫中尉。他手下有一名测绘计算员和一名观测员。一个是垂头丧气的兰巴索夫,一个是机灵而忠厚的蓬丘克。蓬丘克是一个很古怪的、一天到晚自己对着自己笑的戴眼镜的中尉。卡佳一天能看到他们好几次。

    在安静的时候,从楼板上的豁口能在下面听见他们的声音。

    兰巴索夫在战前养过鸡,常常和蓬丘克谈起鸡的聪明和狡诈的本性。蓬丘克趴在炮队镜上,像唱歌一样拉长声音报告着:

    “注意:从面包厂方向开来一队汽车……中间有一辆坦克……出来的德国佬有一营人……像昨天一样,有三个地方冒炊烟,一些德国佬带着锅盆……”

    他观察到的一些情况有时没有什么军事意义,只是一些生活趣事。这时候他就唱:

    “注意……一个德国军官带一条狗出来玩啦,狗闻到什么味道,朝前跑啦,好像那是一条母狗,那公狗站住,在闻呢。那边有两个德国兵,一个掏出烟盒,抽起烟来,另一个直摇头,好像是说:我不抽……”

    忽然蓬丘克用同样的唱歌的腔调报告说:

    “注意……操场上有很多人……有人拿着乐器……很多人围着他们,还堆了很多柴……”

    后来,他停了很久,又用十分难受但是仍然拉得很长的声音说:“注意,中尉同志,拉出一个女人来,女人穿着小褂,在叫呢……把女人捆在柱子上啦……注意,中尉同志,又拉出一个小孩子,也捆在柱子上啦……中尉同志,好像两个德国佬在从桶里往外倒汽油……”

    巴特拉科夫通过电话把这一情况通知了对岸。

    他趴在炮队镜上,用自己的卡卢加地方口音,学着蓬丘克的语调,大声叫道:

    “喂,注意,同志们,乐队在烟火里演奏呢……开火!”

    他厉声喊叫起来,并且转过身朝向对岸。

    但是对岸没有动静……过了几分钟,重炮团集中火力猛轰行刑的地方。操场被一团团硝烟和灰尘罩住。

    几个小时之后,通过侦察员克里莫夫了解到,那是德国人要烧死一个茨冈女子和一个小孩子,因为怀疑他们从事间谍活动。头天晚上,克里莫夫把两件脏衣服和裹脚布留给一个老太婆,说定第二天去取洗好的衣服。他想向老太婆了解一下茨冈女子和小孩子的情况——是苏军炮弹把他们打死了呢,还是被德国人烧死了。老太婆是跟孙女和一头山羊一起住在地窖里的,克里莫夫穿过瓦砾堆顺着他还记得的小路朝前爬去,可是苏军夜间轰炸机在地窖所在的地方扔下一颗重磅炸弹,老太婆、小孙女、山羊、克里莫夫的衣服和裹脚布全不见了。他只是在炸裂的木头和石灰碎块之间发现一只肮脏的小猫。小猫很老实,既没有什么要求,又不抱怨,认为这轰炸声、饥饿和战火是世间正常的事情。

    克里莫夫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下子把小猫装进衣服口袋里。

    “6-1”号楼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使卡佳感到吃惊。侦察员克里莫夫在向格列科夫报告的时候,不是按规矩站着,而是跟他坐在一块儿,他们说话就像同志跟同志说话。克里莫夫抽烟就找格列科夫借火。

    克里莫夫报告完了之后,走到卡佳跟前,说:

    “姑娘,瞧,世界上有些事儿多可怕呀。”

    她叹了一口气,感觉到他那火辣辣的眼睛在望着她,顿时脸红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小猫,放在卡佳身边的碎砖上。

    这一天有十来个人走到卡佳跟前,他们都和她谈小猫,谁也没有提起那个茨冈女子的事,虽然那件事使他们心里很不安宁。有些人想坦率地跟卡佳谈谈感情问题,谈起来却用的是嘲弄和粗暴的口气。有些人干脆利落想跟她睡睡觉,谈起来却十分客气,彬彬有礼。

    小猫哆嗦起来,浑身都在颤抖,看样子,是受了震伤。

    老迫击炮长皱着眉头说:

    “干脆把它打死好啦。”

    可是他马上又说:

    “你还是逮逮它身上的虼蚤吧。”

    另一名担任迫击炮手的黑红脸膛的民兵琴佐夫劝卡佳:

    “姑娘,把这讨厌东西扔掉吧。要是西伯利亚猫就好啦。”

    工兵里亚霍夫薄薄的嘴唇,阴沉着脸,一脸凶相。只有他真正对猫感兴趣,而对报话员姑娘的美貌无动于衷。

    “我们在野外的时候,”他对卡佳说,“有沙沙声冲我来,我想,这是要落地的子弹。谁知是一只兔子。它一直跟我坐到天黑,等到安静了,它才走了。”

    他说:“您虽然是姑娘,可还是知道这是侦察机在伏尔加河上飞,在打一百八十毫米的炮,在打火箭炮。兔子却很傻,什么也不知道。分不清迫击炮和榴弹炮。德国佬放照明弹,兔子就吓得打哆嗦,又没法儿给它解释。所以这些畜生都很可怜。”

    她感到对方是严肃的,所以也很严肃地回答说:

    “我不完全同意您的说法。比如说,狗就能认得飞机。我们驻扎在一个村子里,那儿有一条狗叫‘凯尔逊”,我们的飞机来了,它躺在那儿,连头也不抬,可是敌机一来,它立刻就找地方躲起来。它分得才清楚呢。”

    空气抖动起来,因为空中响起可怕的刺耳响声,这是德国的十二筒火箭炮开炮了。炮弹轰鸣,黑烟和红砖灰混合到一起,石块到处乱飞。过了一分钟,等到灰土渐渐落下来,卡佳和里亚霍夫又继续他们的谈话,就好像他们不曾趴到地上。显然,被困孤楼里的人们的自信心也传染了卡佳。似乎他们都相信,在被打成了瓦砾场的楼房里,一切一切,包括钢铁和石头,都很脆弱,都很容易打碎,只有他们是例外。

    一排机枪子弹呼啸着从他们坐的豁口旁边飞过,紧接着又是一排子弹。里亚霍夫说:

    “春天我们驻扎在圣山城外。头顶上常常有子弹的啸声,却听不见枪响,真叫人莫名其妙。原来,那是椋鸟学会了模仿子弹的声音……我们有一位上尉连长也常常弄得我们惊慌起来,他学子弹声音才像呢。”

    卡佳说:

    “我在家里的时候就想象战争是什么样子:孩子们在哭叫,大家都在火里,猫在乱跑。我来到斯大林格勒一看,果然就是这个样子。”

    一会儿,留大胡子的祖巴廖夫走到卡佳跟前。

    “怎么样,”他关切地问,“长尾巴的小家伙还活着吗?”他掀起盖在猫身上的一块裹脚布。“噢,多么可怜呀,多没精神呀。”他嘴里说着,眼睛里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气。

    晚上,在短时间的战斗之后,德军向“6-1”号楼的侧翼推进了一小段距离,用机枪火力切断了楼房与苏军防御阵地之间的道路。通往步兵团团部的电话线也被切断了。格列科夫下令打一条通道,从地下室通向离楼房不远的一条地道。

    “有炸药。”肥胖的司务长一只手端着茶缸,另一只手拿着一小块糖,对格列科夫说。

    楼房里的一些人很随便地坐在基墙边的一个大坑里,说着话儿。大家都很忿怒地想着烧死茨冈女子的事,但是依然没有谁说起这事。似乎这些人对身陷重围这事漠不关心。

    卡佳觉得这种镇静非常奇怪,但是这镇静却很能征服人,在这些十分自信的人中间,就连可怕的字眼“被围”,她觉得也不可怕了。等到机枪就在旁边嗒嗒响起来,格列科夫高喊“打呀,打呀,他们来啦”的时候,她也不怕了。等到格列科夫说“想用什么就用什么。手榴弹,刀,铁锹。打,打,狠狠地打”的时候,她也不害怕了。

    在安静的时候,楼房里的人就详细地、不慌不忙地讨论起姑娘的相貌。巴特拉科夫似乎不是这方面的行家,而且是近视眼,然而在讨论卡佳的美的时候常常提出很精到的见解。

    “我认为姑娘的胸脯是最要紧的。”他说。

    炮兵科洛密采夫和他争论,他就像祖巴廖夫说的,“发表长篇论文”。

    “喂,你们好像谈起猫来啦?”祖巴廖夫问。

    “不行吗?”巴特拉科夫说。“就连老头子还拿人当猫谈呢。”

    老迫击炮长吐了一口唾沫,拿手掌搓着胸脯,说:

    “都说这姑娘很漂亮,她的漂亮究竟在哪儿?你们说说看。”

    他听到有人暗示说,格列科夫很喜欢这姑娘,特别生气。

    “依我看,这个卡佳实在不咋样,经不住细看。两条腿那样长,跟仙鹤一样,屁股没有屁股。眼睛老大,像牛眼睛,这算什么姑娘?”

    琴佐夫反驳说:

    “你就喜欢大屁股娘们儿。你这是老眼光,是革命以前的眼光。”

    科洛密采夫专爱说脏话、下流话,那老大的秃头里装着许多古怪的想法,灰灰的眼睛笑嘻嘻地眯缝着,他说:

    “这姑娘还是不错的,不过我有我的特别胃口。我喜欢小小的,像亚美尼亚和犹太妞儿那样的,大眼睛,短头发,又灵活,又麻利。”

    祖巴廖夫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被探照灯光划破的黑黑的天空,低声说:

    “还不知道这事儿究竟怎么样呢。”

    “你是说,她究竟喜欢谁吗?”科洛密采夫问。“她喜欢格列科夫,这是肯定的。”

    “不,不一定。”祖巴廖夫说过这话,从地上拿起一块断砖,使劲扔到一边。

    大家看了看他,看了看他的大胡子,一齐哈哈笑了起来。

    “你凭什么叫她喜欢,凭大胡子?”巴特拉科夫问道。

    “凭唱歌!”科洛密采夫说。“现在广播:有步兵要唱歌啦。他唱,她就把他的歌声广播出去。恰好是一对儿!”

    祖巴廖夫打量了一下昨天晚上念诗的小伙子。

    “你怎么样?”

    老迫击炮长用争吵的口气说:

    “他不说话,就是说,他不愿说话。”

    又用父亲责备儿子不该听大人说话的口气说:

    “你顶好到地下室里去,趁这会儿安静,好好地睡一会儿。”

    “这会儿在地下室里安齐费罗夫准备用炸药炸通道呢。”巴特拉科夫说。

    这时候格列科夫在口述报告,由卡佳向外发送。

    他向集团军司令部报吿说,据各方面观察,德军正准备进行突击,据各方面情况判断,这次突击方向是拖拉机工厂。他只是没有报告,据他判断,他和手下弟兄们所据守的楼房正是德军突击目标的中心。但是看着姑娘的脖子,看着她的嘴唇和耷拉着的睫毛,他想象到,而且是活灵活现地想象到,这细细的脖子断了,像珍珠一样白的颈脊骨从破烂了的皮肤里露了出来,这玻璃球般大眼睛上的睫毛和没了血色的嘴唇都像是用落满尘土的灰色橡胶做成的了。

    他真想抱住她,趁他和她都还活着,还没有被消灭,趁这个年轻姑娘还是这样美,他要享受一下她的温暖、她的青春活力。他觉得,单是因为他对姑娘的怜悯,也要把她抱住,但是,血液在耳朵里腾腾直跳,朝两边鬓角直冲,难道是因为怜悯吗?

    司令部没有马上回答。

    格列科夫伸了个懒腰,骨头舒舒服服地响了几声,大声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想:“好的,好的,等天黑了再说。”接着又很亲热地问道:

    “克里莫夫带回来的小猫怎么样啦,好些了吗,结实了吗?”

    “哪儿会结实。”卡佳回答说。

    卡佳一想到茨冈女子和小孩子在火里的情形,她的手指头就发抖,她侧眼朝格列科夫看了看,看他是不是发觉这一点。

    昨天她觉得,“6-1”号楼里的人谁也不会跟她说话的,可是今天在她吃饭的时候,有一个手持自动步枪的大胡子从她身边跑过,像老朋友一样对她喊道:

    “卡佳,多吃多长肉!”并且用手比划着,怎样拿调羹在饭盒里吃饭。

    她看到昨天念诗的那个小伙子用防雨布搬迫击炮弹。还有一次,她一回头又看到他,他站在开水锅边,她知道他是在看她,所以她打量了他一下,他却赶紧转过脸去。

    她已经在猜想,明天谁会拿信和照片给她看,谁会叹着气一声不响地看她,谁会对她说他不相信女人的爱情,今后再也不谈恋爱,谁会给她送礼物,给她半壶水或一把白糖。那个大胡子步兵可能会爬过来摸她。

    终于司令部回答了,卡佳把司令部的话转告格列科夫:

    “命令你们每天十九时正进行详细汇报……”

    忽然格列科夫打了一下她的手,把她的手掌从开关上拨下来,她吓得叫起来。他笑了笑,说:

    “一块炮弹皮落在报话机上啦,什么时候格列科夫需要,再把报话机修好。”

    姑娘慌乱地看着他。

    “请原谅,亲爱的卡佳。”格列科夫说着,抓住她的手。

    六十

    凌晨时候,别廖兹金团部向师部报告说,被困在“6-1”号楼里的人打通了与工厂的水泥地道相接的地下通道,进入了拖拉机厂的车间。师部值班参谋将此事报告了司令部,司令部里的人报告了克雷洛夫将军,克雷洛夫命令找一个楼里出来的人到他这儿来,以便查问有关情形。值班参谋便挑了一个小伙子,由联络官领着朝司令部走去。他们顺着山沟朝岸边走,小伙子一路上眼睛转来转去,不住地问这问那,心里很不踏实。

    “我要回去。我只是为了把地道摸清楚,好把伤员抬出来。”

    “没关系,”联络官回答说,“你现在去见的官比你们的官大,他怎样吩咐,你就怎样做好啦。”

    在路上,小伙子对联络官说,他们已经在“6-1”号楼里蹲了两个多星期,有些天他们只能吃堆在地下室里的一些土豆,喝水就喝暖气锅炉里的水,把德国人弄得够呛,德国人几次派人来谈判,说要把被围困的人放出来,放到工厂里去,可是,大楼里的指挥员(小伙子管他叫“楼长”)命令所有的火器一齐开火,算是对他们的回答。等他们来到伏尔加河边,小伙子趴下,喝起水来,等喝足了水,又把棉袄上的水滴小心地刮到手心里,拿舌头舔了舔,就像饥饿的人舔面包碴儿一样。他说,暖气锅炉里的水都臭了,头几天大家喝了那水都闹肚子,楼长吩咐把锅里的水烧开了再喝,这样就不闹肚子了。

    然后他们一声不响地又往前走。小伙子倾听着夜间轰炸机的隆隆声,望着红的绿的信号弹和一道道子弹与炮弹曳光装饰得色彩缤纷的天空。他看了看尚未熄灭的市区大火那疲惫无力的火苗,看了看大炮发射时的白光和重型炮弹在伏尔加河里爆炸掀起的青色浪花,不禁渐渐放慢了脚步,直到联络官喊他:“走吧,走吧,快点儿!”

    他们在岸边乱石丛里走着,一颗颗迫击炮弹在头上呼啸而过,岗哨不时地呼喊他们。后来他们顺着一条小路朝坡上走,经过弯弯曲曲的巷道,经过一座座挖进土山里的掩蔽所,一会儿走在黄土台阶上,一会儿走过木板搭的小桥,到末了来到一个拉了铁丝网的通道口——这便是第六十二集团军指挥所。联络官紧了紧腰带,便顺着交通壕朝军委掩蔽所走去,用来造掩蔽所的圆木特别结实。

    哨兵去找副官。有一小会儿,从半开着的门里射出柔和的电灯灯光,那是一盏带灯罩的台灯。

    副官打了一下手电,问过小伙子的姓名,便吩咐他等一会儿。

    “等会儿我怎么回去呀?”小伙子问道。

    “没关系,有嘴巴,就不怕迷路。”副官说过这话,又用严肃的口气说:“你们到门道里来,要不然挨了迫击炮弹,将军还要我负责任呢。”在暖和而昏暗的过道里,小伙子坐在地上,侧着身子往墙上一靠,就睡着了。

    有一只手使劲把他摇晃了两下。他正迷迷糊糊地做着梦,在梦里既听到若干天来战场上凄惨的叫声,又听到早已不存在的自己家里的柔声细语,这时候一个很严厉的声音闯入他的梦境:

    “沙波什尼科夫,快去见将军……”

    六十一

    谢廖沙·沙波什尼科夫在司令部警卫队的掩蔽所里过了两个昼夜。司令部的日子使他感到苦闷,他觉得这儿的人一天到晚没有事干,闲得难受。

    他想起战前他怎样和奶奶一起在罗斯托夫等了八个钟头,等待开往索契的火车,他觉得今天的等待很像那一次等待换车。后来他觉得,把去“6-1”号楼比作去索契疗养院,简直好笑。他要求司令部少校警卫队长放他走,但是警卫队长没得到将军的指示,不敢让他走。将军把沙波什尼科夫叫去后,只问了两个问题,就中断了谈话去接电话了。警卫队长决定暂时不让小伙子走。说不定将军还要再叫他去呢。

    警卫队长一走进掩蔽所,就看到小伙子看着他,便说:

    “好的,我记着。”

    有时候小伙子恳求的目光使他生起气来,他就说:

    “你在这儿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吃什么。这儿又暖和。干吗要急着回去叫人家打死?”

    当一天到晚炮火连天,一个人整个沉入战争的大锅里的时候,他往往无法理解、无法看到自己的生活;他需要朝旁边哪怕跨上一步。这时就像站到了岸上,能看到整条大河,就会想:难道我刚才就在这疯狂的水里,在浪涛里游过来的吗?

    谢廖沙觉得原来在民兵团里的那段生活是很平静的:夜晚在黑沉沉的草原上放哨,远方天空闪着火光,民兵们在闲聊。

    总共只有三个民兵进入拖拉机厂的居住区。波里亚科夫很不喜欢琴佐夫,说:

    “整个民兵团就剩下一老一小,再加一个糊涂虫。”

    “6-1”号楼里的生活遮没了过去的一切。尽管这种生活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但却是唯一的现实,而过去的一切都成了虚幻。只是有时候在夜里,脑海里出现奶奶那灰白的头,出现姑姑叶尼娅那带笑的眼睛,一向被慈爱浸润着的心就紧缩起来。

    进入“6-1”号楼的头几天,他心里想:如果格列科夫、科洛密釆夫、安齐费罗夫等人忽然闯入他的日常生活,那会是十分奇怪和荒诞的。可是他现在有时候却觉得,如果他的姑姑们、他的表妹和姑父维克托闯入他今天的生活,那就太可笑了。

    啊,奶奶听到谢廖沙这样会骂娘,准会吓一大跳……

    格列科夫!

    真不明白,是专门挑选了一些稀奇特别的人到“6-1”号楼里来,还是一些普通人一进这座楼就变得很特别了……

    民兵队长克里亚金如果在这儿当领导,一天也干不了。还有琴佐夫,虽然大家都不喜欢他,却依然待下去了。但是他已经不像在民兵团里那样,已经改掉了行政机关的习性。

    格列科夫!真是个刚强、勇敢、威风,却又那么平常的奇妙人物。他记得战前小孩子穿的鞋什么价钱,清洁工和钳工拿多少工资,在他叔叔所在的集体农庄里每个劳动日能分到多少粮食和钱。

    有时他谈起战前军队里的清洗,谈起授军衔的情形,谈起分配住房时怎样走后门,还谈到在一九三七年有些人写了几十次秘密报告,揭发臆造的人民敌人,因而得到将军官衔。

    有时候,他的力量似乎在于他的狮子般的勇猛,在于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乐观,他就是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地从墙豁口里跳出去,高声喊着“狗杂种们,叫你们尝尝厉害的!”拿手榴弹朝攻上来的德国佬扔去。有时候,他的力量又似乎在于他的纯朴随和,在于跟大楼里的人们的友谊。

    他在战前的生活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他在矿业中学上过十年级,后来当建筑技术员,后来成为驻扎在明斯克附近的一支部队的步兵大尉,在野外和军营里指导操练,进过明斯克的训练班,晚上看书,喝酒,看电影,和朋友们打牌,和妻子吵嘴,妻子吃醋完全是有根据的,因为他和当地许多大姑娘小媳妇有关系。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说的。于是他一下子在谢廖沙的心目中,而且不只是谢廖沙的心目中,成为英雄,成为敢做敢当的好汉。

    谢廖沙周围来了许多新人,挤走了他心中最亲近的人。

    炮兵科洛密采夫原是基干水兵,在军舰上服务,三次在波罗的海落水。

    谢廖沙很喜欢科洛密采夫常常用鄙夷的口气谈起那些不能用鄙夷的口气议论的人,而对学者和作家却表现出不同一般的尊敬。在他看来,所有当官的,不论是什么职位和头衔,跟秃顶的洛巴切夫斯基

    有时科洛密采夫谈起文学。他完全不像琴佐夫那样谈文学的教育意义和爱国主义。他很喜欢一位作家,不知是美国的,还是英国的。尽管谢廖沙从来没有读过这位作家的作品,科洛密采夫也忘记了这位作家的名字,但是谢廖沙相信他的作品很好,因为科洛密采夫常常津津有味、兴高采烈地夸奖他的作品,而且高兴得直骂娘。

    “我为什么喜欢他?”科洛密采夫说。“因为他不教训我。男子汉找娘们儿,找娘们儿就是找娘们儿;当兵的喝醉了,喝醉了就是喝醉了;老头子的老伴儿死了,都写得实实在在。又好笑,又可怜,又有趣,反正不知道人为什么活着。”

    侦察员瓦夏·克里莫夫和科洛密采夫很要好。

    有一次谢廖沙和克里莫夫潜入德军阵地,爬过铁路路基,爬到德国炸弹炸出的一个大坑边,坑里坐着德军一挺重机枪的几个机枪手和一名观测军官。他们贴在坑边上,观看德国兵的生活情形。一个小伙子解开上衣,把一块红方格手帕塞到衬衣领子里,刮起胡子。谢廖沙听到那沾满灰尘的硬扎扎的胡子在剃刀底下哧啦啦直响。另一个德国兵在吃扁平罐头盒子里的食品,谢廖沙在很短的一瞬间望着他的大脸,那张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那名观测军官在上手表。谢廖沙真想用低低的声音(免得把他吓坏)问问他:“喂,请问,什么时间啦?”

    克里莫夫把手榴弹的导火索一拉,将手榴弹扔进坑里。尘土在空中还没有落下,克里莫夫又扔出第二颗手榴弹,并且在爆炸之后立即跳进坑里。德国人全都死了,就好像在一分钟之前也不曾生活在世界上。克里莫夫被硝烟和灰尘呛得打着喷嚏,一面搜索他用得着的东西。他拿起望远镜,卸下重机枪的枪栓,从军官的热乎乎的手上捋下手表,又把机枪手的证件从军装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免得沾上血。

    他把得到的战利品交了公,说了说事情的经过,请谢廖沙给他倒水洗了洗手,便挨着科洛密采夫坐下来,说:

    “现在咱们来抽支烟。”

    这时候,曾经说自己是“安分守己的梁赞老百姓,喜欢钓鱼”的别尔菲里耶夫跑来了。

    “喂,克里莫夫,你干吗在这儿坐着?”别尔菲里耶夫喊道。“楼长找你,还要再上德国人住的楼房里去一趟。”

    “马上就去,就去。”克里莫夫用歉疚的语调说着,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家当:一支自动步枪和一帆布袋的手榴弹。他收拾这些东西很小心,似乎很怕把它们碰疼了。他对很多人称“您”,从来不骂娘。

    “你不是洗礼派教徒吧?”有一次波里亚科夫老头子问他,虽然他已经打死一百一十个人了。

    克里莫夫不是寡言少语的人,特别喜欢聊自己的童年。他父亲是普济洛夫工厂的工人。克里莫夫自己是万能车工,战前在工厂技术学校当教师。克里莫夫说,技术学校里有一个学生被一颗螺丝钉卡住,喘不上气来,脸发了青,克里莫夫赶去抢救,拿平口钳把螺丝钉从学生喉咙里拔了出来,谢廖沙听了觉得十分好笑。

    但是有一次谢廖沙看见克里莫夫喝了不少缴获来的酒,他的样子很可怕,格列科夫见到他似乎都有点儿胆怯了。

    “6-1”号楼里最邋遢的人是巴特拉科夫中尉。他从来不刷洗靴子,走起路来就有一个靴后跟吧嗒吧嗒直响,别人不用转头,就知道这位炮兵中尉来了。不过他每天都要用一块麂皮把眼镜擦几十次,镜片度数不适合他的视力,所以他老以为灰尘和硝烟把他的镜片弄模糊了。克里莫夫好几次摘下被打死的德国人的眼镜送给他。可是他很不走运:眼镜框很漂亮,镜片却不合适。

    战前巴特拉科夫在技术学校教数学,其特点是自信心很强,常常用傲慢的语调说学生水平太低。

    他曾经出数学题考谢廖沙,谢廖沙丢了脸。大家都笑起来,说要让谢廖沙留级,待到明年。

    有一天空袭的时候,敌机像发了疯的锤工,用沉重的大锤砸在泥土、石头和钢筋上。格列科夫看到巴特拉科夫坐在残破的楼梯上,在读一本书。格列科夫说:

    “德国佬什么也搞不到。他们拿这样的傻瓜有什么办法?”

    德国人所干的一切,非但没有让“6-1”号楼里的人感到恐怖,倒是引来他们的嘲笑和轻蔑。

    “嘿,德国佬上劲儿啦。”

    “瞧,瞧,这些下流坯想的好主意……”

    “真是笨蛋,瞧你把炸弹扔到哪儿去啦?”

    巴特拉科夫和工兵排长安齐费罗夫很要好。安齐费罗夫四十岁上下,喜欢谈自己的慢性病,前线上这种现象是少见的。胃溃疡和神经根炎,在炮火下一般都能自动痊愈。

    不过在斯大林格勒鏖战中安齐费罗夫依然经受着很多疾病的折磨,疾病已经在他胖大的身体中扎了根。德国医生没有治好他的病。

    这个长着圆滚滚的秃头、圆脸和圆眼睛的人,在浑身被可怕的战火照得通亮的时候,依然悠闲自在地跟他手下的工兵们一起喝茶,那样子真是古怪离奇。他一般都是光着脚坐着,因为他脚上有鸡眼,一穿鞋就难受;他常常不穿制服,因为总觉得很热。他爱用一个蓝花碗喝滚热的茶,一面拿大手帕擦秃头上的汗,又叹气,又笑,朝茶碗吹气,头上缠着绷带的战士里亚霍夫时不时地用一个熏黑的大茶壶往茶碗里倒烧得滚开的陈水。有时安齐费罗夫不穿靴子,脚被硌得哼哧着,爬到碎砖堆上去,看看周围的情形。他光脚站着,不穿军服,不戴军帽,就像一个农民在狂风暴雨时候走出来站到门槛上,要看一看自己院子里的家当。

    战前他担任工程主任。现在他的建筑经验用到了相反的方面。他的脑子时时在考虑如何破坏房屋、墙壁和地下工事。巴特拉科夫和他谈的主要话题是哲学问题。安齐费罗夫因为自己从建设转向破坏,所以很需要思考思考这种不寻常的转变。

    有时候他们的谈话从哲学的高度出发,比如,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外星世界有没有苏维埃政权,男人的脑力结构在哪些方面胜过女人的脑力结构,然后谈话转向日常生活方面。

    在这儿,在斯大林格勒的瓦砾堆里,一切都不同了,就连人们需要的智慧也常常在呆头呆脑的巴特拉科夫这边。

    “说真的,老弟,”安齐费罗夫说,“多亏了你,我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了。可是以前我还以为我彻底了解全部奥妙:谁需要半斤酒加小菜,谁需要汽车轮胎,谁需要票子。”

    巴特拉科夫当真以为正是他和他的一些含混不清的见解,而不是斯大林格勒,使安齐费罗夫对人们有了新的认识,所以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回答说:

    “是啊,老兄,可以说,咱们是相见恨晚呀。”

    在地下室里住的是步兵,他们多次打退德军的进攻,并且响应格列科夫响亮的号令进行反击。

    指挥步兵的是祖巴廖夫少尉。战前他在音乐学院学声乐。有时他在夜里悄悄走到德国人盘踞的楼房跟前唱起来,有时唱《春天的气息,不要把我惊醒》,有时唱一段连斯基咏叹调。

    别人问他,为什么要爬到碎砖堆上冒着被打死的危险唱歌儿,他从来不肯回答。也许他是要在这日日夜夜充满尸臭气的地方,不仅向自己和同志们,而且也向敌人显示,强大的毁灭性力量永远无法战胜美好的生命力。

    如果不知道格列科夫、科洛密采夫、波里亚科夫、克里莫夫、巴特拉科夫和大胡子祖巴廖夫,能算是生活吗?

    奶奶过去常说,头脑简单的干活儿的人都是好人,一直生活在知识分子环境中的谢廖沙认为奶奶的说法显然是很对的。

    可是聪明的谢廖沙还是发现了奶奶的错误,这错误就是:她总认为干活儿的人头脑都是简单的。

    “6-1”号楼里的人头脑并不简单。有一天,格列科夫说的一番话就使谢廖沙大吃一惊:

    “不能把人当绵羊来领导。列宁那样聪明,就连他也不懂得这一点。所以要革命,为的就是不要任何人领导人。可是列宁却说:‘以前领导你们的人糊涂,我会做明智的领导。””

    谢廖沙从来没听到有人这样大胆,敢指责内务部里的人,指责他们在一九三七年杀害了成千上万无辜的人。

    谢廖沙从来没听到有人带着这样沉痛的心情谈论普遍实行集体化时期农民所遭受的痛苦与灾难。有关这些问题的主要发言人是楼长格列科夫,不过科洛密采夫和巴特拉科夫也常常谈这些事。

    这会儿,谢廖沙在司令部的掩蔽所里,觉得在“6-1”号楼以外度过的每一分钟都长得使人难受。听着人们谈论值班,谈论各部门领导的召见,觉得不可思议。

    他想象这会儿波里亚科夫、科洛密采夫和格列科夫在干什么。

    晚上,寂静的时刻,大家又在谈报话员姑娘了吧。

    格列科夫要是下了决心,什么也阻止不住他,就是佛祖,甚至崔可夫,都对他没有办法。

    “6-1”号楼里的人都是极好的人,是刚强、勇敢的人。大概今天夜里祖巴廖夫又唱歌了……她一定是在无精打采地坐着,等待着自己的厄运呢。

    “我要杀人!”他在心里喊道,但没弄清他要杀谁。

    他哪儿行啊,他还从来没有吻过姑娘呢,可是那些家伙是老手,当然会欺骗她,玩弄她。

    他听到不少艳史,说的是有些护士、女电话员、女测距员、女仪表员、女学生很不情愿地成为一些团长和炮兵营长的“野味”。他对这些艳史不欣赏,不感兴趣。

    他看了看掩蔽所的门。他先前为什么没有想起,他可以谁也不问,站起来就走呢?

    他站起来,开了门,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给司令部值班参谋打来电话,说是根据政治部主任瓦西里耶夫指示,要让被困的楼房里出来的战士立即去见政委。

    达佛尼斯和克洛伊

    达佛尼斯和克洛伊的故事在各种地方重演着,不论是带有炸鳕鱼气味的窒闷的地下室,在集中营的棚屋,在机关会计室的算盘声中,还是在纺纱车间的灰尘里。

    这故事又发生在瓦砾堆里,在德国轰炸机的隆隆声中,在人们不是用蜜糖,而是用烂土豆和旧锅炉里的水滋养自己肮脏的、汗淋淋的身体的地方,发生在没有了安宁和寂静,只有打碎的石头、轰隆声和臭气的地方。

    六十二

    在斯大林格勒发电站担任门卫的安德列耶夫老头子收到从列宁斯克捎来的一封信,是儿媳妇写来的。儿媳妇在信里说,婆婆害肺炎死了。

    得到老伴去世的消息以后,安德列耶夫打不起精神了,很少上斯皮里多诺夫那儿去,每天傍晚都坐在工人宿舍的门口,望着一闪一闪的炮火和愁云密布的天上晃动着的探照灯光。宿舍里的人有时候找他说话,他却一声不响。说话的人以为老头子耳朵背了,便用更高的声音把话重说一遍。安德列耶夫就阴沉地说:“听见啦,听见啦,我没有聋。”就又不作声了。老伴的死对他震动很大。他的生活反映在妻子的生活中,他遇到的好事、坏事,他的快活心情、悲伤心情都保存和反映在老伴的心中。

    在狂轰滥炸,重磅炸弹到处爆炸的时候,安德列耶夫老汉望着发电站各车间之间冒起的一股股灰尘和硝烟,心里想:“我那老伴儿能看看就好啦……嘿,瞧,好家伙……”

    可是这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觉得,被炸弹和炮弹炸坏的房屋残骸,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院子,一堆堆的黄土和扭七歪八的钢铁,着了火的油库那苦涩、潮湿的浓烟和黄黄的、火龙般的慢慢爬动的火焰——都是他的生命的表现,是他的残生的象征。

    难道他当年曾经坐在明亮的房间里,吃早饭准备上班,妻子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该不该为他添饭?是啊,他只有孤单单地死去了。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她,胳膊晒得黑黑的,眼睛里洋溢着快活的神气。算啦,他也要死的,而且时间不远了。

    有一天晚上,他踩着咯吱咯吱响的木头台阶,慢慢地走进斯皮里多诺夫的掩蔽所。斯皮里多诺夫看了看老头子的脸,说:

    “老人家,身体不舒服吗?”

    “斯捷潘·费多罗维奇,您还年轻,”安德列耶夫回答说,“您的力气小些,您要多保重。我的力气有的是,我一个人能走得到。”

    这时候正在洗锅的薇拉没有立即明白老头子的意思,回头看了看他。

    安德列耶夫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希望转换话题,就说:

    “薇拉,您该走了,这儿又没有医院,只有坦克和飞机。”

    她笑了笑,摊开湿漉漉的两只手。

    斯皮里多诺夫很生气地说:

    “就连一些不认识她的人都说这话。不论谁看到她,都说,应该转移到左岸去。昨天集团军军委委员来了,来到我们的掩蔽所里,看了看薇拉,什么也没说,可是等他坐上汽车,却骂起我来:您怎么,没做过父亲吗,是不是想让我们用装甲快艇把她送过河去?我能说什么呢:她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他说得很快、很流畅,就好像天天在争论同一个问题的一些人那样。安德列耶夫老头子望着早就绽了线的上衣袖子没有作声。

    “在这儿简直收不到什么信。”斯皮里多诺夫又说。

    “这算什么军邮。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没收到过岳母、叶尼娅、柳德米拉一封信。托里亚在哪儿,谢廖沙在哪儿,谁又能知道?”

    薇拉说:

    “他老人家收到信啦。”

    “他收到的是死讯。”

    斯皮里多诺夫对自己的话感到害怕。他十分激动地说起来,一面用手指着掩蔽所矮矮的墙壁,指着遮住薇拉的床的布幔:

    “瞧她在这儿是怎么住的,她总是姑娘,是女的,这儿天天有男子汉挤来挤去,白天是这样,晚上也是这样,时而是工作人员,时而是卫队,人挤得满满的,又嚷嚷,又抽烟。”

    安德列耶夫说:

    “您就可怜可怜快要生的孩子吧,在这儿孩子就完啦。”

    斯皮里多诺夫对薇拉说:

    “你想想看,万一德国人冲进来呢!那时候怎么办?”

    薇拉没有作声。她自己相信,维克托罗夫会走进炸坏的发电站大门的,她会老远看到他穿着飞行服、软底靴,挎着图囊走来。

    她常常走到公路上,看他是不是来了。乘车经过的战士们常常对她喊:

    “喂,姑娘,你等谁呀?坐到我们车上来吧。”

    她一时间也快活起来,就回答说:

    “你们的汽车经不住人坐。”

    在苏军飞机飞过的时候,她凝望着低低地飞行在发电站上空的一架架歼击机,似乎她就要认出维克托罗夫来了。

    有一天,有一架歼击机在发电站上空飞过时摇了摇翅膀,薇拉就叫了起来,并且像一只失望的小鸟一样打着趔趄向前奔去,跌倒在地上。跌过这一跤之后,她的腰疼了好几夜。

    月底,她看到在发电站上空进行的一场空战。这场空战不分胜负。苏军飞机进入云层中,德军飞机转过头朝西飞去。薇拉站着,望着没有了飞机的天空,她那瞪得老大的眼睛里还流露着极其紧张的神情,一名装配工从院子里走过,看见她这种神情,说:

    “斯皮里多诺娃同志,您怎么啦,是不是受伤了?”

    她相信,她就会在这儿,在发电站和维克托罗夫见面,但是她觉得,如果把这一点告诉爸爸,命运之神就会怪她沉不住气,不让他们见面了。有时候她这种信心十分强烈,以至于匆匆忙忙地烙起面粉加土豆粉饼子,匆匆忙忙地扫地,收拾东西,擦洗脏鞋……有时她和爸爸坐在一起,忽然侧耳倾听一阵子,说:“等一等,我出去一下子。”便披起大衣,从掩蔽所里走出去,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飞行员站在外面,是不是有人在问,怎样可以找到斯皮里多诺夫父女。

    她一次也没有想过、一分钟也没有想过他会忘记她。她相信,维克托罗夫也和她一样,日日夜夜在急切地、深深地想念着她。

    德军的重炮几乎每天都在轰击发电站。德国人的技术很好,试射、发炮都很准,炮弹打在车间的墙壁上,一阵一阵的爆炸声震颤着大地。常常飞来一两架零散的轰炸机,投掷炸弹。有的敌机贴着地面飞,在从发电站上空飞过时,拿机枪扫射。有时在远处的山冈上出现德军的坦克,这时能清楚地听到机关炮的嗒嗒声。

    斯皮里多诺夫似乎已经习惯了炮击与轰炸,发电站的其他工作人员好像同样也习惯了。不过,不论是他还是他们,习惯归习惯,同时却渐渐失去积蓄起来的精神力量。有时斯皮里多诺夫就感到疲惫无力,很想躺到床上,拿棉袄把头蒙上,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也不睁眼睛。有时他拼命地喝酒。有时他想跑到伏尔加河岸上,渡过河去,在对岸的草原上走一走,再不回头看这发电站,宁愿蒙受当逃兵的羞耻,只要不再听到德军炮弹和炸弹的可怕的呼啸声。有一次,他通过附近的六十四集团军司令部的高频电话和莫斯科通话,副人民委员说:

    “斯皮里多诺夫同志,转达莫斯科方面的敬意,向您领导的英雄集体致敬。”

    这时他感到很难为情:哪儿谈得上英雄呀?此外,还一直有一种传闻,说是德军正准备对发电站进行密集袭击,要用巨型的炸弹把发电站摧毁。听到这些传闻,手脚都发冷。白天,眼睛一直瞅着灰色的天空,看是不是有敌机飞来。夜里,他有时忽然跳起来,因为仿佛听到越来越近的大批敌机沉闷而密集的隆隆声。胸前和背后常常吓出冷汗。

    显然,不只是他一个人神经紧张。总工程师有一天对他说:

    “一点力气也没有啦,好像有什么妖魔鬼怪跟着我,我常常看着公路,想:能跑掉就好啦。”

    党委书记尼古拉耶夫晚上到他这儿来,说:

    “给我拿酒来,这些天我离了这种防弹剂就睡不着觉。”

    他一面给尼古拉耶夫斟酒,一面说: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应当学会一门技术,能够轻而易举地把设备转移,要不然,你瞧,涡轮机留在这儿,咱们也只好陪着。别的工厂的人早就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大街上溜达了。”

    有一天,他在劝薇拉走的时候说:

    “我真不理解,我们这儿的人天天上我这儿来,拿出种种理由要求离开这儿,可是我实心实意劝你走,你却不走。要是准许我走的话,我一分钟也不耽搁。”

    “我因为你才留在这儿,”她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没有我,你会变成酒鬼。”

    不过,当然,不能说斯皮里多诺夫一味地在德军炮火面前发抖。发电站的人也很勇敢,也担负着艰巨的工作,也笑,也说笑话,对于严峻的命运也有满不在乎的感觉。

    薇拉一直在为孩子担心。孩子生下来会不会健康?她住在这闷人的、充满烟气的地下室里,每天大地都被炸得不住地颤动,这对孩子有没有影响?近来她常常觉得恶心,头晕。她这个当母亲的天天看到的是瓦砾堆、战火、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大地、盘旋在灰色天空的黑十字飞机,会生出多么悲伤、胆小、忧愁的孩子?也许,孩子甚至能听见可怕的爆炸声,也许,听到炸弹呼啸声,那蜷缩着的小小身体连动也不敢动,小小的头缩进肩膀里了。

    常常有身穿肮脏油污的大衣,腰系士兵帆布带的人从她身边跑过,一面跑一面挥手,微笑,喊叫:“薇拉,日子过得怎样?薇拉,想我吗?”她感觉到大家对她这个未来的母亲的亲热。也许,小东西也能感觉到这种亲热,他的心将是纯洁而善良的。

    她有时候到机械车间去,现在这里在修理坦克,过去维克托罗夫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她在猜:哪儿是他的车床呀?她使劲儿想象他穿着工装或者飞行服的样子,但是他却总是穿着军医院的伤员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在车间里,不仅是发电站的工人,而且集团军基地的坦克手们也都认识她。她却无法辨别他们,因为干活儿的工人和干活儿的军人十分相像,都是穿着油糊糊的棉袄,戴着皱巴巴的帽子,手都很脏。

    薇拉时时刻刻想着维克托罗夫,想着孩子,日日夜夜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对于外婆、小姨叶尼娅、谢廖沙和托里亚的担心退到了次要地位,有时她想起他们,也只是感到怅惘罢了。

    夜里,她想念母亲,呼唤她,向她诉苦,向她求助,她低语着:

    “妈妈,好妈妈,帮帮我吧。”

    这会儿她觉得自己软弱无力,一筹莫展,完全不像刚才那样,还很沉着地对父亲说:

    “别说了,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六十三

    吃午饭的时候,娜佳随口说:

    “托里亚喜欢吃煮土豆,不怎么喜欢吃烤土豆。”

    柳德米拉说:

    “到明天他正好十九岁零七个月。”

    晚上,她说:

    “玛露霞要是听说了法西斯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

    过了一会儿,弗拉基米罗芙娜在工厂里开完大会回来了,维克托帮她脱大衣,她对维克托说:

    “维克托,天气真好,空气又干,又冷。你妈妈会说:像葡萄酒。”

    维克托回答说:

    “妈妈还说酸白菜像葡萄。”

    生活在流动着,好像漂游在大海里的大冰块,在寒冷而昏暗的水中游动的水下部分支持着水上部分,水上部分抗击着波涛,听着水的喧嚣与拍溅,散发着寒气……每当朋友家的年轻人进入研究生院,论文答辩,恋爱,结婚,除了祝贺和家长里短的议论之外,往往免不了几声慨叹。

    每当维克托听到熟识的人在战争中牺牲,就好像他身上有一部分活的物质死了,脸上的血色也暗淡了。不过死者的声音依然在生活的喧嚣中回荡着。

    维克托的思绪和心灵所萦系着的时代是可怕的,它也波及了妇女和孩童。在这段时间里,他家里死了两个妇女、一个小伙子,这小伙子几乎还是孩子。维克托常常想起有一次他听到索科洛夫的亲戚、历史学家马季亚罗夫念的曼德尔施塔姆的两行诗:

    捕狼犬的时代向我扑来,

    但我不是狼,生来就不是……

    不过这时代就是他的时代,他和这时代生活在一起,死后仍然联系在一起。

    维克托的研究工作依然进行得很不顺利。

    战前早就开始的试验,没有得到理论所预测的结果。

    尽管有各种各样的试验数据,尽管有决心打破现有的理论,但依然显得凌乱、不合理,使人丧气。

    起初维克托认为,他失败的原因在于试验不完善,缺乏新的仪器设备。他对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很生气,似乎他们没有把足够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只是关心生活琐事。

    可是,问题并不在于才华横溢、乐观而可爱的萨沃斯季扬诺夫天天想方设法去弄酒票买酒,不在于无所不知的马尔科夫在工作时间发表长篇议论或者讲解这个或那个院士享受什么样的供应,某某院士的供应要怎样分配给两位过去的夫人和一位现在的夫人,也不在于安娜·纳乌莫芙娜天天唠叨她和女房东的关系。

    萨沃斯季扬诺夫的思想很活跃,很清晰。马尔科夫照样很赞赏维克托·施特鲁姆知识渊博,善于进行精密的试验,冷静地进行推理。安娜·纳乌莫芙娜虽然住在寒冷而残破的过道小屋里,工作还是非常勤奋,非常踏实。维克托照样因为有索科洛夫和他在一起工作感到自豪。

    不论多么精确地安排试验条件,不论怎样检查测定,不论怎么校正计量器,都不能得出明确的结果。在重金属有机盐在强辐射下受到的影响这一研究中,也出现了混乱现象。有时维克托觉得这种盐粒就像一个毫无礼貌和理性的小矮子,戴着耷拉在耳朵上的小圆帽,脸上搽着红粉,对着理论的严肃面孔不停地做鬼脸,还做着下流动作和轻蔑的手势。参与提出这一理论的是世界上知名的物理学家。数据计算是无可指摘的,德国与英国一些有名的实验室里几十年来积累的试验资料为理论提供了证据。战前不久在剑桥进行过一次试验,可以证实理论所预言的粒子在特殊环境中的反应。那次试验的结果是理论上的重大成就。可是维克托依然觉得那次,那次试验是不够实际的,就像证实相对论所预言的光线进入太阳磁场会出现偏斜的试验。触动这一理论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就好比一名士兵要撕掉元帅的金肩章。

    可是小矮子依然在做鬼脸,在做轻蔑的动作,而且没办法叫他老实下来。在柳德米拉去萨拉托夫之前不久,维克托想到,扩大理论探索范围是可能的,当然,这就需要做出两种任意的假设,需要大大加强数学计算。

    新的方程式涉及索科洛夫所擅长的一个数学分支。维克托觉得自己在这一数学领域没有足够的把握,便求助于索科洛夫。索科洛夫很快地为扩展理论算出新的方程式。

    问题似乎解决了,试验数据不再与理论相矛盾了。维克托为此感到高兴,向索科洛夫祝贺,索科洛夫也向维克托祝贺,可是担心和不满意依然存在。

    不久,维克托又苦闷起来。他对索科洛夫说:

    “我发现,每天晚上柳德米拉一拿起毛线织补袜子,我的情绪就坏了。这使我想起我和你,我和你在织补理论,粗糙的活儿,毛线的颜色也不一样,是瞎折腾。”

    他喜欢摆出自己的疑虑,幸而他不会欺骗自己,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自我安慰只能导致失败。

    扩展理论没有任何好处。理论一旦经过织补,就失去内部的协调,任意的假设会使理论丧失其自主的力量和独立的存在,其方程式会十分复杂,运用起来很不容易,理论就会带有学究式的、空洞的、贫血的意味,仿佛失去了活的肌体。

    才能出众的马尔科夫安排了一系列新的试验,得出的结果又与算出的方程式产生了矛盾。为了解释这一新的矛盾,只好提出另一种任意的假设,又要用火柴和碎木片支持理论。

    “瞎折腾。”维克托自己对自己说。他明白了,他的做法很不对头。

    他收到克雷莫夫工程师一封信。克雷莫夫告诉他,他所订制的仪器的浇铸和磨光工作要推迟一段时间,工厂正忙着生产军用品,看样子,所需要的仪器要比原定时间晚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才能生产出来。

    不过,维克托收到这封信并没有感到难过。他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急切地等待着新仪器了,不相信新仪器会改变试验结果。有时他非常烦恼,这时很希望快点儿收到新仪器,以便最后证实,大量的扩展的试验资料,是彻头彻尾与理论相矛盾的。

    研究方面的不顺利与他的个人伤心事交织起来,一切都变得灰暗,绝望。

    这种灰沉情绪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他变得很容易生气,对家务琐事似乎有了兴趣,常常过问柴米油盐的事,看到柳德米拉花那么多钱,总觉得惊讶不解。

    他关心起柳德米拉和房东家的争执。房东要求增加房租,因为使用了他们家的柴棚。

    “你跟房东太太谈得怎么样啦?”他问道。等他听过柳德米拉的叙述,又说:“唉,他妈的,这娘们儿真坏。”

    现在他不考虑科学与人类生活的关系,不考虑科学是福还是祸。要考虑这些问题,必须自觉是主人,是强者。然而这些天来他一直感到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受雇的徒工。

    他似乎再也不能像原来那样从事研究了,他所经受的痛苦使他失去了研究科学的力量。他在脑子里一一回想了一些有名的物理学家、数学家、作家,他们的主要成就都是在青年时代取得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以后,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了。仅此一点,他们就足以自豪。而他却没有在年轻时做出终生可以回忆的事情,只有坐等老死。为一百年来数学的发展提供了多种途径的伽罗华在二十一岁就死了,爱因斯坦二十六岁就发表了专著《运动物体的电动力学》,赫兹死时不到四十岁。这些人的命运和维克托之间存在的差别,简直有如云泥!

    维克托对索科洛夫说,他想暂时停止试验工作。但是索科洛夫认为,应当继续进行试验,等新仪器来了,许多问题可能解决。维克托本来想对他说说刚收到的工厂来信,现在甚至忘记了。

    维克托看出来,妻子知道他的研究很不顺利,但是她不跟他谈他的研究。

    她不关心他生活中的主要的东西,而把时间用于做家务,同玛利亚聊天,同房东太太争吵,为娜佳做连衣裙,同波斯托耶夫的妻子来往。维克托很生她的气,不了解她的心境。

    他觉得,妻子已经恢复了习惯的生活,而她所以做习惯的事情,正因为已经习惯了,不需要什么精力,她的精力已经没有了。

    她一面做面条汤,一面谈娜佳的鞋子,因为她做了多年的家务事,所以现在像机器一样做着已经习惯了的事情。他却没有看出来,她虽然像以往一样生活,在生活中却没有感觉了。好比一个行路人,想着自己的心思,在走惯了的路上走着,绕过坑洼,跨过水沟,却没有觉察到有坑洼和水沟。

    要想跟丈夫谈他的研究,她需要新的力量、新的精神资源。她没有力量。维克托觉得,她对一切事情的兴趣都还保留着,只是对他的研究没有兴趣了。

    柳德米拉在谈到儿子的时候,常常提到一些事,似乎说明丈夫对托里亚不够好,维克托觉得很委屈。她好像是在总结托里亚与继父的关系,而结论总是对维克托不利。

    柳德米拉对母亲说:

    “托里亚很可怜,有一个时期脸上出了很多粉刺,他很难过,甚至要我找美容师给他弄点儿药膏治一治。可是维克托还一个劲儿地笑话他。”

    这的确是事实。

    维克托很喜欢逗托里亚。托里亚回到家来,向他问好,他常常把托里亚仔细打量一遍,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

    “哎,伙计,你脸上好像出星星啦。”

    近来维克托一到晚上不喜欢坐在家里。有时他上波斯托耶夫家里下棋,听音乐。波斯托耶夫的妻子钢琴弹得不错。有时去找喀山的新朋友卡里莫夫。但多半还是去索科洛夫家。

    他喜欢索科洛夫家那小小的房间,喜欢殷勤好客的玛利亚那亲切的笑容,尤其喜欢茶余酒后的聊天。每当他很晚串门子回来,一走到家门口,暂时忘却的苦闷又袭上心头。

    六十四

    维克托没有从研究所回家,而是去找自己的新朋友卡里莫夫,邀他一起上索科洛夫家去。

    卡里莫夫是个麻子,相貌很丑。黑皮肤衬得白头发特别白,白头发又使黑皮肤显得特别黑。

    卡里莫夫俄语说得十分地道,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出在发音与用词造句方面的细微差异。

    维克托过去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但实际上他已经很有名气,而且不只是在喀山。卡里莫夫将《神曲》、《格列佛游记》译成鞑靼语,最近又在译《伊利亚特》。

    当他们还不熟识的时候,他们走出大学的阅览室,常常在吸烟室里见面。图书管理员是个衣着马虎,爱抹口红又十分健谈的老太婆,对维克托说了不少有关卡里莫夫的事情。说他是巴黎大学毕业的,在克里木有别墅,战前每年一大半时间在海边度过。战争时期他的妻子和女儿留在克里木,他一直没有她们的音信。老太婆还向维克托暗示,此人一生中有过长达八年的艰难经历,但是维克托却用大惑不解的目光迎接了这一消息。看样子,老太婆也把维克托的情况对卡里莫夫说了。他们还没有认识就彼此了解了,感到很不好意思,每次相遇时不是微笑,倒是皱起眉头。有一次他们在图书馆的前厅里撞了个满怀,两个人同时笑起来,说起话来,才结束了这种尴尬的局面。

    维克托不知道卡里莫夫是否对他说的话感兴趣,但在卡里莫夫听他说话的时候,他很有兴趣说话。维克托有过很不愉快的经验,常常碰到一些交谈者,似乎又聪明又机智,实际上呆板得不得了。

    有些人,维克托在他们面前连说话都很吃力,声音也变僵硬了,说的话既无意义,又无趣味,有点儿像聋哑盲人了。有些人,在他们面前任何真诚的话都带有做作的腔调。也有些人是多年的相识,但在他们面前维克托感到自己特别孤独。

    为什么会这样?途中邂逅的旅伴,邻铺而眠的宿友,或者一次偶然争论的参与者——只要有人在场,他就愿意敞开心扉,不再感到孤独。

    他们在一起走着,说着话儿,维克托心想,现在,特别每天晚上在索科洛夫家聊天的时候,他可以一连几个钟头不回想自己的研究了。以前这种情形从来不曾有过,以前他时时想着自己的研究,不论在电车上,在吃饭的时候,听音乐或者早晨洗脸的时候。

    也许,他钻进的这个死胡同太气闷了,所以他下意识地要摆脱有关研究的一些想法……

    “艾哈迈德·奥斯曼诺维奇,今天工作效率如何?”维克托问道。

    卡里莫夫说:

    “脑袋一点儿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在想着老婆和女儿,有时觉得一切都会平安无事,会看到她们的,有时会出现一种预感,觉得她们都完了。”

    “我了解您。”维克托说。

    “我知道。”卡里莫夫说。

    维克托心想:奇怪,他和这个人才认识了几个星期,就想对他说说自己对妻子和女儿都不能说的话了。几乎每天晚上都有一些人在索科洛夫家小小房间的饭桌上聚会,这些人在莫斯科未必都见过。

    索科洛夫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说话文绉绉的,谈起什么都是长篇大论。很难相信,他出身伏尔加水手之家,会有这样优雅斯文的谈吐。他是一个善良而高尚的人,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狡猾又严酷。

    索科洛夫还有一些地方很不像伏尔加的水手,比如,他滴酒不沾,怕穿堂风,因为怕传染,一个劲儿地洗手,吃面包还要把手指头接触到的那一部分面包皮剥掉。

    维克托在宣读他的论文的时候,常常感到惊讶:一个人能这样细致、大胆地思考,这样简洁地表述和证明极其复杂和细微的原理,平常说话竟那样冗长,那样啰唆。维克托和许多在斯文的知识分子环境中长大的人一样,言谈之间倒是喜欢说一些粗话,如“他妈的”、“胡扯”,在和老院士谈话时常常把爱争吵的学者夫人叫做“冤鬼”或者“女魔”。

    索科洛夫在战前最不喜欢谈政治。维克托一谈到政治,索科洛夫就沉默下来,不再说话,或者故意换个话题。

    他的性格中有一种奇怪的顺从态度,对于集体化时期和一九三七年的许多残酷的事没有任何抱怨。他似乎认为国家的灾祸是自然的灾祸,是上天降下的灾祸。维克托觉得,索科洛夫似乎信仰上帝,而且这种信仰表现在他的研究中,表现在他对当今世界的强者的顺从中,表现在他与别人的个人关系中……

    六十五

    马季亚罗夫说话平静而从容,他不为那些后来被当做人民敌人和祖国叛徒枪毙了的师长和军长们辩护,不为托洛茨基辩护,但是从他赞扬克里沃卢奇科和杜波夫的口气,从他提到一九三七年被杀害的一些指挥官和政委的名字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种尊敬,可以感觉出来,他不相信图哈切夫斯基、布柳赫尔、叶戈罗夫元帅、莫斯科军区司令穆拉洛夫、二级集团军司令列万多夫斯基、加马尔尼克、特宾科、布勃诺夫以及托洛茨基的第一副手斯克良斯基和温什里希特是人民的敌人,祖国的叛徒。

    马季亚罗夫谈论这些大事,口气之平静与从容令人不可思议。要知道强大的国家机器篡改了历史,按自己的要求重新发动骑兵,重新任命历史事件的英雄,把真正的英雄抹去。国家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使永远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重演一番,可以重刻大理石,重铸铜像,可以改变以往的发言,改变文献纪录片上的人的位置。

    这真是全新的历史。就连当年幸存下来的人,都要按新的方式考虑过去的生活,把自己从勇士变为懦夫,从革命者变为外国间谍。

    听到马季亚罗夫的话,会觉得更为强大的逻辑,真理的逻辑,有朝一日必然会显露它的本来面目。在战前从来没有这样的谈话。有一次他说:

    “唉,所有这些人如果活到今天,都会奋不顾身地同法西斯作战,决不吝惜自己的鲜血。真不该把他们杀掉……”

    化学工程师弗拉基米尔·罗曼诺维奇·阿尔捷列夫是喀山本地人,是索科洛夫家的房东。阿尔捷列夫的妻子到傍晚时候才下班回家。两个儿子都在前方。阿尔捷列夫在化工厂担任车间主任。他穿着很不讲究,没有皮大衣和皮帽,为了保暖,棉祆外面罩上胶布披风,头上戴一顶油糊糊、皱巴巴的圆帽,去上班的时候把圆帽紧紧扣到耳朵上。

    每次他到索科洛夫家来,总是呵着冻得发僵发红的手指头,羞怯地对坐在桌边的人笑着,维克托觉得,好像他不是房东,不是大工厂的大车间的主任,而是一个穷邻居,是寄人篱下的。

    就如这天晚上,胡子拉碴、两腮瘪下去的阿尔捷列夫就站在门口,听马季亚罗夫在说话,看样子他是怕踩得地板吱咯响。

    玛利亚在前往厨房的时候,走到他跟前,小声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两句话。他吓得直摇头,看样子,是玛利亚请他吃饭。

    马季亚罗夫说:

    “昨天,有一位上校,是在此地养病的,他对我说,在前线党委会有人对他提出控告,他打了那个中尉一顿耳光。在国内战争时期可没有这样的事。”

    “您自己说过,邵尔斯把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人狠狠打了一顿嘛。”维克托说。

    “这是下属打领导部门的人呀,”马季亚罗夫说,“这是不同的。”

    “在我们厂里,”阿尔捷列夫说,“厂长对所有的工程技术人员都称‘你”,可是如果你叫他‘舒尔约夫同志”,他就生气,必须喊他‘厂长”。前几天在车间里有一位老技术员得罪了他,他又骂娘又嚷嚷,说:‘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不然我叫你滚,你就得滚你妈的。”那位老人家已经七十二岁了。”

    “工会不说话吗?”索科洛夫问道。

    “还说什么工会,”马季亚罗夫说,“工会号召做牺牲:战前准备迎接战争,战争时期一切为了前方,等战后工会又要号召消除战争后果。哪儿会关心老头子的事?”

    玛利亚小声问索科洛夫:

    “是不是该用茶了?”

    “是的,是的,”索科洛夫说,“给我们弄茶来。”

    “她动作多么轻悄呀。”维克托在心里说,一面漫不经心地看着玛利亚那瘦削的肩膀,看着她溜进半开着的厨房的门。

    “唉,亲爱的同志们,”马季亚罗夫忽然说,“你们可知道,什么是言论自由吗?但愿你们在战后和平的早晨,打开报纸,看不到欢呼的社论,看不到劳动者给伟大的斯大林的信,看不到炼钢工人为庆祝最高苏维埃选举加班加点的报导和美国劳动者在悲惨、失业和穷困中迎接新年的报导,你们猜,在报纸上能看到什么?看到各种各样的信息!你们能想象这样的报纸吗?能提供信息的报纸!你们可以看到:库尔斯克州歉收,对布特尔监狱的制度进行了检查,对于开凿白海至波罗的海的运河正在进行争论,可以看到普通工人发表意见,反对发行新的公债。

    “总而言之,你们可以知道国内发生的一切:知道丰收,也知道歉收;知道忘我劳动,也知道撬锁盗窃;知道矿井产量,也知道矿井事故;知道莫洛托夫和马林科夫的分歧;还会看到因为厂长侮辱七十岁的老技术员而引起罢工的报导;可以读到丘吉尔和布吕姆的讲演,而不是他们‘似乎声称”的那一些;可以读到英国下议院辩论的报导;可以知道,昨天在莫斯科有多少人自杀,有多少被撞伤的人被送进外科医院。

    “可以知道为什么没有荞麦米,而不是仅仅知道用飞机从塔什干往莫斯科运来了最早的草莓。如果要了解集体农庄每个劳动日分多少粮食,可以看报纸,不必问家里的保姆,不必等到她的侄女从乡下来莫斯科买粮食。是的,是的,尽管如此,苏联人还是苏联人。

    “每个人都可以进书店,买书,依然做自己的苏联人,但是可以阅读美国、英国、法国哲学家、历史学家、经济学家、政治评论家的作品。都可以自己分辨,他们哪些地方不对;每个人都可以不要保姆,随意在街上行走。”

    恰好在马季亚罗夫结束自己的长篇大论的时候,玛利亚端着茶具走了进来。索科洛夫忽然用拳头在桌上一擂,说:

    “算啦!我恳切地、坚决地要求不要再谈这一类的事啦。”

    玛利亚半张着嘴,看着丈夫。茶具在她手里叮当响起来,看样子,她的手发抖了。

    “瞧,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取消了言论自由!言论自由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好在玛利亚·伊凡诺芙娜没有听到这些造反的话。”维克托说。

    “我们的制度显示了自己的优越性,”索科洛夫愤慨地说,“资产阶级民主过时啦。”

    “不错,显示倒是显示了,”维克托说,“不过,芬兰的过时的资产阶级民主在一九四〇年与我们的集中制相遇,我们竟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我不崇拜资产阶级民主,不过事实毕竟是事实。再说,老技术员的事究竟该怎样解释呢?”

    维克托回头看了看,看到正在听他说话的玛利亚凝视的眼睛。

    “问题不在芬兰,而在芬兰的冬天。”索科洛夫说。

    “哎,算啦,彼得。”马季亚罗夫说。

    “可以这样说,”维克托说,“在战争期间,苏维埃国家显示了自己的优越性,也显示了自己的弱点。”

    “什么样的弱点?”索科洛夫问。

    “比如说,有许多人,本来现在可以参加战斗的,却被关起来了,”马季亚罗夫说,“你们瞧,伏尔加河上打得多激烈呀。”

    “不过,这和制度有什么关系?”索科洛夫问道。

    “怎么没有关系?”维克托说。“彼得,依您看,难道士官的遗孀一九三七年是自己枪毙自己的吗?”

    他又看到玛利亚那凝神注视的眼睛。他心想,他在这场争论中表现实在奇怪:马季亚罗夫一批评国家,他就和他争论;可是索科洛夫一反驳马季亚罗夫,他又批评起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有时喜欢嘲笑不高明的文章或文理不通的讲话,但是一谈到总的路线,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马季亚罗夫则相反,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你们认为,我们撤退是由于苏维埃制度不完善,”索科洛夫说,“其实是德囯人给予我们国家的打击太强烈,我们国家能经住这样的打击,恰恰清楚不过地显示了我们的强大,而不是软弱。你们看到巨人投下的影子,会说:瞧,好大的影子。但是你们忘记了巨人本身。要知道,我们的集中制是巨大的原动力的社会发动机,能够产生种种奇迹。已经产生了不少奇迹。今后还会产生许多奇迹。”

    “如果国家不需要你,就会把你折腾够,把你和你的思想、计划和文章弄得一钱不值,”卡里莫夫说,“如果你的思想与国家利益相符,就会让你坐上飞毯,青云直上!”

    “就是,就是,”阿尔捷列夫说,“我曾经被派到一处特别重要的国防工程去工作了一个月。斯大林亲自过问各车间的生产,不时给主管人打电话。设备是一流的。原料、零件、备件,要什么有什么。生活条件好极了。有浴室,炼乳每天早晨送到家。一辈子我还没过过那样的日子呢。生产上的供应好得不得了!主要是没有什么官僚主义。干什么事都不靠公文来往。”

    “老实说,官僚主义的国家机构,就像童话里的巨人一样,都是人安排的。”卡里莫夫说。

    “如果在国家的重要国防工程方面能这样完善,那原则上就很清楚:可以在所有的工业中推行这样的制度。”索科洛夫说。

    “禁区!”马季亚罗夫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原则,不是一种原则。斯大林兴建的工程是国家需要的,而不是人民需要的。需要重工业的是国家,而不是人民。白海至波罗的运河对人民无益。一头是国家需要,一头是人民需要,二者永远不能调和。”

    “就是,就是,从这种禁区再往旁边跨一步,就是胡闹,”阿尔捷列夫说,“有时附近的喀山需要我们的产品,可是我们得按计划把产品运往赤塔,然后再从赤塔运回喀山。我们需要装配工,可是我们修建托儿所的贷款没有花完,我们就要把装配工送往托儿所做保育员。集中制真害死人!有的发明者向厂长建议,可以生产一千五百件零件,而不是原计划的二百件,厂长把他撵走,因为厂长正在煞有介事地执行计划,所以别多事。如果生产停顿,所缺的材料可以花三十卢布在市场上买到,那他宁可损失两百万,不肯冒险花三十卢布去买材料。”

    阿尔捷列夫很快地拿眼睛扫了扫听他说话的人,又很快地说起来,好像生怕别人不让他说下去。

    “工人收入很少,不过根据不同劳动,有所差别。一个售货员的实际所得就相当于一个工程师的五倍。可是领导人、厂长、委员们就知道一点:完成计划!不管你是否饿肚子,是否浮肿,计划都要完成!我们原来的厂长是什马特科夫,他常常在会议上喊叫:‘工厂比亲娘更重要,你们就是脱三层皮,也要把计划完成。谁要是不自觉,我要亲自揭他三层皮。”后来忽然听说,他要调到沃斯克列先斯克去了。我问他:‘厂长同志,生产计划还没有完成,您怎么丢下工厂要走啦?”他毫不掩饰,坦率地回答说:‘噢,您要知道,我的孩子在莫斯科上大学,沃斯克列先斯克离莫斯科近些。再说,到那儿要分给我一套好房子,还有花园,我妻子身体不大好,需要新鲜空气。”所以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国家要把工厂交给这样的人,却把工人、党外的著名学者看得不值几个钱。”

    “原因十分简单,”马季亚罗夫说,“交给这些人的是比工厂和学校更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们的是制度的心脏,是最神圣的东西:产生苏维埃官僚主义的权力。”

    “我说的就是这话,”阿尔捷列夫不想把谈话变成说笑话,继续说,“我很爱自己的车间,从不爱惜自己。可是我的心不够狠,不能从活人身上剥三层皮。剥自己的皮还可以,剥工人的皮就有些于心不忍。”

    维克托继续保持着他自己也不明不白的态度,但觉得有必要反驳一下马季亚罗夫,虽然他觉得马季亚罗夫说的话都很对。

    “您的话有很大的毛病,”他说,“难道在今天,人民的利益和兴建国防工业的国家的利益不相符,不是完全一致吗?我认为,飞机、大炮、坦克是我们的子弟兵需要的,也就是我们每个人的需要。”

    “这话完全对。”索科洛夫说。

    六十六

    玛利亚开始给大家斟茶。大家谈论起文学。

    “咱们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忘记啦,”马季亚罗夫说,“图书馆不愿出借,出版社不愿重印。”

    “因为他是反动作家呀。”维克托说。

    “这话很对,他不应该写《群魔》。”索科洛夫附和说。

    可是维克托马上问道:

    “您真的认为不应该写《群魔》吗?还不如说,不该写《作家日记》呢。”

    “天才作家不需要别人指教,”马季亚罗夫说,“我们的思想体系容不得陀思妥耶夫斯基。马雅可夫斯基就不同。难怪斯大林称他为最优秀的、最有才华的作家。他的情感本身就是国家观念。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呢,就连他的国家观念本身也是人道主义。”

    “如果这样说,”索科洛夫说,“那么,整个十九世纪的文学都不符合我们的思想体系。”

    “可不能这样说,”马季亚罗夫说,“比如托尔斯泰,他把人民战争的思想诗化了,现在国家领导的就是人民的正义战争。正如刚才艾哈迈德·奥斯曼诺维奇

    “最顺利的是契诃夫,过去的时代和我们的时代都承认他。”索科洛夫说。

    “你这话可错了!”马季亚罗夫叫起来,并且拿手掌在桌子上一拍。“我们承认契诃夫,是由于没有真正理解。就像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师从他的左琴科

    “我真不懂,”索科洛夫说,“契诃夫是现实主义作家。我们反对的是颓废派。”

    “你不懂吗?”马季亚罗夫问道。“我可以给你解释。”

    “你们别糟践契诃夫吧,”玛利亚说,“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玛利亚,你说的很对,”马季亚罗夫说,“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你要在颓废派身上寻找人道主义吗?”

    索科洛夫很生气地摆了摆手,表示不再睬他。

    但是马季亚罗夫也朝他摆了摆手,他认为最主要的是说出自己的想法,为此就必须让索科洛夫找找颓废派的人道主义。

    “个人主义不是人道主义!您混淆了。完全混淆了。您以为颓废派受到打击了吗?胡说。颓废派对国家无害,只是没有用处。我认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与颓废主义没有太大差别。大家都在争论什么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是镜子,这镜子对于党和政府提出的问题‘世界上谁最可爱、最好、最伟大?”回答说:‘你,你,党,政府,国家,最好、最可爱。”颓废派对这个问题回答说:‘我,我,我,颓废派,最美、最可爱。”二者差别不太大,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强调国家的特别重要性,颓废主义强调个人的特别重要性,方式不同,实质是一样,都是陶醉于各自的特别重要性。完美无缺的国家,瞧不起与国家不一致的一切人。颓废派的镶了花边的人,对一切其他的人都极其冷漠,只除了两种人:一种是和他们高谈阔论的人,一种是跟他们卿卿我我的人。从表面上看,个人主义、颓废主义似乎都在为了人而斗争。从实质上说,根本没有斗争。颓废派不关心人,国家也不关心人。在这方面没什么不同。”

    索科洛夫眯着眼睛在听马季亚罗夫说话,他感觉到马季亚罗夫马上就要说到根本不能说的东西,就打断他的话,说:

    “请问,这和契诃夫有什么相干?”

    “说的正是契诃夫。契诃夫和现在的一切就有很大的不同。契诃夫把没有实现的俄国的民主担在自己的肩上。契诃夫的道路就是俄国自由的道路。我们走的却是另一条道路。你们数数看,他写的人物有多少呀。也许只有巴尔扎克使这样众多的人物为社会所认识。而且也未必有这样多!真是可观:有医生、工程师、律师、教员、教授、地主、小店老板、工厂主、家庭女教师、仆人、大学生、大大小小的官吏、牲口贩子、技工、媒婆、教会执事、僧侣、农民、工人、鞋匠、模特儿、管园子的、动物学家、客店老板、猎人、渔夫、娼妓、尉官、士官、艺术家、厨娘、作家、管院子的、修女、士兵、产婆、萨哈林岛的苦役犯人……”

    “够啦,够啦。”索科洛夫叫道。

    “够啦?”马季亚罗夫用故作威胁的口吻反问道。“不,不够。契诃夫使我们认识了整个的俄罗斯、俄罗斯的各个阶级、阶层、各种年龄的人……但是不仅如此。他使我们认识了这平平常常的许多人,明白吗,俄国的平常人!在他以前从没有人这样说,就连托尔斯泰也没有说,可是他说:我们所有的人首先是人。明白吗?首先是人,人,人!俄罗斯在他以前谁也没有这样说过。他说,最主要的是,人就是人,然后才是僧侣、俄罗斯人、小店老板、鞑靼人、工人。要明白,人的好与坏不是因为他是僧侣还是工人,是鞑靼人还是乌克兰人,人都是平等的,因为都是人。半个世纪之前,持有狭隘的党派观点的人认为契诃夫是停滞时代的代表。然而契诃夫却是最伟大的旗帜的旗手,这面旗帜是在俄罗斯一千年的历史中高高举着的旗帜,是真正的、俄罗斯的、实实在在的民主的旗帜,明白吗,是俄罗斯的人的尊严、俄罗斯的自由的旗帜。因为我们的人道主义总带有宗派色彩,成了不可调和的,残酷的。就连托尔斯泰宣传不以暴力抗恶也受到批判,而其实,他不是从人出发,而是从上帝出发。他认为最重要的是主张善良的思想得到肯定,因为传教的人总是急不可待地强迫人相信上帝,而在俄国为此不惜采取一切手段,刺伤,杀害,在所不顾。

    “契诃夫说:让上帝到一边去吧,让所谓伟大的先进思想到一边去吧,首先是人,我们要善良,要关心人,不管什么人,僧侣、庄稼汉、百万巨富的工厂主、萨哈林的苦役犯、饭店的跑堂;首先要尊重人,怜惜人,热爱人,不这样绝对不行。这就叫民主,这就是俄罗斯人民目前还没有得到的民主。

    “俄罗斯人一千年来什么都看到了,看到了‘伟大”,也看到了‘超级伟大”,但有一样东西没看到,那就是民主。这也正是颓废派与契诃夫的区别。国家愤恨颓废派,会捶他们的后脑勺,会踢他们的屁股。可是国家却不理解契诃夫思想的实质,所以容许他存在。民主在我们的事业中是没有用场的,当然,这是指真正的、人道主义的民主。”

    看样子,索科洛夫很不喜欢马季亚罗夫这一番十分尖锐的话。维克托看出这一点,便带着自己也弄不清来由的满意心情说:

    “说得太好了,很对,很有道理。不过请多多原谅斯克里亚宾

    玛利亚正要把一碟子蜜饯放到他面前,他用手做了一个推让的姿势,并且说:

    “不用,不用,谢谢,我不要。”

    “这是黑醋栗。”她说。

    他看了看她那棕色的、微黄的眼睛,问道:

    “我对您说过我特别喜欢黑醋栗吗?”

    她一声不响地点了点头,含着笑意。她的牙齿不大整齐,嘴唇薄薄的,血色淡淡的。她那苍白而多少有些灰色的脸因为带笑,显得可爱动人。

    “如果不是鼻子一直发红的话,她倒是很漂亮,很好看。”维克托在心里说。

    卡里莫夫对马季亚罗夫说:

    “列昂尼德·谢尔盖耶维奇,怎么能把您对契诃夫的人道主义的颂扬和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赞美结合到一起呢?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在俄罗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样。希特勒骂托尔斯泰是蠢猪,可是,据说,他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肖像挂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是少数民族,是鞑靼人,出生在俄罗斯,这位俄罗斯作家仇恨波兰人和犹太人,我不原谅他。虽然他是天才作家,我也不能原谅他。在沙皇俄罗斯我们流的鲜血、受的欺骗、遭的浩劫太多了。俄罗斯的伟大作家没有权利中伤异族人,没有权利蔑视波兰人、鞑靼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楚瓦人。”

    这位白头发、黑眼睛的鞑靼人带着气愤而傲慢的蒙古人的冷笑口气,对马季亚罗夫说:

    “您大概读过托尔斯泰的《哈吉·穆拉特》吧?大概读过《哥萨克》吧?大概读过《高加索俘虏》吧?这些都是这位俄罗斯伯爵写的。跟立陶宛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一样。鞑靼人有生之日,都要为托尔斯泰祈祷上天。”

    维克托看了看卡里莫夫,在心里说:“原来你这样,原来你这样。”

    “艾哈迈德·奥斯曼诺维奇,”索科洛夫说,“我非常尊重您对自己民族的感情。但是请原谅,我也因为我是俄罗斯人而感到自豪,请原谅,我喜欢托尔斯泰并不仅仅因为他写鞑靼人写得很好。不知为什么,我们俄罗斯人不能因为自己的民族而自豪,差点儿我们要成为黑色百人团了。”

    卡里莫夫站起身来,脸上冒出一层汗珠,他说:

    “我要对您说实话,真的。如果有实话可说,我为什么要说假话。早在二十年代大批鞑靼族的精英就被杀害了,文化界知名人士全被杀了,如果没忘记这个,就应该想到为什么《作家日记》会成为禁书。”

    “不仅杀你们的人,也杀了我们的。”阿尔捷列夫说。

    卡里莫夫说:

    “消灭的不光是我们的人,还有我们的民族文化。现在鞑靼的知识分子与那些人相比,等于白丁。”

    “是的,是的,”马季亚罗夫用嘲笑的口吻说,“那些人不仅创立了文化,而且创立了鞑靼自己的内外政策。”

    “你们现在有自己的国家了,”索科洛夫说,“有大学、中学、歌剧院、书籍、鞑靼报纸,都是革命给予你们的。”

    “是的,有国家歌剧院,也有国家。可是抓我们进监狱的也是……”

    “不过,要知道,如果抓你们的是鞑靼人,你们也不见得好过些。”马季亚罗夫说。

    “可是,如果根本没有人抓,不是更好吗?”玛利亚问道。

    “噢,玛利亚,你想得太好啦。”马季亚罗夫说。

    他看了看表,说:

    “哎呀,时间不早啦。”

    玛利亚连忙说:

    “列昂尼德,在我家睡吧。我给您支起活动床。”

    有一次他对玛利亚诉苦说,每当晚上回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走进空荡荡的黑屋子,感到自己特别孤单。

    “好吧,”马季亚罗夫说,“我没意见。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瞧你说的。”索科洛夫说。马季亚罗夫又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男主人说得一点热情也没有。”

    大家一齐站起来,开始告别。索科洛夫出去送客人,玛利亚压低声音对马季亚罗夫说:

    “真不错,这一次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听到这类的话没有躲避。在莫斯科,只要一涉及这方面的事,他就闭上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她称呼丈夫的名字和父称“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用的是特别亲热、特别尊敬的语调。她晚上常常为他誊写论文,把他的手稿保存起来,把他随便写的一些字用硬纸裱糊起来。她认为他是伟人,同时又觉得他是无用的孩子。

    “我很喜欢那位维克托·施特鲁姆,”马季亚罗夫说,“我真不懂,为什么有人认为他是叫人讨厌的人。”

    他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玛利亚,我发现,他所有的话都是当着您的面说的,您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他舍不得运用他的口才。”

    她脸朝门口站着,没有作声,就好像没听见马季亚罗夫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列昂尼德,您怎么啦,我在他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女人。彼得认为他不厚道,认为他可笑、高傲,因此同事们很不喜欢他,有些人还怕他。可是我就不这样看,我觉得他憨厚。”

    “憨厚算不上,”马季亚罗夫说,“他对什么人都挖苦,什么人的话他都不赞成。不过他的思想是活泼的,没有僵化。”

    “不,他很憨厚,最没有城府。”

    “但是,应当承认,”马季亚罗夫说,“彼得就是现在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这时索科洛夫走了进来。他听见了马季亚罗夫的话。

    “列昂尼德,我对你有一点要求,”他说,“求你不要教训我,还有,求你在我在场的时候不要谈诸如此类的事情。”

    马季亚罗夫说:

    “你要知道,彼得,你也不要教训我。我说的话我自己负责,你只管你自己的话好啦。”

    看样子,索科洛夫本想用很尖锐的话回答他,但是他忍住了,又从屋里走了出去。

    “好吧,也许我还是回家好些。”马季亚罗夫说。

    玛利亚说:

    “您太让我难过了。您该知道他的心是善良的。他会难过得一夜都睡不好。”

    她解释说,彼得·拉甫连季耶维奇的心灵是受过创伤的,他经历过许多事情,一九三七年被抓去受到严厉审讯,审讯以后在精神病院住了四个月。

    马季亚罗夫一面听着,一面点头,然后说:

    “好吧,好吧,玛利亚,我听您的,不走了。”

    忽然他又生起气来,说:

    “您这话当然有道理,不过,被抓过的不光是您的彼得。还记得,把我关在卢宾卡,关了十一个月吗?在那段时间里,彼得只给克拉娃打过一次电话。这是对亲妹妹的态度吗?还有,他还不准您给她打电话。克拉娃因为这事十分伤心……也许,他是很伟大的物理学家,不过他的心灵却带有奴性。”

    玛利亚拿手捂住脸,一声不响地坐着。

    “谁也不了解,不了解我因为这事儿有多么难受。”她小声说。

    只有她知道,他多么痛恨一九三七年的事以及普遍推行集体化时的惨无人道,只有她知道,他的心灵有多么纯洁。但也只有她知道,他的思想被束缚得多么厉害,他对政府多么顺从,多么俯首帖耳。

    因此他在家里非常任性,像老爷一样,玛利亚为他刷鞋子,天热时为他擦汗,在别墅里散步的时候用小树枝儿为他赶蚊子。

    维克托还是大学高年级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忽然对一位同班同学说:“真无法看下去,全是甜言蜜语,千篇一律。”他说着,把一张《真理报》扔到地上。

    他刚刚说过这话,就害怕起来。他捡起报纸,抖了抖灰尘,非常可怜地笑了笑,很多年之后,他一想起那次低声下气的笑,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过了几天,他又把一张《真理报》递给那位同学,很带劲儿地说:

    “格里沙,你看看这社论,写得真棒!”

    那位同学接过报纸,用怜惜的口吻对他说:

    “可怜的维克托胆子太小啦。你以为我会去汇报吗?”

    于是,维克托就在那时候发下誓言:要么沉默,不说危险的话,要么,说出来就不怕。可是他没有守住自己的誓言。他常常失去谨慎,一冲动,就“乱说一气”,一说出来,往往又失去勇气,就想方设法扑灭自己烧起的火星。

    一九三八年,在布哈林事件之后,他对克雷莫夫说:

    “不管怎么说,我是了解布哈林的,我同他交谈过两次:他聪明过人,和蔼可亲,妙语横生,总而言之,是一个非常纯洁、非常有魅力的人。”

    可是他看到克雷莫夫那忧郁的目光,就觉得不安起来,马上又说:

    “不过,鬼才知道,间谍,暗探,还有什么纯洁和魅力。简直是卑鄙!”

    接着他又激动起来,因为克雷莫夫仍然像刚才听他说话时那样,带着忧郁的神气说:

    “因为咱们是亲戚,我可以告诉您:说布哈林是暗探,我无法理解,永远无法理解。”

    这时维克托忽然愤恨起自己,愤恨那种使人不能做人的力量,大声叫道:

    “天呀,我才不相信这种可怕的事!这些事是我一生中的噩梦。为什么他们要承认,为什么要承认呀?”

    但是克雷莫夫不再说了,看样子,他觉得已经说多了……

    啊,坦率地说话,说真话,这其中有多么神奇、光明磊落的力量呀!有些人因为说了几句大胆的、没有多加考虑的话,付出了多么可怕的代价!

    有好几次,维克托夜里躺在床上,仔细听着大街上的汽车声。柳德米拉光着脚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她看一阵子,等一阵子,然后轻悄悄地(她以为维克托睡着了)回到床上躺下。第二天早晨,她问:

    “你睡得怎样?”

    “谢谢,很好。你呢?”

    “有点儿闷热。我到窗口去过。”

    “噢,噢。”

    真不知如何表达夜晚这种无罪而又唯恐大祸临头的感觉。

    “维克托,记住,你的话万一有一句传到那地方,你就完啦,我和孩子们也完啦。”

    还有一天她说:

    “我说不出很多道理,不过,看在上帝面上,你听我的,对谁都不要说什么。维克托,咱们生活在可怕的时代,你什么也算不上。记住,维克托,什么都别说,对谁都不要说……”

    有时维克托面前会出现一个人的痛楚而困惑的眼神,这人是他从小就认识的,使人感到可怕的不是老朋友的话,而是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可怕的是,维克托不敢直截了当地问他:“他们传讯你。你是间谍吗?”

    他有时想起自己的助手的脸,有一次他当着这位助手的面很轻率地开玩笑说,斯大林在牛顿之前很久就发明了万有引力定律。

    “您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也没听见。”年轻的助手爽快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不管怎么样,开这种玩笑是愚蠢的,就好比随便乱敲硝化甘油

    啊,自由而爽快地说话的力量呀!这力量就表现在一下子说出来而不害怕。

    不论维克托是否了解今日自由交谈的悲惨结果,这些谈话的参与者都是痛恨法西斯、害怕法西斯的……为什么在战争已经打到伏尔加河上,他们都在经受着战争失败的痛苦,战争失败带来可恨的法西斯奴役的时候,仍然没有自由?

    维克托一声不响地同卡里莫夫在一起走着。

    “很奇怪,”他忽然说,“看外国的描写知识分子的小说,比如海明威的小说,他笔下的知识分子在谈话的时候不停地喝酒。鸡尾酒,威士忌,朗姆酒,白兰地,然后又是鸡尾酒,威士忌,各种牌子的白兰地,俄罗斯知识分子的重要谈话却是在喝茶时进行的。民意派、民粹派和社会民主党人的许多事都是靠一杯上等的清茶谈成的,列宁同战友们商讨伟大的革命也是靠一杯清茶。不错,听说,斯大林倒是喜欢白兰地。”

    卡里莫夫说:

    “是的,是的,是的。如今的谈话也都是在喝茶的时候。您说得很对。”

    “就是,就是。马季亚罗夫真有头脑!真够大胆!他说的那一番叫人十分听不惯的话太有意思了。”

    卡里莫夫抓住维克托的胳膊。

    “维克托,您是否发现,马季亚罗夫有时把微不足道的事情说得过分严重?使我不放心的就是这一点。要知道,他在一九三七年被捕过,关了几个月,又放出来了。那时候可没有放过任何人。无缘无故是不会放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当然明白,”维克托慢悠悠地说,“他是不是拿话来引话?”

    他们在拐弯处分了手,维克托朝自己家走去。

    “去他妈的,随他的便吧,”他想道,“真希望像人一样说说话儿,不害怕,什么都谈,痛痛快快地谈,不矫饰,不说假话,什么都不在乎……”

    幸亏像马季亚罗夫这样能独立思考的人还有,还没有完全灭绝。而且卡里莫夫在分手时对他说的一番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使他心里发冷。

    他心想,他又忘记对索科洛夫说说他收到的乌拉尔来信了。

    他在黑沉沉、空荡荡的大街上走着。忽然出现了一点想法。他马上毫无疑虑地认识到、感觉到这想法是对的。他发现了对于一些似乎不能解释的核现象的新解释,全新的解释,天堑忽然变成通途。多么简单,多么明了呀!这想法极其可亲,极其可爱,似乎不是他想出的,而是自己随便而轻盈地冒出来的,就像一朵水生的白花儿一下子从静静的湖水中冒了出来,他看到这美丽的花儿,不禁赞赏起来……

    他忽然想:偏偏在他根本没有想科学上的事,在他很感兴趣的关于人生的争论成为一个自由的人的争论的时候,在他的话和交谈者们的话受着苦涩的自由约束的时候,出现了这一想法,真是奇怪,真是意外。

    六十七

    当你第一次看到卡尔梅克草原的时候,当你坐在汽车上,焦虑不安,心事重重,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一座座不高的山冈出现又消失,看着山冈缓缓地从地平线后面浮起来又缓缓地游到地平线后面的时候,这生长着一片片羽茅草的草原似乎显得异常寒碜,异常苦闷……达林斯基觉得,似乎只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冈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浮起来,只是一段道路弯来弯去,一次又一次钻到汽车轮胎底下。草原上的骑马人似乎也都是一个样子,都是孤孤单单的,尽管骑马人有的是没有胡子的年轻人,有的是白胡子老头儿,有的骑的是黄骠马,有的骑的是青色的快马……

    汽车经过一个个村落和放牧点,擦过一座座小屋,小屋都有小小的窗户,窗户里都有密密的天竺葵,就像生长在玻璃缸里一样,看样子,如果把窗玻璃打碎,如水一般的空气就会向周围流淌开去,天竺葵就会干死;汽车擦过一座座圆圆的、抹了黄泥的毡房,穿过一片片毫无生气的羽茅草、一片片带刺的骆驼草、一片片盐土,擦过一头头用小腿踢得灰尘乱飞的绵羊、一堆堆在风中摇曳的野火……

    从城里驱车而来,轮胎里充满了带着城市烟尘的空气,这样的人来到草原上,所看到的一切似乎一律是灰色的、寒碜的,一切都是单调的、一模一样的……刺蓬,大蓟,羽茅,菊苣,艾蒿……被漫长的时间巨轮压平展了的一座座山冈散落在大平原上。卡尔梅克东南部的这片草原正在渐渐变成沙漠,沙漠向东扩展,从埃利斯塔向雅什库,直到伏尔加河口和里海岸边……这片草原具有一个惊人的特点:天与地彼此相望时间太久,以至于变得分不出彼此了,就好比在一起过了一辈子的夫妻,到后来十分相像了。很难分清那一丛丛铝灰色的羽茅是生长在寂寞的淡淡的草原蓝天里,还是草原泛起蓝色的天光;有时旋起一阵轻轻的灰尘,就连天和地也分不清了。看着巴茨湖和巴尔曼扎湖那浓重的湖水,就觉得那是盐碱冒到了地面上;而看着那光秃秃的盐碱地,又觉得那不是土地,是湖水……

    在十一月和十二月无雪的日子里,卡尔梅克草原上的道路显得很奇怪:依然是干枯的灰绿色野草,大路上依然飞舞着灰尘,真不知道,这草原是太阳晒干的,还是寒风吹干的。

    也许因此这儿常常出现海市蜃楼,这时候空气和大地、水和盐碱地的界限模糊了。这种幻景让旅途中饥渴的人遇见,由于想象的操纵和思想的动向再度幻化,灼热的空气会变成蔚蓝色的、轮廓整齐的石头,光秃的大地会像静静的湖水似的晃动起来,一片片的棕榈树一直铺展到天边,火辣辣的阳光和一团团灰尘混到一起,变成庙堂和宫殿的金灿灿的圆顶……人在疲惫的时刻自己也用天和地创造自己的理想世界。

    汽车在大路上,在寂寞的草原上不停地奔驰着,奔驰着。

    忽然之间,这空荡荡的草原世界以全新的、完全不同的姿态呈现在人的面前……

    卡尔梅克草原!你是大自然最古老、最高明的创作,其中没有一丝矫饰的美,没有任何生硬突兀的线条,这儿朴素而凄怆的蓝灰色调可以和雄伟而悲壮的秋日俄罗斯森林媲美,这儿缓缓起伏的岗峦比高加索的高山更动人心魄,这儿的小湖积满了黑郁郁的、宁静的古老的水,似乎比所有的海洋更能表现水的实质。

    一切都会过去,可是这暮霭中巨大的、铁球般的、沉甸甸的太阳,这充满野蒿苦味的风,不会被忘记。还有这草原,将不再贫瘠可怜,必将繁茂富饶……

    到了春天,草原上生机盎然,到处是郁金香,草原成了海洋,不过不是波涛怒吼,而是繁花似锦。凶恶的骆驼刺也披上绿装,新生的尖刺还是柔软的,还没有变硬……

    夏日的夜晚,在草原上可以看到银河系像摩天大楼一样耸立着:底部是蓝色、白色巨石般的星群,顶部是直插苍茫的宇宙穹顶的一个个球状星团……

    草原有一个特别了不起的特点。它永远保持这一本色,从不改变:不论冬天或是夏天,不论在黎明时候,还是在黑沉沉的风雨交加或者月明星稀的夜晚,草原总是首先对人说着自由……草原总是让失去自由的人想起自由。

    达林斯基走出汽车,看着走上山冈的一个骑马人。那人身穿长袍,腰上扎着绳子,骑在一匹长毛痩马上,正回头望着草原。那是一个老人,一张脸已经像石头一样僵硬了。

    达林斯基向老人家呼唤了一声,走到他跟前,把烟盒递过去。老人家很快地在马上转过整个身子,那动作中既有年轻人的灵活,又有老年人的沉着,他打量了一下拿着烟盒的手,然后打量达林斯基的脸,然后打量他腰上的手枪、他那中校级的三道杠杠、他的漂亮的皮靴。然后伸出细细的褐色手指头,那指头又细又小,简直可以叫做小孩子手指头,他拿了一支烟,在空中转悠了一下。

    这位卡尔梅克老汉那一张颧骨很高的、像石头一样僵硬的脸一下子全变了,纵横交错的皱纹里露出两只善良而精明的眼睛。这一双栗色的老眼流露出来的目光同时带有试探和信任的神气,看样子,这目光中包含着某种很好的东西。达林斯基不由得快活起来,高兴起来。老汉的马在达林斯基走近时不友好地竖起耳朵,这时也放下心来,好奇地侧过一只耳朵,后来又侧过另一只,随后那大牙齿的嘴巴和圆圆的大眼睛露出了笑意。

    “谢谢。”老人家用细细的嗓门儿说。

    他拿手掌在达林斯基的肩膀上抚摩了一会儿,说:

    “我有两个儿子,都在骑兵师里,一个已经牺牲了,是大儿子。”

    他用手比了比,表示大儿子比马头还高。

    “另一个儿子,就是小儿子,”他用手比着比马头低些的地方,“是机枪手,得了三个勋章啦。”

    接着他又问:

    “你家里还有人吗?”

    “我母亲还活着,父亲已经死了。”

    “唉,真可惜呀。”老人家摇了摇头。达林斯基心想,老人家难过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听到这位请他抽烟的俄罗斯中校死了父亲,实心实意地表示同情。

    后来老人家忽然吆喝一声,大大咧咧地扬了扬手,那马就极其敏捷、极其轻盈地冲下山冈。

    这骑马的老人家奔驰在草原上,想着什么呢:是想着儿子,还是想着仍然待在破旧汽车旁边的俄罗斯中校死了父亲的事?

    达林斯基注视着骑马飞驰的老人家,觉得太阳穴里不是血在冲打,而是有话要向外冲:“自由……自由……自由……”

    他心里不由得充满了对那位卡尔梅克老人家的羡慕。

    六十八

    达林斯基是奉命长期出差,从方面军司令部到位于左翼边缘的集团军去。方面军司令部的人都认为到这个集团军里去是一项特别苦的差事,最可怕的是缺水,驻地条件差,供应差,距离又远,路又难走。这一部分军队孤零零地驻扎在里海与卡尔梅克草原之间的沙漠里,方面军司令部不了解他们的实际情况,所以把达林斯基派往该地区,交给他许多任务。

    达林斯基在草原上走了几百公里之后,觉得烦闷起来。这儿谁也不考虑进攻,被德国人赶到了天边的这支部队似乎已到了绝境……不久前司令部日日夜夜的紧张情形、对于近期发动进攻的揣测、后备兵力的调动,来来往往的密码电报、司令部通讯中心昼夜不停的工作、北方开来的汽车队和坦克队……是不是梦中的事?

    达林斯基听着炮兵指挥员和其他兵种指挥员们灰心丧气的话,看着技术装备情况的资料,视察着各炮兵营和炮兵连,望着士兵和指挥员们无精打采的脸,望着人们慢慢地、懒洋洋地在草原灰尘中移动,渐渐染上此地的寂寞与烦闷。他心想,这下俄罗斯到骆驼生活的草原上来了,来到荒芜的沙丘上,疲惫无力地躺倒在贫瘠的土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站不起来了。

    达林斯基来到集团军司令部,来见高级领导人。

    在宽敞而幽暗的房间里,有一个圆脸、秃顶、身穿没有领章的军便服的小伙子正在同两个穿军装的女人打牌。这位中校走进来,小伙子和两个戴尉官领章的女人没有放下手里的牌,只是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依然很带劲儿地喊着:

    “不要王牌?J也不要?”

    达林斯基等到一局结束,这才问道:

    “集团军司令员住在这儿吗?”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回答说:

    “他到右翼去了,到傍晚才回来。”

    她用老练的军事工作人员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达林斯基,就问道:

    “中校同志,您大概是方面军司令部来的吧?”

    “是的。”达林斯基回答过,又轻轻使了个眼色,问:“那么,请问,我可以见见军委委员吗?”

    “他和司令员一块儿出去了,傍晚才回来。”另一个女人回答过,又问:“您是从炮兵司令部来的吧?”

    “是的。”达林斯基回答说。

    达林斯基觉得回答有关司令员情况的第一个女人特别漂亮,虽然看样子她比回答有关军委委员情况的那个女人大得多。这样的女人有时显得非常漂亮,有时候,比如偶然一转头,却显得憔悴,衰老,不好看。这个女人就是这种类型的。她的鼻子很端正,很秀气,眼睛蓝蓝的,很不和善,说明这个女人知道别人以及自己的准确分量。

    她的脸显得非常年轻,看起来她顶多二十五岁,可是只要一皱眉头,沉思起来,嘴角上就露出皱纹,下巴底下的皮肤也耷拉下来,看起来就至少有四十五岁了。不过那一双穿着尺寸合适的鞣革皮靴的脚,实在好看。

    这些情形要说是得说好一阵子的,可是达林斯基那老练的眼睛一眼就看清楚了。

    另一个女人是年轻的,但是已经发胖了,身体很肥大。她的一切分别看来都不怎么美:头发稀稀的,颧骨很宽大,眼睛颜色蓝不蓝、棕不棕;但她却显得很年轻、很有风韵,即使瞎子来到她跟前,也会感觉到她那娴雅的风韵。

    这一点达林斯基也是在转瞬间看出来的。

    不但如此,他还以某种方式在这一瞬间掂量了回答有关司令员情况的第一个女子和回答有关军委委员情况的第二个女子的分量,并且做出那样一种没有实际意义的选择,男人看到女人时差不多总要做这种选择的。达林斯基一直在操心怎样才能找到司令员,司令员是不是给他提供应有的条件,在哪儿吃饭,在哪儿睡觉,到右翼边缘的师里去的路是不是很远,路是不是难走,这时候他还漫不经心、同时也不是那么漫不经心地考虑了一番:“就这个女的吧!”

    这么一来,他就没有马上去找集团军参谋长取所需要的材料,而是坐下来玩牌了。

    在玩牌的时候(他是那位蓝眼睛女子的配手)弄清了许多事情:他的配手叫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子在司令部医疗站工作,没戴领带的圆脸小伙子名叫沃洛佳,看样子,和司令部的什么人有亲戚关系,所以在军委会食堂做炊事员。

    达林斯基马上就觉察到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是有权势的,这是从进来的一些人对待她的态度上看出来的。看样子,集团军司令员是她的合法丈夫,不过,达林斯基开头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实际上却根本不是这样。

    起初他弄不清楚,为什么沃洛佳对她的态度那样随便。但是后来达林斯基恍然大悟,一下子猜出来:大概,沃洛佳是司令员前妻的弟弟。当然,还不完全清楚,司令员的前妻是否还活着,是不是办理过离婚手续。

    年轻的女子克拉芙季娅显然同军委委员不是合法夫妻。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在对她说话的时候微微流露出傲慢和宽容的语气,那意思似乎是:“当然啦,咱们在一块儿打牌,彼此以‘你”相称,不过,咱们是在参加战争,还得注意一点儿影响。”

    但是克拉芙季娅在阿拉·谢尔盖耶芙娜面前也有某种优越感。达林斯基觉得她的优越感大概是这样:虽然我不是合法夫人,而是战时情侣,但我对我的军委委员是忠实的,你虽然是合法夫人,可是你的一些事情我们都知道。你要是敢叫我“破鞋”,那就试试看……

    沃洛佳很喜欢克拉芙季娅,他毫不掩饰这一点。他对她的态度大概可以这样来表达:我的爱情是没有希望的,我这个炊事员怎么能跟军委委员比高低……不过,虽然我是炊事员,我是真心诚意爱你的,你自己也能感觉出来;只要能得到你的青睐就行,至于军委委员为什么爱你,我才不管呢。

    达林斯基打牌技术很不高明,阿拉·谢尔盖耶芙娜很注意照顾他。她很喜欢这位瘦瘦的中校:他常常说“谢谢您”,在分牌的时候他们的手碰到了,他还慢条斯理地说“对不起”;如果沃洛佳用手指揩鼻涕,然后又用手帕擦手的话,他总要带着发愁的神气看看沃洛佳;别人说俏皮话,他都很有礼貌地笑一笑,他说起俏皮话都要使人捧腹。

    听了达林斯基说的一个笑话之后,她说:

    “真的,我一下子没有听懂。在这草原上过了这么久,脑子变钝啦。”

    她说这话说得很低,好像是要让他明白,或者让他感觉到,他们可以单独谈谈,谈谈只有他们两人能谈的话,那种使人心跳的话,那种特别的、顶顶重要的男人和女人的话。

    达林斯基还是常常出错牌,她就给他纠正,而这时候他们玩起另一种牌戏,在这种牌戏中达林斯基就不出错牌了,因为他精于此道……虽然在他们之间,除了说“把小黑桃打出来嘛”、“垫上嘛,垫上嘛,别怕,别舍不得王牌”之类的话以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已经了解和看中了他的许多动人之处:又温柔,又刚强,又谨慎,又勇猛,又腼腆……阿拉·谢尔盖耶芙娜所以能感觉到这一切,是因为她暗暗在达林斯基身上观察出这些特点,还因为他很成功地向她显示了这些特点。她也很巧妙地向他显示,她懂得了他的目光,懂得他为什么注视她的笑容、她的手的动作、她的肩膀耸动、她那漂亮的华达呢军便服里面的胸脯、她的脚、她那修得很好看的指甲。他觉得,她的声音拖长得有点儿过分,有点儿不自然,她的笑也比一般的笑时间要长些,为的是让他注意她的清脆的声音、她那雪白的牙齿和腮上的两个酒涡儿……

    达林斯基因为忽然出现这样的感情,心中很激动,很不平静。他对这种感情从来不觉得习以为常,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有这种感情一样。他对待女人的丰富经验没有变为习惯,经验是一回事,迷恋是另一回事。正是这一点说明他是真正的好色男子,不是假的。

    结果,这一夜他留在集团军指挥所里。

    第二天早晨,他去找参谋长。参谋长是一位寡言少语的上校,既没有问他斯大林格勒方面的情况,也没有打听前线的消息和斯大林格勒西北方的战况。交谈过之后,达林斯基就知道,这位上校参谋长未必能向他提供足够的有关情况,就请他在自己的委派书上签字,决定下连队去。

    他坐上汽车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两手和两脚空空的、轻飘飘的,什么念头、什么希求都没有,觉得十分满足而又十分空虚……似乎周围的一切,似乎昨天他还很喜欢的天空、野蒿和草原山冈已经变得索然无味,不值得一看了。也不想跟司机说话或开玩笑。就连思念亲人,回忆他一向热爱和尊敬的母亲,也变得乏味、冷淡了……想到沙漠里的战斗、俄罗斯边远地区的战斗,也不激动了,他感到无精打采。

    达林斯基不时地吐一口唾沫,摇摇头,带着一种困惑而奇怪的口吻说:“这娘们儿……”

    这时他脑子里出现了后悔的想法,心想,干这种风流事儿不会有好结果的,又想起过去不知是在库普林的小说里还是在一本翻译小说里看到的话,说是爱情像煤炭,烧起来的时候,热得灼人,冷下来的时候,可以把人弄脏……他甚至很想哭一场,其实不是想哭,是想诉诉苦衷,对什么人说说,他干这事儿是身不由己,是命运让他这个可怜的中校这样对待爱情……后来他睡着了;等他醒来,忽然想道:“如果我不被打死的话,回来的路上一定还要去找阿拉。”

    六十九

    叶尔绍夫少校下工回来,在莫斯托夫斯科伊床铺前站下来,说:

    “那个美国人听到广播,咱们在斯大林格勒英勇抵抗,粉碎了德国人的算盘。”

    他皱了皱眉头,又说:

    “还有莫斯科方面来的消息,说是解散了共产国际,不知是不是。”

    “您怎么,疯啦?”莫斯托夫斯科伊注视着叶尔绍夫那聪明的、像寒冷而有点儿浑浊的秋水似的眼睛,问道。

    “也许,那个美国人听错了。”叶尔绍夫说过这话,就用指甲挠起胸膛。“也许正相反,是共产国际扩大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一生中认识不少这样的人,这些人就像电话机的膜片,能灵敏地反映全社会的理想、感情、见解。似乎俄罗斯从来没有一件大事是这些人不了解的。叶尔绍夫便是反映集中营公众思想与见解的这样一个表达者。但是他说的解散共产国际的消息,营里这位有影响的人物却丝毫不感兴趣。

    主管过大兵团政治思想教育的旅级政委奥西波夫,对这个消息也漠然视之。奥西波夫说:

    “古泽将军对我说:政委同志,由于您的国际主义教育,大家都溃逃啦,应该是用爱国主义精神,用俄罗斯精神教育人民。”

    “怎么,还要为了上帝、沙皇、祖国吗?”莫斯托夫斯科伊冷笑道。

    “这都是小事,”奥西波夫神经质地打着呵欠说,“这会儿问题不在于正统思想,而是德国人要活剥我们的皮,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亲爱的老人家。”

    被苏联人叫做安得留沙的那个睡在第三层铺上的西班牙士兵,用英文把“斯大林格勒”写在一块小小的木板上,夜里看着这木板上的字,到早晨就把木板翻过来,不让搜查棚屋的人看到这上面的字。

    基里洛夫少校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以前不赶着我去干活儿的时候,我天天躺在床铺上闲待着。现在我又为自己洗衣服,又嚼松木片治坏血病。”

    受惩罚的党卫军分子诨称“快乐的小伙子”(他们在上工的时候总是唱着歌儿)

    ,他们找苏联俘虏的碴儿找得更厉害了。看不见的联系把集中营棚屋里的人和伏尔加河上的城市连接在一起。

    可是大家都觉得共产国际是不起作用的。就在这时候,流亡者切尔涅佐夫第一次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

    他用手捂着空空的眼窝,谈起美国人偷听到的广播。

    莫斯托夫斯科伊高兴起来,他太需要谈谈这个问题了。

    “总而言之,这消息很不可靠,”莫斯托夫斯科伊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切尔涅佐夫扬起眉毛,这空眼窝上扬起的眉毛显得很不好看,露出困惑和神经衰弱的神气。

    “为什么?”独眼睛的孟什维克问。“为什么不可靠?布尔什维克先生们创立了第三国际,也是布尔什维克先生们创立了在一个国家实行所谓社会主义的理论。这种统一实际上是胡闹。好比油炸冰块……盖奥尔基·瓦连季诺维奇在他晚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社会主义只有成为世界体系,成为国际体系,才能存在,否则根本不能存在。””

    “是所谓的社会主义吗?”莫斯托夫斯科伊问道。

    “是的,是的,所谓的社会主义。苏联的社会主义。”

    切尔涅佐夫笑了笑,并看到莫斯托夫斯科伊也笑了笑。他们相视而笑,是因为他们从不友好的话里,从嘲笑而带有敌意的语调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好像挖开了几十年的沉积层,他们年轻时互相厮杀的利刃露了出来。这次在法西斯集中营里的相会,不仅使他们想起多年的仇恨,也想起青年时代。

    这个在集中营里的人,这个敌对分子和异己分子,也熟悉和热爱莫斯托夫斯科伊年轻时熟悉和热爱的东西。是他,而不是奥西波夫,不是叶尔绍夫,还记得第一次党代会期间的许多故事,记得只有他们两个人依然很感兴趣的一些人的名字。他们都很激动地回忆起马克思和巴枯宁的关系,回忆起列宁和普列汉诺夫说的有关温和的火星派和强硬的火星派的话。回忆起已经老眼昏花的恩格斯对待前去见他的俄国社会民主党的年轻人多么亲热,回忆起在苏黎世的柳博奇卡·阿克雪里罗德

    独眼的孟什维克觉得自己的所感也正是莫斯托夫斯科伊所感,就苦笑着说:

    “很多作家写年轻时代朋友们见面,写得很动人,可是,年轻时代的敌人,像您和我这样经过风风雨雨的白了头发的老家伙,见了面又怎样呢?”

    莫斯托夫斯科伊看到切尔涅佐夫的腮上挂着泪水。他们都明白,集中营里的死神能够把多年生活中的一切,把正确、错误、敌视很快地抹平和掩埋。

    “是啊,”莫斯托夫斯科伊说,“在漫长的一生中一直跟你作对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成为你的生活的参与者了。”

    “真奇怪,”切尔涅佐夫说,“在这狼窝里会这样见面。”他忽然又说:“多么奇怪的字眼:小麦,大麦,晴天雨……”

    “啊,也是这集中营太可怕了,”莫斯托夫斯科伊笑着说,“与集中营相比,一切都好像很好,就连见到孟什维克也不觉得怎样了。”

    切尔涅佐夫伤感地点点头。

    “是呀,确实,够您受的。”

    “法西斯主义呀,”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法西斯主义!这样惨无人道,我真无法想象!”

    “您还有什么惊奇的,”切尔涅佐夫说,“您对恐怖手段早应该不觉得稀奇了。”就像一阵风吹跑了他们之间的伤感气氛和友好气氛。他们毫不客气地、恶言恶语地争论起来。

    切尔涅佐夫的攻击之所以可怕,因为他说的不完全是无中生有。切尔涅佐夫把苏联建设过程出现的残酷现象和个别错误看作根本的规律性。他直截了当地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当然,你们都满足于一种看法,认为一九三七年的事是过火了,集体化期间是胜利冲昏头脑,你们敬爱的伟大领袖有点儿残酷和独断独行。然而实质正相反:正如你们常说的,斯大林是今天的列宁。你们总觉得,农村的贫穷和工人的无权是暂时的现象,是发展中的困难。你们这些真正的富农和垄断者,买农民的小麦,五戈比一公斤,再卖给农民,每公斤却卖一卢布,这就是你们的建设的基本原则。”

    “就连你们孟什维克,你们这些流亡者都说了:斯大林是今天的列宁,”莫斯托夫斯科伊说,“那我们,也是从普加乔夫到拉辛

    “是的,是的,是继承人!”切尔涅佐夫说。“您知道,在俄国立宪会议自由选举意味着什么吗?是在上千年奴化统治的国家里呀!一千年来,俄罗斯只自由了半年多点儿。我每次想到一九三七年的事,就想起另一项遗产,您该记得第三厅长官苏杰伊金上校,他串通杰加耶夫

    “您怎么,真的那么糊涂吗?”莫斯托夫斯科伊问。“您怎么,当真认为不过是苏杰伊金吗?那么,伟大的社会变革,没收剥削者的财产,没收资本家的工厂,没收地主的土地,您没看到吗?这是继承谁的一套,是继承苏杰伊金那一套吗?还有普遍提高文化,还有重工业呢?还有最下等的人,还有工人和农民参与各项社会活动呢?这怎么,都是继承苏杰伊金的一套吗?您真可怜。”

    “我知道,知道,”切尔涅佐夫说,“事实不容辩驳,但可以作各种解释。你们的元帅、作家、科学家、艺术家、人民委员都不听命于无产阶级。他们听命于国家。至于那些在车间和田野里干活儿的人,我想,就连您也未必把他们看作当家做主的人。他们又能当什么家,做什么主呀!”

    他忽然俯身朝着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顺便说一句,在所有你们的人当中,我只看得起斯大林。斯大林是你们的泥瓦匠,你们却都怕干脏活儿!斯大林就知道:社会主义要想在单独取得胜利的一个国家里站得住脚,就要靠铁的恐怖手段,靠集中营,靠中世纪对待异端邪说的办法。”

    莫斯托夫斯科伊对切尔涅佐夫说:

    “先生,这些无耻谰言我们全听说过。不过,我应该坦率地对您说,您说这些话,说得特别无耻罢了。只有一种人,从小就生活在你家里那种地方,后来又被赶出去的人,才会这样诬蔑、这样诽谤。您可知道,这是什么人?……是奴才!”

    他直直地看了看切尔涅佐夫,又说:

    “说实在的,开头我真想共同回忆一下我们在一八九八年的团结,而不是一九〇三年的分裂。”

    “想聊聊还没有把奴仆从家里赶出去那时候吗?”

    可是莫斯托夫斯科伊当真火了。

    “是的,是的,正是这样!被赶出去的、逃走的奴才!戴白手套的奴才!我们不掩饰,我们不戴手套。我们的手沾满鲜血,我们弄脏了手!这有什么!我们参加工人运动就没有戴普列汉诺夫的手套。你们戴着奴才手套又怎样?你们因为在《社会主义导报》上发表的文章得到几个赏钱?这儿集中营的英国人、法国人、波兰人、挪威人、荷兰人都相信我们!拯救世界靠我们的手!靠红军的力量!红军是自由的军队!”

    “是这样吗?”切尔涅佐夫插话说。“一直是自由的吗?”

    莫斯托夫斯科伊把两手举到切尔涅佐夫面前,说:

    “您瞧瞧这手,没有戴奴才的手套!”

    切尔涅佐夫朝他点点头,说:

    “记得宪兵上校斯特列里尼科夫吗?他干什么也不戴手套:他就干脆代替被他打得半死的革命者写伪造的坦白认罪书。你们一九三七年的事为了什么?是为了准备同希特勒作战吗?这是斯特列里尼科夫还是马克思教导你们的?”

    “您这些臭不可闻的话丝毫不使我觉得奇怪,”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您是不会说别的话的。您可知道,我确实感到奇怪的是什么?希特勒为什么把您关在集中营里?关您干什么?希特勒恨我们恨得要命。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希特勒干吗要把您和您这类的人关在集中营里呀?!”

    切尔涅佐夫笑了笑,他的脸又变得像开始谈话时那样子。

    “这不是,关进来啦,”他说,“而且还不放呢。您给我说说情吧,也许会把我放了。”

    但是莫斯托夫斯科伊不想开玩笑。

    “您对我们这样仇恨,就不应该蹲在希特勒的集中营里。而且不光是您,还有这样的人。”

    他指了指朝他走来的伊康尼科夫。

    伊康尼科夫的脸上和手上沾满了泥浆。

    他递给莫斯托夫斯科伊几张写满了字的肮脏的纸,说:

    “看看吧,也许,明天就要死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把几张纸塞到垫褥底下,气愤地说:

    “我是要看看,怎么您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您可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咱们挖的基坑,是为了建造毒气工厂。今天已经开始浇灌混凝土地基了。”

    “听说有这事儿,”切尔涅佐夫说,“过去还铺过宽轨。”

    他回头看了看。莫斯托夫斯科伊心想,切尔涅佐夫关心的,是下工回来的人看到他和一个老布尔什维克谈得多么随便。他大概因为这一点就要在意大利人、挪威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面前夸耀了。尤其要在苏联战俘面前夸耀。

    “这活儿咱们还继续干吗?”伊康尼科夫问道。“还参与制造恐怖吗?”

    切尔涅佐夫耸耸肩膀,说:

    “您以为咱们这是在英国吗?这八千人要是罢工,在一个钟头之内就会全部被杀害。”

    “不,不能干,”伊康尼科夫说,“我不干,不干。”

    “如果不干,转眼工夫就把您打死。”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是的,”切尔涅佐夫说,“您可以相信这话,这位同志知道,在没有民主的国家里号召罢工,意味着什么。”

    他和莫斯托夫斯科伊争论了一阵子,心绪很乱。他在巴黎自己家里说过多少次的一些话,现在在这希特勒的集中营里说出来,自己觉得很不实际,毫无意义。他听集中营囚犯们谈话,常常听到“斯大林格勒”这个词儿,不管是否合他的心意,现在斯大林格勒是和世界的命运连接在一起了。

    一个年轻的英国人向他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说:

    “感谢你们,斯大林格勒挡住了狂飙的飓风。”

    切尔涅佐夫听到这话,感到很幸福、很激动。他对莫斯托夫斯伊科说:

    “您该知道,海涅说过,只有傻瓜才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敌人。不过,好吧,我就做做傻瓜,您说得很对,我很清楚你们的军队所进行的斗争的伟大意义。一个俄国社会党人理解这一点是极难极难的,一旦理解了,又高兴,又自豪,同时又难过,又痛恨你们。”

    他看着莫斯托夫斯科伊。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他那一只正常的眼睛也充满了血。

    “不过,难道您就是在这里也没有亲身体验到,人没有民主和自由不能生活吗?您在家里忘记了这一点吧?”切尔涅佐夫问道。

    莫斯托夫斯科伊皱起眉头。

    “算啦,别再歇斯底里了。”

    他回头看了看。切尔涅佐夫心想,莫斯托夫斯科伊是在担心,下工回来的人会不会看到流亡的孟什维克和他谈得多么随便。他大概因为这一点在外国人面前觉得不好意思了。尤其在苏联战俘面前觉得不好意思。

    他那血红的空眼窝直直地盯着莫斯托夫斯科伊。

    伊康尼科夫拉了拉从二层铺上垂下来的神甫的脚,用蹩脚的法语、德语和意大利语夹杂在一起问道:

    “咱们在建毒气工厂了。神甫,我该怎么办?”

    加尔季神甫用煤球似的眼睛打量着大家的脸。

    “大家都在那儿干。我也在那儿干,”他慢慢地说,“我们是奴仆。上帝会饶恕我们的。”

    “这是他的职业。”莫斯托夫斯科伊补充说。

    “但这不是您的职业。”加尔季用责备的口气说。

    伊康尼科夫马上接着说:

    “是啊,是啊,米哈伊尔·西多罗维奇,从你们的观点来看,也是这样,不过我不想宽恕自己的罪过。不能说全怪那些强迫你干的人,你是奴隶,你没有罪,因为你不自由。我是自由的!我建造毒气工厂,我就对不起将来被毒气毒死的人。我可以说‘不干”!如果我有胆量不怕枪杀的话,有什么力量能强迫我干?我要说‘不干”!我不干,我就是不干!”

    加尔季的手挨到伊康尼科夫的白头。

    “把您的手给我。”他说。

    “好啦,现在牧师就要开导因为骄傲而迷途的羔羊了。”切尔涅佐夫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听到他这话,也不由得怀着同感点了点头。

    但是加尔季没有开导伊康尼科夫,他把伊康尼科夫那肮脏的手拉到嘴唇边,吻了吻。

    七十

    第二天,切尔涅佐夫和红军战士巴甫柳科夫聊天,巴甫柳科夫是他结识的少数苏联人之一,现在在医务所做卫生员。巴甫柳科夫对切尔涅佐夫诉说,很快就要把他从医务所赶出去,叫他去挖基坑了。

    “这都是党员们搞的,”他说,“他们看不惯我占着一个好位置,认为我是行过贿的。他们当清洁工,厨房、盥洗间里到处都安排他们的自己人。老大爷,您该记得和平时期的情况吧?区委都是自己人,工会也都是自己人。不是吗?在这儿他们也搞自己的一套班子,厨房里都是自己的,好东西给自己人吃。他们供养老布尔什维克,像在疗养院里一样,可是您,就像狗一样,没人理睬,谁也不朝您看一眼。难道这公平吗?您也是给苏维埃政权做牛做马了一辈子嘛。”

    切尔涅佐夫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说,自己离开俄罗斯已经二十年了。他已经发现,“侨民”、“国外”这样一些词儿一下子就能使苏联人和他疏远。但是巴甫柳科夫听了切尔涅佐夫的话并没有紧张起来。

    他们蹲在一堆木板上。巴甫柳科夫宽鼻子,宽额头。切尔涅佐夫心想,这真是人民的儿子。巴甫柳科夫朝在混凝土塔楼上走来走去的哨兵那边望着,说: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参加新编的志愿军,或者装做生病。”

    “就是说,为了活命吗?”切尔涅佐夫问。

    “我根本不是富农,”巴甫柳科夫说,“也没有做过苦役犯人,不过我对共产党还是很不满意。不能自由地干什么事。种田由不得自己,娶老婆由不得自己,干什么工作由不得自己。人变得像鹦鹉一样。我从小就想自己开一座商店,为的是在里面什么都可以买到。商店里有小吃部,货物齐全,请买吧:想喝烧酒,有烧酒;想吃烤鸭,有烤鸭;想喝啤酒,有啤酒。您猜,我卖东西会怎样?很便宜!我还要在小吃部卖乡下吃食儿。请吧!烤土豆!牛油拌大蒜。酸白菜!您猜,我会卖什么样的小菜:骨头汤!骨头汤在锅里翻滚,请吧,来一碗,加一根骨头,还有黑面包,当然,还有盐。到处是皮椅子,免得生虱子。请坐下,歇会儿,有人服侍你。这事儿只要我一说出来,马上就会把我送到西伯利亚。可是这会儿我想,这样做生意对人民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呢?我定的价钱一定会比国家低一半。”

    巴甫柳科夫侧眼看了看切尔涅佐夫,又说:

    “在我们的棚屋里,有四十个小伙子报名参加志愿军啦。”

    “为什么?”

    “为了一碗菜汤,为了一件大衣,为了不至于干活儿累死。”

    “还有什么原因吗?”

    “有些人是有想法。”

    “什么想法?”

    “各种各样的想法。有的是看到在集中营里有人被杀害。有的是受够了农村的贫穷。他们忍受不了共产主义,”切尔涅佐夫说,“这太卑鄙了!”

    这个苏联人带着好奇的神气看了看这个侨民,这个侨民也看出他这种带有嘲笑与大惑不解意味的好奇神情。

    “可耻,下流,恶劣,”切尔涅佐夫说,“不是算陈年老账的时候。算账也不应该这样算。自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自己的土地。”

    他从木板上站起身来,用手弹了弹屁股上的土。

    “不可能有人说我热爱布尔什维克,真的,但现在不是时候,不是算账的时候。不要去参加叛徒弗拉索夫的军队。”

    他忽然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又说:

    “您听着,同志,别去。”

    他因为又像青年时代那样说出了“同志”这个词儿,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激动,而且也不再掩盖自己的激动,喃喃地说:

    “我的天啊,天啊,我能不能……”

    ……火车驶离站台。周围烟雾腾腾,其中有灰尘,有丁香花香和春季里城市的污水气味,有机车的灰烟,还有车站食堂厨房里冒出来的油烟。

    信号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可是后来好像在其他绿灯和红灯之间停住不动了。

    一个大学生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朝侧门走去。一个女子也像他一样,感情涌来失去自制,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吻他的额头、头发……他跨上车,一阵幸福感在心头涌起,头脑晕乎乎的,他觉得这是开始,将是他内容充实的整个一生的开端……

    他在离开俄罗斯前往斯拉武塔的路上,一再回想起这个黄昏。他在巴黎的医院里,做完青光眼手术之后,常常想起这个黄昏。在他走进他供职的银行那阴凉而幽暗的门洞时,也常常想起这个黄昏。

    关于这一点,像他一样从俄国逃往巴黎的诗人霍达谢维奇写过一首诗:

    拄着拐杖浪游,不知为何我想起你;

    红轮马车在奔驰,不知为何我想起你;

    晚上把蜡烛点起,不知为何我想起你;

    不论天上人间,发生何事,我都会想起你……

    他真想再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问问他:

    “您认识娜塔莎·萨顿斯卡娅吗?她还活着吗?这几十年来您一直跟她生活在一块土地上吗?”

    七十一

    在晚上集会点名时,汉堡窃贼凯泽戴着黄手套,穿着淡黄色的贴口袋方格上衣,兴致很好。他用发音不准的俄语小声唱着歌儿:“假如明天发生战争,假如明天踏上征程……”

    他红里透黄的委顿的脸和褐色的无神的眼睛在这天晚上显得十分和善。他雪白而光滑的肥厚手掌和能够把一匹马掐死的手指头,不时拍拍犯人们的肩膀和脊梁。他要杀人也很随便,就好像为了开玩笑使个绊脚把人绊倒。杀过人之后,他那股兴奋劲儿也只能持续不大的一阵子,就好像小猫和一只五月金龟子玩了一会儿。

    他杀人多数都是根据突击队头头德罗津哈尔的指示。德罗津哈尔主管东区段的卫生防疫。

    干这方面的事情,最困难的是把死者的尸体拖去火化,不过凯泽从来不干这种事,谁也不敢叫他干这种事。德罗津哈尔是有经验的,决不让病人病得非要用担架把他们抬到杀人的地方。

    凯泽并不催促要被杀死的人,不对他们恶言恶语,也从没有推来搡去,拳打脚踢。凯泽已经有四百多次登上特种囚室的两级混凝土台阶,总是对接受手术的人特别感兴趣:他很喜欢那种目光,那目光中有恐惧,有焦急,有驯顺,有痛苦,有胆怯,还有注定要死的人看到杀他的人进来时所流露出来的极其好奇的神情。

    凯泽干这种事就像吃家常便饭,他自己也不懂,他为什么偏偏喜欢这种家常便饭。特种囚室其实很单调:一个凳子,灰色的石头地面,一根水管,一个水龙头,一段橡皮管,一张小桌,上面摆一个记事本。

    操作起来极其简单平常,说起来总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如果操作过程中用了手枪,凯泽就说“往脑袋里塞了一粒咖啡豆”;如果注射了石碳酸,凯泽就说“加了一点儿长生水”。

    凯泽觉得既奇怪又简单,咖啡豆和长生水能够揭示人生的秘密。

    他那褐色的像用塑料做成的眼睛似乎不是活人的眼睛,像是硬化了的黄褐色松脂……每当他那硬僵僵的眼睛里出现快活的神气,别人都觉得十分可怕,就好像一条鱼一下子游到一颗沉在水里、被沙埋住一半的死树跟前,忽然发现这黑黑的、黏黏的庞然大物还有眼睛、牙齿、触角,觉得十分可怕。

    在这集中营里,凯泽有一种优越感,感到自己比住在棚屋里的艺术家、科学家、革命家、将军、传教士都优越。这倒是不在于咖啡豆和长生水。这是一种很自然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使他十分得意。

    使他感到得意的不是他那巨大的体力,不是他能不顾一切地去作案,去撬保险柜。他很欣赏自己的精神和聪明,他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复杂的。他喜怒无常,似乎不合情理。在春天把秘密警察挑选的一些苏联战俘赶进特种棚屋的时候,凯泽请他们唱他们喜欢的歌儿。

    有四个目光悲戚、手臂肿胀的苏联人唱道:

    我的苏莉科,你在何方?

    凯泽愁眉苦脸地听着,望着站在边上的一个高颧骨的人。凯泽由于敬重歌唱者,没有打断歌唱,但等到歌声一停,他就对高颧骨的人说,他在合唱时没有唱,现在要他独唱。凯泽看到这个人肮脏的军服领口上带有拆掉的领章的痕迹,问道:

    “你听懂了吗,少校?”

    那人点了点头,表示懂了。

    凯泽抓住那人的领口,轻轻摇晃了几下,就像摇晃出了毛病的闹钟那样。那人朝凯泽的颧骨捣了一拳,并且骂了两声。

    看样子,这个苏联人要完了。但是这个特种棚屋里的头头儿并没有把叶尔绍夫少校打死,而是把他带到角落里靠窗的一个铺上。这个铺空着,是专门留给凯泽喜欢的人的。就在这一天,凯泽还给叶尔绍夫送来煮熟的鸭蛋,哈哈笑着递给他,说:“吃吧,能让你唱歌好听!”

    从那时候起,凯泽对待叶尔绍夫一直很好。同棚屋的人也都很尊敬叶尔绍夫,他除了刚强不屈之外,性格也非常随和开朗。在叶尔绍夫那一次拒绝唱歌之后,有一个当时唱歌的人很生叶尔绍夫的气,那就是旅政委奥西波夫。

    “不合群的人。”他说。

    也是在那件事情之后不久,莫斯托夫斯科伊就管叶尔绍夫叫思想领袖了。

    除了奥西波夫之外,对叶尔绍夫不怀好感的还有一个孤僻、沉默然而了解每个人底细的战俘柯季科夫。柯季科夫是一个没有什么特色的人,声音没什么特色,眼睛、嘴唇也没什么特色。不过,正因为他太没有特色了,这种没有特色似乎倒成了鲜明的特色。

    这一天凯泽在晚间点名时的快活表情引起许多人高度的焦虑和恐惧。棚屋里的人总是觉得事情不妙,恐惧、不安和不祥感总是在心里,有时强些,有时弱些。

    在晚间点名快要结束的时候,特别棚屋里进来八名营警——是戴着滑稽可笑的小圆帽、缠着黄色臂章的“卡波”。从他们的脸可以看出来,他们吃的不是营里的大锅饭。

    他们的头儿是一个浅色头发的高个儿美男子,身穿拆掉了领章的铁灰色军大衣。大衣下面露出锃亮的漆皮靴子,那靴子泛着宝石一样的亮光,因此很像是白色的。

    这是营内警察队长凯尼克,是党卫军分子,因为刑事犯罪丢了职务,被关在集中营里。

    “起立!”凯泽喊道。

    开始搜查。“卡波”们熟练得就像工厂里的工人,敲敲桌子,听听是不是挖空了,抖一抖破布,又快又仔细地摸摸衣服上的缝,检査检查饭盒。

    有时他们开开玩笑,用膝盖顶一下某人的屁股,说:“你好。”有时“卡波”们把搜到的字纸、笔记本或保险刀片递给凯尼克看,问他怎样处理。凯尼克把手套一扬,表示这些搜到的东西没有意思。在搜查的时候,囚犯们一直排成队站着。莫斯托夫斯科伊和叶尔绍夫站在一起,望着凯尼克和凯泽。这两个德国人像是铁铸的一般。莫斯托夫斯科依头脑发晕,身子摇晃了几下。他用手指着凯泽,对叶尔绍夫说:

    “有这样的人!”

    “高等民族嘛。”叶尔绍夫说。他不希望站在近处的奥西波夫听见,凑到莫斯托夫斯科伊的耳朵上说:

    “不过我们有些人也够呛!”

    切尔涅佐夫虽然没有听清他们的谈话,但也接茬说:

    “任何民族都有神圣的权利,都可以有英雄,有神圣的人和卑鄙的人。”

    莫斯托夫斯科伊对着叶尔绍夫,但说的话不光是回答他的:

    “当然,我们也有坏蛋,不过德国刽子手有一种很独特的神气,只有德国人才会有。”

    搜查结束了。发出休息的口令。囚犯们开始往床上爬。

    莫斯托夫斯科伊躺下来,把两腿伸直。他想起,他还没有检查一下,搜查之后他的东西是不是全在呢,于是哼哧着欠起身子,开始检查自己的东西。

    似乎不是少了围巾,就是少了包脚布。但是他找到了围巾,也找到了包脚布,不过他还是没有放下心来。一会儿,叶尔绍夫走到他跟前,小声说:

    “‘卡波”涅泽尔斯基透话说,咱们这个区段的人要拆散,一部分人留在这儿继续受审查,大多数人都到普通集中营里去。”

    “那有什么,”莫斯托夫斯科伊说,“管它呢!”

    叶尔绍夫在铺上坐下来,声音很轻然而很清楚地说: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

    莫斯托夫斯科伊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看了看他。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我想干一件大事,要和您谈谈这件事。要是失败了,那就很麻烦!”

    他小声说起来,莫斯托夫斯科伊听着听着,激动起来,就好像有一阵清风向他吹来。

    “时间很宝贵,”叶尔绍夫说,“如果斯大林格勒被德国人攻下来,很多人又要泄气了。从基里洛夫这样一些人可以看出来。”

    叶尔绍夫建议成立一个战俘的战斗团体。他凭记忆说了说纲领要点,就像念文稿一样:

    “……加强集中营里的苏联人的团结,加强纪律,清除叛徒,破坏敌人部署,在波兰人、法国人、南斯拉夫人、捷克人中间建立斗争委员会……”

    他望着床铺顶上棚屋的昏暗处,说:

    “有几个兵工厂的同志,他们告诉我,可以搞武器。咱们的组织会很快扩大。联络几十个集中营,成立许多战斗小组,团结德国的地下工作者,制裁叛徒。最终的目的是全面起义,统一自由的欧洲……”

    莫斯托夫斯科伊重复说:

    “统一自由的欧洲……啊,叶尔绍夫呀,叶尔绍夫。”

    “我不是瞎说。咱们说了,就干起来。”

    “我参加。”莫斯托夫斯科伊说。他又一面摇着头,一面重复说:“自由的欧洲……在咱们的集中营里就有一个共产国际分部,分部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不是党员。”

    “您又懂英语,又懂德语,又懂法语,联系的方式多得很,”叶尔绍夫说,“何必还要共产国际:各国囚犯,联合起来!”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叶尔绍夫,说出了他早就忘记的话:

    “人民的意志!”

    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偏偏会忽然想起这话。

    叶尔绍夫说:

    “应该跟奥西波夫和兹拉托克雷列茨上校谈谈。奥西波夫是力量很大的人物!不过他不喜欢我,还是您和他谈谈。我今天就和上校谈谈。咱们组成四人小组。”

    七十二

    叶尔绍夫少校的脑子日日夜夜紧张不懈地工作着。

    他在考虑囊括德国所有集中营的地下工作计划,考虑地下组织相互联系的技术问题,记熟各劳动营和集中营以及一些火车站的名称。他考虑编制密码,如何利用营里的文书把一些组织者列入调动名单,使他们可以在各营之间串通。

    他的心中充满了幻想。成千上万的地下工作者大力宣传,成千上万的英雄暗地进行活动,可以创造条件武装起义,占领各集中营。起义者可以夺取守卫各营的高射炮,把高射炮变为反坦克炮和反步兵炮。应该事先物色高射炮手,为将来夺取的各门高射炮准备炮手。

    叶尔绍夫少校很了解集中营里的情况,知道收买、恐惧所起的作用,知道饥饿的力量,看到过很多人脱下清白的军服,换上叛徒弗拉索夫部队带肩章的蓝大衣。

    他见过低三下四、背信弃义、巴结顺从;他见过比恐惧更甚的恐惧,见过一些人在可怕的侦讯官员面前吓得怎样发呆。

    这位衣衫破烂的被俘的少校毕竟没有沉醉在幻想中。德国人在东线急速推进的阴暗时期,他用乐观、大胆的话鼓励同志,劝浮肿的人千方百计保重自己的身体。他对强权的鄙视一直未消失,未减弱,一直很强烈。

    很多人接触过叶尔绍夫之后,感到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快活的热情——这是人人需要的、平常又宜人的温暖,燃烧白桦木柴的俄罗斯壁炉发出来的温暖就是这样的。

    也许,正是这种感人的温暖,而不光光是才智和胆识,使叶尔绍夫少校成为苏联战俘的头儿。

    叶尔绍夫早就明白,莫斯托夫斯科伊是第一个可以信得过的人,可以对他敞开自己的想法。叶尔绍夫睁着眼睛躺在铺上,看着粗糙的木板顶棚,就像在棺材里望着棺材盖,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这一生的三十三年以来,从来没有像在这里,在集中营里这样感到自己的力量。

    他在战前过的日子很不好,他的父亲是沃龙涅什省的农民,在一九三〇年被划为富农。这时候他在军队里服务。

    他没有和父亲断绝关系。他不能进军事学院,虽然他的入学考试成绩优秀。他好不容易在军事学校毕了业,被分配到区兵役局。他的父亲成了流动人口,这时候带着一家人住在北乌拉尔。叶尔绍夫请了假去看父亲。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起要乘二百公里的窄轨火车。路两旁是一片片的森林和沼地,一堆堆待运的木材,一道道集中营的铁丝网,一座座棚屋和泥屋,还有高高的看守塔楼,就像一簇簇高脚毒蘑菇。火车两次被拦住,押送队要搜查一名逃犯。夜里火车停在一个会让站上,等待前方开来的火车,叶尔绍夫没有睡,听着警犬的吠叫声、哨兵的哨子声。原来会让站附近就是一座很大的集中营。

    叶尔绍夫第三天才到达窄轨铁路的终点站。虽然他的领子上戴着中尉领章,证件和乘车证也都是符合规定的,但在检查证件的时候他还是担心有人会对他说:“喂,把东西带着!”把他带到集中营里去。似乎这地方的空气也被铁丝网关住了。

    后来他坐上一辆顺路的吨半汽车,走了七十公里。道路从沼地中间穿过。汽车是“奥格普”国营农场的,叶尔绍夫的父亲就在这个农场干活儿。车上很拥挤,上面坐的都是干活儿的流动人口,被调到一处集中营分场去伐木。叶尔绍夫试着向他们询问,但是他们只用一两个字回答,看样子,是害怕他的军装。

    傍晚,汽车来到紧靠林边与沼地边缘的一个小村子。他永远记住了北方集中营沼地上的宁静而柔和的黄昏。在暮霭中,一座座小屋完全成了黑的,似乎是在焦油里煮过的。

    他走进一座土屋,晚霞随他一起进来,可是迎接他的是潮气、闷热、穷人的食物、衣服和被窝的气味,热乎乎的烟气……

    在黑暗中出现了他的父亲,一张瘦削的脸,一双很好的眼睛,那双眼睛流露出的一种无法描述的神情使叶尔绍夫大吃一惊。

    一双又老又瘦的粗糙的手臂搂住儿子的脖子。搂住年轻指挥员脖子的这一双受尽磨难的老人的手不住地抽搐着,从中可以感觉出老人在畏畏怯怯地诉苦,是那样痛苦,那样恳切地求助,所以叶尔绍夫只能用一点来回答这一切:他哭了。

    后来他们在三座坟前站了一阵子。母亲是第一个冬天死的,大姐阿纽塔死在第二个冬天,妹妹玛露霞死在第三个冬天。

    集中营边沿的坟地和村子连在一起了。茅屋墙脚下、土屋斜面上、坟包上、沼地土丘上生长的都是一样的青苔。妈妈和姐姐、妹妹就要一直待在这片天空之下了,不论是冬天,严寒冻实沼地的时候,不论是秋天,坟地上堆满沼泽里冲来的黑糊糊的冲积物的时候。

    父亲和不说话的儿子站在一起,也不说话,后来抬起眼睛,看了看儿子,把两手一摊,说:

    “死去的,活着的,你们都原谅我吧,我没有把我爱的人保护住。”

    夜里,父亲说起来。他说得很平静,声音不高。他说的事情只能用平静的口气来说,如果痛哭、流眼泪,是说不下去的。

    在铺了报纸的箱子上,放着儿子带来的点心,还有一瓶酒。老人家在说,儿子坐在旁边,听着。

    父亲说起饥饿,说起乡亲们的死,说起饿疯了的老妇人,说起小孩子,说孩子们的身体变得比三弦琴、比小鸡都轻。说村子里日日夜夜都能听到饥饿的哭叫声,村子里许多人家的门窗都钉死了。

    他对儿子说,那年冬天他们坐着破漏的货车在路上走了五十天,一些死去的人在车上跟活人一起待了很多天。他说了说流浪者怎样长途跋涉,女人还要抱着孩子。妈妈也这样跋涉过,在酷暑中走路的时候曾经昏过去。说了说他们在冬天怎样被带到这里,既没有草棚,又没有土屋,他们又是怎样重新过起日子,怎样生篝火,拿树枝落叶当床铺,在锅里熔化雪水,怎样掩埋死者……

    “这都是斯大林的主意呀。”父亲说。他的话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恼恨的意味。老实人谈到强大的、无法改变的命运时,都是这样。

    叶尔绍夫探亲回来之后,写了一份申请书给卡里宁,要求格外开恩饶恕他无罪的父亲,要求准许老人家上儿子这儿来。可是申请书还没有到莫斯科,叶尔绍夫就被上级叫了去,因为有信来告发他去乌拉尔的事。

    叶尔绍夫被军队开除了。他来到建筑工地,打算挣些钱,再去看父亲。可是不久就从乌拉尔来了一封信,报告父亲的死讯。

    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天,预备役中尉叶尔绍夫便应召进了军队。

    在罗斯拉夫利战役中,他接替牺牲的团长,把溃散的人召集起来抗击德军,打退渡河的敌人,保证了统帅部后备重炮部队的撤退。

    压在他肩上的担子越重,他的肩膀越是强壮有力。他原来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一个强者。原来,驯顺与他的天性格格不入。压迫越强,越凶狠,他的斗志越强烈。

    有时他问自己:为什么他这样痛恨弗拉索夫分子?弗拉索夫分子的号召书所写的事,正是他的父亲所说的。他知道这都是真实的。但是他知道,这些真实的东西到了德国人和弗拉索夫分子嘴里就成了诬蔑。

    他觉得道理很清楚,他和德国人斗争,就是为苏联的自由生活而斗争,战胜希特勒,也就是战胜导致他的父母、姐妹早死的死亡营垒。

    叶尔绍夫百感交集——在这儿,履历表失去作用,他成了强者,别人都听他的。在这儿,高级头衔、勋章、特种部队、第一科、人事处、鉴定委员会、区委的电话、政治处副处长的意见,全没有意义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有一天对他说:

    “这是海涅早就说过的:‘脱去自己的衣服,我们都是光光的身子……”但是,一个人脱去礼服,露出虚弱、可怜的身子,另外一些人却被窄小的衣服束缚着,等他们把衣服脱去,才能看到,原来真正的力量在这儿!”

    叶尔绍夫所幻想的,已成为今天要做的事情,于是他进一步考虑:该让谁知道,让谁参加。他凭着自己所了解的一些人的长处和短处,逐一思索、掂量。

    谁可以进入地下工作指挥部?在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五个名字。有些生活上的小缺点,性格上的小怪癖,一切都从新的角度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微不足道的事如今也重要起来。

    古济有将军头衔的威望,但是他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看样子文化水平也不高,如果有聪明能干的副手和参谋长,他才行。他指望指挥员们服侍他,供养他,而且认为这种服侍是理所当然的,不必感谢。他想念自己的厨师似乎比想念老婆孩子的时候多。他常常谈起打猎,又是野鸭,又是野鹅,回忆在高加索军中打猎的情形,打野猪,打山羊。看来他很爱喝酒,也很爱吹牛。常常谈起年的一些战役,周围的人都是不对的,左邻的将军不正确,右邻的将军也不正确,古济将军永远正确。他从来不会责怪最高军事领导的失误。为人处事圆滑,精细,像一个很世故的小吏。总而言之,如果依照叶尔绍夫的意见,他连一个团也不会交给古济将军指挥,更别说一个军了。

    旅政委奥西波夫很聪明。有时他忽然会用嘲笑的口吻说在异国的领土上作战要尽量少流血,流露出很悲观的神气。可是过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十分坚决地批评起抱着怀疑态度的人,说教起来。然而到第二天,他又会翕动着鼻孔,说:

    “真的,同志们,咱们飞得太高,太远,太快啦,这样是不切实际。”

    他说起战争头几个月的失败,说得很有道理,但并不感到痛心,就像一名棋手说起一局败棋。他和人说话很随便,毫不拘束,但他的坦率是假装的,不是真正的同志间的坦率。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跟柯季科夫谈话。

    这位旅政委为什么对柯季科夫感兴趣?

    奥西波夫经验丰富。善于了解人。这种经验非常有用,地下工作指挥部少了奥西波夫不行。不过他的经验不光可以成事,也可以碍事。有时奥西波夫说起一些著名军事人物的可笑轶事,直呼他们的名字,如:谢苗·布琼尼、安德柳什卡·叶廖缅科。有一天,他对叶尔绍夫说:“图哈切夫斯基、叶尔罗夫、布柳赫尔犯的错误,跟你我一样。”

    可是基里洛夫对叶尔绍夫说,在一九三七年奥西波夫担任军事学院副院长时,毫不留情地揭发过几十个人,宣布他们是人民的敌人。他很怕生病,常常摸摸自己的头,把舌头伸出来,侧着眼睛看看,有没有舌苔。看样子,他倒是不怕死。

    兹拉托克雷列茨上校是一个郁郁寡欢的老实人,是战斗部队的团长。他认为,最高领导在一九四一年的撤退方面犯了错误。大家都能感觉出他在战斗中的指挥能力和作战能力。他的身体十分强壮,声音也刚强有力,这样的声音才能喝止逃跑,发动进攻。他很喜欢骂娘。

    他不喜欢解释,喜欢干脆利落地下命令。很讲义气。可以把饭盒里的菜汤倒给士兵。不过他太粗暴。人们常常能感觉出他的厉害。在工作中都要听他的,他大喝一声,谁也不敢不听。谁也别想糊弄他,他决不马虎。可以和他共事。但是他太粗暴了!

    基里洛夫倒是个聪明人,但是思想上有些马马虎虎。什么问题他都能看得出来,可是对一切都懒得去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一切很淡漠,对人没什么热心,但是原谅人的缺点和卑劣。他不怕死,有时候还很想死呢。

    他说起撤退,说得似乎比谁都有道理。他不是党员,有一次他说:

    “我不相信共产党会让人变好。在历史上还没有这样的事。”

    他似乎对一切都十分淡漠,但是夜里有时在床上哭,对叶尔绍夫的问话很久没有回答,后来低声说:

    “俄罗斯我是很爱的。”

    他是一个很容易打交道的人,很随和。有一天他说:

    “啊,我多么想听听音乐呀。”

    昨天他带着傻笑的神气说:

    “叶尔绍夫,您听着,我来念一首小诗。”

    叶尔绍夫不喜欢这首诗,但他却记住了这首诗,这首诗也不管好歹钻进了他的脑子:

    好同志,在要死的时候,

    你不要向人呼救。

    最好趁你的血还冒热气,

    让我在这血上暖暖手。

    别像小孩子,别怕,别悲怆,

    你只是被打死,不是受伤。

    最好把毡靴脱给我,我还要去打仗。

    这诗是不是他自己写的呢?不行,不行,基里洛夫不能进指挥部。他怎么能带动别人呀,他自己也未必能行。

    还是莫斯托夫斯科伊!他学识渊博,意志坚强。据说,在审讯中他始终刚强不屈。不过,说也奇怪,没有一个人是叶尔绍夫挑不出毛病的。前几天他就责备过莫斯托夫斯科伊: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您干吗要跟那些骗子磨嘴皮,比如,跟那个绿眼睛的伊康尼科夫,跟那个逃亡的独眼睛坏蛋,有什么好说的?”

    莫斯托夫斯科伊笑了笑,说:

    “您以为我的立场动摇了吗?以为我会成为教徒或者‘孟什维克吗”?”

    “谁知道呢,”叶尔绍夫说,“是臭东西,最好别去碰。这个伊康尼科夫一直待在咱们的集中营里。一旦德国人把他传去审讯,他就会出卖自己,出卖您,出卖跟他接近的人……”

    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对于做地下工作,没有理想的人。他需要衡量一个人的长处和弱点。这并不难。但只有根据一个人的本质,才能判断这个人是否合适。本质是无法衡量的,只能推测和感触。于是他就从莫斯托夫斯科伊开始。

    七十三

    古济少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走到莫斯托夫斯科伊跟前。他磕碰着脚后跟,哼哧着,撅着下嘴唇,皮肤的褐色皱褶在脸颊和脖子上哆嗦着——这些动作、姿势、声音都是他从往日肥胖时保留下来的,在他今天这样瘦弱的时候,这一切显得十分奇怪。

    “您是长辈,”他对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我是乳臭未干的孩子,我给您提意见,就好比一名少校教训一位上将。不过我要直说:您不该跟那个叶尔绍夫一起搞什么各民族联合,他是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缺乏军事知识。论水平是个尉官,可是一心想当总指挥,想给上校们当当老师。应该离他远点儿。”

    “阁下,您这是胡扯。”莫斯托夫斯科伊说。

    “当然,是胡扯,”古济哼哧着说,“当然是胡扯。有人告诉我,在普通棚屋里昨天有十二个人报名参加那个什么……俄罗斯解放军。可以算算看,其中有几个是富农?我对您说的不光是我个人的意见,还代表一个很有政治经验的人。”

    “这个人也许是奥西波夫吧?”莫斯托夫斯科伊问。

    “就算是他。您是搞理论的人,您不了解这里面所有的卑鄙龌龊。”

    “您这话可是真奇怪,”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您似乎是要告诉我,在这儿只能对人保持警惕性,别的什么都不行了。谁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

    古济静静听着他自己支气管的呼哧声和胸中突突的心跳声,非常痛心地说:

    “我看不到自由了,看不到了。”

    莫斯托夫斯科伊望着他的背影,使劲用手掌拍了一下膝盖——他恍然大悟,他在搜查时为什么出现了担心和焦虑的感觉:原来伊康尼科夫给他的几张纸不见了。

    他在纸上写的是什么呀?也许叶尔绍夫说得对,卑劣的伊康尼科夫参与了暗害活动,把这几张纸塞给了他。他在纸上胡写了些什么呢?

    他走到伊康尼科夫床铺跟前。但伊康尼科夫不在这儿,旁边的人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这一切——几张纸不见了,伊康尼科夫不在床铺上——一下子使他明白了:他毫无顾忌地跟这个疯疯傻傻的寻神派教徒交谈,太轻率了。

    他和切尔涅佐夫争论过,可是,实在说,连争论也不值得,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呀。要知道,伊康尼科夫是当着切尔涅佐夫的面把几张纸交给他的,这样一来,既有吿密者,又有见证人了。

    他的生命本来是革命事业和斗争所需要的,但是他也可能毫无意义地把生命丢掉。

    “真是老糊涂了,竟跟一些渣滓打起交道,就在需要干一番事业,干一番革命事业的时候,偏偏要把自己葬送掉。”他这样想着,心里越来越痛苦不安了。

    他在洗东西的地方碰到奥西波夫:这位旅政委就着暗淡的灯光下在铁皮水槽上洗裹脚布。

    “碰到您,太好啦,”莫斯托夫斯科伊说,“我要和您谈谈。”

    奥西波夫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在腰侧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他们就在水泥墙根上坐下来。

    “我一直是这么想,处处可能会有人使坏点子。”当莫斯托夫斯科伊谈起叶尔绍夫的时候,奥西波夫这样说。他用自己的湿手掌抚摩了两下莫斯托夫斯科伊的手。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他说,“我很佩服您的果敢。您是老布尔什维克,是列宁的战友,对于您不存在年龄问题。您是鼓舞我们所有的人的榜样。”

    他小声地说:“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我们的战斗组织已经建立起来了,我们决定暂时不对您说这件事,我们是想爱护您的生命,不过,看起来,列宁的战友不服老。我要直率地告诉您:我们不能信任叶尔绍夫。正如大家说的,他的根子不正:富农出身,怀有杀亲之仇。不过我们是现实主义者。目前没有他不行。他现在混得人缘很好。不能不考虑这一点。您比我清楚,党在很长的阶段中怎样善于利用这一类人。不过您应当知道我们对他的看法:能暂时利用,就暂时利用。”

    “奥西波夫同志,不论叶尔绍夫走到什么地步,我都不怀疑他。”

    可以听到水滴落到水泥地上的声音。

    “莫斯托夫斯科伊同志,是这样,”奥西波夫说,“我们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您。这儿有莫斯科派来的一位同志。我可以说出他的名字:柯季科夫。这也是他对叶尔绍夫的看法,不仅是我的看法。他的意见对于我们所有的共产党员就是法律,在特殊环境中就是党的命令,斯大林的命令。不过,我们要和您喜欢的那个人,和那位有影响的人物一起工作,决定了,就会那样做。要紧的只是一点:要做现实主义者、辩证唯物论者。不过,用不着我们来教训您。”

    莫斯托夫斯科伊没有作声。奥西波夫抱住他,吻了他的嘴唇三下。他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我吻您,把您当做我的父亲,”奥西波夫说,“我真想为您祝福,就像小时候妈妈为我祝福那样。”

    于是莫斯托夫斯科伊觉得,那种使人难受、使人痛苦的世事复杂的感觉消失了。他又像在年轻时那样,觉得世界是光明的、单纯的,世界上的人分成了自己人和敌人。

    夜里,党卫军来到特别棚屋,带走了六个人。其中有莫斯托夫斯科伊。

  • 玄奘《大唐西域记》

    本书系玄奘奉唐太宗敕命口述,辩机撰文,贞观二十年(646)成。记叙了贞观元年(一说贞观三年)至贞观十九年玄奘西行所亲历110个及得之传闻的28个城邦、地区、国家之概况,有疆域、气候、山川、风土、人情、语言、宗教、佛寺以及大量的历史传说、神话故事等。


    序二

    卷第一 三十四国
    阿耆尼国 屈支国 跋禄迦国 笯赤建国 赭时国 怖捍国 宰堵利瑟那国 飒秣建国 弭秣贺国 劫布呾那国 屈霜你伽国 喝捍国 捕喝国伐地国 货利习弥伽国 羯霜那国 呾蜜国 赤鄂衍那国 忽露摩国 愉漫国鞠和衍那国镬沙国 珂咄罗国 拘谜陁国 缚伽浪国 纥露悉泯健国 忽懔国 缚喝国 锐秣陀国 胡寔健国 哩刺健国 揭职国 梵衍那国 迦毕试国
    卷第二 三国
    滥波国 那揭罗曷国 健驮逻国
    卷第三 八国
    鸟仗那国 钵露罗国 呾叉始罗国 僧诃补罗国 乌刺尸国 迦湿弥罗国 半笯嗟国 曷逻阑补罗国
    卷第四 十五国
    磔迦国 至那仆底国 阇烂达罗国屈露多国 设多图卢国 波理夜哩罗国秣菟罗国 萨他泥湿伐罗国 窣禄勤那国 秣底补罗国 婆罗吸摩补罗国瞿毗霜那国 垩醯掣哩逻国 毗罗删拿国 劫比他国
    卷第五 六国
    羯若鞠阔国 阿逾陀国 阿耶穆怯国 钵逻耶伽国 幡赏弥国 鞞索迦国
    卷第六 四国
    室罗伐悉底国 劫比罗伐窣堵国 蓝摩国 拘尸那揭罗国
    卷第七 五国
    婆罗疙斯国 战主国 吠舍厘国 弗栗恃国 尼波罗国
    卷第八 一国
    摩揭陀国上
    卷第九 一国
    摩揭陀国下
    卷第十 十七国
    伊烂孥钵伐多国 瞻波国 羯朱嗢祗罗国 奔那伐弹那国 迦摩缕波国 三摩呾吒国 耽摩栗底国 羯罗孥苏伐剌那国 乌荼国 恭御陀国 羯馒伽国幡萨罗国 案达罗国 驮那羯磔迦国 珠利耶国 达罗毗荼国 秣罗矩吒国
    卷第十一 二十三国
    僧伽罗国 恭建那补罗国 摩诃剌他国 跋禄羯咕婆国 摩腊婆国 阿吒厘国 契吒国 伐腊毗国阿难陀补罗国苏剌他国 瞿折罗国 邬闽衍那国 掷枳陀国 摩醯湿伐罗补罗国信度国 茂罗三部卢国 钵伐多国 阿点婆翅罗国 狼揭罗国 波剌斯国 臂多势罗国 阿舆荼国 伐刺孥国
    卷第十二 二十二国
    漕矩吒国 弗栗恃萨傥那国 安哩罗缚国 阔悉多国 活国 瞢健国 阿利尼国 曷逻胡国 讫栗瑟摩国 钵利曷国 咽摩哩罗国 钵铎创那国 淫薄健国屈浪擎国 达摩悉铁帝国尸弃尼国商弥国朅盘陀国 乌铩国 怯沙国 斫句迦国 瞿萨旦那国
    记赞

      窃以穹仪方载之广,蕴识怀灵之异,《谈天》无以究其极,《括地》讵足辩其原?是知方志所未传、声教所不暨者,岂可胜道哉!

      详夫天竺之为国也,其来尚矣。圣贤以之叠轸,仁义于焉成俗。然事绝于曩代,壤隔于中土,《山经》莫之纪,《王会》所不书。博望凿空,徒置怀于邛竹;昆明道闭,谬肆力于神池。遂使瑞表恒星,郁玄妙于千载;梦彰佩日,秘神光于万里。暨于蔡愔访道,摩腾入洛。经藏石室,未尽龙宫之奥,像画凉台,宁极鹫峰之美?自兹厥后。时政多虞。阉竖乘权,愦东京而鼎峙;母后成衅,剪中朝而幅裂。宪章泯于函、雒,烽燧警于关塞,四郊因而多垒,况兹邦之绝远哉!然而钓奇之客,希世间至。颇存记注,宁尽物土之宜?徒采《神经》,未极真如之旨。有隋一统,寔务恢疆,尚且眷西海而咨嗟,望东离而杼轴。扬旌玉门之表,信亦多人;利涉葱岭之源,盖无足纪。曷能指雪山而长骛,望龙池而一息者哉!良由德不被物,威不及远。我大唐之有天下也,辟寰宇而创帝图,扫搀枪而清天步,功侔造化,明等照临。人荷再生,肉骨豺狼之吻;家蒙锡寿,还魂鬼蜮之墟。总异类于藁街,掩遐荒于舆地,苑十洲而池环海,小五帝而鄙上皇。

      法师幼渐法门,慨祇园之莫履;长怀真迹,仰鹿野而翘心。褰裳净境,实惟素蓄。会淳风之西偃,属候律之东归,以贞观三年,杖锡遵路。资皇灵而抵殊俗,冒重险其若夷;假冥助而践畏途,几必危而已济。暄寒骤徙,展转方达。言寻真相,见不见于空有之间;博考精微。闻不闻于生灭之际。廓群疑于性海,启妙觉于迷津。于是隐括众经,无片言而不尽;傍稽圣迹,无一物而不窥。周流多载,方始旋返。十九年正月,届于长安。所获经论六百五十七部,有诏译焉。

      亲践者一百一十国,传闻者二十八国,或事见于前典,或名始于今代。莫不餐和饮泽,顿颡而知归;请吏革音,梯山而奉赆。欢阙庭而相抃,袭冠带而成群。尔其物产风土之差,习俗山川之异,远则稽之于国典,近则详之于故老。邈矣殊方,依然在目。无劳握椠,已详油素,名为《大唐西域记》,一帙十二卷。窃惟书事记言,固已缉于微婉,琐词小道,冀有补于遗阙。秘书著作佐郎敬播序之云尔。

    序二

      若夫玉毫流照,甘露洒于大千;金镜扬辉,薰风被于有截。故知示现三界,粤称天下之尊;光宅四表,式标域中之大。是以慧日沦影,像化之迹东归;帝猷宏阐,大章之步西极。

      有慈恩道场三藏法师,讳玄奘,俗姓陈氏,其先颍川人也。帝轩提象,控华渚而开源;大舜宾门,基历山而耸构。三恪照于姬载,六奇光于汉祀。书奏而承朗月,游道而聚德星。纵壑骈鳞,培风齐翼。世济之美,郁为景胄。

      法师籍庆诞生,含和降德,结根深而犇茂,导源浚而灵长。奇开之岁,霞轩月举;聚沙之年,兰薰桂馥。洎乎成立,艺殚坟素。九皋载响,五府交辟。以夫早悟真假,夙昭慈慧,镜真筌而延伫,顾生涯而永息。而朱绂紫缨,诚有界之徽网;宝车丹枕,实出世之津途。由是摈落尘滓,言归闲旷。令兄长捷法师,释门之栋干者也。擅龙象于身世,挺鹙鹭于当年。朝野挹其风猷,中外羡其声彩。既而情深友爱,道睦天伦。法师服勤请益,分阴靡弃。业光上首,擢秀檀林;德契中庸,腾芬兰室。抗策平道,包九部而吞梦;鼓枻玄津,俯四韦而小鲁。自兹遍游谈肆,载移凉燠,功既成矣,能亦毕矣。至于泰初日月,独耀灵台;子云鞶帨,发挥神府。于是金文暂启,伫秋驾而云趋;玉柄才捴,披雾市而波属。若会斫轮之旨,犹知拜瑟之微。以泻瓶之多闻,泛虚舟而独远。乃于轘辕之地,先摧鍱腹之夸;井络之乡,遽表浮杯之异。远迩宗挹,为之语曰:“昔闻荀氏八龙,今见陈门双骥。”汝、颍多奇士,诚哉此言。

      法师自幼迄长,游心玄籍。名流先达,部执交驰,趋末忘本,摭华捐实,遂有南北异学,是非纷纠。永言于此,良用怃然。或恐传译踳驳,未能筌究,欲穷香象之文,将罄龙宫之目。以绝伦之德,属会昌之期,杖锡拂衣,第如遐境。于是背玄灞而延望,指葱山而矫迹,川陆绵长,备尝艰险。陋博望之非远,嗤法显之为局。游践之处,毕究方言,镌求幽赜,妙穷津会。于是词发雌黄,飞英天竺;文传贝叶,聿归振旦。

      太宗文皇帝金轮纂御,宝位居尊。载伫风徽,召见青蒲之上;乃眷通识,前膝黄屋之间。手诏绸缪,中使继路。俯摛睿思,乃制《三藏圣教序》,凡七百八十言。今上昔在春闱,裁《述圣记》,凡五百七十九言。启玄妙之津,尽揄扬之旨。盖非道映鸡林,誉光鹫岳,岂能缅降神藻,以旌时秀?

      奉诏翻译梵本,凡六百五十七部。具览遐方异俗,绝壤殊风,土著之宜,人伦之序,正朔所暨,声教所覃,著《大唐西域记》,勒成一十二卷。编录典奥,综核明审,立言不朽,其在兹焉。

    卷一 三十四国

    ○序论

      历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羲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画分野。暨乎唐尧之受天运,光格四表,虞舜之纳地图,德流九土。自兹已降,空传书事之册;逖听前修,徒闻记言之史。岂若时逢有道,运属无为者欤?我大唐御极则天,乘时握纪,一六合而光宅,四三皇而照临。玄化滂流,祥风遐扇,同乾坤之覆载,齐风雨之鼓润。与夫东夷入贡,西戎即叙,创业垂统,拨乱反正,固以跨越前王,囊括先代。同文共轨,至治神功,非载记无以赞大猷,非昭宣何以光盛业?玄奘辄随游至,举其风土,虽未考方辨俗,信已越五逾三。含生之俦,咸被凯泽;能言之类,莫不称功。越自天府,暨诸天竺,幽荒异俗,绝域殊邦,咸承正朔,俱沾声教。赞武功之绩,讽成口实;美文德之盛,郁为称首。详观载籍,所未尝闻;缅惟图牒,诚无与二。不有所叙,何记化洽?今据闻见,于是载述。

      然则索诃世界,(旧曰娑婆世界,又曰娑诃世界,皆讹也。)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之化摄也。今一日月所临四天下者,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诸佛世尊,皆此垂化,现生现灭,导圣导凡。苏迷卢山(唐言妙高山。旧曰须弥,又曰须弥娄,皆讹略也。)四宝合成,在大海中,据金轮上,日月之所照回,诸天之所游舍。七山七海,环峙环列;山间海水,具八功德。七金山外,乃咸海也。海中可居者,大略有四洲焉。东毗提诃洲,(旧曰弗婆提,又曰弗于逮,讹也。)南赡部洲,(旧曰阎浮提洲,又曰剡浮洲,讹也。)西瞿陁尼洲,(旧曰瞿耶尼,又曰劬伽尼,讹也。)北拘卢洲。(旧曰郁单越,又曰鸠楼,讹也。)金轮王乃化被四天下,银轮王则政隔北拘卢,铜轮王除北拘卢及西瞿陁尼,铁轮王则唯赡部洲。夫轮王者,将即大位,随福所感,有大轮宝浮空来应,感有金、银、铜、铁之异,境乃四、三、二、一之差,因其先瑞,即以为号。

      则赡部洲之中地者,阿那婆答多池也。(唐言无热恼。旧曰阿耨达池,讹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银、琉璃、颇胝。饰其岸焉。金沙弥漫,清波皎镜。八地菩萨以愿力故,化为龙王,于中潜宅。出清泠水,给赡部洲。是以池东面银牛口,流出殑(巨胜反。)伽河,(旧曰恒河,又曰恒伽,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南海;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旧曰辛头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南海;池西面琉璃马口,流出缚刍河,(旧曰博叉河,讹也。)绕池一匝,入西北海;池北面颇胝师子口,流出徙多河,(旧曰私陁河,讹也。)绕池一匝,入东北海,或曰潜流地下,出积石山,即徙多河之流,为中国之河源云。

      时无轮王应运,赡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则暑湿宜象,西宝主乃临海盈宝,北马主寒劲宜马,东人主和畅多人。故象主之国躁烈笃学,特闲异术,服则横巾右袒,首则中髻四垂,族类邑居,室宇重阁。宝主之乡,无礼义,重财贿,短制左衽,断发长髭,有城郭之居,务殖货之利。马主之俗,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人主之地,风俗机慧,仁义昭明,冠带右衽,车服有序,安土重迁,务资有类。三主之俗,东方为上。其居室则东辟其户,旦日则东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为尊。方俗殊风,斯其大概。至于君臣上下之礼,宪章文规之仪,人主之地无以加也。清心释累之训,出离生死之教,象主之国其理优矣。斯皆著之经诰,问诸士俗,博关今古,详考见闻。然则佛兴西方,法流东国,通译音讹,方言语谬,音讹则义失,语谬则理乖。故曰:“必也正名乎”,贵无乖谬也。

      夫人有刚柔异性,言音不同,斯则系风土之气,亦习俗之致也。若其山川物产之异,风俗性类之差,则人主之地,国史详焉。马主之俗、宝主之乡,史诰备载,可略言矣。至于象主之国,前古未详,或书地多暑湿,或载俗好仁慈,颇存方志,莫能详举。岂道有行藏之致,固世有推移之运矣?是故候律以归化,饮泽而来宾,越重险而款玉门,贡方奇而拜绛阙者,盖难得而言焉。由是之故,访道远游,请益之隙,存记风土。黑岭已来,莫非胡俗。虽戎人同贯,而族类群分,画界封疆,大率土著。建城郭,务殖田畜,性重财贿,俗轻仁义。嫁娶无礼,尊卑无次,妇言是用,男位居下。死则焚骸,丧期无数。剺面截耳,断发裂裳,屠杀群畜,祀祭幽魂。吉乃素服,凶则皂衣。同风类俗,略举条贯。异政殊制,随地别叙。印度风俗,语在后记。

      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曰阿耆尼国。(旧曰焉耆。)

      ○阿耆尼国

      阿耆尼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六七里,西面据山,道险易守。泉流交带,引水为田。土宜穈、黍、宿麦、香枣、蒲萄、梨、柰诸果。气序和畅,风俗质直。文字取则印度,微有增损。服饰毡褐,断发无巾。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其国人也,勇而寡略,好自称伐,国无纲纪,法不整肃。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既遵印度,诸习学者,即其文而玩之。戒行律仪,洁清勤励。然食杂三净,滞于渐教矣。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逾一小山,越二大河,西得平川,行七百余里,至屈(居勿反)支国。(旧曰龟兹。)

      ○屈支国

      屈支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六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宜穈、麦,有粳稻,出蒲萄、石榴,多梨、柰、桃、杏。土产黄金、铜、铁、铅、锡。气序和,风俗质。文字取则印度,粗有改变。管弦伎乐,特善诸国。服饰锦褐,断发巾帽。货用金钱、银钱、小铜钱。王,屈支种也,智谋寡昧,迫于强臣。其俗生子以木押头,欲其匾〈匚虒〉也。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经教律仪,取则印度,其习读者,即本文矣。尚拘渐教,食杂三净。洁清耽玩,人以功竞。

      一、大龙池及金花王

      国东境城北天祠前,有大龙池。诸龙易形,交合牝马,遂生龙驹,忄龙戾难驭。龙驹之子,方乃驯驾,所以此国多出善马。闻之先志曰:近代有王,号曰金花,政教明察,感龙驭乘。王欲终没,鞭触其耳,因即潜隐,以至于今。城中无井,取汲池水。龙变为人,与诸妇会,生子骁勇,走及奔马。如是渐染,人皆龙种,恃力作威,不恭王命。王乃引构突阙,杀此城人,少长俱戮,略无噍类。城今荒芜,人烟断绝。

      二、昭怙厘二伽蓝

      荒城北四十余里,接山阿,隔一河水,有二伽蓝,同名昭怙厘,而东西随称。佛像装饰,殆越人工。僧徒清肃,诚为勤励。东昭怙厘佛堂中有玉石,面广二尺余,色带黄白,状如海蛤。其上有佛足履之迹,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矣。或有斋日,照烛光明。

      三、大会场

      大城西门外,路左右各有立佛像,高九十余尺。于此像前,建五年一大会处。每岁秋分数十日间,举国僧徒皆来会集。上自君王,下至士庶,捐废俗务,奉持斋戒,受经听法,渴日忘疲。诸僧伽蓝庄严佛像,莹以珍宝,饰之锦绮,载诸辇舆,谓之行像,动以千数,云集会所。常以月十五日晦日,国王大臣谋议国事,访及高僧,然后宣布。

      四、阿奢理贰伽蓝及其传说

      会场西北,渡河至阿奢理贰伽蓝。(唐言奇特。)庭宇显敞,佛像工饰。僧徒肃穆,精勤匪怠,并是耆艾宿德,硕学高才,远方俊彦,慕义至止。国王、大臣、士庶、豪右四事供养,久而弥敬。闻之先志曰:昔此国先王崇敬三宝,将欲游方观礼圣迹,乃命母弟摄知留事。其弟受命,窃自割势,防未萌也。封之金函,持以上王。王曰:“斯何谓也?”对曰:“回驾之日,乃可开发。”即付执事,随军掌护。王之还也,果有构祸者曰:“王令监国,淫乱中宫。”王闻震怒,欲置严刑。弟曰:“不敢逃责,愿开金函。”王遂发而视之,乃断势也。曰:“斯何异物?欲何发明?”对曰:“王昔游方,命知留事,惧有谗祸,割势自明。今果有征,愿垂照览。”王深敬异,情爱弥隆,出入后庭,无所禁碍。王弟于后行,遇一夫拥五百牛,欲事刑腐。见而惟念,引类增怀:“我今形亏,岂非宿业?”即以财宝赎此群牛。以慈善力,男形渐具。以形具故,遂不入宫。王怪而问之,乃陈其始末。王以为奇特也,遂建伽蓝,式旌美迹,传芳后叶。

      从此西行六百余里,经小沙碛。至跋禄迦国。(旧谓姑墨,又曰亟默。)

      ○跋禄迦国

      跋禄迦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土宜气序、人性风俗、文字法则同屈支国,语言少异。细毡细褐,邻国所重。伽蓝数十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凌山及大清池

      国西北行三百余里,度石碛,至凌山。此则葱岭北原,水多东流矣。山谷积雪,春夏合冻,虽时消泮,寻复结冰。经途险阻,寒风惨烈,多暴龙,难凌犯。行人由此路者,不得赭衣持瓠大声叫唤。微有违犯,灾祸目睹。暴风奋发,飞沙雨石,遇者丧没,难以全生。

      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或名热海,又谓咸海。)周千余里,东西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汗,惊波汩淴。龙鱼杂处,灵怪间起,所以往来行旅,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素叶水城

      清池西北行五百余里,至素叶水城。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糜、麦、蒲萄,林树稀疏。气序风寒,人衣毡褐。

      素叶以西数十孤城,城皆立长,虽不相禀命,然皆役属突厥。

      ○窣利地区总述

      自素叶水城,至羯霜那国,地名窣利,人亦谓焉。文字语言,即随称矣。字源简略,本二十余言,转而相生,其流浸广。粗有书记,竖读其文,递相传授,师资无替。服毡褐,衣皮氎,裳服褊急。齐发露顶,或总剪剃,缯彩络额。形容伟大,志性恇怯。风俗浇讹,多行诡诈,大抵贪求,父子计利,财多为贵,良贱无差。虽富巨万,服食粗弊。力田逐利者杂半矣。

      千泉

      素叶城西行四百余里,至千泉。千泉者,地方二百余里,南面雪山,三陲平陆。水土沃润,林树扶疏,暮春之月,杂花若绮,泉池千所,故以名焉。突厥可汗每来避暑。中有群鹿,多饰铃环,驯狎于人,不甚惊走。可汗爱赏,下命群属:“敢加杀害,有诛无赦。”故此群鹿,得终其寿。

      呾逻私城

      千泉西行百四十五里,至呾逻私城。城周八九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土宜气序,大同素叶。

      小孤城

      南行十余里有小孤城,三百余户,本中国人也,昔为突厥所掠,后遂鸠集同国,共保此城,于中宅居。衣裳去就,遂同突厥,言辞仪范,犹存本国。

      白水城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至白水城,城周六七里。土地所产,风气所宜,逾胜呾逻私。

      恭御城

      西南行二百余里,至恭御城,城周五六里。原隰膏腴,树木蓊郁。

      从此南行四五十里,至笯(奴做反。)赤建国。

      ○笯赤建国

      笯赤建国,周千余里。地沃壤,备稼穑。草木郁茂,华果繁盛,多蒲萄,亦所贵也。城邑百数,各别君长,进止往来,不相禀命。虽则画野区分,总称笯赤建国。

      从此西行二百余里,至赭时国。(唐言石国。)

      ○赭时国

      赭时国周千余里。西临叶河,东西狭,南北长。土宜气序,同笯赤建国。城邑数十,名别君长,既无总主,役属突厥。

      从此东南千余里,至忄市(敷发反。)捍国。

      ○忄市捍国

      忄市捍国周四千余里,山周四境。土地膏腴,稼穑滋盛,多花果,宜羊马。气序风寒,人性刚勇,语异诸国,形貌丑弊。自数十年,无大君长,酋豪力竞,不相宾伏,依川据险,画野分都。

      从此西行千余里,至窣堵利瑟那国。

      ○窣堵利瑟那国

      窣堵利瑟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临叶河。叶河出葱岭北原,西北而流,浩汗浑浊,汩淴漂急。土宜风俗,同赭时国。自有王,附突厥。

      大沙碛

      从此西北入大沙碛,绝无水草。途路弥漫,疆境难测。望大山,寻遗骨,以知所指,以记经途。行五百余里,至飒秣建国,(唐言康国。)

      ○飒秣建国

      飒秣建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极险固,多居人。异方宝货,多聚此国。土地沃壤,稼穑备植,林树蓊郁,花果滋茂,多出善马。机巧之技,特工诸国。气序和畅,风俗猛烈。凡诸胡国,此为其中。进止威仪,近远取则。其王豪勇,邻国承命。兵马强盛,多是赭羯。赭羯之人,其性勇烈,视死如归,战无前敌。

      从此东南至弭秣贺国。(唐言米国。)

      ○弭秣贺国

      弭秣贺国周四五百里,据川中,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北至劫布呾那国。(唐言曹国。)

      ○劫布呾那国

      劫布呾那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三百余里,至屈(居勿反。)霜(去声。)你迦国。(唐言何国。)

      ○屈霜你迦国

      屈霜你迦国周千四五百里,东西狭,南北长。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二百余里,至喝捍国。(唐言东安国。)

      ○喝捍国

      喝捍国周千余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余里,至捕喝国。(唐言中安国。)

      ○捕喝国

      捕喝国周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国西四百余里,至伐地国。(唐言西安国。)

      ○伐地国

      伐地国周四百余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从此西南五百余里,至货利习弥迦国。

      ○货利习弥伽国

      货利习弥伽国顺缚刍河两岸,东西二三十里,南北五百余里。土宜风俗,同伐地国,语言少异。

      从飒秣建国西南行三百余里,至羯霜(去声。)那国。(唐言史国。)

      ○羯霜那国

      羯霜那国周千四五百里,土宜风俗,同飒秣建国。

      从此西南行二百余里入山,山路崎岖,谿径危险,既绝人里,又少水草。东南山行三百余里,入铁门。

      铁门

      铁门者,左右带山,山极峭峻,虽有狭径,加之险阻,两傍石壁,其色如铁。既设门扉,又以铁锢,多有铁铃,悬诸户扇,因其险固,遂以为名。

      ○睹货逻国故地

      出铁门,至睹货逻国(旧曰吐火罗国,讹也。)故地。南北千余里,东西三千余里。东厄葱岭,西接波剌斯,南大雪山,北据铁门,缚刍大河中境西流。自数百年王族绝嗣,酋豪力竞,各擅君长,依川据险,分为二十七国。虽画野区分,总役属突厥。气序既温,疾疫亦众。冬末春初,霖雨相继。故此境已南,滥波已北,其国风土,并多温疾。而诸僧徒以十二月十六日入安居,三月十五日解安居,斯乃据其多雨,亦是设教随时也。其俗则志性恇怯,容貌鄙陋,粗知信义,不甚欺诈。语言去就,稍异诸国;字源二十五言,转而相生,用之备物。书以横读,自左向右,文记渐多,逾广窣利。多衣氎,少服褐。货用金、银等钱,模样异于诸国。

      顺缚刍河北,下流至呾蜜国。

      ○呾蜜国

      呾蜜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东西长,南北狭。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诸窣堵波(即旧所谓浮图也,又曰鍮婆,又曰私鍮簸,又曰薮斗波,皆讹也。)及佛尊像,多神异,有灵鉴。

      东至赤鄂衍那国。

      ○赤鄂衍那国

      赤鄂衍那国东西四百余里,南北五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伽蓝五所,僧徒鲜少。

      东至忽露摩国。

      ○忽露摩国

      忽露摩国东西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百余人。

      东至愉(朔俱反。)漫国。

      ○愉漫国

      愉漫国东西四百余里,南北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其王奚素突厥也。伽蓝二所,僧徒寡少。

      西南临缚刍河,至鞠和衍那国。

      ○鞠和衍那国

      鞠和衍那国东西二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伽蓝三所,僧徒百余人。

      东至镬沙国。

      ○镬沙国

      镬沙国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五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七里。

      东至珂咄罗国。

      ○珂咄罗国

      珂咄罗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

      东接葱岭,至拘谜(莫闭反)陁国。

      ○拘谜陁国

      拘谜陁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二百余里,据大葱岭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西南邻缚刍河,南接尸弃尼国。

      南渡缚刍河,至达摩悉铁帝国、钵铎创那国、淫薄健国、屈浪拿国、呬(火利反)摩呾罗国、钵利曷国、讫栗瑟摩国、曷逻胡国、阿利尼国、瞢健国。自活国东南至阔悉多国、安呾逻缚国,事在回记。

      活国西南至缚伽浪国。

      ○缚伽浪国

      缚伽浪国东西五十余里,南北二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

      南至纥露悉泯健国。

      ○纥露悉泯健国

      纥露悉泯健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

      西北至忽懔国。

      ○忽懔国

      忽懔国周八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

      西至缚喝国。

      ○缚喝国

      缚喝国东西八百余里,南北四百余里,北临缚刍河。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皆谓之小王舍城也。其城虽固,居人甚少。土地所产,物类尤多,水陆诸花,难以备举。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

      一、纳缚僧伽蓝

      城外西南有纳缚(唐言新。)僧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大雪山北作论诸师,惟此伽蓝美业不替。其佛像莹以名珍,堂宇乃饰之奇宝,故诸国君长利之以攻劫。此伽蓝素有毗沙门天像,灵鉴可恃,冥加守卫。近突厥叶护可汗子肆叶护可汗,倾其部落,率其戎旅,奄袭伽蓝,欲图珍宝。去此不远,屯军野火。其夜梦见毗沙门天曰:“汝有何力,敢坏伽蓝?”因以长戟贯彻胸背。可汗惊悟,便苦心痛,遂告群属所梦咎征,驰请众僧,方伸忏谢,未及返命,已从殒殁。

      伽蓝内南佛堂中有佛澡罐,量可斗余,杂色炫耀,金石难名。又有佛牙,其长寸余,广八九分,色黄白,质光净。又有佛扫帚,迦奢草作也,长馀二尺,围可七寸,其把以杂宝饰之。凡此三物,每至六斋,法侣咸会,陈设供养,至诚所感,或放光明。

      伽蓝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金刚泥涂,众宝厕饰。中有舍利,时烛灵光。

      伽蓝西南有一精庐,建立以来,多历年所。远方辐凑,高才类聚,证四果者,难以详举。故诸罗汉将入涅槃,示现神通,众所知识,乃有建立,诸窣堵波基迹相邻,数百余矣。虽证圣果,终无神变,盖亦千计,不树封记。今僧徒百余人,夙夜匪懈,凡圣难测。

      二、提谓城及波利城

      大城西北五十余里,至提谓城。城北四十余里有波利城。城中各有一窣堵波,高余三丈。昔者如来初证佛果,起菩提树,方诣鹿园。时二长者遇被威光,随其行路之资,遂献麨蜜,世尊为说人天之福,最初得闻五戒十善也。既闻法诲,请所供养,如来遂授其发、爪焉。二长者将还本国,请礼敬之仪式。如来以僧伽胝(旧曰僧祇梨,讹也。)方叠布下,次郁多罗僧,次僧却崎,(旧曰僧祇支,讹也。)又覆钵竖锡杖,如是次第为窣堵波。二人承命,各还其城,拟仪圣旨,式修崇建,斯则释迦法中最初窣堵波也。

      城西七十余里有窣堵波,高余二丈,昔迦叶波佛时之所建也。

      从大城西南入雪山阿,至锐秣陁国。

      ○锐秣陁国

      锐秣陁国东西五六十里,南北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

      西南至胡寔健国。

      ○胡寔健国

      胡寔健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多山川,出善马。

      西北至呾剌健国。

      ○呾剌健国

      呾剌健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五六十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西接波剌斯国界。

      从缚喝国南行百余里,至揭职国。

      ○揭职国

      揭职国东西五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四五里。土地硗确,陵阜连属,少花果,多菽、麦。气序寒烈,风俗刚猛。伽蓝十余所,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大雪山

      东南入大雪山,山谷高深,峰岩危险,风雪相继,盛夏合冻,积雪弥谷,蹊径难涉。山神鬼魅,暴纵妖祟,群盗横行,杀害为务。

      行六百余里,出睹货逻国境,至梵衍那国。

      ○梵衍那国

      梵衍那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在雪山之中也。人依山谷,逐势邑居。国大都城据崖跨谷,长六七里,北背高岩。有宿麦,少花果,宜畜牧,多羊马。气序寒烈。风俗刚犷,多衣皮褐,亦其所宜。文字风教,货币之用,同睹货逻国,语言少异,仪貌大同。淳信之心,特甚邻国。上自三宝,下至百神,莫不输诚,竭心宗敬。商估往来者,天神现征祥,示祟变,求福德。伽蓝数十所,僧徒数千人,宗学小乘说出世部。

      一、大立佛及卧佛像

      王城东北山阿有石佛立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宝饰焕烂。东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也。伽蓝东有鍮石释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别铸,总合成立。

      城东二三里伽蓝中有佛入涅槃卧像,长千余尺。其王每此设无遮大会,上自妻子,下至国珍,府库既倾,复以身施,群官僚佐就僧酬赎,若此者以为所务矣。

      二、小川泽僧伽蓝

      卧像伽蓝东南行二百余里,度大雪山,东至小川泽,泉池澄镜,林树青葱。有僧伽蓝,中有佛齿及劫初时独觉齿,长余五寸,广减四寸。复有金轮王齿,长三寸,广二寸;商诺迦缚娑(旧曰商那和修,讹也。)大阿罗汉所持铁钵,量可八九升。凡三贤圣遗物,并以黄金缄封。又有商诺迦缚娑九条僧伽胝衣,绛赤色,设诺迦草皮之所绩成也。商诺迦缚娑者,阿难弟子也,在先身中,以设诺迦草衣,于解安居日持施众僧。承兹福力,于五百身中阴、生阴恒服此衣。以最后身,从胎俱出,身既渐长,衣亦随广。及阿难之度出家也,其衣变为法服;及受具戒,更变为九条僧伽胝。将证寂灭,入边际定,发智愿力,留此袈裟,尽释迦遗法,法尽之后,方乃变坏。今已少损,信有征矣。

      从此东行入雪山,逾越黑岭,至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周四千余里,北背雪山,三陲黑岭。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宜谷麦,多果木,出善马、郁金香。异方奇货,多聚此国。气序风寒,人性暴犷,言辞鄙亵,婚姻杂乱。文字大同睹货逻国,习俗、语言、风教颇异。服用毛氎,衣兼皮褐。货用金钱、银钱及小铜钱,规矩模样异于诸国。王,刹利种也,有智略,性勇烈,威慑邻境,统十余国。爱育百姓,敬崇三宝,岁造丈八尺银佛像,兼设无遮大会,周给贫窭,惠施鳏寡。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窣堵波、僧伽蓝崇高弘敞,广博严净。天祠数十所,异道千余人,或露形,或涂灰,连络髑髅,以为冠鬘。

      一、质子伽蓝

      大城东三四里,北山下有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小乘法教。闻之先志曰:昔健驮逻国迦腻色迦王威被邻国,化洽远方,治兵广地,至葱岭东,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迦腻色迦王既得质子,特加礼命,寒暑改馆,冬居印度诸国,夏还迦毕试国,春、秋止健驮逻国。故质子三时住处,各建伽蓝。今此伽蓝,即夏居之所健也。故诸屋壁,图画质子,容貌服饰,颇同中夏。其后得还本国,心存故居,虽阻山川,不替供养。故今僧众,每至入安居、解安居,大兴法会,为诸质子祈福树善,相继不绝,以至于今。

      伽蓝佛院东门南大神王像右足下,坎地藏宝,质子之所藏也。故其铭曰:“伽蓝朽坏,取以修治。”近有边王贪婪凶暴,闻此伽蓝多藏珍宝,驱逐僧徒。方事发掘,神王冠中鹦鹉鸟像乃奋羽惊鸣,地为震动,王及军人僻易僵仆,久而得起,谢咎以归。

      伽蓝北岭上有数石室,质子习定之处也。其中多藏杂宝,其侧有铭,药叉守卫。有欲开发取中宝者,此药叉神变现异形,或作师子,或作蟒蛇、猛兽、毒虫,殊形震怒,以故无人敢得攻发。

      石室西二三里大山岭上,有观自在菩萨像。有人至诚愿见者,菩萨从其像中出妙色身,安慰行者。

      二、曷逻怙罗僧伽蓝

      大城东南三十余里,至曷逻怙罗僧伽蓝。傍有窣堵波,高有余尺,或至斋日,时烛光明。覆钵势上石隙间流出黑香油,静夜中时闻音乐之声。闻诸先志曰:昔此国大臣曷逻怙罗之所建也。功既成已,于夜梦中有人告曰:“汝所建立窣堵波未有舍利,明旦有献上者,宜从王请。”旦入朝进请曰:“不量庸昧,敢有愿求。”王曰:“夫何所欲?”对曰:“今日有先献者,愿垂恩赐。”王曰:“然。”曷逻怙罗伫立宫门,瞻望所至。俄有一人持舍利瓶,大臣问曰:“欲何献上?”曰:“佛舍利。”大臣曰:“吾为尔守,宜先白王。”曷逻怙罗恐王珍贵舍利,追悔前恩,疾往伽蓝,登窣堵波,至诚所感,其石覆钵自开,安置舍利,已而疾出,尚拘衣襟。王使逐之,石已掩矣。故其隙间,流黑香油。

      三、霫蔽多伐剌祠城及阿路猱山

      城南四十余里至霫(胥立反。)蔽多伐剌祠城。凡地大震,山崖崩坠,周此城界,无所动摇。霫蔽多伐剌祠城南三十余里,至阿路猱(奴高反。)山,崖岭峭峻,岩谷杳冥。其峰每岁增高数百尺,与漕矩吒国〈禾刍〉(士句反。下同。)那呬罗山仿佛相望,便即崩坠。”闻诸土俗曰:“初,〈禾刍〉那天神自远而至,欲止此山。山神震恐,摇荡谿谷。天神曰:“不欲相舍,故此倾动,少垂宾主,当盈财宝。吾今往漕矩吒国〈禾刍〉那呬罗山,每岁至我受国王、大臣祀献之时,宜相属望。”故阿路猱山增高既已,寻即崩坠。

      四、大雪山龙池及其传说

      王城西北二百余里,至大雪山。山顶有池,请雨祈晴,随求果愿。闻之先志曰:“昔健驮逻国有阿罗汉,常受此池龙王供养,每至中食,以神通力,并坐绳床,凌虚而往。侍者沙弥密于绳床之下攀缘潜隐,而阿罗汉时至便往,至龙宫乃见沙弥,龙王因请留食。龙王以天甘露饭阿罗汉,以人间味而馔沙弥。阿罗汉饭食已讫,便为龙王说诸法要。沙弥如常为师涤器,器有余粒,骇其香味,即起恶愿,恨师忿龙:“愿诸福力,于今悉现,断此龙命,我自为王。”沙弥发是愿时,龙王已觉头痛矣。罗汉说法诲谕,龙王谢咎责躬。沙弥怀忿,未从悔谢。既还伽蓝,至诚发愿,福力所致,是夜命终,为大龙王,威猛奋战。遂来入池,杀龙王,居龙宫,有其部属,总其统命。以宿愿故,兴暴风雨,摧拔树林,欲坏伽蓝。时迦腻色迦王怪而发问,其阿罗汉具以白王。王即为龙于雪山下立僧伽蓝,建窣堵波,高百余尺。龙怀宿忿,遂发风雨。王以弘济为心,龙乘瞋毒作暴,僧伽蓝、窣堵波六坏七成。迦腻色迦王耻功不成,欲填龙池,毁其居室,即兴兵众,至雪山下。时彼龙王深怀震惧,变作老婆罗门,叩王象而谏曰:“大王宿植善本,多种胜因,得为人王,无思不服。今日何故与龙交争?夫龙者畜也,卑下恶类,然有大威,不可力竞。乘云驭风,蹈虚履水,非人力所制,岂王心所怒哉?王今举国兴兵,与一龙斗,胜则王无服远之威,败则王有非敌之耻。为王计者,宜可归兵。”迦腻色迦王未之从也。龙即还池,声震雷动,暴风拔木,沙石如雨,云雾晦冥,军马惊骇。王乃归命三宝,请求加护,曰:“宿殖多福,得为人王,威慑强敌,统赡部洲,今为龙畜所屈,诚乃我之薄福也。愿诸福力,于今现前。”即于两肩起大烟焰,龙退风静,雾卷云开。王令军众人担一石,用填龙池。龙王还作婆罗门,重请王曰:“我是彼池龙王,惧威归命。惟王悲愍,赦其前过。王以含育,覆焘生灵,如何于我独加恶害?王若杀我,我之与王俱堕恶道,王有断命之罪,我怀怨仇之心。业报皎然,善恶明矣。”王遂与龙明设要契,后更有犯,必不相赦。龙曰:“我以恶业,受身为龙,龙性猛恶,不能自持,瞋心或起,当忘所制。王今更立伽蓝,不敢摧毁。每遣一人候望山岭,黑云若起,急击犍槌,我闻其声,恶心当息。”其王于是更修伽蓝,建窣堵波,候望云气,于今不绝。

      闻诸先志曰:窣堵波中有如来骨肉舍利,可一升余,神变之事,难以详述。一时中窣堵波内忽有烟起,少间便出猛焰,时人谓窣堵波已从火烬。瞻仰良久,火灭烟消,乃见舍利如白珠幡,循环表柱,宛转而上,升高去际,萦旋而下。

      五、旧王及旧王妃伽蓝

      王城西北大河南岸旧王伽蓝内,有释迦菩萨弱龄龀齿,长余一寸。其伽蓝东南有一伽蓝,亦名旧王,有如来顶骨一片,面广寸余,其色黄白,发孔分明。又有如来发,发色青绀,螺旋右萦,引长尺馀,卷可半寸。凡此三事,每至六斋,王及大臣散花供养。

      顶骨伽蓝西南,有旧王妃伽蓝,中有金铜窣堵波,高百余尺。闻诸土俗曰:“其窣堵波中有佛舍利升余,每月十五日,其夜便放圆光,烛耀露盘,联晖达曙,其光渐敛,入窣堵波。

      六、比罗娑洛山及龙泉

      城西南有比罗娑洛山。(唐言象坚。)山神作象形,故曰象坚也。昔如来在世,象坚神奉请世尊及千二百大阿罗汉。山颠有大磐石,如来即之,受神供养。其后无忧王即磐石上起窣堵波,高百余尺,今人谓之象坚窣堵波也。亦云中有如来舍利,可一升余。

      象坚窣堵波北山岩下有一龙泉,是如来受神饭已,及阿罗汉于中漱口嚼杨枝,因即种根,今为茂林。后人于此建立伽蓝,名鞞铎佉。(唐言嚼杨枝也。)

      自此东行六百余里,山谷接连,峰岸峭峻,越黑岭,入北印度境,至滥波国。(北印度境。)

    卷二 三国

    ○印度总述

      △一、释名

      详夫天竺之称,异议纠纷,旧云身毒,或曰贤豆,今从正音,宜云印度。印度之人,随地称国,殊方异俗,遥举总名,语其所美,谓之印度。印度者,唐言“月”。月有多名,斯其一称。言诸群生轮回不息,无明长夜莫有司晨,其犹白日既隐,宵月斯继,虽有星光之照,岂如朗月之明!敬缘斯致,因而譬月。良以其土圣贤继轨,导凡御物,如月照临。由是义故,谓之印度。印度种姓族类群分,而婆罗门特为清贵。从其雅称,传以成俗,无云经界之别,总谓婆罗门国焉。

      二、疆域

      若其封疆之域,可得而言。五印度之境,周九万余里。三垂大海,北背雪山。北广南狭,形如半月。画野区分,七十余国。时特暑热,地多泉湿。北乃山阜隐轸,丘陵舄卤;东则川野沃润,畴陇膏腴;南方草木荣茂;西方土地硗确。斯大概也,可略言焉。

      三、数量

      夫数量之称,谓逾缮那。(旧曰由旬,又曰逾阇那,又曰由延,皆讹略也。)逾缮那者,自古圣王一日军程也。旧传一逾缮那四十里矣,印度国俗乃三十里,圣教所载惟十六里。穷微之数,分一逾缮那为八拘卢舍。拘卢舍者,谓大牛鸣声所极闻,称拘卢舍。分一拘卢舍为五百弓,分一弓为四肘,分一肘为二十四指,分一指节为七宿麦,乃至虱、虮、隙尘、牛毛、羊毛、兔毫、铜水,次第七分,以至细尘。细尘七分,为极细尘。极细尘者,不可复析,析即归空,故曰极微也。

      四、岁时

      若乃阴阳历运,日月次舍,称谓虽殊,时候无异,随其星建,以标月名。时极短者,谓刹那也。百二十刹那为一呾刹那,六十呾刹那为一腊缚,三十腊缚为一牟呼栗多,五牟呼栗多为一时,六时合成一日一夜,(昼三夜三。)居俗日夜分为八时。(昼四夜四,于一一时各有四分。)月盈至满,谓之白分;月亏至晦,谓之黑分。黑分或十四日、十五日,月有小大故也。黑前白后,合为一月。六月合为一行。日游在内,北行也;日游在外,南行也。总此二行,合为一岁。又分一岁以为六时。正月十六日至三月十五日,渐热也;三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盛热也;五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雨时也;七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茂时也;九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五日,渐寒也;十一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盛寒也。如来圣教,岁为三时。正月十六日至五月十五日,热时也;五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雨时也;九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寒时也。或为四时,春、夏、秋、冬也。春三月谓制呾逻月、吠舍佉月、逝瑟吒月,当此从正月十六日至四月十五日。夏三月谓頞沙荼月、室罗伐拿月、婆达罗钵陁月,当此从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秋三月谓頞湿缚瘐阇月、迦剌底迦月、末伽始罗月,当此从七月十六日至十月十五日。冬三月谓报沙月、磨袪月、颇勒窭拿月,当此从十月十六日至正月十五日。故印度僧徒依佛圣教,坐雨安居,或前三月,或后三月。前三月当此从五月十六日至八月十五日,后三月当此从六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五日。前代译经律者,或云坐夏,或云坐腊,斯皆边裔殊俗,不达中国正音,或方言未融,而传译有谬。又推如来入胎、初生、出家、成佛、涅槃日月,皆有参差,语在后记。

      五、邑居

      若夫邑里闾阎,方城广峙,街衢巷陌,曲径盘迂。闤阓当涂,旗亭夹路。屠、钓、倡、优、魁脍、除粪,旌厥宅居,斥之邑外,行里往来,僻于路左。至于宅居之制,垣郭之作,地热卑湿,城多叠砖,暨诸墙壁,或编竹木。室宇台观,板屋平头,泥以石灰,覆以砖墼。诸异崇构,制同中夏。苫茅苫草,或砖或板,壁以石灰为饰,地涂牛粪为净,时花散布,斯其异也。诸僧伽蓝,颇极奇制。隅楼四起,重阁三层,榱梠栋梁,奇形雕镂,户牖垣墙,图画众彩。黎庶之居,内侈外俭。隩室中堂,高广有异,层台重阁,形制不拘。门辟东户,朝座东面。至于坐止,咸用绳床,王族、大人、士庶、豪右,庄饰有殊,规矩无异。君王朝座,弥复高广,珠玑间错,谓师子床,敷以细氎,蹈以宝机。凡百庶僚,随其所好,刻雕异类,莹饰奇珍。

      六、衣饰

      衣裳服玩,无所裁制,贵鲜白,轻杂彩。男则绕腰络腋,横巾右袒。女乃襜衣下垂,通肩总覆。顶为小髻,余发垂下。或有剪髭,别为诡俗。首冠花鬘,身佩璎珞。其所服者,谓憍奢耶衣及氎布等。憍奢耶者,野蚕丝也。菆摩衣,麻之类也。顩(墟严反。)钵罗衣,织细羊毛也。褐剌缡衣,织野兽毛也。兽毛细软,可得缉绩,故以见珍而充服用。其北印度风土寒烈,短制褊衣,颇同胡服。外道服饰,纷杂异制。或衣孔雀羽尾,或饰髑髅璎珞,或无服露形,或草板掩体,或拔发断髭,或蓬鬓椎髻,裳衣无定,赤白不恒。沙门法服,惟有三衣及僧却崎、泥缚些(桑个反。)那。三衣裁制,部执不同,或缘有宽狭,或叶有小大。僧却崎(唐言掩腋。旧曰僧祇支,讹也。)覆左肩,掩两腑,左开右合,长裁过腰。泥嚩些那(唐言裙。旧曰涅槃僧,讹也。)既无带襻,其将服也,集衣为襵,束带以绦,襵则诸部各异,色乃黄赤不同。刹帝利、婆罗门清素居简,洁白俭约。国王、大臣服玩良异,花鬘宝冠以为首饰,环钏璎珞而作身佩。其有富商大贾,唯钏而已。人多徒跣,少有所履。染其牙齿,或赤或黑,齐发穿耳,修鼻大眼,斯其貌也。

      七、馔食

      夫其洁清自守,非矫其志。凡有馔食,必先盥洗,残宿不再,食器不传。瓦木之器,经用必弃。金、银、铜、铁,每加摩莹。馔食既讫,嚼杨枝而为净。澡漱未终,无相执触。每有溲弱,必事澡灌。身涂诸香,所谓旃檀、郁金也。君王将浴,鼓奏弦歌。祭祀拜祠,沐浴盥洗。

      八、文字

      详其文字,梵天所制,原始垂则,四十七言。遇物合成,随事转用,流演枝派,其源浸广。因地随人,微有改变,语其大较,未异本源。而中印度特为详正,辞调和雅,与天同音,气韵清亮,为人轨则。邻境异国,习谬成训,竞趋浇俗,莫守淳风。

      至于记言书事,各有司存。史诰总称,谓尼罗蔽荼,(唐言青藏。)善恶具举,灾祥备著。

      九、教育

      而开蒙诱进,先导十二章。七岁之后,渐授五明大论:一曰声明,释诂训字,诠目疏别;二工巧明,伎术机关,阴阳历数;三医方明,禁咒闲邪,药石针艾;四曰因明,考定正邪,研核真伪;五曰内明,究畅五乘因果妙理。

      其婆罗门学四吠陀论:(旧曰毗陀,讹也。)一曰寿,谓养生缮性;二曰祠,谓享祭祈祷;三曰平,谓礼仪、占卜、兵法、军阵;四曰术,谓异能、伎数、禁咒、医方。

      师必博究精微,贯究玄奥,示之大义,异以微言,提撕善诱,雕朽励薄。若乃识量通敏,志怀逋逸,则拘絷反关,业成后已。

      年方三十,志立学成,既居禄位,先酬师德。其有博古好雅,肥遁居贞,沈浮物外,逍遥事表,宠辱不惊,声问以远,君王雅尚,莫能屈迹。然而国重聪睿,俗贵高明,褒赞既隆,礼命亦重。故能强志笃学,忘疲游艺,访道依仁,不远千里。家虽豪富,志均羁旅,口腹之资,巡匄以济,有贵知道,无耻匮财。娱游惰业、偷食靡衣,既无令德,又非时习,耻辱俱至,丑声载扬。

      十、佛教

      如来理教,随类得解。去圣悠远,正法醇醨,任其见解之心,俱获闻知之悟。部执峰峙,诤论波涛,异学专门,殊途同致。十有八部,各擅锋锐;大小二乘,居止区别。其有宴默思惟,经行住立,定慧悠隔,喧静良殊,随其众居,各制科防。无云律论,絓是佛经,讲宣一部,乃免僧知事;二部,加上房资具;三部,差侍者祗承。四部,给净人役使;五部,则行乘象舆;六部,又导从周卫。道德既高,旌命亦异。时集讲论,考其优劣,彰别善恶,黜陟幽明。其有商榷微言,抑扬妙理,雅辞赡美,妙辩敏捷,于是驭乘宝象,导从如林。至乃义门虚辟,辞锋挫锐,理寡而辞繁,义乖而言顺,遂即面涂赭垩,身岔尘土,斥于旷野,弃之沟壑。既旌淑慝,亦表贤愚。人知乐道,家勤志学。出家归俗,从其所好。罹咎犯律,僧中科罚,轻则众命诃责,次又众不与语,重乃众不共住。不共住者,斥摈不齿,出一住处,措身无所,羁旅艰辛,或返初服。

      十一、族姓

      若夫族姓殊者,有四流焉:一曰婆罗门,净行也,守道居贞,洁白其操。二曰刹帝利,王种也,(旧曰刹利,略也。)奕世君临,仁恕为志。三曰吠奢,(旧曰毗舍,讹也。)商贾也,贸迁有无,逐利远近。四曰戍陀罗,(旧曰首陀,讹也。)农人也,肆力畴陇,勤身稼穑。凡兹四姓,清浊殊流,婚娶通亲,飞伏异路,内外宗枝,姻媾不杂。妇人一嫁,终无再醮。自余杂姓,实繁种族,各随类聚,难以详裁。

      十二、兵术

      君王奕世,惟刹帝利。弑篡时起,异姓称尊。国之战士,骁雄毕选,子父传业,遂穷兵术。居则宫庐周卫,征则奋旅前锋。凡有四兵,步、马、车、象。象则被以坚甲,牙施利距,一将安乘,授其节度,两卒左右,为之驾驭。车乃驾以驷马,兵帅居乘,列卒周卫,扶轮挟毂。马军散御,逐北奔命。步军轻捍,敢勇充选,负大橹,执长戟,或持刀剑,前奋行阵。凡诸戎器,莫不锋锐,所谓矛、楯、弓、矢、刀、剑、钺、斧、戈、殳、长槊、轮索之属,皆世袭矣。

      十三、刑法

      夫其俗也,性虽狷急,志甚贞质,于财无苟得,于义有余让,惧冥运之罪,轻生事之业,诡谲不行,盟誓为信,政教尚质,风俗犹和。凶悖群小,时亏国宪,谋危君上,事迹彰明,则常幽囹圄,无所刑戮,任其生死,不齿人伦。犯伤礼义,悖逆忠孝,则劓鼻,截耳,断手,刖足,或驱出国,或放荒裔。自余咎犯,输财赎罪。理狱占辞,不加刑朴,随问款对,据事平科。拒违所犯,耻过饰非,欲究情实,事须案者,凡有四条:水、火、称、毒。水则罪人与石,盛以连囊,沈之深流,校其真伪,人沉石浮则有犯,人浮石沉则无隐。火乃烧铁,罪人踞上,复使足蹈,既遣掌案,又令舌舐,虚无所损,实有所伤。懦弱之人不堪炎炽,捧未开花,散之向焰,虚则花发,实则花焦。称则人石平衡,轻重取验,虚则人低石举,实则石重人轻。毒则以一羖羊,剖其右髀,随被讼人所食之分,杂诸毒药置右髀中,实则毒发而死,虚则毒歇而苏。举四条之例,防百非之路。

      十四、敬仪

      致敬之式,其仪九等:一发言慰问,二俯首示敬,三举手高揖,四合掌平拱,五屈膝,六长跪,七手膝踞地,八五轮俱屈,九五体投地。凡斯九等,极惟一拜。跪而赞德,谓之尽敬。远则稽颡拜手,近则舐足摩踵。凡其致辞受命,褰裳长跪。尊贤受拜,必有慰辞,或摩其顶,或拊其背,善言诲导,以示亲厚。出家沙门,既受礼敬,惟加善愿,无止跪拜。随所宗事,多有旋绕,或唯一周,或复三匝,宿心别请,数则从欲。

      十五、病死

      凡遭疾病,绝粒七日,期限之中,多有痊愈。必未瘳差,方乃饵药。药之性类,名种不同。医之工伎,占候有异。

      终没临丧,哀号相泣,裂裳拔发,拍额椎胸。服制无闻,丧期无数。送终殡葬,其仪有三:一曰火葬,积薪焚燎;二曰水葬,沈流飘散;三曰野葬,弃林饲兽。国王殂落,先立嗣君,以主丧祭,以定上下。生立德号,死无议谥。丧祸之家,人莫就食。殡葬之后,复常无讳。诸有送死,以为不洁,咸于郭外浴而后入。至于年耆寿耄,死期将至,婴累沈痾,生崖恐极,厌离尘俗,愿弃人间,轻鄙生死,希远世路。于是亲故知友,奏乐饯会,泛舟鼓棹,济殑伽河,中流自溺,谓得生天。十有其一,未尽鄙见。出家僧众,制无号哭,父母亡丧,诵今酬恩,追远慎终,寔资冥福。

      十六、赋税

      政教既宽,机务亦简,户不籍书,人无徭课。王田之内,大分为四:一充国用,祭祀粢盛;二以封建辅佐宰臣;三赏聪睿硕学高才;四树福田,给诸异道。所以赋敛轻薄,徭税俭省,各安世业,俱佃口分。假种王田,六税其一。商贾逐利,来往贸迁,津路关防,轻税后过。国家营建,不虚劳役,据其成功,酬之价直。镇戍征行,宫庐宿卫,量事招募,悬赏待人。宰牧、辅臣、庶官、僚佐,各有分地,自食封邑。

      十七、物产

      风壤既别,地利亦殊。花草果木,杂种异名,所谓庵没罗果、庵弭罗果、末杜迦果、跋达罗果、劫比他果、阿末罗果、镇杜迦果、乌昙跋罗果、茂遮果、那利罗果、般娑果。凡厥此类,难以备载,见珍人世者,略举言焉。至于枣、栗、椑、柿,印度无闻;梨、柰、桃、杏、蒲萄等果,迦湿弥罗国已来,往往间植;石榴、甘桔,诸国皆树。

      垦田农务,稼穑耕耘,播植随时,各从劳逸。土宜所出,稻、麦尤多。

      蔬菜则有姜、芥、瓜、瓠、荤陁菜等。葱蒜虽少,啖食亦希,家有食者,驱令出郭。

      至于乳酪、膏酥、粆糖、石蜜、芥子油、诸饼麨,常所膳也。鱼、羊、獐、鹿,时荐肴胾。牛、驴、象、马、豕、犬、狐、狼、师子、猴、猿,凡此毛群,例无味啖,啖者鄙耻,众所秽恶,屏居郭外,希迹人间。

      若其酒醴之差,滋味流别。蒲萄、甘蔗,刹帝利饮也;曲蘖醇醪,吠奢等饮也;沙门、婆罗门饮蒲萄、甘蔗浆,非酒醴之谓也。杂姓卑族,无所流别。

      然其资用之器,巧质有殊;什物之具,随时无阙。虽釜镬斯用,而炊甑莫知。多器坯土,少用赤铜。食以一器,众味相调,手指斟酌,略无匙箸,至于老病,乃用铜匙。

      若其金、银、鍮石、白玉、火珠,风土所产,弥复盈积。奇珍杂宝,异类殊名,出自海隅,易以求贸。然其货用,交迁有无,金钱、银钱、贝珠、小珠。

      印度之境,疆界具举,风壤之差,大略斯在,同条共贯,粗陈梗概。异政殊俗,据国而叙。

      ○滥波国

      滥波国周千余里,北背雪山,三垂黑岭。国大都城周十余里。自数百年,王族绝嗣,豪杰力竞,无大君长,近始附属迦毕试国。宜粳稻,多甘蔗,林树虽众,果实乃少。气序渐温,微霜无雪。国俗丰乐,人尚歌咏,志性怯弱,情怀诡诈,更相欺诮,未有推先。体貌卑小,动止轻躁。多衣白氎,所服鲜饰。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并多习学大乘法教。天祠数十,异道甚多。

      从此东南行百余里,逾大岭,济大河,至那揭罗曷国。(北印度境。)

      ○那揭罗曷国

      那揭罗曷国东西六百余里,南北二百五六十里。山周四境,悬隔危险。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大君长主令,役属迦毕试国。丰谷稼,多花果,气序温暑,风俗淳质。猛锐骁雄,轻财好学,崇敬佛法,少信异道。伽蓝虽多,僧徒寡少,诸窣堵波荒芜圮坏。天祠五所,异道百余人。

      一、城附近诸遗迹

      城东二里有窣堵波,高三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编石特起,刻雕奇制,释迦菩萨值然灯佛敷鹿皮衣布发掩泥得受记处。时经劫坏,斯迹无泯。或有斋日,天雨众花,群黎心竞,式修供养。其西伽蓝,少有僧徒。次南小窣堵波,是昔掩泥之地,无忧王避大路,遂僻建焉。

      城内有大窣诸波故基。闻诸先志曰:昔有佛齿,高广严丽。今既无齿,唯余故基。其侧有窣堵波,高三十余尺。彼欲相传,不知源起,云从空下,峙基于此。既非人工,实多灵瑞。

      城西南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如来自中印度凌虚游化,降迹于此,国人感慕,建此灵基。其东不远有窣堵波,是释迦菩萨昔值然灯佛于此买花。

      二、小石岭佛影窟

      城西南二十余里至小石岭,有伽蓝,高堂重阁,积石所成。庭宇寂寥,绝无僧侣。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

      伽蓝西南,深涧峭绝,瀑布飞流,悬崖壁立。东岸石壁有大洞穴,瞿波罗龙之所居也。门径狭小,窟穴冥暗,崖石津滴,蹊径余流。昔有佛影,焕若真容,相好具足,俨然如在。近代已来,人不遍睹,纵有所见,仿佛而已。至诚祈请,有冥感者,乃暂明视,尚不能久。昔如来在世之时,此龙为牧牛之士,供王乳酪,进奉失宜。既获谴责,心怀恚恨,即以金钱买花,供养受记窣堵波,愿为恶龙,破国害王。即趣石壁,投身而死。遂居此窟,为大龙王,便欲出穴,成本恶愿。适起此心,如来已鉴,愍此国人为龙所害,运神通力,自中印度至。龙见如来,毒心遂止,受不杀戒,愿护正法。因请如来:“常居此窟,诸圣弟子,恒受我供。”如来告曰:“吾将寂灭,为汝留影,遣五罗汉常受汝供。正法隐没,其事无替。汝若毒心奋怒,当观吾留影,以慈善故,毒心当止。此贤劫中,当来世尊,亦悲愍汝,皆留影像。”影窟门外有二方石,其一石上有如来足蹈之迹,轮相微现,光明时烛。影窟左右多诸石室,皆是如来诸圣弟子入定之处。影窟西北隅有窣堵波,是如来经行之处。其侧窣堵波,有如来发、爪。邻此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显畅真宗,说蕴界处之所也。影窟西有大盘石,如来尝于其上濯浣袈裟,文影微现。

      醯罗城

      城东南三十余里,至醯罗城。周四五里,竖峻险固,花林池沼,光鲜澄镜。城中居人,淳质正信。复有重阁,画栋丹楹。第二阁中有七宝小窣堵波,置如来顶骨。骨周一尺二寸,发孔分明,其色黄白,盛以宝函,置窣堵波中。欲知善恶相者,香末和泥,以印顶骨,随其福感,其文涣然。又有七宝小窣堵波,以贮如来髑髅骨,状若荷叶,色同顶骨,亦以宝函缄络而置。又有七宝小窣堵波,贮如来眼睛,睛大如柰,光明清彻,曒映中外,又以七宝函缄封而置。如来僧伽胝袈裟,细氎所作,其色黄赤,置宝函中,岁月既远,微有损坏。如来锡杖,白铁作环,栴檀为笴,宝筒盛之。近有国王闻此诸物并是如来昔亲服用,恃其威力,迫胁而归。既至本国,置所居宫,曾未浃辰,求之已失。爰更寻访,已还本处。斯五圣迹,多有灵异。迦毕试王令五净行给侍香花,观礼之徒,相继不绝。诸净行等欲从虚寂,以为财用人之所重,权立科条,以止喧杂。其大略曰:“诸欲见如来顶骨者,税一金钱;若取印者,税五金钱。”自余节级,以次科条。科条虽重,观礼弥众。

      重阁西北有窣堵波,不甚高大,而多灵异,人以指触,便即摇震,连基倾动,铃铎和鸣。

      从此东南山谷中行五百余里,至健驮逻国。(旧曰乾陁卫,讹也。北印度境。)

      ○健驮逻国

      健驮逻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余里,东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号布路沙布逻,周四十余里。王族绝嗣,役属迦毕试国。邑里空荒,居人稀少,宫城一隅有千余户。谷稼殷盛,花果繁茂,多甘蔗,出石蜜。气序温暑,略无霜雪。人性恇怯,好习典艺,多敬异道,少信正法。自古已来,印度之境作论诸师,则有那罗延天、无著菩萨、世亲菩萨、法救、如意、胁尊者等本生处也。僧伽蓝十余所,摧残荒废,芜漫萧条,诸窣堵波颇多颓圮。天祠百数,异道杂居。

      王城内东北有一故基,昔佛钵之宝台也。如来涅槃之后,钵流此国,经数百年,式遵供养,流转诸国,在波剌斯。

      一、卑钵罗树及迦腻色迦王大窣堵波

      城外东南八九里有卑钵罗树,高百余尺,枝叶扶疏,荫影蒙密。过去四佛已坐其下,今犹现有四佛坐像。贤劫之中,九百九十六佛皆当坐焉。冥祇警卫,灵鉴潜被。释迦如来于此树下南面而坐,告阿难曰:“我去世后,当四百年,有王命世,号迦腻色迦,此南不远起窣堵波,吾身所有骨肉舍利,多集此中。”

      卑钵罗树南有窣堵波,迦腻色迦王之所建也。迦腻色迦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四百年,君临膺运,统赡部洲,不信罪福,轻毁佛法。畋游草泽,遇见白兔,王亲奔逐,至此忽灭。见有牧牛小竖,于林树间作小窣堵波,其高三尺。王曰:“汝何所为?”牧竖对曰:“昔释迦佛圣智悬记:‘当有国王于此胜地建窣堵波,吾身舍利多聚其内。’大王圣德宿殖,名符昔记,神功胜福,允属斯辰,故我今者先相警发。”说此语已,忽然不现。王闻是说,喜庆增怀,自负其名大圣先记,因发正信,深敬佛法。周小窣堵波,更建石窣堵波,欲以功力弥覆其上。随其数量,恒出三尺,若是增高,逾四百尺。基趾所峙,周一里半,层基五级,高一百五十尺,方乃得覆小窣堵波。王因喜庆,复于其上更起二十五层金铜相轮,即以如来舍利一斛而置其中,式修供养。营建才迄,见小窣堵波在大基东南隅下傍出其半。王心不平,便即掷弃,遂住窣堵波第二级下石基中半现,复于本处更出小窣堵波。王乃退而叹曰:“嗟夫,人事易迷,神功难掩,灵圣所扶,愤怒何及!”惭惧既已,谢咎而归。其二窣堵波今犹现在,有婴疾病欲祈康愈者,涂香散花,至诚归命,多蒙瘳差。

      二、大窣堵波周近诸佛像

      大窣堵波东面石陛南镂作二小窣堵波,一高三尺,一高五尺,规摹形状如大窣堵波。又作两躯佛像,一高四尺,一高六尺,拟菩提树下加趺坐像,日光照烛,金色晃曜,阴影渐移,石文青绀。闻诸耆旧曰:数百年前,石基之隙有金色蚁,大者如指,小者如麦,同类相从,啮其石壁,文若雕镂,厕以金沙,作为此像,今犹现在。

      大窣堵波石陛南面有画佛像,高一丈六尺,自胸已上,分现两身,从胸已下,合为一体。闻诸先志曰:初,有贫士佣力自济,得一金钱,愿造佛像。至窣堵波所,谓画工曰:“我今欲图如来妙相,有一金钱,酬工尚少,宿心忧负,迫于贫乏。”时彼画工鉴其至诚,无云价直,许为成功。复有一人,事同前迹,持一金钱,求画佛像。画工是时受二人钱,求妙丹青,共画一像。二人同日俱来礼敬,画工乃同指一像,示彼二人,而谓之曰:“此是汝所作之佛像也。”二人相视,若有所怀。画工心知其疑也,谓二人曰:“何思虑之久乎?凡所受物,毫厘不亏。斯言不谬,像必神变。”言声未静,像现灵异,分身交影,光相昭著。二人悦服,心信欢喜。

      大窣堵波西南百余步,有白石佛像,高一丈八尺,北面而立,多有灵相,数放光明。时有人见像出夜行,旋绕大窣堵波。近有群贼欲入行盗,像出迎贼,贼党怖退,像归本处,住立如故。群盗因此改过自新,游行邑里,具告远近。

      大窣堵波左右,小窣堵波鱼鳞百数。佛像庄严,务穷工思,殊香异音,时有闻听,灵仙圣贤,或见旋绕。此窣堵波者,如来悬记,七烧七立,佛法方尽。先贤记曰:成坏已三。初至此国,适遭火灾,当见营构,尚未成功。

      三、迦腻色迦王伽蓝与胁尊者、世亲、如意遗迹

      大窣堵波西有故伽蓝,迦腻色迦王之所基也。重阁累榭,层台洞户,旌召高僧,式昭景福。虽则圮毁,尚曰奇工。僧徒减少,并学小乘。自建伽蓝,异人间出,诸作论师及证圣果,清风尚扇,至德无泯。

      第三重阁有波栗湿缚(唐言胁。)尊者室,久已倾顿,尚立旌表。初,尊者之为梵志师也,年垂八十,舍家染衣。城中少年便诮之曰:“愚夫朽老,一何浅智!夫出家者,有二业焉,一则习定,二乃诵经。而今衰耄,无所进取,滥迹清流,徒知饱食。”时胁尊者闻诸讥议,因谢时人而自誓曰:“我若不通三藏理,不断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脱,终不以胁而至于席!”自尔之后,唯日不足,经行宴坐,住立思惟,昼则研习理教,夜乃静虑凝神,绵历三岁,学通三藏,断三界欲,得三明智,时人敬仰,因号胁尊者焉。

      胁尊者室东有故房,世亲菩萨于此制《阿毗达磨俱舍论》,人而敬之,封以记焉。

      世亲室南五十余步,第二重阁,末笯曷剌他(唐言如意。)论师于此制《毗婆沙论》。论师以佛涅槃之后一千年中利见也。少好学,有才辩,声问遐被,法俗归心。时室罗伐悉底国毗讫罗摩阿迭多王(唐言超日。)威风远洽,臣诸印度,日以五亿金钱周给贫窭孤独。主藏臣惧国用乏匮也,乃讽谏曰:“大王威被殊俗,泽及昆虫,请增五亿金钱,以赈四方匮乏。府库既空,更税有土,重敛不已,怨声载扬,则君上有周给之恩,臣下被不恭之责。”王曰:“聚有余,给不足,非苟为身侈靡国用。”遂加五亿,惠诸贫乏。其后畋游,逐豕失踪,有寻知迹者,赏一亿金钱,如意论师一使人剃发,辄赐一亿金钱,其国史臣依即书记。王耻见高,心常怏怏,欲众辱如意论师。乃招集异学德业高深者百人,而下令曰:“欲收视听,游诸真境,异道纷杂,归心靡措,今考优劣,专精遵奉。”洎乎集论,重下令曰:“外道论师并英俊也,沙门法众宜善宗义,胜则崇敬佛法,负则诛戮僧徒。”于是如意诘诸外道,九十九人已退飞矣。下席一人,视之蔑如也,因而剧谈,论及火烟。王与外道咸喧言曰:“如意论师辞义有失!夫先烟而后及火,此事理之常也。”如意虽欲释难,无听览者。耻见众辱,齰断其舌,乃书诫门人世亲曰:“党援之众,无竞大义;群迷之中,无辩正论。”言毕而死。居未久,超日王失国,兴王膺运,表式英贤。世亲菩萨欲雪前耻,来白王曰:“大王以圣德君临,为含识主命。先师如意学穷玄奥,前王宿撼,众挫高名,我承导诱,欲复前怨。”其王知如意哲人也,美世亲雅操焉,乃召诸外道与如意论者。世亲重述先旨,外道谢屈而退。

      四、布色羯逻伐底城及诸遗迹

      迦腻色迦王伽蓝东北行五十余里,渡大河,至布色羯逻伐底城,周十四五里。居人殷盛,闾阎洞连。城西门外有一天祠,天像威严,灵异相继。

      城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即过去四佛说法之处。古先圣贤自中印度降神导物,斯地寔多,即伐苏蜜呾罗(唐言世友。旧曰和须蜜多,讹也。)论师于此制《众事分阿毗达磨论》。

      城北四五里有故伽蓝,庭宇荒凉,僧徒寡少,然皆遵习小乘法教。即达磨呾逻多(唐言法救。旧曰达摩多罗,讹也。)论师于此制《杂阿毗达磨论》。

      伽蓝侧有窣堵波,高数百尺,无忧王之所建也,雕木文石,颇异人工。是释迦佛昔为国王,修菩萨行,从众生欲,惠施不倦,丧身若遗,于此国土千生为王,即斯胜地千生舍眼。

      舍眼东不远有二石窣堵波,各高百余尺。右则梵王所立,左乃天帝所建,以妙珍宝而莹饰之。如来寂灭,宝变为石。基虽倾陷,尚曰崇高。

      梵、释窣堵波西北行五十余里,有窣堵波,是释迦如来于此化鬼子母,令不害人,故此国俗祭以求嗣。

      化鬼子母北行五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商莫迦菩萨(旧曰睒摩菩萨,讹也。)恭行鞠养,侍盲父母,于此采果,遇王游猎,毒矢误中,至诚感灵,天帝傅药,德动明圣,寻即复苏。

      五、跋虏沙城

      商莫迦菩萨被害东南行二百余里,至跋虏沙城。城北有窣堵波,是苏达拿太子(唐言善牙。)以父王大象施婆罗门,蒙谴被摈,顾谢国人,既出郭门,于此告别。其侧伽蓝,五十余僧,并小乘学也。昔伊湿伐逻(唐言自在。)论师于此制《阿毗达磨明灯论》。

      跋虏沙城东门外有一伽蓝,僧徒五十余人,并大乘学也。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立。昔苏达拿太子摈在弹多落迦山,(旧曰檀特山,讹也。)婆罗门乞其男女,于此鬻卖。

      六、弹多落迦山及其他诸遗迹

      跋虏沙城东北二十余里,至弹多落迦山。岭上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苏达拿太子于此栖隐。其侧不远有窣堵波,太子于此以男女施婆罗门,婆罗门捶其男女,流血染地,今诸草木犹带绛色。岩间石室,太子及妃习定之处。谷中林树垂条若帷,并是太子昔所游止。其侧不远有一石庐,即古仙人之所居也。

      仙庐西北行百余里,越一小山,至大山。山南有伽蓝,僧徒鲜少,并学大乘。其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独角仙人所居之处。仙人为淫女诱乱,退失神通,淫女乃驾其肩而还城邑。

      跋虏沙城东北五十余里,至崇山。山有青石大自在天妇像,毗摩天女也。闻诸土俗曰:此天像者,自然有也。灵异既多,祈祷亦众。印度诸国求福请愿,贵贱毕萃,远近咸会。其有愿见天神形者,至诚无贰,绝食七日,或有得见,求愿多遂。山下有大自在天祠,涂灰外道式修祠祀。

      七、乌铎迦汉荼城

      毗摩天祠东南行百五十里,至乌铎迦汉荼城。周二十余里,南临信度河。居人富乐,宝货盈积,诸方珍异,多集于此。

      八、娑罗睹逻邑及波你尼仙

      乌铎迦汉荼城西北行二十余里,至娑罗睹逻邑,是制《声明论》波你尼仙本生处也。遂古之初,文字繁广,时经劫坏,世界空虚,长寿诸天,降灵导俗,由是之故,文籍生焉。自时厥后,其源泛滥。梵王、天帝作则随时,异道诸仙各制文字。人相祖述,竞习所传,学者虚功,难用详究。人寿百岁之时,有波你尼仙,生知博物,愍时浇薄,欲削浮伪,删定繁猥,游方问道,遇自在天,遂申述作之志。自在天曰:“盛矣哉!吾当祐汝。”仙人受教而退,于是研精覃思,捃摭群言,作为字书,备有千颂,颂三十二言矣。究极今古,总括文言,封以进上。王甚珍异,下令国中,普使传习,有诵通利,赏千斤钱。所以师资传授,盛行当世。故此邑中诸婆罗门硕学高才,博物强识。

      娑罗睹逻邑中有窣堵波,罗汉化波你尼仙后进之处。如来去世,垂五百年,有大阿罗汉自迦湿弥罗国游化至此,乃见梵志捶训稚童。时阿罗汉谓梵志曰:“何苦此儿?”梵志曰:“令学《声明论》,业不时进。”阿罗汉逌尔而笑,老梵者曰:“夫沙门者,慈悲为情,愍物伤类。仁今所笑,愿闻其说。”阿罗汉曰:“谈不容易,恐致深疑。汝颇尝闻波你尼仙制《声明论》,垂训于世乎?”婆罗门曰:“此邑之子,后进仰德,像设犹存。”阿罗汉曰:“今汝此子,即是彼仙。犹以强识,玩习世典,唯谈异论,不究真理,神智唐捐,流转未息,尚乘余善,为汝爱子。然则世典文辞,彼疲功绩,岂若如来圣教,福智冥滋?曩者南海之滨有一枯树,五百蝙蝠于中穴居。有诸商侣止此树下,时属风寒,人皆饥冻,聚积樵苏,蕴火其下,烟焰渐炽,枯树遂燃。时商侣中有一贾客,夜分已后,诵《阿毗达磨藏》。彼诸蝙蝠虽为火困,爱好法音,忍而不去,于此命终。随业受生,俱得人身,舍家修学,乘闻法声,聪明利智,并证圣果,为世福田。近迦腻色迦王与胁尊者招集五百贤圣,于迦湿弥罗国作《毗婆沙论》,斯并枯树之中五百蝙蝠也。余虽不肖,是其一数。斯则优劣良异,飞伏悬殊。仁今爱子,可许出家。出家功德,言不能述。”时阿罗汉说此语已,示神通事,因忽不现。婆罗门深生敬异,叹善久之,具告邻里,遂放其子出家修学。因即回信,崇重三宝,乡人从化,于今弥笃。

      从乌铎迦汉荼城北逾山涉川,行六百余里,至乌仗那国。(唐言苑,昔轮王之苑囿也。旧曰乌场,或曰乌荼,皆讹。北印度境。)

    卷三 八国

    ○乌仗那国

      乌仗那国周五千余里,山谷相属,川泽连原。谷稼虽播,地利不滋。多蒲萄,少甘蔗,地产金、铁,宜郁金香,林树蓊郁,花果茂盛。寒暑和畅,风雨顺序。人性怯懦,俗情谲诡。好学而不功,禁咒为艺业。多衣白氎,少有余服。语言虽异,大同印度。文字礼仪,颇相参预。崇重佛法,敬信大乘。夹苏婆伐窣堵河,旧有一千四百伽蓝,多已荒芜。昔僧徒一万八千,今渐减少。并学大乘,寂定为业,喜诵其文,未究深义,戒行清洁,特闲禁咒。律仪传训,有五部焉:一法密部,二化地部,三饮光部,四说一切有部,五大众部。天祠十有余所,异道杂居。坚城四五,其王多治瞢揭厘城。城周十六七里,居人殷盛。

      一、忍辱仙遗迹

      瞢揭厘城东四五里有大窣堵波,极多灵瑞,是佛在昔作忍辱仙,于此为羯利王(唐言斗诤。旧云哥利,讹也。)割截肢体。

      二、阿波逻罗龙泉及佛遗迹

      瞢揭厘城东北行二百五六十里,入大山,至阿波逻罗龙泉,即苏婆伐窣堵河之源也。派流西南,春夏含冻,晨夕飞雪,雪霏五彩,光流四照。此龙者,迦叶波佛时生在人趣,名曰殑祇,深闲咒术,禁御恶龙,不令暴雨,国人赖之,以稸余粮。居人众庶感恩怀德,家税斗谷以馈遗焉。既积岁时,或有逋课。殑祇含怒,愿为毒龙,暴行风雨,损伤苗稼。命终之后,为此地龙。泉流白水,损伤地利。释迦如来大悲御世,愍此国人独遭斯难,降神至此,欲化暴龙。执金刚神杵击山崖,龙王震惧,乃出归依。闻佛说法,心净信悟,如来遂制勿损农稼。龙曰:“凡有所食,赖收人田,今蒙圣教,恐难济给,愿十二岁一收粮储。”如来含覆,愍而许焉。故今十二年一遭白水之灾。

      阿波逻罗龙泉西南三十余里,水北岸大磐石上,有如来足所履迹,随人福力,量有短长。是如来伏此龙已,留迹而去。后人于上积石为室,遐迩相趋,花香供养。顺流而下三十余里,至如来濯衣石,袈裟之文焕焉如镂。

      三、醯罗山

      瞢揭厘城南四百余里,至醯罗山,谷水西派,逆流东上。杂花异果,被涧缘崖,峰岩危险,溪谷盘纡,或闻喧语之声,或闻音乐之响。方石如榻,宛若工成,连延相属,接布崖谷。是如来在昔为闻半颂(旧曰偈,梵文略也。或曰偈他,梵音讹也。今从正音,宜云伽他。伽他者,唐言颂,颂三十二言。)之法,于此舍身命也。○四、摩诃伐那伽蓝

      瞢揭厘城南二百余里,大山侧,至摩诃伐那(唐言大林)。伽蓝。是如来昔修菩萨行,号萨缚达多王,(唐言一切施)。避敌弃国,潜行至此,遇贫婆罗门,方来乞丐。既失国位,无以为施,遂令羁缚,擒往敌王,冀以赏财,回为惠施。

      五、摩愉伽蓝

      摩诃伐那伽蓝西北,下山三四十里,至摩愉(唐言豆)。伽蓝。有窣堵波,高百余尺。其侧大方石上,有如来足蹈之迹。是佛昔蹈此石,放拘胝光明,照摩诃伐那伽蓝,为诸人、天说本生事。其窣堵波基下有石,色带黄白,常有津腻。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闻正法,于此析骨书写经典。

      六、尸毗迦王本生故事

      摩愉伽蓝西六七十里,至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昔修菩萨行,号尸毗迦王,(唐言与。旧曰尸毗王,讹。)为求佛果,于此割身,从鹰代鸽。

      七、萨裒杀地僧伽蓝等及佛本生故事

      代鸽西北二百余里,入珊尼罗阇川,至萨裒杀地(唐言蛇药。)僧伽蓝。有窣堵波,高八十余尺。是如来昔为帝释,时遭饥岁,疾疫流行,医疗无功,道死相属。帝释悲愍,思所救济,乃变其形为大蟒身,僵尸川谷,空中遍告。闻者感庆,相率奔处,随割随生,疗饥疗疾。其侧不远,有苏摩大窣堵波。是如来昔日为帝释,时世疾疫,愍诸含识,自变其身为苏摩蛇,凡有啖食,莫不康豫。珊尼罗阇川北石崖边,有窣堵波。病者至求,多蒙除差。如来在昔为孔雀王,与其群而至此,热渴所逼,求水不获,孔雀王以{此束}啄崖,涌泉流注。今遂为池,饮沐愈疾。石上犹有孔雀踪迹。

      八、上军王窣堵波

      瞢揭厘城西南行六七十里,大河东有窣堵波,高六十余尺,上军王之所建也。昔如来之将寂灭,告诸大众:“我涅槃后,乌仗那国上军王宜与舍利之分。”及诸王将欲均量,上军王后来,遂有轻鄙之议。是时天人大众重宣如来顾命之言,乃预同分,持归本国,式遵崇建。窣堵波侧大河滨,有大石,状如象。昔上军王以大白象负舍利归,至于此地,象忽蹎仆,因而自毙,遂变为石,即于其侧起窣堵波。

      九、赤塔、奇特塔及观自在菩萨精舍

      瞢揭厘城西五十余里,渡大河,至卢醯呾迦(唐言赤。)窣堵波,高五十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昔如来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号曰慈力,于此刺身血以饲五药叉。(旧曰夜叉,讹也。)

      瞢揭厘城东北三十余里,至遏部多(唐言奇特。)石窣堵波,高四十余尺。在昔如来为诸人、天说法开导,如来去后,从地踊出,黎庶崇敬,香花不替。

      石窣堵波西渡大河三四十里,至一精舍,中有阿缚卢枳低湿伐罗菩萨像。(唐言观自在。合字连声,梵语如上;分文散音,即阿缚卢枳多,译曰观,伊湿伐罗,译曰自在。旧译为光世音,或云观世音,或观世自在,皆讹谬也。)威灵潜被,神迹昭明,法俗相趋,供养无替。

      十、蓝勃卢山龙池及乌仗那国王统传说

      观自在菩萨像西北百五十里,至蓝勃卢山。山岭有龙池,周三十余里,渌波浩汗,清流皎镜。

      昔毗卢择迦王前伐诸释,四人拒军者,宗亲摈逐,各自分飞。其一释种,既出国都,跋涉疲弊,中路而止。时有一雁飞趣其前,既以驯狎,因即乘焉。其雁飞翔,下此池侧。释种虚游,远适异国,迷不知路,假寐树荫。池龙少女游览水滨,忽见释种,恐不得当也,变为人形,即而摩拊。释种惊寤,因即谢曰:“羁旅羸人,何见亲拊?”遂款殷勤,凌逼野合。女曰:“父母有训,祗奉无违。虽蒙惠顾,未承高命。”释种曰:“山谷杳冥,尔家安在?”曰:“我此池之龙女也,敬闻圣族流离逃难,幸因游览,敢慰劳弊。命有燕私,未闻来旨。况乎积祸,受此龙身,人畜殊途,非所闻也。”释种曰:“一言见允,宿心斯毕。”龙女曰:“敬闻命矣,唯所去就。”释种乃誓心曰:“凡我所有福德之力,令此龙女举体成人。”福力所感,龙遂改形,既得人身,深自庆悦。乃谢释种曰:“我积殃运,流转恶趣。幸蒙垂顾,福力所加,旷劫弊身,一旦改变。欲报此德,糜躯未谢。心愿陪游,事拘物议。愿白父母,然后备礼。”龙女还池,白父母曰:“今者游览,忽逢释种,福力所感,变我为人,情存好合,敢陈事实。”龙王心欣人趣,情重圣族,遂从女请。乃出池而谢释种曰:“不遗非类,降尊就卑,愿临我室,敢供洒扫。”释种受龙王之请,遂即其居。于是龙宫之中,亲迎备礼,燕尔乐会,肆极欢娱。释种睹龙之形,心常畏恶,乃欲辞出。龙王止曰:“幸无远舍,邻此宅居,当令据疆土,称大号,总有臣庶,祚延长世。”释种谢曰:“此言非冀。”龙王以宝剑置箧中,妙好白氎而覆其上,谓释种曰:“幸持此氎以献国王,王必亲受远人之贡,可于此时害其王也。因据其国,不亦善乎?”释种受龙指诲,便往行献。乌仗那王躬举其氎,释种执其袂而刺之。侍臣、卫兵喧乱阶陛,释种麾剑告曰:“我所仗剑,神龙见授,以诛后伏,以斩不臣。”咸惧神武,推尊大位。于是沿弊立政,表贤恤患。已而动大众,备法驾,即龙宫而报命,迎龙女以还都。龙女宿业未尽,余报犹在,每至燕私,首出九龙之头。释种畏恶,莫知图计,伺其寐也,利刃断之。龙女惊寤曰:“斯非后嗣之利,非徒我命有少损伤,而汝子孙当苦头痛。”故此国族常有斯患,虽不连绵,时一发动,释种既没,其子嗣位,是嗢呾罗犀那王。(唐言上军。)

      上军王嗣位之后,其母丧明。如来伏阿波逻罗龙还也,从空下其宫中。上军王适从游猎,如来因为其母略说法要。遇圣闻法,遂得复明。如来问曰:“汝子,我之族也,今何所在?”母曰:“旦出畋游,今将返驾。”如来与诸大众寻欲发引。王母曰:“我唯福遇,生育圣族,如来悲愍,又亲降临,我子方还,愿少留待。”世尊曰:“斯人者,我之族也,可闻教而信悟,非亲诲以发心。我其行矣,还语之曰:‘如来从此往拘尸城娑罗树间入涅槃,宜取舍利,自为供养。’”如来与诸大众凌虚而去。上军王方游猎,远见宫中光明赫奕,疑有火灾,罢猎而返。乃见其母复明,庆而问曰:“我去几何,有斯祥感,能令慈母复明如昔?”母曰:“汝出之后,如来至此,闻佛说法,遂得复明。如来从此至拘尸城娑罗树间,当入涅槃,召汝速来分取舍利。”时王闻已,悲号顿躄,久而醒悟,命驾驰赴。至双树间,佛已涅槃。时诸国王轻其边鄙,宝重舍利,不欲分与。是时天、人大众重宣佛意,诸王闻已,遂先均授。

      十一、达丽罗川

      瞢揭厘城东北逾山越谷,逆上信度河,途路危险,山谷杳冥。或履縆索,或牵铁锁,栈道虚临,飞梁危构,椽杙蹑蹬,行千余里,至达丽罗川,即乌仗那国旧都也。多出黄金及郁金香。达丽罗川中大伽蓝侧,有刻木慈氏菩萨像,金色晃昱,灵鉴潜通,高百余尺,末田底迦(旧曰末田地,讹略也。)阿罗汉之所造也。罗汉以神通力,携引匠人升睹史多天,(旧曰兜率他也,又曰兜术他,讹也。)亲观妙相,三返之后,功乃毕焉。自有此像,法流东派。从此东行,逾岭越谷,逆上信度河,飞梁栈道,履危涉险,经五百余里,至钵露罗国。(北印度境。)

      ○钵露罗国

      钵露罗国周四千余里,在大雪山间,东西长,南北狭。多麦、豆,出金、银,资金之利,国用富饶。时唯寒烈,人性犷暴,薄于仁义,无闻礼节。形貌粗弊,衣服毛褐。文字大同印度,言语异于诸国。伽蓝数百所,僧徒数千人,学无专习,戒行多滥。

      从此复还乌铎迦汉荼城,南渡信度河,河广三四里,西南流,澄清皎镜,汩淴漂流。毒龙、恶兽窟穴其中,若持贵宝、奇花果种及佛舍利渡者,船多飘没。渡河至呾叉始罗国。(北印度境。)

      ○呾叉始罗国

      呾叉始罗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酋豪力竞,王族绝嗣,往者役属迦毕试国,近又附庸迦湿弥罗国。地称沃壤,稼墙殷盛,泉流多,花果茂。气序和畅,风俗轻勇,崇敬三宝。伽蓝虽多,荒芜已甚,僧徒寡少,并学大乘。

      一、医罗钵呾罗龙王池

      大城西北七十余里,有医罗钵呾罗龙王池,周百余步。其水澄清,杂色莲花同荣异彩。此龙者,即昔迦叶波佛时坏医罗钵呾罗树苾刍也。故今彼土请雨祈晴,必与沙门共至池所,弹指慰问,随愿必果。

      二、四宝藏之一所

      龙池东南行三十余里,入两山间,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百余尺。是释迦如来悬记,当来慈氏世尊出世之时,自然有四大宝藏,即斯胜地,当其一所。闻之先志曰:或时地震,诸山皆动,周藏百步,无所倾摇。诸有愚夫妄加发掘,地为震动,人皆蹎仆。傍有伽蓝,圮损已甚,久绝僧徒。

      三、舍头窣堵波

      城北十二三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或至斋日,时放光明,神花天乐,颇有见闻。闻诸先志曰:近有妇人,身婴恶癞,窃至窣堵波,责躬礼忏,见其庭宇有诸粪秽,掬除洒扫,涂香散花,更采青莲,重布其地。恶疾除愈,形貌增妍,身出名香,青莲同馥。斯胜地也,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号战达罗钵刺婆,唐言月光。志求菩提,断头惠施。若此之舍,凡历千生。

      四、童受论师制论处

      舍头窣堵波侧有僧伽蓝,庭宇荒凉,僧徒减少。昔经部拘摩罗逻多(唐言童受。)论师于此制述诸论。

      五、南山窣堵波及拘浪拿太子故事

      城外东南,南山之阴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是无忧王太子拘浪拿为继母所诬抉目之处,无忧王所建也。盲人祈请,多有复明。

      此太子正后生也,仪貌妍雅,慈仁夙著。正后终没,继室骄淫,纵其惛愚,私逼太子,太子沥泣引责,退身谢罪。继母见违,弥增忿怒,候王闲隙,从容言曰:“夫呾叉始罗,国之要领,非亲弟子,其可寄乎?今者,太子仁孝著闻,亲贤之故,物议斯在。”王惑闻说,雅悦奸谋,即命太子,而诫之曰:“吾承余绪,垂统继业,唯恐失坠,忝负先王。呾叉始罗国之襟带,吾今命尔作镇彼国。国事殷重,人情诡杂,无妄去就,有亏基绪。凡有召命,验吾齿印。印在吾口,其有谬乎?”于是太子衔命来镇。岁月虽淹,继室弥怒,诈发制书,紫泥封记,候王眠睡,窃齿为印,驰使而往,赐以责书。辅臣跪读,相顾失图。太子问曰:“何所悲乎?”曰:“大王有命,书责太子,抉去两目,逐弃山谷,任其夫妻,随时生死。虽有此命,尚未可依。今宜得请,面缚待罪。”太子曰:“父而赐死,其敢辞乎?齿印为封,诚无谬矣。”命旃荼罗抉去其眼。眼既失明,乞贷自济,流离展转,至父都城。其妻告曰:“此是王城。嗟乎,饥寒良苦!昔为王子,今作乞人!愿得闻知,重申先责。”于是谋计,入王内厩,于夜后分,泣对清风,长啸悲吟,箜篌鼓和。王在高楼,闻其雅唱,辞甚怨悲,怪而问曰:“箜篌歌声,似是吾子,今以何故而来此乎?”即问内厩:“谁为歌啸?”遂将盲人而来对旨。王见太子,衔悲问曰:“谁害汝身,遭此祸?爱子丧明,犹自不觉,凡百黎元,如何究察?天乎,天乎,何德之衰!”太子悲泣,谢而对曰:“诚以不孝,负责于天,某年月日,忽奉慈旨,无由致辞,不敢逃责。”其王心知继室为不轨也,无所究察,便加刑辟。时菩提树伽蓝有瞿沙(唐言妙音。)大阿罗汉者,四辩无碍,三明具足。王将盲子,陈告其事,惟愿慈悲,令得复明。时彼罗汉受王请已,即于是日宣令国人:“吾于后日,欲说妙理,人持一器,来此听法,以盛泣泪也。”于是远近相趋,士女云集。是时阿罗汉说十二因缘,凡厥闻法,莫不悲耿,以所持器盛其沥泣。说法既已,总收众泪,置之金盘,而自誓曰:“凡吾所说,诸佛至理。理若不真,说有纰缪,斯则已矣;如其不尔,愿以众泪,洗彼盲眼,眼得复明,明视如昔。”发是语讫,持泪洗眼,眼遂复明。王乃责彼辅臣,诘诸僚佐,或黜或放,或迁或死,诸豪世禄移居雪山东北沙碛之中。

      从此东南越诸山谷,行七百余里,至僧诃补罗国。(北印度境。)

      ○僧诃补罗国

      僧诃补罗国周三千五六百里,西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依山据岭,坚峻险固。农务少功,地利多获。气序寒,人性猛,俗尚骁勇,又多谲诈。国无君长主位,役属迦湿弥罗国。

      一、城附近寺塔及白衣外道本师初说法处

      城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庄饰有亏,灵异相继。傍有伽蓝,空无僧侣。

      城东南四五十里至石窣堵波,无忧王建也,高二百余尺。池沼十数,映带左右,雕石为岸,殊形异类。激水清流,汩淴漂注,龙鱼水族,窟穴潜泳。四色莲花,弥漫清潭。百果具繁,同荣异色,林沼交映,诚可游玩。傍有伽蓝,久绝僧侣。

      窣堵波侧不远,有白衣外道本师悟所求理初说法处,今有封记,傍建天祠。其徒苦行,昼夜精勤,不遑宁息。本师所说之法,多窃佛经之义,随类设法,拟则轨仪。大者为苾刍,小者称沙弥。威仪律行,颇同僧法。唯留少发,加之露形,或有所服,白色为异,据斯流别,稍用区分。其天师像,窃类如来,衣服为差,相好无异。

      二、大石门及王子舍身饲虎处

      从此复还呾叉始罗国北界,渡信度河,东南行二百余里,度大石门,昔摩诃萨埵王子于此投身饲饿乌檡。(音徒。)其南百四五十步有石窣堵波,摩诃萨埵愍饿兽之无力也,行至此地,干竹自刺,以血啖之,于是乎兽乃啖焉。其中地土洎诸草木,微带绛色,犹血染也。人履其地,若负芒刺,无云疑信,莫不悲怆。

      舍身北有石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雕刻奇制,时烛神光。小窣堵波及诸石龛动以百数,周此茔域,其有疾病,旋绕多愈。

      三、孤山中伽蓝

      石窣堵波东有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大乘教。

      从此东行五十余里,至孤山,中有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并学大乘法教。花果繁茂,泉池澄镜。傍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是如来在昔于此化恶药叉,令不食肉。从此东南山行五百余里,至乌剌尸国。(北印度境。)

      ○乌剌尸国

      乌剌尸国周二千余里,山阜连接,田畴隘狭。国大都城周七八里。无大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宜稼穑,少花果。气序温和,微有霜雪。俗无礼义,人性刚猛,多行诡诈,不信佛法。

      大城西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傍有迦蓝,僧徒寡少,并皆学大乘法教。

      从此东南登山履险,度铁桥,行千余里,至迦湿弥罗国。(旧曰罽宾,讹也。北印度境。)

      ○迦湿弥罗国

      迦湿弥罗国周七千余里,四境负山。山极峭峻,虽有门径,而复隘狭,自古邻敌无能攻伐。国大都城西临大河,南北十二三里,东西四五里。宜稼穑,多花果,出龙种马及郁金香、火珠、药草。气序寒劲,多雪少风。服毛褐,衣白氎。土俗轻僄,人性怯懦。国为龙护,遂雄邻境。容貌妍美,情性诡诈。好学多闻,邪正兼信。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有四窣堵波,并无忧王建也,各有如来舍利升余。

      一、开国传说

      《国志》曰:国地本龙池也。昔佛世尊自乌仗那国降恶神已,欲还中国,乘空当此国上,告阿难曰:“我涅槃之后,有末田底迦阿罗汉,当于此国建国安人,弘扬沸法。”如来寂灭之后第五十年,阿难弟子末田底迦罗汉者,得六神通,具八解脱,闻佛悬记,心自庆悦,便来至此,于大山岭,宴坐林中,现大神变。龙见深信,请资所欲。阿罗汉曰:“愿于池内,惠以容膝。”龙王于是缩水奉施。罗汉神通广身,龙王纵力缩水,池空水尽,龙翻请地。阿罗汉于此西北为留一池,周百余里,自余枝属,别居小池。龙王曰:“池地总施,愿恒受供。”末田底迦曰:“我今不久无余涅槃,虽欲受请,其可得乎?”龙王重请:“五百罗汉常受我供,乃至法尽,法尽之后,还取此国以为居池。”末田底迦从其所请。时阿罗汉既得其地,运大神通力,立五百伽蓝,于诸异国买鬻贱人,以充役使,以供僧众。末田底迦入寂灭后,彼诸贱人自立君长,邻境诸国鄙其贱种,莫与交亲,谓之讫利多。(唐言买得。)今时泉水已多流滥。

      二、五百罗汉僧传说

      摩揭陁国无忧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一百年,命世君临,威被殊俗。深信三宝,爱育四生。时有五百罗汉僧、五百凡夫僧,王所敬仰,供养无差。有凡夫僧摩诃提婆,(唐言大天。)阔达多智,幽求名实,潭思作论,理违圣教,凡有闻知,群从异议。无忧王不识凡、圣,因情所好,党援所亲,召集僧徒赴殑伽河,欲沈深流,总从诛戮。时诸罗汉既逼命难,咸运神通,凌虚履空,来至北国,山栖谷隐。时无忧王闻而悔惧,躬来谢过,请还本国,彼诸罗汉确不从命。无忧王为罗汉建五百僧伽蓝,总以此国持施众僧。

      三、迦腻色迦王第四结集

      健驮逻国迦腻色迦王,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四百年应期抚运,王风远被,殊俗内附。机务余暇,每习佛经,日请一僧入宫说法。而诸异议部执不同,王用深疑,无以去惑。时胁尊者曰:“如来去世,岁月逾邈,弟子部执,师资异论,各据闻见,共为矛盾。”时王闻已,甚用感伤,悲叹良久。谓尊者曰:“猥以余福,聿遵前绪,去圣虽远,犹为有幸,敢忘庸鄙,绍隆法教,随其部执,具释三藏。”胁尊者曰:“大王宿殖善本,多资福祐,留情佛法,是所愿也。”王乃宣令远近,召集圣哲。于是四方辐凑,万里星驰,英贤毕萃,睿圣咸集。七日之中,四事供养。既欲法议,恐其喧杂。王乃具怀白诸僧曰:“证圣果者住,具结缚者还。”如是尚众。又重宣令:“无学人住,有学人还。”犹复繁多。又更下令:“具三明、备六通者住,自余各还。”然尚繁多。又更下令:“其有内穷三藏、外达五明者住,自余各还。”于是得四百九十九人。王欲于本国,苦其暑湿。又欲就王舍城大迦叶波结集石室。胁尊者等议曰:“不可。彼多外道,异论纠纷,酬对不暇,何功作论?众会之心,属意此国。此国四周山固,药叉守卫,土地膏腴,物产丰盛,贤圣之所集往,灵仙之所游止。”众议斯在,佥曰:“允谐。”其王是时与诸罗汉自彼而至,建立伽蓝,结集三藏,欲作《毗婆沙论》。是时尊者世友,户外纳衣。诸阿罗汉谓世友曰:“结使未除,诤议乖谬,尔宜远迹,勿居此也。”世友曰:“诸贤于法无疑,代佛施化,方集大义,欲制正论。我虽不敏,粗达微言,三藏玄文、五明至理,颇亦沈研,得其趣矣。”诸罗汉曰:“言不可以若是。汝宜屏居,疾证无学,已而会此,时未晚也。”世友曰:“我顾无学,其犹涕唾,志求佛果,不趋小径。掷此缕丸,未坠于地,必当证得无学圣果。”时诸罗汉重诃之曰:“增上慢人,斯之谓也。无学果者,诸佛所赞,宜可速证,以决众疑。”于是世友即掷缕丸,空中诸天接缕丸而请曰:“方证佛果,次补慈氏,三界特尊,四生攸赖,如何于此欲证小果?”时诸罗汉见是事已,谢咎推德,请为上座,凡有疑义,咸取决焉。是五百圣贤,先造十万颂。《邬波第铄论》,(旧曰《优波提舍论》,讹也)。释《素呾缆藏》。(旧曰《修多罗藏》,讹也。)次造十万颂《毗奈耶毗婆沙论》,释《毗奈耶藏》。(旧曰《毗那耶藏》,讹也)。后造十万颂《阿毗达磨毗婆沙论》,释《阿毗达磨藏》。或曰《阿毗昙藏》,略也。凡三十万颂,九百六十万言,备释三藏,悬诸千古,莫不穷其枝叶,究其浅深,大义重明,微言再显,广宣流布,后进赖焉。迦腻色迦王遂以赤铜为鍱,镂写论文,石函缄封,建窣堵波,藏于其中。命药叉神周卫其国,不令异学持此论出。欲求习学,就中受业。于是功既成毕,还军本都。出此国西门之外,东面而跪,复以此国总施僧徒。

      四、雪山下王讨罪故事

      迦腻色迦王既死之后,讫利多种复自称王,斥逐僧徒,毁坏佛法。睹货逻国呬摩呾罗王,(唐言雪山下。)其先释种也。以如来涅槃之后第六百年,光有疆土,嗣膺王业,树心佛地,流情法海。闻讫利多毁灭佛法,招集国中敢勇之士,得三千人,诈为商旅,多赍宝货,挟隐军器,来入此国。此国之君,特加礼宾。商旅之中,又更选募,得五百人,猛烈多谋,各袖利刃,俱持重宝,躬赍所奉,持以献上。时雪山下王去其帽,即其座,讫利多王惊慑无措,遂斩其首。令群下曰:“我是睹货逻国雪山下王也。怒此贱种公行虐政,故于今者诛其有罪。凡百众庶,非尔之辜。”然其国辅宰臣,迁于异域。既平此国,召集僧徒,式建伽蓝,安堵如故。复于此国西门之外,东面而跪,持施众僧。

      其讫利多种屡以僧徒覆宗灭祀,世积其怨,嫉恶佛法。岁月既远,复自称王。故今此国不甚崇信,外道天祠,特留意焉。

      五、佛牙伽蓝及传说

      新城东南十余里,故城北大山阳,有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其窣堵波中有佛牙,长可寸半,其色黄白,或至斋日,时放光明。昔讫利多种之灭佛法也,僧徒解散,各随利居。有一沙门,游诸印度,观礼圣迹,伸其至诚。后闻本国平定,即事归途。遇诸群象横行草泽,奔驰震吼。沙门已见,升树以避。是时群象相趋奔赴,竞吸池水,浸渍树根,互共排掘,树遂蹎仆。既得沙门,负载而行,至大林中,有病象疮痛而卧,引此僧手,至所苦处,乃枯竹所刺也。沙门于是拔竹傅药,裂其裳,裹其足。别有大象,持金函授与病象,象既得已,转授沙门,沙门开函,乃佛牙也。诸象环绕,僧出无由。明日斋时,各持异果,以为中馔。食已,载僧出林,数百里外,方乃下之,各跪拜而去。沙门至国西界,渡一驶河,济乎中流,船将覆没。同舟之人互相谓曰:“今此船覆,祸是沙门。沙门必有如来舍利,诸龙利之。”船主检验,果得佛牙。时沙门举佛牙俯谓龙曰:“吾今寄汝,不久来取。”遂不渡河,回船而去,顾河叹曰:“吾无禁术,龙畜所欺!”重往印度,学禁龙法。三岁之后,复还本国,至河之滨,方设坛场,其龙于是捧佛牙函以授沙门。沙门持归,于此伽蓝而修供养。

      六、小伽蓝及众贤论师遗迹

      伽蓝南十四五里,有小伽蓝,中有观自在菩萨立像。其有断食誓死为期愿见菩萨者,即从像中出妙色身。

      小伽蓝东南三十余里,至大山,有故伽蓝,形制宏壮,芜漫良甚,今唯一隅起小重阁。僧徒三十余人,并学大乘法教。昔僧伽跋陁罗(唐言众贤。)论师于此制《顺正理论》。伽蓝左右诸窣堵波,大阿罗汉舍利并在。野兽、山猿采花供养,岁时无替,如承指命。然此山中多诸灵迹,或石壁横分,峰留马迹。凡厥此类,其状谲诡,皆是罗汉、沙弥,群从游戏,手指摩画,乘马往来。遗迹若斯,难以详述。

      七、索建地罗论师及象食罗汉遗迹

      佛牙伽蓝东十余里,北山崖间有小伽蓝,是昔索建地罗大论师于此作《众事分毗婆沙论》。

      小伽蓝中有石窣堵波,高五十余尺,是阿罗汉遗身舍利也。先有罗汉,形量伟大,凡所饮食,与象同等。时人讥曰:“徒知饱食,安识是非?”罗汉将入寂灭也,告诸人曰:“吾今不久当取无余,欲说自身所证妙法。”众人闻知,相更讥笑,咸来集会,共观得失。时阿罗汉告诸人曰:“吾今为汝说本因缘。此身之前,报受象身,在东印度,居王内厩。是时此国有一沙门,远游印度,寻访圣教诸经典论。时王持我施与沙门,载负佛经,而至于此。是后不久,寻即命终。乘其载经福力所致,遂得为人,复钟余庆,早服染衣,勤求出离,不遑宁居,得六神通,断三界欲。然其所食,余习尚然,每自节身,三分食一。”虽有此说,人犹未信。即升虚空,入火光定,身出烟焰,而入寂灭。余骸坠下,起窣堵波。

      八、圆满与觉取论师遗迹

      王城西北行二百余里,至商林伽蓝,布剌拿(唐言圆满。)论师于此作《释毗婆沙论》。

      城西行百四五十里,大河北接山南,至大众部伽蓝,僧徒百余人。佛地罗(唐言觉取。)论师于此作《大众部集真论》。

      从此西南,逾山涉险,行七百余里,至半笯(奴故反。)蹉国。(北印度境。)

      ○半笯嗟国

      半笯嗟国周二千余里,山川多,畴陇狭。谷稼时播,花果繁茂,多甘蔗,无蒲萄。庵没罗果、乌淡跋罗、茂遮等果,家植成林,珍其味也。气序温暑,风俗勇烈。裳服所制,多衣氎布。人性质直,淳信三宝。伽蓝五所,并多荒圮。无大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城北伽蓝少有僧徒,伽蓝北有石窣堵波,寔多灵异。

      从此东南行四百余里,至曷逻阇补罗国。(北印度境。)

      ○曷逻阇补罗国

      曷逻阇补罗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极险固,多山阜,川原隘狭,地利不丰。土宜气序,同半笯嗟国。风俗猛烈,人性骁勇。国无君长,役属迦湿弥罗国。伽蓝十所,僧徒寡少。天祠一所,外道甚多。自滥波国至于此土,形貌粗弊,情性犷暴,语言庸鄙,礼义轻薄,非印度之正境,乃边裔之曲俗。

      从此东南,下山渡水,行七百余里,至磔迦国。(北印度境。)

    卷四 十五国

    ○磔迦国

      磔迦国周万余里,东据毗播奢河,西临信度河。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宜粳稻,多宿麦,出金、银、鍮石、铜、铁。时候暑热,土多风飙。风俗暴恶,言辞鄙亵。衣服鲜白,所谓憍奢耶衣、朝霞衣等。少事佛法,多事天神。伽蓝十所,天祠数百。此国以往多有福舍,以赡贫匮,或施药,或施食,口腹之资,行旅无累。

      一、奢羯罗故城及大族王兴灭故事

      大城西南十四五里,至奢羯罗故城。垣堵虽坏,基趾尚固,周二十余里。其中更筑小城,周六七里。居人富饶,即此国之故都也。

      数百年前,有王号摩醯逻矩罗,(唐言大族。)都治此城,王诸印度。有才智,性勇烈,邻境诸国,莫不臣伏。机务余闲,欲习佛法,令于僧中推一俊德。时诸僧徒莫敢应命:少欲无为,不求闻达;博学高明,有惧威严。是时王家旧僮,染衣已久,辞论清雅,言谈赡敏,众共推举,而以应命。王曰:“我敬佛法,远访名僧,众推此隶,与我谈论。常谓僧中贤明肩比,以今知之,夫何敬哉?”于是宣令五印度国,继是佛法并皆毁灭,僧徒斥逐,无复孑遗。

      摩揭陁国婆罗阿迭多王(唐言幼日。)崇敬佛法,爱育黎元,以大族王淫刑虐政,自守疆埸,不恭职贡。时大族王治兵将讨。幼日王知其声问,告诸臣曰:“今闻寇至,不忍斗其兵也。幸诸僚庶赦而不罪,赐此微躯潜行草泽。”言毕出宫,依缘山野。国中感恩慕从者数万余人,栖窜海岛。大族王以兵付弟,浮海往伐。幼日王守其厄险,轻骑诱战,金鼓一震,奇兵四起,生擒大族,反接引见。大族王自愧失道,以衣蒙面。幼日王踞师子床,群官周卫,乃命侍臣告大族曰:“汝露其面,吾欲有辞。”大族对曰:“臣主易位,怨敌相视,既非交好,何用面谈?”再三告示,终不从命。于是宣令数其罪曰:“三宝福田,四生攸赖,苟任豺狼,倾毁胜业。福不祐汝,见擒于我。罪无可赦,宜从刑辟。”时幼日王母博闻强识,善达占相。闻杀大族也,疾告幼日王曰:“我尝闻大族奇姿多智,欲一见之。”幼日王命引大族至母宫中。幼日母曰:“呜呼,大族幸勿耻也!世间无常,荣辱更事,吾犹汝母,汝若吾子,宜去蒙衣,一言面对。”大族曰:“昔为敌国之君,今为俘囚之虏,隳废王业,亡灭宗祀,上愧先灵,下惭黎庶,诚耻面目。俯仰天地,不能自丧,故此蒙衣。”王母曰:“兴废随时,存亡有运。以心齐物,则得丧俱忘;以物齐心,则毁誉更起。宜信业报,与时推移,去蒙对语,或存躯命。”大族谢曰:“苟以不才,嗣膺王业,刑政失道,国祚亡灭,虽在缧绁之中,尚贪旦夕之命。敢承大造,面谢厚恩。”于是去蒙衣,出其面。王母曰:“子其自爱,当终尔寿。”已而告幼日王曰:“先典有训,宥过好生。今大族王积恶虽久,余福未尽,若杀此人,十二年中,菜色相视。然有中兴之气,终非大国之王,当据北方,有小国土。”幼日王承慈母之命,愍失国之君,娉以稚女,待以殊礼,总其遗兵,更加卫从,来出海岛。

      大族王弟还国自立,大族失位,藏窜山野,北投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王深加礼命,愍以失国,封以土邑。岁月既淹,率其邑人,矫杀迦湿弥罗王而自尊立。乘其战胜之威,西讨健驮逻国,潜兵伏甲,遂杀其王,国族大臣,诛锄殄灭。毁窣堵波,废僧伽蓝,凡一千六百所。兵杀之外,余有九亿人,皆欲诛戮,无遗噍类。时诸辅佐咸进谏曰:“大王威慑强敌,兵不交锋,诛其首恶,黎庶何咎?愿以微躬,代所应死。”王曰:“汝信佛法,崇重冥福,拟成佛果,广说本生,欲传我恶于未来世乎?汝宜复位,勿有再辞。”于是以三亿上族,临信度河岸杀之;三亿中族,下沈信度河流杀之;三亿下族,分赐兵士。于是持其亡国之货,振旅而归。曾未改岁,寻即殂落。于时云雾冥晦,大地震动,暴风奋发。时证果人愍而叹曰:“妄杀无辜,毁灭佛法,堕无间狱,流转未已。”

      二、世亲制论及其他遗迹

      奢羯罗故城中有一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小乘法。世亲菩萨昔于此中制《胜义谛论》。其侧窣堵波,高二百余尺,过去四佛于此说法。又有四佛经行遗迹之所。伽蓝西北五六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过去四佛说法之处。

      新都城东北十余里,至石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往北方行化中路止处。《印度记》曰:窣堵波中有多舍利,或有斋日,时放光明。

      从此东行五百余里,至至那仆底国。(北印度境。)

      ○至那仆底国

      至那仆底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稼穑滋茂,果木稀疏。编户安业,国用丰赡。气序温暑,风俗怯弱。学综真俗,信兼邪正。伽蓝十所,天祠八所。

      一、国号由来

      昔迦腻色迦王之御宇也,声振邻国,威被殊俗,河西蕃维,畏威送质。迦腻色迦王既得质子,赏遇隆厚,三时易馆,四兵警卫。此国则质子冬所居也,故曰至那仆底。(唐言汉封。)质子所居,因为国号。此境以往,洎诸印度,土无梨、桃,质子所植,因谓桃曰至那你,(唐言汉持来。)梨曰至那罗阇弗呾逻。(唐言汉王子。)故此国人深敬东土,更相指语:“是我先王本国人也。”

      二、暗林伽蓝及迦多衍那论师遗迹

      大城东南行五百余里,至荅秣苏伐那僧伽蓝。(唐言暗林。)僧徒三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众仪肃穆,德行清高,小乘之学特为博究。贤劫千佛皆于此地集天人众,说深妙法。释迦如来涅槃之后第三百年中,有迦多衍那(旧曰迦旃延,讹也。)论师者,于此制《发智论》焉。暗林伽蓝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小窣堵波、诸大石室,鳞次相望,不详其数,并是劫初已来诸果圣人于此寂灭,差难备举,齿骨犹在。绕山伽蓝周二十里,佛舍利窣堵波数百千所,连隅接影。

      从此东北行百四五十里,至阇烂达罗国。(北印度境。)

      ○阇烂达罗国

      阇烂达罗国东西千余里,南北八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二三里。宜谷稼,多粳稻,林树扶疏,花果茂盛。气序温暑,风俗刚烈,容貌鄙陋,家室富饶。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专门习学。天祠三所,外道五百余人,并涂灰之侣也。此国先王崇敬外道,其后遇罗汉,闻法信悟,故中印度王体其淳信,五印度国三宝之事,一以总监。混彼此,忘爱恶,督察僧徒,妙穷淑慝。故道德著闻者,竭诚敬仰;戒行亏犯者,深加责罚。圣迹之所,并皆旌建,或窣堵波,或僧伽蓝,印度境内,无不周遍。

      从此东北,逾峻岭,越洞谷,经危途,涉险路,行七百余里,至屈(居勿反。)露多国。(北印度境。)

      ○屈露多国

      屈露多国周三千余里,山周四境。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地沃壤,谷稼时播,花果茂盛,卉木滋荣。既邻雪山,遂多珍药,出金、银、赤铜及火珠、雨石。气序逾寒,霜雪微降。人貌粗弊,既癭且尰,性刚猛,尚气勇。伽蓝二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多学大乘,少习诸部。天祠十五,异道杂居。依岩据岭,石室相距,或罗汉所居,或仙人所止。国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在昔如来曾至此国说法度人,遗迹斯记。

      从此北路千八九百里,道路危险,逾山越谷,至洛护罗国。

      此北二千余里,经途艰阻,寒风飞雪,至秣逻娑国。(亦谓三波诃国)。

      自屈露多国南行七百余里,越大山,济大河,至设多图卢国。(北印度境。)

      ○设多图卢国

      设多图卢国周二千余里,西临大河。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谷稼殷盛,果实繁茂,多金、银,出珠珍。服用鲜素,裳衣绮靡。气序暑热,风俗淳和,人性善顺,上下有序。敦信佛法,诚心质敬。

      王城内外,伽蓝十所,庭宇荒凉,僧徒鲜少。

      城东南三四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复从此西南行八百余里,至波理夜呾逻国。(中印度境。)

      ○波理夜呾罗国

      波理夜呾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宜谷稼,丰宿麦,有异稻,种六十日而收获焉。多牛羊,少花果。气序暑热,风俗刚猛。不尚学艺,信奉外道。王,吠奢种也,性勇烈,多武略。伽蓝八所,倾毁已甚,僧徒寡少,习学小乘。天祠十余所,异道千余人。

      从此东行五百余里,至秣菟罗国。(中印度境。)

      ○秣菟罗国

      秣菟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是务。庵没罗果家植成林,虽同一名而有两种,小者生青熟黄,大者始终青色。出细班氎及黄金。气序署热,风俗善顺,好修冥福,崇德尚学。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五所,异道杂居。

      一、释迦弟子等遗迹

      有三窣堵波,并无忧王所建也。过去四佛遗迹甚多。释迦如来诸圣弟子遗身窣堵波,谓舍利子、(旧曰舍梨子,又曰舍利弗,讹略也。)没特伽罗子、(旧曰目乾连,讹也。)布剌拿梅呾丽衍尼弗呾罗、(唐言满慈子。旧曰弥多罗尼子,讹略也。)邬波厘、阿难陁、罗怙罗、(旧曰罗睺罗,又曰罗云,皆讹略也。)曼殊室利(唐言妙吉祥。旧曰濡首,又曰文殊师利,或言曼殊尸利,译曰妙德,讹也。)诸菩萨窣堵波等。每岁三长及月六斋,僧徒相竞,率其同好,赍持供具,多营奇玩,随其所宗,而致像设。阿毗达磨众供养舍利子,习定之众供养没特伽罗子,诵持经者供养满慈子,学毗奈耶众供养邬波厘,诸苾刍尼供养阿难,未受具戒者供养罗怙罗,其学大乘者供养诸菩萨。是日也,诸窣堵波竞修供养,珠幡布列,宝盖骈罗,香烟若云,花散如雨,蔽亏日月,震荡溪谷。国王大臣,修善为务。

      二、邬波毱多遗迹

      城东行五六里,至一山伽蓝,疏崖为室,因谷为门,尊者邬波毱多(唐言近护。)之所建也。其中则有如来指爪窣堵波。

      伽蓝北岩间有石室,高二十余尺,广三十余尺,四寸细筹填积其内。尊者近护说法化导,夫妻俱证罗汉果者,乃下一筹,异室别族,虽证不记。

      三、弥猴献蜜及释迦等遗迹

      石室东南二十四五里,至大涸池,傍有窣堵波。在昔如来行经此处,时有弥猴持蜜奉佛,佛令水和,普遍大众。弥猴喜跃,堕坑而死,乘兹福力,得生人中。

      池北不远大林中,有过去四佛经行遗迹。其侧有舍利子、没特伽罗子等千二百五十大阿罗汉习定之处,并建窣堵波,以记遗迹。如来在世,屡游此国,说法之所,并有封树。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萨他泥湿伐罗国。(中印度境。)

      ○萨他泥湿伐罗国

      萨他泥湿伐罗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浇薄,家室富饶,竞为奢侈。深闲幻术,高尚异能。多逐利,少务农,诸方奇货多聚其国。伽蓝三所,僧徒七百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百余所,异道甚多。

      一、福地

      大城四周二百里内,彼土之人谓为福地。闻诸先志曰:昔五印度国二王分治,境壤相侵,干戈不息。两主合谋,欲决兵战,以定雌雄,以宁氓俗。黎庶胥怨,莫从君命。王以为众庶者难与虑始也,神可动物,权可立功。时有梵志素知高才,密赍束帛,命入后庭,造作法书,藏诸岩穴。岁月既久,树皆合拱。王于朝坐,告诸臣曰:“吾以不德,忝居大位,天帝垂照,梦赐灵书,今在某山,藏于某岭。”于是下令营求,得书山林之下。群官称庆,众庶悦豫,宣示远近,咸使闻知。其大略曰:“夫生死无涯,流转无极,含灵沦溺,莫由自济。我以奇谋,令离诸苦。今此王城周二百里,古先帝世福利之地。岁月极远,铭记湮灭,生灵不悟,遂浓苦海。溺而不救,夫何谓欤?汝诸含识,临敌兵死,得生人中,多杀无辜,受天福乐,顺孙孝子,扶侍亲老,经游此地,获福无穷。功少福多,如何失利?一丧人身,三途冥漠。是故含生,各务修业!”于是人皆兵战,视死如归。王遂下令,招募勇烈,两国合战,积尸如莽。迄于今时,遗骸遍野。时既古昔,人骸伟大。国俗相传,谓之福地。

      二、佛舍利窣堵波及俱昏荼僧伽蓝

      城西北四五里,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砖皆黄赤色,甚光净,中有如来舍利一升,光明时照,神迹多端。

      城南行百余里,至俱昏(去声。)荼僧伽蓝。重阁连甍,层台间峙。僧徒清肃,威仪闲雅。

      从此东北行四百余里,至窣禄勤那国。(中印度境。)

      ○窣禄勤那国

      窣禄勤那国周六千余里,东临殑伽河,北背大山,阎牟那河中境而流。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东临阎牟那河,荒芜虽甚,基趾尚固。土地所产,风气所宜,同萨他泥湿伐罗国。人性淳质。宗信外道。贵艺学,尚福慧。伽蓝五所,僧徒千余人,多学小乘,少习余部。商榷微言,清论玄奥,异方俊彦,寻论稽疑。天祠百数,异道甚多。

      一、如来及罗汉发爪窣堵波

      大城东南阎牟那河西,大伽蓝东门外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曾于此说法度人。其侧又一窣堵波,中有如来发、爪也。舍利子、没特伽罗诸阿罗汉发、爪窣堵波周其左右,数十余所。如来寂灭之后,此国为诸外道所诖误焉,信受邪法,捐废正见。今有五伽蓝者,乃异国论师与诸外道及婆罗门论议胜处,因此建焉。

      二、殑伽河源及提婆诱化故事

      阎牟那河东行八百余里,至殑伽河河源,广三四里,东南流入海处广十余里。水色沧浪,波涛浩汗,灵怪虽多,不为物害。其味甘美,细沙随流。彼俗书记,谓之福水。罪咎虽积,沐浴便除;轻命自沈,生天受福;死而投骸,不堕恶趣;扬波激流,亡魂获济。时执师子国提婆菩萨深达实相,得诸法性,愍诸愚夫,来此导诱。当是时也,士女咸会,少长毕萃,于河之滨,扬波激流。提婆菩萨和光汲引,俯首反激,状异众人。有外道曰:“吾子何其异乎?”提婆菩萨曰:“吾父母亲宗在执师子国,恐苦饥渴,冀斯远济。”诸外道曰:“吾子谬矣!曾不再思,妄行此事。家国绵邈,山川辽敻,激扬此水,给济彼饥,其犹却行以求前及,非所闻也。”提婆菩萨曰:“幽途罪累,尚蒙此水;山川虽阻,如何不济?”时诸外道知难谢屈,舍邪见,受正法,改过自新,愿奉教诲。

      渡河东岸至秣底补罗国。(中印度境。)

      ○秣底补罗国

      秣底补罗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宜谷、麦,多花果。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崇尚学艺,深闲咒术。信邪正者,其徒相半。王,戍陀罗种也,不信佛法,敬事天神。伽蓝十余所,僧徒八百余人,多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天祠五十余所,异道杂居。

      一、德光伽蓝及传说

      大城南四五里,至小伽蓝,僧徒五十余人。昔瞿拿钵剌婆(唐言德光。)论师于此作《辩真》等论,凡百余部。论师少而英杰,长而弘敏,博物强识,硕学多闻。本习大乘,未穷玄奥,因览《毗婆沙论》,退业而学小乘,作数十部论,破大乘纲纪,成小乘执着。又制俗书数十余部,非斥先进所作典论。覃思佛经,十数不决,研精虽久,疑情未除。时有提婆犀那(唐言天军。)罗汉,往来睹史多天,德光愿见慈氏,决疑请益,天军以神通力,接上天宫。既见慈氏,长揖不礼。天军谓曰:“慈氏菩萨次绍佛位,何乃自高,敢不致敬?方欲受业,如何不屈?”德光对曰:“尊者此言,诚为指诲。然我具戒苾刍,出家弟子,慈氏菩萨受天福乐,非出家之侣,而欲作礼,恐非所宜。”菩萨知其我慢心固,非闻法器,往来三返,不得决疑。更请天军,重欲觐礼。天军恶其我慢,蔑而不对。德光既不遂心,便起恚恨,即趣山林,修发通定,我慢未除,不证道果。

      二、大伽蓝及众贤与世亲故事

      德光伽蓝北三四里,有大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并学小乘法教,是众贤论师寿终之处。论师迦湿弥罗国人也,聪敏博达,幼传雅誉,特深研究说一切有部《毗婆沙论》。时有世亲菩萨,一心玄道,求解言外,破毗婆沙师所执,作《阿毗达磨俱舍论》,辞义善巧,理致精高。众贤循览,遂有心焉。于是沈研钻极十有二岁,作《俱舍雹论》二万五千颂,凡八十万言矣。所谓言深致远,穷幽洞微。告门人曰:“以我逸才,持我正论,逐斥世亲,挫其锋锐,无令老叟独擅先名。”于是学徒四三俊彦,持所作论,推访世亲。世亲是时在磔迦国奢羯罗城,远传声问众贤当至。世亲闻已,即治行装。门人怀疑,前进谏曰:“大师德高先哲,名擅当时,远近学徒莫不推谢。今闻众贤,一何惶遽?必有所下,我曹厚颜。”世亲曰:“吾今远游,非避此子。顾此国中,无复鉴达。众贤后进也,诡辩若流,我衰耄矣,莫能持论。欲以一言颓其异执,引至中印度,对诸耄彦,察乎真伪,详乎得失。”寻即命侣,负笈远游。众贤论师当后一日至此伽蓝,忽觉气衰,于是裁书谢世亲曰:“如来寂灭,弟子部执,传其宗学,各擅专门,党同道,疾异部。愚以寡昧,猥承传习,览所制《阿毗达磨俱舍论》,破毗婆沙师大义,辄不量力,深究弥年,作为此论,扶正宗学。智小谋大,死其将至。菩萨宣畅微言,抑扬至理,不毁所执,得存遗文,斯为幸矣,死何悔哉?”于是历选门人有辞辩者而告之曰:“吾诚后学,轻凌先达,命也如何?当从斯没!汝持是书及所制论,谢彼菩萨,代我悔过。”授辞适毕,奄尔云亡。门人奉书至世亲所而致辞曰:“我师众贤已舍寿命,遗言致书,责躬谢咎。不坠其名,非所敢望。”世亲菩萨览书阅论,沈吟久之,谓门人曰:“众贤论师聪敏后进,理虽不足,辞乃有余。我今欲破众贤之论,若指诸掌。顾以垂终之托,重其知难之辞,苟缘大义,存其宿志,况乎此论发明我宗?”遂为改题为《顺正理论》。门人谏曰:“众贤未没,大师远迹,既得其论,又为改题,凡厥学徒,何颜受愧?”世亲菩萨欲除众疑,而说颂曰:“如师子王,避豕远逝,二力胜负,智者应知。”众贤死已,焚尸收骨,于伽蓝西北二百余步庵没罗林中,起窣堵波,今犹现在。

      三、无垢友故事

      庵没罗林侧有窣堵波,毗末罗蜜多罗(唐言无垢友。)论师之遗身。论师,迦湿弥罗国人也,于说一切有部而出家焉。博综众经,研究异论,游五印度国,学三藏玄文,名立业成,将归本国。途次众贤论师窣堵波也,拊而叹曰:“惟论师雅量清高,抑扬大义,方欲挫异部,立本宗业也,如何降年不永!我无垢友猥承末学,异时慕义,旷代怀德。世亲虽没,宗学尚传,我尽所知,当制诸论,令赡部洲诸学人等绝大乘称,灭世亲名,斯为不朽,用尽宿心。”说是语已,心发狂乱,五舌重出,热血流涌。知命必终,裁书悔曰:“夫大乘教者,佛法之中究竟说也。名味泯绝,理致幽玄。轻以愚昧,驳斥先进,业报皎然,灭身宜矣。敢告学人,厥鉴斯在,各慎尔志,无得怀疑。”大地为震,命遂终焉。当其死处,地陷为坑。同旅焚尸,收骸旌建。时有罗汉见而叹曰:“惜哉!苦哉!今此论师任情执见,毁恶大乘,堕无间狱。”

      四、摩裕罗城

      国西北境殑伽河东岸有摩裕罗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清流交带,出鍮石、水精、宝器。去城不远,临殑伽河,有大天祠,甚多灵异。其中有池,编石为岸,引殑伽水为浦,五印度人谓之殑伽河门,生福灭罪之所。常有远方数千人,集此澡濯。乐善诸王建立福舍,备珍羞,储医药,惠施鳏寡,周给孤独。

      从此北行三百余里,至婆罗吸摩补罗国。(北印度境。)

      ○婆罗吸摩补罗国

      婆罗吸摩补罗国周四千余里,山周四境。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饶。土地沃壤,稼穑时播,出鍮石、水精。气序微寒,风俗刚猛。少学艺,多逐利。人性犷烈,邪正杂信。伽蓝五所,僧徒寡少。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苏伐剌拿瞿呾罗国,(唐言金氏。)出上黄金,故以名焉。东西长,南北狭,即东女国也。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种而已。土宜宿麦,多畜羊马。气候寒烈,人性躁暴。东接吐蕃国,北接于阗国,西接三波诃国。

      从秣底补罗国东南行四百余里,至瞿毗霜那国。(中印度境。)

      ○瞿毗霜那国

      瞿毗霜那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崇峻险固,居人殷盛。花林池沼,往往相间。气序土宜,同秣底补罗。风俗淳质,勤学好福。多信外道,求现在乐。伽蓝二所,僧众百余人,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三十余所,异道杂居。

      大城侧故伽蓝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如来在昔于此一月说诸法要。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外。其侧有如来发、爪二窣堵波,各高一丈余。

      自此东南行四百余里,至垩醯掣呾逻国。(中印度境。)

      ○垩醯掣呾逻国

      垩醯掣呾逻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七八里,依据险固。宜谷麦,多林泉。气序和畅,风俗淳质。玩道笃学,多才博识。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九所,异道三百余人,事自在天,涂灰之侣也。

      城外龙池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在昔为龙王,七日于此说法。其侧有四小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自此南行二百六七十里,渡殑伽河,西南至毗罗删拿国。(中印度境。)

      ○毗罗删拿国

      毗罗删拿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周十余里。气序土宜同垩醯掣呾逻国。风俗猛暴,人知学艺,崇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蓝二所,僧徒三百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异道杂居。

      大城中故伽蓝内,有窣堵波,基虽倾圮,尚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说《蕴界外经》之所。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斯在。

      从此东南行二百余里,至劫比他国。(旧谓僧迦舍国,中印度境。)

      ○劫比他国

      劫比他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气序土宜,同毗罗删拿国。风俗淳和,人多学艺。伽蓝四所,僧徒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异道杂居,同共遵事大自在天。

      一、大伽蓝三宝阶及其传说

      城东二十余里有大伽蓝,经制轮奂,工穷剞劂。圣形尊像,务极庄严。僧徒数百人,学正量部法。数万净人,宅居其侧。

      伽蓝大垣内有三宝阶,南北列,东面下,是如来自三十三天降还所也。昔如来起自胜林,上升天宫,居善法堂,为母说法。过三月已,将欲下降,天帝释乃纵神力,建立宝阶,中阶黄金,左水精,右白银。如来起善法堂,从诸天众,履中阶而下;大梵王执白拂,履银阶而右侍;天帝释持宝盖,蹈水精阶而左侍。天众凌虚,散花赞德。数百年前,犹有阶级,逮至今时,陷没已尽。诸国君王悲慨不遇,垒以砖石,饰以珍宝,于其故基,拟昔宝阶,其高七十余尺,上起精舍。中有石佛像,而左右之阶有释、梵之像,形拟厥初,犹为下势。傍有石柱,高七十余尺,无忧王所建。色绀光润,质坚密理,上作师子蹲踞向阶,雕镂奇形,周其方面,随人罪福,影现柱中。

      宝阶侧不远有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窣堵波,如来在昔于此澡浴。其侧精舍,是如来入定之处。精舍侧有大石基,长五十余步,高七尺,是如来经行之处。足所履迹,皆有莲花之文。基左右各有小窣堵波,帝释、梵王之所建也。

      二、莲花色尼见佛处及传说

      释、梵窣堵波前,是莲花色苾刍尼欲先见佛,化作转轮王处。如来自天宫还赡部洲也,时苏部底(唐言善现。旧曰须扶提,或曰须菩提,译曰善吉,皆讹也。)宴坐石室,窃自思曰:“今佛还降,人、天导从,如我今者,何所宜行?尝闻佛说,知诸法空,体诸法性,是则以慧眼观法身也。”时莲花色苾刍尼欲初见佛,化为转轮王,七宝导从,四兵警卫,至世尊所,复苾刍尼。如来告曰:“汝非初见。夫善现者,观诸法空,是见法身。”

      圣迹坦内,灵异相继。其大窣堵波东南有一龙池,恒护圣迹。既有冥卫,难以轻犯。岁久自坏,人莫能毁。

      从此东南行减二百里,至羯若鞠阇国。(唐言曲女城国。中印度境。)

    卷五 六国

    ○羯若鞠阇国

      羯若鞠阇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西临殑伽河,其长二十余里,广四五里。城隍坚峻,台阁相望,花林池沼,光鲜澄镜。异方奇货,多聚于此。居人丰乐,家室富饶。花果具繁,稼穑时播。气序和洽,风俗淳质。容貌妍雅,服饰鲜绮。笃学游艺,谈论清远。邪正二道,信者相半。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二百余所,异道数千余人。

      一、国号由来

      羯若鞠阇国人长寿时,其旧王城号拘苏磨补逻,(唐言花宫。)王号梵授,福智宿资,文武允备,威慑赡部,声震邻国。具足千子,智勇弘毅,复有百女,仪貌妍雅。时有仙人居殑伽河侧,栖神入定,经数万岁,形如枯木,游禽栖集,遗尼拘律果于仙人肩上,暑往寒来,垂荫合拱。多历年所,从定而起,欲去其树,恐覆鸟巢,时人美其德,号大树仙人。仙人寓目河滨,游观林薄,见王诸女相从嬉戏,欲界爱起,染著心生,便诣花宫,欲事礼请。王闻仙至,躬迎慰曰:“大仙栖情物外,何能轻举?”仙人曰:“我栖林薮,弥积岁时,出定游览,见王诸女,染爱心生,自远来请。”王闻其辞,计无所出,谓仙人曰:“今还所止,请俟嘉辰。”仙人闻命,遂还林薮。王乃历问诸女,无肯应娉。王惧仙威,忧愁毁悴。其幼稚女候王事隙,从容问曰:“父王千子具足,万国慕化,何故忧愁,如有所惧?”王曰:“大树仙人幸顾求婚,而汝曹辈莫肯从命。仙有威力,能作灾祥,倘不遂心,必起瞋怒,毁国灭祀,辱及先生。深惟此祸,诚有所惧。”稚女谢曰:“遗此深忧,我曹罪也。愿以微躯,得延国祚。”王闻喜悦,命驾送归。既至仙庐,谢仙人曰:“大仙俯方外之情,垂世间之顾,敢奉稚女,以供洒扫。”仙人见而不悦,乃谓王曰:“轻吾老叟,配此不妍。”王曰:“历问诸女,无肯从命。唯此幼稚,愿充给使。”仙人怀怒,便恶咒曰:“九十九女,一时腰曲,形既毁弊,毕世无婚。”王使往验,果已背伛。从是以后,便名曲女城焉。

      二、戒日王世系及即位治绩

      今王,本吠奢种也,字曷利沙伐弹那,(唐言喜增。)君临有土,二世三王。父字波罗羯罗伐弹那,(唐言光增。)兄字曷逻阇伐弹那。(唐言王增。)王增以长嗣位,以德治政。时东印度羯罗拿苏伐剌那(唐言金耳。)国设赏迦王(唐言月。)每谓臣曰:“邻有贤主,国之祸也。”于是诱请,会而害之。人既失君,国亦荒乱。时大臣婆尼,(唐言辩了。)职望隆重,谓僚庶曰:“国之大计,定于今日。先王之子,亡君之弟,仁慈天性,孝敬因心,亲贤允属,欲以袭位。于事何如?各言尔志。”众咸仰德,尝无异谋。于是辅臣执事咸劝进曰:“王子垂听,先王积功累德,光有国祚。嗣及王增,谓终寿考,辅佐无良,弃身雠手,为国大耻,下臣罪也。物议时谣,允归明德。光临土宇,克复亲雠,雪国之耻,光父之业,功孰大焉?幸无辞矣!”王子曰:“国嗣之重,今古为难,君人之位,兴立宜审。我诚寡德,父兄遐弃,推袭大位,其能济乎?物议为宜,敢忘虚薄?今者殑伽河岸,有观自在菩萨像,既多灵鉴,愿往请辞。”即至菩萨像前,断食祈请。菩萨感其诚心,现形问曰:“尔何所求,若此勤恳?”王子曰:“我惟积祸,慈父云亡;重兹酷罚,仁兄见害。自顾寡德,国人推尊,令袭大位,光父之业。愚昧无知,敢希圣旨!”菩萨告曰:“汝于先身,在此林中为练苦苾刍,而精勤不懈。承兹福力,为此王子。金耳国王既毁佛法,尔绍王位,宜重兴隆,慈悲为志,伤愍居怀,不久当王五印度境。欲延国祚,当从我诲,冥加景福,邻无强敌。勿升师子之座,勿称大王之号。”于是受教而退,即袭王位,自称曰王子,号尸罗阿迭多。(唐言戒日。)于是命诸臣曰:“兄雠未报,邻国不宾,终无右手进食之期。凡尔庶僚,同心戮力!”遂总率国兵,讲习战士。象军五千,马军二万,步军五万,自西徂东,征伐不臣。象不解鞍,人不释甲,于六年中,臣五印度。既广其地,更增甲兵,象军六万,马军十万。垂三十年,兵戈不起,政教和平,务修节俭,营福树善,忘寝与食。令五印度不得啖肉,若断生命,有诛无赦。于殑伽河侧建立数千窣堵波,各高百余尺。于五印度城邑、乡聚、达巷、交衢,建立精庐,储饮食,止医药,施诸羁贫,周给不殆。圣迹之所,并建伽蓝。五年一设无遮大会,倾竭府库,惠施群有,惟留兵器,不充檀舍。岁一集会诸国沙门,于三七日中,以四事供养,庄严法座,广饰义筵,令相榷论,校其优劣,褒贬淑慝,黜陟幽明。若戒行贞固,道德纯邃,推升师子之座,王亲受法;戒虽清净,学无稽古,但加敬礼,示有尊崇;律仪无纪,秽德已彰,驱出国境,不愿闻见。邻国小王、辅佐大臣,殖福无怠,求善忘劳,即携手同座,谓之善友。其异于此,面不对辞,事有闻议,通使往复。而巡方省俗,不常其居,随所至止,结庐而舍。唯雨三月,多雨不行。每于行宫日修珍馔,饭诸异学,僧众一千,婆罗门五百。每以一日分作三时,一时理务治政,二时营福修善,孜孜不倦,竭日不足矣。

      三、玄奘会见戒日王

      初,受拘摩罗王请白,自摩揭陁国往迦摩缕波国。时戒日王巡方在羯朱嗢祇逻国,命拘摩罗王曰:“宜与那烂陁远客沙门速来赴会。”于是隧与拘摩罗王往会见焉。戒日王劳苦已曰:“自何国来,将何所欲?”对曰:“从大唐国来,请求佛法。”王曰:“大唐国在何方?经途所亘,去斯远近?”对曰:“当此东北数万余里,印度所谓摩诃至那国是也。王曰:“尝闻摩诃至那国有秦王天子,少而灵鉴,长而神武。昔先代丧乱,率土分崩,兵戈竞起,群生荼毒,而秦王天子早怀远略,兴大慈悲,拯济含识,平定海内,风教遐被,德泽远洽,殊方异域,慕化称臣。氓庶荷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阵乐》。闻其雅颂,于兹久矣。盛德之誉,诚有之乎?大唐国者,岂此是耶?”对曰:“然。至那者,前王之国号;大唐者,我君之国称。昔未袭位,谓之秦王;今已承统,称曰天子。前代运终,群生无主,兵戈乱起,残害生灵。秦王天纵含弘,心发慈愍,威风鼓扇,群凶殄灭,八方静谧,万国朝贡。爱育四生,敬崇三宝,薄赋敛,省刑罚,而国用有余,氓俗无宄,风猷大化,难以备举。”戒日王曰:“盛矣哉!彼土群生,福感圣主。”

      四、曲女城法会

      时戒日王将还曲女城设法会也,从数十万众,在殑伽河南岸。拘摩罗王从数万之众,居北岸。分河中流,水陆并进。二王导引,四兵严卫,或泛舟,或乘象,击鼓鸣螺,拊弦秦管。经九十日,至曲女城,在殑伽河西大花林中。是时诸国二十余王先奉告命,各与其国髦俊沙门及婆罗门、群官、兵士,来集大会。王先于河西建大伽蓝。伽蓝东起宝台,高百余尺,中有金佛像,量等王身。台南起宝坛,为浴佛像之处。从此东北十四五里,别筑行宫。是时,仲春月也。从初一日以珍味馔诸沙门、婆罗门,至二十一日。自行宫属伽蓝,夹道为阁,穷诸莹饰,乐人不移,雅声递秦。王于行宫出一金像,虚中隐起,高余三尺,载以大象,张以宝幰。戒日王为帝释之服,执宝盖以左侍,拘摩罗王作梵王之仪,执白拂而右侍。各五百象军,被铠周卫,佛像前后各百大象,乐人以乘,鼓秦音乐。戒日王以真珠杂宝及金银诸花,随步四散,供养三宝。先就宝坛,香水浴像。王躬负荷,送上西台,以诸珍宝、憍奢耶衣数十百千,而为供养。是时唯有沙门二十余人预从,诸国王为侍卫。馔食已讫,集诸异学,商榷微言,抑扬至理。日将曛暮,回驾行宫。如是日送金像,导从如初,以至散日。

      其大台忽然火起,伽蓝门楼烟焰方炽。王曰:“罄舍国珍,奉为先王,建此伽蓝,式昭胜业,寡德无祐,有斯灾异,咎征若此,何用生为!”乃焚香礼请而自誓曰:“幸以宿善,王诸印度,愿我福力,禳灭火灾,若无所感,从此丧命!”寻即奋身,跳履门阃,若有扑灭,火尽烟消。诸王睹异,重增祗惧。已而颜色不动,辞语如故,问诸王曰:“忽此灾变,焚烬成功,心之所怀,意将何谓?”诸王俯伏悲泣,对曰:“成功胜迹,冀传来叶,一旦灰烬,何可为怀?况诸外道,快心相贺!”王曰:“以此观之,如来所说诚也。外道异学守执常见,惟我大师无常是诲。然我檀舍已周,心愿谐遂,属斯变灭,重知如来诚谛之说,斯为大善,无可深悲。”

      于是从诸王东上大窣堵波,登临观览。方下阶陛,忽有异人持刃逆王,王时窘迫,却行进级,俯执此人,以付群官。是时群官惶遽,不知进救。诸王咸请诛戮此人,戒日王殊无忿色,止令不杀。王亲问曰:“我何负汝,为此暴恶?”对曰:“大王德泽无私,中外荷福。然我狂愚,不谋大计,受诸外道一言之惑,辄为刺客,首图逆害。”王曰:“外道何故兴此恶心?”对曰:“大王集诸国,倾府库,供养沙门,熔铸佛像。而诸外道自远召集,不蒙省问,心诚愧耻。乃令狂愚,敢行凶诈。”于是究问外道徒属。有五百婆罗门,并诸高才,应命召集,嫉诸沙门蒙王礼重,乃射火箭,焚烧宝台,冀因救火,众人溃乱,欲以此时杀害大王,既无缘隙,遂雇此人,趋隘行刺。是时诸王、大臣请诛外道,王乃罚其首恶,余党不罪。迁五百婆罗门出印度之境。于是乃还都也。

      五、曲女城附近诸佛迹

      城西北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说诸妙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小窣堵波。

      说法窣堵波南,临殑伽何,有三伽蓝,同垣异门,佛像严丽,僧徒肃穆,役使净人数千余户。

      精室宝函中有佛牙,长余寸半,殊光异色,朝变夕改。远近相趋,士庶咸集,式修瞻仰,日百千众。监守者繁其喧杂,权立重税,宣告远近:欲见佛牙,输大金钱。然而瞻礼之徒,寔繁其侣。金钱之税,悦以心竞。每于斋日,出置高座,数百千众,烧香散花,花虽盈积,牙函不没。

      伽蓝前左右各有精舍,高百余尺,石基砖室。其中佛像,众宝庄饰,或铸金、银,或熔鍮石。二精舍前各有小伽蓝。

      伽蓝东南不远,有大精舍,石基砖室,高二百余尺。中作如来立像,高三十余尺,铸以鍮石,饰诸妙宝。精舍四周石壁之上,雕画如来修菩萨行所经事迹,备尽镌镂。

      石精舍南不远,有日天祠。祠南不远,有大自在天祠。并莹青石,俱穷雕刻,规模度量,同佛精舍。各有千户充其洒扫,鼓乐弘歌不舍昼夜。

      大城东南六七里,殑伽河南,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在昔如来于此六月说身无常、苦、空、不净。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又有如来发、爪小窣堵波,人有染疾,至诚旋绕,必得痊愈,蒙其福利。

      六、纳缚提婆矩罗城

      大城东南行百余里,至纳缚提婆矩罗城,据殑伽河东岸,周二十余里。花林清池,互相影照。

      纳缚提婆矩罗城西北,殑伽河东,有一天祠,重阁层台,奇工异制。

      城东五里有三伽蓝,同垣异门,僧徒五百余人,并学小乘说一切有部。伽蓝前二百余步,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七日说法。中有舍利,时放光明。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北三四里,临殑伽河岸,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昔如来在此七日说法,时有五百饿鬼来至佛所,闻法解悟,舍鬼生天。说法窣堵波侧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

      自此东南行六百余里,渡殑伽河,南至阿逾陁国。(中印度境。)

      ○阿逾陁国

      阿逾陁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谷稼丰盛,花果繁茂。气序和畅,风俗善顺,好营福,勤学艺。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大乘小乘,兼功习学。天祠十所,异道寡少。

      一、世亲、胜受及佛遗迹

      大城中有故伽蓝,是伐苏畔度菩萨(唐言世亲。旧曰婆薮盘豆,译曰天亲,讹谬也。)数十年中于此制作大小乘诸异论。其侧故基,是世亲菩萨为诸国王、西方俊彦、沙门、婆罗门等讲义说法堂也。

      城北四五里,临殑伽河岸大伽蓝中,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如来为天、人众于此三月说诸妙法。其侧窣堵波,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西四五里,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发爪窣堵波北,伽蓝余趾,昔经部室利逻多(唐言胜受。)论师于此制造经部《毗婆沙论》。

      二、无著与世亲故事

      城西南五六里,大庵没罗林中有故伽蓝,是阿僧伽(唐言无著)。菩萨请益导凡之处。无著菩萨夜升天宫,于慈氏菩萨所受《瑜伽师地论》、《庄严大乘经论》、《中边分别论》等,昼为大众讲宣妙理。庵没罗林西北百余步,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其侧故基,是世亲菩萨从睹史多天下见无著菩萨处。无著菩萨,健驮逻国人也,佛去世后一千年中,诞灵利见,承风悟道,从弥沙塞部出家修学,顷之回信大乘。其弟世亲菩萨于说一切有部出家受业,博闻强识,达学研机。无著弟子佛陁僧诃(唐言师子觉。)者,密行莫测,高才有闻。二三贤哲每相谓曰:“凡修行业,愿觐慈氏,若先舍寿,得遂宿心,当相报语,以知所至。”其后师子觉先舍寿命,三年不报。世亲菩萨寻亦舍寿,时经六月,亦无报命。时诸异学咸皆讥诮,以为世亲菩萨及师子觉流转恶趣,遂无灵鉴。其后无著菩萨于夜初分,方为门人教授定法,灯光忽翳,空中大明,有一天仙乘虚下降,即进阶庭敬礼无著。无著曰:“尔来何暮?今至何谓?”对曰:“从此舍寿命,往睹史多天慈氏内众莲花中生,莲花才开,慈氏赞曰:‘善来广慧,善来广慧。’旋绕才周,即来报命。”无著菩萨曰:“师子觉者,今何所在?”曰:“我旋绕时,见师子觉在外众中,耽著欲乐,无暇相顾,讵能来报?”无著菩萨曰:“斯事已矣。慈氏何相?演说何法?”曰:“慈氏相好,言莫能宣。演说妙法,义不异此,然菩萨妙音,清畅和雅,闻者忘倦,受者无厌。”

      无著讲堂故基西北四十余里,至故伽蓝,北临殑伽河,中有砖窣堵波,高百余尺,世亲菩萨初发大乘心处。世亲菩萨自北印度至于此也,时无著菩萨命其门人,令往迎候,至此伽蓝,遇而会见。无著弟子止户牖外,夜分之后,诵《十地经》,世亲闻已,感悟追悔:“甚深妙法,昔所未闻,诽谤之愆,源发于舌,舌为罪本,今宜除断。”即执銛刀,欲自断舌。乃见无著住立告曰:“夫大乘教者,至真之理也,诸佛所赞,众圣攸宗。吾欲诲汝,尔今自悟。悟其时矣,何善如之?诸佛圣教,断舌非悔。昔以舌毁大乘,今以舌赞大乘,补过自新,犹为善矣。杜口绝言,其利安在?”作是语已,忽不复见。世亲承命,遂不断舌。旦诣无著,谘受大乘。于是研精覃思,制大乘论,凡百余部,并盛宣行。

      从此东行三百余里,渡殑伽河,北至阿耶穆佉国。(中印度境。)

      ○阿耶穆佉国

      阿耶穆佉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临殑伽河,周二十余里。其气序土宜,同阿逾陁国。人淳俗质,勤学好福。伽蓝五所,僧徒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城东南不远,临殑伽河岸,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三月说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有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青石窣堵波。其侧伽蓝,僧徒二百余人,佛像庄饰,威严如在。台阁宏丽,奇制郁起,是昔佛陀驮娑(唐言觉使。)论师于此制说一切有部《大毗婆沙论》。

      从此东南行七百余里,渡殑伽河南、阎牟那河北,至钵锣耶伽国。(中印度境。)

      ○钵逻耶伽国

      钵逻耶伽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据两河交,周二十余里,稼穑滋盛,果木扶疏。气序和畅,风俗善顺。好学艺,信外道。伽蓝两所,僧徒寡少,并皆习学小乘法教。天祠数百,异道寔多。

      一、如来遗迹及提婆故事

      大城西南瞻博迦花林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百余尺。在昔如来于此处降伏外道。其侧则有发爪窣堵波、经行遗迹。

      发爪窣堵波侧,有故伽蓝,是提婆(唐言天)。菩萨作《广百论》挫小乘、伏外道处。初,提婆菩萨自南印度至此伽蓝,城中有外道婆罗门,高论有闻,辩才无碍,循名责实,反质穷辞。雅知提婆博究玄奥,欲挫其锋,乃循名问曰:“汝为何名?”提婆曰:“名天。”外道曰:“天是谁?”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谁?”提婆曰:“狗。”外道曰:“狗是谁?”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谁?”提婆曰:“天。”外道曰:“天是谁?”提婆曰:“我。”外道曰:“我是谁?”提婆曰:“狗。”外道曰:“谁是狗?”提婆曰:“汝。”外道曰:“汝是谁?”提婆曰:“天。”如是循环,外道方悟。自时厥后,深敬风猷。

      二、天祠及传说

      城中有天祠,莹饰轮焕,灵异多端。依其典籍,此处是众生植福之胜地也。能于此祠捐舍一钱,功逾他所惠施千金。复能轻生,祠中断命,受天福乐,悠永无穷。天祠堂前有一大树,树叶扶疏,阴影蒙密。有食人鬼依而栖宅,故其左右多有遗骸。若人至此祠中,无不轻舍身命,既怵邪说,又为神诱,自古迄今,习谬无替。近有婆罗门,族姓子也,阔达多智,明敏高才,来至祠中,谓众人曰:“夫曲俗鄙志,难以导诱,吾方同事,然后摄化。”亦既登临,俯谓友曰:“吾有死矣!昔谓诡妄,今验其实,天仙伎乐依空接引,当从胜境捐此鄙形。”寻欲投身,自取殒绝,亲友谏谕,其志不移。遂布衣服,遍周树下,及其自投,得全躯命。久而醒曰:“惟见空中诸天召命,斯乃邪雅神所引,非得天乐也。”

      三、大施场及修苦行者

      大城东,两河交,广十余里,土地爽垲,细沙弥漫。自古至今,诸王豪族,凡有舍施,莫不至止,周给不计,号大施场。今戒日王者,聿修前绪,笃述惠施,五年积财,一旦倾舍,于其施场,多聚珍货。初第一日,置大佛像,众宝庄严,即持上妙奇珍,而以奉施。次常住僧,次见前众,次高才硕学、博物多能,次外道学徒、隐沦肥遁,次鳏寡孤独、贫穷乞人。备极珍玩,穷诸上馔,如是节级,莫不周施。府库既倾,肥玩都尽,髻中明珠,身诸璎珞,次第施与,初无所悔。既舍施已,称曰:“乐哉!凡吾所有,已入金刚坚固藏矣。”从此之后,诸国君王各献珍服。尝不逾旬,府库充仞。

      大施场东合流口,日数百人自溺而死。彼俗以为欲求生天,当于此处绝粒自沈,沐浴中流,罪垢消灭。是以异国远方,相趋萃止,七日断食,然后绝命。至于山猿、野鹿,群游水滨,或濯流而返,或绝食而死。当戒日王之大施也,有一弥猴,居河之滨,独在树下屏迹绝食,经数日后自饿而死。故诸外道修苦行者,于河中立高柱,日将旦也,便即升之,一手一足执柱端,蹑傍杙,一手一足虚悬外申,临空不屈,延颈张目,视日右转,逮乎曛暮,方乃下焉。若此者,其徒数十,冀斯勤苦,出离生死,或数十年未尝懈息。从此西南入大林中,恶兽野象,群暴行旅,非多徒党,难以经涉。行五百余里,至憍赏弥国。(旧曰拘睒弥国,讹也。中印度境。)

      ○憍赏弥国

      憍赏弥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称沃壤,地利丰植,粳稻多,甘蔗茂。气序暑热,风俗刚猛。好学典艺,崇树福善。伽蓝十余所,倾顿荒芜,僧徒三百余人,学小乘教。天祠五十余所,外道寔多。

      一、刻檀佛像

      城内故宫中有大精舍,高六十余尺,有刻檀佛像,上悬石盖,邬陀衍那王(唐言出爱。旧云优填王,讹也。)之所作也。灵相间起,神光时照。诸国君王恃力欲举,虽多人众,莫能转移,遂图供养,俱言得真,语其源迹,即此像也。初,如来成正觉已,上升天宫,为母说法,三月不还。其王思慕,愿图形像。乃请尊者没特伽罗子以神通力接工人上天宫,亲观妙相,雕刻旃檀。如来自天宫还也,刻檀之像起迎世尊,世尊慰曰:“教化劳耶?开导末世,寔此为冀。”

      精舍东百余步,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不远,有如来井及浴室,井犹充汲,室以颓毁。

      二、具史罗、世亲、无著及诸遗迹

      城内东南隅有故宅余趾,是具史罗(旧云瞿师罗,讹也。)长者故宅也。中有佛精舍及发、爪窣堵波。复有故基。如来浴室也。

      城东南不远有故伽蓝,具史罗长者旧园也。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立,高二百余尺。如来于此数年说法。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伽蓝东南重阁上有故砖室,世亲菩萨尝住此中作《唯识论》,破斥小乘,难诸外道。伽蓝东庵没罗林中有故基,是无著菩萨于此作《显扬圣教论》。

      城西南八九里毒龙石窟,昔如来伏此毒龙,于中留影,虽则传记,今无所见。其侧有窣堵波,无忧无之所建也,高二百余尺。傍有如来经行遗迹及发、爪窣堵波,病苦之徒,求愿多愈。

      释迦法尽,此国最后。故上自君王,下及众庶,入此国境,自然感伤,莫不饮泣,悲叹而归。

      三、迦奢布罗城及护法伏外道遗迹

      龙窟东北大林中,行七百余里,渡殑伽河,北至迦奢布罗城,周十余里,居人富乐。城傍有故伽蓝,惟余基址,是昔护法菩萨伏外道处。此国先王扶于邪说,欲毁佛法,崇敬外道。外道众中召一论师,聪敏高才明达幽微者,作伪邪书千颂,凡三万二千言,非毁佛法,扶正本宗。于是召集僧众,令相榷论。外道有胜,当毁佛法;众僧无负,断舌以谢。是时僧徒惧有退负,集而议曰:“慧日已沈,法桥将毁,王党外道,其可敌乎?事势若斯,计将安出?”众咸默然,无竖议者。护法菩萨年在幼稚,辩慧多闻,风范弘远,在大众中扬言赞曰:“愚虽不敏,请陈其略。诚宜以我疾应王命。高论得胜,斯灵祐也;征议堕负,乃稚齿也。然则进退有辞,法僧无咎。”佥曰:“允谐。”如其筹策,寻应王命,即升论座。外道乃提顿纲网,抑扬辞义,诵其所执,待彼异论。护法菩萨纳其言而笑曰:“吾得胜矣!将覆逆而诵耶?为乱辞而诵耶?”外道怃然而谓曰:“子无自高也。能领语尽,此则为胜,顺受其文,后释其义。”护法乃随其声调,述其文义,辞理不谬,气韵无差。于是外道闻已,欲自断舌。护法曰:“断舌非谢,改执是悔。”即为说法,心信意悟。王舍邪道,遵崇正法。

      护法伏外道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二百余尺,是如来昔于此处六月说法。傍有经行之迹及发、爪窣堵波。

      自此北行百七八十里,至鞞索(山格反)。迦国。(中印度境)

      ○鞞索迦国

      鞞索迦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六里。谷稼殷盛,花果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好学不倦,求福不回。伽蓝二十余所,僧众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余所,外道甚多。

      一、大城附近诸遗迹

      城南道左有大伽蓝。昔提婆设摩阿罗汉于此造《识身论》,说无我人;瞿波阿罗汉作《圣教要实论》,说有我人。因此法执,遂深诤论。又是护法菩萨于此七日中摧伏小乘一百论师。伽蓝侧有窣堵波,高二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如来昔日六年于此说法导化。说法侧有奇树,高六七尺,春秋递代,常无增减。是如来昔尝净齿,弃其遗枝,因植根柢,繁茂至今。诸邪见人及外道众竞来残伐,寻生如故。其侧不远,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复有如来发、爪窣堵波。灵基连隅,林沼交映。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室罗伐悉底国。(旧曰舍卫,讹也。中印度境。)

    卷六 四国

    ○室罗伐悉底国

      室罗伐悉底国周六千余里。都城荒颓,疆埸无纪。宫城故基周二十余里,虽多荒圮,尚有居人。谷稼丰,气序和。风俗淳质,笃学好福。伽蓝数百,圮坏良多,僧徒寡少,学正量部。天祠百所,外道甚多。

      一、胜军王

      此则如来在世之时,钵逻犀那恃多王(唐言胜军。旧曰波斯匿,讹略也。)所治国都也。故宫城内有故基,胜军王殿余址地。

      次东不远,有一故基,上建小窣堵波,昔胜军王为如来所建大法堂也。法堂侧不远,故基上有窣堵波,是佛姨母钵逻阇钵底(唐言生主。旧云波阇波提,讹也。)苾刍尼精舍,胜军王之所建立。次东窣堵波,是苏达多(唐言善施。旧曰须达,讹也。)故宅也。

      二、指鬘舍邪处

      善施长者宅侧有大窣堵波,是鸯窭利摩罗(唐言指鬘。旧曰央掘摩罗,讹也。)舍邪之处。鸯窭利摩罗者,室罗伐悉底之凶人也。作害生灵,为暴城国,杀人取指,冠首为鬘。将欲害母,以充指数。世尊悲愍,方行导化。遥见世尊,窃自喜曰:“我今生天必矣。先师有教,遗言在兹,害佛杀母,当生梵天。”谓其母曰:“老今且止,先当害彼大沙门。”寻即仗剑往逆世尊。如来于是徐行而退,凶人指鬘疾驱不逮。世尊谓曰:“何守鄙志,舍善本,激恶源?”时指鬘闻诲,悟所行非,因即归命,求入法中,精勤不怠,证罗汉果。

      三、逝多林给孤独园

      城南五六里有逝多林,(唐言胜林。旧曰祇陁,讹也。)是给孤独园。胜军王大臣善施为佛建精舍。昔为伽蓝,今已荒废。东门左右各建石柱,高七十余尺,左柱镂轮相于其端,右柱刻牛形于其上,并无忧王之所建也。室宇倾圮,唯余故基,独一砖室岿然独在,中有佛像。昔者如来升三十三天,为母说法之后,胜军王闻出爱王刻檀佛像,乃造此像。

      善施长者仁而聪敏,积而能散,拯乏济贫,哀孤恤老,时美其德,号给孤独焉。闻佛功德,深生尊敬,愿建精舍,请佛降临。世尊命舍利子随瞻揆焉,唯太子逝多园地爽垲。寻诣太子,具以情告。太子戏言:“金遍乃卖。”善施闻之,心豁如也,即出藏金,随言布地。有少未满,太子请留,曰:“佛诚良田,宜植善种。”即于空地,建立精舍。世尊即之,告阿难曰:“园地善施所买,林树逝多所施,二人同心,式崇功业。自今已去,应谓此地为逝多林给孤独园。”

      四、如来洗病比丘处

      给孤独园东北有窣堵波,是如来洗病苾刍处。昔如来在世也,有病苾刍含苦独处。世尊见而问曰:“汝何所苦?汝何独居?”曰:“我性疏懒,不耐看病,故今婴疾,无人瞻视。”如来是时愍而告曰:“善男子,我今看汝。”以手拊摩,病苦皆愈。扶出户外,更易敷蓐,亲为盥洗,改着新衣。佛语苾刍:“当自勤励。”闻诲感恩,心悦身豫。

      五、舍利弗与目连试神通处及诸佛遗迹

      给孤独园西北有小窣堵波,是没特伽罗子运神通力举舍利子衣带不动之处。昔佛在无热恼池,人天咸集,唯舍利子不时从会。佛命没特伽罗往召来集。没特伽罗承命而往,舍利子方补护法衣。没特伽罗曰:“世尊今在无热恼池,命我召尔。”舍利子曰:“且止,须我补竟,与子偕行。”没特伽罗曰:“若不速行,欲运神力,举尔石室至大会所。”舍利子乃解衣带置地,曰:“若举此带,我身或动。”时没特伽罗运大神通,举带不动,地为之震。因以神足还诣佛所,见舍利子已在会坐。没特伽罗俯而叹曰:“乃今以知神通之力不如智慧之力矣。”

      举带窣堵波侧不远有井,如来在世,汲充佛用。其侧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中有如来舍利。经行之迹,说法之处,并树旌表,建窣堵波。冥祗警卫,灵瑞间起,或鼓天乐,或闻神香,景福之祥,难以备述。

      六、伽蓝附近三坑传说

      伽蓝后不远,是外道梵志杀淫女以谤佛处。如来十力无畏,一切种智,人天宗仰,圣贤遵奉。时诸外道共相议曰:“宜行诡诈,众中谤辱。”乃诱雇淫女,诈为听法,众所知已,密而杀之,埋尸树侧,称怨告王。王命求访,于逝多园得其尸焉。是时外道高声唱言:“乔答摩大沙门常称戒忍,今私此女,杀而灭口。既淫既杀,何戒何忍?”诸天空中随声唱道:“外道凶人为此谤耳。”

      伽蓝东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提婆达多欲以毒药害佛,生身陷入地狱处。提婆达多,(唐言天授。)斛饭王之子也。精勤十二年,已诵持八万法藏。后为利故,求学神通,亲近恶友,共相议曰:“我相三十,减佛未几;大众围绕,何异如来?”思惟是已,即事破僧。舍利子、没特伽罗子奉佛指告,承佛威神,说法诲喻,僧复和合。提婆达多恶心不舍,以恶毒药置指爪中,欲因作礼,以伤害佛。方行此谋,自远而来,至于此也,地遂坼焉,生陷地狱。

      其南复有大坑,瞿伽梨苾刍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

      瞿伽梨陷坑南八百余步,有大深坑,是战遮婆罗门女毁谤如来,生身陷入地狱之处。佛为人天说诸法要,有外道弟子,遥见世尊,大众恭敬,便自念曰:“要于今日辱乔答摩,败其善誉,当令我师独擅芳声。”乃怀系木盂,至给孤独园,于大众中扬声唱曰:“此说法人与我私通,腹中之子乃释种也。”邪见者莫不信然,贞固者知为讪谤。时天帝释欲除疑故,化为白鼠,啮断盂系,系断之声震动大众,凡诸见闻增深喜悦。众中一人起持木盂,示彼女曰:“是汝儿耶?”是时也,地自开坼,全身坠陷,入无间狱,具受其殃。凡此三坑,洞无涯底,秋夏霖雨,沟池泛溢,而此深坑,尝无水止。

      七、影覆精舍

      伽蓝东六七十步有一精舍,高六十余尺,中有佛像,东面而坐。如来在昔于此与诸外道论议。次东有天祠,量等精舍。日旦流光,天祠之影不蔽精舍;日将落照,精舍之影遂覆天祠。

      影覆精舍东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与外道论议处。初,善施长者买逝多太子园,欲为如来建立精舍,时尊者舍利子随长者而瞻揆,外道六师求角神力,舍利子随事摄化,应物降伏。

      其侧精舍前建窣堵波,如来于此摧诸外道,又受毗舍佉母请。

      八、毗卢择迦王传说

      受请窣堵波南,是毗卢择迦王(旧曰毗流离王,讹也。)兴甲兵诛释种,至此见佛归兵之处。毗卢择迦王嗣位之后,追怨前辱,兴甲兵,动大众,部署已毕,申命方行。时有苾刍闻以白佛,世尊于是坐枯树下。毗卢择迦王遥见世尊,下乘礼敬,退而言曰:“茂树扶疏,何故不坐?枯株朽蘖,而乃游止?”世尊告曰:“宗族者,枝叶也。枝叶将危,庇荫何在?”王曰:“世尊为宗亲耳,可以回驾。”于是睹圣感怀,还军返国。

      还军之侧,有窣堵波,是释女被戮处。毗卢择迦王诛释克胜,简五百女充实宫闱。释女愤恚,怨言不逊,詈其王“家人之子也”。王闻发怒,命令诛戮。执法者奉王教,刖其手足,投诸坑阱。时诸释女含苦称佛,世尊圣鉴,照其苦毒,告命苾刍,摄衣而往,为诸释女说微妙法,所谓羁缠五欲,流转三途,恩爱别离,生死长远。时诸释女闻佛指诲,远尘离垢,得法眼净,同时命终,俱生天上。时天帝释化作婆罗门,收骸火葬。后人记焉。

      诛释窣堵波侧不远,有大涸池,是毗卢择迦王陷身入地狱处。世尊观释女已,还给孤独园,告诸苾刍:“今毗卢择迦王却后七日,为火所烧。”王闻佛记,甚怀惶惧。至第七日,安乐无危。王用欢庆,命诸宫女往至池侧,娱游乐饮。犹惧火起,鼓棹清流,随波泛滥。炽焰飙发,焚轻舟,坠王身,入无间狱,备受诸苦。

      九、得眼林

      伽蓝西北三四里,至得眼林。有如来经行之迹,诸圣习定之所,并树封记,建窣堵波。昔此国群盗五百,横行邑里,跋扈城国。胜军王捕获已,抉去其眼,弃于深林。群盗苦逼,求哀称佛。是时如来在逝多精舍,闻悲声,起慈心,清风和畅,吹雪山药,满其眼已,寻得复明。而见世尊在其前住,发菩提心,欢喜顶礼,投杖而去,因植根焉。

      十、故城

      大城西北六十余里有故城,是贤劫中人寿二万岁时,迦叶波佛本生城也。城南有窣堵波,成正觉已初见父处。城北有窣堵波,有迦叶波佛全身舍利。并无忧王所建也。

      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至劫比罗伐窣堵国(旧曰迦毗罗卫国,讹也。中印度境。)

      ○劫比罗伐窣堵国

      劫比罗伐窣堵国周四千余里。空城十数,荒芜已甚。王城颓圮,周量不详。其内宫城周十四五里,垒砖而成,基址峻固。空荒久远,人里稀旷,无大君长,城各立主。土地良沃,稼穑时播。气序无愆,风俗和畅。伽蓝故基千有余所,而宫城之侧有一伽蓝,僧徒三十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教。天祠两所,异道杂居。

      一、释迦为太子时传说

      宫城内有故基,净饭王正殿也。上建精舍,中作王像。其侧不远有故基,摩诃摩耶(唐言大术)。夫人寝殿也。上建精舍,中作夫人之像。其侧精舍,是释迦菩萨降神母胎处,中有菩萨降神之像。上座部菩萨以嗢呾罗頞沙荼月三十日夜降神母胎,当此五月十五日;诸部则以此月二十三日夜降神母胎,当此五月八日。

      菩萨降神东北有窣堵波,阿私多仙相太子处。菩萨诞灵之日,嘉祥辐凑。时净饭王召诸相师而告之曰:“此子生也,善恶何若?宜悉乃心,明言以对。”曰:“依先圣之记,考吉祥之应,在家作转轮圣王,舍家当成等正觉。”是时阿私多仙自远而至,叩门请见。王甚庆悦,躬迎礼敬,请就宝座,曰:“不意大仙今日降顾。”仙曰:“我在天宫安居宴坐,忽见诸天群从蹈舞,我时问言:‘何悦豫之甚也?’曰:‘大仙当知,赡部洲中释种净饭王第一夫人今产太子,当证三菩提,圆明一切智。’我闻是语,故来瞻仰。所悲朽耄,不遭圣化。”

      城南门有窣堵波,是太子与诸释角力掷象之处。太子伎艺多能,独拔伦匹。净饭大王怀庆将返,仆夫驭象,方欲出城,提婆达多素负强力,自外而入,问驭者曰:“严驾此象,其谁欲乘?”曰:“太子将还,故往奉驭。”提婆达多发愤引象,批其颡,蹴其臆,僵仆塞路,杜绝行途,无能转移,人众填塞。难陁后至,而问之曰:“谁死此象?”曰:“提婆达多。”即曳之僻路。太子至,又问曰:“谁为不善,害此象耶?”曰:“提婆达多害以杜门,难陁引之开径。”太子乃举象高掷,越度城堑,其象堕地,为大深坑,土俗相传为象堕坑也。其侧精舍中作太子像。其侧又有精舍,太子妃寝宫也,中作耶输陁罗,并有罗怙罗像。宫侧精舍作受业之像,太子学堂故基也。

      二、太子逾城处

      城东南隅有一精舍,中作太子乘白马凌虚之像,是逾城处也。

      城四门外各有精舍,中作老、病、死人、沙门之像,是太子游观,睹相增怀,深厌尘俗,于此感悟,命仆回驾。

      三、二古佛本生处

      城南行五十余里,至故城,有窣堵波,是贤劫中人寿六万岁时迦罗伽村驮佛本生城也。城南不远有窣堵波,成正觉已见父之处。城东南窣堵波,有彼如来遗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三十余尺,上刻师子之像,傍记寂灭之事,无忧王建焉。

      迦罗迦村驮佛城东北行三十余里,至故大城,中有窣堵波,是贤劫中人寿四万岁时,迦诺迦牟尼佛本生城也。东北不远有窣堵波,成正觉已度父之处。次北窣堵波,有彼如来遗身舍利。前建石柱,高二十余尺,上刻师子之像,傍记寂灭之事,无忧王之所建也。

      四、太子坐树阴处

      城东北四十余里,有窣堵波,是太子坐树阴,观耕田,于此习定,而得离欲。净饭王见太子坐树阴,入寂定,日光回照,树影不移,心知灵圣,更深珍敬。

      五、释种诛死处

      大城西北,有数百千窣堵波,释种诛死处也。毗户择迦王既克诸释,虏其族类,得九千九百九十万人,并从杀戮,积尸如莽,流血成池。天警人心,收骸瘗葬。

      诛释西南,有四小窣堵波,四释种拒军处。初,胜军王嗣位也,求婚释种。释种鄙其非类,谬以家人之女,重礼娉焉。胜军王立为正后,其产子男,是为毗卢择迦王。毗卢择迦王欲就舅氏请益受业,至此城南,见新讲堂,即中憩驾。诸释闻之,逐而詈曰:“卑贱婢子,敢居此室!此室诸释建也,拟佛居焉。”毗卢择迦嗣位之后,追复前辱,便兴甲兵,至此屯军。释种四人躬耕畎亩,便即抗拒。兵寇退散,已而入城。族人以为承轮王之祚胤,为法王之宗子,敢行凶暴,安忍杀害,污辱宗门,绝亲远放。四人被逐,北趣雪山,一为乌仗那国王,一为梵衍那国王,一为呬摩呾罗国王,一为商弥国王,奕世传业,苗裔不绝。

      六、释迦证法归见父王处

      城南三四里尼拘律树林有窣堵波,无忧王建也。释迦如来成正觉已,还国见父王为说法处。净饭王知如来降魔军已,游行化导,情怀渴仰,思得礼敬。乃命使请如来曰:“昔期成佛,当还本生。斯言在耳,时来降趾。”使至佛所,具宣王意。如来告曰:“却后七日,当还本生。”使臣还以白王,净饭王乃告命臣庶扫洒衢路,储积香花,与诸群臣四十里外伫驾奉迎。是时如来与大众俱,八金刚周卫,四天王前导,帝释与欲界天侍左,梵王与色界天侍右,诸苾刍僧列在其后。维佛在众,如月映星,威神动三界,光明逾七曜,步虚空,至本生国。王与从臣礼敬已毕,俱共还国,止尼拘卢陁僧伽蓝。其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于大树下,东面而坐,受姨母金缕袈裟。次此窣堵波,是如来于此度八王子及五百释种处。

      七、自在天祠及箭泉

      城东门内路左有窣堵波,昔一切义成太子于此习诸技艺。门外有自在天祠,祠中石天像,危然起势,是太子在襁褓中所入祠也。净饭王自腊伐尼园迎太子还也,途次天祠。王曰:“此天祠多灵鉴,诸释童稚求祐必效,宜将太子至彼修敬。”是时傅母抱而入祠,其石天像起迎太子,太子已出,天像复坐。

      城南门外路左有窣堵波,是太子与诸释角艺,射铁鼓。从此东南三十余里,有小窣堵波,其侧有泉,泉流澄镜,是太子与诸释引强校能,弦矢既分,穿鼓过表,至地没羽,因涌清流。时俗相传,谓之箭泉。夫有疾病,饮沐多愈。远方之人持泥以归,随其所苦,渍以涂额,灵神冥卫,多蒙痊愈。

      八、腊伐尼林及释迦诞生传说

      箭泉东北行八九十里,至腊伐尼林,有释种浴池。澄清皎镜,杂花弥漫。其北二十四五步,有无忧花树,今已枯悴,菩萨诞灵之处。菩萨以吠舍佉月后半八日,当此三月八日;上座部则曰以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当此三月十五日。次东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二龙浴太子处也。菩萨生已,不扶而行于四方各七步,而自言曰:“天上天下,唯吾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随足所蹈,出大莲花。二龙踊出,住虚空中,而各吐水,一冷一暖,以浴太子。浴太子窣堵波东,有二清泉,傍建二窣堵波,是二龙从地踊出之处。菩萨生已,支属宗亲莫不奔驰,求水盥浴。夫人之前,二泉涌出,一冷一暖,遂以浴洗。其南窣堵波,是天帝释捧接菩萨处。菩萨初出胎也,天帝释以妙天衣,跪接菩萨。次有四窣堵波,是四天王抱持菩萨处也。菩萨从右胁生已,四大天王以金色氎衣捧菩萨,置金机上。至母前曰:“夫人诞斯福子,诚可欢庆。诸天尚喜,况世人乎?”

      四天王捧太子窣堵波侧不远,有大石柱,上作马像,天忧王之所建也。后为恶龙霹雳,其柱中折仆地。傍有小河,东南流,土俗号曰油河。是摩耶夫人产孕已,天化此池,光润澄净,欲令夫人取以沐浴,除去风虚。今变为水,其流尚腻。

      从此东行旷野荒林中二百余里,至蓝摩国。(中印度境。)

      ○蓝摩国

      蓝摩国空荒岁久,疆埸无纪,城邑丘墟,居人稀旷。

      一、佛舍利窣堵波

      故城东南有砖窣堵波,高减百尺。昔者如来入寂灭已,此国先王分得舍利,持归本国,式遵崇建,灵异间起,神光时烛。

      窣堵波侧有一清池,龙每出游,变形蛇服,右旋宛转,绕窣堵波。野象群行,采花以散,冥力警察,初无间替。昔无忧王之分建窣堵波也,七国所建,咸已开发,至于此国,方欲兴工,而此池龙恐见陵夺,乃变作婆罗门,前叩象曰:“大王情流佛法,广树福田,敢请纡驾,降临我宅。”王曰:“尔家安在,为近远乎?”婆罗门曰:“我,此池之龙王也。承大王欲建胜福,敢来请谒。”王受其请,遂入龙宫。坐久之,龙进曰:“我惟恶业,受此龙身,供养舍利,冀消罪咎,愿王躬往,观而礼敬。”无忧王见已,惧然谓曰:“凡诸供养之具,非人间所有也。”龙曰:“若然者,愿无废毁。”无忧王自度力非其俦,遂不开发。出池之所,今有封记。

      二、沙弥伽蓝

      窣堵波侧不远,有一伽蓝,僧众鲜矣,清肃皎然,而以沙弥总任众务。远方僧至,礼遇弥隆,必留三日,供养四事。闻诸先志曰:昔有苾刍,同志相召,自远而至,礼窣堵波。见诸群象相趋往来,或以牙芟草,或以鼻洒水,各持异花,共为供养。时众见已,悲叹感怀。有一苾刍,便舍具戒,愿留供养,与众辞曰:“我惟多福,滥迹僧中,岁月亟淹,行业无纪。此窣堵波有佛舍利,圣德冥通,群象践洒。遗身此地,甘与同群,得毕余龄,诚为幸矣。”众告之曰:“斯盛事也。吾等垢重,智不谋此。随时自爱,无亏胜业。”亦既离群,重申诚愿,欢然独居,有终焉之志。于是葺茅为宇,引流成池,采掇时花,洒扫莹域。绵历岁序,心事无怠。邻国诸王闻而雅尚,竞舍财宝,共建伽蓝,因而劝请,屈知僧务。自尔相踵,不泯元功,而以沙弥总知僧事。

      三、太子解衣剃发处

      沙弥伽蓝东,大林中行百余里,至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太子逾城至此,解宝衣,去缨络,命仆还处。太子夜半逾城,迟明至此,既允宿心,乃形言曰:“是我出笼樊,去羁锁,最后释驾之处也。”于天冠中解末尼宝,命仆夫曰:“汝持此宝,还白父王,今兹远遁,非苟违离,欲断无常,绝诸有漏。”阐铎迦(旧曰车匿,讹也。)曰:“讵有何心,空驾而返?”太子善言慰谕,感悟而还。

      回驾窣堵波东,有赡部树,株叶虽凋,枯株尚在。其傍复有小窣堵波,太子以余宝衣易鹿皮衣处。太子既断发易裳,虽去璎珞,尚有天衣。曰:“斯服太侈,如何改易?”时净居天化作猎人,服鹿皮衣,持弓负羽。太子举其衣而谓曰:“欲相贸易,愿见允从。”猎人曰:“善。”太子解其上服,授于猎人。猎人得已,还复天身,持所得衣,凌虚而去。

      太子易衣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太子剃发处。太子从阐铎迦取刀,自断其发,天帝释接上天宫,以为供养。时净居天子化作剃发人,执持銛刀,徐步而至。太子谓曰:“能剃发乎?幸为我净之。”化人受命,遂为剃发。

      逾城出家时亦不定,或云菩萨年十九,或曰二十九,以吠舍佉月后半八日逾城出家,当此三月八日,或云以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当此三月十五日。

      四、灰炭窣堵波

      陁太子剃发窣堵波东南,旷野中行百八九十里,至尼拘户陁林,有窣堵波,高三十余尺。昔如来寂灭,舍利已分,诸婆罗门无所得获,于涅叠般那(唐言焚烧。旧云阇维,讹也。)地收余灰炭,持至本国,建此灵基,而修供养。自兹已降,奇迹相仍,疾病之人,祈请多愈。灰炭窣堵波侧故伽蓝中,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故伽蓝左右,数百窣堵波。其一大者,无忧王所建也,崇基虽陷,高余百尺。

      自此东北大林中行,其路艰险,经途危阻,山牛、野象、群盗、猎师,伺求行旅,为害不绝。出此林已,至拘尸那揭罗国。(中印度境。)

      ○拘尸那揭罗国

      拘尸那揭罗国城郭颓毁,邑里萧条。故城砖基,周十余里。居人稀旷,闾巷荒芜。

      一、准陁故宅

      城内东北隅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准陁(旧曰纯陁,讹也。)之故宅也。宅中有井,将营献供,方乃凿焉。岁月虽淹,水犹清美。

      二、娑罗林及释迦涅槃处

      城西北三四里,渡阿恃多伐底河,(唐言无胜,此世共称耳。旧云阿利罗跋提河,讹也。典谓言之尸赖拿伐底河,译曰有金河。)西岸不远,至娑罗林。其树类槲,而皮青白,叶甚光润。四树特高,如来寂灭之所也。其大砖精舍中作如来涅槃之像,北首而卧。傍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基虽倾陷,尚高二百余尺。前建石柱,以记如来寂灭之事,虽有文记,不书日月。闻诸先记曰:“佛以生年八十,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入般涅槃,当此三月十五日也。说一切有部则佛以迦赖底迦月后半八日入般涅槃,当此九月八日也。自佛涅槃,诸部异议,或云千二百余年,或云千三百余年,或云千五百余年,或云已过九百,未满千年。

      1.雉王本生故事

      精舍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群雉王救火之处。昔于此地有大茂林,毛群羽族巢居穴处。惊风四起,猛焰飙急。时有一雉,有怀伤愍,鼓濯清流,飞空奋洒。时天帝释俯而告曰:“汝何守愚,虚劳羽翮?大火方起,焚燎林野,岂汝微躯所能扑灭?”雉曰:“说者为谁?”曰:“我天帝释耳。”雉曰:“今天帝释有大福力,无欲不遂,救灾拯难,若指诸掌,反诰无功,其咎安在?猛火方炽,无得多言!”寻复奋飞,往趣流水。天帝遂以掬水泛洒其林,火灭烟消,生类全命,故今谓之救火窣堵波也。

      2.救生鹿本生故事

      雉救火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鹿救生之处。及往古昔,此有大林,火炎中野,飞走穷窘,前有駃流之厄,后困猛火之难,莫不沈溺,丧弃身命。其鹿恻隐,身据横流,穿皮断骨,自强拯溺。蹇兔后至,忍疲苦而济之。筋力既竭,溺水而死。诸天收骸,起窣堵波。

      3.善贤证果处

      鹿拯溺西不远,有窣堵波,是苏跋陁罗(唐言善贤。旧曰须跋陁罗,讹也。)入寂灭之处。善贤者,本梵志师也,年百二十,耆旧多智。闻佛寂灭,至双树间,问阿难曰:“佛世尊将寂灭,我怀疑滞,愿欲请问。”阿难曰:“佛将涅槃,幸无扰也。”曰:“吾闻佛世难遇,正法难闻,我有深疑,恐无所请。”善贤遂入,先问佛言:“有诸别众,自称为师,各有异法,垂训导俗,乔答摩(旧曰瞿昙,讹略也。)能尽知耶?”佛言:“吾悉深究。”乃为演说。善贤闻已,心净信解,求入法中,受具足戒。如来告曰:“汝岂能耶?外道异学修梵行者,当试四岁,观其行,察其性,威仪寂静,辞语诚实,则可于我法中净修梵行。在人行耳,斯何难哉!”善贤曰:“世尊悲愍,含济无私,四岁试学,三业方顺。”佛言:“我先已说,在人行耳!”于是善贤出家,即受具戒,勤励修习,身心勇猛。已而于法无疑,自身作证。夜分未久,果证罗汉,诸漏已尽,梵行已立。不忍见佛入大涅槃,即于众中入火界定,现神通事,而先寂灭。是为如来最后弟子,乃先灭度,即昔后渡蹇兔是也。

      4.执金刚躄地处

      善贤寂灭侧,有窣堵波,是执金刚躄地之处。大悲世尊随机利见,化功已毕,入寂灭乐,于双树间北首而卧。执金刚神密迹力士见佛灭度,悲恸唱言:“如来舍我入大涅槃,无归依,无覆护。”毒箭深入,愁火炽盛,舍金刚杵,闷绝躄地。久而又起,悲哀恋慕,互相谓曰:“生死大海,谁作舟楫?无明长夜,谁为灯炬?”

      5.释迦寂灭诸神异传说

      金刚躄地侧,有窣堵波,是如来寂灭已七日供养之处。如来之将寂灭也,光明普照,人天毕会,莫不悲感,更相谓曰:“大觉世尊今将寂灭,众生福尽,世间无依。”如来右胁卧师子床,告诸大众:“勿谓如来毕竟寂灭,法身常住,离诸变易,当弃懈怠,早求解脱。”诸苾刍等嘘唏悲恸。时阿泥扌聿(户骨反。)陁(旧曰阿那律,讹也。)告诸苾刍:“止,止,勿悲!诸天讥怪。”时末罗众供养已讫,欲举金棺,诣涅叠般那所。时阿泥扌聿陁告言:“且止!诸天欲留七日供养。”于是天众持妙天花,游虚空,赞圣德,各竭诚心,共兴供养。

      停棺侧有窣堵波,是摩诃摩耶夫人哭佛之处。如来寂灭,棺殓已毕,时阿泥扌聿陁上升天宫,告摩耶夫人曰:“大圣法王今已寂灭。”摩耶闻已,悲哽闷绝,与诸天众至双树间,见僧伽胝、钵及锡杖,拊之号恸,绝而复声曰:“人天福尽,世间眼灭!今此诸物,空无有主。”如来圣力,金棺自开,放光明,合掌坐,慰问慈母:“远来下降,诸行法尔,愿勿深悲。”阿难衔哀而请佛曰:“后世问我,将何以对?”曰:“佛已涅槃,慈母摩耶自天宫降,至双树间,如来为诸不孝众生,从金棺起,合掌说法。”

      城北渡河三百余步,有窣堵波,是如来焚身之处。地今黄黑,土杂灰炭,至诚求请,或得舍利。如来寂灭,人天悲感,七宝为棺,千氎缠身,设香花,建幡盖,末罗之众奉舆发引,前后导从,北渡金河,盛满香油,积多香木,纵火以焚,二氎不烧,一极衬身,一最覆外。为诸众生分散舍利,惟有发、爪俨然无损。

      焚身侧有窣堵波,如来为大迦叶波现双足处。如来金棺已下,香木已积,火烧不然,众咸惊骇,阿泥扌聿陁言:“待迦叶波耳。”时大迦叶波与五百弟子自山林来,至拘尸城,问阿难曰:“世尊之身,可得见耶?”阿难曰:“千氎缠络,重棺周殓,香木已积,即事焚烧。”是时佛于棺内为出双足,轮相之上,见有异色。问阿难曰:“何以有此?”曰:“佛初涅槃,人天悲恸,众泪迸染,致斯异色。”迦叶波作礼,旋绕兴赞,香木自然,大火炽盛。故如来寂灭,三从棺出:初出臂,问阿难治路;次起坐,为母说法;后现双足,示大迦叶波。

      6.八王分舍利传说

      现足侧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是八王分舍利处。前建石柱,刻记其事。佛入涅槃后,涅叠般那已,诸八国王备四兵至,遣直性婆罗门谓拘尸力士曰:“天人导师,此国寂灭,故自远来,请分舍利。”力士曰:“如来降尊,即斯下土,灭世间明导,丧众生慈父。如来舍利,自当供养,徒疲道路,终无得获。”时诸大王逊辞以求,既不相允,重谓之曰:“礼请不从,兵威非远。”直性婆罗门扬言曰:“念哉!大悲世尊忍修福善,弥历旷劫,想所具闻。今欲相凌,此非宜也。今舍利在此,当均八分,各得供养,何至兴兵?”诸力士依其言,即时均量,欲作八分。帝释谓诸王曰:“天当有分,勿持力竞。”阿那婆答多龙王、文邻龙王、医那钵呾罗龙王复作是议:“无遗我曹,若以力者,众非敌矣。”直性婆罗门曰:“勿喧诤也,宜共分之。”即作三分,一诸天,二龙众,三留人间,八国重分。天、龙、人王,莫不悲感。

      三、大邑聚及罗怙罗神亦传说

      分舍利窣堵波西南行二百余里,至大邑聚。有婆罗门,豪右巨富,确乎不杂,学究五明,崇敬三宝。接其居侧,建立僧坊,穷诸资用,备尽珍饰。或有众僧往来中路。殷勤请留,罄心供养,或止一宿,乃至七日。其后设赏迦王毁坏佛法,众僧绝侣,岁月骤淹,而婆罗门每怀恳恻。经行之次,见一沙门,庞眉皓发,杖锡而来。婆罗门驰往迎逆,问所从至,请入僧坊,备诸供养,旦以淳乳,煮粥进焉。沙门受已,才一哜齿,便即置钵,沈吟长息。婆罗门持食,跪而问曰:“大德惠利随缘,幸见临顾,为夕不安耶?为粥不味乎?”沙门愍然告曰:“吾悲众生福祐渐薄,斯言且置,食已方说。”沙门食讫,摄衣即路。婆罗门曰:“向许有说,今何无言?”沙门告曰:“吾非忘也,谈不容易,事或致疑。必欲得闻,今当略说。吾向所叹,非薄汝粥。自数百年,不尝此味。昔如来在世,我时预从,在王舍城竹林精舍,俯清流而涤器,或以澡嗽,或以盥沐。嗟乎!今之纯乳,不及古之淡水,此乃人天福减使之然也。”婆罗门曰:“然则大德乃亲见佛耶?”沙门曰:“然。汝岂不闻佛子罗怙罗者,我身是也。为护正法,未入寂灭。”说是语已,忽然不见。婆罗门遂以所宿之房,涂香洒扫,像设肃然,其敬如在。

      复大林中行五百余里,至婆罗痆(女黠反。)斯国(旧曰波罗奈国,讹也。中印度境)。

    卷七 五国

    ○婆罗痆斯国

      婆罗痆斯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临殑伽河,长十八九里,广五六里。闾阎栉比,居人殷盛,家积巨万,宝盈奇货。人性温恭,俗重强学。多信外道,少敬佛法,气序和,谷稼盛,果木扶疏,茂草靃靡。伽蓝三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百余所,外道万余人,并多宗事大自在天,或断发,或椎髻,露形无服,涂身以灰,精勤苦行,求出生死。

      大城中天祠二十所,层台祠宇,雕石文木,茂林相荫,清流交带。鍮石天像量减百尺,威严肃然,懔懔如在。

      大城东北婆罗痆河西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高百余尺。前建石柱,碧鲜若镜,光润凝流,其中常现如来影像。

      一、鹿野伽蓝

      婆罗痆河东北行十余里,至鹿野伽蓝。区界八分,连垣周堵,层轩重阁,丽究规矩。僧徒一千五百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大垣中有精舍,高二百余尺,上以黄金隐起作庵没罗果。石为基陛,砖作层龛,龛匝四周,节级百数,皆有隐起黄金佛像。精舍中有鍮石佛像,量等如来身,作转法轮势。

      精舍西南有石窣堵波,无忧王建也,基虽倾陷,尚余百尺。前建石柱,高七十余尺。石含玉润,鉴照映彻。殷勤祈请,影见众像,善恶之相,时有见者。是如来成正觉已初转法轮处也。

      其侧不远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见菩萨舍苦行,遂不侍卫,来至于此,而自习定。

      其傍窣堵波,是五百独觉同入涅槃处。又三窣堵波,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1.慈氏及护明受记窣堵波

      三佛经行侧有窣堵波,是梅呾丽耶(唐言慈,即姓也。旧曰弥勒,讹略也。)菩萨受成佛记处。昔者如来在王舍城鹫峰山告诸苾刍:“当来之世,此赡部洲土地平正,人寿八万岁,有婆罗门子慈氏者,身真金色,光明照朗,当舍家成正觉,广为众生三会说法。其济度者,皆我遗法植福众生也。其于三宝深敬一心,在家出家,持戒犯戒,皆蒙化导,证果解脱。三会说法之中,度我遗法之徒,然后乃化同缘善友。”是时慈氏菩萨闻佛此说,从座起,白佛言:“愿我作彼慈氏世尊。”如来告曰:“如汝所言,当证此果。如上所说,皆汝教化之仪也。”

      慈氏菩萨受记西有窣堵波,是释迦菩萨受记之处。贤劫中人寿二万岁,迦叶波佛出现于世,转妙法轮,开化含识,授护明菩萨曰:“是菩萨于当来世众生寿命百岁之时,当得成佛,号释迦牟尼。”

      释迦菩萨受记南不远,有过去四佛经行遗迹,长五十余步,高可七尺,以青石积成,上作如来经行之像,像形杰异,威严肃然,肉髻之上特出髾发,灵相无隐,神鉴有征。

      于其垣内,圣迹寔多,诸精舍、窣堵波数百余所,略举二三,难用详述。

      2.三龙池及释迦遗迹

      伽蓝垣西有一清池,周二百余步,如来尝中盥浴。次西大池,周一百八十步,如来尝中涤器。次北有池,周百五十步,如来尝中浣衣。凡此三池,并有龙止。其水既深,其味又甘,澄净皎洁,常无增减。有人慢心濯此池者,金毗罗兽多为之害;若深恭敬,汲用无惧。浣衣池侧大方石上,有如来袈裟之迹,其文明彻,焕如雕镂,诸净信者每来供养。外道凶人轻蹈此石,池中龙王便兴风雨。

      3.象、鸟、鹿王本生故事

      池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为六牙象王,猎人利其牙也,诈服袈裟,弯弧伺捕,象王为敬袈裟,遂捩牙而授焉。

      捩牙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愍世无礼,示为鸟身,与彼弥猴、白象于此相问,谁先见是尼拘律树,各言事迹,遂编长幼,化渐远近,人知上下,道俗归依。

      其侧不远大林中有窣堵波,是如来昔与提婆达多俱为鹿王断事之处。昔与此处大林之中,有两群鹿,各五百余。时此国王畋游原泽,菩萨鹿王前请王曰:“大王校猎中原,纵燎飞矢,凡我徒属,命尽兹晨,不日腐臭,无所充膳。愿欲次差,日输一鹿。王有割鲜之膳,我延旦夕之命。”王善其言,回驾而返。两群之鹿,更次输命。提婆群中有怀孕鹿,次当就死,白其王曰:“身虽应死,子未次也。”鹿王怒曰:“谁不宝命!”雌鹿叹曰:“吾王不仁,死无日矣。”乃告急菩萨鹿王。鹿王曰:“悲哉慈母之心,恩及未形之子!吾今代汝。”遂至王门。道路之人传声唱曰:“彼大鹿王今来入邑。”都人士庶莫不驰观。王之闻也,以为不诚,门者白王,王乃信然。曰:“鹿王何遽来耶?”鹿曰:“有雌鹿当死,胎子未产,心不能忍,敢以身代。”王闻叹曰:“我人身,鹿也。尔鹿身,人也。”于是悉放诸鹿,不复输命,即以其林为诸鹿薮,因而谓之施鹿林焉。鹿野之号,自此而兴。

      4.憍陈如等五人迎佛窣堵波

      伽蓝西南二三里,有窣堵波,高三百余尺,基趾广峙,莹饰奇珍,既无层龛,便置覆钵,虽建表柱,而无轮铎。其侧有小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五人弃制迎佛处也。初,萨婆曷剌他悉陁(唐言一切义成。旧言悉达多,讹略也。)太子逾城之后,栖山隐谷,忘身殉法。净饭王乃命家族三人,舅氏二人曰:“我子一切义成舍家修学,孤游山泽,独处林薮,故命尔曹随知所止。内则叔父、伯舅,外则既君且臣,凡厥动静,宜知进止。五人衔命,相望营卫。因即勤求,欲期出离。每相谓曰:“夫修道者,苦证耶?乐证耶?”二人曰:“安乐为道。”三人曰:“勤苦为道。”二三交争,未有以明。于是太子思惟至理,为伏苦行外道,节麻米以支身。彼二人者见而言曰:“太子所行,非真实法。夫道也者,乐以证之,今乃勤苦,非吾徒也。”舍而远遁,思惟果证。太子六年苦行,未证菩提,欲验苦行非真,受乳糜而证果。斯三人者闻而叹曰:“功垂成矣,今其退矣。六年苦行,一日捐功!”于是相从求访二人,既相见已,匡坐高谈,更相议曰:“昔见太子一切义成出王宫,就荒谷,去珍服,披鹿皮,精勤励志,贞节苦心,求深妙法,期无上果。今乃受牧女乳糜,败道亏志,吾知之矣,无能为也。”彼二人曰:“君何见之晚欤?此猖獗人耳。夫处乎深宫,安乎尊胜,不能静志,远迹山林,弃转轮王位,为鄙贱人行,何可念哉?言增忉怛耳!”菩萨浴尼连禅河,坐菩提树,成等正觉,号天人师,寂然宴默,惟察应度,曰:“彼郁头蓝子者,证非想定,堪受妙法。”空中诸天寻声报曰:“郁头蓝子命终已来,经今七日。”如来叹惜:“如何不遇?垂闻妙法,遽从变化!”重更观察,营求世界,有阿蓝迦蓝得无所有处定,可授至理。诸天又曰:“终已五日。”如来再叹,愍其薄祜。又更谛观,谁应受教,唯施鹿林中有五人者,可先诱导。如来尔时起菩提树,趣鹿野园,威仪寂静,神光晃耀,毫含玉彩,身真金色,安详前进,导彼五人。斯五人遥见如来,互相谓曰:“一切义成,彼来者是。岁月遽淹,圣果不证,心期已退,故寻吾徒。宜各默然,勿起迎礼。”如来渐近,威神动物,五人忘制,拜迎问讯,侍从如仪。如来渐诱,示之妙理,雨安居毕,方获果证。

      二、烈士池及传说

      施鹿林东行二三里,至窣堵波,傍有涸池,周八十余步,一名救命,又谓烈士。闻诸先志曰:数百年前有一隐士,于此池侧结庐屏迹,博习伎术,究极神理,能使瓦砾为宝,人畜易形,但未能驭风云,陪仙驾。阅图考古,更求仙术。其方曰:“夫神仙者,长生之术也。将欲求学,先定其志,筑建坛场,周一丈余。命一烈士,信勇昭著,执长刀,立坛隅,屏息绝言,自昏达旦。求仙者中坛而坐,手按长刀,口诵神咒,收视反听,迟明登仙。所执銛刀变为宝剑,凌虚履空,王诸仙侣,执剑指麾,所欲皆从,无衰无老,不病不死。”是人既得仙方,行访烈士,营求旷岁,未谐心愿。后于城中遇见一人,悲号逐路。隐士睹其相,心甚庆悦,即而慰问:“何至怨伤?”曰:“我以贫窭,佣力自济。其主见知,特深信用,期满五岁,当酬重赏。于是忍勤苦,忘艰辛。五年将周,一旦违失,既蒙笞辱,又无所得。以此为心,悲悼谁恤?”隐士命与同游,来至草庐,以术力故,化具肴馔。已而令入池浴,肥以新衣,又以五百金钱遗之,曰:“尽当来求,幸无外也。”自时厥后,数加重赂,潜行阴德,感激其心。烈士屡求效命,以报知已。隐士曰:“我求烈士,弥历岁时,幸而会遇,奇貌应图,非有他故,愿一夕不声耳。”烈士曰:“死尚不辞,岂徒屏息?”于是设坛场,受仙法,依方行事,坐待日曛。曛暮之后,各司其务,隐士诵神咒,烈士按銛刀。殆将晓矣,忽发声叫。是时空中火下,烟焰云蒸,隐士疾引此人,入池避难。已而问曰:“诫子无声,何以惊叫?”烈士曰:“受命后,至夜分,昏然若梦,变异更起。见昔事主躬来慰谢,感荷厚恩,忍不报语;彼人震怒,遂见杀害。受中阴身,顾尸叹惜,犹愿历世不言,以报厚德。遂见托生南印度大婆罗门家,乃至受胎出胎,备经苦厄,荷恩荷德,尝不出声。洎乎受业、冠婚、丧亲、生子,每念前恩,忍而不语,宗亲戚属咸见怪异。年过六十有五,我妻谓曰:‘汝可言矣!若不语者,当杀汝子。’我时惟念,已隔生世,自顾衰老,唯此稚子,因止其妻,令无杀害,遂发此声耳。”隐士曰:“我之过也!此魔娆耳。”烈士感恩,悲事不成,愤恚而死。免火灾难,故曰救命;感恩而死,又谓烈士池。

      三、三兽窣堵波

      烈士池西有三兽窣堵波,是如来修菩萨行时烧身之处。劫初时,于此林野,有狐、兔、猿,异类相悦。时天帝释欲验修菩萨行者,降灵应化为一老夫,谓三兽曰:“二三子善安隐乎?无惊惧耶?”曰:“涉丰草,游茂林,异类同欢,既安且乐。”老夫曰:“闻二三子情厚意密,忘其老弊,故此远寻。今正饥乏,何以馈食?”曰:“幸少留此,我躬驰访。”于是同心虚已,分路营求。狐沿水滨,衔一鲜鲤,猿于林树,采异花果,俱来至止,同进老夫。惟兔空还,游跃左右。老夫谓曰:“以吾观之,尔曹未和。猿狐同志,各能役心,惟兔空还,独无相馈。以此言之,诚可知也。”兔闻讥议,谓狐、猿曰:“多积樵苏,方有所作。”狐、猿竞驰,衔草曳木,既已蕴崇,猛焰将炽。兔曰:“仁者,我身卑劣,所求难遂,敢以微躬,充此一餐。”辞毕入火,寻即致死。是时老夫复帝释身,除烬收骸,伤叹良久,谓狐、猿曰:“一何至此!吾感其心,不泯其迹,寄之月轮,传乎后世。”故彼咸言,月中之兔,自斯而有。后人于此建窣堵波。

      从此顺殑伽河流,东行三百余里,至战主国。(中印度境)。

      ○战主国

      战主国周二千余里,都城临殑伽河,周十余里。居人丰乐,邑里相邻。土地膏腴,稼穑时播。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性犷烈,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并皆遵习小乘教法。天祠二十,异道杂居。

      一、佛舍利窣堵波

      大城西北伽蓝中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印度记》曰:此中有如来舍利一升。昔者世尊尝于此处,七日之中,为天人众显说妙法。其侧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邻此复有慈氏菩萨像,形量虽小,威神嶷然,灵鉴潜通,奇迹间起。

      二、不穿耳伽蓝

      大城东行二百余里,至阿避陁羯剌拿僧伽蓝。(唐言不穿耳。)周垣不广,雕饰甚工,花池交影,台阁连甍,僧徒肃穆,众仪痒序。闻诸先志曰:昔大雪山北睹货逻国有乐学沙门,二三同志礼诵余闲,每相谓曰:“妙理幽玄,非言谈所究。圣迹昭著,可足趾所寻。宜询莫逆,亲观圣迹。”于是二三交友杖锡同游。既至印度,寓诸伽蓝,轻其边鄙,莫之见舍。外迫风露,内累口腹,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时此国王出游近效,见诸客僧,怪而问曰:“何方乞士?何所因来?耳既不穿,衣又垢弊。”沙门对曰:“我,睹货逻国人也。恭承遗教,高蹈俗尘,率其同好,观礼圣迹。慨以薄福,众所同弃,印度沙门,莫顾羁旅。欲还本土,巡礼未周,虽迫勤苦,心遂后已。”王闻其说,用增悲感,即斯胜地,建立伽蓝,白氎题书,为之制曰:“我惟尊居世上,贵极人中,斯皆三宝之灵祐也。既为人王,受佛付嘱,凡厥染衣,吾当惠济。建此伽蓝,式招羁旅。自今已来,诸穿耳僧,我此伽蓝不得止舍。”因其事迹,故以名焉。

      三、摩诃娑罗邑及诸遗迹

      阿避陁羯剌拿伽蓝东南行百余里,南渡殑伽河,至摩诃娑罗邑,并婆罗门种,不遵佛法。然见沙门,先访学业,知其强识,方深礼敬。

      殑伽河北,有那罗延天祠。重阁层台,奂其丽饰。诸天之像,镌石而成,工极人谋,灵应难究。

      那罗延天祠东行三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大半陷地。前建石柱,高余二丈,上作师子之像,刻记伏鬼之事。昔于此处有旷野鬼,恃大威力,啖人血肉,作害生灵,肆极妖祟。如来愍诸众生不得其死,以神通力诱化诸鬼,导以归依之敬,齐以不杀之戒。诸鬼承教,奉以周旋。于是举石请佛安坐,愿闻正法,克念护持。自兹厥后,无信之徒竞共推移鬼置石座,动以千数,莫之能转。茂林清池,周基左右,人至其侧,无不心惧。

      伏鬼侧不远,有数伽蓝,虽多倾毁,尚有僧徒,并皆遵习大乘教法。

      从此东南行百余里,至一窣堵波,基已倾陷,余高数丈。昔者如来寂灭之后,八国大王分舍利也,量舍利婆罗门蜜涂瓶内,分授诸王,而婆罗门持瓶以归,既得所粘舍利,遂建窣堵波,并瓶置内,因以名焉。后无忧王开取舍利瓶,改建大窣堵波,或至斋日,时烛光明。

      从此东北渡殑伽河,行百四五十里,至吠舍厘国。(旧曰毗舍离国,讹也。中印度境。)

      ○吠舍厘国

      吠舍厘国周五千余里。土地沃壤,花果茂盛,庵没罗果、茂遮果既多且贵。气序和畅,风俗淳质,好福重学,邪正杂信。伽蓝数百,多已圮坏,存者三五,僧徒稀少。天祠数十,异道杂居,露形之徒,寔繁其党。吠舍厘城已甚倾颓,其故基趾周六七十里,宫城周四五里,少有居人。

      一、佛说毗摩罗诘经所

      宫城西北五六里,至一伽蓝,僧徒寡少,习学小乘正量部理论。傍有窣堵波,是昔如来说《毗摩罗诘经》,长者子宝积等献宝盖处。其东有窣堵波,舍利子等于此证无学之果。

      二、佛舍利窣堵波及诸遗迹

      舍利子证果东南有窣堵波,是吠舍厘王之所建也。佛涅槃后,此国先王分得舍利,式修崇建。《印度记》曰:“此中旧有如来舍利一斛,无忧王开取九斗,惟留一斗。后有国王复欲开取,方事兴工,寻即地震,遂不敢开。

      其西北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石柱,高五六十尺,上作师子之像。石柱南有池,是群猕猴为佛穿也,在昔如来曾住于此。池西不远有窣堵波,诸猕猴持如来钵上树取蜜之处。池南不远有窣堵波,是诸猕猴奉佛蜜处。池西北隅犹有猕猴形像。

      三、无垢称及宝积故宅

      伽蓝东北三四里有窣堵波,是毗摩罗诘(唐言无垢称,旧曰净名,然净则无垢,名则是称,义虽取同,名乃有异。旧曰维摩诘,讹略也。)故宅基趾,多有灵异。去此不远有一神舍,其状叠砖,传云积石,即无垢称长者现疾说法之处。去此不远有窣堵波,长者子宝积之故宅也。去此不远有窣堵波,是庵没罗女故宅,佛姨母等诸苾刍尼于此证入涅槃。

      四、庵没罗女园及佛预言涅槃处

      伽蓝北三四里有窣堵波,是如来将往拘尸那国入般涅槃,人与非人随从世尊,至此伫立。次西北不远有窣堵波,是佛于此最后观吠舍厘城。其南不远有精舍,前建窣堵波,是庵没罗女园持以施佛。

      庵没罗园侧有窣堵波,是如来告涅槃处。佛昔在此告阿难曰:“其得四神足者,能住寿一劫。如来今者,当寿几何?”如是再三,阿难不对,天魔迷惑故也。阿难从坐而起,林中宴默。时魔来请佛曰:“如来在世教化已久,蒙济流转,数如尘沙,寂灭之乐今其时矣。”世尊以少土置爪上,而告魔曰:“地土多耶?爪土多耶?”对曰:“地土多也。”佛言:“所度者如爪上土,未度者如大地土。却后三月,吾当涅槃。”魔闻欢喜而退。阿难林中忽感异梦,来白佛言:“我在林间,梦见大树,枝叶茂盛,荫影蒙密,惊风忽起,摧散无余。将非世尊欲入寂灭?我心怀惧,故来请问。”佛告阿难:“吾先告汝,汝为魔蔽,不时请留。魔王劝我早入涅槃,已许之期,斯梦是也。”

      五、千佛本生故事

      告涅槃期侧不远有窣堵波,千子见父母处也。昔有仙人,隐居岩谷,仲春之月,鼓濯清流,麀鹿随饮,感生女子,姿貌过人,惟脚似鹿。仙人见已,收而养焉。其后命令求火,至余仙庐,足所履地,迹有莲花。彼仙见已,深以奇之,令其绕庐,方乃得火。鹿女依命,得火而还。时梵豫王畋游见花,寻迹以求,悦其奇怪,同载而返。相师占言,当生千子。余妇闻之,莫不图计。日月既满,生一莲花,花有千叶,叶坐一子。余妇诬罔,咸称不祥,投殑伽河,随波泛滥。乌耆延王下流游观,见黄云盖乘波而来,取以开视,及有千子,乳养成立,有大力焉。恃有千子,拓境四方,兵威乘胜,将次此国。时梵豫王闻之,甚怀震惧,兵力不敌,计无所出。是时鹿女心知其子,乃谓王曰:“今寇戎临境,上下离心,贱妾愚忠,能败强敌。”王未之信也,忧惧良深。鹿女乃升城楼,以待寇至。千子将兵,围城已匝,鹿女告曰:“莫为逆事!我是汝母,汝是我子。”千子谓曰:“何言之谬?”鹿女手按两乳,流注千岐,天性所感,咸入其口。于是解甲归宗,释兵返族,两国交欢,百姓安乐。

      千子归宗侧不远有窣堵波,是如来经行旧迹,指告从曰:“昔吾于此归宗见亲。欲知千子,即贤劫中千佛是也。”

      六、重阁讲堂及诸圣迹

      述本生东有故基,上建窣堵波,光明时烛,祈请或遂,是如来说《普门陁罗尼》等经重阁讲堂余址也。

      讲堂侧不远有窣堵波,中有阿难半身舍利。去此不过有数百窣堵波,欲定其数,未有克知,是千独觉入寂灭处。

      吠舍厘城内外周隍,圣迹繁多,难以具举。形胜故墟,鱼鳞间峙,岁月骤改,炎凉亟移,林既摧残,池亦枯涸,朽株余迹,其详验焉。

      大城西北行五六十里,至大窣堵波,栗呫(昌叶反。)婆子(旧曰离车子,讹也。)别如来处。如来自吠舍厘城趣拘尸那国,诸栗呫婆子闻佛将入寂灭,相从号送。世尊既见哀慕,非言可谕,即以神力化作大河,崖岸深绝,波流迅急,诸栗呫婆子悲恸以止,如来留钵,作为追念。

      七、故城及大天王本生故事

      吠舍厘城西北减二百里,有故城,荒芜岁久,居人旷少。中有窣堵波,是佛在昔为诸菩萨、人、天大众引说本生,修菩萨行,曾于此城为转轮王,号曰摩诃提婆。(唐言大天。)有七宝应,王四天下,睹衰变之相,体无常之理,冥怀高蹈,忘情大位,舍国出家,染衣修学。

      八、七百贤圣结集

      城东南行十四五里,至大窣堵波,是七百贤圣重结集处。佛涅槃后百一十年,吠舍厘城有诸苾刍,远离佛法,谬行戒律。时长老耶舍陁住憍萨罗国,长老三菩伽住秣菟罗国,长老厘波多住韩若国,长老沙罗住吠舍厘国,长老富阇苏弥罗住波罗梨弗国。诸大罗汉心得自在,持三藏,得三明,有大名称,众所知识,皆是尊者阿难弟子。时耶舍陁遣使告诸贤圣,皆可集吠舍厘城。犹少一人,未满七百。是时富阇苏弥罗以天眼见诸大贤圣集议法事,运神足至法会。时三菩伽于大众中右袒长跪,扬言曰:“众无哗!钦哉,念哉!昔大圣法王善权寂灭,岁月虽淹,言教尚在。吠舍厘城懈怠苾刍谬于戒律,有十事出,违十力教。今诸贤者深明持犯,惧承大德阿难指诲,念报佛恩,重宣圣旨。”时彼大众莫不悲感,即召集诸苾刍,依毗奈耶,诃责制止,削除谬法,宣明圣教。

      九、湿吠多补罗伽蓝

      七百贤圣结集南行八九十里,至湿吠多补罗僧伽蓝,层台轮焕,重阁翚飞,僧众清肃,并学大乘。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处。其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南趣摩揭陁国,北顾吠舍厘城,中途止息遗迹之处。

      十、阿难分身寂灭传说

      湿吠多补罗伽蓝东南行三十余里,殑伽河南北岸各有一窣堵波,是尊者阿难陁分身与二国处。阿难陁者,如来之从父弟也,多闻总持,博物强识,佛去世后断大迦叶任持正法,导进学人。在摩揭陁国,于林中经行,见一沙弥讽诵佛经,章句错谬,文字纷乱。阿难闻已,感慕增怀,徐诣其所,提撕指授。沙弥笑曰:“大德耄矣,所言谬矣!我师高明,春秋鼎盛,亲承示诲,诚无所误。”阿难默然,退而叹曰:“我年虽迈,为诸众生,欲久住世,住持正法。然众生垢重,难以诲语,久留无利,可速灭度。”于是去摩揭陁国,趣吠舍厘城,渡殑伽河,泛舟中流。摩揭陁王闻阿难去,情深恋德,即严戎驾,疾驰追请,数百千众营军南岸。吠舍厘王闻阿难来,悲喜盈心,亦治军旅,奔驰迎候,数百千众屯集北岸。两军相对,旌旗翳日。阿难恐斗其兵,更相杀害,从舟中起,上升虚空,示现神变,即入寂灭,化火焚骸,骸又中析,一堕南岸,一堕北岸。于是二王各得一分,举军号恸,俱还本国,起窣堵波,而修供养。

      从此东北行五百余里,至弗栗恃国,(北人谓三伐恃国,北印度境。)

      ○弗栗恃国

      弗栗恃国周四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土地膏腴,花果茂盛。气序微寒,人性躁急,多敬外道,少信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大小二乘,兼功通学。天祠数十,外道寔众。国大都城号占戍拿,多已颓毁。故宫城中尚有三千余家,若村若邑也。大河东北有伽蓝,僧徒寡少,学业清高。

      一、化度渔人处及诸遗迹

      从此西行,依河之滨,有窣堵波,高余三丈,南带长流,大悲世尊度渔人处也。越在佛世,五百渔人结畴附党,渔捕水族,于此河流得一大鱼,有十八头,头各两眼。诸渔人方欲害之,如来在吠舍厘国,天眼见,兴悲心,乘其时而化导,因其机而启悟,告诸大众:“弗栗恃国有大鱼,我欲导之,以悟诸渔人,尔宜知时。”于是大众围绕,神足凌虚,至于河滨,如常敷座。遂告诸渔人:“尔勿杀鱼。”以神通力,开方便门,威被大鱼,令知宿命,能作人语,贯解人情。尔时如来知而故问:“汝在前身,曾作何罪,流转恶趣,受此弊身?”鱼曰:“昔承福庆,生自豪族,大婆罗门劫比他者,我身是也。恃其族姓,凌蔑人伦,恃其博物,鄙贱经法。以轻慢心毁讟诸佛,以丑恶语詈辱众僧,引类形比,谓若驼、驴、象、马,诸丑形对。由此恶业,受此弊身。尚资宿善,身遭佛世,目睹圣化,亲承圣教。因而忏谢,悔先作业。”如来随机摄化,如应开导。鱼既闻法,于是命终。承兹福力,上生天宫。于是自观其身,何缘生此,既知宿命,念报佛恩,与诸天众,肩随戾止,前礼既毕,右绕退立,以天宝香花,持用供养。世尊指告渔人,为说妙法,俱即感悟,输诚礼忏,裂网焚舟,归真受法。既服染衣,又闻至教,皆出尘垢,俱证圣果。

      度渔人东北行百余里,故城西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高百余尺,是佛在昔于此六月说法度诸天人。此北百四五十步有小窣堵波,如来昔于此处为诸苾刍制戒。次西不远有如来发、爪窣堵波,如来昔于此处,近远邑人相趋辐凑,焚香散花,灯炬不绝。

      从此西北千四五百里,逾山入谷,至尼波罗国。(中印度境)。

      ○尼波罗国

      尼波罗国周四千余里,在雪山中。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山川连属,宜谷稼,多花果,出赤铜、犛牛、命命鸟。货用赤铜钱。气序寒烈,风俗险诐,人性刚犷,信义轻薄。无学艺,有工巧。形貌丑弊,邪正兼信。伽蓝、天祠接堵连隅。僧徒二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外道异学,其数不详。

      一、光胄王制声明论

      王,刹帝利栗呫婆种也。志学清高,纯信佛法。近代有王,号鸯输伐摩,(唐言光胄。)硕学聪睿,自制《声明论》,重学敬德,遐迩著闻。

      二、小水池

      都城东南有小水池,以人火投之,水即焰起。更投余物,亦变为火。

      从此复还吠舍厘河,南渡殑伽河,至摩揭陁国。(旧曰摩伽陁,又曰摩竭提,皆讹也。中印度境。)

    卷八 一国

    ○摩揭陁国(上)

      摩揭陁国周五千余里,城少居人,邑多编户。地沃壤,滋稼穑,有异稻种,其粒粗大,香味殊越,光色特甚,彼俗谓之供大人米。土地垫湿,邑居高原。孟夏之后,仲秋之前,平居流水,可以泛舟。风欲淳质,气序湿暑。崇重志学,尊敬佛法。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万有余人,并多宗习大乘法教。天祠数十,异道寔多。

      一、波吒厘子城及传说

      殑伽河南有故城,周七十余里,荒芜虽久,基址尚在。昔者人寿无量岁时,号拘苏摩补罗城,(唐言香花宫城。)王宫多花,故以名焉。逮乎人寿数千岁,更名波吒厘子城。(旧曰巴连弗邑,讹也。)

      初,有婆罗门高才博学,门人数千,传以授业。诸学徒相从游观,有一书生徘徊怅望。同俦谓曰:“夫何忧乎?”曰:“盛色方刚,羁游履影,岁月已久,艺业无成。顾此为言,忧心弥剧。”于是学徒戏言之曰:“今将为子求娉婚亲。”乃假立二人为男父母,二人为女父母,遂坐波吒厘树,谓女婿树也。采时果,酌清流,陈婚姻之绪,请好合之期。时假女父攀花枝以授书生曰:“斯嘉偶也,幸无辞焉。”书生之心欣然自得,日暮言归,怀恋而止。学徒曰:“前言戏耳!幸可同归。林中猛兽恐相残害。”书生遂留,往来树侧。景夕之后,异光烛野,管弦清雅,帷帐陈列。俄见老翁策杖来慰,复有一妪携引少女,并宾从盈路,袨服奏乐。翁乃指少女曰:“此君之弱室也。”酣歌乐宴,经七日焉。学徒疑为兽害,往而求之,乃见独坐树阴,若对上客,告与同归,辞不从命。后自入城,拜谒亲故,说其始末。闻者惊骇,与诸友人同往林中,咸见花树是一大第,童仆役使驰驱往来,而彼老翁从容接对,陈馔奏乐,宾主礼备。诸友还城,具告远近。期岁之后,生一子男。谓其妻曰:“吾今欲归,未忍离阻。适复留止,栖寄飘露。”其妻既闻,具以白父。翁谓书生曰:“人生行乐,讵必故乡?今将筑室,宜无异志。”于是役使灵徒,功成不日。香花旧城,迁都此邑。由彼子故,神为筑城,自尔之后,因名波吒厘子城焉。

      二、无忧王地狱处

      王故宫北有石柱,高数十尺,是无忧王作地狱处。释迦如来涅槃之后第一百年,有阿输迦(唐言无忧,归曰阿育,讹也。)王者,频毗娑罗(唐言影坚,旧曰频婆娑罗,讹也。)王之曾孙也,自王舍城迁都波吒厘,重筑外郭,周于故城。年代浸远,唯余故基。伽蓝、天祠及窣堵波,余址数百,存者二三。唯故宫北临殑伽河,小城中有千余家。

      初,无忧王嗣位之后,举措苛暴,乃立地狱,作害生灵。周垣峻峙,隅楼特起,猛焰洪炉,銛锋利刃,备诸苦具,拟像幽涂,招募凶人,立为狱主。初以国中犯法罪人,无校轻重,总入涂炭。后以行经狱次,擒以诛戮,至者皆死,遂灭口焉。时有沙门,初入法众,巡里乞食,遇至狱门,狱吏凶人擒欲残害。沙门惶怖,请得礼忏。俄见一人缚来入狱,斩截手足,磔裂形骸,俯仰之间,肢体糜散。沙门见已,深增悲悼,成无常观,证无学果。狱卒曰:“可以死矣。”沙门既证圣果,心夷生死,虽入镬汤,若在清池,有大莲花而为之座。狱主惊骇,驰使白王,王遂躬观,深赞灵祐。狱主曰:“大王当死。”王曰:“云何?”对曰:“王先垂命,令监刑狱,凡至狱垣皆从杀害,不云王入而独免死。”王曰:“法已一定,理无再变。我先垂令,岂除汝身?汝久滥生,我之咎也。”即命狱卒,投之洪炉。狱主既死,王乃得出,于是颓墙堙壍,废狱宽刑。

      三、无忧王建舍利塔

      地狱南不远有窣堵波,基址倾陷,惟余覆钵之势,宝为厕饰,石作栏槛,即八万四千之一也。无忧王以人功建于宫中焉。中有如来舍利一升,灵鉴间起,神光时烛。无忧王废狱之后,遇近护大阿罗汉,方便善诱,随机导化。王谓罗汉曰:“幸以宿福,位据人尊,慨兹障累,不遭佛化。今者如来遗身舍利,欲重修建诸窣堵波。”罗汉曰:“大王以福德力,役使百灵,以弘誓心匡护三宝,是所愿也,今其时矣。”因为广说献土之因,如来悬记兴建之功。无忧王闻以庆悦,召集鬼神而令之曰:“法王导利,含灵有庆,我资宿善,尊极人中。如来遗身,重修供养,今尔鬼神戮力同心!境极赡部,户满拘胝,以佛舍利起窣堵波。心发于我,功成于汝,胜福之利,非欲独有,宜各营构,待后告命。”鬼神受旨,在所兴功,功既成已,咸来请命。无忧王既开八国所建诸窣堵波,分其舍利,付鬼神已,谓罗汉曰:“我心所欲,诸处同时藏下舍利。心虽此冀,事未从欲。”罗汉白王:“命鬼神至所期日,日有隐蔽,其状如手,此时也,宜下舍利。”王承此旨,宣告鬼神。逮乎期日,无忧王观候光景,日正中时,罗汉以神通力,伸手蔽日,营建之所咸皆瞻仰,同于此时功绩咸毕。

      四、如来足迹石

      窣堵波侧不远,精舍中有大石,如来所履,双迹犹存,其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矣。两迹俱有轮相,十指皆带花文,鱼形映起,光明时照。昔者如来将取寂灭,北趣拘尸那城,南顾摩揭陁国,蹈此石上,告阿难曰:“吾今最后留此足迹,将入寂灭,顾摩揭陁也。百岁之后,有无忧王命世君临,建都此地,匡护三宝,役使百神。”及无忧王之嗣位也,迁都筑邑,掩周迹石,既近宫城,恒亲供养。后诸国王竟欲举归,石虽不大,众莫能转。近者设赏迦王毁坏佛法,遂即石所,欲灭圣迹,凿已还平,文彩如故。于是捐弃殑伽河流,寻复本处。其侧窣堵波,即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五、无忧王大石柱

      佛迹精舍侧不远,有大石柱,高三十余尺。书记残缺,其大略曰:“无忧王信根贞固,三以赡部洲施佛、法、僧,三以诸珍宝重自酬赎。”其辞云云,大略斯在。

      六、摩醯因陁罗故事

      故宫北有大石室,外若崇山,内广数丈,是无忧王为出家弟役使神鬼之所建也。初,无忧王有同母弟,名摩醯因陁罗,(唐言大帝。)生自贵族,服僣王制,奢侈纵暴,众庶怀怨。国辅老卧进谏王曰:“骄弟作威,亦已太甚。夫政平则国治,人和则主安,古之明训,由来久矣。愿存国典,收付执法。”无忧王泣谓弟曰:“吾承基绪,覆焘生灵,况尔同胞,岂忘惠爱?不先匡导,已陷刑法。上惧先灵,下迫众议。”摩醯因陁罗稽首谢曰:“不自谨行,敢干国宪,愿赐再生,更宽七日。”于是置诸幽室,严加守卫,珍羞上馔,进贡无亏。守者唱曰:“已过一日,余有六日。”至第六日已,既深忧惧,更励身心,便获果证。升虚空,示神迹,寻出尘俗,远栖岩谷。无忧王躬往谓曰:“昔拘国制,欲致严刑。岂意清升,取证圣果。既无滞累,可以还国。”弟曰:“昔羁爱网,心驰声色,今出危城,志悦山谷。愿弃人间,长从谷壑。”王曰:“欲静心虑,岂必幽若?吾从尔志,当为崇树。”遂召命鬼神而告之曰:“吾于后日广备珍羞,尔曹相率来集我会,各持大石,自为床坐。”诸神受命,至期毕萃。众会既已,王告神曰:“石座纵横,宜自积聚。因功不劳,垒为虚室。”诸神受命,不日而成。无忧王躬往迎请,止此山庐。

      七、无忧王诸营造遗迹

      故宫北,地狱南,有大石槽,是无忧王匠役神功,作为此器,饭僧之时,以储食也。

      故宫西南有小石山,周岩谷间,数十石室,无忧王为近护等诸阿罗汉役使鬼神之所建立。傍有故台余基积石,池沼涟漪,清澜澄鉴,邻国远人谓之圣水,若有饮濯,罪垢消灭。

      山西南有五窣堵波,崇基已陷,余址尚高,远而望之,郁若山阜,面各数百步,后人于上重更修建小窣堵波。《印度记》曰:昔无忧王建八万四千窣堵波已,尚余五升舍利,故别崇建五窣堵波,制奇诸处,灵异间起,以表如来五分法身。薄信之徒窃相评议,云是昔者难陁王建此五藏,以储七宝。其后有王,不甚淳信,闻先疑议,肆其贪求,兴动军师,躬临发掘。地震山倾,云昏日翳,窣堵波中大声雷震,士卒僵仆,象马惊奔。自兹已降,无敢觊觎。或曰:“众议虽多,未为确论。”循古所记,信得其实。

      八、鸡园僧伽蓝

      故城东南有屈(居勿反。)屈吒阿滥摩(唐言鸡园)。僧伽蓝,无忧王之所建焉。无忧王初信佛法也,式遵崇建,修殖善种,召集千僧,凡、圣两众,四事供养,什物周给。颓毁已久,基址尚在。

      九、阿摩落迦窣堵波

      伽蓝侧有大窣堵波,名阿摩落迦。阿摩落迦者,印度药果之名也。无忧王遘疾弥留,知命不济,欲舍珍宝,崇树福田。权臣执政,诫勿从欲。其后因食,留阿摩落果,玩之半烂,握果长息,问诸臣曰:“赡部洲主今是何人?”诸臣对曰:“惟独大王。”王曰:“不然。我今非主。惟此半果,而得自在。嗟乎!世间富贵,危甚风烛。位据区宇,名高称谓,临终匮乏,见逼强臣,天下非己,半果斯在!”乃命侍臣而告之曰:“持此半果,诣彼鸡园,施诸众僧,作如是说:‘昔一赡部洲主,今半阿摩落王,稽首大德僧前,愿受最后之施。凡诸所有,皆已丧失,惟斯半果,得少自在。哀愍贫乏,增长福种。’”僧中上座作如是言:“无忧大王宿期弘济,疟疾在躬,奸臣擅命,积宝非己,半果为施。承王来命,普施众僧。”即召典事,羹中总煮,收其果核,起窣堵波。既荷厚恩,遂旌顾命。

      十、建揵椎声窣堵波及提婆故事

      阿摩落伽窣堵波西北故伽蓝中,有窣堵波,谓建揵椎声。

      初,此城内伽蓝百数,僧徒肃穆,学业清高,外道学人销声缄口。其后僧徒相次殂落,而诸后进莫继前修。外道师资,传训成艺,于是命俦召侣,千计万数,来集僧坊,扬言唱曰:“大击揵椎,招集学人!”群愚同止,谬有扣击,遂白王,请校优劣。外道诸师高才达学,僧徒虽众,辞论庸浅。外道曰:“我论胜。自今以后,诸僧伽蓝不得击揵椎以集众也。”王允其请,依先论制。僧徒受耻,忍诟而退,十二年间不击揵椎。时南印度那伽阏剌树那菩萨(唐言龙猛,旧译曰龙树,非也,)幼传雅誉,长擅高名,舍离欲爱,出家修学,深究妙理,位登初地。有大弟子提婆者,智慧明敏,机神警悟,白其师曰:“波吒厘城诸学人等辞屈外道,不击揵椎,日月骤移,十二年矣。敢欲摧邪见山,然正法炬。”龙猛曰:“波吒厘城外道博学,尔非其俦,吾今行矣。”提婆曰:“欲摧腐草,讵必倾山?敢承指诲,黜诸异学。大师立外道义,而我随文破析,详其优劣,然后图行。”龙猛乃扶立外义,提婆随破其理,七日之后,龙猛失宗,已而叹曰:“谬辞易失,邪义难扶,尔其行矣,摧彼必矣!”提婆菩萨夙擅高名,波吒厘城外道闻之也,即相召集,驰白王曰:“大王昔纡听览,制诸沙门不击揵椎,愿垂告命,令诸门候,邻境异僧勿使入城,恐相党援,轻改先制。”王允其言,严加伺候。提婆既至,不得入城。闻其制令,便易衣服,叠僧伽胝,置草束中,褰裳疾驱,负戴而入。既至城中,弃草披衣,至此伽蓝,欲求止息。知人既寡,莫有相舍,遂宿揵椎台上。于晨朝时,便大振击。众闻伺察,乃昨客游比丘。诸僧伽蓝,传声响应,王闻究问,莫得其先。至此伽蓝,咸推提婆。提婆曰:“夫揵椎者,击以集众。有而不用,悬之何为?”王人报曰:“先时僧众论议堕负,制之不击,已十二年。”提婆曰:“有是乎?吾于今日,重声法鼓。”使报王曰:“有异沙门欲雪前耻。”王乃召集学人,而定制曰:“论失本宗,杀身以谢。”于是外道竞陈旗鼓,喧谈异议,各曜辞锋。提婆菩萨既升论座,听其先说,随义折破,曾不浃辰,摧诸异道。国王大臣莫不庆悦,建此灵基,以旌至德。

      十一、马鸣遗迹

      建击犍椎窣堵波北有故基,昔鬼辩婆罗门所居处也。

      初,此城中有婆罗门,葺宇荒薮,不交世路,祠鬼求福,魍魉相依,高论剧谈,雅辞响应。人或激难,垂帷以对。旧学高才,无出其右,士庶翕然,仰之犹圣。有阿湿缚窭沙(唐言马鸣)。菩萨者,智周万物,道播三乘,每谓人曰:“此婆罗门学不师受,艺无稽古,屏居幽寂,独擅高名,将非神鬼相依,妖魅所附,何能若是者乎?夫辩资鬼授,言不对人,辞说一闻,莫能再述,吾今往彼,观其举措。”遂即其庐,而谓之曰:“仰钦盛德,为日已久。幸愿褰帷,敢伸宿志。”而婆罗门居然简傲,垂帷以对,终不面谈。马鸣心知鬼魅,情甚自负,辞毕而退,谓诸人曰:“吾已知之,摧彼必矣。”寻往白王:“唯愿垂许,与彼居士较论剧谈。”王闻骇曰:“斯何人哉!若不证三明,具六通,何能与彼论乎?”命驾躬临,详鉴辩论。是时马鸣论三藏微言,述五明大义,妙辩纵横,高论清远,而婆罗门既述辞已,马鸣重曰:“失吾旨矣,宜重述之。”时婆罗门默然杜口,马鸣叱曰:“何不释难?所事鬼魅宜速授辞!”疾褰其帷,视占其怪。婆罗门惶遽而曰:“止!止!”马鸣退而言曰:“此子今晨声闻失坠。虚名非久,斯之谓也。”王曰:“非夫盛德,谁鉴左道?知人之哲,绝后光前。国有常典,宜旌茂实。”

      十二、鞮罗择迦伽蓝及附近佛遗迹

      城西南隅二百余里,有伽蓝余迹。其傍有窣堵波,神光时烛,灵瑞间发,近远众庶莫不祈请,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故伽蓝西南行百余里,至鞮罗择迦伽蓝。庭宇四院,观阁三层,崇台累仞,重门洞启,频毗娑罗王末孙之所建也。旌召高才,广延俊德,异域学人,远方髦彦,同类相趋,肩随戾止。僧徒千数,并学大乘。中门当涂,有三精舍,上置轮相,铃铎虚悬,下建层基,轩槛周列,户牖栋梁,壖垣阶陛,金铜隐起,厕间庄严。中精舍佛立像高三丈,左多罗菩萨像,右观自在菩萨像。凡斯三像,鍮石铸成,威神肃然,冥鉴远矣。精舍中各有舍利一升,灵光或照,奇瑞间起。

      鞮罗择迦伽蓝西南九十余里,至大山,云石幽蔚,灵仙攸舍。毒蛇、暴龙窟穴其薮,猛兽、挚鸟栖伏其林。山顶有大盘石,上建窣堵波,其高十余尺,是佛入定处也。昔者如来降神至此,坐斯磐石,入灭尽定,时经宿焉。诸天灵圣供养如来,鼓天乐,雨天花。如来出定,诸天感慕,以宝金银起窣堵波。去圣逾邈,宝变为石。自古迄今,人未有至。遥望高山,乃见异类,长蛇、猛兽群从右旋,天仙灵圣肩随赞礼。

      山东岗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伫观摩揭陁国所履之处也。

      十三、德慧伽蓝及遗事

      山西北三十余里,山阿有伽蓝,负岭崇基,疏崖峙阁。僧徒五十余人,并习大乘法教。瞿那末底(唐言德慧。)菩萨伏外道之处。

      初,此山中有外道摩沓婆者,祖僧佉之法而习道焉。学穷内外,言极空有,名高前列,德重当时,君王珍敬,谓之国宝,臣庶宗仰,咸曰家师。邻国学人承风仰德,俦之先进,诚博达也。食邑二城,环居封建。时南印度德慧菩萨幼而敏达,早擅精徽,学通三藏,理穷四谛。闻摩沓婆论极幽微,有怀挫锐,命一门人裁书谓曰:“敬问摩沓婆善安乐也。宜忘劳弊,精习旧学,三年之后,摧汝嘉声。”如是第二、第三年中,每发使报。及将发迹,重裁书曰:“年期已极,学业何如?吾今至矣,汝宜知之。”摩沓婆甚怀惶惧,诫诸门人及以邑户:“自今之后,不得居止沙门异道。”递相宣告,勿有犯违。时德慧菩萨杖锡而来,至摩沓婆邑,邑人守约,莫有相舍,诸婆罗门更詈之曰:“断发殊服,何异人乎?宜时速去,勿此止也!”德慧菩萨欲摧异道,冀宿其邑,因以慈心,卑辞谢曰:“尔曹世谛之净行,我又胜义谛之争行,净行既同,何为见拒?”婆罗门因不与言,但事驱逐。逐出邑外,入大林中。林中猛兽,群行为暴,有净信者恐为兽害,乃束蕴持杖,谓菩萨曰:“南印度有德慧菩萨者,远传声问,欲来论议,故此邑主惧坠嘉声,重垂严制,勿止沙门。恐为物害,故来相援。行矣自安,勿有他虑。”德慧曰:“良告净信,德慧者,我是也。”净信闻已,更深恭敬,谓德慧曰:“诚如所告,宜可速行。”即出深林,止息空泽。净信纵火持弓,周旋左右,夜分已尽,谓德慧曰:“可以行矣,恐人知闻,来相图害。”德慧谢曰:“不敢忘德。”于是遂行,至王宫,谓门者曰:“今有沙门,自远而至,愿王垂许,与摩沓婆论。”王闻惊曰:“此妄人耳。”即命使臣往摩沓婆所,宣王旨曰:“有异沙门来求谈论,今已莹洒论场,宣告远近,伫望来仪,愿垂降趾。”摩沓婆问王使曰:“岂非南印度德慧论师乎?”曰:“然。”摩沓婆闻,心甚不悦,事难辞免,遂至论场。国王、大臣、士庶、豪族,咸皆集会,欲听高谈。德慧先立宗义,洎乎景落,摩沓婆辞以年衰,智昏捷对,请归静思,方酬来难。每事言归,及旦升座,竟无异论。至第六日,欧血而死。其将终也,顾命妻曰:“尔有高才,无忘所耻!”摩沓婆死,匿不发丧,更服鲜绮,来至论会。众咸喧哗,更相谓曰:“摩沓婆自负才高,耻对德慧,故遣妇来,优劣明矣。”德慧菩萨谓其妻曰:“能制汝者,我已制之。”摩沓婆妻知难而退。王曰:“何言之密,彼便默然?”德慧曰:“惜哉,摩沓婆死矣!其妻欲来与我论耳。”王曰:“何以知之?愿垂指告。”德慧曰:“其妻之来也,面有死丧之色,言含哀怨之声,以故知之,摩沓婆死矣。能制汝者,谓其夫也。”王命使往观,果如所议。王乃谢曰:“佛法玄妙,英贤继轨,无为守道,含识沾化,依先国典,褒德有常。”德慧曰:“苟以愚昧,体道居贞,存止足,论济物,将弘汲引,先摧傲慢,方便摄化,今其时矣。唯愿大王以摩沓婆邑户子孙千代常充增伽蓝人,则垂诫来叶,流美无穷。唯彼净信见匡护者福延于世,食用同僧,以劝清信,以褒厚德。”于是建此伽蓝,式旌胜迹。

      初,摩沓婆论败之后,十数净行逃难邻国,告诸外道耻辱之事,招募英俊,来雪前耻。王既珍敬德慧,躬往请曰:“今诸外道不自量力,结党连群,敢声论鼓,惟愿大师摧诸异道。”德慧曰:“宜集论者。”于是外道学人欣然相慰:“我曹今日,胜其必矣。”时诸外道阐扬义理,德慧菩萨曰:“今诸外道逃难远游,如王先制,皆是贱人,我今如何与彼对论?”德慧有负座竖,素闻余论,颇闲微言,侍立于侧,听诸高谈。德慧拊其座而言曰:“床,汝可论。”众咸惊骇,异其所命。时负座竖便即发难,深义泉涌,清辩响应。三复之后,外道失宗,重挫其锐,再折其翮。自伏论已来,为伽蓝邑户。

      十四、戒贤伽蓝及伏外道事

      德慧伽蓝西南二十余里,至孤山,有伽蓝,尸罗跋陁罗(唐言戒贤。)论师论义得胜,舍邑建焉。竦一危峰,如窣堵波,置佛舍利。

      论师,三摩呾吒国之王族,婆罗门之种也。少好学,有风操,游诸印度,询求明哲。至此国那烂陁僧伽蓝,遇护法菩萨,闻法信悟,请服染衣,谘以究竟之致,问以解脱之路。既穷至理,亦究微言,名擅当时,声高异域。南印度有外道,探赜素隐,穷幽洞微,闻护法高名,起我慢深嫉,不阻山川,击鼓求论,曰:“我,南印度人也。承王国内有大论师,我虽不敏,愿与详议!”王曰:“有之,诚如议也。”乃命使臣请护法曰:“南印度有外道,不远千里,来求较论。惟愿降迹,赴集论场。”护法闻已,摄衣将往。门人戒贤者,后进之翘楚也,前进请曰:“何遽行乎?”护法曰:“自慧日潜晖,传灯寂照,外道蚁聚,异学蜂飞,故我今者,将摧彼论。”戒贤曰:“恭闻余论,敢摧异道。”护法知其俊也,因而允焉。是时戒贤年甫三十,众轻其少,恐难独任。护法知众心之不平,乃解之曰:“有贵高明,无云齿岁,以今观之,破彼必矣。”逮乎集论之日,远近相趋,少长咸萃。外道弘闻大猷,尽其幽致;戒贤循理责实,深极幽玄。外道辞穷,蒙耻而退。王用酬德,封此邑城。论师辞曰:“染衣之士,事资知足,清净自守,何以邑为?”王曰:“法王晦迹,智舟沦湑,不有旌别,无励后学。为弘正法,愿垂哀纳。”论师辞不获已,受此邑焉。便建伽蓝,穷诸规矩,舍其邑户,式修供养。

      十五、伽耶城与伽耶山

      戒贤伽蓝西南行四五十里,渡尼连禅河,至伽耶城。甚险固,少居人,唯婆罗门有千余家,大仙人之祚胤也,王所不臣,众咸宗敬。

      城北三十余里,有清泉,印度相传谓之圣水,凡有饮濯,罪垢消除。

      城西南五六里至伽耶山。溪谷沓冥,峰岩危险,印度国俗称曰灵山。自昔君王驭宇承统,化洽远人,德隆前代,莫不登封而告成功。山顶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灵鉴潜被,神光时烛,昔如来于此演说《宝云》等经。

      伽耶山东南有窣堵波,迦叶波本生邑也。其南有二窣堵波,则迦耶迦叶波、捺地迦叶波(旧曰那提迦叶,讹也。洎诸迦叶,例无波字,略也。)事火之处。

      十六、前正觉山及佛成道故事

      伽耶迦叶波事火东,渡大河,至钵罗笈菩提出。(唐言前正觉山,如来将证正觉,先登此山,故云前正觉也。)如来勤求六岁,未成正觉,后舍苦行,示受乳糜,行自东北,游目此山,有怀幽寂,欲证正觉。自东北冈登以至顶,地既震动,山又倾摇。山神惶惧,告菩萨曰:“此山者,非成正觉之福地也。若止于此,入金刚定,地当震陷,山亦倾覆。”菩萨下自西南,止半崖中,背岩面涧,有大石室,菩萨即之,加跌坐焉,地又震动,山复倾摇。时净居天空中唱曰:“此非如来成正觉处。自此西南十四五里,去苦行处不远,有卑钵罗树,下有金刚座,去来诸佛咸于此座而成正觉,愿当就彼。”菩萨方起,室中龙曰:“斯室清胜,可以证圣,唯愿慈悲,勿有遗弃。”菩萨既知非取证所,为遂龙意,留影而去。(影在昔日,贤愚咸睹,洎于今时,或有得见。)诸天前导,往菩提树。逮乎无忧王之兴也,菩萨登山上下之迹,皆树旌表,建窣堵波,度量虽殊,灵应莫异,或花雨空中,或光照幽谷。每岁罢安居日,异方法俗,登彼供养,信宿乃还。

      十七、菩提树垣

      前正觉山西南行十四五里,至菩提树。周垣砖垒,崇峻险固,东西长,南北狭,周五百余步。奇树名花,连阴接影;细莎异草,弥漫缘被。正门东辟,对尼连禅河,南门接大花池,西厄险固,北门通大伽蓝。壖垣内地,圣迹相邻,或窣堵波,或复精舍,并赡部洲诸国君王、大臣、豪族钦承遗教,建以记焉。

      1.金刚座

      菩提树垣正中,有金刚座。昔贤劫初成,与大地俱起,据三千大千世界之中,下极金轮,上侵地际,金刚所成,周百余步,贤劫千佛坐之而入金刚定,故曰金刚座焉。证圣道所,亦曰道场,大地震动,独无倾摇。是故如来将证正觉也,历此四隅,地皆倾动,后至此处,安静不倾。自入末劫,正法浸微,沙土弥覆,无复得见。佛涅槃后,诸国君王传闻佛说金刚座量,遂以两躯观自在菩萨像南北标界,东面而坐。闻诸耆旧曰:“此菩萨像身没不见,佛法当尽。”今南隅菩萨没过胸臆矣。

      2.菩提树及其事迹

      金刚座上菩提树者,即毕钵罗之树也。昔佛在世,高数百尺,屡经残伐,犹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觉,因而谓之菩提树焉。茎干黄白,树叶青翠,冬夏不凋,光鲜无变。每至如来涅槃之日,叶皆凋落,顷之复故。是日也,诸国君王,异方法俗,数千万众,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于是奏音乐,列香花,灯炬继日,竞修供养。如来寂灭之后,无忧王之初嗣位也,信受邪道,毁佛遗迹,兴发兵徒,躬临剪伐。根茎枝叶,分寸斩截,次西数十步而积聚焉,令事火婆罗门烧以祠天。烟焰未静,忽生两树,猛火之中,茂叶含翠,因而谓之灰菩提树。无忧王睹异悔过,以香乳溉余根,洎乎将旦,树生如本。王见灵怪,重深欣庆,躬修供养,乐以忘归。王妃素信外道,密遣使人,夜分之后,重伐其树。无忧王旦将礼敬,惟见蘖株,深增悲慨,至诚祈请,香乳溉灌,不日还生。王深敬异,叠石周垣,其高十余尺,今犹见在。近设赏迦王者,信受外道,毁嫉佛法,坏僧伽蓝,伐菩提树,掘至泉水,不尽根柢,乃纵火焚烧,以甘蔗汁沃之,欲其焦烂,绝灭遗萌。数月后,摩揭陁国补剌拿伐摩王,(唐言满胄)无忧王之末孙也,闻而叹曰:“慧日已隐,惟余佛树,今复摧残,生灵何睹?”举身投地,哀感动物。以数千牛构乳而溉,经夜树生,其高丈余。恐后剪伐,周峙石垣,高二丈四尺。故今菩提树隐于石壁,上出二丈余。

      菩提树东有精舍,高百六七十尺,下基面广二十余步,垒以青砖,涂以石灰。层龛皆有金像,四壁镂作奇制,或连珠形,或天仙像,上置金铜阿摩落迦果。(亦谓宝瓶,又称宝壶)东面接为重阁,檐宇特起三层,榱柱栋梁,户扉寮牖,金银雕镂以饰之,珠玉厕错以填之。奥室邃宇,洞户三重。外门左右各有龛室,右则观自在菩萨像,左则慈氏菩萨像,白银铸成,高十余尺。

      精舍故地,无忧王先建小精舍,后有婆罗门更广建焉。初,有婆罗门不信佛法,事大自在天,传闻天神在雪山中,遂与其弟往求愿焉。天曰:“凡诸愿求,有福方果。非汝所求,非我能遂。”婆罗门曰:“修何福可以遂心?”天曰:“欲植善种,求胜福田,菩提树者,证佛果处也。宜时速返,往菩提树,建大精舍,穿大水池,兴诸供养,所愿当遂。”婆罗门受天命,发大信心,相率而返,兄建精舍,弟凿水池,于是广修供养,勤求心愿,后皆果遂,为王大臣,凡得禄赏,皆入檀舍。

      精舍既成,招募工人,欲图如来初成佛像。旷以岁月,无人应召。久之,有婆罗门来告众曰:“我善图写如来妙相。”众曰:“今将造像,夫何所须?”曰:“香泥耳。宜置精舍之中,并一灯照我,入已,坚闭其户,六月后乃可开门。”时诸僧众皆如其命。尚余四日,未满六日,众咸骇异,开以观之。见精舍内佛像俨然,结加跌坐,右足居上,左手敛,右手垂,东面而坐,肃然如在。座高四尺二寸,广丈二尺五寸,像高丈一尺五寸,两膝相去八尺八寸,两肩六尺二寸,相好具足,慈颜若真,惟右乳上涂莹未周。既不见人,方验神鉴,众咸悲叹,殷勤请知。有一沙门,宿心淳质,乃感梦见往婆罗门而告曰:“我是慈氏菩萨,恐工人之思不测圣容,故我躬来图写佛像。垂右手者,昔如来之将证佛果,天魔来娆,地神告至,其一先出,助佛降魔,如来告曰:‘汝勿忧怖,吾以忍力,降彼必矣。’魔王曰:‘谁为明证?’如来乃垂手指地,言:‘此有证。’是时第二地神踊出作证,故今像手仿昔下垂。”众知灵鉴,莫不悲感。于是乳上未周,填厕众宝,珠璎宝冠,奇珍交饰。设赏迦王伐菩提树已,欲毁此像,既睹慈颜,心不安忍,回驾将返,命宰臣曰:“宜除此佛像,置大自在天形。”宰臣受旨,惧而叹曰:“毁佛像则历劫招殃,违王命乃丧身灭族,进退若此,何所宜行?”乃召信心以为役使,遂于像前横垒砖壁,心惭冥暗,又置明灯,砖壁之前画自在天。功成报命,王闻心惧,举身生疱,肌肤攫裂,居未久之,便丧没矣。宰臣驰返,毁除障壁,时经多日,灯犹不灭。像今尚在,神工不亏。既处奥室,灯炬相继,欲睹慈颜,莫由审察,必于晨朝持大明镜,引光内照,乃睹灵相。夫有见者,自增悲感。

      3.如来成道时日

      如来以印度吠舍佉月后半八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八日也。上座部则吠舍佉月后半十五日成等正觉,当此三月十五日也。是时如来年三十矣。或曰年三十五矣。

      4.如来成道及诸奉佛遗迹

      菩提树北,有佛经行之处。如来成等正觉已,不起于座,七日寂定。其起也,至菩提树北,七日经行,东西往来,行十余步,异花随迹,十有八文。后人于此垒砖为基,高余三尺。闻诸先志曰:此圣迹基,表人命之修短也。先发诚愿,后乃度量,随寿修短,数有增减。

      经行基北道左盘石上,大精舍中有佛像,举目上望。昔者如来于此七日观菩提树,目不暂舍。为报树恩,故此瞻望。

      菩提树西不远,大精舍中有鍮石佛像,饰以奇珍,东面而立。前有青石,奇文异彩。是昔如来初成正觉,梵王起七宝堂,帝释建七宝座,佛于其上七日思惟,放异光明,照菩提树。去圣悠远,宝变为石。

      菩提树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菩萨既濯尼连河,将趣菩提树,窃自惟念何以为座,寻自发明当须净草。天帝释化其身为刈草人,荷而逐路。菩萨谓曰:“所荷之草颇能惠耶?”化人闻命,恭以草奉,菩萨受已,执而前进。

      受草东北不远,有窣堵波,是菩萨将证佛果,青雀、群鹿呈祥之处。印度休征,斯为嘉应,故净居天随顺世间,群从飞绕,效灵显圣。

      菩提树东大路左右,各一窣堵波,是魔王娆菩萨处也。菩萨将证佛果,魔王劝受轮王,策说不行,殷忧而返。魔王之女请往诱焉,菩萨威神,衰变冶容,扶羸策杖,相携而退。

      菩萨树西北精舍中,有迦叶波佛像,既称灵圣,时烛光明。闻诸先记曰:若人至诚,旋绕七周,在所生处,得宿命智。

      迦叶波佛精舍西北二砖室,各有地神之像。昔者如来将成正觉,一报魔至,一为佛证。后人念功,图形旌德。

      菩提树垣西北不远,有窣堵波,谓郁金香,高四十余尺,漕矩吒国商主之所建也。昔漕矩吒国有大商主,宗事天神,祠求福利,轻蔑佛法,不信因果。其后将诸商侣,贸迁有无,泛舟南海,遭风失路,波涛飘浪,时经三岁,资粮罄竭,糊口不充。同舟之人,朝不谋夕,戮力同志,念所事天,心虑已劳,冥功不济。俄见大山,崇崖峻岭,两日联晖,重明照朗。时诸商侣更相慰曰:“我曹有福,遇此大山,宜于中止,得自安乐。”商主曰:“非山也,乃摩竭鱼耳。崇崖峻岭,须鬛也;两日联晖,眼光也。”言声未静,舟帆飘凑。于是商主告诸侣曰:“我闻观自在菩萨于诸危厄能旋安乐,宜各至诚,称其名字。”遂即同声,归命称念。崇山既隐,两日亦没。俄见沙门,威仪庠序,杖锡凌虚,而来拯溺,不逾时而至本国矣。因即信心贞固,求福不回,建窣堵波,式修供养,以郁金香泥而周涂上下。既发信心,率其同志,躬礼圣迹,观菩提树。未暇言归,已淹晦朔。商侣同游,更相谓曰:“山川悠间,乡国辽远,昔所建立窣堵波者,我曹在此,谁其洒扫?”言讫,旋绕至此,忽见有窣堵波,骇其由致,即前瞻察,乃本国所建窣堵波也。故今印度因以郁金为名。

      菩提树垣东南隅尼拘律树侧窣堵波,傍有精舍,中作佛坐像。昔如来初证佛果,大梵天王于此劝请转妙法轮。

      菩提树垣内,四隅皆有大窣堵波。在昔如来受吉祥草已,趣菩提树,先历四隅,大地震动,至金刚座,方得安静。

      树垣之内,圣迹鳞次,羌难遍举。

      5.菩提树垣附近诸迹

      菩提树垣外,西南窣堵波,奉乳糜二牧女故宅。其侧窣堵波,牧女于此煮糜。次此窣堵波,如来受糜处也。

      6.南门外遗迹

      菩提树垣南门外有大池,周七百余步,清澜澄镜,龙鱼潜宅,婆罗门兄弟承大自在天命之所凿也。次南一池,在昔如来初成正觉,方欲浣濯,天帝释为佛化成。池西有大石,佛浣衣已,方欲曝晒,天帝释自大雪山持来也。其侧窣堵波,如来于此纳故衣。次南林中窣堵波,如来受贫老母施故衣处。

      帝释化池东林中,有目支邻陁龙王池,其水清黑,其味甘美。西岸有小精舍,中作佛像。昔如来初成正觉,于此宴坐,七日入定。时此龙王警卫如来,即以其身绕佛七匝,化出多头,俯垂为盖,故池东岸有其室焉。

      目支邻陁龙池东,林中精舍有佛羸瘦之像。其侧有经行之所,长七十余步,南北各有卑钵罗树。故今土俗,诸有婴疾,香油涂像,多蒙除差。是菩萨修苦行处。如来为伏外道,又受魔请,于是苦行六年,日食一麻一麦,形容憔悴,肤体羸瘠,经行往来,攀树后起。

      菩萨苦行卑钵罗树侧,有窣堵波,是阿若憍陈如等五人住处。初,太子之舍家也,彷徨山泽,栖息林泉,时净饭王乃命五人随瞻侍焉。太子既修苦行,憍陈如等亦即勤求。

      憍陈如等住处东南,有窣堵波,菩萨入尼连禅那河沐浴之处。河侧不远,菩萨于此受食乳糜。其侧窣堵波,二长者献麨蜜处。佛在树下结加跌坐,寂然宴默,受解脱乐,过七日后,方从定起。时二商主行次林外,而彼林中神告商主曰:“释种太子今在此中,初证佛果,心凝寂定,四十九日未有所食,随有奉上,获大善利。”时二商主各持行资麨蜜奉上,世尊纳受。

      长者献麨侧,有窣堵波,四天王奉钵处。商主既献麨蜜,世尊思以何器受之。时四天王从四方来,各持金钵,而以奉上。世尊默然,而不纳受,以为出家不宜此器。四天王舍金钵,奉银钵,乃至颇胝、琉璃、马脑、车渠、真珠等钵,世尊如是皆不为受。四天王各还宫,奉持石钵,绀青映彻,重以进献。世尊断彼此故,而总受之,次第重垒,按为一钵,故其外侧有四际焉。

      四天王献钵侧不远,有窣堵波,如来为母说法处也。如来既成正觉,称天人师,其母摩耶自天宫降于此处,世尊随机示教利喜。其侧涸池岸有窣堵波,在昔如来现诸神变化有缘处。

      现神变侧有窣堵波,如来度优楼频螺迦叶波三兄弟及千门人处。如来方垂善导,随应降伏,时优楼频螺迦叶波五百门人请佛教,迦叶波曰:“吾亦与尔俱返迷途。”于是相从来至佛所。如来告曰:“弃鹿皮衣,舍祭火具。”时诸梵志恭承圣教,以其服用投尼连河。捺地迦叶波见诸祭器随流漂泛,与其门人候兄动静,既见改辙,亦随染衣。伽耶迦叶波与二百门人闻其兄之舍法也,亦至佛所,愿修梵行。

      度迦叶波兄弟西北窣堵波,是如来伏迦叶波所事火龙处。如来将化其人,先伏所宗,乃至梵志火龙之室。夜分已后,龙吐烟焰,佛既入定,亦起火光,其室洞然,猛焰炎炽。诸梵志师恐火害佛,莫不奔赴,悲号愍惜。优楼频螺迦叶波谓其徒曰:“以今观之,未必火也,当是沙门伏火龙耳。”如来乃以火龙盛置钵中,清旦持示外道门人。其侧窣堵波,五百独觉同入涅槃处也。

      目支邻陁龙池南窣堵波,迦叶波救如来溺水处也。迦叶兄弟时推神通,远近仰德,黎庶归心。世尊方导迷徒,大权摄化,兴布密云,降澍暴雨,周佛所居,令独无水。迦叶是时见此云雨,谓门人曰:“沙门住处将不漂溺?”泛舟来救,乃见世尊履水如地,蹈河中流,水分沙现。迦叶见已,心伏而退。

      7.东门外遗迹

      菩提树垣东门外二三里,有盲龙室。此龙者,殃累宿积,报受生盲。如来自前正觉山欲趣菩提树,途次室侧,龙眼忽明,乃见菩萨将趣佛树,谓菩萨曰:“仁今不久当成正觉。我眼盲冥,于兹已久,有佛兴世,我眼辄明,贤劫之中,过去三佛出兴世时,已得明视。仁今至此,我眼忽开,以故知之,当成佛矣。”

      菩提树垣东门侧,有窣堵波,魔王怖菩萨之处。初,魔王知菩萨将成正觉也,诱乱不遂,忧惶无赖,集诸神众,齐整魔军,治兵振旅,将胁菩萨。于是风雨飘注,雷电晦冥,纵火飞烟,扬沙激石,备矛盾之具,极弦矢之用。菩萨于是入大慈定,凡厥兵杖变为莲华。魔军骇怖,奔驰退散。其侧不远有二窣堵波,帝释、梵王之所建也。

      8.北门外摩诃菩提僧伽蓝

      菩提树北门外摩诃菩提僧伽蓝,其先僧伽罗国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观阁三层,周堵垣墙高三四丈,极工人之妙,穷丹青之饰。至于佛像,铸以金银,凡厥庄严,厕以珍宝。诸窣堵波高广妙饰,中有如来舍利,其骨舍利大如手指节,光润鲜白,皎彻中外。其肉舍利如大真珠,色带红缥。每岁至如来大神变月满之日,出示众人。(即印度十二月三十日,当此正月十五日也。)此时也,或放光,或雨花。僧徒减千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律仪清肃,戒行贞明。

      昔者,南海僧伽罗国,其王淳信佛法,发自天然。有族弟出家,想佛圣迹,远游印度,寓诸伽蓝,咸轻边鄙。于是返迹本国,王躬远迎,沙门悲耿,似若不能言。王曰:“将何所负,若此殷忧?”沙门曰:“凭恃国威,游方问道,羁旅异域,载罹寒暑,动遭凌辱,语见讥诮。负斯忧耻,讵得欢心?”王曰:“若是者何谓也?”曰:“诚愿大王福田为意,于诸印度建立伽蓝,既旌圣迹,又擅高名,福资先王,恩及后嗣。”曰:“斯事甚美,闻之何晚?”于是以国中重宝献印度王。王既纳贡,义存怀远,谓使臣曰:“我今将何持报来命?”使臣曰:“僧伽罗王稽首印度大吉祥王!大王威德远振,惠泽遐被。下土沙门,钦风慕化,敢游上国,展敬圣迹,寓诸伽蓝,莫之见馆,艰辛已极,蒙耻而归。窃图远谋,贻范来叶,于诸印度建一伽蓝,使客游乞士,息肩有所,两国交欢,行人无替。”王曰:“如来潜化,遗风斯在,圣迹之所,任取一焉。”使者奉辞报命,群臣拜贺,遂乃集诸沙门,评议建立。沙门曰:“菩提树者,去来诸佛咸此证圣,考之异议,无出此谋。”于是舍国珍宝,建此伽蓝,以其国僧而修供养,乃刻铜为记曰:“夫周给无私,诸佛至教;惠济有缘,先圣明训。今我小子,丕承王业,式建伽蓝,用旌圣迹,福资祖考,惠被黎元。唯我国僧而得自在,及有国人亦同僧例。传之后嗣,永永无穷。”故此伽蓝多执师子国僧也。

      9.安居月日

      菩提树南十余里,圣迹相邻,难以备举。每岁比丘解安居,四方法俗百千万众,七日七夜,持香花,鼓音乐,遍游林中,礼拜供养。印度僧徒依佛圣教,皆以室罗伐拿月前半一日入雨安居,当此五月十六日;以頞湿缚庾阇月后半十五日解雨安居,当此八月十五日。印度月名,依星而建,古今不易,诸部无差。良以方言未融,传译有谬,分时计月,致斯乖异,故以四月十六日入安居,七月十五日解安居也。

    卷九 一国

    ○摩揭陁国(下)

      △十八、香象池

      菩提树东渡尼连禅那河,大林中有窣堵波。其北有池,香象侍母处也。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香象子,居北山中,游此池侧。其母盲也,采藕根,汲清水,恭行孝养,与时推移。属有一人,游林迷路,彷徨往来,悲号恸哭。象子闻而愍焉,导之以示归路。是人既还,遂白王曰:“我知香象游舍林薮,此奇货也,可往捕之。”王纳其言,兴兵往狩,是人前导,指象示王,即时两臂堕落,若有斩截者。其王虽惊此异,仍缚象子以归。象子既已维絷多时,而不食水草,典厩者以闻,王遂亲问之。象子曰:“我母盲冥,累日饥饿,今见幽厄,讵能甘食?”王愍其情也,故遂放之。

      其侧窣堵波前建石柱,是昔迦叶波佛于此宴坐。其侧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所。

      十九、外道发恶愿处

      四佛座东渡莫诃河,至大林中,有石柱,是外道入定及发恶愿处。昔有外道郁头蓝子者,志逸烟霞,身遗草泽,于此法林栖神匿迹。既具五神通,得第一有定。摩揭陁王特深宗敬,每至中时,请就宫食。郁头蓝子凌虚履空,往来无替。摩揭陁王候时瞻望,亦既至已,捧接置座。王将出游,欲委留事,简擢中宫,无堪承命。有少息女,淑慎令仪,既亲且贤,无出其右。摩揭陁王召而命曰:“吾方远游,将有所委,尔宜悉心,慎终其事。彼郁头蓝仙,宿所宗敬,时至来饭,如我所奉。”敕诫既已,便即巡览。少女承旨,瞻候如仪,大仙至已,捧而置座。郁头蓝子既触女人,起欲界染,退失神通,饭讫言归,不得虚游。心中愧耻,诡谓女曰:“我比修道业,入定怡神,凌虚往来,略无暇景,国人愿睹,闻之久矣。然先达垂训,利物为务,岂守独善,忘其兼济?今欲从门而出,履地而往,使夫睹见之徒,咸蒙福利。”王女闻已,宣告远近,是时人以驰竞,洒扫衢路,百千万众,伫望来仪。郁头蓝子步自王宫,至彼法林。宴坐入定,心驰外境,栖林则乌鸟嘤啭,临池乃鱼鳖喧声,情散心乱,失神废定。乃生忿恚,即发恶愿:“愿我当来为暴恶兽,狸身鸟翼,搏食生类,身广三千里,两翅各广千五百里,投林啖诸羽属,入流食彼水生。”发愿既已,忿心渐息,勤求顷之,复得本定。不久命终,生第一有天,寿八万劫。如来记之,天寿毕已,当果昔愿,得此弊身,从是流转恶道,未期出离。

      二十、鸡足山及大迦叶故事

      莫诃河东入大林野,行百余里,至屈屈(居勿反)。吒播陁山,(唐言鸡足)亦谓窭卢播陀山。(唐言尊足山。)高峦峭无极,深壑洞无涯,山麓谿涧,乔林罗谷,岗岑岭嶂,繁草被岩,峻起三峰,傍挺绝崿,气将天接,形与云同。其后尊者大迦叶波居中寂灭,不敢指言,故云尊足。摩诃迦叶波者,声闻弟子也,得六神通,具八解脱。如来化缘斯毕,垂将涅槃,告迦叶波曰:“我于旷劫勤修苦行,为诸众生求无上法,昔所愿期,今已果满。我今将欲入大涅槃,以诸法藏嘱累于汝,住持宣布,勿有失坠。姨母所献金镂袈裟,慈氏成佛,留以传付。我遗法中诸修行者,若比丘、比丘尼、邬波索迦、(唐言近事男。旧曰伊蒱塞,又曰优婆塞,皆讹化。)邬波斯迦,(唐言近事女。旧曰优婆斯,又曰优婆夷,皆讹也。)皆先济渡,令离流转。”迦叶承旨,住持正法。结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厌世无常,将入寂灭,乃往鸡足山。山阴而上,屈盘取路,至西南岗。山峰险阻,崖径槃薄,乃以锡扣,剖之如割。山径既开,逐路而进,槃纡曲折,回互斜通,至于山顶,东北面出。既入三峰之中,捧佛袈裟而立,以愿力故,三峰敛覆,故今此山三脊隆起。当来慈氏世尊之兴世也,三会说法之后,余有无量憍慢众生,将登此山,至迦叶所,慈氏弹指,山峰自开。彼诸众生既见迦叶,更增憍慢。时大迦叶授衣致辞,礼敬已毕,身升虚空,示诸神变,化火焚身,遂入寂灭。时众瞻仰,憍慢心除,因而感悟,皆证圣果。故今山上建窣堵波,静夜远望,或见明炬。及有登山,遂无所睹。

      二十一、佛陀伐那山及杖林

      鸡足山东北行百余里,至佛陀伐那山。峰崖崇峻,巘崿隐嶙。岩间石宝,佛尝降止。傍有般石,帝释、梵天摩牛头栴檀涂饰如来,今其石上余香郁烈。五百罗汉潜灵于此,诸有感遇,或得睹见,时作沙弥之形,入里乞食。或隐或显,灵奇之迹,差难以述。

      佛陀伐那山空谷中东行三十余里,至泄(移结反。)瑟知林。(唐言杖林。)林竹修劲,被山弥谷。其先有婆罗门,闻释迦佛身长丈六,常怀疑惑,未之信也,乃以丈六竹杖,欲量佛身。恒于杖端出过丈六,如是增高,莫能穷实,遂投杖而去,因植根焉。中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七日为诸天人现大神通,说深妙法。

      1.胜军故事

      杖林中近有邬波索迦阇耶犀那者,(唐言胜军)。西印度刹帝利种也,志尚夷简,情悦出林,迹居幻境,心游真际,内外典籍,穷究幽微,辞论清高,仪范闲雅。诸沙门、婆罗门、外道异学、国王、大臣、长者、豪右,相趣通谒,伏膺请益。受业门人,十室而六。年渐七十,耽读不倦,余艺捐废,惟习佛经,策励身心,不舍昼夜。印度之法,香末为泥,作小窣堵波,高五六寸,书写经文,以置其中,谓之法舍利也。数渐盈积,建大窣堵波,总聚于内,常修供养。故胜军之为业也,口则宣说妙法,导诱学人,手乃作窣堵波,式崇胜福,夜又经行礼诵,宴坐思惟,寝食不遑,昼夜无怠。年百岁矣,志业不衰。三十年间,凡作七拘胝(唐言亿。)法舍利窣堵波。每满一拘胝,建大窣堵波,而总置中,盛修供养,请诸僧众,法会称庆。其时神光烛曜,灵异昭彰。自兹厥后,时放光明。

      2.杖林附近诸迹

      杖林西南十余里,大山阳有二温泉,其水甚热。在昔如来化出此水,于中浴焉。今者尚存,清流无减,远近之人,皆来就浴,沈痾宿疹,多有除差。其傍则有窣堵波,如来经行之处也。

      杖林东南行六七里,至大山,横岭之前有石窣堵波。昔如来雨三月为诸人天于此说法,时频毗娑罗王欲来听法,乃疏山积石,垒阶以进,广二十余步,长三四里。

      大山北三四里,有孤山,昔广博仙人栖隐于此,凿崖为室,余趾尚存。传教门人,遗风犹扇。

      孤山东北四五里,有小孤山,山壁石室广袤可坐千余人矣。如来在昔于此三月说法。石室上有大磐石,帝释、梵天磨牛头旃檀涂饰佛身,石上馀香,于今郁烈。

      3.阿素洛宫异事

      石室西南隅有岩岫,印度谓之阿素洛(旧曰阿修罗,又曰阿须伦,又曰阿苏罗,皆讹也。)宫也。往有好事者,深闲咒术,顾俦命侣,十有四人,约契同志,入此岩岫。行三四十里,廓然大明,乃见城邑台观,皆是金银琉璃。是人至已,有诸少女伫立门侧,欢喜迎接,甚加礼遇。于是渐进至内城门,有二婢使各捧金盘,盛满花香,而来迎候。谓诸人曰:“宜就池浴,涂冠香花,已而后入,斯为美矣。唯彼术士,宜时速进。”余十三人遂即沐浴,即入池已,恍若有忘,乃坐稻田中,去此之北平川中,已三四十里矣。

      4.栈道

      石室侧有栈道,广十余步,长四五里。昔频毗婆罗王将往佛所,乃斩石通谷,疏崖导川,或垒石,或凿岩,作为阶级,以至佛所。

      二十二、上茅宫城(旧王舍城)

      从此大山中东行六十余里,至矩奢揭罗补罗城。(唐言上茅宫城。)上茅宫城,摩揭陁国之正中,古先君王之所都,多出胜上吉祥香茅,以故谓之上茅城也。崇山四周,以为外郭,西通峡径,北辟山门,东西长,南北狭,周一百五十余里。内城余趾周三十余里。羯尼迦树遍诸蹊径,花含殊馥,色烂黄金,暮春之月,林皆金色。

      1.伏醉象遗迹

      宫城北门外有窣堵波,是提婆达多与未生怨王共为亲友,乃放护财醉象,欲害如来。如来指端出五师子,醉象于此驯伏而前。

      2.舍利弗证果故事

      伏醉象东北有窣堵波,是舍利子闻阿湿婆恃比丘(唐言马胜。)说法证果之处。初,舍利子在家也,高才雅量,见重当时,门生学徒,传以受业。此时将入王舍大城,马胜比丘亦方乞食。时舍利子遥见马胜,谓门生曰:“彼来者甚庠序,不证圣果。岂斯调寂?宜少伫待,观其进趣。”马胜比丘已证罗汉,心得自在,容止和雅,振锡来仪。舍利子曰:“长老善安乐耶?师何人,证何法,若此之悦豫乎?”马胜谓曰:“尔不知耶,净饭王太子舍转轮王位,悲愍六趣,苦行六年,证三菩提,具一切智,是吾师也。夫法者,非有非空,难用诠叙,惟佛与佛乃能究述,岂伊愚昧所能详议?”因为颂说,称赞佛法,舍利子闻已,便获果证。

      3.胜密火坑故事

      舍利子证果北不远,有大深坑,傍建窣堵波,是室利毱多(唐言胜密。)以火坑、毒饭欲害佛处。胜密者,宗信外道,深着邪见。诸梵志曰:“乔答摩国人尊敬,遂令我徒无所恃赖,汝今可请至家饭会,门穿大坑,满中纵火,栈以朽木,覆以燥土。凡诸饭食,皆杂毒药,若免火坑,当遭毒食。”胜密承命,便设毒会。城中之人皆知胜密于世尊所起恶害心,咸皆劝请,愿佛勿往。世尊告曰:“无得怀忧。如来之身,物莫能害。”于是受请而往。足履门阃,火坑成池,清澜澄鉴,莲花弥漫。胜密见已,忧惶无措,谓其徒曰:“以术免火,尚有毒食。”世尊饭食已讫,为说妙法,胜密闻已,谢咎归依。

      4.时缚迦大医遗迹

      胜密火坑东北,山城之曲,有窣堵波,是时缚迦大医(旧曰耆婆,讹也。)于此为佛建说法堂,周其壖垣种植花果,余址蘖株尚有遗迹。如来在世,多于中止。其傍复有时缚迦故宅,余其旧井,墟坎犹存。

      二十三、鹫峰及佛迹

      宫城东北行十四五里,至姞栗陁罗矩吒山,(唐言鹫峰,亦谓鹫台。旧曰耆阇崛山,讹也。)接北山之阳,孤标特起,既栖鹫鸟,又类高台,空翠相映,浓淡分色。如来御世垂五十年,多居此山,广说妙法。频毗娑罗王为闻法故,兴发人徒,自山麓至峰岑,跨谷凌岩,编石为阶,广十余步,长五六里。中路有二小窣堵波,一谓下乘,即王至此徒行以进;一谓退凡,即简凡夫不令同往。其山顶则东西长,南北狭。临崖西埵有砖精舍,高广奇制,东辟其户,如来在昔多居说法。今作说法之像,量等如来之身。

      精舍东有长石,如来经行所履也。傍有大石,高丈四五尺,周三十余步,是提婆达多遥掷击佛处也。其南崖下有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说《法华经》。

      精舍南山崖侧有大石宝,如来在昔于此入定。

      佛石宝西北,石宝前有大磐石,阿难为魔怖处也。尊者阿难于此入定,魔王化作鹫鸟,于黑月夜分据其大石,备翼惊鸣,以怖尊者。尊者是时惊惧无措,如来鉴见,伸手安慰,通过石壁,摩阿难顶,以大慈言而告之曰:“魔所变化,宜无怖惧。”阿难蒙慰,身心安乐。石上鸟迹、崖中通穴,岁月虽久,于今尚存。

      精舍侧有数石室,舍利子等诸大罗汉于此入定。舍利子石室前有一大井,枯涸无水,墟坎犹存。

      精舍东北石涧中有大磐石,是如来晒袈裟之处,衣文明彻,皎如雕刻。其傍石上有佛脚迹,轮文虽暗,规模可察。

      北山顶有窣堵波,是如来望摩揭陁城,于此七日说法。

      二十四、毗布罗山

      山城北门西,有毗布罗山。闻之土俗曰:“山西南崖阴,昔有五百温泉,今者数十而已,然犹有冷有暖,未尽温也。其泉源发雪山之南无热恼池,潜流至此,水甚清美,味同本池。流经五百枝小热地狱,火势上炎,致斯温热。泉流之口,并皆雕石,或作师子、白象之首,或作石筒悬流之道,下乃编石为池。诸方异域咸来此浴,浴者宿疹多差。

      温泉左右诸窣堵波及精舍,基址鳞次,并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此处既山水相带,仁智攸居,隐沦之士盖亦多矣。

      1.卑钵罗石室及比丘习定故事

      温泉西有卑钵罗石室,世尊在昔恒居其中。后壁洞穴是阿素洛宫也。习定比丘多居此室,时出怪异,龙、蛇、师子之形,见之者心发狂乱。然斯圣地,灵圣所止,蹑迹钦风,忘其灾祸。近有比丘,戒行贞洁,心乐幽寂,欲于此室匿迹习定。或有谏曰:“勿往彼也。彼多灾异,为害不少,既难取定,亦恐丧身。宜鉴前事,勿贻后悔。”比丘曰:“不然。我方志求佛果,摧伏天魔,若此之害,夫何足言?”便即振锡而往室焉。于是设坛场,诵禁咒。旬日之后,穴出少女,谓比丘曰:“尊者染衣守戒,为含识归依,修慧习定,作生灵善导。而今居此,惊骇我曹。如来之教,岂若是耶?”比丘曰:“我守净戒,遵圣教也。匿迹山谷,远喧杂也。忽此见讥,其咎安在?”对曰:“尊者诵咒声发,火从外入,烧我居室,苦我枝属。唯愿悲愍,勿复诵咒。”比丘曰:“诵咒自护,非欲害物。往者,行人居此习定,期于圣果,以济幽涂,睹怪惊骇,丧弃身命,汝之辜也。其何辞乎?”对曰:“罪障既重,智慧斯浅。自今已来,屏居守分,亦愿尊者勿诵神咒。”比丘于是修定如初,安静无害。

      2.其他诸遗迹

      毗布罗山上有窣堵波,昔者如来说法之处,今有露形外道,多依此住,修习苦行,夙夜匪懈,自旦至昏,旋转观察。

      山城北门左南崖阴,东行二三里,至大石室,昔提婆达多于此入定。

      石室东不远,磐石上有斑采,状血染,傍建窣堵波,是习定比丘自害证果之处。昔有比丘,勤励心身,屏居修定,岁月逾远,不证圣果。退而自咎,窃复叹曰:“无学之果,终不时证;有累之身,徒生何益?”便就此石自刺其颈,是时即证阿罗汉果,上升虚空,示现神变,化火焚身,而入寂灭。美其雅操,建以记功。

      比丘证果东石崖上,有石窣堵波,习定比丘投崖证果之处。昔在佛世,有一比丘,宴坐山林,修证果定,精勤已久,不得果证。昼夜继念,无忘静定。如来知其根机将发也,遂往彼而成之,自竹林园至山崖下,弹指而召,伫立以待。此比丘遥睹圣众,身意勇悦,投崖而下,犹其净心,敬信佛语,未至于地,已获果证。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即升虚空,示现神变。用彰净信,故斯封记。

      二十五、迦兰陁竹园

      山城北门行一里余,至迦兰陀竹园。今有精舍,石基砖室,东辟其户。如来在世,多居此中,说法开化,导凡拯俗。今作如来之像,量等如来之身。

      初,此城中有大长者迦兰陁,时称豪贵,以大竹园施诸外道。及见如来,闻法净信,追惜竹园居彼异众,今天人师无以馆舍。时诸神鬼感其诚心,斥逐外道,而告之曰:“长者迦兰陁当以竹园起佛精舍,汝宜速去,得免危厄。”外道愤恚,含怒而去。长者于此建立精舍,功成事毕,躬往请佛。如来是时遂受其施。

      1.佛舍利窣堵波

      迦兰陁竹园东有窣堵波,阿阇多设咄路王(唐言未生怨,旧曰阿阇世,讹略也。)之所建也。如来涅槃之后,诸王共分舍利,未生怨王得以持归,式遵崇建,而修供养。无忧王之发信心也,开取舍利,建窣堵波,尚有遗余,时烛光景。

      2.阿难半身窣堵波

      未生怨王窣堵波侧窣堵波,有尊者阿难半身舍利。昔尊者将寂灭也,去摩揭陁国,趣吠舍厘城,两国交争,欲兴兵甲。尊者伤愍,遂分其身。摩揭陁王奉归供养,即斯胜地,式修崇建。

      其傍则有如来经行之处。次此不远有窣堵波,是舍利子及没特伽罗子等安居之所。

      3.第一结集

      竹林园西南行五六里,南山之阴大竹林中有大石室,是尊者摩诃迦叶波于此与九百九十九大阿罗汉以如来涅槃后结集三藏。前有故基,未生怨王为集法藏诸大罗汉建此堂宇。

      初,大迦叶宴坐山林,忽烛光明,又睹地震,曰:“是何祥变,若此之异?”以天眼观,见佛世尊于双树林间入般涅槃。寻命徒属趣拘尸城,路逢梵志,手执天花。迦叶问曰:“汝从何来?知我大师今在何处?”梵志对曰:“我适从彼拘尸城来,见汝大师已入涅槃。天人大众咸兴供养,我所持花,自彼得也。”迦叶闻已,谓其徒曰:“慧日沦照,世界暗冥,善导遐弃,众生颠坠。”懈怠比丘更相贺曰:“如来寂灭,我曹安乐,若有所犯,谁能诃制?”迦叶闻已,深更感伤,思集法藏,据教治犯。遂至双树,观佛礼敬。既而法王去世,人天无导,诸大罗汉亦取灭度,时大迦叶作是思惟:“承顺佛教,宜集法藏。”于是登苏迷卢山,击大揵椎,唱如是言:“今王舍城将有法事,诸证果人宜时速集!”揵槌声中传迦叶教,遍至三千大千世界,得神通者闻皆集会。是时迦叶告诸众曰:“如来寂灭,世界空虚,当集法藏,用报佛恩。今将集法,务从简静,岂恃群居,不成胜业?其有具三明,得六通,闻持不谬,辩才无碍,如斯上人,可应结集。自余果学,各归其居。”于是得九百九十九人。除阿难在学地,大迦叶召而谓曰:“汝未尽漏,宜出圣众。”曰:“随侍如来,多历年所,每有法议,曾未弃遗。今将结集,而见摈斥。法王寂灭,失所依怙。”迦叶告曰:“勿怀忧恼。汝亲侍佛,诚复多闻,然爱惑未尽,习结未断。”阿难辞屈而出,至空寂处,欲取无学,勤求不证。既已疲怠,便欲假寐,未及伏枕,遂证罗汉。往结集所,叩门白至。迦叶问曰:“汝结尽耶?宜运神通,非门而入。”阿难承命,从钥隙入,礼僧已毕,退而复坐。是时安居初十五日也。于是迦叶扬言曰:“念哉谛听!阿难闻持,如来称赞,集素呾缆(旧曰修多罗,讹也。)藏。优波厘持律明究,众所知识,集毗奈耶(旧曰毗那耶,讹也。)藏。我迦叶波集阿毗达磨藏。”雨三月尽,集三藏讫。以大迦叶僧中上座,因而谓之上座部焉。

      大迦叶结集西北,有窣堵波,是阿难受僧诃责,不预结集,至此宴坐,证罗汉果。证果之后,方乃预焉。

      阿难证果西行二十余里,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的建也,大众部结集之处。诸学无学数百千人,不预大迦叶结集之众,而来至此,更相谓曰:“如来在世,同一师学,法王寂灭,简异我曹。欲报佛恩,当集法藏。”于是凡圣咸会,贤智毕萃,复集素呾缆藏、毗奈耶藏、阿毗达磨藏、杂集藏、禁咒藏,别为五藏。而此结集,凡、圣同会,因而谓之大众部。

      4.迦兰陁池及石柱

      竹林精舍北行二百余步,至迦兰陁池,如来在昔多此说法。水既清澄,具八功德,佛涅槃后,枯涸无余。

      迦兰陁池西北行二三里,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高六十余尺。傍有石柱,刻记立窣堵波事,高五十余尺,上作象形。

      二十六、王舍城

      石柱东北不远,至曷罗阇姞利呬城。(唐言王舍。)外郭已坏,无复遗堵。内城虽毁,基址犹峻,周二十余里,面有一门。

      初,频毗娑罗王都在上茆宫城也,编户之家频遭火害,一家纵逸,四邻罹灾,防火不暇,资产废业,众庶嗟怨,不安其居。王曰:“我以不德,下民罹患,修何福德可以禳之?”群臣曰:“大王德化邕穆,政教明察,今兹细民不谨,致此火灾。宜制严科,以清后犯,若有火起,穷究先发,罚其首恶,迁之寒林。寒林者,弃尸之所,俗谓不详之地,人绝游往之迹。令迁于彼,同夫弃尸。既耻陋居,当自谨护。”王曰:“善,宜遍宣告居人。”顷之,王宫中先自失火。谓诸臣曰:“我其迁矣。”乃命太子监摄留事,欲清国宪,故迁居焉。时吠舍厘王闻频毗娑罗王野处寒林,整集戎旅,欲袭不虞。边候以闻,乃建城邑,以王先舍于此,故称王舍城也。官属士庶咸徙家焉。或云至未生怨王乃筑此城,未生怨太子既嗣王位,因遂都之。逮无忧王迁都波吒厘城,以王舍城施婆罗门。故今城中无复凡民,惟婆罗门减千家耳。

      宫城西南隅有二小伽蓝,诸国客僧往来此止,是佛昔日说法之所。次此西北有窣堵波,殊底色迦(唐言星历。旧曰树提伽,讹也。)长者本生故里。

      城南门外,道左有窣堵波,如来于此说法及度罗怙罗。

      二十七、那烂陁僧伽蓝

      从此北行三十余里,至那烂陁(唐言施无厌。)僧伽蓝。闻之耆旧曰:此伽蓝南庵没罗林中有池,其龙名那烂陁,傍建伽蓝,因取为称。从其实议,是如来在昔修菩萨行,为大国王,建都此地,悲愍众生,好乐周给,时美其德,号施无厌,由是伽蓝因以为称。其地本庵没罗园,五百商人以十亿金钱买以施佛,佛于地处三月说法,诸商人等亦证圣果。佛涅槃后未久,此国先王铄迦罗阿迭多(唐言帝日。)敬重一乘,遵崇三宝,式占福地,建此伽蓝。初兴功也,穿伤龙身,时有善占尼乾外道,见而记曰:“斯胜地也,建立伽蓝,当必昌盛,为五印度之轨则,逾千载而弥隆。后进学人易以成业,然多欧血,伤龙故也。”其子佛陀毱多王(唐言觉护。)继体承统,聿遵胜业,次此之南又建伽蓝。呾他揭多毱多王(唐言如来。)笃修前绪,次此之东又建伽蓝。婆罗阿迭多(唐言幼日。)王之嗣位也,次此东北又建伽蓝。功成事毕,福会称庆,输诚幽显,延请凡圣。其会也,五印度僧万里云集,众坐已定,二僧后至,引上第三重阁。或有问曰:“王将设会,先请凡圣,大德何方,最后而至?”曰:“我至那国也,和上婴疹,饭已方行,受王远请,故来赴会。”闻者惊骇,遽以白王。王心知圣也,躬往问焉。迟上重阁,莫知所去。王更深信,舍国出家。出家既已,位居僧末,心常怏怏,怀不自安:“我昔为王,尊居最上;今者出家,卑在众末。”寻往白僧,自述情事。于是众僧和合,令未受戒者以年齿为次,故此伽蓝独有斯制。其王之子伐阇罗(唐言金刚。)嗣位之后,信心贞固,复于此西建立伽蓝。其后中印度王于此北复建大伽蓝。于是周垣峻峙,同为一门。既历代君王继世兴建,穷诸剞劂,诚壮观也。帝日王大伽蓝者,今置佛像,众中日差四十僧就此而食,以报施主之恩。

      僧徒数千,并俊才高学也,德重当时,声驰异域者,数百余矣。戒行清白,律仪淳粹,僧有严制,众咸贞素,印度诸国皆仰则焉。请益谈玄,渴日不足,夙夜警诫,少长相成,其有不谈三藏幽旨者,则形影自愧矣。故异域学人欲驰声问,咸来稽疑,方流雅誉。是以窃名而游,咸得礼重。殊方异域欲入谈议,门者诘难,多屈而还,学深今古,乃得入焉。于是客游后进,详论艺能,其退飞者固十七八矣。二三博物,众中次诘,莫不挫其锐,颓其名。若其高才博物,强识多能,明德哲人,联晖继轨。至如护法、护月,振芳尘于遗教;德慧、坚慧,流雅誉于当时。光友之清论,胜友之高谈,智月则风鉴明敏,戒贤乃至德幽邃。若此上人,众所知识,德隆先达,学贯旧章,述作论释各十数部,并盛流通,见珍当时。

      伽蓝四周,圣迹百数,举其二三,可略言矣。

      1.伽蓝附近诸迹

      伽蓝西不远有精舍,在昔如来三月止此,为诸天人广说妙法。次南百余步小窣堵波,远方比丘见佛处。昔有比丘自远方来,至此遇见如来圣众,内发敬心,五体投地,便即发愿求轮王位。如来见已,告诸众曰:“彼比丘者甚可愍惜。福德深远,信心坚固,若求佛果,不久当证。今其发愿求转轮王,于当来世必受此报。身体投地下至金轮,其中所有微尘之数,一一尘是一轮王报也。既耽世乐,圣果斯远。”其南则有观自在菩萨立像。或见执香炉往佛精舍,周旋右绕。

      观自在菩萨像南窣堵波中,有如来三月之间剃剪发、爪,有婴疾病,旋绕多愈。其西垣外池侧窣堵波,是外道执雀于此问佛死生之事。次东南垣内五十余步,有奇树,高八九尺,其干两披,在昔如来嚼杨枝弃地,因植根柢,岁月虽久,初无增减。次东大精舍,高二百余尺,如来在昔于此四月说诸妙法。次北百余步精舍中,有观自在菩萨像,净信之徒兴供养者所见不同,莫定其所,或立门侧,或出檐前。诸国法俗咸来供养。

      观自在菩萨精舍北有大精舍,高三百余尺,婆罗阿迭多王之所建也。庄严度量及中佛像,同菩提树下大精舍。其东北窣堵波,在昔如来于此七日演说妙法。西北则有过去四佛坐处。其南鍮石精舍,戒日王之所建立,功虽未毕,然其图量一十丈而后成之。次东二百余步垣外,有铜立佛像,高八十余尺,重阁六层,乃得弥覆,昔满胄王之所作也。

      满胄王铜佛像北二三里,砖精舍中有多罗菩萨像。其量既高,其灵甚察。每岁元日,盛兴供养。邻境国王、大臣、豪族,赍妙香花,持宝幡盖,金石递奏,丝竹相和,七日之中,建斯法会。其垣南门内有大井。昔佛在世,有大商侣热渴逼迫,来至佛所,世尊指其地以可得水。商主乃以车轴筑地,地既为陷,水遂泉涌,饮已闻法,皆悟圣果。

      二十八、拘理迦邑及目连故里

      伽蓝西南行八九里,至拘理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之所建也,是尊者没特伽罗子本生故里。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入无余涅槃,其中则有遗身舍利。尊者,大婆罗门种,与舍利子少为亲友。舍利子以才明见贵,尊者以精鉴延誉,才智相比,动止必俱,结要终始,契同去就,相与厌俗,共求舍家,遂师珊阇耶焉。舍利子遇马胜阿罗汉,闻法悟圣,还为尊者重述,闻而悟法,遂证初果。与其徒二百五十人俱到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彼来者,我弟子中神足第一。”既至佛所,请入法中。世尊告曰:“善来,比丘!净修梵行,得离苦际。”闻是语时,须发落,俗裳变,戒品净,威仪调顺。经七日,结漏尽,证罗汉果,得神通力。

      二十九、频毗娑罗王迎佛遗迹

      没特伽罗子故里东行三四里,有窣堵波,频毗娑罗王迎见佛处。如来初证佛果,知摩揭陁国人心渴仰,受频毗娑罗王请。于朝晨时,着衣持钵,与千比丘左右围绕,皆是耆旧螺髻梵志,慕法染衣,前后羽从,入王舍城。时帝释天王变身为摩那婆,首冠螺髻,左手执金瓶,右手执宝杖,足蹈虚空,离地四指,在大众中前导佛路。时摩揭陁国频毗娑罗王与其国内诸婆罗门、长者、居士百千万众,前后导从,出王舍城奉迎圣众。

      三十,迦罗臂拿迦邑及舍利子故里

      频毗娑罗王迎佛东南行二十余里,至迦罗臂拿迦邑,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是尊者舍利子本生故里,井今尚在。傍有窣堵波,尊者于此寂灭,其中则有遗身舍利。

      尊者,大婆罗门种,其父高才博识,深鉴精微,凡诸曲籍莫不究习。其妻感梦,具告夫曰:“吾昨宵寐,梦感异人,身披铠甲,手执金刚,摧破诸山,退立一山之下。”夫曰:“梦甚善。汝当生男,达学贯世,摧诸论师,破其宗致,唯不如一人,为作弟子。”果而有娠,母忽聪明,高谈剧论,言无屈滞。尊者年始八岁,名擅四方,其性淳质,其心慈悲,朽坏结缚,成就智慧。与没特伽罗子少而相友,深厌尘俗,未有所归,于是与没特伽罗子于珊阇耶外道所而修习焉。乃相谓曰:“斯非究竟之理,未能穷苦际也。各求明导,先尝甘露,必同其味。”时大阿罗汉马胜执持应器,入城乞食。舍利子见其威仪闲雅,即而问曰:“汝师是谁?”曰:“释种太子厌世出家,成等正觉,是我师也。”舍利子曰:“所说何法,可得闻乎?”曰:“我初受教,未达深义。”舍利子曰:“愿说所闻。”马胜乃随宜演说,舍利子闻已,即证初果。遂与其徒二百五十人往诣佛所,世尊遥见,指告众曰:“我弟子中智慧第一。”至已顶礼,愿从佛法。世尊告曰:“善来,比丘!”闻是语时,戒品具足。过半月后,闻佛为长爪梵志说法,闻余论而感悟,遂证罗汉之果。其后阿难承佛告寂灭期,展转相语,各怀悲感,舍利子深增恋仰,不忍见佛入般涅槃,遂请世尊,先入寂灭。世尊告曰:“宜知是时。”告谢门人,至本生里,侍者沙弥遍告城邑。未生怨王及其国人莫不风驰,皆悉云会。舍利子广为说法,闻已而去。于后夜分,正意系心,入灭尽定,从定起已而寂焉。

      迦罗臂拿迦邑东南四五里,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门人入涅槃处。或曰:“迦叶波佛在世时,有三拘胝(拘胝者,唐言亿。)大阿罗汉同于此地无余寂灭。

      三十一、帝释窟

      舍利子门人窣堵波东行三十余里,至因陁罗势罗窭诃山。(唐言帝释窟也。)其山岩谷杳冥,花林蓊郁,岭有两峰,岌然特起。西峰南岩间有大石室,广而不高,昔如来尝于中止。时天帝释以四十二疑事画石请问,佛为演释,其迹犹在。今作此像,拟昔圣仪,入中礼敬者,莫不肃然敬惧。山岭上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东峰上有伽蓝,闻诸土俗曰:其中僧众,或于夜分,望见西峰石室佛像前每有灯炬。常为照烛。

      1.雁窣堵波

      因陁罗势罗窭诃山东峰伽蓝前有窣堵波,谓亘(许赠反。)娑。(唐言雁。)昔此伽蓝习玩小乘,小乘渐教也,故开三净之食,而此伽蓝遵而不坠。其后三净求不时获。有比丘经行,忽见群雁飞翔,戏言曰:“今日众僧中食不充,摩诃萨埵宜知是时。”言声未绝,一雁退飞,当其僧前,投身自殒。比丘见已,具白众僧,闻者悲感,咸相谓曰:“如来设法,导诱随机。我等守愚,遵行渐教。大乘者。正理也,宜改先执,务从圣旨。此雁垂诫,诚为明导,宜旌厚德,传记终古。”于是建窣堵波,式昭遗烈,以彼死雁瘗其下焉。

      2.鸽伽蓝

      因陁罗势罗窭诃山东北行百五六十里,至迦布德迦(唐言鸽。)伽蓝。僧徒二百余人,学说一切有部。伽蓝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佛于此为诸大众一宿说法。时有罗者于此林中网捕羽族,经日不获,遂作是言:“我惟薄福,恒为弊事。”来至佛所,扬言唱曰:“今日如来于此说法,令我网捕都无所得,妻孥饥饿,其计安出?”如来告曰:“汝应蕰火,当与汝食。”如来是时化作大鸽,投火而死,罗者持归,妻孥共食。其后重往佛所,如来方便摄化,罗者闻法,悔过自新,舍家修学,便证圣果。因名所建为鸽伽蓝。

      三十二、孤山观自在像

      迦布德迦伽蓝南二三里,至孤山。其山崇峻,树林郁茂,名花清流,被崖缘壑。上多精舍灵庙,颇极剞劂之工。正中精舍有观自在菩萨像,躯量虽小,威神感肃,手执莲华,顶戴佛像。常有数人,断食要心,求见菩萨,七日、二七日、乃至一月,其有感者,见观自在菩萨妙相庄严,威光赫奕,从像中出,慰谕其人。昔南海僧伽罗国王清旦以镜照面,不见其身,乃睹赡部洲摩揭陁国多罗林中小山上有此菩萨像。王深感庆,图以营求。既至此山,寔唯肖似,因建精舍,兴诸供养。自后诸王尚想遗风,遂于其侧建立精舍灵庙,香花伎乐供养不绝。

      三十三、其他佛说法遗迹

      孤山观自在菩萨像东南行四十余里,至一伽蓝,僧徒五十余人,并学小乘法教。伽蓝前有大窣堵波,多有灵异,佛昔于此为梵天王等七日说法。其侧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伽蓝东北行七十余里,殑伽河南,至大聚落,人民殷盛,有数天祠,并穷雕饰。东南不远有大窣堵波,佛昔于此一宿说法。

      从此东入山林中,行百余里,至落般腻罗聚落。伽蓝前有大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佛昔于此三月说法。此北二三里有大池,周三十余里,四色莲花四时开发。

      从此东入大山林中,行二百余里,至伊烂拿钵伐多国。(中印度境。)

    卷十 十七国

    ○伊烂拿钵伐多国

      伊烂拿钵伐多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北临殑伽河,周二十余里。稼穑滋植,花果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伽蓝十余所,僧徒四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异道杂居。近有邻王废其国君,以大都城持施众僧,于此城中建二伽蓝,各减千僧,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一、伊烂拿山

      大城侧临殑伽河,有伊烂拿山,含吐烟霞,蔽亏日月,古今仙圣继踵栖神。今有天祠尚遵遗则。在昔如来亦尝居此,为诸天人广说妙法。

      大城南有窣堵波,如来于此三月说法。其傍则有过去三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二、二百亿比丘故事

      三佛经行西不远,有窣堵波,是室缕多频设底拘胝(唐言闻二百亿。旧译曰亿耳,谬也。)苾刍生处。

      昔此城有长者,豪贵巨富,晚有继嗣,时有报者,辄赐金钱二百亿,因名其子闻二百亿。洎乎成立,未曾履地,故其足跖毛长尺余,光润细软,色若黄金。珍爱此儿,备诸玩好,自其居家以至雪山,亭传边隅,童仆交路,凡须妙药,递相告语,转而以授,曾不逾时。其豪富如此。世尊知其善根将发,因命没特伽罗子往化焉。既至门下,莫由自通。长者家祠日天,每晨朝时东向以拜。是时尊者以神通力,从日轮中降立于前。长者子疑日天也,因施香饭而归,其饭香气遍王舍城。时频毗娑罗王骇其异馥,命使历问,乃竹林精舍没特伽罗子自长者家持来。因知长者子有此奇异,乃使召焉。长者承命,思何安步:泛舟鼓棹,有风波之危;乘车驭象,惧蹎蹶之患。于是自其居家,至王舍城,凿渠通漕,流满芥子,御舟安止,长縆以引。至王舍城,先礼世尊。世尊告曰:“频毗娑罗王命使召汝,无过欲见足下毛耳。王欲观者,宜结跏坐。伸脚向王,国法当死。”长者子受诲而往,引入廷谒。王欲视毛,乃跏跌坐,王善其有礼,特深珍爱。亦既得归,还至佛所。如来是时说法诲喻,闻而感悟,遂即出家。于是精勤修习,思求果证,经行不舍。足遂流血。世尊告曰:“汝善男子,在家之时知鼓琴耶?”曰:“知。”“若然者,以此为喻,。弦急则声不合韵,弦缓则调不和雅。非急非缓,其声乃和。夫修行者亦然。急则身疲心怠,缓则情舒志逸。”承佛指教,奉以周旋,如是不久,便获果证。

      三、小孤山佛遗迹

      国西界殑伽河南,至小孤山,重巘嶜崟,昔佛于此三月安居,降薄句罗药叉。山东南岩下大石上,有佛坐迹,入石寸余,长五尺二寸,广二尺一寸。其上则建窣堵波焉。次南石上则有佛置捃稚迦(即澡瓶也。旧曰军持,讹略也。)迹,深寸余。作八出花文。佛坐迹东南不远,有薄句罗药叉脚迹,长尺五六寸,广七八寸,深减二寸。药叉迹后有石佛坐像。高六七尺。次西不远,有佛经行之处。其山顶上有药叉故室。次北有佛足迹,长尺有八寸,广余六寸,深可半寸。其迹上有窣堵波。如来昔日降伏药叉,令不杀人食肉,敬受佛戒,后得生天。

      此西有温泉六七所,其水极热。国南界大山林中多诸野象,其形伟大。

      从此顺殑伽河南岸东行三百余里,至瞻波国。(中印度境。)

      ○瞻波国

      瞻波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北背殑伽河,周四十余里。土地垫湿,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淳质。伽蓝数十所,多有倾毁。僧徒二百余人,习小乘教。天祠二十余所,异道杂居。

      都城垒砖,其高数丈,基址崇峻,却敌高险。在昔劫初,人物伊始,野居穴处,未知宫室。后有天女,降迹人中,游殑伽河,濯流自媚,感灵有娠,生四子焉。分赡部洲,各擅区宇,建都筑邑,封疆画界,此则一子之国都,赡部洲诸城之始也。

      城东百四五十里,殑伽河南,水环孤屿,崖巘崇峻。上有天祠,神多灵感。凿崖为室,引流成沼,花林奇树,巨石危峰,仁智所居,观者忘返。

      国南境山林中。野象猛兽群游千数。

      自此东行四百余里,至羯朱嗢祇罗国。(彼俗或谓羯蝇揭罗国,中印度境。)

      ○羯朱嗢祇罗国

      羯朱嗢祇罗国周二千余里。土地泉湿,稼穑丰盛。气序温,风俗顺。敦尚高才,崇贵学艺。伽蓝六七所,僧徒三百余人。天祠十所,异道杂居。自数百年王族绝嗣,役属邻国,所以城郭丘墟,多居村邑。故戒日王游东印度,于此筑宫,理诸国务。至则葺茅为宇,去则纵火焚烧。国南境多野象。北境去殑伽河不远,有大高台,积垒砖石而以建焉,基址广峙,刻雕奇制,周其方面镂众圣像,佛及开形区别而作。

      自此东渡殑伽河,行六百余里,至奔那伐弹那国。(中印度境。)

      ○奔那伐弹那国

      奔那伐弹那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居人殷盛,池馆花林往往相间。土地卑湿,稼穑滋茂。般娑果既多且贵,其果大如冬瓜,熟则黄赤,剖之中有数十小果,大如鹤卵,又更破之,其汁黄赤,其味甘美。或在树枝,如众果之结实;或在树根,若伏苓之在土。气序调畅,风俗好学。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百所,异道杂居,露形尼乾,寔繁其党。

      一、跋始婆僧伽蓝

      城西二十余里有跋始婆僧伽蓝,庭宇显敞,台阁崇高。僧徒七百余人,并学大乘教法,东印度境硕学名僧多在于此。

      其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三月在此为诸天人说法之处。或至斋日,时烛光明。其侧则有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去此不远复有精舍,中作观自在菩萨像,神鉴无隐,灵应有征,远近之人,绝粒祈请。

      自此东行九百余里,渡大河,至迦摩缕波国。(东印度境。)

      ○迦摩缕波国

      迦摩缕波国周万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泉湿,稼穑时播。般娑果、那罗鸡罗果,其树虽多,弥复珍贵。河流湖陂,交带城邑。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形卑小。容貌黧黑。语言少异中印度。性甚犷暴,志存强学,宗事天神,不信佛法。故自佛兴以迄于今,尚未建立伽蓝,招集僧侣。其有净信之徒,但窃念而已。天祠数百,异道数万。

      一、拘摩罗王招请

      今王本那罗延天之祚胤,婆罗门之种也,字婆塞羯罗伐摩,(唐言日胄。)号拘摩罗。(唐言童子。)自据疆土,奕叶君临,逮于今王,历千世矣。君上好学,众庶从化,远方高才,慕义客游。虽不淳信佛法,然敬高学沙门。初,闻有至那国沙门在摩揭陁那烂陁僧伽蓝,自远方来,学佛深法,殷勤往复者再三,未从来命。时尸罗跋陁罗论师曰:“欲报佛恩,当弘正法,子其行矣,勿惮远涉。拘摩罗王世宗外道,今请沙门,斯善事也。因兹改辙,福利弘远。子昔起广大心,发弘誓愿,孤游异域,遗身求法,普济含灵,岂徒乡国?宜忘得丧,勿拘荣辱,宣扬圣教,开导群迷,先物后身,忘名弘法。”于是辞不获免,遂与使偕行,而会见焉。拘摩罗王曰:“虽则不才,常慕高学,闻名雅尚,敢事延请。”曰:“寡能褊智,猥蒙流听。”拘摩罗王曰:“善哉!慕法好学,顾身若浮,逾越重险,远游异域。斯则王化所由,国风尚学。今印度诸国多有歌颂摩诃至那国《秦王破阵乐》者,闻之久矣,岂大德之乡国耶?”曰:“然。此歌者,美我君之德也。”拘摩罗王曰:“不意大德是此国人,常慕风化,东望已久,山川道阻,无由自致。”曰:“我大君圣德远洽,仁化遐被,殊俗异域拜阙称臣者众矣。”拘摩罗王曰:“覆载若斯,心冀朝贡。今戒日王在羯朱嗢祇罗国,将设大施,崇树福慧,五印度沙门、婆罗门有学业者,莫不召集。今遣使来请,愿与同行。”于是遂往焉。

      二、东境风土

      此国东山阜连接,无大国都,境接西南夷,故其人类蛮獠矣。详问土俗,可二月行,入蜀西南之境。然山川险阻,嶂气氛沴,毒蛇毒草,为害滋甚。国之东南野象群暴,故此国中象军特盛。

      从此南行千二三百里,至三摩呾吒国。(东印度境。)

      ○三摩呾吒国

      三摩呾吒国周三千余里,滨近大海,在遂卑湿。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稼穑滋植,花果繁茂。气序和,风俗顺。人性刚烈,形卑色黑,好学勤励,邪正兼信。伽蓝三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并皆遵习上座部学。天祠百所,异道杂居,露形尼乾,其徒甚盛。

      去城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为诸天人于此七日说深妙法。傍有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去此不远伽蓝中有青玉佛像,其高八尺,相好圆备,灵应时效。

      一、传闻六国

      从此东北大海滨山谷中,有室利差呾罗国。次东南大海隅有迦摩浪迦国。次东有堕罗钵底国。次东有伊赏那补罗国。次东有摩诃瞻波国,即此云林邑是也。次西南有阎摩那洲国。凡此六国,山川道阻,不入其境,然风俗壤界,声闻可知。

      自三摩呾吒国西行九百余里,至耽摩栗底国。(东印度境。)

      ○耽摩栗底国

      耽摩栗底国周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滨近海垂,土地卑湿。稼穑时播,花果茂盛。气序温暑,风俗躁烈。人性刚勇,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众千余人。天祠五十余所,异道杂居。国滨海隅,水际交会,奇珍异宝,多聚此国,故其国人大抵殷富。

      城侧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自此西北行七百余里,至羯罗拿苏伐剌那国。(东印度境。)

      ○羯罗拿苏伐剌那国

      羯罗拿苏伐剌那国周四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饶。土地下湿,稼穑时播。众花滋茂,珍果繁植。气序调畅,风俗淳和。好尚学艺,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余所,异道寔多。别有三伽蓝,不食乳酪,遵提婆达多遗训也。

      一、赤泥僧伽蓝

      大城侧有络多末知僧伽蓝,(唐言赤泥。)庭宇显敞,台阁崇峻。国中高才达学、聪明有闻者,咸集其中,警诫相成,琢磨道德。

      初,此国未信佛法时,南印度有一外道,腹锢铜鍱,首戴明炬,杖策高步,来入此城,振击论鼓,求欲论议。或人问曰:“首腹何异?”曰:“吾学艺多能,恐腹拆裂。悲诸愚暗,所以持照。”时经旬日,人无问者,询访髦彦,莫有其人。王曰:“合境之内,岂无明哲?客难不酬,为国深耻。宜更营求,访诸幽隐。”或曰:“大林中有异人,其自称曰沙门,强学是务,今屏居幽寂,久矣于兹。非夫体法合德,何能若此者乎?”王闻之,躬往请焉。沙门对曰:“我南印度人也,客游止此,学业肤浅,恐黜所闻。敢承来旨,不复固辞,论议之负,请建伽蓝,招集僧徒,光赞佛法。”王曰:“敬闻,不敢忘德。”沙门受请,往赴论场。外道于是诵其宗致,三万余言,其义远,其文约,苞含名相,网罗视听。沙门一闻究览,词义无谬,以数百言辩而释之,因问宗致。外道辞穷理屈,杜口不酬。既折其名,负耻而退。王深敬德,建此伽蓝,自时厥后,方弘法教。

      伽蓝侧不远有窣堵波,无忧无所建也,在昔如来于此七日说法开导。其侧精舍,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有数窣堵波,并是如来说经法之处,无忧王之所建也。

      从此西南行七百余里,至乌荼国。(东印度境。)

      ○乌荼国

      乌荼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膏腴,谷稼茂盛。凡诸果实,颇大诸国,异草名花,难以称述。气序温暑,风俗犷烈,人貌魁梧,容色厘黮。言辞风调,异中印度。好学不倦,多信佛法。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五十所,异道杂居。诸窣堵波凡十余所,并是如来说法之处,无忧王之所建也。

      一、补涩波祇厘僧伽蓝

      国西南境大山中,有补涩波祇厘僧伽蓝。其石窣诸波极多灵异,或至斋日,时烛光明。故诸净信,远近咸会,持妙花盖,竞修供养。承露盘下,覆钵势上,以花盖笴,置之便住,若磁石之吸针也。此西北山伽蓝中有窣堵波,所异同前。此二窣堵波者,神鬼所建,灵奇若斯。

      二、折利呾罗城

      国东南境临大海滨,有折利呾罗城,(唐言发行。)周二十余里,入海商人、远方旅客,往来中止之路也。其城坚峻,多诸奇宝。城外鳞次有五伽蓝,台阁崇高,尊像工丽。南去僧伽罗国二万余里,静夜遥望,见彼国佛牙窣堵波上宝珠,光明离然,如明炬之悬烛也。

      自此西南大林中行千二百余里,至恭御陁国。(东印度境。)

      ○恭御陁国

      恭御陁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滨近海隅,山阜隐轸,土地垫湿,稼穑时播。气序温暑,风俗勇烈。其形伟,其貌黑,粗有礼义,不甚欺诈。至于文字,同中印度,语言风调,颇有异焉。崇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百余所,异道万余人。国境之内,数十小城,接山岭,据海交,城既坚峻,兵又敢勇,威雄邻境,遂无强敌。国临海滨,多有奇宝,螺贝珠玑,斯为货用。出大青象,超乘致远。

      从此西南入大荒野,深林巨木,干霄蔽日,行千四五百里,至羯饣夌(力甑反。)伽国。(南印度境。)

      ○羯饣夌伽国

      羯饣夌伽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稼穑时播,花果具繁,林薮联绵,动数百里。出青野象,邻国所奇。气序暑热,风俗躁暴,情多狷犷,志存信义。言语轻捷,音调质正,辞旨风则,颇与中印度异焉。少信正法,多遵外道。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甚众,多是尼乾之徒也。

      羯饣夌伽国在昔之时,氓俗殷盛,肩摩毂击,举袂成帷。有五通仙栖岩养素,人或凌触,退失神通,以恶咒术残害国人,少长无遗,贤愚俱丧,人烟断绝,多历年所。颇渐迁居,犹未充实,故今此国人户尚少。

      城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傍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国境北垂,大山岭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是劫初时人寿无量岁,有独觉于此入寂灭焉。

      自此西北山林中行千八百余里,至憍萨罗国。(中印度境。)

      ○憍萨罗国

      憍萨罗国周六千余里,山岭周境,林薮连接。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壤膏腴,地利滋盛。邑里相望,人户殷实。其形伟,其色黑。风俗刚猛,人性勇烈,邪正兼信,学艺高明。王,刹帝利也,崇敬佛教,仁慈深远。伽蓝百余所,僧徒减万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天祠七十余所,异道杂居。

      一、龙猛与提婆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傍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昔者,如来曾于此处现大神通,摧伏外道。后龙猛菩萨止此伽蓝。时此国王号娑多婆诃,(唐言引正。)珍敬龙猛,周卫门庐。时提婆菩萨自执师子国来求论义,谓门者曰:“幸为通谒。”时门者遂为白。龙猛雅知其名,盛满钵水,命弟子曰:“汝持是水,示彼提婆。”提婆见水,默而投针。弟子持钵,怀疑而返。龙猛曰:“彼何辞乎?”对曰:“默无所说,但投针于水而已。”龙猛曰:“智矣哉,若人也!知几其人,察微亚圣,盛德若此,宜速命入。”对曰:“何谓也?无言妙辩,其在是欤?”曰:“夫水也者,随器方圆,逐物清浊,弥满无间,澄湛莫测。满而示之,比我学之智周也,彼乃投针,遂穷其极。此非常人,宜速召进。”而龙猛风范懔然肃物,言谈者皆伏抑首。提婆素挹风徽,久希请益,方欲受业,先骋机神,雅惧威严,升堂僻坐,为玄永日,辞义清高。龙猛曰:“后学冠世,妙辩光前,我惟衰耄,遇斯俊彦,诚乃写瓶有寄,传灯不绝,法教弘扬,伊人是赖。幸能前席,雅谈玄奥。”提婆闻命,心独自负,将开义府,先游辩囿,提振辞端,仰视质义。忽睹威颜,忘言杜口,避坐引责,遂请受业。龙猛曰:“复坐,今半授子至真妙理,法王诚教。”提婆五体投地,一心归命,曰:“而今而后,敢闻命矣。”

      二、龙猛自刎故事

      龙猛菩萨善闲药术,餐饵养生,寿年数百,志貌不衰,引正王既得妙药,寿亦数百。王有稚子,谓其母曰:“如我何时得嗣王位?”母曰:“以今观之,未有期也。父王年寿已数百岁,子孙老终者盖亦多矣。斯皆龙猛福力所加,药术所致。菩萨寂灭,王必殂落。夫龙猛菩萨智慧弘远,慈悲深厚,周给群有,身命若遗。汝宜往彼,试从乞头,若遂此志,当果所愿。”王子恭承母命,来至伽蓝,门者惊惧,故得入焉。时龙猛菩萨方赞诵经行,忽见王子,伫而谓曰:“今夕何夕,降迹僧坊,若危若惧,疾驱来至?”对曰:“我承兹母余论,语及行舍之士,以为含生宝命,经语格言,未有轻舍报身,施诸求欲。我慈母曰:‘不然。十方善逝、三世如来,在昔发心,逮乎证果,勤求佛道,修习戒忍,或投身饲兽,或割肌救鸽,月光王施婆罗门头,慈力王饮饿药叉血,诸若此类,羌难备举。求之先觉,何代无人?今龙猛菩萨笃斯高志。’我有所求,人头为用,招募累岁,未之有舍。欲行暴劫杀,则罪累尤多,虐害无辜,秽德彰显。唯菩萨修习圣道,远期佛果,慈沾有识,惠及无边,轻身若浮,视身如朽,不违本愿,垂允所求!”龙猛曰:“俞,诚哉是言也!我求佛圣果,我学佛能舍,是身如响,是身如泡,流转四生,去来六趣,宿契弘誓,不违物欲。然王子,有一不可者,其将若何?我身既终,汝父亦丧,顾斯为意,谁能济之?”龙猛徘徊顾视,求所绝命,以干茅叶自刎其颈,若利剑断割,身首异处。王子见已,惊奔而去。门者上白,具陈始末,王闻哀感,果亦命终。

      三、跋逻示罗耆厘山

      国西南三百余里至跋逻末罗耆厘山,(唐言黑蜂。)岌然特起,峰岩峭险,既无崖谷,宛如全石。引正王为龙猛菩萨凿此山中,建立伽蓝。去山十数里,凿开孔道,当其山下,仰凿疏石。其中则长廊步檐,崇台重阁。阁有五层,层有四院,并建精舍,各铸金像,量等佛身,妙穷工思。自余庄严,唯饰金宝。从山高峰临注飞泉,周流重阁,交带廊庑,疏寮外穴,明烛中宇。初,引正王建此伽蓝也,人力疲竭,府库空虚,功犹未半,心甚忧戚。龙猛谓曰:“大王何故若有忧负?”王曰:“辄运大心,敢树胜福,期之永固,待至慈氏。功绩未成,财用已竭,每怀此恨,坐而待旦。”龙猛曰:“勿忧。崇福胜善,其利不穷,有兴弘愿,无忧不济。今日还宫,当极欢乐,后晨出游,历览山野,已而至此,平议营建。”王既受诲,奉以周旋。龙猛菩萨以神妙药,滴诸大石,并变为金。王游见金,心口相贺,回驾至龙猛所曰:“今日畋游,神鬼所惑,山林之中,时见金聚。”龙猛曰:“非鬼惑也,至诚所感,故有此金。宜时取用,济成胜业。”遂以营建,功毕有余。于是五层之中,各铸四大金像,余尚盈积,充诸帑藏。招集千僧,居中礼诵。龙猛菩萨以释迦佛所宣教法,及诸菩萨所演述论,鸠集部别,藏在其中。故上第一层惟置佛像及诸经论,下第五层居止净人、资产、什物,中间三层僧徒所舍。闻诸先志曰:引正王营建已毕,计工人所食盐价,用九拘胝(拘胝者,唐言亿。)金钱。其后僧徒忿诤,就王平议。时诸净人更相谓曰:“僧徒诤起,言议相乖,凶人伺隙,毁坏伽蓝。”于是重关反拒,以摈僧徒。自尔以来,无复僧众。远瞩山岩,莫知门径。时引善医方者入中疗疾,蒙面入出,不识其路。

      从此大林中南行九百余里,至案达罗国。(南印度境。)

      ○案达罗国

      案达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号瓶耆罗。土地良沃,稼穑丰盛。气序温暑,风俗猛暴。语言辞调异中印度,至于文字,轨则大同。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天祠三十余所,异道寔多。

      一、阿折罗罗汉伽蓝

      瓶耆罗城侧不远有大伽蓝,重阁层台,制穷剞劂,佛像圣容,丽极工思。伽蓝前有石窣堵波,高数百尺,并阿折罗(唐言所行。)阿罗汉之所建也。

      所行罗汉伽蓝西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说法,现大神通,度无量众。

      二、陈那与因明论

      所行罗汉伽蓝西南行二十余里,至孤山。山岭有石窣堵波,陈那(唐言童授。)菩萨于此作《因明论》。陈那菩萨者,佛去世后,承风染衣。智愿广大,慧力深固,愍世无依,思弘圣教。以为因明之论,言深理广,学者虚功,难以成业,乃匿迹幽岩,栖神寂定,观述作之利害,审文义之繁约。是时崖谷震响,烟云变采,山神捧菩萨高数百尺,唱如是言:“昔佛世尊善权导物,以慈悲心,说《因明论》,综括妙理,深究微言。如来寂灭,大义泯绝。今者,陈那菩萨福智悠远,深达圣旨,因明之论,重弘兹日。”菩萨乃放大光明,照烛幽昧。时此国王深生尊敬,见此光明相,疑入金刚定,因请菩萨证无生果。陈那曰:“吾入定观察,欲释深经,心期正觉,非愿无生果也。”王曰:“无生之果,众圣欣仰,断三界欲,洞三明智,斯盛事也,愿疾证之。”陈那是时心悦王请,方欲证受无学圣果。时妙吉祥菩萨知而惜焉,欲相警诫,乃弹指悟之,而告曰:“惜哉!如何舍广大心,为狭劣志,从独善之怀,弃兼济之愿?欲为善利,当广传说慈氏菩萨所制《瑜伽师地论》,导诱后学,为利甚大。”陈那菩萨敬受指诲,奉以周旋。于是覃思沈研,广因明论。犹恐学者惧其文微辞约也,乃举其大义,综其微言,作《因明论》,以导后进。自兹已后,宣畅瑜伽盛业,门人有知当世。

      从此林野中南行千余里,至驮那羯磔迦国。(亦谓大安达逻国,南印度境。)

      ○驮那羯磔迦国

      驮那羯磔迦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殷盛。荒野多,邑居少。气序温暑,人貌厘黑。性猛烈,好学艺。伽蓝鳞次,荒芜已甚,存者二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众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寔多。

      一、东山西山二僧伽蓝

      城东据山有弗婆势罗(唐言东山。)僧伽蓝,城西据山有阿伐罗势罗(唐言西山。)僧伽蓝,此国先王为佛建焉。奠川通径,疏崖峙阁,长廊步檐,枕岩接岫,灵神警卫,圣贤游息。自佛寂灭,千年之内,每岁有千凡夫僧同入安居。其解安居日,皆证罗汉,以神通力凌虚而去。千年之后,凡圣同居。自百余年,无复僧侣。而山神易形,或作豺狼,或为猿狖,惊恐行人,以故空荒,阒无僧众。

      二、清辩故事

      城南不远有大山岩,婆毗吠伽(唐言清辩。)论师住阿素洛宫待见慈氏菩萨成佛之处。论师雅量弘远,至德深邃,外示僧佉之服,内弘龙猛之学。闻摩揭陁国护法菩萨宣扬法教,学徒数千,有怀谈议,杖锡而往。至波吒厘城,知护法菩萨在菩提树,论师乃命门人曰:“汝行诣菩提树护法菩萨所,如我辞曰:‘菩萨宣扬遗教,导诱迷徒,仰德虚心,为日已久。然以宿愿未果,遂乖礼谒。菩提树者,誓不空见,见当有证,称天人师。’”护法菩萨谓其使曰:“人世如幻,身命若浮,渴日勤诚,未遑谈议。”人信往复,竟不会见。论师既还本土,静而思曰:“非慈氏成佛,谁决我疑?”于观自在菩萨像前诵《随心陀罗尼》,绝粒饮水,时历三岁。观自在菩萨乃现妙色身,谓论师曰:“何所志乎?”对曰:“愿留此身,待见慈氏。”观自在菩萨曰:“人命危脆,世间浮幻,宜修胜善,愿生睹史多天,于斯礼觐,尚速待见。”论师曰:“志不可夺,心不可贰。”菩萨曰:“若然者,宜往驮那羯磔迦国城南山岩执金刚神所,至诚诵持《执金刚陀罗尼》者,当遂此愿。”论师于是往而诵焉。三岁之后,神乃谓曰:“伊何所愿,若斯勤励?”论师曰:“愿留此身,待见慈氏。观自在菩萨指遣来请,成我愿者,其在神乎?”神乃授秘方,而谓之曰:“此岩石内有阿素洛宫,如法行请,石壁当开,开即入中,可以待见。”论师曰:“幽居无睹,讵知佛兴?”执金刚曰:“慈氏出世,我当相报。”论师受命,专精诵持,复历三岁,初无异想,咒芥子以击石岩壁,豁而洞开。是时百千万众观睹忘返,论师跨其户而告众曰:“吾久祈请,待见慈氏,圣灵警祐,大愿斯遂,宜可入此,同见佛兴。”闻者怖骇,莫敢履户,谓是毒蛇之窟,恐丧身命。再三告语,惟有六人从入。论师顾谢时众,从容而入。入之既已,石壁还合,众皆嗟怨,恨前言之过也。

      自此西南行千余里,至珠利耶国。(南印度境。)

      ○珠利耶国

      珠利耶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土野空旷,薮泽荒芜,居户寡少,群盗公行。气序温暑,风俗奸宄,人性犷烈,崇信外道。伽蓝颓毁,粗有僧徒。天祠数十所,多露形外道也。

      城东南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在昔尝于此处现大神通,说深妙法,摧伏外道,度诸天人。

      一、提婆遗事

      城西不远有故伽蓝,提婆菩萨与罗汉论议之处。初,提婆菩萨闻此伽蓝有嗢呾罗(唐言上。)阿罗汉,得六神通,具八解脱,遂来远寻,观其风范。既至伽蓝,投罗汉宿。罗汉少欲知足,唯置一床。提婆既至,无以为席,乃聚落叶,指令就坐。罗汉入定,夜分方出。提婆于是陈疑请决,罗汉随难为释,提婆寻声重质,第七转已,杜口不酬,窃运通神力,往睹史多天请问慈氏。慈氏为释,因而告曰:“彼提婆者,旷劫修行,贤劫之中,当绍佛位,非尔所知,宜深礼敬。”如弹指顷,还复本座,乃复抑扬妙义,剖析微言。提婆谓曰:“此慈氏菩萨圣智之释也,岂仁者所能详究哉?”罗汉曰:“然,诚如来旨。”于是避席礼谢,深加敬叹。

      从此南入林野中,行千五六百里,至达罗毗荼国。(南印度境。)

      ○达罗毗荼国

      达罗毗荼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号建志补罗,周三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丰盛,多花果,出宝物。气序温暑,风俗勇烈。深笃信义,高尚博识,而语言文字,少异中印度。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皆遵学上座部法。天祠八十余所,多露形外道也。如来在世,数游此国,说法度人,故无忧王于诸圣迹皆建窣堵波。

      一、护法遗事

      建志补罗城者,即达磨波罗(唐言护法。)菩萨本生之城。菩萨此国大臣之长子也,幼怀雅量,长而弘远。年方弱冠,王姬下降。礼筵之夕,忧心惨凄,对佛像前殷勤祈请。至诚所感,神负远遁,去此数百里,至山伽蓝,坐佛堂中。有僧开户,见此少年,疑其盗也,更诘问之。菩萨具怀指告,因请出家。众咸惊异,遂允其志。王乃宣命,推求遐迩,乃知菩萨神负远尘。王之知也,增深敬异。自染衣已,笃学精勤,令问风范,语在前记。

      城南不远有大伽蓝,国中聪睿同类萃止。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所建也。如来在昔于此说法,摧伏外道,广度人天。其侧则有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

      自此南行三千余里,至秣罗矩吒国。(亦谓枳秣罗国,南印度境。)

      ○秣罗矩吒国

      秣罗矩吒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田舄卤,地利不滋。海渚诸珍,多聚此国。气序炎热,人多厘黑。志性刚烈,邪正兼崇。不尚游艺,唯善逐利。伽蓝故基,寔多余址,存者既少,僧徒亦寡。天祠数百,外道甚众,多露形之徒也。

      城东不远有故伽蓝,庭宇荒芜,基址尚在,无忧王弟大帝之所建也。其东有窣堵波,崇基已陷,覆钵犹存,无忧王之所建立。在昔如来于此说法,现大神通,度无量众,用彰圣迹,故此标建。岁久弥神,祈愿或遂。

      一、秣剌耶山

      国南滨海有秣剌耶山,崇崖峻岭,洞谷深涧。其中则有白檀香树、栴檀你婆树。树类白檀,不可以别,唯于盛夏,登高远瞩,其有大蛇萦者,于是知之。犹其木性凉冷,故蛇盘也。既望见已,射箭为记,冬蛰之后,方乃采伐。羯布罗香树松身异叶,花果斯别,初采既湿,尚未有香,木干之后,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状若云母,色如冰雪,此所谓龙脑香也。

      二、布呾落迦山

      秣剌耶山东有布呾落迦山,山径危险,岩谷欹倾。山顶有池,其水澄镜,派出大河,周流绕山二十匝,入南海。池侧有石天宫,观自在菩萨往来游舍。其有愿见菩萨者,不顾身命,厉水登山,忘其艰险,能达之者,盖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请见,或作自在天形,或为涂灰外道,慰谕其人,果遂其愿。

      从此山东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罗国路。闻诸土俗曰:从此入海,东南可三千余里,至僧伽罗国。(唐言执师子,非印度之境。)

    卷十一 二十三国

    ○僧伽罗国

      僧伽罗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四十余里。土地沃壤,气序温暑,稼穑时播,花果具繁。人户殷盛,家产富饶。其形卑黑,其性犷烈。好学尚德,崇善勤福。

      一、执师子传说

      此国本宝渚也,多有珍宝,栖止鬼神。其后南印度有一国王,女娉邻国,吉日送归,路逢师子,侍卫之徒弃女逃难,女在舆中,心甘丧命。时师子王负女而去,入深山,处幽谷,捕鹿采果,以时资给。既积岁月,遂孕男女,形貌同人,性种畜也。男渐长大,力格猛兽。年方弱冠,人智斯发,请其母曰:“我何谓乎?父则野兽,母乃是人,既非族类,如何配偶?”母乃述昔事以告其子。子曰:“人畜殊途,宜速逃逝。”母曰:“我先已逃,不能自济。”其子于后逐师子父,登山逾岭,察其游止,可以逃难。伺父去已,遂担负母妹,下趋人里。母曰:“宜各慎密,勿说事源,人或知闻,轻鄙我等。”于是至父本国,国非家族,宗祀已灭。投寄邑人,人谓之曰:“尔曹何国人也?”曰:“我本此国,流离异域,子母相携,来归故里。”人皆哀愍,更共资给。其师子王还无所见,追恋男女,愤恚既发,便出山谷,往来村邑,咆哮震吼,暴害人物,残毒生类,邑人辄出,遂取而杀。击鼓吹贝,负弩持矛,群从成旅,然后免害。其王惧仁化之不洽也,乃纵猎者,期于擒获。王躬率四兵,众以万计,掩薄林薮,弥跨山谷。师子震吼,人畜辟易。既不擒获,寻复招募,其有擒执师子除国患者,当酬重赏,式旌茂绩。其子闻王之令,乃谓母曰:“饥寒已甚,宜可应募,或有所得,以相抚育。”母曰:“言不可若是!彼虽畜也,犹谓父焉,岂以艰辛,而兴逆害?”子曰:“人畜异类,礼义安在?既以违阻,此心何冀?”乃袖小刀,出应招募。是时千众万骑,云屯雾合,师子踞在林中,人莫敢近。子即其前,父遂驯伏,于是乎亲爱忘怒,乃剚刃于腹中,尚怀慈爱,犹无忿毒,乃至刳腹,含苦而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之异地?”诱之以福利,震之以威祸,然后具陈始末,备述情事。王曰:“逆哉!父而尚害,况非亲乎?畜种难驯,凶情易动。除民之害,其功大矣;断父之命,其心逆矣。重赏以酬其功,远放以诛其逆,则国典不亏,王言不贰。”于是装二大船,多储粮糗。母留在国,周给赏功,子女各从一舟,随波飘荡。其男船泛海至此宝渚,见丰珍玉,便于中止。其后商人采宝,复至渚中,乃杀其商主,留其子女。如是繁息,子孙众多,遂立君臣,以位上下,建都筑邑,据有疆域。以其先祖擒执师子,因举元功,而为国号。其女船者,泛至波剌斯西,神鬼所魅,产育群女,故今西大女国是也。故师子国人形貌卑黑,方颐大颡,情性犷烈,安忍鸩毒,斯亦猛兽遗种。故其人多勇健。斯一说也。

      二、僧伽罗传说

      佛法所记,则曰:昔此宝洲大铁城中,五百罗刹女之所居也。城楼之上竖二高幢,表吉凶之相,有吉事吉幢动,有凶事凶幢动。恒伺商人至宝洲者,便变为美女,持香花,奏音乐,出迎慰问,诱入铁城,乐燕会已,而置铁牢中,渐取食之。时赡部洲有大商主僧伽者,其子字僧伽罗。父既年老,代知家务,与五百商人入海采宝,风波飘荡,遇至宝洲。时罗刹女望吉幢动,便赍香花,鼓奏音乐,相携迎候,诱入铁城。商主于是对罗刹女王欢娱乐会,自余商侣,各相配合,弥历岁时,皆生一子。诸罗刹女情疏故人,欲幽之铁牢,更伺商侣。时僧伽罗夜感恶梦,知非吉祥,窃求归路,遇至铁牢,乃闻悲号之声。遂升高树,问曰:“谁相拘絷,而此怨伤?”曰:“尔不知耶?城中诸女,并是罗刹,昔诱我曹入城娱乐。君既将至,幽牢我曹,渐充所食,今已太半,君等不久亦遭此祸。”僧伽罗曰:“当图何计,可免危难?”对曰:“我闻海滨有一天马,至诚祈请,必相济渡。”僧伽罗闻已,窃告商侣,共往海滨,专精求救。是时天马来告人曰:“尔辈各执我毛鬛,不回顾者,我济汝曹,越海免难,至赡部洲,吉达乡国。”诸商人奉指告,专一无贰,执其髦鬛。天马乃腾骧云路,越济海岸。诸罗刹女忽觉夫逃,遂相告语,异其所去,各携稚子凌虚往来。知诸商人将出海滨,遂相召命,飞行远访。尝未逾时,遇诸商侣,悲喜俱至,涕泪交流,各掩泣而言曰:“我惟感遇,幸会良人,室家有庆,恩爱已久,而今远弃,妻子孤遗,悠悠此心,谁其能忍?幸愿留顾,相与还城。”商人之心未肯回虑,诸罗刹女策说无功,遂纵妖媚,备行娇惑。商侣爱恋,情难堪忍,心疑去留,身皆退堕。罗刹诸女更相拜贺,与彼商人携持而去。僧伽罗者,智慧深固,心无滞累,得越大海,免斯危难。时罗刹女王空还铁城,诸女谓曰:“汝无智略,为夫所弃,既寡艺能,宜勿居此。”时罗刹女王持所生子,飞至僧伽罗前,纵极媚惑,诱请令还。僧伽罗口诵神咒,手挥利剑,叱而告曰:“汝是罗刹,我乃是人,人鬼异路,非其匹合。若苦相逼,当断汝命。”罗刹女知诱惑之不遂也,凌虚而去,至僧伽罗家,谓其父僧伽曰:“我是某国王女,僧伽娶我为妻,生一子矣,赍持宝货,来还乡国。泛海遭风,舟楫漂没,惟我子母及僧伽罗,仅而获济。山川道阻,冻馁艰辛,一言忤意,遂见弃遗,詈言不逊,骂为罗刹。归则家国辽远,止则孤遗羁旅。进退无依,敢陈情事。”僧伽曰:“诚如所言,宜时即入室。”居未久,僧伽罗至。父谓之曰:“何重财宝,而轻妻子?”僧伽罗曰:“此罗刹女也。”则以先事具白父母,而亲宗戚属咸事驱逐。时罗刹女遂以诉王,王欲罪僧伽罗。僧伽罗曰:“罗刹之女,情多妖惑。”王以为不诚也,而情悦其淑美,谓僧伽罗曰:“必弃此女,今留后宫。”僧伽罗曰:“恐为灾祸。斯既罗刹,食唯血肉。”王不听僧伽罗之言,遂纳为妻。其后夜分,飞还宝渚,召余五百罗刹鬼女共至王宫,以毒咒术残害宫中,凡诸人畜,食肉饮血,持其余尸,还归宝渚。旦日群臣朝集,王门闭而不开,候听久之,不闻人语。于是排其户,辟其门,相从趋讲,遂至宫庭,阒其无人,惟有骸骨。群官僚佐相顾失图,悲号恸哭,莫测祸源。僧伽罗具告始末,臣庶信然,祸自招矣。于是国辅、老臣、群官、宿将,历问明德,推据崇高,咸仰僧伽罗之福智也,乃相议曰:“夫君人者,岂苟且哉?先资福智,次体明哲,非福智无以享宝位,非明哲何以理机务?僧伽罗者,斯其人矣。梦察祸机,感应天马,忠以谏主,智足谋身。历运在兹,惟新成咏。”众庶乐推,尊立为王。僧伽罗辞不获免,允执其中,恭揖群官,遂即王位。于是沿革前弊,表式贤良。乃下令曰:“吾先商侣在罗刹国,死生莫测,善恶不分。今将救难,宜整兵甲,拯危恤患,国之福也;收珍藏宝,国之利也。”于是治兵,浮海而往。时铁城上凶幢遂动,诸罗刹女睹而惶怖,便纵妖媚,出迎诱诳。王素知其诈,令诸兵士口诵神咒,身奋武威。诸罗刹女蹎坠退败,或逃隐孤岛,或沈溺洪流。于是毁铁城,破铁牢,救得商人,多获珍宝。招募黎庶,迁居宝洲,建都筑邑,遂有国焉。因以王名而为国号。僧伽罗者,即释迦如来本生之事也。

      三、佛教二部

      僧伽罗国先时惟宗淫祀。佛去世后第一百年,无忧王弟摩醯因陁罗舍离欲爱,志求圣果,得六神通,具八解脱,足步虚空,来游此国,弘宣正法,流布遗教。自兹已降,风俗淳信。伽蓝数百所,僧徒二万余人,遵行大乘上座部法。佛教至后二百余年,各擅专门,分成二部:一曰摩诃毗诃罗住部,斥大乘,习小教。二曰阿跋耶祇厘住部,学兼二乘,弘演三藏。僧徒乃戒行贞洁,定慧凝明,仪范可师,济济如也。

      四、佛牙精舍

      王宫侧有佛牙精舍,高数百尺,莹以珍珠,饰之奇宝。精舍上建表柱,置钵昙摩罗伽大宝,宝光赫奕联晖,照曜昼夜,远望烂若明星。王以佛牙日三灌洗,香水香末,或濯或焚,务极珍奇,式修供养。

      五、俯首佛像传说

      佛牙精舍侧有小精舍,亦以众宝而为莹饰。中有金佛像,此国先王等身而铸,肉髻则贵宝饰焉。其后有盗,伺欲窃取,而重门周槛,卫守清切。盗乃凿通孔道,入精舍而穴之,遂欲取宝,像渐高远。其盗既不果求,退而叹曰:“如来在昔修菩萨行,起广大心,发弘誓愿,上自身命,下至国城,悲愍四生,周给一切。今者,如何遗像吝宝?静言于此,不明昔行。”佛乃俯首而授宝焉。是盗得已,寻持货卖,人或见者,咸谓之曰:“此宝乃先王金佛像顶髻宝也,尔从何获,来此鬻卖?”遂擒以白王。王问所从得,盗曰:“佛自与我,我非盗也。”王以为不诚,命使观验,像犹俯首。王睹圣灵,信心淳固,不罪其人,重赎其宝,庄严像髻,重置顶焉。像因俯首,以至于今。

      六、斋僧及采宝

      王宫侧建大厨,日营万八千僧食。食时既至,僧徒持钵受馔,既得食已,各还其居。自佛教流被,建斯供养,子孙承统,继业至今。十数年来,国中政乱,未有定主,乃废斯业。

      国滨海隅,地产珍宝,王亲祠祭,神呈奇货。都人士子,往来求采,称其福报,所获不同。随得珠玑,赋税有科。

      七、〈马夌〉迦山与那罗稽罗洲

      国东南隅有〈马夌〉(勒邓反。)迦山,岩谷幽峻,神鬼游舍,在昔如来于此说《〈马夌〉迦经》。(旧曰楞伽经,讹也。)

      国南浮海数千里,至那罗稽罗洲。洲人卑小,长余三尺,人身鸟喙。既无谷稼,唯食椰子。

      那罗稽罗洲西浮海数千里,孤岛东崖有石佛像,高百余尺,东面坐,以月爱珠为肉髻。月将回照,水即悬流,滂霈崖岭,临注谿壑。时有商侣,遭风飘浪,随波泛滥,遂至孤岛。海咸不可以饮,渴乏者久之。是时月十五日也,像顶流水,众皆获济。以为至诚所感,灵圣拯之,于即留停,遂经数日。每月隐高岩,其水不流。时商主曰:“未必为济我曹而流水也。尝闻月爱珠月光照即水流注耳,将非佛像顶上有此宝耶?”遂登崖而视之,乃以月爱珠为像肉髻。当见其人,说其始末。

      国西浮海数千里,至大宝洲,无人居止,唯神栖宅。静夜遥望,光烛山水。商人往之者多矣,咸无所得。

      自达罗毗荼国北入林野中,历孤城,过小邑,凶人结党,作害羁旅。行二千余里,至恭建那补罗国。(南印度境。)

      ○恭建那补罗国

      恭建那补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膏腴,稼穑滋盛。气序温暑,风俗躁烈。形貌黧黑,情性犷暴。好学业,尚德艺。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数百,异道杂居。

      一、王城附近诸遗迹

      王宫城侧有大伽蓝,僧徒三百余人,实唯俊彦也。伽蓝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一切义成太子宝冠,高减二尺,饰以宝珍,盛以宝函。每至斋日,出置高座,香花供养,时放光明。

      城侧大伽蓝中有精舍,高五十余尺,中有刻檀慈氏菩萨像,高十余尺。或至斋日,神光照烛,是闻二百亿罗汉之所造也。

      城北不远有多罗树林,周三十余里,其叶长广,其色光润,诸国书写,莫不采用。林中有窣堵波,是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其侧则有闻二百亿罗汉遗身舍利窣堵波也。

      城东不远有窣堵波,基已倾陷,余高三丈。闻诸先志曰:“此中有如来舍利,或至斋日,时烛灵光。在昔如来于此说法,现神通力,度诸群生。

      城西南不远有窣堵波,高百余尺,无忧王之所建也。是闻二百亿罗汉于此现大神通,化度众生。旁有伽蓝,唯余基趾,是彼罗汉之所建也。

      从此西北入大林野,猛兽暴害,群盗凶残。行二千四五百里,至摩诃剌侘国。(南印度境。)

      ○摩诃剌侘国

      摩诃剌侘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西临大河,周三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殷盛。气序温暑,风俗淳质。其形伟大,其性傲逸,有恩必报,有怨必复。人或凌辱,殉命以雠,窘急投分,忘身以济。将复怨也,必先告之,各披坚甲,然后争锋。临阵逐北,不杀已降。兵将失利,无所刑罚,赐之女服,感激自死。国养勇士,有数百人,每将决战,饮酒酣醉,一人摧锋,万夫挫锐。遇人肆害,国刑不加,每出游行,击鼓前导。复饲暴象,凡数百头,将欲阵战,亦先饮酒,群驰蹈践,前无坚敌。其王恃此人象,轻陵邻国。王,刹帝利种也,名补罗稽舍,谋猷弘远,仁慈广被,臣下事之,尽其忠矣。今戒日大王东征西伐,远宾迩肃,惟此国人独不臣伏。屡率五印度甲兵,及募召诸国烈将,躬往讨伐,犹未克胜。其兵也如此,其俗也如彼。人知好学,邪正兼崇。伽蓝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天祠百所,异道甚多。

      一、附近诸迹

      大城内外五窣堵波,并过去四佛坐及经行遗迹之所,无忧王建也。自余石砖诸窣堵波,其数甚多,难用备举。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中有观自在菩萨石像,灵鉴潜被,愿求多果。

      二、阿折罗伽蓝及石窟

      国东境有大山,叠岭连嶂,重峦绝巘。爰有伽蓝,基于幽谷,高堂邃宇,疏崖枕峰,重阁层台,背岩面壑,阿折罗(唐言所行。)阿罗汉所建。罗汉,西印度人也,其母既终,观生何趣,见于此国受女人身。罗汉遂来至此,将欲导化,随机摄受。入里乞食,至母生家,女子持食来施,乳便流汁,亲属既见,以为不祥。罗汉说本因缘,女子便证圣果。罗汉感生育之恩,怀业缘之致,将酬厚德,建此伽蓝。

      伽蓝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石佛像,高七十余尺,上有石盖七重,虚悬无缀,盖间相去各三尺余。闻诸先志曰:斯乃罗汉愿力之所持也。或曰神通之力,或曰药术之功。考厥实录,未详其致。精舍四周雕镂石壁,作如来在昔修菩萨行诸因地事。证圣果之祯祥,入寂灭之灵运,巨细无遗,备尽镌镂。伽蓝门外南北左右,各一石象。闻之土俗曰:此象时大声吼,地为震动。昔陈那菩萨多止此伽蓝。

      自此西行千余里,渡耐袜陁河,至跋禄羯呫(昌叶反。)婆国。(南印度境。)

      ○跋禄羯呫婆国

      跋禄羯呫婆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地咸卤,草木稀疏。煮海为盐,利海为业。气序暑热,回风飙起。土俗浇薄,人性诡诈,不知学艺,邪正兼信。伽蓝十余所,僧徒二百余人,习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十余所,异道杂居。

      从此西北行二千余里,至摩腊婆国。(即南罗罗国,南印度境。)

      ○摩腊婆国

      摩腊婆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据莫诃河东南。土地膏腴,稼穑殷盛,草木荣茂,花果繁实,特宜宿麦,多食饼麨。人性善顺,大抵聪敏,言辞雅亮,学艺优深。五印度境,两国重学,西南摩腊婆国,东北摩揭陁国,贵德尚仁,明敏强学。而此国也,邪正杂信。伽蓝数百所,僧徒二百余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百,异道寔众,多是涂灰之侣也。

      一、戒日王遗事

      国志曰:六十年前,王号尸罗阿迭多,(唐言戒日。)机慧高明,才学赡敏,爱育四生,敬崇三宝。始自诞灵,洎乎没齿,貌无瞋色,手不害生。象马饮水,漉而后饲,恐伤水性也。其仁慈如此。在位五十余年,野兽狎人,举国黎庶咸不杀害。居宫之侧建立精舍,穷诸工巧,备尽庄严,中作七佛世尊之像。每岁恒设无遮大会,招集四方僧徒,修施四事供养,或以三衣道具,或以七宝珍奇。奕世相承,美业无替。

      二、贤爱破邪论故事

      大城西北二十余里,至婆罗门邑,旁有陷坑,秋夏淫滞,弥淹旬日,虽纳众流,而无积水。其旁又建小窣堵波。闻诸先志曰:昔者大慢婆罗门生身陷入地狱之处。昔此邑中,有婆罗门,生知博物,学冠时彦,内外典籍,究极幽微,历数玄文,若视诸掌,风范清高,令闻遐被。王甚珍敬,国人宗重。门人千数,味道钦风。每自言曰:“吾为世出,述圣导凡,先贤后哲,无与我比。彼大自在天、婆薮天、那罗延天、佛世尊者,人皆风靡,祖述其道,莫不图形,竞修祗敬。我今德逾于彼,名擅于时,不有所异,其何以显?”遂用赤旃檀刻作大自在天、婆薮天、那罗延天、佛世尊等像,为座四足,凡有所至,负以自随。其慢傲也如此。时西印度有苾刍跋陁罗缕支。(唐言贤爱。)妙极因明,深穷异论,道风淳粹,戒香郁烈,少欲知足,无求于物,闻而叹曰:“惜哉!时无人矣。令彼愚夫,敢行凶德。”于是荷锡远游,来至此国,以其宿心,具白于王。王见弊眼,心未之敬,然高其志,强为之礼。遂设论座,告婆罗门。婆罗门闻而笑曰:“彼何人斯,敢怀此志?”命其徒属,来就论场,数百千众,前后侍听。贤爱服弊故衣,敷草而坐。彼婆罗门踞所持座,非斥正法,敷述邪宗。苾刍清辩若流,循环往复,婆罗门久而谢屈。王乃谓曰:“久滥虚名,罔上惑众,先典有记,论负当戮。”欲以炉铁,令其坐上。婆罗门窘迫,乃归命求救。贤爱愍之,乃请王曰:“大王仁化远洽,颂声载途,当布慈育,勿行残酷,恕其不逮,唯所去就。”王令乘驴,巡告城邑。婆罗门耻其戮辱,发愤欧血。苾刍闻已,往慰之曰:“尔学苞内外,声闻遐迩,荣辱之事,进退当明。夫名者,何实乎?”婆罗门愤恚,深詈苾刍,谤毁大乘,轻蔑先圣。言声未静,地便拆裂,生身坠陷,遗迹斯在。

      自此西南入海交,西北行二千四五百里,至阿吒厘国。(南印度境。)

      ○阿吒厘国

      阿吒厘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珍宝盈积,稼穑虽备,兴贩为业。土地沙卤,花果稀少。出胡椒树,树叶若蜀椒也。出薰陆香树,树叶若棠梨也。气序热,多风埃。人性浇薄,贵财贱德。文字语言,仪形法则,大同摩腊婆国。多不信福,纵有信者,宗事天神。祠馆十余所,异道杂居。

      从摩腊婆国西北行三百里,至契吒国。(南印度境。)

      ○契吒国

      契吒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户殷盛,家室富饶。无大君长,役属摩腊婆国,风土物产,遂同其俗。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十,外道众多。

      从此北行千余里,至伐腊毗国。(即北罗罗国,南印度境。)

      ○伐腊毗国

      伐腊毗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地所产,气序所宜,风俗人性,同摩腊婆国。居人殷盛,家室富饶,积财百亿者乃有百余室矣。远方奇货,多聚其国。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百,异道寔多。

      一、附近遗迹

      如来在世,屡游此国,故无忧王于佛所止,皆树旌表,建窣堵波。过去三佛坐及经行说法之处,遗迹相间。

      二、常睿王崇佛

      今王,刹帝利种也,即昔摩腊婆国尸罗阿迭多王之侄,今羯若鞠阇国尸罗阿迭多王之子婿,号杜鲁婆跋吒。(唐言常睿。)情性躁急,智谋浅近,然而淳信三宝,岁设大会七日,以殊珍上味,供养僧众。三衣医药之价,七宝奇贵之珍,既以总施,倍价酬赎。贵德尚贤,尊道重学,远方高僧,特加礼敬。

      三、阿折罗伽蓝

      去城不远,有大伽蓝,阿折罗阿罗汉之所建立,德慧、坚慧菩萨之所游止,于中制论,并盛流布。

      自此西北行七百余里,至阿难陁补罗国。(西印度境。)

      ○阿难陁补罗国

      阿难陁补罗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人户殷盛,家室富饶。无大君长,役属摩腊婆国。土宜气序,文字法则,遂亦同焉。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习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数十,异道杂居。

      从伐腊毗国西行五百余里,至苏剌侘国。(西印度境。)

      ○苏剌侘国

      苏剌侘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西据莫醯河。居人殷盛,家产富饶。役属伐腊毗国。地土咸卤,花果稀少。寒暑虽均,风飘不静。土俗浇薄,人性轻躁。不好学艺,邪正兼信。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多学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异道杂居。国当西海之路,人皆资海之利,兴贩为业,贸迁有无。

      去城不远,有郁鄯多山。顶有伽蓝,房宇廊庑,多疏崖岭。林树郁茂,泉流交境,圣贤之所游止,灵仙之所集往。

      从伐腊毗国北行千八里余里,至瞿折罗国。(西印度境。)

      ○瞿折罗国

      瞿折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毗罗摩罗,周三十余里。土宜风俗,同苏剌侘国。居人殷盛,家产富饶。多事外道,少信佛法。伽蓝一所,僧百余人,习学小乘法教说一切有部。天祠数十,异道杂居。王,刹帝利种也,年在弱冠,智勇高远,深信佛法,高尚异能。

      从此东南行二千八百余里,至邬阇衍那国。(南印度境。)

      ○邬阇衍那国

      邬阇衍那国周六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土宜风俗,同苏剌侘国。居人殷盛,家室富饶。伽蓝数十所,多以圮坏,存者三五。僧徒三百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十,异道杂居。王,婆罗门种也,博览邪书,不信正法。

      去城不远有窣堵波,无忧王作地狱之处。

      从此东北行千余里,至掷枳陁国。(南印度境。)

      ○掷枳陁国

      掷枳陁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称沃壤,稼穑滋植,宜菽麦,多花果。气序调畅,人性善顺。多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蓝数十,少有僧徒。天祠十余所,外道千余人。王,婆罗门种也,笃信三宝,尊重有德,诸方博达之士,多集此国。

      从此北行九百余里,至摩醯湿伐罗补罗国。(中印度境。)

      ○摩醯湿伐罗补罗国

      摩醯湿伐罗补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同邬阇衍那国。宗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数十,多是涂灰之侣。王,婆罗门种也,不甚敬信佛法。

      从此还至瞿折罗国,复北行荒野险碛,经千九百余里,渡信度大河,至信度国。(西印度境。)

      ○信度国

      信度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毗苫婆补罗,周三十余里。宜谷稼,丰宿麦,出金、银、鍮石,宜牛、羊、橐駞、骡畜之属。橐驼卑小,唯有一峰。多出赤盐,色如赤石,白盐、黑盐及白石盐等,异域远方以之为药。人性刚烈而质直,数斗诤,多诽讟。学不好博,深信佛法。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大抵懈怠,性行弊秽。其有精勤贤善之徒,独处闲寂,远迹山林,夙夜匪懈,多证圣果。天祠三十余所,异道杂居。王,戍陁罗种也,性淳质,敬佛法。如来在昔颇游此国,故无忧王于圣迹处建窣堵波数十所。乌波毱多大阿罗汉屡游此国,演法开导,所止之处,皆旌遗迹,或建僧伽蓝,或树窣堵波,往往间起,可略而言。

      一、法服俗行户

      信度河侧千余里陂泽间,有数百千户,于此宅居,其性刚烈,唯杀是务。牧牛自活,无所系命。若男若女,无贵无贱,剃须发,服袈裟,像类苾刍而行俗事,专执小见,非斥大乘。闻诸先志曰:昔此地民庶安忍,但事凶残。时有罗汉悯其颠坠,为化彼故,乘虚而来,现大神通,示希有事,令众信受,渐导言教。诸人敬悦,愿奉指诲。罗汉知众心顺,为授三归,息其凶暴,悉断生杀,剃发染衣,恭行法教。年代浸远,世易时移,守善既亏,余风不殄,虽服法衣,尝无戒善。子孙奕世,习以成俗。

      从此东行九百余里,渡信度河东岸,至茂罗三部卢国。(西印度境。)

      ○茂罗三部卢国

      茂罗三部卢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居人殷盛,家室富绕。役属磔迦国。土田良沃,气序调顺。风俗质直,好学尚德。多事天神,少信佛法。伽蓝十余所,多已圮坏,少有僧徒,学无专习。天祠八所,异道杂居。

      一、日天祠

      有日天祠,庄严甚丽。其日天像铸以黄金,饰以奇宝。灵鉴幽通,神功潜被,女乐递奏,明炬继日,香花供养,初无废绝。五印度国诸王豪族,莫不于此舍施珍宝,建立福舍,以饮食医药给济贫病。诸国之人来此求愿,常有千数。天祠四周,池沼花林,甚可游赏。

      从此东北行七百余里,至钵伐多国。(北印度境。)

      ○钵伐多国

      钵伐多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役属磔迦国。多旱稻,宜宿麦。气序调适,风俗质直,人性躁急,言含鄙辞。学艺深博,邪正杂信。伽蓝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四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天祠二十,异道杂居。

      一、城侧大伽蓝

      城侧有大伽蓝,僧徒百余人,并学大乘教。即是昔慎那弗呾罗(唐言最胜子。)论师子此制《瑜伽师地释论》,亦是贤爱论师、德光论师本出家处。此大伽蓝为天火所烧,摧残荒圮。

      从信度国西南行千五六百里,至阿点婆翅罗国。(西印度境。)

      ○阿点婆翅罗国

      阿点婆翅罗国周五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朅〈齿齐〉湿伐罗,周三十余里。僻在西境,临信度河,邻大海滨。屋宇庄严,多有珍宝。近无君长,统属信度国。地下湿,土斥卤,秽草荒茂,畴垄少垦,谷稼虽备,宿麦特丰。气序微寒,风飙劲烈。宜牛、羊、橐驼、骡畜之类。人性暴急,不好习学。语言微异中印度。其俗淳质,敬崇三宝。伽蓝八十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多是涂灰外道之所居止。

      一、大自在天祠及佛遗迹

      城中有大自在天祠,祠宇雕饰,天像灵鉴,涂灰外道游舍其中。

      在昔如来颇游此国,说法度人,导凡利俗,故无忧王于圣迹外建六窣堵波焉。

      从此西行减二千里,至狼揭罗国。(西印度境。)

      ○狼揭罗国

      狼揭罗国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号窣菟黎湿伐罗。土地沃润,稼穑滋盛。气序风俗,同阿点婆翅罗国。居人殷盛,多诸珍宝。临大海滨,入西女国之路也。无大君长,据川自立,不相承命,役属波剌斯国。文字大同印度,语言少异。邪正兼信。伽蓝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数百所,涂灰外道,其徒极众。城中有大自在天祠,庄严壮丽,涂灰外道之所宗事。

      自此西北至波剌斯国。(虽非印度之国,路次附见。旧曰波斯,略也。)

      ○波剌斯国

      波剌斯国周数万里,国大都城号苏剌萨傥那,周四十余里。川土既多,气序亦异,大抵温也。引水为田,人户富饶。出金、银、鍮石、颇胝、水精、奇珍异宝,工织大锦、细褐、氍毹之类,多善马、橐驼。货用大银钱。人性躁暴,俗无礼义。文字、语言异于诸国,无学艺,多工技,凡诸造作,邻境所重。婚姻杂乱,死多弃尸。其形伟大,齐发露头,衣皮褐,服锦氎。户课赋税,人四银钱。天祠甚多,提那跋外道之徒为所宗也。伽蓝二三,僧徒数百,并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法。释伽佛钵在此王宫。

      国东境有鹤秣城,内城不广,外郭周六十余里。居人众,家产富。

      西北接拂懔国,境壤风俗,同波剌斯。形貌语言,稍有乖异,多珍宝,亦福饶也。

      拂懔国西南海岛有西女国,皆是女人,略无男子。多诸珍宝货,附拂懔国,故拂懔王岁遣丈夫配焉,其俗产男皆不举也。

      自阿点婆翅罗国北行七百余里,至臂多势罗国。(西印度境。)

      ○臂多势罗国

      臂多势罗国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无大君长,役属信度国。土地沙卤,寒风凄劲。多宿麦,少花果。而风俗犷暴,语异中印度。不好艺学,然知淳信。伽蓝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并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并涂灰外道也。

      一、城北诸遗迹

      城北十五里大林中,有窣堵波,高数百尺,无忧王所建也。中有舍利,时放光明。是如来昔作仙人,为国王所害之处。

      此东不远有故伽蓝,是昔大迦多延那大阿罗汉之所建立。其傍则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处,建窣堵波以为旌表。

      从此东北行三百余里,至阿軬荼国。(西印度境。)

      ○阿軬荼国

      阿軬荼国周二千四五百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大君长,役属信度国。土宜稼穑,宿麦特丰,花果少,草木疏。气序风寒,人性犷烈。言辞朴质,不尚学业,然于三宝,守心淳信。伽蓝二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多学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所,并涂灰外道地。

      一、大竹林附近诸遗迹

      城东北不远,大竹林中伽蓝余趾,是如来昔于此处听诸苾刍着亟缚屣。(唐言靴。)傍有窣堵波,无忧王所建也,基虽倾陷,尚高百余尺。其旁精舍,有青石立佛像,每至斋日,或放神光。次南八百余步。林中有窣堵波,无忧王之所建也。如来昔日止此,夜寒,乃以三衣重覆,至明旦,开诸苾刍著复纳衣。此林之中,有佛经行之处,又有诸窣堵波,鳞次相望,并过去四佛坐处也。其窣堵波中有如来发爪,每至斋日,多放光明。

      从此东北行九百余里,至伐剌拿国。(西印度境。)

      ○伐剌拿国

      伐剌拿国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居人殷盛,役属迦毕试国。地多山林,稼穑时播。气序微寒,风俗犷烈。性急暴,志鄙弊,语言少同中印度。邪正兼崇,不好学艺。伽蓝数十,荒圮已多,僧徒三百余人,并学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多涂灰外道也。

      城南不远有故伽蓝,如来在昔于此说法,示教利喜,开悟含生。其侧有过去四佛座及经行遗迹之处。

      闻诸土俗曰:从此国西接稽疆那国,居大山间,川别立主,无大君长。多羊、马,有善马者,其形殊大,诸国希种,邻境所宝。

      复此西北,逾大山,涉广川,历小城邑,行二千余里,出印度境,至漕矩吒国。(亦谓漕利国。)

    卷十二 二十二国

    ○漕矩吒国

      漕矩吒国周七千余里。国大都城号鹤悉那,周三十余里,或都鹤萨罗城,城周三十余里,并坚峻险固也。山川隐轸,畴垄爽垲。谷稼时播,宿麦滋丰。草木扶疏,花果茂盛,宜郁金香,出兴瞿草,草生罗摩印度川。鹤萨罗城中踊泉流派,国人利之,以溉田也。气序寒烈,霜雪繁多。人性轻躁,情多诡诈。好学艺,多伎术,聪而不明,日诵数万言。文字言辞,异于诸国。多饰虚谈,少成事实。虽祀百神,敬崇三宝。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并皆习学大乘法教。今王淳信,累叶承统,务兴胜福,敏而好学。无忧王所建窣堵波十余所。

      一、崇奉〈禾刍〉那天

      天祠数十,异道杂居,计多外道,其徒极盛,宗事〈禾刍〉(锄句反,下同。)那天。其天神昔自迦毕试国阿路猱山徙居此国南界〈禾刍〉那呬罗山中,作威作福,为暴作恶。信求者遂愿,轻蔑者遭殃,故远近宗仰,上下祗惧。邻国异俗君臣僚庶,每岁喜辰不期而会,或赍金银奇宝,或以牛马驯畜,竞兴贡奉,俱伸诚素。所以金银布地,羊马满谷,无敢觊觎,唯修施奉。宗事外道,克心苦行,天神授其咒术,外道遵行多效,治疗疾病,颇蒙痊愈。

      从此北行五百余里,至弗栗恃萨傥那国。

      ○弗栗恃萨傥那国

      弗栗恃萨傥那国东西二千余里,南北千余里。国大都城号护苾那,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同漕矩吒国,语言有异。气序劲寒,人性犷烈。王,突阙种也,深信三宝,尚学遵德。

      婆罗犀那大岭

      从此国东北,逾山涉川,越迦毕试国边城小邑,凡数十所,至大雪山婆罗犀那大岭。岭极崇峻,危隥〈危支〉倾,蹊径盘迂,岩岫回互。或入深谷,或上高崖,盛夏合冻,凿冰而度。行经三日,方至岭上。寒风凄烈,积雪弥谷,行旅经涉,莫能伫足。飞隼翱翔,不能越度,足趾步履,然后翻飞。下望诸山,若观培塿。赡部洲中,斯岭特高。其巅无树,惟多石峰,攒立丛倚,森然若林。

      又三日行,方得下岭,至安呾罗缚国。

      ○安呾罗缚国

      安呾罗缚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三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无大君长,役属突阙。山阜连属,川田隘狭。气序寒烈,风雷凄劲。丰稼穑,宜花果。人性犷暴,俗无纲纪,不知罪福,不尚习学,唯修神祠,少信佛法。伽蓝三所,僧徒数十,然皆遵习大众部法。有一窣堵波,无忧王建也。

      从此西北,入谷逾岭,度诸小城,行四百余里,至阔悉多国。

      ○阔悉多国

      阔悉多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减千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无大君长,役属突厥。山多川狭,风而且寒。谷稼丰,花果盛。人性犷暴,俗无法度。伽蓝三所,僧徒鲜少。

      从此西北,逾山越谷,度诸城邑,行三百余里,至活国。

      ○活国

      活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无别君长,役属突厥。土地平坦,谷稼时播,草木荣茂,花果具繁。气序和畅,风俗淳质。人性躁烈,衣服毡褐。多信三宝,少事诸神。伽蓝十余所,僧徒数百人,大小二乘兼功综习。其王突厥也,管铁门已南诸小国,迁徙鸟居,不常其邑。

      葱岭

      从此东入葱岭。葱岭者,据赡部洲中,南接大雪山,北至热海、千泉,西至活国,东至乌铩国,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水雪,寒风劲烈。多出葱,故谓葱岭,又以山崖葱翠,遂以名焉。

      东行百余里,至瞢健国。

      ○瞢健国

      瞢健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四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无大君长,役属突厥。

      北至阿利尼国。

      ○阿利尼国

      阿利尼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带缚刍河两岸,周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

      东至曷逻胡国。

      ○曷逻胡国

      曷逻胡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北临缚刍河,周二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四五里。土宜风俗,大同活国。

      从瞢健国东逾峻岭,越洞谷,历数川城,行三百余里,至讫栗瑟摩国。

      ○讫栗瑟摩国

      讫栗瑟摩国,睹货逻国故地也,东西千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五六里。土宜风俗,大同瞢健国,但其人性暴,愚恶有异。

      北至钵利曷国。

      ○钵利曷国

      钵利曷国,睹货逻国故地也,东西百余里,南北三百余里。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土宜风俗,大同讫栗瑟摩国。

      从讫栗瑟摩国,逾山越川,行三百余里,至呬摩呾罗国。

      ○呬摩呾罗国

      呬摩呾罗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三千余里。山川逦迤,土地沃壤,宜谷稼,多宿麦,百卉滋茂,众果具繁。气序寒烈,人性暴急,不识罪福,形貌鄙陋。举措威仪,衣毡皮褐,颇同突厥。其妇人首冠木角,高三尺余,前有两岐,表夫父母。上岐表父,下岐表母,随先丧亡,除去一岐。舅姑俱殁,角冠全弃。其先强国,王,释种也,葱岭之西,多见臣伏。境邻突厥,遂染其俗。又为侵掠,自过其境,故此国人流离异域,数十坚城,各别立主。穹庐毳帐,迁徙往来。西接讫栗瑟摩国。

      东谷行二百余里,至钵铎创那国。

      ○钵铎创那国

      钵铎创那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据山崖上,周六七里。山川逦迤,沙石弥漫。土宜菽麦,多蒲萄、胡桃、梨、奈等果。气序寒烈,人性刚猛,俗无礼法,不知学艺。其貌鄙陋,多衣毡褐。伽蓝三四所,僧徒寡少。王性淳质,深信三宝。

      从此东南,山谷中行二百余里,至淫薄健国。

      ○淫薄健国

      淫薄健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山岭连属,川田隘狭。土地所产、气序所宜、人性之差,同钵铎创那,但言语少异。王性苛暴,不明善恶。

      从此东南,逾岭越谷,峡路危险,行三百余里,至屈(居勿反。)浪拿国。

      ○屈浪拿国

      屈浪拿国,睹货逻国故地也,周二千余里。土地山川,气序时候,同淫薄健国。俗无法度,人性鄙暴,多不营福,少信佛法。其貌丑弊,多服毡褐。有山岩,中多出金精,琢析其石,然后得之。伽蓝既少,僧徒亦寡。其王淳质,敬崇三宝。

      从此东北,登山入谷,途路艰险,行五百余里,至达摩悉铁帝国。(亦名镇侃,又谓护蜜。)

      ○达摩悉铁帝国

      达摩悉铁帝国在两山间,睹货逻国故地也,东西千五六百里,南北广四五里,狭则不逾一里。临缚刍河,盘纡曲折,堆阜高下,沙石流漫,寒风凄烈。唯植麦豆,少树林,乏花果。多出善马,马形虽小,而耐驰涉。俗无礼义,人性犷暴。形貌鄙陋,衣服毡褐。眼多碧绿,异于诸国。伽蓝十余所、僧徒寡少。

      一、昏驮多城伽蓝

      昏驮多城,国之都也。中有伽蓝,此国先王之所建立,疏崖奠谷,式建堂宇。此国之先,未被佛教,但事邪神,数百年前,肇弘法化。初,此国王爱子婴疾,徒究医术,有加无瘳。王乃躬往天祠,礼请求救。时彼祠主为神下语:“必当痊复,良无他虑。”王闻喜慰,回驾而归。路逢沙门,容止可观,骇其形服,问所从至。此沙门者,已证圣果,欲弘佛法,故此仪形。而报王曰:“我,如来弟子,所谓苾刍也。”王既忧心,即先问曰:“我子婴疾,生死未分。”沙门曰:“王先灵可起,爱子难济。”王曰:“天神谓其不死,沙门言其当终,诡俗之人,言何可信?”迟至宫中,爱子已死。匿不发丧,更问神主,犹曰:“不死,疹疾当瘳。”王便发怒,缚神主而数曰:“汝曹群居长恶,妄行威福。我子已死,尚云当瘳,此而谬惑,孰不可忍?宜戮神主,殄灭灵庙。”于是杀神主,除神像,投缚刍河。回驾而还,又遇沙门。见而敬悦,稽首谢曰:“曩无明导,伫足邪途,浇弊虽久,沿革在兹。愿能垂顾,降临居室。”沙门受请,随至中宫。葬子既已,谓沙门曰:“人世纠纷,生死流转,我子婴疾,问其去留,神而妄言,当必痊差。先承指告,果无虚说。斯则其法可奉,惟垂哀愍,导此迷徒。”遂请沙门揆度伽蓝,依其规矩,而便建立。自尔之后,佛教方隆。故伽蓝中精舍,为罗汉建也。

      伽蓝大精舍中有石佛像,像上悬金铜圆盖,众宝庄严。人有旋绕,盖亦随转,人止盖止,莫测灵鉴。闻诸耆旧曰:“或云圣人愿力所持,或谓机关秘术所致。观其堂宇,石壁坚峻。考厥众议,莫知实录。

      逾此国大山北,至尸弃尼国。

      ○尸弃尼国

      尸弃尼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周五六里。山川连属,沙石遍野。多宿麦,少谷稼,林树稀疏,花果寡少。气序寒烈,风俗犷勇,忍于杀戮,务于盗窃,不知礼义,不识善恶,迷未来祸福,惧现世灾殃。形貌鄙陋,皮褐为服。文字同睹货逻国,语言有异。

      越达摩悉铁帝国大山之南,至商弥国。

      ○商弥国

      商弥国周二千五六百里。山川相间,堆阜高下。谷稼备植,菽麦弥丰,多蒲萄。出雌黄,凿崖析石,然后得之。山神暴恶,屡为灾害,祀祭后入,平吉往来。若不祈祷,风雹奋发。气序寒,风俗急。人性淳质,俗无礼义,智谋寡狭,伎能浅薄。文字同睹货逻国,语言别异。多衣毡褐。其王释种也,崇重佛法,国人从化,莫不淳信。伽蓝二所,僧徒寡少。

      波谜罗川

      国境东北,逾山越谷,经危履险,行七百余里,至波谜罗川。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狭隘之处不逾十里。据两雪山间,故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地碱卤,多砾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绝无人止。

      波谜罗川中有大龙池,东西三百余里,南北五十余里,据大葱岭内,当赡部洲中,其地最高也。水乃澄清皎镜,莫测其深,色带青黑,味甚甘美。潜居则鲛、螭、鱼、龙、鼋、鼍、龟、鳖,浮游乃鸳鸯、鸿雁、驾鹅、鹔、鸨。诸鸟大卵,遗荒野,或草泽间,或沙渚上。池西派一大流,西至达摩悉铁帝国东界,与缚刍河合而西流,故此已右,水皆西流。池东派一大流,东北至佉沙国西界,与徙多河合而东流,故此已左,水皆东流。

      波谜罗川南,越山有钵露罗国,多金银,金色如火。

      自此川中东南,登山履险,路无人里,唯多冰雪。行五百余里,至朅盘陁国。

      ○朅盘陁国

      朅盘陁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基大石岭,背徒多河,周二十余里。山岭连属,川原隘狭。谷稼俭少,菽麦丰多,林树稀,花果少。原隰丘墟,城邑空旷。俗无礼议,人寡学艺,性既犷暴,力亦骁勇。容貌丑弊,衣服毡褐。文字语言,大同佉沙国。然知淳信,敬崇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

      一、建国传说

      今王淳质,敬重三宝,仪容闲雅,笃志好学。建国以来,多历年所。其自称云是至那提婆瞿呾罗。(唐言汉日天种。)此国之先,葱岭中荒川也。昔波利剌斯国王娶妇汉土,迎归至此。时属兵乱,东西路绝,遂以王女置于孤峰,极危峻,梯崖而上,下设周卫,警昼巡夜。时经三月,寇贼方静,欲趋归路,女已有娠。使臣惶惧,谓徒属曰:“王命迎妇,属斯寇乱,野次荒川,朝不谋夕。吾王德感,妖气已静。今将归国,王妇有娠。顾此为忧,不知死地。宜推首恶,或以后诛。”讯问喧哗,莫究其实。时彼待儿谓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会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从日轮中乘马会此。”使臣曰:“若然者,何以雪罪?归必见诛,留亦来讨,进退若是,何所宜行?”佥曰:“斯事不细,谁就深诛?待罪境外,且推旦夕。”于是即石峰上筑宫起馆,周三百余步。环宫筑城,立女为主,建官垂宪。至期产男,容貌妍丽。母摄政事,子称尊号。飞行虚空,控驭风云,威德遐被,声教远洽,邻域异国,莫不称臣。其王寿终,葬在此城东南百余里大山岩石室中。其尸干腊,今犹不坏,状羸瘠人,俨然如睡,时易衣服,恒置香花。子孙奕世,以迄于今。以其先祖之世,母则汉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种,故其自称汉日天种。然其王族,貌同中国,首饰方冠,身衣胡服。后嗣陵夷,见迫强国。

      二、童受伽蓝

      无忧王命世,即其宫中建窣堵波。其王于后迁居宫东北隅,以其故宫为尊者童受论师建僧伽蓝。台阁高广,佛像威严。尊者,呾叉始罗国人也,幼而颖悟,早离俗尘,游心典籍,栖神玄旨,日诵三万二千言,兼书三万二千字。故能学寇时彦,名高当世,立正法,摧邪见,高论清举,无难不酬,五印度国咸见推高。其所制论凡数十部,并盛宣行,莫不玩习,即经部本师也。当此之时,东有马鸣,南有提婆,西有龙猛,北有童受,号为四日照世。故此国王闻尊者盛德,兴兵动众,伐呾叉始罗国,胁而得之,建此伽蓝,式昭瞻仰。

      三、二石室入定罗汉

      城东南行三百余里,至大石崖,有二石室,各一罗汉于中入灭尽定。端然而坐,难以动摇,形若羸人,肤骸不朽,已经七百余岁。其须发恒长,故众僧年别为剃发易衣。

      四、奔穰舍罗

      大崖东北,逾岭履险,行二百余里,至奔(逋论反。)穰舍罗。(唐言福舍。)葱岭东冈,四山之中,地方百余顷,正中垫下。冬夏积雪,风寒飘劲。畴垅舄卤,稼穑不滋,既无林树,唯有细草。时虽暑热,而多风雪,人徒才入,云雾已兴。商旅往来,苦斯艰险。闻诸耆旧曰:“昔有贾客,其徒万余,橐驼数千,赍货逐利,遭风遇雪,人畜俱丧。时朅盘陁国有大罗汉,遥观见之,愍其危厄,欲运神通,拯斯沦溺。适来至此,商人已丧。于是收诸珍宝,集其所有,构立馆舍,储积资财,买地邻国,鬻户边城,以赈往来。故今行人商旅,咸蒙周给。

      从此东下葱岭东冈,登危岭,越洞谷,溪径险阻,风雪相继,行八百余里,出葱岭,至乌铩国。

      ○乌铩国

      乌铩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南临徙多河。地土沃壤,稼穑殷盛,林树郁茂,花果具繁。多出杂玉,则有白玉、黳玉、青玉。气序和,风雨顺。俗寡礼义,人性刚犷,多诡诈,少廉耻。文字、语言少同伎佉沙国。容貌丑弊,衣服皮褐。然能崇信,敬奉佛法。伽蓝十余所,僧徒减千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自数百年王族绝嗣,无别君长,役属朅盘陁国。

      一、罗汉出定神变传说

      城西二百余里至大山,山气巃嵸,触石兴云,崖隒峥嵘,将崩未坠。其巅窣堵波,郁然奇制也。闻诸土俗曰:数百年前,山崖崩圮,中有苾刍,瞑目而坐,躯量伟大,形容枯槁,须发下垂,被肩蒙面。有田猎者见已白王,王躬观礼。都人士子,不召而至,焚香散花,竞修供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伟也!”有苾刍对曰:“此须发垂长而被服袈裟,乃入灭心定阿罗汉也。夫入灭心定者,先有期限,或言闻犍椎声,或言待日光照,有兹警察,便从定起。若无警察,寂然不动,定力持身,遂无坏灭。段食之体,出定便谢。宜以酥油灌注,令得滋润,然后鼓击,警悟定心。”王曰:“俞乎!”乃击犍椎。其声才振,而此罗汉豁然高视,久之,乃曰:“尔辈何人?形容卑小,被服袈裟?”对曰:“我苾刍也。”曰:“然,我师迦叶波如来今何所在?”对曰:“入大涅槃,其来已久。”闻而闭目,怅若有怀,寻重问曰:“释迦如来出兴世耶?”对曰:“诞灵导世,已从寂灭。”闻复俯首,久之乃起,升虚空,现神变,化火焚身,遗骸坠地。王收其骨,起窣堵波。

      从此北行,山碛旷野五百余里,至佉沙国。(旧谓疏勒者,乃称其城号也。正音宜云室利讫栗多底。疏勒之言,犹为讹也。)

      ○佉沙国

      佉沙国周五千余里,多沙碛,少壤土。稼穑殷盛,花果繁茂。出细毡褐,工织细毡氍毹。气候和畅,风雨顺序。人性犷暴,俗多诡诈,礼义轻薄,学艺肤浅。其俗生子,押头匾〈匚虒〉,容貌粗鄙,文身绿睛。而其文字,取则印度,虽有删讹,颇存体势。语言辞调,异于诸国。淳信佛法,勤营福利。伽蓝数百所,僧徒万余人,习学小乘教说一切有部。不究其理,多讽其文,故诵通三藏及《毗婆沙》者多矣。

      从此东南行五百余里,济徙多河,逾大沙岭,至斫句迦国。(旧曰沮渠。)

      ○斫句迦国

      斫句迦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坚峻险固,编户殷盛。山阜连属,砾石弥漫。临带两河,颇以耕植,蒲萄、梨、柰其果寔繁。时风寒,人躁暴。俗唯诡诈,公行劫盗。文字同瞿萨旦那国,言语有异。礼义轻薄,学艺浅近。淳信三宝,好乐福利。伽蓝数十,毁坏已多,僧徒百余人,习学大乘教。

      国南境有大山,崖岭嵯峨,峰峦重叠,草木凌寒,春秋一贯,谿涧浚濑,飞流四注,崖龛石室,棋布岩林。印度果人,多运神通,轻举远游,栖止于此。诸阿罗汉寂灭者众,以故多有窣堵波也,今犹现有三阿罗汉居岩穴中,入灭心定,形若羸人,须发恒长,故诸沙门时往为剃。而此国中大乘经典部数尤多,佛法至处,莫斯为盛也。十万颂为部者,凡有十数。自兹已降,其流寔广。

      从此而东,逾岭越谷,行八百余里,至瞿萨旦那国。

      (唐言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语谓之汉那国,匈奴谓之于遁,诸胡谓之豁旦,印度谓之屈丹。旧曰于阗,讹也。)

      ○瞿萨旦那国

      瞿萨旦那国周四千余里,沙碛太半,壤土隘狭。宜谷稼,多众果。出氍毹细毡,工纺绩絁,又产白玉、黳玉。气序和畅,飘风飞埃。俗知礼义,人性温恭。好学典艺,博达伎能。众庶富乐,编户安业。国尚乐音,人好歌舞。少服毛褐毡裘,多衣絁白氎。仪形有体,风则有纪。文字宪章,聿遵印度,微改体势,粗有沿革。语异诸国,崇尚佛法。伽蓝百有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并多习学大乘法教。

      一、建国传说

      王甚骁武,敬重佛法,自云毗沙门天之祚胤也。昔者,此国虚旷无人,毗沙门天子此栖止。无忧王太子在呾叉始罗国被抉目,已无忧王怒谴辅佐,迁其豪族,出雪山北,居荒谷间。迁人逐牧,至此西界,推举酋豪,尊立为王。当是时也,东土帝子蒙谴流徙,居此东界,群下劝进,又自称王。岁月已积,风教不通。各因田猎,遇会荒泽,便问宗绪,因而争长。忿形辞语,便欲交兵。或有谏曰:“今可遽乎?因猎决战,未尽兵锋。宜归治兵,期而后集。”

      于是回驾而返,各归其国,校习戎马,督励士卒。至期兵会,旗鼓相望。旦日合战,西主不利,因而逐北,遂斩其首。东主乘胜,抚集亡国。迁都中地,方建城郭,忧其无土,恐难成功,宣告远近,谁识地理。时有涂炭外道,负大瓠,盛满水而自进曰:“我知地理。”遂以其水屈曲遗流,周而复始,因即疾驱,忽而不见。依彼水迹,峙其基堵,遂得兴工,即斯国治,今王所都于此城也。城非崇峻,攻击难克,自古已来,未能有胜。

      其王迁都作邑,建国安人,功绩已成,齿耋云暮,未有胤嗣,恐绝宗绪。乃往毗沙门天神所,祈祷请嗣。神像额上,剖出婴孩,捧以回驾,国人称庆。既不饮乳,恐其不寿,录诣神祠,重请育养。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状如乳,神童饮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风教遐被,遂营神祠,宗先祖也。自兹已降,奕世相承,传国君临,不失其绪。故今神庙多诸珍宝,拜祠享祭,无替于时。地乳所育,因为国号。

      二、毗卢折那伽蓝

      王城南十余里有大伽蓝,此国先王为毗卢折那(唐言遍照。)阿罗汉建也。昔者,此国佛法未被,而阿罗汉自迦湿弥罗国至此林中,宴坐习定。时有见者,骇其容服,具以其状上白于王。王遂躬往,观其容止,曰:“尔何人乎,独在幽林?”罗汉曰:“我,如来弟子,闲居习定。王宜树福,弘赞佛教,建伽蓝,召僧众。”王曰:“如来者,有何德,有何神,而汝鸟栖,勤苦奉教?”曰:“如来慈愍四生,诱导三界,或显或隐,示生示灭。遵其法者,出离生死,迷其教者,羁缠爱网。”王曰:“诚如所说,事高言议。既云大圣,为我现形。若得瞻仰,当为建立,罄心归信,弘扬教法。”罗汉曰:“王建伽蓝,功成感应。”王苟从其请,建僧伽蓝,远近咸集,法会称庆,而未有犍椎扣击召集。王谓罗汉曰:“伽蓝已成,佛在何所?”罗汉曰:“王当至诚,圣鉴不远。”王遂礼请,忽见空中佛像下降,授王揵椎,因即诚信,弘扬佛教。

      三、瞿室饣夌伽山

      王城西南二十余里,有瞿室饣夌伽山。(唐言牛角。)山峰两起,岩隒四绝。于崖谷间建一伽蓝,其中佛像时烛光明。昔如来曾至此处,为诸天人略说法要,悬记此地当建国土,敬崇遗法,遵习大乘。

      牛角山岩有大石室,中有阿罗汉,入灭心定,待慈氏佛,数百年间,供养无替。近者崖崩,掩塞门径。国王兴兵欲除崩石,即黑峰群飞,毒螫人众,以故至今石门不开。

      四、地迦婆缚那伽蓝

      王城西南十余里,有地迦婆缚那伽蓝。中有夹纻立佛像,本从屈支国而来至止。昔此国中有臣被谴,寓居屈支,恒礼此像。后蒙还国,倾心遥敬,夜分之后,像忽自至,其人舍宅,建此伽蓝。

      五、勃伽夷城

      王城西行三百余里,至勃伽夷城。中有佛坐像,高七尺余,相好允备,威肃嶷然,首戴宝冠,光明对照。闻诸土俗曰:本在迦湿弥罗国,请移至此。昔有罗汉,其沙弥弟子临命终时,求酢米饼。罗汉以天眼观,见瞿萨旦那国有此味焉,运神通力,至此求获。沙弥啖已,愿生其国。果遂宿心,得为王子。既嗣位已,威摄遐迩,遂逾雪山,伐迦湿弥罗国。迦湿弥罗国王整集戎马,欲御边冠。时阿罗汉谏王:“勿斗兵也,我能退之。”寻为瞿萨旦那王说诸法要。王初未信,尚欲兴兵。罗汉遂取此王先身沙弥时衣,而以示之。王既见衣,得宿命智,与迦湿弥罗王谢咎交欢,释兵而返,奉迎沙弥时所供养佛像,随军礼请。像至此地,不可转移,环建伽蓝,式招僧侣,舍宝冠置像顶。今所冠者,即先王所施也。

      六、鼠壤坟传说

      王城西百五六十里,大沙碛正路中,有堆阜,并鼠壤坟也。闻之土俗曰:此沙碛中,鼠大如猬,其毛则金银异色,为其群之酋长,每出穴游止,则群鼠为从。昔者,匈奴率数十万众,冠略边城,至鼠坟侧屯军,时瞿萨旦那王率数万兵,恐力不敌,素知碛中鼠奇,而未神也。洎乎冠至,无所求救,君臣震恐,莫知图计,苟复设祭,焚香请鼠,冀其有灵,少加军力。其夜瞿萨旦那王梦见大鼠曰:“敬欲相助,愿早治兵。旦日合战,必当克胜。”瞿萨旦那王知有灵祐,遂整戎马,申令将士,未明而行,长驱掩袭。匈奴之闻也,莫不惧焉,方欲驾乘被铠,而诸马鞍、人服、弓弦、甲縺,凡厥带系,鼠皆啮断。兵寇既临,面缚受戮。于是杀其将,虏其兵,匈奴震慑,以为神灵所祐也。瞿萨旦那王感鼠厚恩,建祠设祭,奕世遵敬,特深珍异。故上自君王,下至黎庶,咸修祀祭,以求福祐。行次其穴,下乘而趋,拜以致敬,祭以祈福。或衣服弓矢,或香花肴膳,亦既输诚,多蒙福利。若无享祭,则逢灾变。

      七、沙摩若僧伽蓝

      王城西五六里,有娑摩若僧伽蓝。中有窣堵波,高百余尺,甚多灵瑞,时烛神光。昔有罗汉自远方来,止此林中,以神通力,放大光明。时王夜在重阁,遥见林中光明照曜,于是历问,佥曰:“有一沙门自远而至,宴坐林中,示现神通。”王遂命驾,躬注观察。既睹明贤,心乃祗敬,钦风不已,请至中宫。沙门曰:“物有所宜,志有所在。幽林薮泽,情之所赏,嵩堂邃宇,非我攸闻。”王益敬仰,深加宗重,为建伽蓝,起窣堵波。沙门受请,遂止其中。顷之,王感获舍利数百粒,甚庆悦,窃自念曰:“舍利来应,何其晚欤?早得置之窣堵波下,岂非胜迹?”寻诣伽蓝,具白沙门。罗汉曰:“王无忧也,今为迹?”寻诣伽蓝,具白沙门。罗汉曰:“王无忧也,今为置之。宜以金银铜铁大石函等,以次周盛。”王命匠人,不日功毕,载诸宝舆,送至伽蓝。是时也,王宫导从、庶僚凡百,观送舍利者,动以万计。罗汉乃以右手举窣堵波,置诸掌中,谓王曰:“可以藏下也。”遂坎地安函,其功斯毕,于是下窣堵波,无所倾损。观睹之徒,叹未曾有,信佛之心弥笃,敬法之志斯坚。王谓群官曰:“我尝闻佛力难思,神通难究。或分身百亿,或应迹人天。举世界于掌内,众生无动静之想,演法性于常音,众生有随类之悟。斯则神力不共,智慧绝言。其灵已隐,其教犹传。餐和饮泽,味道钦风,尚获斯灵,深赖其福。勉哉凡百,宜深崇敬,佛法函深,于是明矣。”

      八、麻射僧伽蓝及蚕种之传入

      王城东南五六里,有麻射僧伽蓝,此国先王妃所立也。昔者,在国未知桑蚕,闻东国有之,命使以求。时东国君秘而不赐,严敕关防,无令桑蚕种出也。瞿萨旦那王乃卑辞下礼,求婚东国。国君有怀远之志,遂允其请。瞿萨旦那王命使迎妇,而诫曰:“尔致辞东国君女,我国素无丝绵桑蚕之种,可以持来,自为裳服。”女闻其言,密求其种,以桑蚕之子置帽絮中,既至关防,主者遍索。唯王女帽不敢以检。遂入瞿萨旦那国,止麻射伽蓝故地,方备仪礼,奉迎入宫,以桑蚕种留于此地。阳春告始,乃植其桑,蚕月既临,复事采养。初至也,尚以杂叶饲之,自时厥后,桑树连荫。王妃乃刻石为制,不令伤杀,蚕蛾飞尽,乃得治茧,敢有犯违,明神不祐。遂为先蚕建此伽蓝。数株枯桑,云是本种之树也。故今此国有蚕不杀,窃有取丝者,来年辄不宜蚕。

      九、龙鼓传说

      城东南百余里有大河,西北流,国人利之,以用溉田。其后断流,王深怪异。于是命驾问罗汉僧曰:“大河之水,国人取给,今忽断流,其咎安在?为政有不平,德有不洽乎?不然,垂谴何重也?”罗汉曰:“大王治国,政化清和。河水断流,龙所为耳。宜速祠求,当复昔利。”王因回驾,祠祭河龙。忽有一女凌波而至,曰:“我夫早丧,主命无从。所以河水绝流,农人失利。王于国内选一贵臣,配我为夫,水流如昔。”王曰:“敬闻,任所欲耳。”龙遂目悦国之大臣。王既回驾,谓群下曰:“大臣者,国之重镇;农务者,人之命食。国失镇则危,人绝食则死。危、死之事,何所宜行?”大臣越席,跪而对曰:“久已虚薄,谬当重任。常思报国,未遇其时。今而预选,敢塞深责。苟利万姓,何吝一臣?臣者国之佐,人者国之本,愿大王不再思也。幸为修福,建僧伽蓝。”王允所求,功成不日。其臣又请早入龙宫,于是举国僚庶,鼓乐饮饯。其臣乃衣素服,乘白马,与王辞诀,敬谢国人。驱马入河,履水不溺,济乎中流,麾鞭画水,水为中开,自兹没矣。顷之,白马浮出,负一旃檀大鼓,封一函书。其书大略曰:“大王不遗细微,谬参神选,愿多营福,益国滋臣。以此大鼓,悬城东南,若有寇至,鼓先声震。”河水遂流,至今利月。岁月浸远,龙鼓久无。旧悬之处,今仍有鼓。池侧伽蓝,荒圮无僧。

      十、古战场

      王城东三百余里大荒泽中,数十顷地,绝无蘖草,其土赤黑。闻诸耆旧曰:“败军之地也。昔者,东国军师百万西伐,此时瞿萨旦那王亦整齐戎马数十万众,东御强敌,至于此地,两军相遇,因即合战。西兵失利,乘胜残杀,虏其王杀其将,诛戮士卒,无复孑遗。流血染地,其迹斯在。

      十一、媲摩城雕檀佛像

      战地东行三十余里,至媲摩城。有雕檀立佛像,高二丈余,甚多灵应,时烛光明。凡在疾病,随其痛处,金薄贴像,即时痊复。虚心请愿,多亦遂求。闻之土俗曰:此像,昔佛在世憍赏弥国邬陁衍那王所作也。佛去世后,自彼凌空至此国北曷劳落迦城中。初,此城人安乐富饶,深著邪见,而不珍敬,传其自来,神而不贵。后有罗汉礼拜此像,国人惊骇,异其容服,驰以白王。王乃下令,宜以沙土坌此异人。时阿罗汉身蒙沙土,糊口绝粮。时有一人,心甚不忍,昔常恭敬尊礼此像,及见罗汉,密以馔之。罗汉将去,谓其人曰:“却后七天,当雨沙土,填满此城,略无遗类。尔宜知之,早图出计。由其坌我,获斯殃耳。”语已便去,忽然不见。其人入城,具告亲故,或有闻者,莫不嗤笑。至第二日,大风忽发,吹去秽壤,雨杂宝满衢路。人更骂所告者。此人心知必然,窃开孔道,出城外而穴之。第七日夜,宵分之后,雨沙土满城中。其人从孔道出,东趣此国,止媲摩城。其人才至,其像亦来,即此供养,不敢迁移。闻诸先记曰:释迦法尽,像入龙宫。今曷劳落迦城为大堆阜,诸国君王、异方豪右,多欲发掘,取其宝物。适至其侧,猛风暴发,烟云四合,道路迷失。

      十二、尼壤城

      媲摩川东入沙碛,行二百余里,至尼壤城,周三四里,在大泽中。泽地热湿,难以履涉。芦草荒茂,无复途径,唯趣城路,仅得通行,故往来者莫不由此城焉。而瞿萨旦那以为东境之关防也。

      大流沙以东行程

      从此东行,入大流沙。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因以成病。时闻歌啸,或闻号哭,视听之间,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屡有丧亡,盖鬼魅之所致也。

      行四百余里,至睹货逻故国。国久空旷,城皆荒芜。

      从此东行六百余里,至折摩驮那故国,即沮末地也。城郭岿然,人烟断绝。

      复此东行千余里,至纳缚波故国,即楼兰地也。

      推表山川,考采境壤,详国俗之刚柔,系水土之风气。动静无常,取舍不同,事难穷验,非可仰说。随所游至,略书梗概,举其闻见,记诸慕化。斯固日入以来,咸沐惠泽,风行所及,皆仰至德。混同天下,一之宇内,岂徒单车出使,通驿万里者哉!

    记赞 

      记赞曰:大矣哉,法王之应世也!灵化潜运,神道虚通。尽形识于沙界,绝起谢于尘劫。形识尽,虽应生而不生;起谢绝,示寂灭而无灭。岂实迦维降神,娑罗潜化而已。固知应物效灵,感缘垂迹,嗣种刹利,绍胤释迦,继域中之尊,擅方外之道。于是舍金轮而临制法界,摛玉毫而光抚含生。道洽十方,智周万物,虽出希夷之外,将庇视听之中。三转法轮于大千,一音振辩于群有,八万门之区别,十二部之综要,是以声教之所沾被,驰骛福林;风轨之所鼓扇,载驱寿域。圣贤之业盛矣,天人之义备矣!然忘动寂于坚固之林,遗去来于幻化之境。莫继乎有待,匪遂乎无物。尊者迦叶妙选应真,将报佛恩,集斯法宝。四含总其源流,三藏括其枢要。虽部执兹兴,而大宝斯在。越自降生,洎乎潜化,圣迹千变,神瑞万殊。不尽之灵逾显,无为之教弥新。备存经诰,详著记传。然尚群言纷纠,异议舛驰。原始要终,罕能正说。此指事之实录,尚众论之若斯,况正法幽玄,至理冲邈,研核奥旨,文多阙焉。是以前修令德,继轨逸经之学;后进英彦,踵武缺简之文。大义郁而未彰,微言阙而无问。法教流渐,多历年所,始自炎汉,迄于圣代。传译盛业,流美联晖。玄道未摅,真宗犹昧,匪圣教之行藏,固王化之由致。我大唐临训天下,作孚海外,孝圣人之遗则,正先王之旧典。阐兹像教,郁为大训,道不虚行,弘在明德。遂使三乘奥义,郁于千载之下;十力遗灵,閟于万里之外。神道无方,圣教有寄,待缘斯显,其言信矣。

      夫玄奘法师者,疏清流于雷泽,派洪源于妫川。体上德之祯祥,蕴中和之淳粹,履道合德,居贞葺行。福树曩因,命偶昌运。拔迹尘俗,闲居学肆,奉先师之雅训,仰前哲之令德。负笈从学,游方请业,周流燕赵之地,历览鲁卫之郊,背三河而入秦中,步三蜀而抵吴会。达学髦彦,遍效请益之勤;冠世英贤,屡申求法之志。侧闻余论,考厥众谋,竞党专门之义,俱嫉异道之学。情发讨源,志存详考。属四海之有截,会八表之无虞,以贞观三年仲秋朔旦,褰裳遵路,杖锡遐征。资皇化而问道,乘冥祐而孤游,出铁门、石门之厄,逾凌山、雪山之险。聚移灰管,达于印度。宣国风于殊俗,喻大化于异域。亲乘梵学,询谋哲人。宿疑则览文明发,奥旨则博问高才,启灵府而究理,廓神衷而体道,闻所未闻,得所未得,为道场之益友,诚法门之匠人者也。是知道风昭著,德行高明,学蕴三冬,声驰万里。印度学人,咸仰盛德,既曰经笥,亦称法将。小乘学徒,号木叉提婆(唐言解脱天。)大乘法众,号摩诃耶那提婆。(唐言大乘天。)期乃高其德而传徽号,敬其人而议嘉名。至若三轮奥义,三请微言,深究源流,妙穷枝叶,奂然慧悟,怡然理顺,质疑之义,详诸别录。既而精义通玄,清风载扇,学已博矣,德已盛矣。于是乎历览山川,徘徊郊邑。出茅城而入鹿苑,游杖林而栖鸡园,回眺迦维之国,流目拘尸之城。降生故基,与川原而膴々,潜灵旧趾,对郊阜而茫茫。览神迹而增怀,仰玄风而永叹,匪唯麦秀悲殷,黍离愍周而已。是用详释迦之故事,举印度之茂实,颇采风壤,存记异说。岁月遄迈,寒暑屡迁,有怀乐土,无忘返迹。请得如来肉舍利一百五十粒;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六寸,拟摩揭陁国前正觉山龙窟影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拟婆罗痆斯国鹿野苑初转法轮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拟憍赏弥国出爱王思慕如来刻檀写真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拟劫比他国如来自天宫降履宝阶像;银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四尺,拟摩揭陁国鹫峰山说《法花》等经像;金佛像一躯,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拟那揭罗曷国伏毒龙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躯,通光座高尺有三寸,拟吠舍厘国巡城行化像。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论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经律论一十四部;大众部经律论一十五部;三弥底部经律论一十五部;弥沙塞部经律论二十二部;迦叶臂耶部经律论一十七部;法密部经律论四十二部;说一切有部经律论六十七部;因论三十六部;声论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夹,总六百五十七部。将弘至教,越践畏途,薄言旋轫,载驰归驾。出舍卫之故国,背伽耶之旧郊,逾葱岭之危隥,越沙碛之险路。十九年春正月,达于京邑,谒帝雒阳。肃承明诏,载令宣译,爰召学人,共成胜业。法云再荫,慧日重明,黄图流鹫山之化,赤县演龙宫之教。像运之兴,斯为盛矣。法师妙穷梵学,式赞深经,览文如已,转音犹响。敬顺圣旨,不加文饰。方言不通,梵语无译,务存陶冶,取正典谟,推而考之,恐乖实矣。

      有搢绅先生动色相趋,俨然而进曰:“夫印度之为国也,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书称天书,语为天语,文辞婉密,音韵循环,或一言贯多义,或一义综多言,声有抑扬,调裁清浊。梵文深致,译寄明人,经旨冲玄,义资盛德。若其裁以笔削,调以宫商,实所未安,诚非谠论。传经深旨,务从易晓,苟不违本,斯则为善。文过则艳,质甚则野。谠而不文,辩而不质,则可无大过矣,始可与言译也。李老曰:‘美言者则不信,信言者则不美。’韩子曰:‘理正者直其言,言饰者昧其理。’是知垂训范物,义本玄同,庶祛蒙滞,将存利喜。违本从文,所害滋甚。率由旧章,法王之至诫也。”缁素佥曰:“俞乎,斯言谠矣!昔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之徒,孔门文学,尝不能赞一辞焉。法师之译经,亦犹是也,非如童寿逍遥之集文,任生、肇、融、睿之笔削。况乎园方为圆之世,斫雕从朴之时,其可增损圣旨,绮缲经文者欤?”

      辩机远承轻举之胤,少怀高蹈之节,年方志学,抽簪革服,为大总持寺萨婆多部道岳法师弟子。虽遇匠石,朽木难雕,幸入法流,脂膏不润。徒饱食而终日,诚面墙而卒岁。幸藉时来,属斯嘉会。负燕雀之资,厕鹓鸿之末。爰命庸才,撰斯方志。学非博古,文无丽藻,磨钝励朽,力疲曳蹇。恭承志记,伦次其文,尚书给笔札而撰录焉。浅智褊能,多所阙漏;或有盈辞,尚无刊落。昔司马子长,良史之才也,序《太史公书》,仍父子继业,或名而不字,或县而不郡。故曰一人之精,思繁文重,盖不暇也。其况下愚之智,而能详备哉?若其风土习俗之差,封疆物产之记,性智区品,炎凉节候,则备写优薄,审存根实。至于胡戎姓氏,颇称其国。印度风化,清浊群分,略书梗概,备如前序。宾仪、嘉礼、户口、胜兵、染衣之士,非所详记。然佛以神通接物,灵化垂训,故曰神道洞玄,则礼绝人区,灵化幽显,则事出天外。是以诸佛降祥之域,先圣流美之墟,略举遗灵,粗申记注。境路盘纡,疆埸回互,行次即书,不存编比。故诸印度无分境壤,散书国末,略指封域。书行者,亲游践也;举至者,传闻记也。或直书其事,或曲畅其文。优而柔之,推而述之,务从实录,进诚皇极。二十年秋七月,绝笔杀青。文成油素,尘黩圣鉴,讵称天规?然则冒远穷遐,实资朝化;怀奇纂异,诚赖皇灵。逐日八荒,匪专夸父之力;凿空千里,徒闻博望之功?鹫山徙于中州,鹿苑掩于外囿,想千载如目击,览万里若躬游,敻古之所不闻,前载之所未记。至德焘覆,殊俗来王,淳风遐扇,幽荒无外。庶斯地志,补阙《山经》,颂左史之书事,备职方之遍举。

  • 张爱玲:烬余录

    我与香港之间已经隔了相当的距离了几千里路,两年,新的事,新的人。战时香港所见所闻,唯其因为它对于我有切身的、剧烈的影响,当时我是无从说起的。现在呢,定下心来了,至少提到的时候不至于语无伦次。然而香港之战予我的印象几乎完全限于一些不相干的事。

             我没有写历史的志愿,也没有资格评论史家应持何种态度,可是私下里总希望他们多说点不相干的话。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音乐的调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上拥来,淹没了那点了解。画家、文人、作曲家将零星的、凑巧发现的和谐联系起来,造成艺术上的完整性。历史如果过于注重艺术上的完整性,便成为小说了。像威尔斯的《历史大纲》,所以不能跻于正史之列,便是因为它太合理化了一点,自始至终记述的是小我与大我的斗争。

             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哲学上的,总未免使人嫌烦。人生的所谓“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在香港,我们初得到开战的消息的时候,宿舍里的一个女同学发起急来,道:“怎么办呢?没有适当的衣服穿!”她是有钱的华侨,对于社交上的不同的场合需要不同的行头,从水上跳舞会到隆重的晚餐,都有充分的准备,但是她没想到打仗。后来她借到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棉袍,对于头上营营飞绕的空军大约是没有多少吸引力的。逃难的时候,宿舍的学生“各自奔前程”。战后再度相会她已经剪短了头发,梳了男式的菲律宾头,那在香港是风行一时的,为了可以冒充男性。战争期中各人不同的心理反应,确与衣服有关。譬如说,苏雷珈。苏雷珈是马来半岛一个偏僻小镇的西施,瘦小,棕黑皮肤,睡沉沉的眼睛与微微外露的白牙。像一般受过修道院教育的女孩子,她是天真得可耻。她选了医科,医科要解剖人体,被解剖的尸体穿衣服不穿?苏雷珈曾经顾虑到这一层,向人打听过。这笑话在学校里早出了名。

             一个炸弹掉在我们宿舍的隔壁,舍监不得不督促大家避下山去。在急难中苏雷珈并没忘记把她最显焕的衣服整理起来,虽然许多有见识的人苦口婆心地劝阻,她还是在炮火下将那只累赘的大皮箱设法搬运下山。苏雷珈加入防御工作,在红十字会分所充当临时看护,穿着赤铜地绿寿字的织锦缎棉袍蹲在地上劈柴生火,虽觉可惜,也还是值得的。那一身伶俐的装束给了她空前的自信心,不然,她不会同那些男护士混得那么好。同他们一起吃苦,担风险,开玩笑,她渐渐惯了,话也多了,人也干练了。战争对于她是很难得的教育。

             至于我们大多数的学生,我们对于战争所抱的态度,可以打个譬喻,是像一个人走在硬板凳上打瞌盹,虽然不舒服,而且没结没完地抱怨着,到底还是睡着了。

             能够不理会的,我们一概不理会,出生入死,沉浮于最富色彩的经验中,我们还是我们,一尘不染,维持着素日的生活典型。有时候仿佛有点反常,然而仔细分析起来,还是一贯作风。像艾芙林,她是从中国内地来的,身经百战,据她自己说是吃苦耐劳,担惊受怕惯了的。可是轰炸我们邻近的军事要塞的时候,艾芙林第一个受不住,歇斯底里起来,大哭大闹,说了许多可怖的战争的故事,把旁的女学生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艾芙林的悲观主义是一种健康的悲观。宿舍里的存粮看看要完了,但是艾芙林比平时吃得特别多,而且劝我们大家努力地吃,因为不久便没的吃了。我们未尝不想极力撙节,试行配给制度,但是她百般阻挠,她整天吃饱了就坐在一边啜泣,因而得了便秘症。

             我们聚集在宿舍的最下层,黑漆漆的箱子间里,只听见机关枪“忒啦啦拍拍”像荷叶上的雨。因为怕流弹,小大姐不敢走到窗户跟前迎着亮洗菜,所以我们的菜汤里满是蠕蠕的虫。

             同学里只有炎樱胆大,冒死上城去看电影——看的是五彩卡通——回宿舍后又独自在楼上洗澡,流弹打碎了浴室的玻璃窗,她还在盆里从容地泼水唱歌,舍监听见歌声,大大地发怒了。她的不在乎仿佛是对众人的恐怖的一种讽嘲。港大停止办公了,异乡的学生被迫离开宿舍,无家可归,不参加守城工作,就无法解决膳宿问题。我跟着一大批同学到防空总部去报名,报了名领了证章出来就遇着空袭。我们从电车上跳下来向人行道奔去,缩在门洞子里,心里也略有点怀疑我们是否尽了防空团员的责任。——究竟防空员的责任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仗已经打完了。——门洞子里挤满了人,有脑油气味的,棉墩墩的冬天的人。从人头上看出去,是明净的浅蓝的天。一辆空电车停在街心,电车外面,淡淡的太阳,电车里面,也是太阳——单只这电车便有一种原始的荒凉。

             我觉得非常难受——竟会死在一群陌生人之间么?可是,与自己家里人死在一起,一家骨肉被炸得稀烂,又有什么好处呢?有人大声发出命令:“摸地!摸地!”哪儿有空隙让人蹲下地来呢?但是我们一个磕在一个的背上,到底是蹲下来了。飞机往下扑,砰的一声,就在头上。我把防空员的铁帽子罩住了脸,黑了好一会,才知道我们并没有死,炸弹落在对街。一个大腿上受了伤的青年店伙被抬进来了,裤子卷上去,少微流了点血。他很愉快,因为他是群众的注意集中点。门洞子外的人起先捶门捶不开,现在更理直气壮了,七嘴八舌嚷:“开门呀,有人受了伤在这里!开门!开门!”不怪里面不敢开,因为我们人太杂了,什么事都做得出。外面气得直骂“没人心。”到底里面开了门,大家一哄而入,几个女太太和女佣木着脸不敢做声,穿堂里的箱笼,过后是否短了几只,不得而知。飞机继续掷弹,可是渐渐远了。警报解除之后,大家又不顾命地轧上电车,唯恐赶不上,牺牲了一张电车票。

             我们得到了历史教授佛朗士被枪杀的消息——是他们自己人打死的。像其他的英国人一般,他被征入伍。那天他在黄昏后回到军营里去,大约是在思索着一些什么,没听见哨兵的吆喝,哨兵就放了枪。

             佛朗士是一个豁达的人,彻底地中国化,中国字写得不错,(就是不大知道笔划的先后),爱喝酒。曾经和中国教授们一同游广州,到一个名声不大好的尼庵里去看小尼姑。他在人烟稀少处造有三幢房屋,一幢专门养猪。家里不装电灯自来水,因为不赞成物质文明。汽车倒有一辆、破旧不堪,是给仆欧买菜赶集用的。

             他有孩子似的肉红脸,瓷蓝眼睛,伸出来的圆下巴,头发已经稀了,颈上系一块暗败的蓝字宁绸作为领带。上课的时候他抽烟抽得像烟囱。尽管说话,嘴唇上永远险伶伶地吊着一支香烟,跷板似的一上一下,可是再也不会落下来。烟蒂子他顺手向窗外一甩,从女学生蓬松的鬈发上飞过,很有着火的危险。

             他研究历史很有独到的见地。官样文字被他耍着花腔一念,便显得非常滑稽,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历史的亲切感和扼要的世界观,可以从他那里学到的还有很多很多。可是他死了——最无名目的死。第一,算不了为国捐躯。即使是“光荣殉国”,又怎样?他对于英国的殖民地政策没有多大同情,但也看得很随便,也许因为世界上的傻事不止那一件。每逢志愿兵操演,他总是拖长了声音通知我们:“下礼拜一不能同你们见面了,孩子们,我要去练武功。”想不到“练武功”竟送了他的命——一个好先生,一个好人。人类的浪费……围城中种种设施之糟与乱,已经有好些人说在我头里了。政府的冷藏室里,冷气管失修,堆积如山的牛肉,宁可眼看着它腐烂,不肯拿出来,做防御工作的人只分到米与黄豆,没有油,没有燃料。各处的防空机关只忙着争柴争米,设法喂养手下的人员,哪儿有闲工夫去照料炸弹?接连两天我什么都没吃,飘飘然去上工。当然,像我这样不尽职的人,受点委曲也是该当的。在炮火下我看完了《官场现形记》。小时候看过而没能领略它的好处,一直想再看一遍,一面看,一面担心能够不能够容我看完。字印得极小,光线又不充足,但是,一个炸弹下来,还要眼睛做什么呢——“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围城的十八天里,谁都有那种清晨四点钟的难挨的感觉——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缩,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许家已经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毁掉,钱转眼可以成废纸,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诗上的“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可是那到底不像这里的无牵无挂的虚空与绝望。人们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点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

             有一对男女到我们办公室里来向防空处长借汽车去领结婚证书。男的是医生,在平日也许并不是一个“善眉善眼”的人,但是他不时的望着他的新娘子,眼里只有近于悲哀的恋恋的神情。新娘是看护,矮小美丽、红颧骨,喜气洋洋,弄不到结婚礼服,只穿着一件淡绿绸夹袍,镶着墨绿花边。他们来了几次,一等等上几个钟头,默默对坐,对看,熬不住满脸的微笑,招得我们全笑了。实在应当谢谢他们给带来无端的快乐。

             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点弄不惯,和平反而使人心乱,像喝醉酒似的。看见青天上的飞机,知道我们尽管仰着脸欣赏它而不至于有炸弹落在头上,单为这一点便觉得它很可爱,冬天的树,凄迷稀薄像淡黄的云;自来水管子里流出来的清水,电灯光,街头的热闹,这些又是我们的了。第一,时间又是我们的了——白云,黑夜,一年四季——我们暂时可以活下去了,怎不叫人欢喜得发疯呢?就是因为这种特殊的战后精神状态,一九二○年在欧洲号称“发烧的一九二○年”

             我记得香港陷落后我们怎样满街的找寻冰淇淋和嘴唇膏。我们撞进每一家吃食店去问可有冰淇淋。只有一家答应说明天下午或许有,于是我们第二天步行十来里路去践约,吃到一盘昂贵的冰淇淋,里面吱格吱格全是冰屑子。街上摆满了摊子,卖胭脂,西药、罐头牛羊肉,抢来的西装,绒线衫,素丝窗帘,雕花玻璃器皿,整匹的呢绒。我们天天上城买东西,名为买,其实不过是看看而已。从那时候起我学会了怎样以买东西当作一件消遣。——无怪大多数的女人乐此不疲。

             香港重新发现了“吃”的喜悦。真奇怪,一件最自然,最基本的功能,突然得到过份的注意,在情感的光强烈的照射下,竟变成了下流的,反常的。在战后的香港,街上每隔五步十步便蹲着个衣冠济楚的洋行职员模样的人,在小风炉上炸一种铁硬的小黄饼。香港城不比上海有作为,新的投机事业发展得极慢。许久许久,街上的吃食仍旧为小黄饼所垄断。渐渐有试验性质的甜面包,三角饼,形迹可疑的椰子蛋糕。所有的学校教员,店伙,律师帮办,全都改行做了饼师。

             我们立在摊头上吃滚油煎的萝卜饼,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上海的冬天也是那样的罢?可是至少不是那么尖锐肯定。香港没有上海有涵养。

             因为没有汽油,汽车行全改了吃食店,没有一家绸缎铺或药房不兼卖糕饼。香港从来没有这样馋嘴过。宿舍里的男女学生整天谈讲的无非是吃。

             在这狂欢的气氛里,唯有乔纳生孤单单站着,充满了鄙夷和愤恨。乔纳生也是个华侨同学,曾经加入志愿军上阵打过仗。他大衣里只穿着一件翻领衬衫,脸色苍白,一绺头发垂在眉间,有三分像诗人拜伦,就可惜是重伤风。乔纳生知道九龙作战的情形。他最气的便是他们派两个大学生出壕沟去把一个英国兵抬进来——“我们两条命不抵他们一条。招兵的时候他们答应特别优待,让我们归我们自己的教授管辖,答应了全不算话!”他投笔从戎之际大约以为战争是基督教青年会所组织的九龙远足旅行。

             休战后我们在“大学堂临时医院”做看护。除了由各大医院搬来的几个普通病人,其余大都是中流弹的苦力与被捕时受伤的乘火打劫者。有一个肺病患者比较有点钱,雇了另一个病人服侍他,派那人出去采办东西,穿着宽袍大袖的病院制服满街跑,院长认为太不成体统了,大发脾气,把二人都撵了出去。另有个病人将一卷绷带,几把手术刀叉,三条病院制服的裤子藏在褥单底下,被发觉了。

             难得有那么戏剧化的一刹那。病人的日子是修长得不耐烦的。上头派下来叫他们拣米,除去里面的沙石与稗子,因为实在没事做,他们似乎很喜欢这单调的工作。时间一长,跟自己的伤口也发生了感情。在医院里,各个不同的创伤就代表了他们整个的个性。每天敷药换棉花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用温柔的眼光注视新生的鲜肉,对之仿佛有一种创造性的爱。

            他们住在男生宿舍的餐室里。从前那间房子充满了喧哗——留声机上唱着卡门麦兰达的巴西情歌,学生们动不动就摔碗骂厨子。现在这里躺着三十几个沉默,烦躁,有臭气的人,动不了腿,也动不了脑筋,因为没有思想的习惯。枕头不够用,将他们的床推到柱子跟前,他们头抵在柱子上,颈项与身体成九十度角。就这样眼睁睁躺着,每天两顿红米饭,一顿干,一顿稀。太阳照亮了玻璃门,玻璃上糊的防空纸条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撕去了一大半了,斑驳的白迹子像巫魔的小纸人,尤其在晚上,深蓝的玻璃上现出奇形怪状的小白魍魉的剪影。

             我们倒也不怕上夜班,虽然时间特别长,有十小时。夜里没有什么事做。病人大小便,我们只消走出去叫一声打杂的:“二十三号要屎乒。(“乒”是广东话,英文Pan的音译)”或是“三十号要溺壶。”我们坐在屏风后面看书,还有宵夜吃,是特地给送来的牛奶面包。唯一的遗憾便是:病人的死亡,十有八九是在深夜。

             有一个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蚀烂症。痛苦到了极点,面部表情反倒近于狂喜……眼睛半睁半闭,嘴拉开了仿佛痒丝丝抓捞不着地微笑着。整夜他叫唤:“姑娘啊!姑娘啊!”悠长地,颤抖地,有腔有调。我不理。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没良心的看护。我恨这个人,因为他在那里受磨难,终于一房间的病人都醒过来了。他们看不过去,齐声大叫“姑娘”。我不得不走出来,阴沉地站在他床前,问道:“要什么?”他想了一想,呻吟道:“要水。”他只要人家给他点东西,不拘什么都行。我告诉他厨房里没有开水,又走开了。他叹口气,静了一会,又叫起来,叫不动了,还哼哼:“姑娘啊……姑娘啊……哎,姑娘啊……”

             三点钟,我的同伴正在打瞌盹,我去烧牛奶,老着脸抱着肥白的牛奶瓶穿过病房往厨下去。多数的病人全都醒了,眼睁睁望着牛奶瓶,那在他们眼中是比卷心百合花更为美丽的。

             香港从来未曾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我用肥皂去洗那没盖子的黄铜锅,手疼得像刀割。锅上腻着油垢,工役们用它煨汤,病人用它洗脸。我把牛奶倒进去,铜锅坐在蓝色的煤气火焰中,象一尊铜佛坐在青莲花上,澄静,光丽。但是那拖长腔的“姑娘啊!姑娘啊!”追踪到厨房里来了。小小的厨房只点一只白蜡烛,我看守着将沸的牛奶,心里发慌,发怒,像被猎的兽。

             这人死的那天我们大家都欢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将他的后事交给有经验的职业看护。自己缩到厨房里去。我的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炉小面包,味道颇像中国酒酿饼。鸡在叫,又是一个冻白的早晨。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若无其事的活下去了。

             除了工作之外我们还念日文。派来的教师是一个年轻的俄国人,黄头发剃得光光地。上课的时候他每每用日语问女学生的年纪。她一时答不上来,他便猜:“十八岁?十九岁?不会超过廿岁罢?你住在几楼?待会儿我可以来拜访么?”她正在盘算着如何托辞拒绝,他便笑了起来道:“不许说英文。你只会用日文说:‘请进来。请坐。请用点心。’你不会说:‘滚出去!’”说完了笑话,他自己先把脸涨得通红。起初学生黑压压拥满一课堂,渐渐减少了。少得不成样,他终于赌气不来了,另换了先生。

             这俄国先生看见我画的图,独独赏识其中的一张,是炎樱单穿着一件衬裙的肖像。他愿意出港币五元购买,看见我们面有难色,连忙解释:“五元,不连画框。”

             由于战争期间特殊空气的感应,我画了许多图,由炎樱着色。自己看了自己的作品欢喜赞叹,似乎太不像话,但是我确实知道那些画是好的,完全不像我画的,以后我再也休想画出那样的图来。就可惜看了略略使人发糊涂。即使以一生的精力为那些杂乱重叠的人头写注解式的传记,也是值得的。譬如说,那暴躁的二房东太太,斗鸡眼突出像两只自来水龙头;那少奶奶,整个的头与颈便是理发店的电气吹风管;像狮子又像狗的,蹲踞着的有传染病的妓女,衣裳底下露出红丝袜的尽头与吊袜带。

             有一幅,我特别喜欢炎樱用的颜色,全是不同的蓝与绿,使人联想到“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那两句诗。

             一面在画,一面我就知道不久我会失去那点能力。从那里我得到了教训——老教训:想做什么,立刻去做,都许来不及了。“人”是最拿不准的东西。

             有个安南青年,在同学群中是个有点小小名气的画家。他抱怨说战后他笔下的线条不那么有力了。因为自己动手做菜,累坏了臂膀。因之我们每天看见他炸茄子,(他只会做一样炸茄子)总觉得凄惨万分。

             战争开始的时候,港大的学生大都乐得欢蹦乱跳,因为十二月八日正是大考的第一天,平白地免考是千载难逢的盛事。那一冬天,我们总算吃够了苦,比较知道轻重了。可是“轻重”这两个字,也难讲……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食男女这两项。人类的文明努力要想跳出单纯的兽性生活的圈子,几千年来的努力竟是枉费精神么?事实是如此。香港的外埠学生困在那里没事做,成天就只买菜,烧菜,调情——不是普通的学生式的调情,温和而带一点感伤气息的。在战后的宿舍里,男学生躺在女朋友的床上玩纸牌一直到夜深。第二天一早,她还没起床,他又来了,坐在床沿上。隔壁便听见她娇滴滴叫喊:“不行!不吗!不,我不!”一直到她穿衣下床为止。这一类的现象给人不同的反应作用——会使人悚然回到孔子跟前去,也说不定。到底相当的束缚是少不得的。原始人天真虽天真,究竟不是一个充分的“人”。医院院长想到“战争小孩”(战争期间的私生子)的可能性,极其担忧。有一天,他瞥见一个女学生偷偷摸摸抱着一个长形的包裹溜出宿舍,他以为他的噩梦终于实现了。后来才知道她将做工得到的米运出去变钱,因为路上流氓多,恐怕中途被劫,所以将一袋米改扮了婴儿。

             论理,这儿聚集了八十多个死里逃生的年轻人,因为死里逃生,更是充满了生气:有的吃,有的住,没有外界的娱乐使他们分心;没有教授,(其实一般的教授们,没有也罢),可是有许多书,诸子百家,诗经,圣经,莎士比亚——正是大学教育的最理想的环境。然而我们的同学只拿它当做一个沉闷的过渡时期——过去是战争的苦恼,未来是坐在母亲膝上哭诉战争的苦恼,把憋了许久的眼泪出清一下。眼前呢,只能够无聊地在污秽的玻璃窗上涂满了“家,甜蜜的家”的字样。为了无聊而结婚,虽然无聊,比这种态度还要积极一点。

             缺乏工作与消遣的人们不得不提早结婚。但看香港报上挨挨挤挤的结婚广告便知道了。学生中结婚的人也有。一般的学生对于人们的真性情素鲜认识,一旦有机会刮去一点浮皮,看见底下的畏缩,怕痒,可怜又可笑的男人或女人,多半就会爱上他们最初的发现。当然,恋爱与结婚是于他们有益无损,可是自动地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到底是青年的悲剧。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

  • 古华《芙蓉镇》

    第一章 山镇风俗画(一九六三年)

    一  一览风物

    芙蓉镇坐落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峡谷平坝里,古来为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关隘要地。有一溪一河两条水路绕着镇子流过,流出镇口里把路远就汇合了,因而三面环水,是个狭长半岛似的地形。从镇里出发,往南过渡口,可下广东;往西去,过石拱桥,是一条通向广西的大路。不晓得是哪朝哪代,镇守这里的山官大人施行仁政,或者说是附庸风雅图个县志州史留名,命人傍着绿豆色的一溪一河,栽下了几长溜花枝招展、绿荫拂岸的木芙蓉,成为一镇的风水;又派民夫把后山脚下的大片沼泽开掘成方方湖塘,遍种水芙蓉,养鱼,采莲,产藕,作为山官衙门的“官产”。每当湖塘水芙蓉竞开,或是河岸上木芙蓉斗艳的季节,这五岭山脉腹地的平坝,便颇是个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了。木芙蓉根、茎、花、皮,均可入药。水芙蓉则上结莲子,下产莲藕,就连它翠绿色的铜锣一样圆圆盖满湖面的肥大叶片,也可让蜻蜓立足,青蛙翘首,露珠儿滴溜;采摘下来,还可给远行的脚夫包中伙饭菜,做荷叶麦子粑子,盖小商贩的生意担子,遮赶圩女人的竹篮筐,被放牛娃儿当草帽挡日头……一物百用,各各不同。小河、小溪、小镇,因此得名“芙蓉河”、“玉叶溪”、“芙蓉镇”。

    芙蓉镇街面不大。十几家铺子、几十户住家紧紧夹着一条青石板街。铺子和铺子是那样的挤密,以至一家煮狗肉,满街闻香气;以至谁家娃儿跌跤碰脱牙、打了碗,街坊邻里心中都有数;以至妹娃家的私房话,年轻夫妇的打情骂俏,都常常被隔壁邻居听了去,传为一镇的秘闻趣事、笑料谈资。偶尔某户人家弟兄内讧,夫妻斗殴,整条街道便会骚动起来,人们往来奔走,相告相劝,如同一河受惊的鸭群,半天不得平息。不是逢圩的日子,街两边的住户还会从各自的阁楼上朝街对面的阁楼搭长竹竿,晾晒一应布物:衣衫裤子,裙子被子。山风吹过,但见通街上空“万国旗”纷纷扬扬,红红绿绿,五花八门。再加上悬挂在各家瓦檐下的串串红辣椒,束束金黄色的苞谷种,个个白里泛青的葫芦瓜,形成两条颜色富丽的夹街彩带……人在下边过,鸡在下边啼,猫狗在下边梭窜,别有一种风情,另成一番景象。

    一年四时八节,镇上居民讲人缘,有互赠吃食的习惯。农历三月三做清明花粑子,四月八蒸莳田米粉肉,五月端午包糯米粽子、喝雄黄艾叶酒,六月六谁家院里的梨瓜、菜瓜熟得早,七月七早禾尝新,八月中秋家做土月饼,九月重阳柿果下树,金秋十月娶亲嫁女,腊月初八制“腊八豆”,十二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爷上天……构成家家户户吃食果品的原料虽然大同小异,但一经巧媳妇们配上各种作料做将出来,样式家家不同,味道各各有别,最乐意街坊邻居品尝之后夸赞几句,就像在暗中做着民间副食品展览、色香味品比一般。便是平常日子,谁家吃个有眼珠子、脚爪子的荤腥,也一定不忘夹给隔壁娃儿三块两块,由着娃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向父母亲炫耀自己碗里的收获。饭后,做娘的必得牵了娃儿过来坐坐,嘴里尽管拉扯说笑些旁的事,那神色却是完完全全的道谢。

    芙蓉镇街面虽小,居民不多,可是一到逢圩日子就是个万人集市。集市的主要场所不在青石板街,而在街后临河那块二、三十亩见方的土坪,旧社会留下了两溜石柱撑梁、青瓦盖顶、四向皆空的长亭。长亭对面,立着个油彩斑驳的古老戏台。解放初时圩期循旧例,逢三、六、九,一句三圩,一月九集。三省十八县,汉家客商,瑶家猎户、药匠,壮家小贩,都在这里云集贸易。猪行牛市,蔬菜果品,香菇木耳,懒蛇活猴,海参洋布,日用百货,饮食小摊……满圩满街人成河,嗡嗡嘤嘤,万头攒动。若是站在后山坡上看下去,晴天是一片头巾、花帕、草帽,雨天是一片斗篷、纸伞、布伞。人们不像是在地上行走,倒像汇流浮游在一座湖泊上。从卖凉水到做牙行掮客,不少人靠了这圩场营生。据说镇上有户穷汉,竟靠专捡猪行牛市上的粪肥发了家呢……到了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因天底下的人都要去炼钢煮铁,去发射各种名扬世界的高产卫星,加上区、县政府行文限制农村集市贸易,批判城乡资本主义势力,芙蓉镇由三天一圩变成了星期圩,变成了十天圩,最后成了半月圩。逐渐过渡,达到市场消灭,就是社会主义完成,进入共产主义仙境。可是据说由于老天爷不作美,田、土、山场不景气,加上帝修反捣蛋,共产主义天堂的门坎太高,没跃进去不打紧,还一跤子从半天云里跌下来,结结实实落到了贫瘠穷困的人间土地上,过上了公共食堂大锅青菜汤的苦日子,半月圩上卖的净是糠粑、苦珠、蕨粉、葛根、土茯苓。马瘦毛长,人瘦面黄。国家和百姓都得了水肿病。客商绝迹,圩场不成圩场,而明赌暗娼,神拳点打,摸扒拐骗却风行一时……直到前年——公元一九六一年的下半年,县政府才又行下公文,改半月圩为五天圩,首先从圩期上放宽了尺度,便利物资交流。因元气大伤,芙蓉镇再没有恢复成为三省十八县客商云集的万人集市。

    近年来芙蓉镇上称得上生意兴隆的,不是原先远近闻名的猪行牛市,而是本镇胡玉音所开设的米豆腐摊子。胡玉音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女子。来她摊子前站着坐着蹲着吃碗米豆腐打点心的客人,习惯于喊她“芙蓉姐子”。也有那等好调笑的角色称她为“芙蓉仙子”。说她是仙子,当然有点子过誉。但胡玉音黑眉大眼面如满月,胸脯丰满,体态动情,却是过往客商有目共睹的。镇粮站主任谷燕山打了个比方:“芙蓉姐的肉色洁白细嫩得和她所卖的米豆腐一个样。”她待客热情,性情柔顺,手头利落,不分生熟客人,不论穿着优劣,都是笑脸迎送:“再来一碗?添勺汤打口干?”“好走好走,下一圩会面!”加上她的食具干净,米豆腐量头足,作料香辣,油水也比旁的摊子来得厚,一角钱一碗,随意添汤,所以她的摊子面前总是客来客往不断线。

    “买卖买卖,和气生财。”“买主买主,衣食父母。”这是胡玉音从父母那里得来的“家训”。据传她的母亲早年间曾在一个大口岸上当过花容月貌的青楼女子,后来和一个小伙计私奔到这省边地界的山镇上来,隐姓埋名,开了一家颇受过往客商欢迎的夫妻客栈。夫妇俩年过四十,烧香拜佛,才生下胡玉音一个独女。“玉音,玉音”,就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老母所赐的意思。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也是胡玉音招郎收亲后不久,两老就双双去世了。那时还没有实行顶职补员制度,胡玉音和新郎公就参加镇上的初级社,成了农业户。逢圩赶场卖米豆腐,还是近两年的事呢。讲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启齿,胡玉音做生意是从提着竹篮筐卖糠菜粑粑起手,逐步过渡到卖蕨粉粑粑、薯粉粑耙,发展成摆米豆腐摊子的。她不是承袭了什么祖业,是饥肠辘辘的苦日子教会了她营生的本领。
    “芙蓉姐子!来两碗多放剁辣椒的!”
    “好咧——,只怕会辣得你兄弟肚脐眼痛!”
    “我肚脐眼痛,姐子你给治?”
    “放屁。”
    “女老表!一碗米豆腐加二两白烧!”
    “来,天气热,给你同志这碗宽汤的。白酒请到对面铺子里去买。”
    “芙蓉姐,来碗白水米豆腐,我就喜欢你手巴子一样白嫩的,吃了好走路。”
    “下锅就熟。长嘴刮舌,你媳妇大约又有两天没有喊你跪床脚、扯你的大耳朵了!”
    “我倒想姐子你扯扯我的大耳朵哩!”
    “缺德少教的,吃了白水豆腐舌尖起泡,舌根生疮,保佑你下一世当哑巴!”
    “莫咒莫咒,米豆腐摊子要少一个老主顾,你舍得?”
    就是骂人、咒人,胡玉音眼睛里也是含着温柔的微笑,嗓音也和唱歌一样的好听。对这些常到她摊上来的主顾们,她有讲有笑,亲切随和得就像待自己的本家兄弟样的。
    的确,她的米豆腐摊子有几个老主顾,是每圩必到的。
    首先是镇粮站主任谷燕山。老谷四十来岁,北方人,是个鳏夫,为人忠厚朴实。不晓得怎么搞的,谷燕山前年秋天忽然通知胡玉音,可以每圩从粮站打米厂卖给她碎米谷头子六十斤,成全她的小本生意!胡玉音两口子感激得只差没有给谷主任磕头,喊恩人。从此,谷燕山每圩都要来米豆腐摊子坐上一坐,默默地打量着脚勤手快、接应四方的胡玉音,仿佛在细细品味着她的青春芳容。因他为人正派,所以就连他对“芙蓉姐子”那个颇为轻浮俗气的比喻,都没有引起什么非议。再一个是本镇大队的党支书满庚哥。满庚哥三十来岁,是个转业军人,跟胡玉音的男人是本家兄弟,玉音认了他做干哥。干哥每圩来摊子上坐一坐,赏光吃两碗不数票子的米豆腐去,是很有象征意义的,无形中印证了米豆腐摊子的合法性,告诉逢圩赶场的人们,米豆腐摊子是得到党支部准许、党支书支持的。

    吃米豆腐不数票子的人物还有一个,就是本镇上有名的“运动根子”王秋赦。王秋赦三十几岁年纪,生得圆头圆耳,平常日子像尊笑面佛。可是每逢政府派人下来抓中心,开展什么运动,他就必定跑红一阵,吹哨子传人开会啦,会场上领头呼口号造气氛啦,值夜班看守坏人啦,十分得力。等到中心一过,运动告一段落,他也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嘴巴又好油腻,爱沾荤腥,人家一个钱当三个花,他三个钱当一个钱吃。来米豆腐摊前一坐,总是一声:“弟嫂,来两碗,记账!”一副当之无愧的神气。有时还当着胡玉音的面,拍着她男人的肩膀开玩笑:“兄弟!怎么搞的?你和弟嫂成亲七、八年了,弟嫂还像个黄花女,没有装起窑?要不要请个师傅,做个娃娃包靠!”讲得两口子脸块绯红,气也不是,恼也不是,骂也不是。对于这个白吃食的人,胡玉音虽是心里不悦,但本镇上的街坊,来了运动又十分跑红的,自然招惹不起,自给吃还要赔个笑脸呢。

    每圩必来的主顾中,有个怪人值得特别一提。这人外号“秦癫子”,大名秦书田,是个五类分子。秦书田原先是个吃快活饭的人,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本县歌舞团的编导,一九五七年因编演反动歌舞剧,利用民歌反党,划成右派,被开除回乡生产。他态度顽固,从没有承认过自己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只承认自己犯过两回男女关系的错误,请求大队支书黎满庚将他的“右派分子”帽子换成“坏分子”帽子。自有一套自欺欺人的理论。他来胡玉音的摊子上吃米豆腐,总是等客人少的时刻,笑笑眯眯的,嘴里则总是哼着一句“米米梭,梭米来米多来辣多梭梭”的曲子。

    “秦癫子!你见天哼的什么鬼腔怪调?”有人问。
    “广东音乐《步步高》,跳舞的。”他回答。
    “你还步步高?明明当了五类分子,步步低啦!”
    “是呀,对呀,江河日下,努力改造……”
    在胡玉音面前,秦书田十分知趣,眼睛不乱看,半句话不多讲。“瘦狗莫踢,病马莫欺”,倒是胡玉音觉得他落魄,有些造孽。有时舀给他的米豆腐,香油和作料还特意下得重一点。

    逢圩赶集,跑生意做买卖,鱼龙混杂,清浊合流,面善的,心毒的,面善心也善的,面善心不善的,见风使舵、望水弯船的,巧嘴利舌、活货说死、死货说活的,倒买倒卖、手辣脚狠的,什么样人没有呢?“芙蓉姐子”米豆腐摊子前的几个主顾常客就暂且介绍到这里。这些年来,人们的生活也像一个市场。在下面的整个故事里,这几个主顾无所谓主角配角,生旦净丑,花头黑头,都会相继出场,轮番和读者见面的。

    二 女经理

    芙蓉镇街面虽小,国营商店却有三家:百货店、南杂店、饮食店。三家店子分别耸立在青石板街的街头、街中、街尾。光从地理位置上讲,就占着绝对优势,居于控制全镇商业活动的地位。饮食店的女经理李国香,新近才从县商业局调来,对镇上的自由市场有着一种特殊的敏感。每逢圩日,她特别关注各种饮食小摊经售的形形色色零星小吃的兴衰状况,看看究竟有多少私营摊贩在和自己的国营饮食店争夺顾客,威胁国营食品市场。她像个旧时的镇长太太似的,挺起那已经不十分发达了的胸脯,在圩场上看过来,查过去,最后看中了“芙蓉姐子”的米豆腐摊子。她暗暗吃惊的是,原来“米豆腐西施”的脸模长相,就是一张招揽顾客的广告画!更不用讲她服务周到、笑笑微微的经营手腕了。“这些该死的男人!一个个就和馋猫一样,总是围着米豆腐摊子转……”她作为国营饮食店的经理,不觉地就降低了自己的身分,认定“芙蓉姐子”的米豆腐摊子,是镇上惟一能和她争一高下的潜在威胁。

    一天逢圩,女经理和“芙蓉姐子”吵了一架。起因很小,原也和国营饮食店经理的职务大不相干。胡玉音的男人黎桂桂是本镇屠户,这一圩竞捎来两副猪杂,切成细丝,炒得香喷喷辣乎乎的,用来给每碗米豆腐盖码子。价钱不变。结果米豆腐摊子前边排起了队伍,有的人吃油了嘴巴,吃了两碗吃三碗。无形中把对面国营饮食店的顾客拉走了一大半。“这还了得?小摊贩竟来和国营店子抢生意?”于是女经理三脚两步走到米豆腐摊子前,立眉横眼地把戴了块“牛眼睛”(山里人对手表的戏称)的手伸了过去:“老乡,把你的营业许可证交出来看看!”胡玉音不知她的来由,连忙停住碗勺赔笑说:“经理大姐,我做这点小本生意,圩圩都在税务所上了税的。镇上大人娃儿都晓得……”“营业证!我要验验你的营业证!”女经理的手没有缩回,“若是没有营业证,就叫我们的职工来收你的摊子!’’温顺本分的胡玉音傻了眼:“经理大姐,你行行好,抬抬手,我卖点米豆腐,摆明摆白的,又不是黑市!”这可把那些等着吃米豆腐的人惹恼了,纷纷站出来帮腔:“她摆她的摊子,你开你的店子,井水不犯河水,她又没踩着哪家的坟地!”“今天日子好,牛槽里伸进马脑壳来啦!”“女经理,还是去整整你自己的店子吧,三鲜面莫再吃出老鼠屎来就好啦!哈哈哈……”后来还是粮站主任谷燕山出面,给双方打了圆场:“算啦算啦,在一个镇上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有话到市管会和税务所去讲!”把李国香气的哟,真想大骂一通资本主义尾巴们!芙蓉镇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窝藏坏人坏事,对她这个外来干部欺生。

    李国香本是县商业局的人事干部,县委财贸书记杨民高的外甥女,全县商业战线以批资本主义出名的女将。据说早在一九五八年,她就献计献策,由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放出了一颗“工商卫星”:对全县小摊小贩进行了一次突击性大清理。她的事迹还登过省报,一跃而成为县里的红人,很快入了党,提了干。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今年春上,正当要被提拔为县商业局副局长时,她和有家有室的县委财办主任的秘事不幸泄露。因她去医院打胎时不得不交代出肚里孽种畜生的来历。为了爱护典型,秘事当然被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就连负责给她堕胎的女医生,都很快因工作需要被安排到千里之外的洞庭湖区搞“血防”去了。李国香也暂时受点委屈,下到芙蓉镇饮食店来当经理。可怜巴巴的连个股级干部都没够上呢。

    女经理今年三十二岁。年过三十二对于一个尚未成家的女人来说,是一个复杂的年纪,叫做上上不得,下下不得。唉唉,都怨得了谁呢?恋爱史就是她的青春史。李国香二十二岁那年参加革命工作,在挑选对象这个问题上,真叫尝遍了酸甜苦辣咸。她初恋谈的是县兵役局一位肩章上一颗“豆”的少尉排长,可是那年月时髦姑娘们流行的歌诀是:一颗“豆”太小,两颗“豆”嫌少,三颗“豆”正好,四颗“豆”太老。她很快就和“一颗豆”吹了。不久找了位“三颗豆”,老倒是不老,就是上尉连长刚和乡下的女人离了婚,身边还有个活蹦乱跳的男娃,头次见面不喊“阿姨”,而喊“后妈”!碰他娘的鬼哟,挂筒拉倒。接着发生了第三次爱情纠葛,闪电式的,很有点讲究,这里暂且不表。一九五六年党号召向科学进军,她找了位知识分子——县水利局的一位眼镜先生。两人已经有了“百日之恩”。可是眼镜先生第二年被划成右派分子。“妈呀!”她像走夜路碰见了五步蛇,赶忙把跨出去的脚缩了回来,好险!这一来她发誓要成为一名人事干部,对象则要个科局级,哪怕是当“后妈”。她的愿望只达到了一半。因为世上的好事总难全。不知不觉十年青春年华过去了,她政治上越来越跑红,而在私生活方面却圈子越搞越窄,品位级别也越来越低了。有时心里就和猫爪抓挠着一样干着急。她天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照镜子。当窗理云鬓,对镜好心酸。原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已经布满了红丝丝,色泽浊黄。原先好看的双眼皮,已经隐现一晕黑圈,四周爬满了鱼尾细纹。原先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有两个逗人的浅酒窝,现在皮肉松弛,枯涩发黄……天哪,难道一个得不到正常的感情雨露滋润的女人,青春就是这样的短促,季节一过就凋谢萎缩?人一变丑,心就变冷。积习成癖,她在心里暗暗嫉妒着那些有家有室的女人。

    李国香急于成家。有了法定的男人,她在县上闹下的秘闻就会为人们淡忘。谁成家前没有一两件荒唐事哟。今年年初来到芙蓉镇后,她留心察看了一下,在“共产党员、国家干部”这个起码标准下,入选目标可怜巴巴,只有粮站主任谷燕山那个“北方佬”。“北方佬”一脸胡子拉碴,衣着不整,爱喝二两,染有一般老单身汉诸如此类的癖好积习。可是据山镇银行权威人士透出风声,谷主任私人存折是个“干字号”。谷燕山政治、经济条件都不差,就是年龄上头差一截……唉唉,事到如今,只能顾一头了。俗话说:“老郎疼婆娘,少郎讲名堂。”当然话讲回来,李国香有时也单相思地想到:一旦真的搂着那个一嘴胡子拉碴的黑雷公睡觉,没的恶心,不定一身都会起鸡皮疙瘩……一个果子样熟过了的女人,不能总靠单相思过日子。她开始注意跟粮站主任去接近,亲亲热热喊声“老谷呀,要不要我叫店里大师傅替你炒盘下酒菜?”或是扯个眉眼送上点风情什么的:“谷大主任,我们店里新到了一箱‘杏花村’,我特意吩咐给你留了两瓶!”“哎呀,你的 衣服领子都黑得放亮啦,做个假领子就省事啦……”如此这般。本来成年男女间这一类的表露、试探,如同易燃物,一碰就着。谷燕山这老单身汉却像截湿木头,不着火,不冒烟。没的恶心!李国香只好进一步做出牺牲,老着脸子采取些积极行动。

    有天晚上,全镇供销、财粮系统联合召开党员会,传达中央文件。镇上那时还没有发电,会场上吊着一盏时明时灭像得了哮喘病似的煤气灯。女经理等候在黑洞洞的楼梯口。粮站主任进来时,她自自然然地挨过身子去:“老谷呀,慢点走,这楼口黑得像棺材,你做点好事牵着我的手!”粮站主任没介意,伸过手臂去让女经理拉住,也就是类似大口岸地方那种男女“吊膀子”的款式。谁知女经理得寸进尺,“吊膀子”还嫌不足,竟然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粮站主任口里喷出酒气,女经理身上喷出香气。反正黑古隆冬的木板楼梯上,谁也看不清谁。“你呀,又喝了?嘻嘻嘻,酒臭!”女经理又疼又怨像个老交情。“你怎么像根藤一样地缠着我呀?来人了,还不赶快松开?”粮站主任真像棵树,全无知觉。气得女经理恨恨地在他的膀子上掐了一把:“老东西!不懂味,不知趣!送到口边的菜都不吃?”粮站主任竞反唇相讥:“女经理可不要听错了行情估错了价,我懂酒味,不知你趣!”天啊,这算什么话?没的恶心!好在已经来到了会场门口,两人都住了口。彼此冷面冷心,各人有各人的尊严。进了会场各找各的地方坐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一个四十出头的单身汉面前碰壁!李国香牙巴骨都打战战,格格响。饮食店的职工们当然不知女经理的这番挫折,只见她第二天早晨起来眼睛肿得和水蜜桃一样,看什么人都不顺眼,看见馒头、花卷、包子、面条都有气。还平白无故就把一位女服务员批了一顿:
    “妖妖调调的,穿着短裙子上班,要现出你的腿巴子白白嫩嫩?没的恶心!你想学那摆米豆腐摊的女贩子?还是要当国营饮食店的营业员?你不要脸,我们国营饮食店还要讲个政治影响!先向你们团支部写份检讨,挖一挖打扮得这么花俏风骚的思想根源!”

    几天后,女经理自己倒是找到了在老单身公谷燕山面前碰壁的根源:就是那个“米豆腐西施”,或如一般顾客喊的“芙蓉姐子”。原来老单身公是在向有夫之妇胡玉音献殷勤,利用职权慷国家之慨,每圩供给六十斤碎米谷头子!什么碎米谷头子?还不是为了障人耳目!里边还不晓得窝着、藏着些什么不好见人的勾当呢。“胡玉音!你是个什么人?李国香又是个什么人?在小小芙蓉镇,你倒事事占上风!”有好些日子,她恼恨得气都出不均匀,甚至对胡玉音婚后不育,她都有点幸灾乐祸。“空有副好皮囊!抱不出崽的寡蛋!”相形之下,她不免有点自负,自己毕竟还有过两回西医、草药打胎的记录……谷燕山,胡玉音!天还早着呢,路还远着呢。只要李国香在芙蓉镇上住下去,扎下根,总有一天叫你们这一对不清不白的男女丢人现眼败相。

    她是这样的人:常在个人生活的小溪小河里搁浅,却在汹涌着政治波涛的大江大河里鼓浪扬帆。“神仙下凡问土地”,她决定利用空余时间先去找本镇大队党支部调查调查,掌握些基本情况,再来从长计议。

    三 满庚哥和芙蓉女

    芙蓉河岸上,如今木芙蓉树不多了。人说芙蓉树老了会成芙蓉精,化作女子晚上出来拉过路的男人。有人曾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后半夜,见一群天姿国色的女子在河里洗澡,忽而朵朵莲花浮玉液,忽而个个仙姑戏清波……每个仙姑至少要拉一个青皮后生去配偶。难怪芙蓉河里年年热天都要淹死个把洗冷水澡的年轻人。搞得镇上那些二百五后生子们又惊又怕又喜,个别水性好、胆子大的甚至想:只要不丢了性命,倒也不妨去会会芙蓉仙姑。站在领导者的立场上,从长远利益着眼,这可对镇上人口、民兵建设都是个威胁。因而河岸上的芙蓉老树从一镇风水变成了一镇迷信根源。后来乡政府布置种蓖麻籽,说是可以提炼保卫国家的飞机润滑油,镇上的小学生们就刨了芙蓉树根点种蓖麻,既巩固了国防,又破除了迷信。正跟镇背后的方方湖塘,原先种着水芙蓉,公社化后以粮为纲,改成了水稻田一样。不过河岸码头边,还幸存着十来株合抱大的凉粉树,树上爬满了薜荔藤。对于这十来株薜荔古树何以能够逃脱全民炼钢煮铁运动,镇上的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因它的木质差,烧成木炭不厉火。有的说是乡政府的一个后来被划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乡长同志,执意要留给过渡群众歇气、纳凉。有的说就是到了尽吃尽喝的共产主义社会,大热天大约也还要用冰凉的井水磨几碗凉粉解解油腻,留下凉粉树,是看到了长远利益……你看看,才过了四、五年,对这么件小事就各执一词,众说纷纭,可见中国历史的复杂性。难怪历朝历代都有那么多大学问家做“考证”。凉粉树啊,薜荔藤,在码头石级两旁,形成了烈日射不透的夹道浓荫,荫庇着上下过往行人。树上吊满了凉粉公、凉粉婆,就像吊满一只只小小的青铜钟。它们连同浓荫投映在绿豆色的河水里,静静的河水都似乎在叮咚、叮咚……

    大队支书满庚哥,一九五六年从部队上复员下来,分配在区政府当民政干事,就是在这渡口码头边,见到了镇上客栈胡老板的独生女的。那女子洗完了一篮筐衣服,正俯着脸盘看水下岩缝缝里游着的尾尾花灯鱼玩。满庚哥从岸上下来等渡船,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倒映在河水里的秀丽的鹅蛋脸……他心里迷惑了一下:乖!莫非自己大白天撞上了芙蓉树精啦?镇上哪家子出落个这么姣好的美人儿?民政干事出了神。他不怕芙蓉树精,不觉地走拢过去,继续打量着镜子一般明净的河水里倒映出的这张迷人的脸盘。

    这一来,河水里就倒映出了两张年轻人的脸。那女子吓了一大跳,绯红了脸,恨恨地一伸手先把河水里的影子搅乱了,捣碎了;接着站起身子,懊恼地朝后生子身上斜了一眼。可是,两个人都立时惊讶、羞怯得和触了电一样,张开嘴巴呆住了:
    “玉音!你长这么大了?……”
    “满庚哥,你回来了……”
    原来他们从小就认识。满庚哥是摆渡老倌的娃儿。玉音跟着他进山去扯过笋子、捡过香菇、打过柴禾。他们还山对山、崖对崖地唱过耍歌子,相骂着好玩。小玉音唱:“那边徕崽站一排,你敢砍柴就过来,镰刀把把打死你,镰刀嘴嘴挖眼埋!”小满庚回:“那山妹子生得乖,你敢扯笋就过来,红绸帕子把你盖,花花轿子把你抬!”一支一支的山歌相唱相骂了下去,满庚没有输,玉音也没有赢。她心里恨恨地骂:“短命鬼!哪个希罕你的红绸帕子花花轿?呸,呸!”有时她心里又想:“缺德少教的,看你日后花花轿子来不来抬……”后来,人,一年年长大了,玉音也一年年懂事了。满庚哥参了军。胡玉音一想到“花花轿子把你抬”这句山歌,就要脸热,心跳,甜丝丝地好害臊。

    一对青梅竹马,面对面地站在一块岩板上。可两人又都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尖。玉音穿的是自己做的布鞋,满庚穿的是部队上发的解放鞋。好在是红火厉日的正中午,树上的知了吱——呀、吱——呀只管噪,对河的艄公就是满庚的爹,不知是在阴凉的岩板上睡着了,还是在装睡觉。

    “玉音,你的一双手好白净,好像没有搞过劳动……”还是民政干事先开了口。开过口又埋下眼皮好后悔,没话找话,很不得体。

    “哪个讲的?天天都做事哩。不戴草帽不打伞,不晓得哪样的,就是晒不黑……不信?你看,我巴掌上都起了茧……”客栈老板的独生女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能自己听见。但民政干事也听得见。

    胡玉音有点委屈地嘟起腮帮,想向满庚哥伸出巴掌去。巴掌却不听话,要伸不伸的,麻起胆子才伸出去一半。

    满庚哥歉意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想把那巴掌上的茧子摸一摸,但手臂却不争气,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

    “玉音,你……”满庚哥终于鼓起了勇气,眼睛睁得好大,一眨不眨地盯着秀丽女子,眼神里充满了讯问。

    玉音吃了灵芝草,满庚哥的心事,她懂: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她还特意添加了一句,“就是一个人……”
    “玉音!”满庚哥声音颤抖了,紧张得身上的军装快要胀裂了,张开双臂像要扑上来。
    “你……敢!”胡玉音后退了一步,眼睛里立即涌出了两泡泪水,像个受了欺侮的小妹娃一样。
    “好,好,我现在不……”满庚哥见状,心里立即生出一种兄长爱护妹妹般的感情和责任,声音和神色都缓和了下来。“好,好,你回家去吧,老叔、婶娘在铺里等久了,会不放心的。你先替我问两个大人好!”
    胡玉音提起洗衣篮筐,点了点头:“爹娘都年纪大了,病病歪歪的……”
    “玉音,改天我还要来看你!”对岸,渡船已经划过来了。
    胡玉音又点了点头,点得下巴都挨着了衣领口。她提着篮筐一步步沿着石阶朝上走,三步一回头。
    民政干事回到区政府,从头到脚都是笑眯眯的。

    区委书记杨民高是本地人,很注意培养本地干部。在区委会、区政府二十几号青年干部里,他最看重的就是民政干事黎满庚。小黎根正苗正,一表人材,思想单纯作风正,部队上的鉴定签得好,服役五年立过四次三等功。当时,县委正在布置撤区并乡,杨民高要被提拔到县委去管财贸。他向县委推荐,提拔小黎到山区大乡——芙蓉乡当乡长兼党总支书记。县委组织部已经找黎满庚谈了话,只等着正式委任。这时,杨民高书记那在县商业局工作的宝贝外甥女,来区政府所在地调查供销工作。当然啰,三顿饭都要来书记舅舅宿舍里吃。杨书记不知出于无心还是有意,每顿饭都派民政干事到厨房里打了来一起吃。民政干事隐约听人讲过,区委书记的外甥女在县里搞恋爱像猴子扳苞谷,扳一个丢一个,生活不大严肃。饭桌上,不免就多打量了几眼:是啊,穿着是够洋派的,每到吃饭时,就要脱下米黄色丝光卡罩衣,只穿一件浅花无领无袖衫,裸露出一对圆圆滚滚、雪白粉嫩的胳膊,细嫩的脖子下边也现出来那么一片半遮不掩的皮肉,容易使人产生奇妙的联想呢。高耸的胸脯上,布衫里一左一右顶着两粒对称的小钮扣似的。就连杨民高书记这种长年四季板着脸孔过日子的领导人,吃饭时也不免要打望一下外甥女的一对白胖的手巴子,盯两眼她脖子下细嫩的一片,嘴角也要透出几丝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杨书记的外甥女究竟是位见过世面的人,落落大方,一双会说话、能唱歌似的眼睛在民政干事的身上瞄来扫去,真像要把人的魂魄都摄去似的。黎满庚从来没有被女同志波光闪闪的眼睛这样“扫描”过,常常脸红耳赤,笨手笨脚,低下脑壳去数凳子脚、桌子脚。

    总共就这么在一张饭桌上吃了四顿饭,彼此只晓得个“小黎”、“小李”。第三天,杨书记送走外甥女后,就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嗯?怎么样?”黎满庚头脑不灵活,反应不过来,不知所问:“杨书记,什么事?什么‘怎么样’?”真是对牛弹琴!一个二十好几的复员军人,这么蠢,这么混账。明明刚送走了一位花儿朵儿的人儿,他却张大嘴巴来反问舅老爷“什么‘怎么样”’?

    当晚,区委书记找民政干事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这在杨民高来讲,已经是够屈尊赏光的了。要是换了别的青年干部,早就把“五粮液”、“泸州老窖”孝敬上来了,洗脸水、洗脚水都打不赢了。杨民高书记以舅老兼月老的身分,还以顶头上司的权威身分,不由分说地把两个年轻人的政治前程、小家庭生活安排,详细地布置了一番。也许是出于一种领导者的习惯,他就像在布置、分派下属干部去完成某项任务一样。“怎么样?嗯,怎么样?”区委书记又是上午的那口腔调。没想到民政干事嘴里结结巴巴,眼睛躲躲闪闪,半天才挤出一个阴屁来:“多谢首长关心,宽我几天日子,等我好好想想……”把区委书记气的哟,眼睛都乌了,真要当即拉下脸来,训斥一顿:狂妄自大,目无领导,你个芝麻大的民政干事,倒像个状元爷,等着做东床驸马?

    民政干事利用工作之便,回了一转芙蓉镇。摆渡艄公的后代和客栈老板的独生女,是不是又在码头下的青岩板上会的面,打了些什么商量,不得而知。当时,不晓得根据哪一号文件的规定,凡共产党员,甚至党外积极分子谈恋爱,都必须预先向党组织如实汇报情况,并经组织同意后,方可继续发展感情,以保障党员阶级成分、社会关系的纯洁性、可靠性。几天后,民政干事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向区委书记做了汇报。

    “恭喜恭喜,看上芙蓉镇上的小西施了。”杨民高书记不动声色,半躺半仰在睡椅里,二郎腿架起和脑壳一样高,正好成个虾公形。他手里拿一根火柴棍,剔除酒后牙缝缝里的肉丝菜屑,以及诸如此类的剩余物质。

    “我们小时候扯笋、捡香菇就认得……”民政干事的脸也红得和熟虾公一个色。
    “她家什么阶级成分?”
    “大概是小业主,相当于富裕中农什么的……”
    “大概?相当于?这是你一个民政干事讲的话?共产党员是干什么的?”杨民高书记精神一振,从睡椅上翻坐起来,眼睛瞪得和两只二十五瓦的电灯泡似的。
    “我、我……”民政干事羞惭得无地自容,就像小时候钻进人家的果园里偷摘果子被园主当场捉拿到了似的。
    “我以组织的名义告诉你吧,黎满庚同志。芙蓉镇的客栈老板,解放前参加过青红帮,老板娘则更复杂,在一个大口岸上当过妓女。你该明白了吧,妓女的妹儿,才会那样娇滴妖艳……”杨民高书记又半躺半仰到睡椅里去了,在本地工作了多年,四乡百姓,大凡出身历史不大干净、社会关系有个一鳞半爪的,他心里都有个谱,有一本阶级成分的账。
    民政干事耷拉着脑壳,只差没有落下泪来了。
    “小黎,根据婚姻法,搞对象你有你的自由。但是党组织也有党组织的规矩。你可以选择:要么保住党籍,要么去讨客栈老板的小姐做老婆!”
    杨民高书记例行的是公事,讲的是原则。当然,他一个字也没再提到自己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亲外甥女。

    从部队到地方,从简单到复杂。民政干事像棵遭了霜打的落叶树,几天功夫瘦掉了一身肉。事情还不止是这样。区委书记在正式宣布县委的撤区并乡、各大乡领导人员名单时,民政干事没有挂上号。倒是通知他到一个乡政府去当炊事员。因为他从部队转地方时,本来就不可以做干部使用,只能做公务员。

    黎满庚没有到那乡政府去报到。他回到芙蓉镇的渡头土屋,帮着年事已高的爷老倌摆渡。本来就登得不高,也就算不得跌重。艄公的后代还当艄公,天经地义。行船走水是本分。

    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黎满庚和胡玉音又会了一次面。还是老地方:河边码头的青岩板上。如今方便得多了,黎满庚自己撑船摆渡,时常都可以见面。

    “都怪我!都怪我!满庚哥……”胡玉音眼泪婆娑。月色下,波光水影里,她明净妩媚的脸庞,也和天上的圆月一个样。

    “玉音,你莫哭。我心里好痛……”黎满庚高高大大一条汉子,不能哭。部队里锻炼出来的人,刀子扎着都不能哭。

    “满庚哥!我晓得了……党,我,你只能要一个……我不好,我命独。十三岁上瞎子先生给我算了个‘灵八字’,我只告诉你一人,我命里不主子,还克夫……”胡玉音呜呜咽咽,心里好恨。长这么大,她没有恨过人,人家也没有恨过她。她只晓得恨自己。

    什么话哟,解放都六、七年了,思想还这么封建迷信!但满庚哥不忍心批评她。她太可怜,又太娇嫩。好比倒映在水里的木芙蓉影子,你手指轻轻一搅,就乱了,碎了。

    “满庚哥,我认了你做哥哥,好吗?你就认了我做妹妹。既是我们没有缘分……”

    妹儿的痴心、痴情,是块铁都会化、会熔。黎满庚再也站不住了,他都要发疯了!他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心上的人,嘴对着嘴地亲了又亲!

    “满庚哥,好哥哥,亲哥哥……”过了一会儿,玉音伏在满庚肩上哭。

    “好哥哥”,“亲哥哥”……这是信任,也是责任。黎满庚松开了手,一种男子汉的凛然正气,充溢他心头,涨满他胸膛。就在这神圣的一刹那间,他和她,已改变了关系。山里人纯朴的伦理观占了上风,打了胜仗。感情的土地上也滋长出英雄主义。

    “玉音妹妹,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我们虽是隔了一条河,可还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今生今世,我都要护着你……”

    这是生活的承诺,庄严的盟誓。

    镇国营饮食店女经理李国香要找本镇大队党支书,了解米豆腐摊贩胡玉音的阶级成分、出身历史、现行表现,她是找错了人。她已经走到了河边,下了码头,才明白了过来:大队支书黎满庚,就是当年区政府的民政干事!妈呀,碰鬼哟!都要上渡船了,她缩回了脚。

    “李经理!你当领导的要下哪里去?”她迎面碰到了刚从渡船上下来的“运动根子”王秋赦。

    王秋赦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子富态结实,穿着干净整洁。李国香礼节性地朝他笑了笑,忽然心里一亮:对了!王秋赦是本镇上有名的“运动根子”,历次运动都是积极分子,找他打听一下胡玉音的情况,岂不省事又省力。

    于是他们边走边谈,一谈就十分相契,竞像两个多年不见的亲朋密友似的。

    四 吊脚楼主

    说起李国香在渡口码头碰到的这位王秋赦,的确算得上本镇一个人物。论出身成分,他比贫下中农还优一等:雇农。贫下中农只算农村里的半无产者。黄金无假,麒麟无真,他王秋赦是个十足成色的无产阶级。查五服三代,他连父母亲都没有出处,不知是何年月从何州县流落到芙蓉镇这省边地角来的乞丐孤儿。更不用提他的爷爷、爷爷的爹了。自然也没有兄嫂、叔伯、姑舅、岳丈、外公等等复杂的亲戚朋友关系。真算得是出身历史清白,社会关系纯洁。清白清白,清就是白,白就是没得。没得当然最干净,最纯洁,最适合上天、出国。可惜驾飞机他身体太差,也缺少文化。出国又认不得洋字,听不懂洋话。都怪他生不逢时在旧社会,从小蹲破庙、住祠堂长大。土地改革那年,才二十二岁,却已经在本镇祠堂打过五年铜锣了。他嘴勤脚健,头脑不笨,又认得几个字,在祠堂跑腿办事,看着财老倌们的脸色、眼色应酬供奉,十分尽心费力。当然少不了也要挨些莫名其妙的冷巴掌,遭些突如其来的暗拳脚。用他自己在诉苦大会上的话来讲,是嚼的眼泪饭,喝的苦胆汤,脑壳给人家当木鱼敲,颈脖给人家做板凳坐,穷得十七、八岁还露出屁股蛋,上吊都找不到一根苎麻索。

    他被定为“土改根子”。依他的口才、肚才,本来可以出息成一个制服口袋上插金笔的“工作同志”的。但刚从“人下人”翻做“人上人”时没有经受住考验,在阶级立场这块光洁瓦亮、照得见人影的大理石台面上跌了一跤:工作队派他到本镇一户逃亡地主家去看守浮财,他却失足落水,一头栽进象牙床,和逃亡地主遗弃的小姨太太如鱼得水,仿佛这才真正尝到了“翻身”的滋味,先前对姨太太这流人儿正眼都不敢看一看,如今却被自己占有、取乐儿。他的这种“翻身观”当然是人民政府的政策不允许、工作队的纪律所不容忍的。那小姨太太因向贫雇农施“美人计”受到了,应得的惩罚,他“土改根子”也送掉了升格为“工作同志”的前程。要不,王秋赦今天就可能是位坐吉普车、管百十万人口的县团级了呢。他在工作队面前痛哭流涕、自己掌嘴,打得嘴角都出了血。工作队念及他苦大仇深、悔过恳切,才保住了他的雇农成分和“土改根子”身分,胜利果实还是分的头一等。他分得了四时衣裤、全套铺盖、两亩水田、一亩好土不说,最难得的是分得了一栋位于本镇青石板街的吊脚楼。

    吊脚楼本是一个山霸早先逢圩赶集时宿娼纳妓的一栋全木结构别墅,里头描龙画凤金漆家具一应俱全。王秋赦惟独忘记了要求也应当分给他农具、耕牛。得到了这份果实,他高兴得几天几夜合不上嘴、闭不了眼,以为是在做梦,光怪陆离的富贵梦。接着又眼花缭乱晕了头,竟生出一种最不景气、最无出息的想法:他姓王的如今得着了这份浮财,就是睡着吃现成的,餐餐沾上荤腥,顿顿喝上二两,这楼屋里的家什也够变卖个十年八年的了。如今共产党领导有方,人民政府神通广大,新社会前程无量,按工作同志大力宣传的文件、材料来判断推算,过上十年八年,就建成社会主义,进入共产社会了呢。那时吃公家的,穿公家的,住公家的,耍公家的,何乐而不为?连自己这百十斤身坯,都是公家的了呢,你们谁要?哈哈哈,嘻嘻嘻,谁要?老子都给,都给!他每每想到新社会有如此这般的美妙处,就高兴得在红漆高柱床上打手打脚,翻跟斗,乐不可支。

    可是土改翻身后的日子,却并不像他睡在吊脚楼的红漆高柱床上所设想的那样美妙。从小住祠堂他只习惯了“吃活饭”:跑腿,打锣,扫地;而没有学会“做死事”:犁田,整土,种五谷。好田好土不会自己长出谷子、麦子来,还得主家下苦力,流黑汗。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可是栽秧莳田面朝泥水背朝天,腰骨都勾断,挖土整地红火厉日头晒脱背脊皮,而且和泥土、土块打交道,一天到晚嘴巴都闭臭,身上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真是一粒谷子千滴汗啊。他乏味,受不了这份苦、脏、累。他生成就不是个正经八板的作田佬,而生成是个跑公差吃活水饭的人。两三年下来,他田里草比禾深,土里藏得下鼠兔。后来他索性算它个毬,门角落的锄头、镰刀都生了锈。他开始偷偷地、暗暗地变卖土改时分得的胜利果实,箱箱柜柜的,都是人民币。人民币虽说是纸印的,哗哗响,却比解放前那叮叮当当的“袁大头”还顶事呢。他上馆子,下酒铺,从不敢大吃大喝,大手大脚,颇为紧吃慢用,细水长流,却也吃喝得满脸泛红,油光嘴亮,胖胖乎乎的发了体。有时本镇上的居民,半月一月都不见他的吊脚楼上空冒一次炊烟,还以为他学了什么道法,得了什么仙术,现成的鸡鸭酒席由着他招手即来,摆手则去,连杯盘碗筷都不消动手洗呢。

    常言道:“攒钱好比金挑土,花钱好比浪淘沙”,“坐吃山空”。几年日子混下来,王秋赦媳妇都没讨上一个,吊脚楼里的家什已经十停去了八停。就连衣服、裤子也筋吊吊的,现出土改翻身前的破落相来了。本镇上的居民们给他取下了几个外号:一是“王秋赊”,一年四季赊账借钱度日;一是“王秋蛇”,秋天的蛇在进洞冬眠前最是忌动,懒蛇;一是“王秋奢”,讲他手指缝缝流金走银,几年功夫就把一份产业吃花尽了。他则讲这些给他取外号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阶级感情。而另一些跟他一起当“土改根子”的翻身户,几年里却大出息了,买的买水牛,添的添谷仓,起的起新屋,全家老小穿的戴的都是一色新。他看了好眼红。他盼着有朝一日又来一次新的土地改革,又可分得一次新的胜利果实。“娘卖乖!要是老子掌了权,当了政,一年划一回成分,一年搞一回土改,一年分一回浮财!”他躺在吊脚楼的破席片上,双手枕着头,美滋滋地想着谁该划地主,谁该划富农,谁该划中农、贫农。他自己呢?“农会主席!除了老子,娘卖乖,谁还够这个资格!”当然他自己也晓得,这是穷开心。分浮财这等美差,几代人都难得碰上一回呢。一九五四年,镇上成立了几个互助组。他提出以田土入组。人家看他人不会入组,不会下田做活路,岂不是秋后吃地租?因此谁都不肯收容他。直到成立农业社,走合作化道路,他才成为一名农业社社员。农业社有社委会,社委会有主任、副主任若干人,下属若干生产队、专业组,不免经常开会呀,下通知呀,派差传话呀等等,就需要启用本质好、政治可靠、嘴勤腿快的人才。王秋赦这才生逢其时,适得其位,有了用武之地。

    王秋赦为人处世还有另外一面,就是肯在街坊中走动帮忙。镇上人家,除了五类分子之外,无论谁家讨亲嫁女、老人归天之类的红白喜事,他总是不请自到,协助主家经办下庚帖、买酒肉、备礼品、铺排酒席桌椅一应事宜。他尽心尽力,忘日忘夜,而且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随喜随喜,跟着吃几回酒席,外加几餐宵夜。就是平常日子,谁家杀猪、打狗,他也最肯帮人当个下手,架锅烧水啦,刮毛洗肠子呀,跑腿买酒买烟啦,等等。因而他无形中有了一个特殊身分:镇上群众的“公差人”。他自己则把这称之为“跑大祠堂”。

    他除了在镇上有些“人缘”外,还颇得“上心”。他一个单身汉,住着整整一栋空落落的吊脚楼,房舍宽敞,因而大凡县里、区里下来的“吃派饭”的工作同志,一般都愿到他这楼上来歇宿。吊脚楼地板干爽,前后都有扶手游廊,空气新鲜,工作同志自然乐意住。这一来王秋赦就结识下了一些县里、区里的干部。这些干部们下乡都讲究阶级感情,看到吊脚楼主王秋赦土改翻身后婆娘都讨不起,仍是烂锅、烂碗、烂灶,床上仍是破被、破帐、破席,仍是个贫雇农啊,农村出现了两极分化啊。于是每年冬下的救济款,每年春夏之交青黄不接时的救济粮,芙蓉镇的救济对象,头一名常是王秋赦。而且每隔两三年他还领得到一套救济棉衣、棉裤。好像干革命、搞斗争就是为着王秋赦们啊,“一大二公”还能饿着、冻着王秋赦们?前些年因大跃进和过苦日子,民穷国困,救济棉衣连着四、五年都没有发给王秋赦。王秋赦身上布吊吊,肩背、前襟露出了板膏油(破棉衣露出花絮),胸前扣子都没有一颗,他艰苦朴素地搓了根稻草索子捆着,实在不成样子啊。王秋赦则认为政府不救济他,便是“出的新社会的丑”啊。冬天他冻得嘴皮发乌,流着清鼻涕,跑到公社去,找着公社书记说:“上级首长啊,一九五九年公社搞阶级斗争展览会,要去的我那件烂棉衣,比我如今身上穿的这件还好点,能不能开了展览馆的锁,给我斟换一下啊?”
    什么话?从阶级斗争展览馆换烂棉衣回去穿?今不如昔?什么政治影响?王秋赦身上露的是新社会的相啊!公社书记觉得责任重大,关系到阶级立场和阶级感情问题,上级民政部门又一时两时地不会发下救济物资来,只好忍痛从自己身上脱下了还有五成新的棉袄,给“土改根子”穿上,以御一冬之寒。

    “人民政府,衣食父母。”这话王秋赦经常念在嘴里,记在心上。他也晓得感恩,每逢上级工作同志下来抓中心,搞运动,他打铜锣,吹哨子,喊土广播,敲钟,跑腿送材料,守夜站哨,会场上领呼口号,总是积极肯干,打头阵,当骨干。工作同志指向哪,他就奔向哪。他依靠工作同志,工作同志依靠他。本也是政治运动需要他,他需要政治运动。

    胡玉音的男人黎桂桂,是个老实巴交的屠户,平日不吭不声,三锤砸不出一个响屁。可是不叫的狗咬人。他为王秋赦总结过顺口溜,当时流传甚广,影响颇坏,叫做:“死懒活跳,政府依靠;努力生产,政府不管;有余有赚,政府批判。”

    这里,捎带着介绍两句:胡玉音摆米豆腐摊子,王秋赦圩圩来白吃食,叫做“记账”。原来他又有个不景气的打算:土改时他分得的胜利果实中还有一块屋基,就在老胡记客栈隔壁。吊脚楼尽够他一个单身汉住的了,还要这屋基做什么?他已经向胡玉音夫妇透露过,只要肯出个一、两百块现钞,这块地皮可以转让。同时,也算两年来没有在米豆腐摊子上白吃食。更何况王秋赦堂堂一条汉子,岂能以他一时的贫酸貌相?赵匡胤还当过几年泼皮,薛仁贵还住过三年茅房呢!

    五 “精神会餐”和《喜歌堂》

    同志哥啊,你可曾晓得什么是“精神会餐”吗?那是一九六0、六一年乡下吃公共食堂时的土特产。那年月五岭山区的社员们几个月不见油腥,一年难打一次牙祭,食物中植物纤维过剩,脂肪蛋白奇缺,瓜菜叶子越吃心里越慌。肚子瘪得贴到了背脊骨,喉咙都要伸出手。当然账要算到帝修反身上、老天爷身上。老天爷是五类分子,专门和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捣蛋。后来又说账要算到彭德怀、刘少奇、邓小平的路线上,他们反对三面红旗吃大锅饭。吃大锅饭有什么不好?青菜萝卜煮在一起,连油都不消放,天天回忆对比,忆苦思甜。“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当年那些为着中国人民的翻身解放、幸福安乐而牺牲在雪山草地上的先烈们,如若九泉有灵,得知他们吃过的树皮草根竟然在为公共食堂的“瓜菜代”打马虎眼,真不知要做何感叹了。

    山区的社员们怎么搞得清、懂得了这些藏匿在楼阁嵯峨的广厦深宫里的玄论呢?玄理妙论有时就像八卦图、迷魂阵。民以食为天,社员们只晓得肚子饿得痛,嘴里冒清口水。蕨根糠粑吃下去,粪便凝结在肛门口,和铁一样硬,出生血。要用指头抠,细棍挑,活作孽。他们白天还好过,到了晚上睡不着。于是,人们的智慧就来填补物质的空白。人们就来互相回忆、讲述自己哪年哪月,何处何家所吃过的一顿最为丰盛的酒席,整鸡整鱼、肥冬冬的团子肉、皮皱皱的肘子、夹得筷子都要弯下去的四两一块的扣肉、粉蒸肉、回锅肉等等。当然山里人最喜欢的还是落雪天吃肥狗肉。正是一家炖狗肉,四邻闻香气。吃得满嘴油光,肚皮鼓胀,浑身燥热,打出个饱嗝来都是油腻腻的。狗肉好吃名气丑,上不得大席面,但滋阴壮阳,男人家在外边跑生意,少吃为佳,多吃生事……于是,讲着的,听着的,都仿佛眼睛看到了佳肴,鼻子闻到了肉香,满嘴都是唾液。日子还长着呢,机会还多的是……将口腹享受,寄望于日后。解放十余年了的山镇,总不乏几个知书识字、粗通文墨的人,就拟定下一个文绉绉的词儿:精神会餐。这词儿使用的期限不长,有的村寨半载,有的乡镇一年。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啊,神州大地发生过的大饥荒还少了吗?那时饿殍载道,枯骨遍野。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中,“精神会餐”之类的支流未节,算得了什么?一要分清延安和西安,二要分清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何况新中国才成立十一、二年。白手起家,一切都在探索。进入现代社会,国家和百姓都要付学费。俱往矣,功与过,留给后人评说。

    一九六三年的春夜,在老胡记客栈里,芙蓉姐子胡玉音和男人黎桂桂,在进行另一种“精神会餐”。他们成亲六、七年了,夫妻恩爱,却没有子嗣信息。黎桂桂比胡玉音年长四岁,虽说做的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屠户营生,却是出名的胆小怕事。有时在街上、路上碰到一头红眼睛弯角水牛,或是一条松毛狗,他都要身子打哆嗦,躲到一边去。有人笑话他:“桂崔,你怎么不怕猪?”“猪?猪蠢,既不咬人,又没长角,只晓得哼哼!”人家笑他胆子小,他不在意。就是那些好心、歪心的人笑话他不中用,崽都做不出,那样标致能干的婆娘是只空花瓶,他就最伤心。他已经背着人(包括自己女人),偷偷吃下过几副狗肾、猪豪筋了。桂桂身体强壮,有时晚上睡不着,又怕叹得气,惹玉音不高兴。

    “玉音,我们要生个崽娃就好了,哪怕生个妹娃也好。”
    “是哪,我都二十六了,心里急。”
    “要是你生了个毛毛,家务事归我做,尿布、屎片归我洗,晚上归我哄着睡。”“奶子呢?也归你喂?”玉音格格笑。
    “还是你做娘嘛!我胸面前又没鼓起两坨肉。”你听,桂桂有时也俏皮,也有点痞。
    “你坏,你好坏……”
    “我呀,每晚上把毛毛放到我胁肋窝下,‘啊,啊,啊,宝宝快睡觉,啊,啊,啊,宝宝睡着了。’白日里,我就抱着毛毛,就在小脸上亲个不停,亲个不停。给毛毛取个奶名,就叫‘亲不过’……”
    “你还讲!你还讲!”
    “怎么?我讲错了?”
    “想毛毛都想癫了!呜呜呜,没良心的,存心来气我,呜呜呜……”玉音哭起来了。

    桂桂是男人家,他哪里晓得,生不下毛毛,女人家总以为是自己的过失。就像鸡婆光啄米不下蛋一样没有尽到职分。“算了,算了,玉音。啊,啊,啊,好玉音,我又没怪你……还哭?哭多了,眼睛会起雾。看看枕头帕子都湿了。”桂桂心里好反悔,把自己的女人惹哭了,有罪。他像哄毛毛一样地哄着、安慰着自己的女人:
    “你就是一世不生育,我都不怪你。我们两双手做,两张口吃,在队上出工,还搞点副业,日子过得比镇上哪户人家都差不到哪里去。就是老了,也是我服侍你,你服侍我。你不信,我就给你赌咒起誓……”

    一听忠厚的男人要起誓,玉音怕不吉利,连忙止住哭泣,坐起身子来捂住了桂桂的嘴巴,轻声骂:“要死了!看我不打你!

    多少吉利的话讲不得?不生毛毛,是我对不起你……就是你不怪罪我,在圩上摆米豆腐摊子,也有人指背脊……”胡玉音自从那年热天经过了和黎满庚的一番波折,当年冬下和黎桂桂成亲后,就一副痴情、痴心,全交给了男人。她觉得自己命大、命独,生怕克了丈夫,因之把桂桂看得比自己还重。

    每逢赶圩的前一晚,因要磨米浆,下芙蓉河挑水烧海锅,熬成米豆腐倒在大瓦缸里,准备第二天一早上市,两口子总是睡得很迟,推石磨就要推四、五个小时。一人站一边,一人出只手,握住磨把转呀,转呀。胡玉音还要均匀准确地一下一下地朝旋转着的磨眼喂石灰水泡发的米粒……两口子脸块对着脸块,眼睛对着眼睛,也常常不约而同地把心里的麻纱事,扯出来消磨时光。这时刻,玉音是不会哭的,而且有点顽皮:
    “哼,依我看,巴不起肚,不生毛毛,也不能全怪女的……”
    “天晓得,我们两个都体子巴壮的,又没得病。”桂桂多少有点男子汉的自尊心,不肯承认自己有责任。
    “听学校的女老师讲,如今医院兴检查,男的女的都可以去化验。”玉音红起脸,看着男人说。
    “怎么检查?不穿一根纱?要去你去!我出不起那个丑!”桂桂的脸比女人的红得更厉害,像圩上卖的秋柿子一样。
    “我不过顺口提一句,又没有讲硬要去,你也莫发脾气。”玉音也收了口。他们都觉得,人是爹娘所生,养儿育女是本能,就是一世不生育,也不能去丢一次人。有时玉音心里也有点野,有点浪,眼睛直盯着自己的男人,有句话,她讲不出:
    “你是要子嗣?还是要我的名声、贞节?或许吊脚楼主王秋赦开的玩笑也是一个法子,请个人试一试……妈呀!坏蹄子,不要脸,都胡乱想了些什么呀?”桂桂这时仿佛也看出了她心里在野什么,就拿冷冷的眼神盯住她:“你敢!你敢?看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脚杆!”当然这话,他们都是在心里想的,互相在眼神里猜的。山镇上的平头百姓啊,他们的财产不多,把一个人的名声贞节——这点略带封建色彩的精神财富,却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

    日子久了,胡玉音——这个只在解放初进过扫盲识字班的青年妇女,对于自己的不育,悟出了两个深刻的根由:一是自己和男人的命相不符。她十三岁那年,一个身背月琴、手拄黄杨木拐杖的瞎子先生给她算了个“灵八字”,讲她命大,不主子,克夫。必得找着一个属龙或是属虎、以杀生为业的后生配亲,才能家事和睦,延续后人。父母亲为了这个“灵八字”,从十五岁起就替她招郎相亲,整整找了四年。“杀生为业,属龙属虎”总也凑不到一起。另外既是“招郎”,男人的地位在街坊邻里眼中就低了一等,因此也还要人家愿意。后来父母亲总算放宽了尺寸,破除了一半迷信,找到了黎桂桂。杀生为业倒是对上了,是个老屠户的独生子。人长得清秀,力气也有。就是生庚不合,属鼠,最是胆子小,见了女人就脸红。人倒是忠厚实在,划个圈圈都把他圈得住。箩里选瓜,挑来挑去,只有桂桂算是中意的……还有一个根由,就是玉音认定自己成亲时,热闹是热闹,但彩头不好。唉,讲起来这芙蓉镇上百十户人家,哪家娶亲嫁女,都没有她的那份风光、排场。时至今日,青石板街上的姑娘媳妇们,还常常以羡慕的口气,讲起当年的盛况……

    那是一九五六年,州县歌舞团来了一队天仙般的人儿,到这五岭山脉腹地采风,下生活。领队的就是剧团编导秦书田——如今日叫做“秦癫子”的。一个个都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啊。又习歌,又习舞,把芙蓉镇人都喜饱了,醉倒了。盘古以来没有开过的眼福。原来芙蓉镇一带山区,解放前妇女们中盛行一种风俗歌舞——,一支《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内容上虽然有点牵强附会,但总算是正气压了邪气,光明战胜了黑暗。

    不久,秦书田带着演员们回到城里,把这次进五岭山区采风的收获,编创成一个大型风俗歌舞剧《女歌堂》,在州府调演,到省城演出,获得了成功。秦书田还在省报上发表了推陈出新反封建的文章,二十几岁就出了名,得了奖,可谓少年得志了。可是好景不常,第二年的反右派斗争中,《女歌堂》被打成一支射向新社会的大毒箭,怨封建礼教是假,恨社会主义是真。借社会主义舞台图谋不轨,用心险恶,猖狂已极,反动透顶。紧接着,秦书田就被戴上右派分子帽子,开除公职,解送回原籍交当地群众监督劳动。从此,秦书田就圩圩都在圩场上露个面,有人讲他打草鞋卖,有人讲他捡地下的烟屁股吃。人人都喊他“秦癫子”。

    唉唉,事情虽然没有祸及胡玉音和她男人黎桂桂,但两口子总觉得和自己有些不光彩的联系。新社会了,还有什么封建?还反什么封建?新社会都是反得的?解放都六、七年了,还把新社会和“封建”去胡编乱扯到一起。你看看,就为了反封建,秦书田犯了法,当了五类分子;胡玉音呢,有所牵连,也就跟着背霉,成亲七、八年了都巴不了肚,没有生育。

    六 “秦癫子”

    芙蓉镇国营饮食店后头,公共厕所的木板上出现了一条反动标语。县公安局派来了两个公安员办案,住在王秋赦的吊脚楼里。因王秋赦出身贫苦,政治可靠,又善于跑腿,公安员自然就把他当作办案的依靠对象。至于“反标”写的什么?只有店经理李国香和两个公安员才心里有数,因为不能扩大影响,变成“反宣传”。吊脚楼主王秋赦虽然也晓得个一鳞半爪,但关系到上级领导的重大机密,自是人前人后要遵守公安纪律,守口如瓶的。至于镇上的平头百姓们,就只有惶惑不安、既怀疑人家也被人家怀疑的份。

    李国香和王秋赦向公安员反映,莫看芙蓉镇地方小,人口不多,但圩场集市,水路旱路,过往人等鱼目混珠,龙蛇混杂。就是本镇大队戴了帽、标了号的地、富、反、坏、右分子,也有二十几个;出身成分不纯、社会关系复杂、不戴帽的内专对象及其亲属于女,就更不止这个数。圩镇上的人,哪个不是旧社会吃喝嫖赌、做生意跑码头过来的?有几个老实干净的人?还有就是镇上的国家干部和职工,党团员,也成年累月和这些居民厮混在一起,藤藤蔓蔓,瓜葛亲朋,拜姊妹结老表,认干爹干娘,阶级阵线也早就模糊不清了。

    两个公安员倒是颇为冷静地估计了一下镇上的阶级阵线、敌我状况,没有撤大网。他们依历来办案的惯例,和女经理、王秋赦一起,首先召集了一个“五类分子训话会”。

    镇上的五类分子,历来归本镇大队治保主任监督改造。一九六二年夏天,台湾海峡局势紧张,上级规定大队治保主任由大队党支部书记兼任。黎满庚支书定期召开五类分子训话会。他还在五类分子中指定了一个头目,负责喊人、排队、报数,以毒攻毒。这个五类分子头目就是“秦癫子”。

    秦癫子三十几岁,火烧冬茅心不死,是个坏人里头的乐天派。他出身成分不算差,仗着和黎满庚支书有点转弯拐角的姑舅亲,一从剧团开除回来就要求大队党支部把他头上的右派分子帽子改作坏分子帽子。他坦白交代说,他没有反过党和人民,倒是跟两个女演员谈恋爱,搞过两性关系,反右派斗争中他这条真正的罪行却没有被揭发,所以给他戴个坏分子帽子最合适。黎满庚支书被他请求过几回,心里厌烦:坏分子,右派分子,半斤八两,反正是一箩蛇,还不都一样。就在一个群众会上宣布秦癫子为坏分子。过了不久,黎支书见秦癫子文化高,几个字写得好,颇有组织活动能力,就指定他当了五类分子的小头目。

    秦癫子当上五类分子小头目后,的确给黎满庚支书的“监、管、改”工作带来了许多便利。每逢大队要召集五类分子汇报、训话,只要叫一声:“秦癫子!”秦癫子就会立即响亮答应一声:“有!”并像个学堂里的体育老师那样双臂半屈在腰间摆动着小跑步前来,直跑到党支书面前才脚后跟一并,来一个“立正”姿势,右手巴掌平举齐眉敬一个礼:“报告上级!坏分子秦书田到!”接着低下脑壳,表示老实认罪。黎满庚和大队干部们起初见了他的这套表演颇觉好笑,后来也就习惯了。“秦癫子,竖起你的耳朵听着!晚饭后,全体五类分子到大队部门口集合!”

    “是!上级命令,一定完成!”他立即来一个向后转,又像个体育老师那样小跑步走了。晚上,他准时把五类分子们集合到大队部门口的禾坪上,排好队,点好名,报了数,一律低下脑壳,如同一排弯钩似的,才请大队领导查点、过目。

    在五类分子中间,秦书田还有一套自己的“施政纲领”。他分别在同类们中间说:“虽讲大家都入了另册,当了黄种黑人,但也‘黑’得有深有浅。比方你是老地主,解放前喝血汗,吃剥削,伤天害理,是头等的可恶;比方你是富农,从前自己也劳动,也放高利贷搞剥削,想往地主那一阶梯上爬,买田买土当暴发户,是二等的可恶;再比方你反革命分子又不同,你不光是因财产、因剥削戴的帽子,而是因你的反动思想、反动行为,与人民为敌。所以五类分子中,你是最危险的一类。你再要轻举妄动,先摸摸你颈脖上长了几个脑壳。”

    “你呢?你自己又算个什么货?”有的地、富、反分子不服,回驳他。“我?我当然是坏分子。坏分子么,就比较复杂,有各式各样的。有的是偷摸扒抢,有的是强奸妇女,有的是贪污腐化,有的是流氓拐骗,有的是聚众赌博。但一般来讲,坏分子出身成分还是不坏。在五类分子中,是罪行较轻的一类。嘿嘿,日后,我们这些人进地狱,还分上、中、下十八层呢!”

    他讲得振振有词,好像要强调一下他“坏分子”在同行们中间的优越性似的。但他只字不提“右派分子”,也从没分析过“右派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行”,百年之后进地狱又该安置在哪一层。

    秦癫子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又任过县歌舞团的编导,因而吹、打、弹、唱四条板凳都坐得下,琴、棋、书、画也拿得起。舞龙耍狮更是把好角。平常日子嘴里总是哼哼唱唱的,还常“宽大大宽扯宽”地念几句锣鼓经。前几年过苦日子,乡下阶级斗争的弦绷得不那样紧,芙蓉镇大队一带的山里人家招郎嫁女,还请他参加鼓乐班子,在酒席上和贫下中农、社员群众平起平坐,吃吃喝喝,吹吹打打地唱花灯戏呢。这叫艺不碍身,使得他和别的五类分子在人们心目中的身价有所不同。还有,就是本镇大队根据上级布置搞各项中心,需要在墙上、路边、岩壁上刷大幅标语,如“大办钢铁,大办粮食”、“反右倾、反保守”、“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三面红旗万万岁”等,也大都出自他将功赎罪的手笔。

    去年春上,不晓得他是想要表现自己脱胎换骨的改造决心还是怎么的,他竟发挥他音乐方面的歪才,自己编词、谱曲,自己演唱出一支《五类分子之歌》来:“五类分子不死心,反党反国反人民,公社民兵紧握枪,谁敢捣乱把谁崩!坦白吧,交代吧!老实服法才光明,老实服法才光明!”他对这支既有点进行曲味道、又颇具民歌风的《五类分子之歌》,颇为自负、得意,还竟然要求在大队召集的训话会上教唱。但五类分子们态度顽固,死也不肯开口,加上大队支书黎满庚也笑着制止,才作罢。后来倒是让村镇上的一些小娃娃们学去了,到处传唱开来,算是有了一点社会影响。

    对于秦癫子,本镇大队的干部、社员们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有的人把他当本镇的“学问家”,读的书多,见的世面大,古今中外,过去未来,天文地理,诸如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美国的共产党为什么不上山打游击、工人为什么不起义,地球有不有寿命,月亮上有不有桂花树、广寒宫等等,他都讲得出一些道道来,而且还要捎带上几句马列主义、唯物史观。使得山镇上一些没有文化的人如听天书一般,尊他为“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晓得全”;有的人讲他伪装老实,假积极,其实是红薯坏心不坏皮;有的人讲他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穷快活,浪开心,活作孽;也有的人讲,莫看他白天笑呵呵,锣鼓点子不离口,山歌小调不断腔,晚上却躲在草屋里哭,三十几岁一条光棍加一顶坏分子帽,哭得好伤心。还有民兵晚上在芙蓉河边站哨,多次见他在崖岸上走过来,走过去,是想投河自尽?又不像是要自尽,大概是在思虑着他的过去和将来的一些事情……

    反正本镇上的人们,包括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在内,包括镇粮站主任谷燕山在内,不管对秦癫子有哪样的看法,却都不讨嫌他。逢圩赶集碰了面,他跟人笑笑,打个招呼,人家也跟他笑笑,打个招呼。田边地头,大家也肯和他坐在一起纳凉、歇气,卷“喇叭筒”抽:“癫子老表!唱个曲子听听!…‘癫子,讲个古,刘备孙权、岳飞梁红玉什么的!”“上回那段樊梨花还没有讲完!’,就是一班年轻媳妇、妹子也不怕他,还敢使唤他:”癫子!把那把长梯子背过来,给我爬到瓦背去,晒起这点红薯皮!…‘癫子!快!我娘发蚂蝗痧,刚放了血,你打飞脚到卫生院请个郎中来!’‘至于那班小辈分的娃娃,阶级观念不强,竟有喊他“癫子叔叔”、“癫子伯伯”的。

    秦癫子领着全大队的二十二名五类分子,一个个勾头俯脑地来到镇国营饮食店楼下的一间发着酸咸菜气味的屋子里,捡了砖头、烂瓦片坐下,女经理李国香和“运动根子‘’王秋赦才陪着两个公安员进来。公安员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喊一个名字,让那被喊的分子站起来亮个相。公安员目光如剑,严威逼人,寒光闪闪,坏人坏事,往往一眼洞穿。当喊到一个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名字时,一声稚嫩的”有“,来自屋角落。站起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娃子。公安员有些奇怪,十一、二岁的小娃子解放以后才出生的,怎么会是历史反革命?秦癫子连忙代为汇报:他爷老倌犯了咳血病,睡在床上哼哼哼,才叫崽娃来代替;上级有什么指示,由他崽娃回去传达。王秋赦朝那小历史反革命啐了一口:”滚到一边去!娘卖乖,五类分子有了接脚的啦!看来阶级斗争还要搞几代!“

    接着,女经理李国香拿着一叠白纸,每个五类分子发一张,叫每人在纸上写一条标语:“大跃进、总路线、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岁!”而且写两次,一次用右手写,一次用左手写。五类分子们大约也有了一点经验,预感到又是镇上什么地方出了“反标”了,叫他们来对笔迹。胆子大的,对公安人员这套老套子,不大在乎,因为不管你做不做坏事,一破什么案子总要从你这类人入手、开刀。胆子小的却吓得战战兢兢,丢魂失魄,就和死了老子老娘一样。

    使公安员和女经理颇为扫兴、失望的是,二十二名五类分子中,竞有十人声称没有文化,不会写字,而且互相作保、证明。王秋赦在旁做了点解释:“镇上凡是有点名望的地主老财解放前夕都逃到香港、台湾去了,剩下的大都是些土狗、泥猪!”只有坏分子秦书田,还多从女经理手里讨了一张纸,右手左手,写出来的字都是又粗又大,端端正正,和印板印出来的一样,把两张纸都写满了。其实公安员完全可以到街墙、石壁上去对他写的那些标语的笔迹。凡是会写字的五类分子都留下了笔迹之后,公安员和女经理分别训了几句要老实守法的话,才把这些入另册的家伙们遣散了。

    秦癫子最可疑。可是公安员找大队干部一了解,又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说“秦癫子几年来老老实实,劳动积极,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而且笔迹也不对。女经理李国香和吊脚楼主王秋赦又提出“卖米豆腐的胡玉音”出身历史复杂,父亲入过青红帮,母亲当过妓女,本人妖妖调调,拉拢腐蚀干部,行踪可疑。公安员依他们所言,在逢圩那天,特意到米豆腐摊子上去吃了两碗,坐了半天,左看右看,米豆腐姐子无论从哪个侧面看都是一表人才,笑笑微微的,待人热情和气,一口一声:“大哥”、“兄弟”,服务态度比我们多数国营饮食店的服务员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呢。胡玉音又没有什么文化,哪里像个写“眨标”的?人家做点小本生意和气生财,为什么要骂你这个三面红旗?三面红旗底下还允许她摆米豆腐摊子嘛,哪来的刻骨仇恨?

    后来实在没有别的线索,女经理又给公安员出了主意:通过各级党团组织,出政治题目,发动群众写文章谈对三面红旗的认识,让全镇凡是有点文墨的人,都写出一纸手迹来查对。真是用心良苦,兴师动众。结果还是没有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镇国营饮食店厕所的一块千刀万剐的杉木板,搅得全镇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人心惶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揭发、被怀疑、被审查。后来公安员把这块臭木板当作罪证实物拿走了,但这一反革命政治悬案却没有了结。这就是说,疑云黑影仍然笼罩在芙蓉镇上空,鬼蜮幽魂仍在青石板街巷深处徘徊。

    案虽然没有破,王秋赦却当上了青石板街的治安协理员,每月由县公安局发给十二元钱的协理费。国营饮食店女经理在本镇居民中的威信,也无形中一下子树立了,并且提高了。这是本镇新出现的一个领袖人物,在和老的领袖人物——粮站主任谷燕山抗衡。从此,女经理喜欢挺起她那已经不太发达的胸脯,仰起她那发黄的隐现着胭脂雀斑的脸盘,在青石板街上走来走去,在每家铺面门口站个一两分钟:“来客了?找王治安员登记一下,写清客人的来镇时间,离镇时间,阶级成分,和你家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公社、大队的证明……”
    “你门口这幅对联是哪年哪月贴上去的?‘人民公社’这四个字风吹雨打得不成样子,而且你还在毛主席像下钉了竹钉挂牛蓑衣?”
    “老人家,你看那米豆腐姐子一圩的生意,大约进多少款子,几成利?听讲她男人买砖置瓦寻地皮,准备起新楼屋?”
    “你隔壁的土屋里住着右派分子秦书田吧?你们要经常注意他的活动,有些什么人往来出进……镇里王治安员会专门来向你布置。”
    如此等等。女经理讲这些话时,态度和好,带着一种关照、提醒的善意。但事与愿违,她的这些关照、提醒,给人留下的是一种沉闷的气氛,一种精神上的惶恐。渐渐地,只要她一在街头出现,人们就面面相觑,屏声住息。真是一鸟进山,百鸟无声,连猫狗都朝屋里躲。仿佛她的口袋里操着一本镇上生灵的生死簿。芙蓉镇上一向安分守己、颇讲人情人缘的居民们,开始朦朦胧胧地觉察、体味到:自从国营饮食店来了个女经理,原先本镇群众公认的领袖人物谷燕山已经黯然失色,从此天下就要多事了似的。

    七 “北方大兵”

    粮站主任谷燕山自从披着老羊皮袄,穿着大头鞋,随南下大军来到芙蓉镇,并扎下来做地方工作,已经整整十三年了。就是他的一口北方腔,如今也入乡随俗,改成镇上人人听得懂的本地“官话”了。跟人打招呼,也不喊“老乡”而喊“老表”了。还习惯了吃整碗的五爪辣、羊角辣、朝天辣,吃蛇肉、猫肉、狗肉。他生得武高武大,一脸连鬓胡子,眼睛有点鼓,两颊有横肉,长相有点凶。刚来时,只要他双手一叉,在街当中一站,就吓得娃娃们四下里逃散。甚至嫂子们晚上吓唬娃娃,也是:“莫哭!胡子大兵来捉人了!”其实他为人并不凶,脾气也不恶。镇上的居民们习惯了他后,倒是觉得他“长了副凶神相,有一颗菩萨心”。

    解放初,他结过一次婚。白胖富态、脑后梳着黑油油独根辫子的媳妇也是北方下来的。但没出半个月,媳妇就嘴嘟嘟、泪含含地走了,再也不肯回来。也没听他两口子吵过架,真是蚊子都没有嗡过一声。这使老谷多丢脸,多难堪啊。他不责怪那媳妇,原因在自己。他觉得自己像犯有哄骗妇女罪似的,在芙蓉镇上有好几个月不敢抬头见人。当时镇上的人不知底细,以为他是丢失了某种至关紧要、非找回来不可的证件呢。还是在北方打游击、钻地道时,他大腿上挂过一次花,染下一种可厌的病。娘儿们得了这类性质相同的病,有人医,有药治。可是男子汉得了这类病,提都很少有人敢提,一提起来也会引起哄堂大笑,给人逗趣取乐儿呢。何况那时枪子儿常在耳边呼啸,手榴弹常在身边爆炸,埋你一身土,呛你满嘴泥,半夜醒来还要摸摸是否四肢俱在。正是提着脑袋打江山、夺天下,拖几年再说吧。谁还不是带着某种伤疤和隐痛在干革命?有的战斗英雄身上留着枪子儿、弹片头都没顾上取出来呢。原想着,只要能活下来迎接胜利,过上太平日子,病就不难治,问题就不难解决。连指导员是个个头粗、心眼细的人,(唉唉,战争年代的指导员啊,是战士的兄长,甚至像战士的母亲啊!)终于在行军路上发现了这个年近二十的老排长的痛苦。当南下路过芙蓉镇时,就把他留在这山青水秀的地方,转了地方工作。但他还是羞于去寻医看病,却是偷偷地吃了十来服草药,也不见效用。这位参加推翻了封建主义大山的战士,脑壳里却潜伏着封建意识。科学要在大白天里把人的身子剥得一丝不挂,由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男男女女来左观右看,捏捏摸摸,比比划划,就像围观着一匹公马。他是怎么也接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后来他听人讲,男子汉娶了媳妇,某些病就自自然然会好起来的。他权衡了很久,才打定主意,不娶本地女人,讨个老家娘儿们,一旦不合适,好留个退步,起码不在本地方造成不良影响……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他是办了一件稳妥事,又是一件负心事。因为他拒科学于门外,科学也就没有对他表示出应有的友善。他一直给那女人寄生活费,赎回良心上的罪责。

    对于这件事,本镇街坊们纳闷了多半年,才悟出了一点原由:大约老谷主任身上有那种再贤淑的女人都不能容忍、又不便声张的病。后来有些心肠虽好但不通窍的傻娘们,还给他当过几回介绍,都被他一口一个地回绝了。渐渐地一镇上的成年人都达成了默契,不再给他做媒提亲。因而上两月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向他频送秋波、初试风骚也碰了壁。当然没有人把底细去向女经理学舌。

    话又讲回来,老谷这人虽然不行“子路”(没有后代),却有人缘。如今芙蓉镇上那些半大的男伢妹娃,多半都认了他做“亲爷”。他也特喜欢这些娃儿。因之他屋里常有妹娃嬉戏,床上常有男伢打滚。什么小人书、棒棒糖、汽车、飞机、坦克、大炮,摆了一桌,摊了一地。他还代有的娃娃交书籍课本费,买铅笔、米突尺什么的。据镇上的几位民间经济学家心算口算,他大约每月都把薪水的百分之十几花在这些“义崽义女”身上了镇上的青年人娶亲或是出嫁,也总要请他坐席,讲几句有分量又得体的话。他也乐于送一份不厚不薄的贺礼。镇上有的人家甚至家里来了上年纪、有身分的客人,办了有鳞有爪的酒菜,也习惯于请他作陪,并介绍:“这是镇上谷主任,南下的老革命……”好像以此可以光耀门庭。随着岁月的增长,老谷的存在对本镇人的生活,起着一种安定、和谐的作用。有时镇上的街坊邻里,不免要为些鸡鸭猫狗的事闹矛盾,挂在人们口边的一句话也是:“走走!去找老谷,喊他评评理,我怕他不骂你个狗血喷头才怪呢!”“老谷是你一家人的老谷?是全镇人的老谷!只要他断了我不是,我服!”而鼓眼睛、连鬓胡、样子颇凶的老谷,则总是乐于给街坊们评理、断案,当骂的骂,当劝的劝。他的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使矛盾激化,事态闹大。若涉及到经济钱财的事,还根据情况私下贴腰包。所以往往吵架的双方都同时来赔礼道乏,感激他。他若是偶尔到县里去办事或开会,几天不回,天黑时,青石板街的街头巷尾,端着饭碗的人们就会互相打听:“看见老谷了么?”“几天了,还不回?”“莫非池要高升了,调走了?”“那我们全镇的人给县政府上名帖。给他个官,在我们镇上就做不得?”
    至于老谷为什么要主动向“芙蓉姐子”提出每圩批给米豆腐摊子六十斤碎米谷头子,至今是个谜。这事后来给他造成了很大的不幸,而他从没认错、翻悔。“芙蓉姐子”后来成了富农寡婆,他对她的看法也没有改变,十几二十年如一日。这是后话。

    县商业局给芙蓉镇圩场管理委员会下达了一个盖有鲜红大印的打字公文:
    查你镇近几年来,小摊小贩乘国家经济困难时机,大搞投机贩卖,从中牟利。更有不少社员弃农经商,以国家一、二类统购统销物资做原料,擅自出售各种生熟食品,扰乱市场,破坏人民公社集体经济。希你镇圩场管理委员会,即日起对小摊贩进行一次认真清理。非法经商者,一律予以取缔。并将清理结果,呈报县局。
    一九六三年×月×日

    公文的下半截,还附有县委财贸办的批示:“同意。”还有县委财贸书记杨民高的批示:“芙蓉镇的问题值得注意。”可见这公文是有来头的了。

    公文首先被送到粮站主任谷燕山手里。因当时芙蓉镇还没有专职的圩场管理委员会,所以委员们大都为兼职,在集市上起个平衡、调节作用,处理有关纠纷,也兼管发放摊贩的《临时营业许可证》。谷燕山是主任委员。他主持召集了一次委员会议,参加的有镇税务所所长,供销社主任,信用社主任,本镇大队党支书黎满庚。税务所所长提出:国营饮食店女经理近来对圩场管理、街道治安事务都很热心,是不是请她参加一下。谷主任委员说:人多打烂船,饮食店归供销社管辖,供销社主任来了,就没有必要劳驾她了。

    谷燕山首先把公文念了一遍。镇上的头头们就议论、猜测开了:
    “不消讲,是本镇有人告了状了!”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总要给小摊贩一碗饭吃嘛!”
    “有的人自己拿了国家薪水,吃了国家粮,还管百姓有不有油盐柴米、肚饱肚饥哩!”
    “上回出了条‘反标’,搞得鸡犬不宁。这回又下来一道公文,麻纱越扯越不清了!”
    只有大队支书黎满庚没有做声,觉得事情都和那位饮食店的女经理有关。上回女经理和胡玉音斗嘴,是他亲眼所见。前些时他又了解到,原来这女经理就是当年区委书记杨民高那风流爱俏的外甥女。但这女工作同志老多了,脸色发黄,皮子打皱,眼睛有些发泡,比原先差远了,难怪见了几面都没有认出。听讲还没有成家,还当老姑娘,大约把全部精力、心思都投到革命事业上了。前些天,女经理、王秋赦还陪着两个公安员召集本镇大队的五类分子训话,对笔迹。可见人家不单单是个饮食店的萝卜头。事后公安员安排吊脚楼主王秋赦当青石板街的治安员,都没有征求过大队党支部的意见。这回县商业局又下来公文……事情有些蹊跷啊!至于女经理通过这纸公文,还要做出些旁的什么学问来,他没有去细想。都是就事论事地看问题,委员们也没有去做过多的分析。

    委员们商议的结果,根据中央、省、地有关开放农村集市贸易的政策精神,觉得小摊小贩不宜一律禁止、取缔,应该允许其合法存在。于是决议:由税务所具体负责,对全镇大队小摊贩进行一次重新登记,并发放临时营业许可证。然后将公文的执行情况,政策依据,写成一份报告,上报县商业局,并转呈县委财贸办、县委财贸书记杨民高。

    税务所长笑问黎满庚:“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是你干妹子,你们大队同不同意她继续摆摊营业?”

    黎满庚递给税务所长一支“喇叭筒”:“公事公办,不论什么‘干’湿’。玉音每圩都到税务所上了税吧?她也向生产队交了误工投资。她两口子平日在生产队出集体工也蛮积极。我们大队认为她经营的是一种家庭副业,符合党的政策,可以发给她营业证。”

    老谷主任朝黎满庚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赏着大队支书通达散会时,老谷主任和满庚支书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两人都有点心事似的。

    “老表,你闻出点什么腥气来了么?”老谷性情宽和,思想却还敏锐。
    “谷主任,胡蜂撞进了蜜蜂窝,日子不得安生了!”满庚哥打了个比方说。
    “唉,只要不生出别的事来就好……”老谷叹了口气,“常常是一粒老鼠屎,打坏一锅汤。”
    “你是一镇的人望,搭帮你,镇上的事务才撑得起。要不然,吃亏的是我干妹子玉音他们……”
    “是啊,你干妹子是个弱门弱户。有我们这些人在,就要护着他们过安生日子……我明后天进城去,找几位老战友,想想法子,把母胡蜂请走……”
    彼此落了心,两人分了手。

    这年秋末,芙蓉镇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调走了,回县商业局当科长去了。镇上的居民都松了一口气,好像拨开了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块铅灰色的阴云。
    但山镇上的人们哪能晓得,就在一个他们安然熟睡、满街鼾声的秋夜里,一份由县公安局转呈上来的手写体报告,摆在县委书记杨民高的办公桌上。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亮着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台灯在玻璃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杨民高书记靠坐在台灯光圈外的藤围椅里,脸孔有些模糊不清。他对着报告沉思良久,不觉地转动着手里的铅笔,在一张暗线公函纸上画出了一幅“小集团”草图。当他的力举干钧的笔落到“北方大兵”谷燕山这个名字上时,他写上去,又打一个“?”然后又涂掉。他在犹豫、斟酌。“小集团”草图是这样的:
    米豆腐西施

    (父为青红帮,母为妓女,新生资产阶级)?奸黎满庚
    (大队支书,严重丧失阶级立场) 谷燕山
    (粮站主任,腐化堕落???)秦书田
    (反动右派) 税务所长
    (阶级异己分子)

    画毕,杨民高书记双手拿起欣赏了一会儿,就把这草图揉成一团,扔进办公桌旁的字纸篓里。想了想,又不放心似的,将纸团从字纸篓里捡出、展开,擦了根火柴,烧了。(文中“小集团草图”乃用线条标注的一个“图”)

    台灯光圈下,他像日理万机、心疲力竭的人们那样,眼皮有些浮肿,一脸的倦容。他大约批示过县公安局的这份材料,就可以到阳台上去活动活动一下身骨,转动几下发酸发硬的颈脖,擦把脸,烫个脚,去短暂地睡三、五个钟头了。他终于拉过一本公函纸,握起笔。这笔很沉,关系到不少人的身家性命啊。他字斟句酌地批示道:
    芙蓉镇三省交界,地处偏远,情况复杂,历来为我县政治工作死角。“小集团”一说,不宜草率肯定,亦不应轻易否定、掉以轻心。有关部门应予密切注意,发现新情况,立即报告县委不误。

    第二章 山镇人啊(一九六四年)

    一 第四建筑

    转眼就是一九六四年的春天。这年的春天,多风多雨,寒潮频袭,是个霉种烂秧的季节。芙蓉河岸上,仅存的一棵老芙蓉树这时开了花,而街口那棵连年繁花满枝的皂角树却赶上了公年,一朵花都不出。镇上一时议论纷纷,不晓得是主凶主吉。据老辈人讲,芙蓉树春日开花这等异事,他们经见过三次:头次是宣统二年发瘟疫,镇上人丁死亡过半,主凶;二次是民国二十二年发大水,镇上水汪汪,变成养鱼塘,整整半个月才退水,主灾;三次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大军南下,清匪反霸,穷人翻身,主吉。至于皂角树不开花,不结扁长豆英,老辈人也有讲法,说是主污浊,世事流年不利。至于今年芙蓉树春日开花和皂角树逢公年两件异事碰在一起,火相克,或许大吉大利,或许镇上人家会有不测祸福等等。一时镇上人心惶惶,猫狗不安。可是毕竟解放都十三、四年了,圩场上连个测字先生也不易找见,因之有些人便去找“天上的事情晓得一半,地上的事情晓得全”的五类分子秦书田求教。秦书田这家伙却假装积极,好像比一般社员群众觉悟还高、思想还进步似的,竞唱开了高调,说以上言论都是不读书,不懂生物学、生态学为何物造成的,硬把世事变迁、自然灾害和草木花卉的变异现象扯在一起,做出了种种迷信解释,等等。

    最后还引用了革命导师关于“在一个文盲充塞的国度里是不可能建设共产主义”的教导,来说服大家,来上政治课,妄图以此来抬高身价,显示他有文化知识的优越性,贬低社员群众的思想觉悟呢。

    然而自然界的某些变异现象,却往往不迟不早地和社会生活里的某些重大事件巧合在一起。二月下旬,县委社教工作组进驻了芙蓉镇。组长就是原先国营饮食店的女经理。李国香这回来,衣着朴素,面色沉静,好些日子都不大露面,住在镇上的一户“现贫农”家——王秋赦的吊脚楼上,学当年土改工作队搞“扎根串连”。山镇上的居民对上级派来的工作同志向来十分敬重。对于政治,对于形势,却表现出一种耳目闭塞的顽愚。死水一般平静的生活,旧有的风俗人情,就像一剂效用长久的蒙汗药,使他们麻木、迟钝。就连谷燕山、黎满庚这些见过世面的头面人物,也以为生活的牛车轮子还会吱吱嘎嘎、不紧不慢地照常转动。对于李国香的重新出现,他们虽然心里也掠过了几丝阴云,但没有十分介意。她在客位,自己在主位。神仙下来问土地公。他们就是这镇上的土地公。不管哪个仙姑奶奶、官家脑壳来,外礼外法的事,大约是难以办起来的。加上这段时间,谷燕山为着粮站发放一批早稻优良品种,黎满庚为着大队的春耕生产,忙还忙不赢呢。

    工作组住进王秋赦的吊脚楼这件大事,暂时还没有成为本镇的重要新闻。本镇居民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情吸引去了:摆米豆腐摊的胡玉音夫妇即将落成新楼屋了。新楼屋涣散了人心,干扰了运动。胡玉音两口子却为了这新楼屋请人描图、备料,请木匠泥匠,忙了一冬一春,都瘦掉了一身肉。逢圩赶场的人却讲,“芙蓉姐子”人瘦点,倒越发显得水灵鲜嫩了。她的老胡记客栈已经十分破旧,打算盖起新屋后拆除。新楼屋就盖在老胡记客栈的隔壁,屋基就是买得吊脚楼主王秋赦的。据说王秋赦花掉两百块钱地皮款后又有些翻悔:卖贱了,黎桂桂夫妇起码占了他一百块钱的便宜。就算他赊吃了两年多的米豆腐,但一百块钱就是一千碗呀!天啊,一千碗!他王秋赦就是牛肠马肚也装不下这许多呀。可见生意人是放长线钓大鱼,打的是铁算盘……可如今,管你翻悔不翻悔,人家新楼屋已经盖起了,一色的青砖青瓦,雪白的灰浆粉壁。临街正墙砌成个洋式牌楼,水泥涂抹,划成一格格长方形块块,给人一种庄重的整体感。楼上开着两扇门窗两用玻璃窗,两门窗之间是一道长廊阳台,砌着菱花图案。楼下是青石阶沿,红漆大门。一把会旋转的“牛眼睛”铜锁嵌进门板里。这座建筑物,真可谓土洋并举、中西合璧了。在芙蓉镇青石板街上,它和街头、街中、街尾的百货商店、南货店、饮食店互相媲美,巍然耸立于它古老、破旧的邻居们之上,可以称为本镇的第四大建筑,而且是属于私人所有!脚手架还没有完全拆除,本镇居民们就天天在围观、评价、感叹了。社教工作组组长李国香同志也杂在人群中来观看过几回,并在小本本里记下了几条“群众反映”:
    “攒钱好比针挑土,想不到卖米豆腐得厚利,盖起大屋来!”
    “比解放前的茂源商号还气派,比海通盐行还排场!”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没个三千两千的,这楼屋怕拿不下。”
    “黎桂桂这屠户杀生出身,入赘在胡氏家,不晓得哪世人积下的德!”
    “胡玉音真是本镇女子的头块牌,不声不气,票子没有存进银行,不晓得是夹在哪块老砖缝缝里……”

    新屋落成,破旧的老客栈还没拆除,就碰上芙蓉河岸老芙蓉树春日里开花的异事,胡玉音决定办十来桌酒席冲一冲。也是对街坊父老、泥木师傅的一种酬谢。她先去请教了义兄满庚哥。大队支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胡玉音懂得这在头头们来说叫做“默认”。接着,她挨家挨户,从老谷主任、税务所长到供销社主任、信用社会计,百货、南货、饮食各单位头头,一些相好的街坊邻里,都请到了。大都满口应承,也有少数托词回避的。她还特意去请了请那位跟她面目不善的社教工作组组长李国香以及两位组员。李国香倒是客客气气的,开口就是“好的,好的”,说工作组新来,运动还没有展开,吃喜酒不好去,怕违犯社教工作队员的纪律,倒是日后一定到新楼屋去看看,坐坐,扯扯家闲。李国香这回确是身分不同,待人接物,讲话办事的水平也不同。胡玉音见她和和气气,心里自是宽慰感激。

    三月初一,天一放亮,新楼屋门口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有五百响的,有一千响、两千响的,把芙蓉镇吵醒了。红漆大门洞开,贴着一副惹眼醒目的红纸金字对联。上联:勤劳夫妻发社会主义红财。下联:山镇人家添人民公社风光。横联:安居乐业。不用说,这副对联是出自秦书田的手笔。

    整整一上午,亲戚朋友,街坊邻里,同行小贩,来“恭喜贺喜”的,送镜框匾额、送“红包”、打鞭炮的络绎不绝。新楼屋门口的青石板上,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天女散花似地撒了一层。通街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硝烟味、酒肉香。中午一时,人客到齐,新楼旧铺,摆下了十多桌酒席,济济两堂,热闹非凡。老谷主任、满庚支书、税务所长、供销社主任等镇上的头面人物,坐了首席。

    开席前,满面红光却又是一脸倦容的胡玉音拉着满庚哥说:“我是滴酒不沾的,桂桂又是个见不得场合、出不得众的人,你有海量,就给妹子做个主,劝谷主任他们多吃几杯。一生一世,也难得这么热闹两回……”“放心,放心,这回,我头一个就替你把‘北方大兵’灌醉!”“秦癫子也来帮过忙,他成分高,我打算另外谢他一下。”胡玉音周到地说。“对,对,秦癫子要入另册。”“另外,满庚哥,住进新楼屋后,拆了老屋,我和桂桂想收养一个崽娃,到时候请大队上做个主……”“哎呀,妹子,你今日是喜饱了?你还有没有个完?席上正等着我哪……

    是的,胡玉音没吃没喝,听着乡邻们的恭贺声,看着张张笑脸,就喜饱了,醉倒了。

    “北方大兵”谷燕山今日兴致特别高,第一轮酒喝下肚,在大队党支部书记黎满庚的催促下,他端着酒杯站起,来了段即兴祝辞。他讲的是一口纯正的北方话,没有杂一点本地土腔。在一切正规、严肃的场合,他都坚持讲一口北方话,好像用以显示其内容的重要性。

    “同志们!今天,咱都和主人一样高兴,来庆祝这幢新楼房的落成!一对普通的劳动夫妻,靠了自己的双手,积蓄下款子,能盖这么一幢新楼房,说明了什么问题呢?劳动可以致富,可以改善生活。咱不要苦日子,咱要过幸福生活。这就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咱共产党领导的英明!这是今天大家端着酒杯,吃着鸡鸭鱼肉,应当想到的第一点。第二一点,大家都是在一个镇子上住着,对这幢新楼房和它的主人,咱应当抱什么态度呢?是羡慕,还是嫉妒?是想向他们看齐,还是站在一旁风言风语?我觉得应当向他们看齐,应当向这对勤劳夫妇学习。当然不是叫咱人人都去摆摊子卖米豆腐。发展集体生产和家庭副业,门路多得很!第三一点,咱不是经常讲要建成社会主义、进入共产主义吗?我想共产主义社会嘛,坐着是等不来的,伸着手也没有人给。前几年吃公共食堂大锅饭,也没有吃得成……我想共产主义嘛,在咱芙蓉镇,是不是可以先来一点具体的标准,每户人家除了吃好穿好外,都盖这么一幢新楼房,而且比这幢楼房还要盖得好,盖得高,盖得有气派!把咱镇上的草顶土砖房,杉皮木板房,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门板都发黑、发霉了的老铺子,逐步换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一来,咱芙蓉镇的青石板街的两旁,就新楼房一幢挤着一幢,就和大城市里的一条整齐漂亮的街道一样……”

    因为不是在会场上,大家对于“北方大兵”的这席祝酒词,不是报以热烈的掌声,而是报以笑声、叫好声,杯盏相碰的叮当声。当然,也有少数人在心里嘀咕,这个老谷,两杯酒落肚,就讲开了酒话?家家住新屋,过好日子,就是共产主义?可如今上头来的风声很紧,好像阶级和阶级斗争,才是革命的根本,才是通向共产主义的路径。

    接着下来,镇税务所长也举起酒杯讲了几句话。当他提议祝新楼屋的主人早生贵子、人丁兴旺时,获得了满堂的喝彩、叫好。

    酒,是家做的杂粮烧酒,好进口,有后劲。菜是鸡、鸭、鱼、肉十大碗。老谷和黎满庚两人来了豪兴,开怀畅饮。

    也有细心的人冷眼旁观看出来,吊脚楼主王秋赦,破天荒头一回没有加入这场合,来跑堂帮忙,一享口福。真有点使人觉得反常。是王秋赦心疼自己“贱价”卖掉的地皮,不愿看到人家在那块本来是属于他的胜利果实上盖起了新楼屋?还是社教工作组住进了他的吊脚楼,如今他又成了红人,当了“根子”,协助工作组忙运动,抓中心,实在抽不开身?还有一种令人担忧的猜测,就是或许他已经听到了什么消息,摸着了什么风头,提高了觉悟,有了警惕性。

    二 吊脚楼啊

    吊脚楼原是富裕殷实的山里人家的住所,全木结构,在建筑上颇有讲究。或依山,或傍水,或绿树掩映,或临崖崛起,多筑在风景秀丽处。它四柱落地,横梁对穿,圆筒杉木竖墙,杉木条子铺楼板,杉皮盖顶。一般为上下两层,也有沿坡而筑,高达四层的:第一层养猪圈牛。第二层为库房,存放米谷、杂物、农具。第三层为火塘,全家饮食起居、接待客人、对歌讲古的场所。第四层方为通铺睡房。在火塘一层,有长廊突出,底下没有廊柱,用以日看风云,夜观星象,称为“吊脚”。初到山区的人,见吊脚楼衬以芭蕉果木,清溪山石,那尖尖的杉木皮顶,那四柱拔起的黄褐色形影,有的屋顶和木墙上还爬着青藤,点缀着朵朵喇叭花,倒会觉得是个神秘新奇的去处呢。

    王秋赦土地改革时分得的这栋胜利果实——临街吊脚楼,原是一个山霸逢圩赶场的临时住所。楼前原先有两行矮冬青,如今成了两丛一人多高的刺蓬;楼后原先栽着几棵肥大的芭蕉,还有两株广桔。如今芭蕉半枯半死,广桔树则生了粉虫。楼分上下二层。下一层原先为火塘、佣人住房。上一层方为山霸的吃喝玩乐处。整层楼面又分两半,临街一半为客厅,背街一半则分隔成三间卧室。如今王秋赦只在底下一层吃住,故楼上一层经常空着,留把上级下来的男女工作同志借宿。早先楼上的金红镂花高柱床没有变卖时,王秋赦也曾在楼上住过两三年,睡在镂花高柱床上做过许多春梦。唉唉,那时他就像中了魔、入了邪似的,在脑子里想像出原先山霸身子歪在竹凉床上,如何搂着卖唱的女人喝酒、听曲、笑闹的光景。有时就是闭着眼睛躺在被褥上,脑子里浮现的也是些不三不四的思念:娘卖乖,就是这张床,这套铺盖,山霸玩过多少女人?年少的,中年的,胖的,瘦的……山霸后来得了梅毒,死得很苦、很惨。活该!娘卖乖!可是,他总是觉得床上存有脂粉气,枕边留有口角香。

    牡丹花不死,做鬼也风流!他慢慢地生出一些下作的行径来。在那些天气晴和、月色如水的春夜、夏夜、秋夜,竟不能自禁,从床上蹦跳到客厅楼板上,模仿起老山霸当日玩乐的情景,他也歪在竹凉床上,抱着个枕头当姘头:“乖乖,唱支曲儿给爷听!听哪支?还消问?你是爷的心肝儿,爷是你的摇钱树……”他搂着枕头有问有答。从前有身分的乡绅总以哼几句京戏为时髦,他不会唱京戏,只好唱出几句老花灯来:“哎呀依子哥喂,哎呀依子妹,哥呀舔住了妹的舌,妹呀咬住了哥的嘴……”有时他还会打了赤脚,满客厅、卧室里追逐。追逐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追的是一个幻影。时而绕过屋柱,时而跳过条凳,时而钻过桌底,嘴里骂着:“小蹄子!小妖精!看你哪里跑,看你哪里躲!嘻嘻嘻,哈哈哈,你这个小妖精,你这个坏蹄子……”他一直追逐到精疲力竭,最后气喘吁吁地扑倒在镂花高柱床上,一动不动地像条死蛇。但他毕竟是扑了一场空,觉得伤心、委屈,流出了眼泪:“从前山霸有吃有喝有女人……如今轮着爷们……却只做得梦……”

    有段时间,街坊邻居听见吊脚楼上乒乒乓乓,还夹杂着嬉笑声、叫骂声,就以为楼上出了狐狸精了,王秋赦这不学好、不走正路的人是中了邪,被精怪迷住了。原先有几位替王秋赦提亲做媒、巴望他成家立业、过正经日子的老婶子们,都不敢再当这媒人了。而一班小媳妇、大妹娃们,则大白天经过吊脚楼前,也要低下脑壳加快脚步,免得沾上了“妖气”。后来就连王秋赦本人,也自欺欺人,讲他确实在楼上遇到了几次狐狸精,那份标致,那份妖媚,除了镇上卖米豆腐的胡玉音,再没一个娘们能相比。从此,王秋赦也不上楼去睡了。他倒不是怕什么狐狸精,而是怕弄假成真得“色癫”,发神经病。不久,镇上倒是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吊脚楼主没有遇上什么精怪,倒是迷上了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连着几次去钻老胡记客栈的门洞,都挨胡玉音的耳刮子,后来还是黎桂桂亮出了杀猪刀,他才死了心。但胡玉音夫妇都是镇上的正派人,苦吃勤做,老实本分。因之这些街言巷语,都不足凭信。

    屋靠保养楼靠修。李国香带着三个工作队员住进来时,吊脚楼已经很不成样子了。整座木楼都倾斜了,靠了三根粗大的斜桩支撑着。每根斜桩的顶端撑着木墙的地方,都用铁丝吊着块百十斤重的大青石。要是在月黑星暗的晚上,猛然间抬头看去,就像吊着三具死尸,叫人毛骨悚然。吊脚楼的屋脚,露出泥土的木头早就沤得发黑了,长了凤尾草,生了虫蚁。凤尾草倒是不错,团团围围就像给木楼镶了一圈绿色花边一样。还有楼后的杂草藤蔓,长得蓬蓬勃勃,早就探着楼上的窗口了。

    歪斜的楼屋,荒芜的院子,使李国香组长深有感触,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啊,解放都十四、五年了,王秋赦这样的“土改根子”还在过着穷苦日子,并没有彻底翻身。这是什么问题?三年苦日子,城乡资本主义势力乘机抬了头啊。不搞运动,不抓阶级斗争,农村必然两极分化,还是富的富,穷的穷,国变色,党变修,革命成果断送,资本主义复辟,地主资产阶级上台,又要重新进山打游击,搞农村包围城市……当李国香在楼下火塘里看到王秋赦的烂锅烂灶缺口碗,都红了眼眶掉了泪!多么深厚的阶级情感。女组长和两个工作组员做好人好事,每人捐了两块钱人民币,买回一口亮堂堂的钢精锅、一把塑料筷子、十个饭钵。工作组还身体力行出义务工,组长组员齐动手,把吊脚楼后藏蛇窝鼠的藤蔓刺蓬来了次大铲除,拯救了半死不活的芭蕉丛、柚子树,改善了环境卫生。李国香手掌上打起了血泡,手臂上划了些红道道。临街吊脚楼却是面貌一新,楼口贴了副红纸对联:千万不忘阶级斗争,永远批判资本主义。

    为了在镇上把“根子”扎正扎稳,工作组没有急于开大会,刷标语,搞动员,追求表面的轰轰烈烈。而是注重搞串连,摸情况,先分左、中、右,对全镇干部、居民“政治排队”,确定运动依靠谁,团结谁,教育争取谁,孤立打击谁。一天,李国香派两个工作组员分头深入镇上的几户“现贫农”家“串连”去了,她则留在吊脚楼里,对王秋赦进行重点培养,亲自念文件给“根子”听。她自去年和王秋赦有过几次交往后,对吊脚楼主印象不坏,觉得可塑性很大:首先是苦大仇深,立场坚定,对上级指示从无二话;再就是此人长相也不差,不高不矮,身子壮实,笑笑眯眯,和蔼可亲;更重要的是王秋赦思想灵活,反应快,嘴勤脚健,能说会道,有一定的组织活动能力。所谓“人不可貌相”,眼下王秋赦不过穿着破一点,饮食粗一点,要是给他换上一身干部制服,衬个白领子,穿双黄解放鞋,论起气度块头来,就不会比县里的哪个科局级干部差了去。她初步打算把王秋赦树成一个社教运动提高觉悟的“典型”,先进标兵,从而使自己抓的这个镇子的运动,也可以成为全县的一面红旗……

    李国香嘴里念着文件,心里想着这些,不时以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王秋赦一眼。王秋赦当然体察不到工作组女组长的这份苦心。当女组长念到“清阶级、清成分、清经济”的条款时,他心里一动,眼睛放亮,喉咙痒痒的,忍不住问:“李组长,这次的运动,是不是像土地改革时那样……或者叫做第二次土改?”
    “第二次土地改革?对对,这次运动,就是要像土改时那样扎根串连,依靠贫雇农,打击地富反坏右,打击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
    李国香耐心地给“根子”解答,流畅地背着政策条文。
    “李组长,这回的运动要不要重新划分阶级成分?”
    “情况复杂,土地改革搞得不彻底的地方,就要重新建立阶级队伍,组织阶级阵线。老王,你听了文件,倒动了点脑筋,不错,不错。”
    “我还有个事不懂,清经济这一条,是不是要清各家各户的财产?”
    王秋赦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女组长。他差点就要问出“还分不分浮财”这话来。女组长被这个三十几岁的单身汉盯得脸上有点发臊,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继续讲解着政策界限:“要清理生产队近几年来的工分、账目、物资分配,要清理基层干部的贪污挪用,多吃多占,还要清查弃农经商、投机倒把分子的浮财,举办阶级斗争展览,政治账、经济账一起算。”
    “好好!这个运动我拥护!哪怕提起脑壳走夜路,我都去!”

    王秋赦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兴奋得心都在怦怦跳。娘卖乖!哈哈,早些年曾经想过、盼过,后来自己都不相信会再来的事,如今说来就来!乖乖,第二次土改,第二次划成分,第二次分浮财……看看吧!王秋赦有先见之明吧?你们这些蠢东西,土改时分得了好田好土,耕牛农具,就只想着苦吃勤做,只想着起楼屋,置家产,发家致富……哈哈,王秋赦却是比你们看得远,仍是烂锅烂灶烂碗,当着“现贫农”,来“革”你们的“命”,“斗”你们的“争”!他一时浑身热乎乎、劲鼓鼓的,情不自禁一把抓住了女组长的双手臂:“李组长!我这百多斤身坯,交给工作组了!工作组就是我亲爷娘,我听工作组调遣、指挥!”

    李国香抽回了自己的双手,竞也有点儿心猿意马。没的恶心!她严肃地对“根子”说:“坐下来!不像话,这么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动手动脚,可要注意影响,啊?”

    王秋赦红了红脸,顺从地坐了下来。他搓着刚才曾经捏过女组长手臂的一双巴掌,觉得有些儿滑腻腻的:“我该死!只顾着拥护上级文件,拥护上级政策,就、就忘记了李组长是个女的……”

    “少废话,还是讲正事吧。”李国香倒是有海量,没大介意地笑了笑,掠了掠额上的一缕乱发,没再责备他。“你本乡本土的,讲讲看,镇上这些人家,哪些是近些年来生活特殊的暴发户?”

    “先讲干部?还是讲一般住户?镇上的干部嘛……有一个人像那河边的大树,荫庇着不少资本主义的浮头鱼,他每圩卖给胡玉音六十斤米头子做米豆腐卖,赚大钱起新楼屋。只是人家资格老,根底厚,威望高。就是工作组想动他一动,怕也是不容易。”
    “他?哼哼,如果真有问题嘛,我们工作组这回可要摸摸老虎屁股喽!还有呢?”
    “还有就是税务所长。听讲他是官僚地主出身,对贫下中农有仇恨,他多次讲我是‘二流子’‘流氓无产者’……”
    “嗯嗯,诬蔑贫农,就是诬蔑革命。还有呢?”

    “还有就是大队支书黎满庚。他立场不稳,重用坏分子秦书田写这刷那,当五类分子小头目。还认了卖米豆腐的胡玉音做干妹子,又和粮站主任、供销社主任勾通一气……芙蓉镇就是他们几个人的天下……”

    王秋赦讲的倒是真话。镇上这几个头头平日老是讲他游手好闲啊,好吃懒做啊,怕下苦力啊。黎满庚最可恶,克扣过他的救济粮和救济衣服,全无一点阶级感情!哼哼,这种人在本镇大队掌印当政,他王秋赦怎么彻底翻得了身?这回政府算开了恩,体察下情,派下了工作组,替现时最穷最苦的人讲话,革那些现时有钱有势人的命!

    李国香边问边记,把镇上十几个干部的情况都大致上摸了个底。王秋赦真是本活谱子呀,这家伙晓得的事多,记性又好,谁跟谁有什么亲戚,什么瓜葛,什么口角不和,什么明仇暗恨,甚至谁爬过谁的阁楼,谁摸过谁家的鸡笼,谁被谁的女人掌过嘴,谁的妹儿吃过哑巴亏,出嫁时是个空心萝卜,谁的崽娃长相不像爷老倌,而像谁谁谁。他都讲得头头是道,有根有叶。而且还有地点、人证、年月日。听着记着,女组长不禁对这“根子”产生了几分好感和兴趣,觉得王秋赦好比一块沉在水里的大青石,把什么水草啦,游丝啦,鱼虾、螺蛳、螃蟹啦,都吸附在自己身上。

    “这几年,趁着国家经济暂时困难,政策放得比较宽,圩场集市比较混乱,而做生意赚了钱、发了家的,镇上要算哪一户?”女组长又问。

    “还消问?你上级比我还清楚呀!”王秋赦故作惊讶地反问,“你上级听到的反映还少吗?就是东头起新楼屋的胡玉音!这姐子靠了她的长相摆米豆腐摊子,招徕顾客,得了暴利……而且她的本事大着呢。镇上的男女老少,没有几个不跟她相好。就是干部们对她,对她……”

    “对她怎么啦?”女组长有些不耐烦,又怀有强烈的好奇心。

    “喜欢她那张脸子、那双眼睛呀!大队黎支书认了她做干妹子,支书嫂子成了醋罐子。粮站主任供她碎米谷头子,税务所长每圩收她一块钱的税,像她大舅子。连秦癫子这坏分子跟她都有缘,从她口里收集过老山歌,骂社会主义是封建,可恶不可恶?”

    这席谈话,使得李国香大有收获,掌握了许多宝贵的第一手材料。吊脚楼主确是镇上一个人才,看看通过这场运动的斗争考验,能不能把他培养起来。

    半个月后,工作组把全镇大队各家各户的情况基本上摸清楚了。但群众还没有发动起来,于是决定从忆苦思甜、回忆对比入手,激发社员群众的阶级感情。具体措施有三项:一是吃忆苦餐,二是唱忆苦歌,三是举办大队阶级斗争展览。阶级斗争展览分解放前、解放后两部分。解放前的一部分需要找到几样实物:一床烂棉絮,一件破棉袄,一只破篮筐,一根打狗棍,一只半边碗。

    但解放都十四、五年了,穷人都翻了身,生活也有所提高,如今还到哪里去找这些烂东烂西!唉唉,土地改革那阵,只顾着欢天喜地庆翻身,土地还老家,只想着好好种种分得的好田好土,只顾着奔新社会的光明前程,那些破破烂烂,当初只怕扔都扔不赢呢,谁还肯留下来叫人见了伤心落泪,又哪里料想得到十几年以后还要搞展览,进行回忆对比呢。可见,凡事都应当有远见,烂东烂西自有烂东烂西的用处。越穷越苦的地方,就越要搞回忆对比。叫做物质的东西少一点,精神的东西就要多一些。比方,有的生产队集体生产暂时没有搞上去,分下的口粮不够吃,少数社员就骂娘,不满;再比方,有的地方工分值低,年终分配兑不了现,就有社员撕扯记工本,骂队长会计吃了冤枉;又比方,公社、县里的领导,统一推行某种耕作制,规定种植某个外地优良品种,因水土不服,造成了大面积减产,社员们就叫苦连天等等。不搞回忆对比行吗?不忆苦、不思甜行吗?解放才十四、五年,就把旧社会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忘得精光?三面红旗、集体经济,纵使有个芝麻绿豆、鸡毛蒜皮的毛病、缺点,你们也不应发牢骚、泄怨气。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端着粗碗想细碗,吃了糠粑想细粮,人心不足蛇吞象。所以忆苦思甜是件法宝,能派很多用场。

    当然李国香组长要办忆苦思甜阶级教育展览会,是为了发动群众,开展运动。她为着寻找几件解放前的展品走访了好些人家,都一无所获。她忽然心里一亮:对了!眼前放着个百事通、活谱子不去问!或许吊脚楼主能想出点子来。一天吃中饭时,她把这事对王秋赦讲了讲。王秋赦面有难色,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东西倒有几样,不晓得用得用不得……”
    “什么用得用不得,快去拿来看看!”

    李国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眯眯地看着她的“依靠对象”到门弯楼角里捣腾去了。

    不一会儿,王秋赦就一头一身灰蒙蒙的,提着一筐东西出来了,给女组长过目。原来是一床千疮百孔的破棉絮,一件筋吊吊、黑油油的烂棉袄,一只破篮筐,缺口碗。只少一根打狗棍,那倒随处可找了。

    “呵呵,得来全不费功夫!还是你老王有办法。”女组长十分高兴、赞赏。
    “只是要报告上级,这破棉絮,烂棉袄,都是解放后政府发给我的救济品……”王秋赦苦着眉眼,有实道实。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严肃的政治任务!还有什么心三心四的?”女组长声色俱厉地批评教育说,“我到衡州、广州看过一些大博物馆,大玻璃柜里摆着的,好多都是模型、仿制品呢!”

    三 女人的账

    镇上传出了风声:县委工作组要收缴“芙蓉姐子”的米豆腐摊子和她男人的杀猪屠刀。这风声最初是从哪里来的,谁都不晓得,也无须去过问。而人们对于传播新鲜听闻的爱好,就像蜂蝶在春天里要传花授粉一样,是出于一种天性和本能。还往往在这新鲜听闻上添油加醋,增枝长叶,使其疑云闷雨,愈传愈奇,直到产生了另一件新鲜传闻,目标转移为止。

    街坊们的挤眉弄眼,窃窃私语,无形中给胡玉音夫妇造成一种压力,一种惶恐气氛。这可把胡玉音急坏了,也把她男人黎桂桂吓懵了。桂桂脸色呆滞,吃早饭时连碗都不想端了。难怪政治家们把舆论当武器,要办一件事总是先造舆论,放风声。

    “祖宗爷!人家的男人像屋柱子,天塌下来撑得起!我们家里一有点事,你就连个女人都不如,碗筷都拿不起?”胡玉音对自己不中用的男人又恼又气又恨。

    “玉音,我、我们恐怕原先就没想到,新社会,不兴私人起楼屋。土改前几年,不是也有些新发户紧穿省用,捆紧裤带买田买土买山场,后来划成了地主、富农……”桂桂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疑惧地说。
    “依你看,我们该哪样办?”胡玉音咬了咬牙关,问。
    “趁着工作组还没有找上门来,我们赶快想法子把这新楼屋脱手……哪怕贱卖个三、两百块钱……我们只有住这烂木板屋的命……”桂桂目光躲躲闪闪地说。
    “放屁!没得出息的东西!”胡玉音听完男人的主意,火冒三丈,手里的筷子头直戳了过去,在男人的额头上戳出了两点红印。“地主富农是收租放债、雇长工搞剥削!你当屠户剥削了哪个?我卖米豆腐剥削了哪个?卖新屋!只有住烂木板屋的命!亏你个男人家讲得出口!抓死抓活,推米浆磨把子都捏小了,做米豆腐锅底都抓穿了,手指头都抓短了,你张口就是卖新屋!天呀,人家的男人天下都打得来,我家男人连栋新屋都守不住……”

    黎桂桂伸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的两个筷子头印子沁出了细细的血珠子。胡玉音含着眼泪,这才发觉,自己气头子上没轻没重……鬼打起,听到点风声,遇上点事,自己也发了癫哕,人都不抵钱了!她和桂桂结婚八年了,还没起过高腔红过脸。由于没有生育,她把女人的一腔母爱都倾注在男人身上,连男人的软弱怕事,都滋长了她对他袒护、怜爱的情感。桂桂既是她丈夫,又是她兄弟,有时还荒唐地觉得是自己的崽娃……可如今,把男人的额头都戳出了血!她赶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子绕过去,双手捧住了桂桂的头:“你呀,蠢东西,就连痛都不晓得喊一声。”

    桂桂非但没有发气,反而把脑壳靠在她的胸脯上:“又不大痛。玉音,卖新楼屋,我不过随便讲讲,还是你拿定见……反正我听你的,你哪样办我就哪样办。你就是我的家,我的屋……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真的,当叫花子讨吃,都不怕……”

    胡玉音紧紧搂着男人,就像要护着男人免受一股看不见的恶势力的欺凌,她不觉地就落下泪来。是的,一个摆小摊子为业的乡下女人的世界就这么一点大,她是男人的命,男人也是她的命。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活着,也是为了这个才紧吃苦做,劳碌奔波。

    “玉音,你不要以为我总是老鼠胆子……其实,我胆子不小。如果为了我们的新楼屋,你喊我去杀了哪个,我就操起杀猪刀……我的手操惯了刀,力气蛮足……”桂桂闭着眼睛像在做梦似地咕咕哝哝,竟然说出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来。

    胡玉音赶紧捂住了桂桂的嘴巴:“要死了!看看你都讲了些什么疯话!这号事,连想想都有罪过,亏你还讲得出……”说着,背过身子去擦眼泪。

    “玉音,玉音,我是讲把你听的,讲把你听的……又没有真的就要去杀哪个……”
    “可你,要就是卖掉新楼屋,要就是去拼性命……如今镇上只传出点风声,就把你吓成这样子……若还日后真的有点什么事,你如何经得起?”
    “左不过是个死。另外,还能把我们怎么的?”
    黎桂桂随口讲出的这个“死”字,使得胡玉音眼冒火星子。她真想扬手抽男人一个嘴巴子,但手举到半路又落不下去了。就像有座大山突然横到了她眼前,要压到她身上来,她感到了事情的严重和紧迫。她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当即在心里拿定了一个主意:
    “我就去找找李国香,问问她工作组组长,收缴米豆腐摊子和杀猪刀的话,是真是假……我想,大凡上级派来的工作同志,像老谷主任他们,总是来替我们平头百姓主事、讲话的……”

    黎桂桂以敬佩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人。每逢遇事,女人总是比他有主见,也比他有手腕,会周旋。在这个两口之家里,男人和女人的位置本来就是颠了倒顺的。

    胡玉音梳整了一下,想了想该和女组长说些什么话,才不致引起人家的反感,或是不给人家留下话把。她正打算出门,门外却有个女子和悦的声气在问:
    “胡玉音!胡玉音在屋吗?今天不是逢圩的日子嘛!”

    胡玉音连忙迎出门去,一看,竟是一脸笑容的李国香组长。真是心到神知啊!她连忙把客人迎进屋来。李国香比上一年当饮食店经理时略显富态些,脸上的皱纹也少了点。工作上的同志,劳心不劳力,日子过得爽畅,三十三岁上当黄花女,还不现老相。黎桂桂见李组长没有带手下的人,又和和气气的,一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下来一半。他赶忙筛茶,端花生、瓜子。这时,他抛给他女人一个眼色,羞愧地笑了笑。摆好茶盘杯子,他说了声“李组长好坐”,就从门背后拿出把锄头,上小菜园子去了。

    “你的爱人见了生客,就和个野老公一样,走都走不赢?”李国香组长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问。
    “他呀,是个没出息的。”胡玉音却脸一红,一边劝李组长剥花生,嗑瓜子,一边在心里想:你个没出嫁的老闺女,大约男人的东西都不分倒顺,却是“野老公”、“野老公”的也讲得出口。

    “今天,我是代表工作组,特意来参观这新楼屋的。顺便把两件事,和你个别谈谈。你放心,我们是熟人熟事,公事公办……”李国香说着就抓了一把瓜子站起身来。

    胡玉音脸色有些发白,脑壳里有些发紧。女组长今天大约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她来看新楼屋,总不会是个人的兴趣啊。但胡玉音还是强打起精神,赔着笑脸,领着女组长出了老客栈铺子,开开新楼屋的红漆大门。进得门来,李国香就闻到了一股新木香和油漆味。女组长把过厅,厢房,厨房,杂屋,后院的猪栏、鸡埘、厕所,一一地看了看,口里不停地夸赞着“不错,不错”。接着又踏着板梯,上楼看了宽大敞亮的卧室,里头摆着大衣柜、高柱床、五屉柜、书桌、圆桌、靠背椅,整套全新的家具,油漆泛出枣红色的亮光,把四壁雪白的粉墙都映出了一种喜气洋洋的色调。李国香嘴里没再夸赞什么“不错,不错”了,而是抿住嘴巴点着头,露出一脸惊叹、感慨之色。胡玉音一直在留神观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但估不透女组长心里想着、窝着的是些什么。最后,她们打开落地窗,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山镇风光。李国香倚靠着栏杆,就像一位首长站在检阅台上。她站在阳台这个高度,才看清楚了四周围的古老发黑的土砖屋、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靠斜桩支撑着的杉皮木板屋,和这幢鹤立鸡群似的新楼屋之间的可怕的差异,贫富悬殊的鸿沟啊。

    回到卧室,李国香径自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书桌当窗放着,土漆油的桌面像镜子,照得清人影。胡玉音在一旁陪站着。她见女组长已经在书桌上摊开了笔记本,手里的钢笔旋开了笔帽。

    “坐呀,你先坐下来呀。就我们两个人,谈一谈……”这时,李国香倒成了屋主似的,招呼着胡玉音落座了。

    胡玉音拉过一张四方凳坐下来。在摆着笔记本、捏着钢笔的女组长面前,她不由地就产生了一种自卑感。所以女组长坐靠背椅,她就还是坐四方凳为宜。

    “胡玉音,我们县委工作组是到镇上来搞‘四清’运动的,这你大约早听讲了。”李国香例行公事地说,“为了开展运动,我们要对各家各户的政治、经济情况摸一个底。你既不是头一家,也不是最末一户。对工作组讲老实话,就是对党讲老实话。我的意思,你懂了吧?”

    胡玉音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蒙着雾,什么都不懂。

    “我这里替你初步算了一笔账,找你亲自落实一下。有出入,你可以提出来。”李国香说着,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了胡玉音一下。

    胡玉音又点了点头。她糊糊涂涂地觉得,这倒省事,免得自己来算。若还女组长叫自己算,说不定还会慌里慌张的。而且女组长态度也算好,没有像对那些五类分子训话样的,眼光像刀子,锋寒刃利。

    “从一九六一年下半年起,芙蓉镇开始改半月圩为五天圩。这就是讲,一月六圩,对不对?”李国香又注视了胡玉音一眼。

    胡玉音仍旧点点头,没做声。她不晓得女组长为什么要扯得这么远,像要翻什么老案。

    “到今年二月底止,一共是两年零九个月,”李国香组长继续说,不过她眼睛停留在记事本上了,“也就是说,一共是三十三个月份,正好,逢了一百九十八圩,对不对?”

    胡玉音呆住了。她没有再点头。她开始预感到,自己像在受审。

    “你每圩都做了大约五十斤大米的米豆腐卖。有人讲这是家庭副业,我们暂且不管这个。一斤米的米豆腐你大约可以卖十碗。你的定价不高,量也较足。这叫薄利多销。你的作料香辣,食具干净,油水也比较厚。所以受到一些顾客的欢迎。你一圩卖掉的是五百碗,也就是五十块钱,有多无少。一月六圩,你的月收入为三百元。三百元中,我们替你留有余地,除掉一百元的成本花销,不算少了吧?你每月还纯收入两百元!顺便提一句,你的收入达到了一位省级首长的水平。一年十二个月,你每年纯收入二千四百元!两年零九个月,累计纯收入六千六百元!”

    胡玉音怎么也没有料到,女组长会替她算出这么一笔明细账来!她的收入达到了一位省长级干部的水平,累计六千六百元!天啊,天啊,自己倒是从没这样算过哪……真是五雷轰顶!她顿时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小本生意,我从没这么算过账……糊里糊涂过日子,钱是赚了一点,都起这新屋花费了……李组长,我卖米豆腐有小贩营业证,得到政府许可,没有犯法……”

    “我们并没有认定你就犯了法、搞了剥削呀!”李国香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脸色,“你门口不是贴着副红纸对联,‘发社会主义红财’吗?听说这对联还是出自五类分子秦书田的大手笔。你不要紧张,我只不过是来摸个底,落实一下情况。”

    胡玉音的神情一下子由惊恐变成了麻木冷漠,眼睛盯着楼板,抿紧了嘴唇。李国香倒是没有计较她的这态度,也不在乎她吱声不吱声。

    “还有个情况。粮站主任谷燕山,每一圩都从打米厂批给你六十斤大米做米豆腐原料,是不是?”李国香的脸色越来越严肃,一时间,真有点像是在讯问一个行为不正当的女人一样。

    “不不!那不能算大米,是打米厂的下脚,碎米谷头子。我每圩都要从里头选出砂子,筛出谷壳、稗子、土。而且,碎米谷头子老谷主任也不只批给我一个,镇上好多单位和私人,都买来喂猪……我开初也买来喂猪,后来才做了点小本生意……”一听关连到了粮站的老谷主任,胡玉音就像从冷漠麻木中清醒了过来,大声申辩。老谷是个好人,自己就算犯了法,也不能把人家连累了。

    “所以我先前每圩只算了你五十斤米的米豆腐。除去十斤的谷壳、砂子、稗子、土,总够了吧。我是给你留了宽余哪。再说,人家买碎米谷头子是喂了肥猪卖给国家,你买碎米谷头子是变成了商品,喂了顾客!”

    李国香组长的话产生了威力,一下子把胡玉音镇住了。接着,女组长又稳住了自己的声调,继续念着本本里的账目说:

    “一月六圩,每圩六十斤,两年零九个月,一百九十八圩。就是说,粮站主任谷燕山总共批给你大米一万一千八百八十斤!这是一个什么数字?当然,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虽和你有关系,但主要不在你这里……”

    算过账,李国香组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经和米豆腐摊贩胡玉音本人核对,无误。”就走了。胡玉音相送到大门口。她心里像煎着一锅油,连请“李组长打了点心再走”这样的客气话都没有讲一句。

    晚上,胡玉音把女组长李国香跟她算的一本账,一万多斤大米和六千六百元纯收入的事,告诉了黎桂桂。两口子胆战心惊,果然就像财老倌面临着第二次土改一样。但旧社会的财老倌已经成了五类分子,他们反倒臭狗粪臭到底,不怕了。胡玉音两夫妇是在新社会里攒了点钱,难道也要重新划成分,定为新的地主、富农?

    至此。胡玉音和黎桂桂夜夜难合眼。他们认定了自己只是个住烂木板屋的命。住烂木板屋虽然怕小偷,却有种政治上的安全感似的。他们再不去想什么受不受孕、巴不巴肚,而是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后代子嗣。不然娃儿都跟着大人当了小五类分子,那才是活作孽啊。

    四 鸡和猴

    这天晚上,县委工作组进镇以来第一次召开群众大会。大会在圩场戏台前的土坪里举行。那盏得了哮喘病似的煤汽灯修好了,挂在戏台中间,把台上台下照得雪白通亮,也照得人们的脸块都有些苍白。跟往时不同的是,本镇原先的几个头面人物都没有坐上戏台,粮站主任谷燕山、大队支书黎满庚、税务所所长等等,都是自己拿了矮凳子或是找了块砖头垫张报纸坐在戏台下边。胡玉音、黎桂桂两口子则紧挨着坐在他们身后,像在寻求依靠、庇护。在台上坐着的只有工作组组长李国香和她手下的两个组员。本镇群众对这一变化十分敏感,既新奇又疑惧,都想朝前边挤挤看看。有的人甚至特意绕个大圈子钻到戏台下,看看“北方大兵”和满庚支书他们究竟坐在什么地方。

    大会跟往时不同的是,主持大会的李国香组长没有来一个开场白,像原先那些头头那样,从国际国内大好形势讲到本省本县大好形势,讲到本镇本地的大好形势,最后才讲到开会的旨意,几个具体问题;而是先由一位工作组组员,宣读了省、地、县的三份通报。省里的通报是:某地一个坏分子,出于仇恨党和人民的反动阶级本性,疯狂对抗“四清”运动,唆使、煽动部分落后群众围攻、殴打工作队队员,罪行严重,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地区的通报是:某县一名公社党委委员、大队党支部书记,几年来利用职权包庇地、富、反、坏、右,作恶多端,“四清”工作组进驻后,大吵大闹,拍桌打椅,拒不交代问题,态度十分恶劣,经研究决定撤销其党内外职务,开除党籍,交群众管制劳动。县委的通报是:某公社一个解放前当过妓女的小摊贩,长期搞投机倒把牟取暴利,利用酒色拉拢腐蚀当地干部,妄图在运动中蒙混过关。经批准,将这个女摊贩在全公社范围内进行游斗,以教育广大干部、党团员……

    三份通报念将下来,马上产生了神效,一时会场上鸦雀无声,仿佛突然来了一场冰雪,把所有参加大会的人都冻僵了。谷燕山、黎满庚等几个平日在镇上管事的头头都瞠目结舌,像哑了口似的。

    “把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秦书田揪上台来!”突然,一个工作组组员以一种冰雪崩裂似的声音喊道。

    立时,王秋赦和一个基干民兵,就一左一右地像提着只布袋似地,把秦癫子扔到台上来。整个会场都骚动了一下,随即又肃穆了下来。秦癫子垂着双手,低着脑壳站在台前,雪亮的煤汽灯光射得他睁不开眼睛。灯光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射到天棚板上,黑糊糊的一片,像尊魔影。

    一直坐在戏台上惟一的一张八仙桌旁的女组长李国香,这才走到台前来,习惯地拢了拢额前的几丝乱发后,指着秦癫子,以一口和悦清晰的本地官话说:“这就是芙蓉镇上大名鼎鼎的秦书田,秦癫子。本镇大队的贫下中农、革命群众,对于老地主、富农,是晓得仇恨的。可是对于这个阶级敌人,你们恨不恨呢?特别要问一句国家干部、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你们认为秦书田是香还是臭?这样一个阶级故人,在三年困难时期,竟然成了芙蓉镇一带的红人,仗着他会舞文弄墨,吹拉弹唱,活跃得很。年年冬下社员家里讨亲嫁女,做红白喜事,请的鼓乐班子里头有他。每年春节、元宵节,本镇大队舞龙灯、耍狮子贺新春有他。平日在路上、街上会了面,你们有多少人和他打招呼,给他纸烟抽?在田边、地头,你们多少人听他讲过那些腐朽没落、借古讽今的故事?你们家里的娃娃,那些没有受过剥削压迫的小学生,有多少叫过他做‘秦叔叔’、‘秦伯伯’的?”

    李国香声调不高,平平和和,有理有节地讲着、问着。整个会场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住了,寂静得会场上的人全都屏声住息了似的。坐在台下的谷燕山、黎满庚和胡玉音两口子,则开始感觉到某种强度的地震。

    “怪事多着呢,同志们,贫下中农们,社员们!”李国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那语气就仿佛是在和人聊家闲似的。显然,她的斗争艺术是成功的。对于自己这驾驭群众、控制气氛的能力,她颇为得意。“前不久,我们镇上一个小摊贩盖起了一栋新楼屋。有人指出这楼屋比解放前本镇最大的两家铺子‘茂源商号’、‘海通盐行’还气派。顺便提一句,这个卖米豆腐的摊贩几年来究竟赚了多少钱?她是赚了谁的钱?她五天一圩做米豆腐的大米又是哪里来的?这些,我们都暂且不去说它。新楼房红漆大门上有一副对子,是谁写的?秦书田,你念一遍给大家听听。”

    秦癫子微微抬了抬头,斜看了女组长一眼,回答道:“是我写的,我写的……上联是‘勤劳夫妻发社会主义红财’,下联是‘山镇人家添人民公社风光’,横联是……”

    “这是一副反动对联,同志们!”李国香朝秦癫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住口,并稍稍抬高了一点声调说,“‘勤劳夫妻发社会主义红财’,大家嗅出这反动气味来没有?搞社会主义怎么是个人发财?过去讲‘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他却提出了‘发红财’这种蛊惑人心的反动口号,是对人民公社集体经济的反动!现在我们芙蓉镇,富的起楼屋,穷的卖地皮,说明了什么问题?大家好好想一想,同志们!还有下联‘山镇人家添人民公社风光’就更加露骨!‘山镇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是正经八板的贫下中农,还是别的出身历史复杂、社会关系七七八八的人家?据反映,这户人家早在五十年代就诬蔑过我们的农村政策、我们的阶级路线,是什么‘死懒活跳,政府依靠;努力生产,政府不管;有余有赚,政府批判’!这难道是一般的落后话、怪话?让这种人家来添人民公社的风光?人民公社是天堂,是乐园,本身就是无限风光,怎么要让私有制来添社会主义的风光?这是想变天!同志们,这是反社会主义,反党。这么一副反动对联,公然用大红纸写了贴在我们镇上!新楼屋的主人来了没有?这副对联不要撕了,要留着当个反面材料,让大家一天看上三遍。同志们,可不要小看了写写画画呀,这常常是阶级敌人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一种武器,一种手段!”

    秦癫子听到这里,不服气地抬起头来看了李国香一眼。站在一旁看押着他的王秋赦,立即在他颈脖上重重拍了一掌,把他的脑壳往下一按。台下马上有几个运动骨干吼了起来:“秦癫子不老实!喊他跪下!”“秦癫子跪下!”“秦癫子不跪下,我们答应不答应?”

    整个会场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做出了反应:“不答应!”

    秦癫子浑身抖索,求救似地看了一眼台下的本大队支书黎满庚。黎满庚低着头,哪会顾得上答理他。满庚支书身后,“芙蓉姐子”胡玉音两口人更是丢魂失魄,张惶四顾。他双膝发软,识时务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秦书田,你可以站起来。”李国香却出乎大家意外地向秦癫子摆了摆手。这也没有什么奇怪,上级派来的干部总是比较讲政策。

    秦癫子依言站了起来。他恢复了原有姿态,面对群众双手下垂,低头认罪。只是他双膝上,添了两个鲜明的尘土印。

    “秦书田,现在继续批斗你,在群众雪亮的眼睛下,把你的画皮剥开来。”李国香说,“镇上老一辈的人,不是都晓得梁山泊好汉的故事吗,有个好汉叫圣手书生萧让。是不是?这个秦书田,也是一条好汉,被我们某些基层干部当成了本镇大队的‘圣手书生’!我们来看看吧,这圩场上,街上墙上,我们全大队的山坡、石壁上,到处写着‘全党动手,大办农业”三面红旗万岁’,‘农业以粮为纲,工业以钢为纲’,‘一定要解放台湾’等等。这些大幅标语都是出自谁的手笔?出自这个五类分子的手笔!我们一个芙蓉镇百十户人家,难道都是清一色的文盲吗?连个刷标语口号的人都找不出了吗?这是长了谁的威风,灭了谁的志气?秦书田,你讲讲,这些光荣任务,都是谁派给你的?“

    秦癫子缩着颈脖,看了台下的黎满庚支书一眼:“是是大队、大队……”

    “结结巴巴,心里有鬼,算了!”李国香挥了挥手,适可而止地制止住了秦书田。她驾轻就熟地掌握、调节着会场的火候。接着提出了一个更为叫人胆战心惊的问题:“秦书田!现在你当着广大贫下中农、革命群众的面,报一报你自己的阶级成分!”

    “坏分子,我是坏分子。”秦癫子说。

    “好一个坏分子!同志们,今天工作组要来戳穿一个阴谋。”李国香这时像一部开足了音量的扩音器,声音嘹亮地宣布:“根据我们内查外调掌握的材料,秦书田根本不是什么坏分子,而是一个罪行严重、编写反动歌舞剧向党向社会主义进攻的极右分子。他从一个遭到双开、清洗的右派分子,变成了一个搞男女关系的坏分子,这都是谁干的好事啊?五类分子的名单,是由县公安局掌握的。这是一起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

    讲到这里,李国香停了一停。她像一切有经验的报告人那样,总要留出个简短的间隙,来让听众思考、消化某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或是来记取某一段精辟的座右铭式的词句。

    会场上出现了一派嗡嗡的议论声和啧啧的惊叹声。

    “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李国香的音调又降了下来,恢复了原先那一口聊家闲似的本地官话,“芙蓉镇上的怪事还多的是呢。还是这个秦书田,他还有个特殊身分,是全大队五类分子的头目。也就是说,他负责监管全大队的五类分子。请看看,我们的某些干部,对这个右派分子是多么地信任和器重。监督、改造五类分子,本来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职责和权利。可是,我们少数个别的干部,把这职责和权利拱手送给了阶级敌人。同志们,这是什么问题?这是严重的敌我不分,丧失了阶级立场。以上这些怪事,都出在我们镇上。今天,我们工作组把秦书田揪出来,当一个活靶子、反面教员,也当一面镜子,把我们有些干部、党员的脸块照一照,看看他们的屁股是坐在哪一边!”

    接着,李国香下了一道命令:呼口号,把右派分子秦书田押下去!所有的五类分子及其家属子女退出会场。

    在一片“打倒秦书田”、“秦书田不低头认罪,死路一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秦癫子被王秋赦和另一个民兵押出了会场,五类分子的家属、子女也纷纷退出会场。之后,工作组组长李国香讲了一通,作为大会的结束语:“现在,阶级敌人离开会场了,我还要补充几句。”她姿势优美地掠了掠头发,声音也柔和多了,“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轰轰烈烈、尖锐复杂、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就要在我们芙蓉镇展开了。我们搞的虽然是面上的‘四清’,但工作组准备和大家一起,全力以赴地投入这场斗争。我们有些党员,有些干部,有些社员,前些年过苦日子,由于各项政策比较放得松,或多或少犯有这样那样的错误,那不要紧。我们的方针是:有错认错,有罪认罪,贪污退赔,洗手洗澡,回头是岸。有的人不回头怎么办?那就要根据情节轻重,用党纪国法来制裁。要不然,地富反坏右一起跑了出来,党内党外互相勾结,而我们贫下中农、干部群众又麻木不仁,不闻不问,那么不要多久,党就变修,江山变色,地主资产阶级就重新上台!”

    散会后,胡玉音和黎桂桂回到老胡记客栈里,真是魂不着体,五内俱焚。他们感觉到了,一颗灾星已经悬在他们新楼屋的上空。这栋新楼屋,他们连一晚上都还没有搬进去住过,却成了祸害。就是继续心甘情愿的住烂木板屋,也缺乏安全感了。使夫妻俩尤为伤心的是,看来在这场运动中,老谷主任、满庚支书他们都会逃不脱女组长的巴掌心,他们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也就不可能对旁人提供什么保护。

    黎桂桂吓得浑身打哆嗦,只晓得睁着神色迷乱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女人。

    到底胡玉音心里还有些主见,她坐在竹椅子上出神。唉,要是一家两口人都是虱婆子胆,老鼠见了猫一样,岂不只能各人备下一根索,去寻短路?

    “这样吧,事情拖不得了,讲不定哪晚上就会来抄家。我把我们剩下的那笔款子,交给满庚哥去保管。放在屋里迟早是个祸胎……”胡玉音眼睛盯着门口,压低了声音。

    “满庚?你没听出来,他好像犯在秦癫子的事上了……女组长的报告里,有一多半是对着他来的,杀鸡给猴子看……”黎桂桂提醒自己的女人说。

    “不怕。他在党。顶多吃几顿批评,认个错,写份悔过书。你怕还能把他一个复员军人哪样的?”

    “唉,就怕连累别人……”

    “他是我干哥。我们独门独户的,就只这么一个靠得住的亲戚。”

    “好吧。米豆腐摊子也莫等人家来收缴,自己先莫摆了。你哪,也干脆出去避避风头。我在广西秀州有门子远亲戚,十几年没往来过,镇上的人都不晓得……”

    五 满庚支书

    大队支书黎满庚家里,这些天来哭哭闹闹,吵得不成样子了。黎满庚的女人五大三粗,外号“五爪辣”,在队上出工是个强劳力,在家里养猪打狗、操持家务更是个泼悍妇。从去年起,黎满庚在社员大会上开始宣传晚婚、节育,口水都讲干了,可他女人“五爪辣”却和月月兔似的,早已生过了六胎,活了四个,全是妹儿。妹儿们站在一起,是四级阶梯。有的社员笑话他女人:“支书嫂子,节制生育你带了好头啊!”他女人双手在粗壮的腰身上一叉:“我没带好头?嗯,要依我的性子,早生下一个女民兵班了!人家养崽是过鬼门关,我养崽却是过门坎一样!”

    黎满庚刚成亲那年把,有点嫌自己的女人样子鲁,粗手粗脚的,衣袖一卷,裤腿一扎,有一身男子汉似的蛮力气。相形之下,他颇为留恋胡玉音的姣媚。但老辈人讲,自古红颜多薄命,样子生得太好的女人往往没有好命。胡玉音会不会有好命?当初他一个复员军人,大队党支书又不是算命先生,哪能晓得日后要出些什么事情?自他女人给他生下两个“干金妹儿”以后,他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女人的优越性,出工,收工,奶妹儿,做家务,简直就不晓得累似的,还成天哼哼“社员都是向阳花”呢。每天天不亮起床,每晚上和男人一样地打鼾,像头壮实的母牛。后来又连着生了四胎,也都连公社医院的大门都没有进过。“唉唉,陪着这种女人过日子,倒是实实在在的,当丈夫的要少操好多心……”黎满庚后来想。要说他女人有什么缺点,就是生娃娃的瘾太重了一点。

    “五爪辣”很少撒泼。她对男人在外干工作一直不大放心。特别是结婚前他所认的那个“干妹”,那样灵眉俊眼的女人,连天上的星子都会眼馋,哪有不把男人带坏的?不过她冷眼看了两年,并没有察觉出“干哥”“干妹”有什么不正当的行迹。但女人的这类警惕性是不容易松懈的。她平日嘴里不说,样子却做得明白:规矩点噢,你走到哪个角落里,都有双眼睛在瞄着你噢。有时两口子讲笑,她也来点旁敲侧击:“又在你干妹子那里灌了马尿?人家的婆娘过不得夜,要自爱点。”“你呀,你呀,讨打了还是怎么啦?”“我不过喊应你一句。自己的屋才是生根的屋。她男人虽是不中用,手里的杀猪刀可是吓人!…‘牙黄屎臭的,你胡讲些什么?”“狗婆的牙齿才白哪,你爱不爱?”直到黎满庚把拳头亮出来,他女人才笑格格住口。

    那天晚上,从圩场坪开完大会回来,“五爪辣”嘴里哔哔啵啵,煮开了潲水粥:
    “党支书喂!今晚上县里工作组女组长的话,有一多半是冲着你来的呀!不晓得你聪明人听没听出?”

    黎满庚阴沉着脸,斧头斧脑地坐在长条凳上卷“喇叭筒”。

    “你和你那卖米豆腐的干妹子到底有些哪样名堂?你对秦癫子怎么丢了立场?人家女组长只差没有道你的姓,点你的名!那女人也是,不老不少,闺女不像闺女,妇人不像妇人!”“五爪辣”在长条凳的另一头坐下来问。

    “你少放声屁好不好?今晚上的臭气闻得够饱的了!’’黎满庚横了自己的女人一眼。

    “你不要在婆娘面前充好汉,臭虫才隔着席子叮人。男子汉嘛,要在外边去耍威风,斗输赢!”“五爪辣”不肯相让。

    “你到底肯不肯闭嘴?”黎满庚转过身子来,露出一脸的凶相,“你头皮发痒了,是不是?”

    女人有女人的聪明处。每当男人快要认真动肝火时,“五爪辣”总是适时退让。所以七、八年来,家里虽然常有点小吵小闹,但黎满庚晓得“五爪辣”一旦撕开了脸皮是个惹不起的货色,“五爪辣”则提防着男人的一身牛力气,发作起来自己是要吃亏的,所以很少几回酝酿成家庭火并。“五爪辣”这时身子忽然恶作剧地一闪,跳离了长条凳,长条凳失重,翻翘了起来,使坐在另一头的黎满庚一屁股跌坐到地下。

    “活该!活该!”“五爪辣”闪进睡房里,露出张脸块来幸灾乐祸。

    黎满庚又恼又恨,爬起来追到睡房门口:“骚娘们,看看老子敲不敲你两丁更(屈起食指、中指敲人脑瓜)!”
    “五爪辣”把房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你敢!你敢!你自己屁股坐到哪边去了?跌了跤子又来赖我哟!”
    伸手不打笑脸人。每当女人和他撒娇卖乖时,他的巴掌即便举起来,也是落不下去的,心里还会感到一种轻松。

    但这晚上黎满庚却轻松不了。刚才女人无意中重复了县委工作组女组长的一句话:屁股坐到哪边去了!哪边去了?难道自己的屁股真的坐到地、富、反、坏、右、资产阶级一边去了?自已支持干妹子胡玉音卖了几年米豆腐,就是包庇、纵容了资本主义?玉音她赚钱盖起了一栋新楼屋,全镇第一号,就算搞了剥削,成了暴发户?摆米豆腐摊子摆成了新富农?还有秦书田的成分,从右派分子改成坏分子,自己的确在群众大会上宣布过。自己办事欠严肃。但并没办过什么正式的手续。依女组长的讲法,坏分子难道比右派分子真要好一点,罪减一等?在自己看来,都是一箩蛇。花蛇黑蛇都是蛇。还有,派秦书田的义务工,叫他到山坡、岩壁、圩场上刷过几条大标语,就算是对阶级敌人的重用?难道自己真的犯了这许多条律?

    第二天天黑时分,“五爪辣”正好提着潲桶到猪栏里喂猪去了,黎满庚正从公社开完批斗会回来,在屋门口洗脚,就见胡玉音慌慌张张地走了来,把一包用旧油纸布包着的东西交给他,说是一千五百块钱,请干哥代为保管一下,手头紧时,可以从里头抽几张花花。胡玉音失魂落魄的,头发都有些散乱,穿了一身青布大褂,模样儿也不似平常那么娇媚,连坐都没有坐,就慌慌忙忙地走了,好像生怕被人发现行踪似的。黎满庚晓得这款子进不得银行,就依乡下古老的习惯,立即把这油布包藏进了楼上的一块老青砖缝缝里,连数都没有数一下。在品德、钱财问题上,一向是干妹信得过干哥,干哥也信得过干妹。至于这种藏钱的法子,在镇上也不是什么秘密,一般人家都是这样。即便小偷进了屋,不把四面砖墙拆除,是难得找到金银财宝的。倒是要提防虫蛀鼠咬。

    这事,本来可以不让“五爪辣”晓得。黎满庚从楼上沾了一身灰尘下来时,却被“五爪辣”发觉了。“五爪辣”追问了他好久,他都没开口。“五爪辣”越问越疑心,哭了,抽抽咽咽数落着自己进这楼门七、八年了,生下了四个妹儿,男人家还在防贼一样地提防着她……哭得黎满庚都心软了,觉得女人抱怨得也是,既是在一个屋里住着,就没有讲不得的事。连自己的婆娘都信不得了,还去信哪个?

    可是他错了。都已经上床睡下了,当他打“枕头官司”似地把“绝密”透露给“五爪辣”听时,“五爪辣”竞像身上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蹦下了床:
    “好哇!这屋里要发灾倒灶啦!白虎星找上门来啦!没心肝的,打炮子的,我这样待你,你的魂还是叫那妖精摄去了哇!啊,啊,啊——。”

    “五爪辣”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天晓得为什么一下子中了魔似的,撒开了泼。

    “好好生生的,你嚎什么丧?你有屁放不得,不自重的贱娘们!”

    黎满庚也光火了,爬起来大声喝斥。

    “好好生生!还好好生生!我都戴了绿帽子、当乌龟婆啦!看我明天不去找着那个骚婊子拼了这条性命!”“五爪辣”披头散发,身上只穿了点筋吊吊的里衣里裤,拍着大腿又哭又骂。

    “你到底闭嘴不闭嘴?混账东西!和你打个商量,这天就塌下来啦,死人倒灶啦!”黎满庚鼓眼暴睛,气都出不赢。但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怕吵闹开去,叫隔壁邻居听了去,不好收场。

    “你和我讲清楚,你和胡玉音那骚货究竟是什么关系?她是你老婆,还是我是你老婆?你们眉里眼里,翘唇翘嘴狗公狗婆样的,我都瞎了这些年的眼睛,早看不下去啦!”
    “老子打扁你这臭嘴巴!混账东西!我清清白白一个人,由着你来满口粪渣渣地胡天乱骂!”

    “你打!你打!我给你生了四个女娃,你早就想休了我啦!我不如人家新鲜白嫩啦!家花没得野花香啦!你打!我送把你打!你把我打死算啦!你好去找新鲜货,吃新鲜食啦!”

    “五爪辣”边骂,边一头撞在黎满庚的胸口上,使他身子贴到了墙上。“五爪辣”的蛮力气又足,黎满庚推了几下都推不开,气得浑身发颤,眼睛出火。

    “天杀的!给野老婆藏起赃款来啦!这个家还要不要啦?昨天晚上开大会,工作组女组长在戏台上是怎么讲的,你要把我们一屋娘娘崽崽都拖下水,跟着你背时鬼、打炮子的去坐黑屋?你今天不把一千五百块钱赃款交出来,我这条不抵钱的性命就送在你手上算啦!……天杀的,打炮子的,你的野老婆把你的心都挖走啦!她的骑马布你都可以用来围脖子啦!我要去工作组告发,我要去工作组告发,叫他们派民兵来搜查!”

    啪的一巴掌下来,“五爪辣”被击倒在地。黎满庚失去了理智,巴掌下得多重啊,“五爪辣”就和倒下一节湿木头似的,倒在了墙角落。黎满庚怕她再爬起来撒野,寻死寻活,又用一只膝盖跪在她身上:

    “你还耍不耍泼?深更半夜的还骂不骂大街?是你厉害还是老子厉害?老子真的一拳就收了你这条性命,反正我也不想活啦!”

    说着,黎满庚愤不欲生地挥拳就朝自己的头上一击。

    “五爪辣”躺在地上,嘴角流血,鼻头青肿。但她到底被吓坏了,被镇住了。

    这时,四个妹儿全都号哭着,从隔壁屋里“妈妈呀——爸爸呀——”地跑过来了。

    娃儿们的哭叫,仿佛是医治他们疯狂症的仙丹妙药。黎满庚立即放开了自己的女人。“五爪辣”也立即爬了起来,慌里慌忙乱抓了件衣服把身子捂住。人是有羞耻心的,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街巷上猫嚎狗叫,四邻都惊动了,都来劝架了。他们站在屋

    外头敲的敲窗子,打的打门,喊的喊“支书”,叫的叫“嫂子”。

    邻居们好说歹说,婆婆妈妈地劝慰了一番后,暴风雨总算停歇了,过去了。关好门,重新上床睡觉。“五爪辣”不理男人,面朝着墙壁。“五爪辣”不号哭了,黎满庚却低声抽泣了起来:

    “老天爷……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呀!人人都红眼睛啦!牙齿咬出血啦……不铁硬了心肠,昧了天良,就做不得人啦……苦命的女人……我从前没有对你做过亏心事,我是凭了一个人的良心……人就是人,不是牛马畜生……日后,日后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保不保得住哇……在这世上,不你踩我,我踩你,就混不下去啦……”

    男子的哭声,草木皆惊。黎满庚活了三十几岁,第一次这么伤心落泪。他把“五爪辣”都吓着了。但“五爪辣”心里还憋着气。她听了一会儿,男人却越哭越伤心。她忍不住翻身坐起,正话反讲,半怨半劝了起来。男人再丑,还是自己的男人:
    “怎么啦,你把我打到了地下,像你们常对五类分子讲的,再踏上一只脚,还不解恨?没良心的!我再丑,再贱,也是你的女人,给你当牛当马,生了六胎,眼面前四个妹儿……你就真的下得手,一巴掌把我打下地,打得我眼发黑……还膝盖跪在我胸口上……呜呜呜……我好命苦!娘呀,我好命苦!……”

    “五爪辣”本来想劝慰一下男人,没想到越劝越委屈,越觉得自己可怜,就呜呜呜地也低声抽泣了起来。她还狠狠地在男人的肩膀上掐了一把,又掐一把:

    “你良心叫狗吃了……我也是气头子上,乱骂了几句……呜呜呜,你就一点都不疼我……呜呜呜,你不疼我,我还疼你这个没良心的……呜呜呜,女人的嘴巴是抹桌布,你又不是不晓得,骂是骂,疼是疼……呜呜呜……你就是不看重我这丑婆娘,也该看在四个乖乖妹儿的份上……呜呜呜!”

    黎满庚的心软了,化了。他泪流满面,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女人。是的,这女人,四个妹儿,这个家,才是他的,他的!他八年来辛辛苦苦,跟自己的女人喜鹊做窝样的,柴柴棍棍,一根根,一枝枝,都是用嘴衔来的……

    他搂住了“五爪辣”。“五爪辣”的心也软了,化了。她忽然翻身起来,双膝跪在男人面前,把男人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满庚,满庚,你听我一句话……你是当支书的,你懂政策,也懂这场运动,叫什么你死我活……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活……纸包不住火……那笔款子,你收留不得……你记得土改的时候,有的人替地主财老倌藏了金银,被打得死去活来,还戴上了狗腿子帽子……你把它交出去,交给工作组……反正你不交,到时候人家也会揭发……反正,反正,不是我们害了她……我们没有害过她。她要怪只有怪自己。新社会,要富大家富,要穷大家穷,不兴私人发家,她偏偏自己寻好路,要发家……”

    黎满庚又一把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女人。他心里仍在哭泣。他仿佛在跟原先的那个黎满庚告别。原先的那个黎满庚,是过不了“你死我活”这一关的。

    六 老谷主任

    县委组织部和县粮食局下来一件公文:鉴于芙蓉镇粮站主任谷燕山丧失阶级立场,盗卖国库粮食,情节严重,性质恶劣,令其即日起停职反省,交代问题。公文是县委工作组来粮站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宣布的。谷燕山本人没有出席。真是晴天霹雳,迅雷不及掩耳啊。谷燕山被勒令“上楼”,在自己的宿舍里划地为牢,失去了行动自由。工作组派了两个运动骨干在他门口日夜看守,说是防止他畏罪自杀。他起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这听到、看到的一切,以为自己在做一场荒唐的、不可思议的梦。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演电影……编戏、编电影的人没有上过火线,没有下过乡,一看就是假的。有一回他看一部战斗故事片,指导员站在敌人的阵地前面,振臂高呼:“同志们,为了祖国和人民,为了全世界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阶级弟兄,冲啊——!”天啊,战场上,哪有时间来这样一番演说?这不是给敌人当活靶子?一看就是假的,好笑又好气。可是,谷燕山这回碰到的“停职反省、交代问题”的指令,却是实实在在,半点不假的。自己不聋不瞎,也没有做梦。于是,这个以好脾气、老好人而在芙蓉镇上享有声誉的“北方大兵”,从混混沌沌中清醒了过来,他暴怒了,他拍桌、打椅、捶墙壁。他大声叫喊,怒吼:
    “工作组!你们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你们假报材料,欺骗了县委!李国香,你好个娘养的,真下得手,真撕得开脸皮!你当了我的面,一口一声老革命、老同志,你背地里却搞突然袭击……突然袭击是战场上的战术,我们打小日本、打老蒋的时候用过,你们,你们却用来对付自己的同志……我们钻地道、挨枪子儿的时候,你们还毛黄屎臭,毛黄屎臭!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打出了这个天下,你们却胡批乱斗,不让人过安生日子,不让人活命……”

    谷燕山拉门,踢门,门从外边上了锁,大约是因为他态度恶劣。两个运动骨干不理他,一人抱一枝“三八枪”在抽烟,扯谈。这“三八枪”说不定还是老谷和战友们从日本鬼子手里缴获的呢,如今却被人用来看守老谷自己。

    “把门狗!把门狗!开门!开开门!我来教你们放枪,教你们瞄准……你们凭什么把我锁在这屋里?这算什么牢房?要坐牢就到县里坐去,我不坐你们这号私牢!”

    没有人理会他,没有给他戴上铐子就算客气的。斗争是无情的,来不得半点“人情味”、“人性论”这些资产阶级的玩艺儿。不知过了多久,他疲乏了,他声音嘶哑,喉咙干得出烟。他喝了一杯冰凉的水,眼皮像灌了铅,就顺着门背跌坐在地板上,不知不觉睡了一觉。到了半夜,他被冻了醒来,昏天黑地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床边去,扯了床棉毯披在身上。他在楼板上踱过来,踱过去,像一位被困或是被俘的将领……这时他仿佛头脑清醒了些,开始冷静下来思考白天发生的事情。他立即就有些后悔,感到羞愧:一个共产党员,一个战士出身的人,受了一点委屈,背了一点冤枉,就擂墙捶门,对着整条青石板街大喊大叫,像个老娘们耍泼似的,成何体统!谷燕山呀,谷燕山,你参加革命二十几年了,入党也二十几年了,还经不起这点子考验?你以为和平时期就总是风和日暖、晴空万里,没有乌云翻滚、暴雨倾盆?你复员到地方工作时才是个排长,芝麻大的官……他脑子里冒出些平日隐蔽得很深的念头来,是些平日想想都怕犯罪的念头啊。你还是华北野战军出来的哪,可人家彭德怀元帅,彭副总司令,用老戏里的话讲算一品当朝,开国元勋,五九年在庐山开会,都为了替老百姓讲话,反对大炼钢铁,吃公共食堂,被罢了官,上缴了元帅服,当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天底下的人哪个不晓得他受了委屈,背了冤枉,批他斗他是昧了良心,违了民意。后来我们国家过了三年苦日子,不再搞全民炼钢煮铁,不再发射牛皮卫星,不再吃公共食堂,还不是采纳了他的建议……可是如今的运动算什么?苦日子刚过完,百姓刚喘过一口气,生产、生活刚恢复了一点元气,就又来算三年困难时期的账,算困难时期政策放宽的账,算“右倾翻案”的账!真是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彭元帅啊,彭老总,比起你来,谷燕山算什么?小小一个镇粮站的站长,一个普通“北方大兵”,而且不过被宣布停职反省,交代问题。又没有真的抓你去坐牢,脚镣手铐地去坐牢……哈哈哈,共产党员去坐共产党的牢,天底下真会有这等怪事!胡说八道,胡思乱想……当然,谷燕山也明白,自己的思想出轨了,走火了,很危险,很危险。搭帮这思想是装在脑壳里,捣腾在心里。要是这“思想”真的是根辫子,或是长出个尾巴来,被人揪住了,那就倒霉了,真的要去坐牢了。

    谷燕山情绪时好时坏,思想反反复复。对这场落到他身上来的斗争,他想来想去还是不通。彭老总是为民请命,仗义执言,面折廷争。他谷燕山什么时候想过朝政、议过朝政?他够得上吗?十万八千里哪。他忠诚老实,从来都是党叫干啥就干啥。他不过是个五岭山脉腹地的芙蓉镇上的老好人,和事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小得不能再小……唉唉,怎么回事嘛,难道今天这革命斗争,已经需要在内部爆发,开始自己斗自己,自己打自己,自己动手来把自己的战士消灭?动不动就“你死我活”,多么地可怕,不近人情。那么,是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革命、对不起党的事吗?啊,“盗卖国库粮食”,“盗卖国库粮食”,或许就是指他两年多来,每圩从打米厂批卖了六十斤碎米谷头给“芙蓉姐子”做米豆腐生意……你看,你看,自己也真混,这样一件全镇人人都晓得的事,摆明摆白的,他却花了三天时间去苦思苦想。

    对上了这个码单,他心里有些轻松,觉得问题并不像工作组宣布的、县里下的公文里讲的那么严重。这些年来,镇上的一些单位和个人,谁不在粮站打米厂买过碎米谷头子啊,喂猪喂鸭,养鸡养兔。当然哕,批碎米谷头子给胡玉音做米豆腐卖,或许真的是他办事欠妥……碰鬼,这个念头是怎么来的?讲良心话,自己虽然对妇女没有什么邪念,一镇的人也都晓得自己是个正派的人,可是,自己是有些喜欢那个胡玉音,喜欢看看她的笑脸,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喜欢听听她讲话的声音。一坐上她那米豆腐摊子,自己就觉得舒服、亲切。漂亮温柔的女人总是讨人喜欢啊,男人喜欢,女人也喜欢啊。难道这也算是罪过?自己这辈子不能享受女人的温存,难道就连在心里留下一片温存的小天地都不许可吗?既不存在什么道德问题,也不影响胡玉音的婚姻家庭,他才决定帮这“芙蓉姐子”一把。难道碎米谷头子变成了米豆腐卖,就是从量变到质变,铸成了大错?

    渐渐地,他心平气静了些。他晓得自己一月两月脱不了“反省”,“下”不了“楼”,撒尿拉屎都会被人监视着。这日子却是难熬、难过啊。原先,他每天早晨起来,都要挥动竹枝扫把,打扫粮站门口这一段青石板街,跟赶早出工的社员们笑一笑,把某个背书包去上学的娃娃搂一搂,抱一抱。每天傍黑,他习惯沿着青石板街走一走,散散心,在某个铺子门口站一站,聊一聊。或是硬被某个老表拖进铺里去喝杯红薯烧酒,嚼着油炸花生米,摆上一回说古论今的龙门阵……可如今,这些生活的癖好、乐趣都没有了。他和本镇街坊们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谷燕山被宣布“停职反省”后的第五天,李国香组长“上楼”来找他做了一次“政策攻心”的谈话。

    “老谷呀,这几天精神有点紧张吧?唉,你一个老同志,本来我们只有尊敬、请教的份,想不到问题的性质这么严重,县委可能要当作这次运动的一个典型来抓啦!”李国香仍是那么一口清晰悦耳的腔调。每当听她讲话,谷燕山就想,这副金嗓子多可惜,没有用到正经地方啊,为什么不到县广播站去当广播员?

    谷燕山只是冷漠地朝李国香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女组长有着一种复杂的看法,既有点鄙视她,又有点佩服她,还有点可怜她。可是偏偏这么一个女人,如今代表县委,一下子就掌握了全镇人的命运,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命运……人家能耐大啊,上级看得起啊,大会小会聊家闲、数家珍似的,一口一个马列主义,一口一个阶级斗争,“四清”“四不清”。讲三两个钟头,水都不消喝一口,嗽都不会咳一声,就像是从一所专门背诵革命词句的高等学府里训练出来的。

    “怎么样?这些天来都有些什么想法?我看,再是重大的问题,只要向组织上交代清楚了,总是不难解决的。同时,从我个人来讲,是愿意你早点洗个温水澡,早点‘下楼’,和全镇革命群众一起投入当前这场重新教育党员、干部,重新组织阶级队伍的伟大运动。”李国香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打动这个“北方大兵”,又特别加了一句:“你看,我只想和你个别谈谈,都没有叫别的工作组员参加。起码,我对你,算是没有什么个人成见的吧!”

    谷燕山还是没有为她的诚心所动,只是抬起眼睛来瞟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爱怎么讲你就怎么讲,反正我是什么都不会跟你讲。

    李国香仿佛摸准了他的对抗情绪,决定抛点材料刺他一下,看他会不会跳起来。于是从口袋里拿出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本,不紧不慢地一页页翻着,然后在某一页上停住,换成一种生硬的、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谷燕山,这里有一笔账,一个数字,你可以听听!经工作组内查外调核实,自一九六一年下半年以来,在两年零九个月的时间里,也就是说,芙蓉镇五天一圩,一月六圩,总共一百九十八圩,你每圩卖给本镇女摊贩、新生资产阶级分子胡玉音六十斤大米,做成米豆腐当商品,一共是一万一千八百八十斤大米。这是不是事实?”

    “一万多斤!”果然,谷燕山一听这个数字,就陡地站了起来。这个数字,对他真是个晴天霹雳,他可从没有这么想过、这么算过啊!

    “数目不小吧?嗯!”李国香眼里透出了冷笑。又仿佛是在欣赏着:看看,才轻轻刺了这么一下,不就跳起来了,有什么难对付的。

    “可那是碎米谷头子,不是什么国库里的大米。”谷燕山再也沉不住气,受不了冤枉似地大声申辩着。

    “碎米谷头也好,大米也好,粮站主任,你私人拿得出一万斤?你什么时候种过水稻?不是国库里的又是哪里的?你向县粮食局汇过报?谁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利?”李国香仍旧坐着一动没动,嘴里却在放出连珠炮。

    “碎米谷头就是碎米谷头,大米就是大米。我按公家的价格批卖给她,也批卖给街上的单位和个人,都有账可查,没有得过一分钱的私利。”

    “这么干净?没有得过一分钱,这我们或许相信。可是你一个单身男人有单身男人的收益……”李国香不动声色,启发地说。她盯着谷燕山,心里感到一阵快意,就像一个猎户见着一只莽撞的山羊落进了自己设置的吊网里。“难道这种事,还用得着工作组来提醒你?”

    “什么单身男人的收入?”

    “米豆腐姐子是芙蓉镇上的西施,有一身白白嫩嫩的好皮肉!”

    “亏你还是个女同志,这话讲得出口!”

    “你不要装腔拿势了。天下哪只猫不吃咸鱼?你现在交代还不晚。你们两个的关系,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做这号生意,她是有种的,她母亲不是当过妓女?”

    “我和她有关系?”谷燕山急得眼睛都鼓了出来,摊开双手朝后退了两步。

    “嗯?”李国香侧起脸庞,现出一点儿风骚女人特有的媚态,故作惊讶地反问了一声。

    “李组长!我和她能有什么关系?我能么?我能么?”谷燕山额头上爬着几条蚯蚓似的青筋,他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了,身后就是墙角。“李国香!你这个娘儿们!把你的工作组员叫了来,我脱、脱了裤子给你们看看……哎呀,该死,我怎么乱说这些……”

    “谷燕山!你耍什么流氓!”李国香桌子一拍站了起来,她仿佛再也没有耐心,不能忍受了,睁大两只丹凤三角眼,竖起一双柳叶吊梢眉,满脸盛怒。“你在我面前耍什么流氓!好个老单身公!要脱裤子,我召开全镇大会,叫你当着群众的面脱!在工作组面前耍流氓,你太自不量力!”

    “我、我、我是一时急的,叫你逼、逼得没法……这话,我算没说……”谷燕山毕竟是个老实厚道人,斗争经验不丰富,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态度很快就软了下来。他双手捂着脸块:“我别的错误犯过,就是这个错误犯不起,我、我有男人的病……”

    “讲实话,这还差不多。”李国香听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讲出了隐私,不胜惊讶,又觉得新鲜。她感到一种略带羞涩的喜悦,觉得自己是个强者,终于从精神上压倒了这个男性公民,“老谷,坐下来,我们都坐下来。不要沉不住气嘛。我一直没有对你发过什么脾气嘛。你犯了错误,怎么还能耍态度呢?我们工作组按党的政策办事,对干部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除非对那种对抗运动的死硬分子,我们才给予无情打击……”

    说着,李国香示范似地仍旧回到书桌边坐下来。谷燕山也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他感到四肢无力,一股凄楚、悲痛的寒意,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时门口的两个运动骨干在探头探脑,李国香朝门口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缩回去。

    “老谷,我们还是话讲回来,在工作组面前,你什么事情都可以讲清楚,我可以直接在县委面前替你负责。”李国香又恢复了那一日聊家闲似的清晰悦耳的腔调,继续施行攻心战术,决定扩大缺口,趁热打铁,把这个芙蓉镇群众心目中的领袖人物彻底击败。“你的问题还远不止这些哪,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要严重得多哪!就算你和胡玉音不是奸夫奸妇的关系,但这经济上、思想上的联系,总是存在的吧。你用国家的一万斤碎米,就算是你讲的碎米,支持她弃农经商,大搞资本主义,成了芙蓉镇地方的头号暴发户。这个女人不简单哪。胡玉音和黎满庚是什么关系?干哥干妹哪,黎满庚总没有你的那种所谓男子病了吧?要晓得,胡玉音是金玉其外,是个没有生育的女人。黎满庚作为她的政治靠山,长期庇护她在芙蓉镇上牟取暴利。再讲,黎满庚和秦书田什么关系?秦书田和胡玉音什么关系?胡玉音和官僚地主出身的镇税务所长是什么关系?我们查了一下,税务所每圩只收胡玉音一块钱的营业税,而胡玉音每月的营业额都在三百元以上。这是什么问题?所以你们这一小帮子人,实际上长期以来党内党外,气味相投,互相利用,互相勾结,抱成一团,左右了芙蓉镇的政治经济,实际上是一个小集团……”

    讲到这里,李国香有意停了一停。

    谷燕山额上汗珠如豆:“镇上有什么小集团!有什么小集团!这是血口喷人,这是要致人于死地……”

    “怎么?害怕了!你们是一个社会存在。”李国香抬高了音调,变得声色俱厉,“当然哕,只要你们一个一个认识得好,交代得清楚,也可以考虑不划作小集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啦。

    去年,镇上就有革命群众向县公安局告了你们的状……不做小集团处理,工作组可以尽力向县委反映……但主要看你们这些人的态度老不老实。胡玉音就不老实,她畏罪潜逃了。可我们抓住了她丈夫黎桂桂问罪。……老谷,你不是镇上有名的大好人、和事佬吗,一镇的人望哪,就带个头吧。还是敬酒好吃哪,把这么多人牵扯了进去,身家性命,可不是好玩的……”

    真是苦口婆心,仁至义尽。

    “天呀!我以脑袋作保!镇上没有什么小集团……”

    谷燕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浑身都叫冷汗浸透了。

    七 年纪轻轻的寡妇

    胡玉音在秀州一个远房叔伯家里住了两个月,想躲过了风头再回芙蓉镇。“风头子上避一避”,这原也是平头百姓们对付某些灾难经常采用的一种消极办法。岂知“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人世间的有些灾难躲避得了吗?何况,如今天下一统,五湖四海一个政策,不管千里万里,天边地角,一个电话或一封电报就可以把你押送回来。

    两个月来,胡玉音日思夜想着的是芙蓉镇上的那座“庙”。她只收到过男人黎桂桂的一封信,信上讲了些宽慰她的话,说眼下镇上的运动轰轰烈烈,全大队的五类分子都集中在镇上训话,游行示威时把他们押在队伍的前面。原来镇上主事的头头都不见露面了,由工作组掌管一切。官僚地主出身的税务所长被揪了出来批斗。民兵还抄了好些户人的家,他的杀猪刀也被收缴上去了。收上去也好,那是件凶器……听讲这次运动,还要重新划分阶级成分。信的末尾是叫她一定在外多住些日子,也千万不要回信。

    看看这个不中用的男人,自己家里的事,除了那把杀猪屠刀,一句实在的话都没有,一切都靠胡玉音自己来猜测。比方讲镇上的管事头头都不露面了,是不是指老谷主任、满庚哥他们?抄了好些户人的家……都是哪几户人家?是不是也抄了自己的新楼屋?要重新划阶级成分,会不会给自己划个什么成分?男人呀,男人,总是太粗心了,太粗心,连封信都写不清。男人后来再没有给她来信。桂桂是被抓起来了?胡玉音越想越猜,越心惊肉跳。她像一只因屋里来了客人而被关进笼子里的母鸡,预感到了有大祸临头。但这“大祸”将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听人讲过,也没有亲眼见过。是不是和五类分子那些人渣、垃圾一样,一身穿得邋里邋遢,脸块黑得像鬼,小学生一碰见他们就打石子、扔泥团,圩镇上一有什么运动、斗争,就先拿他们示众,任凭革命群众骂、啐、打……

    天啊,假若“大祸”要使自己也沦落成这一流的人,那怎么活得下去啊!不会的,不会的。自己又没有做过坏事,讲过反话,骂过干部。自己倒是觉得老谷主任、满庚哥他们是自己一屋人,父老兄弟。圩镇上一个卖米豆腐的女人,能对新社会有什么仇、记什么恨呢,新社会对她胡玉音有哪样不好!解放后没有了强盗拐子,男人家也不赌钱打牌,宿娼讨小,晚上睡得了落心觉,新社会才好哪。要不是新社会,像自己这样一个人家,自己这么一副长相,早就给拐骗到大口岸上哪座窑子里去了哪!……不,不,五类分子才坏哪,他们是黑心黑肺黑骨头,是些人渣、垃圾,自己怎么也跟他们牵扯不到一起去。

    这时,她寄居的秀州县城,也在纷纷传说,工作队就要下来了,像搞土改那样的运动就要铺开了。的确已经有人来远房叔伯家里问过:“这位嫂子是哪里人啦?家里是什么阶级?住了多少日子啦?有没有公社、大队的证明?”她知趣、识相,她还要自爱自重,不能再死皮赖脸地在叔伯家里挨日子,连累人。“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她决定违背男人的劝告,回到芙蓉镇上去。也真是,原先怎么就没想到,越是这种时刻,越应该和男人在一起呀!就是头顶上落刀子,也要和男人一起去挨刀子呀!就是进坟地,也要和男人共一个洞眼。玉音哪,玉音!你太坏了!整整两个月,把男人丢在一边不管,你太狠心了……赶快,赶快,赶快……

    从大清早,走到天擦黑。一路上,她嘴里都在叨念着“赶快赶快”,就像心里有面小鼓在敲着节拍。她随身只背了个工作干部背的那种黄挎包,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只手电筒。她在路上只打了两次点心,一次吃的是蛋炒饭,一次吃的还是两碗米豆腐。米豆腐的碱水放得重了点,颜色太黄。还不如自己卖的米豆腐纯白、嫩软,油水作料也没有自己给顾客配的齐全。围着白围裙的服务员就像在把吃食施舍给过路的人一样……哼,哪个上自己的米豆腐摊子上去,不是有讲有笑,亲亲热热的,吃罢喝足,放碗起身,也会喊一声:“姐子,走了,下一圩会。”“好走,莫在路上耍野了,叫你堂客站在屋门口眼巴巴地望……”

    天黑时分,胡玉音走到了芙蓉镇镇口。“哪个?”突然,从黑墙角里闯出一个背枪的人问。这人胡玉音认得,是打米厂的小后生。原先胡玉音去米厂买碎米谷头子,这后生崽总是一身白糠灰,没完没了地缠着她:“姐子,做个介绍吧,单身公的日子好难熬呀!”“做个哪样的?”“就和姐子样白净好看、大眉大眼的。”

    “呸!坏东西,我给你做个瓜子脸,梅花脚(指狗)!”“我就喜欢姐子的水蛇腰,胸前鼓得高!”“滚开点!谁和你牛马手脚……我要喊你们老谷主任了!”“姐子,你真狠心!”“滚滚滚,爷娘死早了,少了教头的!”……对了,如今搞运动,大约镇上的风头子还没有过去,所以晚上都站了哨。连这种流里流气的后生崽,都出息了,背上枪了。
    “啊,是你呀,自己回来了?”打米厂的后生家也认出她来,但声音又冷又硬,就像鞭子在夜空里抽打了一声那样。接着,后生子没再理会她,背着枪走到一边去了。要在平常,早又说开了不三不四的话、牛马畜生样地动手动脚了呢。

    她心里不由地一紧:“自己回来了?”什么话?难道自己不回来,就要派人去捉回来吗?她几乎是奔跑着走进青石板街的。街两边一家家铺面的木板上,到处刷着、贴着一些大标语。写的是些什么,她看不大清楚。她在自己的老铺子门口被青石阶沿绊了一下,差点跌了一跤。门上还是挂着那把旧铜锁,男人不在家。但铜锁是熟悉的,还是爹妈开客栈时留下来的东西。她略微喘了一口气。但隔壁的新楼屋呢?新楼屋门口怎么贴满了白纸条?还有两条是交叉贴着的。这么讲来,这新楼屋不但被查抄过,还被封过门。天呀,这算哪样回事呀?她慌里慌张地从挎包里摸出手电筒,照在红漆大门上。大门上横钉着一块白底黑字木牌:“芙蓉镇阶级斗争现场展览会”。怎么?自己的新楼屋被公家征用了,办了展览会?桂桂的信里连一个字都没有提……佳桂,桂桂!你这个不中用的男人,黑天黑地野到哪里去了?你还有心事野,你女人回来了,你都不来接,而是门上四两铁。

    但她马上明白了过来,找桂桂不中用,这个死男人屁话都讲句不出。当机立断,她要先去找谷燕山主任。老谷是南下干部,为人忠厚,秉事公正,又肯帮助人。在镇上就只他是个老革命,威信高,讲话作得了数……她觉得自己走在青石板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脚下轻飘飘,身子好像随时要离开地面飞起来一样。她走到镇粮站大门口,大门已关,一扇小门还开着。那守门的老倌子见了她,竞后退了一步,就跟见了鬼一样……又是怎么了?过去街上的人,特别是那些男人们,见了自己总是眼睃睃、笑眯眯的,恨不得把双眼睛都贴到自己身上来……“伯伯,请问老谷主任在不在?”她不管守门老倌子把自己当鬼还是当人,反正要找的是老谷主任。“胡家女子,你还来找老谷?”老倌子回转头去看了看围墙里头,又探出脑壳看了看街上,左近没人,才压低了沙哑的嗓门说:“你不要找老谷了,他被连累进大案子里头去了,你也有份。讲是他盗卖了一万斤国库大米,发展资本主义……他早就白日黑夜地被人看守起来了,想寻短路都找不到一根裤带绳……这个可怜人……”

    胡玉音的心都抽紧了……啊啊,老谷,老谷都被人看守起来了……这是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在她的心目中,在镇上,老谷就代表新社会,代表政府,代表共产党……可如今,他都被人看起来了。这个老好人还会做什么坏事?这个天下就是他们这些人流血流汗打出来的,难道他还会反这个天下?

    胡玉音退回到青石板街上。她抬眼看见了老谷住的那二层楼上尽西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谷是坐在灯下写检讨,还是在想法子如何骗过看守他的人,要寻自尽?不能,不能!老谷啊,你要想宽些,准定是有人搞错了,搞反了。人家冤枉不了你,芙蓉镇上的人都会为你给县里、省里出保票,上名帖。你的为人,镇上大人小孩哪个不清楚,你只做过好事,没有做过坏事……有一刻,胡玉音都忘记了自己的恐怖、灾祸,倒是在为老谷的遭遇愤愤不平。

    啊啊……想起来了,三个多月前,工作组女组长李国香来她的新楼屋,坐在楼上那间摆满了新木器的房子里,给她算过一笔账,讲她两年零九个月,卖米豆腐赚了六千多块钱,也提到有人为她提供了一万斤大米做原料……看看,老谷如今被看守,肯定就是因了这个……啊啊,一人犯法一人当,米豆腐是自己卖的,钱是自己赚的,怎么要怪罪到老谷头上?卖米豆腐的款子,还有一笔存放在满庚哥的手里呢。

    去找满庚哥。满庚哥大约是个如今还在镇上管事的人。满庚哥早就认了自己做干妹子。胡玉音还有靠山哪,在镇上还找得着人哪。满庚哥比自己的嫡亲哥哥还亲哪……胡玉音转身就走,就走?她哪里是在走,是在奔,在跑。她思绪有些混乱,却又还有点清晰。她脚下轻飘飘的,走路没有一点声响,整个身子都像要离开地面飘飞起来一样……啊啊,满庚哥,满庚哥,当初你娶不了我……你是党里的人,娶不了我这样的女人……可你在芙蓉河边的码头岩板上,抱过我,亲过我。你抱得好紧呀,身上骨头都痛。你起过誓,今生今世,你都要护着我,护着我……满庚哥,满庚哥,河边的码头没改地方,那块青岩板也还在……你还会护着我,护着我……满庚哥,满庚哥,你要救救妹妹,救救我……

    她不晓得怎样过的渡,不晓得怎样爬的坡……她敲响了黎满庚支书家的门。这条门她进得少,但她熟悉、亲切。有的地方只要去过一次,就总是记得,一生一世都会记得。

    开门的是满庚哥那又高又大的女人“五爪辣”。“五爪辣”见了她,吓得倒退了一步,就像见了鬼一样。过去镇上的妹子、嫂子,碰到自己总要多看两眼,有羡慕,有嫉妒。女人就是爱嫉妒、吃醋。可如今怎么啦,怎么镇上的男人女人,老的少的,见了自己就和见了鬼、见了不吉利的东西一样。

    “满庚哥在屋吗?”胡玉音问。她不管满庚的女人是一副什么脸相,她要找的是那个曾经爱过她、对她起过誓的人。

    “请你不要再来找他了!你差点害了他,他差点害了一屋人……一屋娘崽差点跟着他背黑锅……如今上级送他到县里反省、学习去了,背着铺盖去的……告诉你了吧,你交把他的那一千五百块钱赃款,被人揭发了,他上缴给县里工作组去了……”

    “啊啊……男人,男人……我的天啊,男人,没有良心的男人……”

    就像一声炸雷,把胡玉音的耳朵震聋了,脑壳震晕了。她身子在晃荡着,她站不稳了。

    “男人?你的男人贼大胆,放出口风要暗杀工作组女组长,如今到坟岗背去了!”

    说着,“五爪辣”像赶叫花子似的,空咚一声关紧了大门。她家的大门好厚好重。

    胡玉音就要倒下去了,倒下去了……不能倒下,要倒也不能倒在人家的大门口,真的像个下贱的叫花子那样倒在人家的大门口……她没有倒下去,居然没有倒下去!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哪来的这股力气……她脚下轻飘飘的,又走起来了,脚下没有一点声响,整个身子又像要飘飞起来一样……

    桂桂,你在哪里?刚才“五爪辣”讲你想暗杀工作组女组长,你不会,不会……你胆子那样小,在路上碰到条松毛狗、弯角牛,你都会吓得躲到一边去的……不会,不会。桂桂,天底下,你是最后的一个亲人了……可你不在铺子里等着我,而是在门上挂了把老铜锁。你跑到坟岗背去做什么?做什么……傻子,自古以来,那是镇上埋人的地方,大白天人都不敢去,你黑天黑地地跑去做什么?你胆子又小,坟岗背那地方岂是随便去得的!

    她迷迷糊糊……但还是有一线闪电似的亮光射进她黑浪翻涌的脑子里……啊啊,桂桂,好桂桂,难道、难道你……桂桂,桂桂,你不会的,不会的!你还没有等着我回来见一面哪……

    她大喊大叫了起来,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跑,如飞地奔跑,居然也没有跌倒……看看,真傻,还哭,还喊,还空着急呢,桂桂不是来了?来了,来了……是桂桂!桂桂啊,桂桂哥……

    桂桂才二十二岁,胡玉音才满十八岁。是镇上一个老屠户做的媒。桂桂头次和自己见面,瘦高瘦长的,清清秀秀,脸块红得和猴子屁股一样,恨不得躲到门背后去呢……爸妈说,这回好,小屠户,杀生为业……开始时也是傻,总是在心里拿他和满庚哥去相比,而且总是桂桂比不赢。玉音一想就有气,觉得心酸、委屈,就不理睬桂桂。见了面就低脑壳,噘嘴巴,心里骂人家“不要脸”。可是桂桂是个实在人,不声不气,每天来铺里挑水啊,劈柴啊,扫地啊,上屋顶翻瓦检漏啊,下芙蓉河去洗客栈里的蚊帐、被子啊。每天都来做一阵,又快又好,做完就走。爸妈过意不去留他吃饭,他总是不肯,嘴巴都不肯打湿……便是邻居们.都讲,老胡记客栈前世修得好啊,白白地捡了一个厚道的崽娃罗。又讲玉音妹子有福分啊,招这么个新郎公上门,只怕今后家务事都不消她沾手,比娘边做女还贵气哟……怪哩,玉音越不喜欢这个佳桂,爸妈和街坊们却越夸他、疼他。他呢,也好像憋了一股子劲,要做出个样子给玉音看似的。后来,这个勤快得一刻都闲不住手脚的人,就连玉音的衣服、鞋袜都偷偷地拿了去洗。你洗,你洗!勤快就洗一世,玉音反正装做没看见,不理你……

    她和黎桂桂不战不和,怕有整整半年那么久。鬼打起,慢慢‘地,不知不觉,玉音觉得桂桂长相好看,人秀气,性子平和,懂礼。看着顺眼,顺心了。日久见人心嘛。这一来,只要偶尔哪天桂桂没到胡记客栈来,玉音就坐立不安,十次八次地要站到铺子门口去打望……惹得爸妈好欢喜,街坊邻居都挤眉挤眼地笑。笑什么?在玉音心里,桂桂已经把满庚哥比下去了……而且满庚哥已经成家了,讨了个和他一样武高武大、打得死老虎的悍妇。桂桂为什么比他不赢?桂桂才是自己的,自己的老公,自己的男人……桂桂有哪样不好?脚勤手快,文文静静,连哼都很少哼一声。她和桂桂成亲时多排场、多风光啊,县里歌舞团的一群天仙般的妹儿们都来唱戏,当伴娘,唱了整整一晚的《喜歌堂》。后来镇上的一些上了岁数的姑嫂们都讲,芙蓉镇方圆百里,再大的财主家收亲嫁女,都没有像玉音和桂桂的亲事办得风光、排场……

    风呼呼,草向两边分,树朝两边倒,胡玉音在没命地奔跑……

    黎桂桂就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和她讲着话……“桂桂,还记得吗?成亲的那晚上,歌舞团那些天仙般的人儿把我们两个推进洞房里,就都走了。我们两个都累了。唱了一晚的歌,好累啊。你这个蠢子,还在脸红,还在低着脑壳,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你上床,连衣服都不敢脱。我好气又好笑。你那样怕丑,倒像个新娘子哩……你当我就不怕丑?你这个傻子却像比我还怕丑。我忽然觉得,你不像我男人,倒像我弟弟。(唉唉,那时一提起‘男人’两个字就脸臊心跳。)我想,你这样脾气的人,今后大约不会骂我,不会凶我打我,会在我面前服服帖帖……一夜晚,我们都和衣睡着,谁都没挨谁。想起来都好笑呢。第二天早晨,你天不亮就起去了,挑水,做饭,把吵闹了一夜的堂屋、铺门口打扫得连一片瓜子皮、花生壳都见不到。我都不晓得。我还在睡懒觉。桂桂啊,我还在做女呢,我还有点撒娇呢。过去是在爷娘边撒娇,今后是在你身边撒娇呢……

    “是的,桂桂,我就想在你身边撒娇呢……可是你这个傻子,当了新郎公,比我还怕丑哩。还记得吗?成亲的第二天的晚上,镇上来了幻灯队。那时我们镇上还没有电影,却一个月要看次把幻灯,对不对?解放前我们镇上只演过影子戏、花灯。我还记得,幻灯片放的是《小二黑结婚》。片子上那一对青年男女长得真好看。他们为了自由对象,晚上在树林子里会面,还被村公所的坏人捆起来送到区政府去呢。看着,看着,我的身子就紧紧挨着你。你看,那才叫封建呢,父母要包办,媒婆要说亲,村干部随便捆人。啊啊,还是我们生在新社会里好,没有封建,男的女的坐在一起,没有人来捆。那天场子上真黑,天上星子都没有一颗。我记得你看着看着,就把手搂在我的腰上了。但你马上又怕烫似地要缩回手去,可叫我把你捉住了,还轻轻拍了你一下。搂着就搂着,我是你的女人,你是我的男人,又不是哪里来的野老公……你也就再没有松开我……

    “桂桂,桂桂!我们在一起,事事都合得来。因为你总是依着我,顺着我,听我的。你还讲我是你的司令官、女皇上哩。你都打了些什么蠢比方?看了几出老戏、新戏,就乱打比方。我也对你好,没有使过性子。那些年,我们脸都没有红过……可是我们也有烦心事,成亲六、七年了,还没有生崽娃……桂桂!我们多么想要一个崽娃啊!没有崽娃,我们两个再好再亲,也总是心里不满足,不落实,觉得不长久啊。崽娃才是我们树上结出的果子,身上掉下的肉啊。崽娃才能使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不分离……为了这事,我常常背着你哭,你常常背着我唉声叹气。彼此的心情,其实都晓得,却又都装做没看见……也就是为了这事,我们后来才轻轻吵过几句,可隔壁邻居都没有听见。其实你也没有怪我。是我自己怪自己……后来我都有点迷信了。我想,大约是我们两个傻子厮亲厮敬,相好得过了头,把‘子路’都好断了……也该像别的人家那样,吵吵架,骂一骂……唉唉,桂桂呀,桂桂!你怎么不讲话?你总是皱着副眉头,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是怪我不该卖米豆腐,不该起了那栋发灾的新楼屋?为这事,我们争了嘴,我还用筷子头戳了你一下,因为你竞想贱价卖掉它……”

    胡玉音在黑夜里奔跑着。她神志狂乱,思绪迷离。世界是昏昏糊糊的,她也是昏昏糊糊的。她都记不起回来的路上她坐没坐渡船,谁给她摆的渡。她跑啊,跑啊。她仿佛在追赶着前面的什么人。前面的那个人跑得真快,黎桂桂跑得真快,她怎么也追不到他的跟前去了。“桂桂!没良心的,你等等我!等等我!”她大喊大叫了起来,“我还有话和你讲,我的话还只讲了一小半,顶顶要紧的事都还没有和你打商量……”

    她身后,仿佛有人在追赶她,脚步响咚咚的,不晓得是鬼,还是人。她顾不上回过头去看,她追上自己的男人要紧。听人讲鬼走路是没有脚步声的,那就大约是人。他们还来追赶什么?胡玉音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四两命。难道四两命都不放过,还要拿去批,拿去斗,拿去捆?我要和桂桂在一起,和桂桂在一起……你们就是捉到了我,捆住了我的手脚,我也会用牙齿咬断麻索、棕绳……

    她终于爬上了坟岗背。人家讲这里是一个鬼的世界,她一点都不怕。从古至今,镇上的子孙们在这里堆了上千座坟。好鬼,冤鬼,长寿的,短命的,恶的,善的,男的,女的,上天堂、下地狱的,都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都在这里找到了三尺黄土安息。

    “桂桂!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上千个土包包啊,分不清哪是旧坟,哪是新坟。

    “桂——桂!你在哪里?你答应我呀——,你的女人找你来了呀——!”

    胡玉音凄楚地叫喊着,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尖又细。这声音使世界上的一切呼叫都黯然失色,就像黑暗里的绿色磷火,一闪一闪地在荒坟野地里飘忽……胡玉音一脚高,一脚低,在坟地里乱窜。她一路上都没有跌倒过,在这里却是跌了一跤又一跤跌得她都在坟坑里爬不起来了。仿佛永生永世就要睡在这坟坑里,……

    “芙蓉姐子!你不要喊了,不要找了,桂桂兄弟他不会答应你了!”

    不晓得过了多久,有人在坟坑里拉起了她。

    “你是哪个?你是哪个?”

    “我是哪个?你……都听不出来?”

    “你是人还是鬼?”

    “怎么讲呢?有时是鬼,有时是人!”

    “你、你……”

    “我是秦书田,秦癫子呀!”

    “你这个五类分子!快滚开!莫挨我,快滚开!”

    “我是为了你好,不怀半点歹意……芙蓉姐子,你千万千万,要想开些,要爱惜你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我不要你跑到这地方来怜惜我……昏天黑地的,你是坏分子,右派……”

    “姐子……黎桂桂被划成了新富农,你就是……”

    “你造谣!哪个是新富农?”

    “我不哄你……”

    “哈哈哈!我就是富农婆!卖米豆腐的富农婆!你这个坏人,你是想吓我,吓我?”

    “不是吓你,我讲的是真话,铁板上钉钉子,一点都不假。”

    “不假?”

    “乌龟不笑鳖,都在泥里歇。都是一样落难,一样造孽。”

    “天杀的……富农婆……姓秦的,都是你,都是你!我招亲的那晚上,你和那一大班妖精来反封建,坐喜歌堂……败了我的彩头,喜歌堂,发灾堂,害人堂……呜呜呜,呜呜呜,你何苦收集那些歌?何苦反封建?你害了自己一世还不够,还害了桂桂,还害了我……”

    蜡烛点火绿又青,烛火下面烛泪淋,
    蜡烛灭时干了泪,妹妹哭时哑了声。
    蜡烛点火绿又青,陪伴妹妹唱几声,
    唱起苦情心打颤,眼里插针泪水深……

    秦癫子真是个癫子,竟坐在坟堆上唱起他当年改编的大毒草《女歌堂》里的曲子来了。

    第三章 街巷深处(一九六九年)

    一 新风恶俗

    “四清”运动结束后,芙蓉镇从一个“资本主义的黑窝子”变成为一座“社会主义的战斗堡垒”。深刻的变化首先从窄窄的青石板街的“街容”上体现出来。街两边的铺面原先是一色的发黑的木板,现在离地两米以下,一律用石灰水刷成白色,加上朱红边框。每隔两个铺面就是一条仿宋体标语:“兴无灭资”、“农业学大寨”、“保卫‘四清’成果”、“革命加拚命,拚命干革命”。街头街尾则是几个“万岁”,遥相呼应。每家门口,都贴着同一种规格、同一号字体的对联:“走大寨道路”,“举大寨红旗”。所以整条青石板街,成了白底红字的标语街、对联街,做到了家家户户整齐划一。原先每逢天气晴和,街铺上空就互搭长竹竿,晾晒衣

    衫裙被,红红绿绿,纷纷扬扬如万国旗,亦算本镇一点风光,如今整肃街容,予以取缔。逢年过节,或是上级领导来视察,兄弟社队来取经,均由各家自备彩旗一面,斜插在各自临街的阁楼上,无风时低垂,有风时飘扬,造成一种运动胜利、成果丰硕的气氛。还有个规定,镇上人家一律不得养狗、养猫、养鸡、养兔、养蜂,叫做“五不养”,以保持街容整洁、安全,但每户可以养三只母鸡。对于养这三只母鸡的用途则没有明确规定,大约既可以当作“鸡屁股银行”换几个盐油钱,又好使上级干部下乡在镇上人家吃派饭时有两个荷包蛋。街上严禁设摊贩卖,摊贩改商从农,杜绝小本经营。

    以上是街容的革命化。更深刻的是人和人的关系的政治化。镇上制定了“治安保卫制度”,来客登记,外出请假,晚上基干民兵查夜。并在街头、街中、街尾三处,设有三个“检举揭发箱”,任何人都可以朝里边投入检举揭发材料,街坊邻居互相揭发可以不署名,并保护揭发人。知情不报者,与坏人同罪。检举有功者,记入“居民档案”,并给予一定的精神和物质奖励。“检举揭发箱”由专人定期开锁上锁。确立了检举揭发制度后,效果是十分显著的,每天天一落黑,家家铺面都及早关上大门,上床睡觉,节省灯油,全镇肃静。就是大白天,街坊邻居们也不再互相串门,免得祸从口出,被人检举,惹出是非倒霉。原先街坊们喜欢互赠吃食,讲究人缘、人情,如今批判了资产阶级人性论、人情味,只好互相竖起了觉悟的耳朵,睁大了雪亮的眼睛,警惕着左邻右舍的风吹草动。原先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如今是“人人防我,我防人人”。

    再者,如今镇上阶级阵线分明。经过无数次背靠背、面对面的大会、中会、小会和各种形式的政治排队,大家都懂得了:雇农的地位优于贫农,贫农的地位优于下中农,下中农的地位优于中农,中农的地位优于富裕中农,依此类推,三等九级。街坊邻居吵嘴,都要先估量一下对方的阶级高下,自己的成分优劣。只有十多岁的娃娃们不知利害,不肯就范。但经过几回鼻青额肿的教训后,才不再做超越父母社会级别的轻举妄为。小小年纪就晓得叹气:“唉,背霉!生在一个富裕中农家里,一开口人家就讲我爷老倌搞资本主义,想向地主富农看齐!”“你还不知足?你看看那些地富子女,从小就是狗崽子,缩得像乌龟脑壳!”“祖宗作恶,子孙报应,活该!”“唉,我爷老倌是个贫下中农就好了,这回参军就准有我哥的份!…‘你晓得?贫下中农里头也还有蛮多差别呢,政治历史清不清白,社会关系掺没掺杂,五服三代经不经得起查……”

    至于“干部历史真相大白”,就更是兴味无穷了。运动中工作组曾有个规定,就是每个干部都要向党组织和本单位革命群众交心,“过社会主义关”。比方原来大家对镇税务所所长都比较尊敬,是位打过游击的老同志。但他在交心时,讲出了自己出身在官僚地主家庭,参加游击队前和家里的一个使女通奸过,参加革命后再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天啊,税务所长原来是个这样的坏家伙,老实巴交的样子,玩女人是个老里手!下回他要催个什么税,老子先骂他个狗血喷头!比如镇供销社主任就在诉苦大会上啼啼哭哭,自己虽然出身贫苦,祖祖辈辈做长工,当牛马,但翻身忘本,解放初讨了个资本家的小姐做老婆,没保住穷苦人的本色,家庭和社会关系都复杂化,又已经矮子上楼梯样的生了五个娃娃,想离婚都离不脱……啊呀,供销社主任也不是个好东西,资本家的女婿,还管我们镇上的商店哩!下回若还吵架,就指着鼻子骂他资本家的代理人、狗腿子!再比如镇信用社会计,在一次交心会上讲到自己虽然是个城市贫民出身,但解放前被抓过壮丁,当过三年伪兵。于是镇上的人们就给他起了个野名:伪兵会计……如此等等。镇上有人编了个歌谣唱:“干部交心剥画皮,没有几个好东西,活农民管死地主,活地主管我和你!”

    芙蓉镇的圩期也有变化,从五天圩改成了星期圩,逢礼拜天,便利本镇及附近厂矿职工安排生活。至于这礼拜天是怎么来的,合不合乎革命化的要求,因镇上过去只信佛经而不知有《圣经》,因而无人深究。倒是有人认为,礼拜天全世界都通用,采用这一圩期,有利于今后世界大同。镇上专门成立了一个圩场治安委员会,由“四清”入党、并担任了本镇大队党支书的王秋赦兼主任。圩场治安委员会以卖米豆腐发家的新富农分子胡玉音为黑典型,进行宣传教育,严密注视着资本主义的风吹草动。圩场治安委员会下拥有十位佩黄袖章的治安员,负责打击投机倒把,查缴私人高价出售的农副产品、山货水产,没收国家规定不准上市的一、二、三类统购统销物资。这一来,圩场治安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每一圩都要堆放着些查缴、没收来的物品,如鲜菇、活鱼、石蛙、兽肉之类。这类东西又不能上交国库,去增加国民经济总收入。开初时确也烂掉、臭掉一些,颇为浪费。后来渐渐地悟出了一个办法:凡查缴、没收上来的违禁物资,一律做劣质次品削价处理。这一来一举三得:避免了浪费;圩场治安委员会有了一点经济收入做活动经费;每位佩黄袖章的成员在一圩奔走争吵之后,分点时鲜山货、水产改善生活。过去当乡丁还有点草鞋钱呢。当然王秋赦主任也没有忘记,每圩都从收缴上来的物资中送些到公社食堂去,给李国香书记改善生活。后来圩场管理委员会更名为“民兵小分队”,威信就更加高,权力就更加大。资本主义的浮头鱼们,贩卖山货、水产的小生产者们,见了民兵小分队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恨不得化作土行孙钻入地缝缝里去躲过“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但民兵小分队的队员们有时黄袖章并不佩在手臂上,而是装在口袋里搞微服私访,一当拿着了赃物,才把黄袖章拿出来在你眼前一晃:哈哈,狐狸再狡猾逃不过猎人的眼睛,资本主义再隐蔽逃不出小分队的手掌心!“违禁物品”被查缴、没收后,物主一般不敢吭声,一顽抗就扣人,打电话通知你所在的生产队派民兵来接回……久而久之,有些觉悟不高、思想落后的山里人,就背地里喊出了一个外号:“公养土匪”,真是脑后长了反骨呢。

    芙蓉镇上还有一项小小的革命化措施值得一提,就是罚铁帽右派秦书田和新富农寡婆胡玉音每天清早,在革命群众起床之前,打扫一次青石板街。

    然而历史是严峻的。历史并不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当代的中国历史常有神来之笔出奇制胜,有时甚至开点当代风云人物的玩笑呢。

    芙蓉镇被列为全县乡镇革命化的典型,李国香则成为“活学活用政治标兵”。不久,因革命需要年轻有为的女闯将,她被提拔担任了县委常委兼公社书记。为了巩固“四清”成果,她大部分时间仍住在芙蓉镇供销社的高围墙里。

    可是没出半年,她在县常委、公社书记的靠背椅上屁股还没有坐热,一场更为迅猛的大运动,洪水一般铺天泼地而来。李国香惊惶不安了几天,但立即就站到了这场新的大运动的前列,领导运动主动积极。首先在芙蓉镇抓出了税务所长等几个“小邓拓”,把“小邓拓”和五类分子们串在一起,绕着全镇大队进行了好几次“牛鬼蛇神大游斗”。但她还是没有把本公社、本镇运动的舵把稳,还是有人跳出来捣乱、造反,糊她的大字报。她查出了供销社主任、信用社会计是“黑后台”,就又立即组织王秋赦这些革命干部、群众反击了过去,抓出了好几个“假左派,真右派”。你死我活、如火如荼的阶级大搏斗啊,谁稍事犹豫,谁心慈手软,谁就活该被打翻在地,被踏上一万只脚。可是,在全国上上下下大串联、煽风点火的红卫兵小将,就像天兵天将似地突然出现在芙蓉镇上。真是无法无天啊,仗着中央首长支持他们,踢开党委闹革命,把小小的芙蓉镇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口号是“右派不臭,左派不香”。他们竟然对李国香进行了一次突击搜查。不搜则已,一搜叫小将们傻了眼,红了脸。没有结过婚的女书记的床上竟有几件男子汉用的不可言传的东西。小将们接着怒气填膺,把一双破鞋挂在李国香颈脖上,游街示众!

    那天随同李国香一起挂了黑牌游街的,有全镇的黑五类。当镇上的五类分子们发现李国香也加入了他们牛鬼蛇神的队伍时,那一颗颗低垂着的花岗岩脑壳,那一双双盯着脚下青石板的贼溜溜的眼睛,鬼晓得是在想些什么,呈现出一些什么样的表情。只有铁帽右派秦书田回过头来望了李国香一眼。四目相视,立即碰出了火星子来。秦书田射过来的目光里含有嘲弄、讥讽的针刺;李国香回击过去的目光是寒光闪闪的利剑。只有两秒钟,秦书田就把目光缩回去了,转过身子继续朝前走了。真正的阶级敌人、右派分子退却了,因为红卫兵的铜头牛皮带已经呼啸了过来。李国香好伤心啊,颈脖上除了黑牌子还吊了一双破鞋……

    “红卫兵小将、战友、同志!肯定是闹误会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找红卫兵们申辩、解释,“我怎么会和他们五类分子、牛鬼蛇神搞到一起?我从来就没有当过右派。一九五七年,我在县商业局搞专案抓右派。五九年,我参加县委反右倾。六四、六五两年,我是工作组组长,揪五类分子,抓新富农,斗老右派……我从参加革命工作起,就是个左派,真正的左派!所以小将、战友、同志们,你们抓我,肯定是闹误会了,是新左派抓了老左派……”

    “哈哈!她妈的,破鞋!不要脸!你还有口讲什么左派?我们批斗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是新左派抓了你老左派?恶毒诬蔑,疯狂反扑!”

    红卫兵莽莽撞撞,头脑膨胀,一口北方腔,用牛皮带抽得李国香这个自封的“真正的左派”有口难言,一时无从申辩。

    那是什么样的年月?一切真善美和假恶丑、是与非、红与黑全都颠颠倒倒光怪陆离的年月,牛肝猪肺、狼心狗肚一锅煎炒、蒸熬的年月。正义含垢忍辱、苟且偷生,派性应运而生、风火狂阔。

    这时芙蓉河上正在架设着一座石拱大桥,芙蓉镇快要通汽车了。五类分子、牛鬼蛇神都被押到拱桥工地上去出义务工,抬片石,筛沙子。工地上供一顿中饭。李国香死也不肯和新富农婆胡玉音共一个铁筛筛沙子,更不肯和老右派秦书田共一根扁担抬片石。她宁可咬着牙齿搞单干,背片石上脚手架。她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身分,即便在坏人堆里,黑鬼群中,自己也是个上等人。总有一天会澄清自己的政治分野、左右派别。

    中饭按规定每人三两,这是牛鬼蛇神的定量。太阳大,劳动强度大,汗水流得多,三两米加一勺子辣椒茄子或是煮南瓜怎么够?下午干活又不能偷懒,黑鬼们纷纷要求加饭。只有胡玉音历来食量小,三两米尽够了。李国香则因过去很少参加体力劳动,如今是饭量跟着劳动量猛增,吃下三两米还觉得肚子饿得慌。监督他们劳动的红卫兵小将,想出了一个惩治这些社会渣滓的办法:加饭是可以,但必须从食堂工棚门口到食堂窗口,大约十五米的距离,跳一段“黑鬼舞”,并把“黑鬼舞”的基本动作、姿态要领讲解了一遍。

    “秦书田!划右派前你当过州立中学的音体教员,又做过歌舞团的编导。现在,由你来给你的同类们做一次示范。”

    秦书田这铁帽右派得到小将们的命令,立即站到了工棚门口。对于这一类的表演,他从来不迟疑,还显出一种既叫人嬉笑又令人讨厌的积极主动。他把“黑鬼舞”的基本动作、要领重新问了一遍,又在心里默想了一回,便看也不看大家一眼,跳了起来。但见他:一手举着饭钵,一手举着筷子,双手交叉来回晃动,张开双膝半蹲下身子,两脚一左一右地向前跳跃,嘴里则合着手足动作的节拍,喊着:“牛鬼蛇神加钵饭,牛鬼蛇神加钵饭,牛鬼蛇神加钵饭……”

    这可把红卫兵小将们乐坏了,拍着巴掌大声叫好。围观的社员们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秦癫子,再来一次!’,“秦癫子,你每天跳三次,就算改造好了,给你摘帽!”

    五类分子们却叫秦癫子的“舞蹈”吓傻了。有的脸色发青,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有的则低下头转过身子,生怕被小将们或是革命群众点了名,像秦癫子那样地去跳“黑鬼舞”。但谁都没有张惶失措,更没有哭。这些家伙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早已经适应惯了各式各样的侮辱了。他们哪里还晓得人间尚有“羞耻”二字!

    食堂大师傅没有笑,而是看呆了。啊啊,“文化大革命”,有红宝书、语录歌、“老三篇”天天读、破“四旧”、打菩萨、倒庙宇、抄家搜查,还有这种“黑鬼舞”……这就是新文化?这就是新思想,新风俗,新习惯?大师傅大约是心肠还没有铁硬,思想还没有“非常无产阶级化”,他在往秦书田的钵子里头扒饭时,双手在发抖,眼里有泪花。

    这天,李国香的肚子实在太饿了。她等红卫兵小将和革命群众笑闹的高潮过去后,就端了空饭钵径直朝窗口走去。“她就像要以此举动来表示自己和真正的右派、黑五类们相区别似的。可是红卫兵小将们偏偏不放过她,偏偏要把她归入牛鬼蛇神的行列:“站住!你哪里去?”
    “你这破鞋!向后——转,目标门口,正步走!’,一个女红卫兵手里呼呼地挥转着一根宽皮带,在后边逼住了她。她怕挨打,赶快退到了门边,脸上挤出了几丝丝笑容:“小将、战友、同志!我、我饱了,不加饭了!”
    “鬼跟你是‘同志’,‘战友’!饱了?你饱了?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威风?你向谁示威?向谁挑战?你以为你比旁的牛鬼蛇神高贵?现在,不管你加不加饭,我们都要勒令你,从这门口,向那窗口,学秦右派的样,跳一段‘黑鬼舞’给大家看看!”
    “对!就要她这‘战友’跳!就要她这‘战友’跳!”

    “你看她瓜子脸,水蛇腰,手长脚长,身段苗条,是个跳舞的料子!”

    “她不跳就叫她爬,爬一段也可以!”

    红卫兵小将们叫闹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些外地来的小闯将,这些好玩恶作剧的“飞天蜈蚣”,特别看不起这个女人,也特别憎恨这个女人。

    “小将、战友、同志们,我实在不会跳,我从来没有跳过舞……你们不要发火,不要用皮带抽,我爬,我爬,爬到那窗口下……”

    李国香含着辛酸的泪水,爬了下去,手脚并用,像一条狗。

    连续地向左转,事物走向了自己的反面。以整人为乐事者,后来自己也被整。佛家叫“因果报应”,“循环转替”。

    一九六八年底县革命委员会成立时,李国香的政治派属问题终于搞清楚了,恢复了她一贯就是革命左派的身分,被结合为县革委常委、公社革委会主任。她原是不应当有什么怨言、牢骚的。她自己不就在历次政治运动的动员会上指出过:在运动初期,广大群众刚刚发动起来的时候,是难免有点过火行动的,问题在于如何控制、引导。不能去吹冷风,泼冷水。何况这是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更是难免出现“左派打左派、好人打好人”之类的小小偏差呢。

    二“传经佳话”

    奇特的年代才有的奇特的事。但这些事的确在神州大地、天南海北发生过,而且是那样的庄严、神圣、肃穆。新的时代里降生的读者们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视为异端邪说。然而这正是我们国家的一页伤心史里的支流末节。

    芙蓉镇大队党支部书记王秋赦参加地、县农业参观团,迢迢千里从北方取经回来,这在偏僻的五岭山脉腹地里真是算得一件石破天惊的大事。听说参观团从县里出发到地区所在地集中时,坐的是扎了红绸、插了彩旗的专车,一路上都是鞭炮锣鼓相送。从地区所在地的火车站出发时更是举行了隆重的欢送仪式。来去都是坐的专列。什么叫专车、专列?山镇居民们没有出过远门,只好又去询问铁帽右派秦书田。铁帽右派喝劳动人民血汗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世面,好像什么都懂。他有责任、有义务回答大家的问题。他说,专车一般是指专供首长单独乘坐的小卧车,也泛指重要会议包乘的大轿车。过去讲看老爷看轿子,轿子有爵位品级,从龙凤御驾到一品当朝,到七品县官,都有讲究。如今看首长看车子,也分三等九级。县一级领导坐的是黄布篷篷的吉普车。“听听这家伙,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他个事,他就以讲授知识为名,总是不忘攻击社会主义!”有人大声斥责,及时指出。“不懂的,你们又爱问。我一讲,又是诬蔑加攻击。唉唉,今后还是你们不懂的莫问,我懂的莫讲,免得祸从口出……”秦书田苦着眉眼,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相。“那专列呢?哪样的车叫专列?”还是有人问。秦书田只好又回答,专列是火车,一列客车十一节车厢本来可以坐一千多旅客。为了保证像林副统帅这些伟人的行动方便和安全,这种编成专列的火车只坐首长和工作人员、医务人员、警卫人员。可以在火车上办公、开会、食宿。车站道口、交通枢纽、桥梁隧洞,都为它开绿灯。来往车辆都要让路、回避……后来把某些重要参观团、会议代表包乘的列车,也称为专列。所以这一回,本镇大队支书王秋赦去北方取农业真经,坐上了专车、专列,就不是一般的规格,享受到了省革委头头一级的待遇呢。

    芙蓉镇上的居民们还听说,王秋赦支书在地区一下火车,就面对着前来欢迎参观团取经归来的革命群众,面对着鼓乐鞭炮彩旗,手拿袖珍红宝书,举平头顶不停地晃动着;他这动作,大家一看就晓得是从电影里向副统帅学下来的。他嘴里还琅琅有声、合着节拍地喊着:“红太阳,万岁!红太阳,万岁!红太阳,万万岁!……”据说县革委派了专车到火车站去迎接。他坐上吉普车后,在一百多里的归途中,嘴里也一直呼喊着“万岁,万万岁”。吉普车开进县革委会,主任、副主任来接见,握手,他口里轻轻呼喊的也是“万岁,万万岁”。在县革委吃过中饭,吉普车一直把他送到芙蓉镇,口里也没离“万岁,万万岁”。只是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伤了风。

    冬天的日头短。天黑时分,吊脚楼里灯火通明。本镇大队的干部、社员们,有来请安道乏的,有来汇报情况、请示工作的,也有纯粹是来凑凑热闹、看个究竟的。人们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还有户人家因女儿等着大队推荐招工,把一大缸新烤的红薯烧酒和几样下酒菜都贡献了出来,摆在吊脚楼火塘边上的八仙桌上,给王支书接风洗尘。王支书也兴致极高,忘掉了旅途劳顿,凡本镇干部、贫下中农来看望他的,他一定让陪他喝上一小杯红薯酒。至于中农、富裕中农,他就只笑着点点头,算打个招呼。于是,够得上喝红薯烧酒资格的人们,就纷纷举起酒杯,借花献佛,热烈庆贺王支书北方取经胜利归来:“王支书!听讲你老人家坐了专车又坐专列,还吃了专灶,上下几千里,来去一个月,只差没坐飞机了!”

    “是啊,是啊,这回只差没有坐飞机。不过,听讲坐飞机不安全,怕三个轮子放不下。如今领导人都兴坐专车、专列……”

    “你老人家这回出远门,见了大世面,取经得宝,可要给我们传达传达!”

    “人家是农业的红旗,全国都要学习,经验一套又一套。我学习回来,当然要给大家传经送宝,把我们芙蓉镇也办成一个典型!”

    “一朝一法。从前唐僧骑匹白马,到西天取经,只带了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个徒弟,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如今我们王支书去北方取经,是机械化开路,而且成千上万的人都去,五湖四海的人都去……”

    “什么?什么?你老伯喝了红薯烧酒讲酒话,怎么拿唐僧上西天取经来打比,那是封建迷信,我们这是农业革命!你这话要叫上级听去了,嘿嘿……”

    “王支书,天下那么大,我们芙蓉镇地方只怕算片小指甲……”

    “天下大,我们芙蓉镇也不小,而且很重要。这回全县去取经的人里,就只三个大队一级的领导……”

    对于这些热情的问候、赞誉,王秋赦笑眯眯地品着红薯酒,嚼着香喷喷的油炸花生米,沙哑着喉咙一一予以回答。

    “王支书,听讲从全国各地,每天都有上万人到那地方去参观学习?”这时,有个青皮后生插进来问。

    “对啊,天南海北,云南、新疆、西藏的少数民族,都去学习。学校、礼堂、招待所都住得满满登登的。光那招待所,就恐怕有我们芙蓉镇青石板街这样长。”王秋赦回答。

    “那,他们还用不用化肥?”青皮后生又问。

    “全国的典型,头面红旗,国家当然会保证供应。”王秋赦不晓得这青皮后生问话的用意,“话讲回来,人家主要依靠自力更生……”

    “我算了一下,每天一万人参观、取经、学习,就算每人只住一晚,每人屙一次屎、撒两泡尿,一万人每天要留下多少人粪尿?那大队才八、九百亩土地,只怕肥过了头,会清风倒伏,不结谷子只长苗,哪里还要什么化学肥料!”

    青皮后生的话,引得吊脚楼里的人都哈哈大笑。

    王支书正要正颜厉色,把这出身虽好但思想不正的青皮后生狠狠教训一顿,却见大队秘书黎满庚进楼来了。依黎满庚的错误,“四清”运动中工作组本要开除他的党籍,后因他主动交出了替新富农婆胡玉音窝藏的一千五百元赃款,认错、认罪态度较好,才受到了宽大处理,保留了党籍,降为大队秘书。

    “黎秘书!怎么这时刻才来?被你婆娘拖得脱不开身?你再不来,我就要打发人去请啦!”王秋赦满面红光,并不起身,拿腔拿调地说。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凳子,倒了一杯红薯酒:“我到北方去了个把月,镇里没有出过什么事吧?”

    黎满庚如今成了王秋赦的下级。可他从前是十分看不起王秋赦这吊脚楼主的。所以这位置一上一下的变动,他总感到不舒服、不适应。但他又不能不当干部。他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头脑单纯的复员军人了,而是个有家有室的人。他向王支书简单汇报了一下本镇大队近一月来的工作,比如各生产队举行“天天读”的情况啦,有多少社员能背诵“老三篇”了啦,村头路口,又刷写下了多少条“最高指示”啦,画下了多少幅光辉形象啦,等等。

    “可是,我看镇里群众的思想有些乱啊。”王秋赦严肃地看了黎满庚一眼,“突出政治不够!刚才就有人在这里把我到北方取经,比作唐僧去西天取经,气人不气人?还有人讲全国的农业红旗不需要买化学肥料,每天一万多人参观学习,拉下的屎尿就会把苞谷、麦子肥倒,好笑不好笑?这话虽然都是从贫下中农的嘴巴里讲出来的,但有没有五类分子、阶级敌人在背后煽阴风?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不斗阶级敌人,阶级敌人可在斗我们。”

    王秋赦讲一句,黎满庚点一下头。陪坐在他们身边的人则有的跟着点头,有的则挤眉眨眼暗自发笑。

    “支书老王,你这回取了什么宝贵经验回来?”黎满庚毕竟听不惯王秋赦的这本阶级斗争歌诀,便岔开话题问。

    “什么经?丰富得很,够我们这些人几辈子受用。其中有一项,是大家从没听过、见过的!我要不是这回去开了眼界,硬是做梦都想不出呢!”王秋赦又呷了一口红薯酒说。

    “呵呵,王支书,快讲把大家听听!”黎满庚陪着端了端酒杯,嚼了两粒花生米。

    “叫‘三忠于’、‘四无限’,整整一套仪式!”说着,王秋赦站起身来,双目炯炯,兴致勃勃,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本红宝书,紧贴着放到胸口上,仿佛立时进入到了一个神圣的境界,连他头上都仿佛显出了一圈圣灵的光环。“人家的经验干条万条,突出政治是第一条,一早一晚都要举行仪式,叫做‘早请示’、‘晚汇报’。火车上、汽车站、机关、学校都在搞……”

    王秋赦的话,立且时巴满屋的人都吸引住了。这真是山里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你这本真经,安排什么时候给干部群众贯彻、传达?”黎满庚也兴致颇高地问。

    “革命不等人,传达不过夜!我看这回也不搞‘先党内后党外’、‘先干部后群众’那老一套了。”王秋赦沙着喉咙,当机立断地对黎满庚布置开了工作,“老黎,你去大队部放广播,立即在圩场坪里开大会,社员群众都要带红宝书,五类分子和他们的家属不准参加!”

    “你路上辛苦了,又刚喝了酒,是不是改天……”黎满庚迟疑着没有动身。

    “黎秘书!政治大于一切,先于一切!传达不过夜。通知每个人都带红宝书!”王秋赦眼睛直瞪着黎满庚,威严地重复着自己的命令。

    一个多钟头后,圩场坪古老的戏台上,悬挂着雪白通亮的煤气灯。戏台下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社员群众在吸着烟斗、纸烟,或是“喇叭筒”。近些年来,山里人也习惯了闻风而动,不分白日黑夜,召之即来,参加各种紧急、重要的群众大会,举行各种热烈欢呼、衷心拥护某篇“两报一刊”社论发表、某项“最新指示”下达的庆祝游行……王秋赦支书在几位大队干部的随同下,登上戏台,在两排长条凳上一一就座。这是大队一级规格的主席台。黎满庚秘书则站在煤气灯下,一个一个生产队地喊着队长们的名字,清点参加大会的队别人数。直到路途最远的一个生产队的人马都进了场,黎秘书才宣布大会开始,由地、县农业参观团成员、大队党支部王秋赦书记给贫下中农、革命群众传经授宝。

    在一派热烈的掌声中,王秋赦气度庄重地站到了台前,矜持地朝大家招了招手,点了点头。直等巴掌声停歇下来后,他才以沙哑的声音,开口说话:“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同志们!听了广播通知,大家来开大会,你们都带了红宝书来没有?”

    出语不凡,台下立即响起了一片摸索口袋的窸窣声。接着有很多人响亮地回答:“带了!带了!”“我们还是大语录本!”“强烈要求大队给每个社员发本袖珍本!”

    “好!现在,带了红宝书的,都请举起来!”王秋赦目光扫视着整个会场。社员们纷纷把红宝书举过了头顶。“好!这就是红海洋!今后,我们要养成习惯,无论出工收工,大会小会,红宝书都要随身带!这叫做身不离红宝书,心不离红太阳!唱歌要唱语录歌,读书要读红宝书!”

    王支书的几句开场白,一下子使得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呈现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这次,我光荣地参加了地、县农业参观团,到北方取经,上下几千里,来回个多月。人家是全国的红旗,农业的样板。五湖四海、国内国外都去学习。人家的宝贵经验一套又一套,千条又万条。比方记政治工分,办政治夜校。比方贫下中农管学校、管供销、管卫生、管文化、管体育,取消自留地,取消集市贸易等等。千条万条,突出政治第一条!阶级斗争是根本,‘老三篇’天天读是关键,忠于领袖是标准。这些经验里头,最最重要的一项,是六个字:”三忠于‘,’四无限‘。什么叫做’三忠于‘、’四无限‘?我们芙蓉镇是个大山里的深沟沟,大家都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我这回取了经回来,可以讲给大家听,做给大家看,大家都要学。学会了都要照着做,要搞’早请示‘、’晚汇报‘。“

    社员们越听越新鲜,也越听越觉得神奇。王秋赦讲到这里,停了一停。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戏台的正墙上空无一物,便十分气愤地责问黎满庚:“怎么搞的?台上为什么不挂光辉形象?快去取一幅光辉形象来!小学校里就有,越快越好!当秘书的人,这种大事都不预先准备好!”

    黎满庚晓得事关重大,立即纵身跳下戏台,奔往小学校去了。王秋赦则继续沙哑着嗓音,详详细细地给大家讲解着“三忠于”、“四无限”的内容,讲解着“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程序。不一会儿,黎满庚就一头汗、一身灰、气喘吁吁地双手举着一幅光辉形象回来了。因为现场等着急用,又临时找不到浆糊、图钉,王秋赦就命黎满庚双手举着光辉形象,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在戏台中央站定。

    “现在,请同志们都手捧红宝书,面向红太阳,统统站起来!”王秋赦大声宣布。整个会场的人立即依他所言,站了起来。

    王秋赦接着做开了示范的姿态、动作,但见他立正站好,挺胸抬头,双目平视,看着远方,左手下垂,右手则手臂半屈,握着红宝书紧贴在胸口上,然后侧身四十五度,斜对着光辉形象,嘴里朗诵道:“首先,敬祝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当王秋赦朗诵到“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时,他手里的红宝书便举平头顶,打着节拍似地来回晃动,来回晃动。……王秋赦在向群众传授了这套崇拜仪式之后,真是豪情澎湃,激动万分,喉咙嘶哑,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无比高大,无比自豪,无比有力量。他就像个千年修炼、一朝得道的圣徒,沉湎在自己的无与伦比的幸福、喜悦里。这时刻,你就是叫他过刀山,下火海,抛头颅,洒热血,他都会在所不辞……接着他还发表了热情的讲演,号召贫下中农、革命群众、干部立即行动起来,家家户户做忠字牌,设宝书台。每个生产队都要搞“早请示”“晚汇报”,为把芙蓉镇大队办成红彤彤、亮堂堂的革命化大学校而努力……这回可是苦了黎满庚,他举着光辉形象,手痛了,腿酸了,可一动都不敢动:忠不忠,看行动。

    芙蓉镇大队支书王秋赦从北方取回的这本真经,不几天就由公社革筹小组汇报给了县革筹领导小组。县革筹负责人政治嗅觉十分灵敏,懂得这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涌现出来的最新事物,谁要置之不理谁该倒大霉、受大罪。于是立即由县革筹做出决定,把王秋赦提拔为全县活学活用标兵,首先请到县革筹机关来讲用、传授“早请示”“晚汇报”仪式。接着又派出吉普专车一辆,配上三用机,到全县各条战线和各区、社去讲用,去传经授宝。王秋赦一跃而成为全县妇孺皆知、有口皆碑的人物……但这时,他头脑膨胀,忘乎所以,加上文化水平、政治阅历有限,估错了形势,他竟在各地讲用时,鹦鹉学舌地声讨走资派,连汤带水地批判开了业已靠边站了的原县委书记杨民高和原公社书记李国香……这一着棋,在吊脚楼主后来的政治生涯中造成了恶果。此是后话。

    写到这里,笔者要申明一句:中国大地上出现的这场现代迷信的洪水,是历史的产物,几千年封建愚昧的变态、变种。不能简单地归责于某一位革命领袖。不要超越特定的历史环境去大兴魏晋之风,高谈阔论。需要的是深入细致的、冷静客观的研究,找出病根,以图根治。至于现代迷信的各种形式究竟始于何年何月,何州何府,倒不一定去做烦琐考证。芙蓉镇大队吊脚楼主王秋赦表演出来的一鳞半爪,权且留作质疑。

    三 醉眼看世情

    “北方大兵”谷燕山,如今成了芙蓉镇有名的“醉汉”。皆因那一年,为了查实他盗卖一万斤国库粮食的犯罪动机,也是为了证实他和新富农分子胡玉音是否长期私通鬼混,工作组经请示有关部门同意,在县人民医院对他进行了一次体格检查。这无异于受了一次刑罚。多少年来,老谷渴想成家立室,品尝天伦乐趣,都没有付出这个代价。这回是身不由己,劫数难逃。在一间雪白的屋子里,一间好像满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一起的、亮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屋子里,命令他赤身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由着一大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的人们(后来他听说还有卫校实习的男女学生),挨着个儿来低着头看看,摸摸,捏捏,然后交换着眼色(各种各样的眼色啊)……他就像一匹被阉掉了的公马似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起着鸡皮疙瘩,冒着冷汗,打着冷颤。他像失去了知觉似地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平津战役时在天津附近,他被傅作义的部下射中了,大腿上流着血,棉裤都浸透了,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要与这行将胜利、解放的土地告别了,他脑壳里也是一片冷寂的空白……和这次一样。那一次他被战友救活了,没有死。在一个老大娘家养了四十几天伤,就又重返了部队。这一次当然也不会死……这次又是被谁的子弹射中的?谁的子弹?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战场?反修防修,灭资兴无,党不变修,国不变色,千百万人头不落地。所以人人都要过关,人人都要从灵魂到肉体,进行一次由上而下、由表及里的检查。这样的战场,比过去拿枪打敌人要深广、复杂,也玄妙得多啦……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护士朝他走来,叫他到外间去穿上衣服。门敞开着。他听见那些白大褂们在做着科学结论:“此人已丧失男性功能”。有个稚嫩的声音在轻声问(大约是个奶气未尽的卫校实习生):“他是不是阴阳人?有时变成女的,有时变成男的?”白大褂们就像听到了一句妙不可言的喜剧台词似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玻璃门窗都在沙沙作响。谷燕山真恨不得老天爷立即发生一次强级地震,把这些笑声连同自己都一起毁灭。

    工作组呈报县委,鉴于谷燕山严重丧失阶级立场,长期助长乡镇资本主义势力,情节恶劣,影响极坏,建议开除他的党籍、于籍,清洗回老家劳动。但县委的一些老同志念及他是个南下干部,在这之前没有犯过别的错误,这次虽然认错态度不好,检讨不深刻,但还是要给出路,才决定给予党内严重警告、降薪一级处分,以观后效。

    不久后,上级给芙蓉镇粮站派来了一个新的“一把手”。谷燕山虽然未被宣布免职,但实际上还是没有“下楼”。好在他本来就在楼上住着,早习惯了,也没有自杀。

    无官一身轻。第二年就来了雨急风狂、浊浪滔天的“文化大革命”。谷燕山百事不探,借酒浇愁,逍遥于运动之外。他经常喝得半醉半醒,给镇上的小娃娃们讲故事,也尽是些“酒话”。什么青梅煮酒论英雄,关公杯酒斩华雄啦;花和尚醉打山门,拿吃剩的狗肉往小和尚嘴巴上涂啦;武松醉卧景阳岗,碰上了白额大虫啦;吴用智取生辰纲是在酒里放了蒙汗药啦;宋江喝醉了酒在浔阳楼题反诗啦,等等。古代的英雄传奇,大都离不开一个酒字,所以他讲也讲不完,娃娃们听也听不厌,也没有揭发他“贩卖封、资、修的黑货”。

    这年冬天,谷燕山听说大队秘书黎满庚的女人“五爪辣”烤出了一坛子点得燃火的苞谷烧酒,又养了一条十几斤重的黑狗,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来到黎满庚家,一手交出六十块钱,要买下这坛子酒和这条黑狗,当夜就在黎家来个开怀痛饮,尽醉方休。而且由他作东,请黎满庚作陪。黎满庚近些年来也是倒霉,在吊脚楼主王秋赦手下当一名秘书,跑脚办事,听话受气。于是两人立即动手,用一个旧麻袋把黑狗装了,抬到芙蓉河边的浅水滩里,按入水中,将黑狗活活淹死。然后提回屋来,将生石灰撒在黑狗身上揉搓退毛,不一会儿,黑狗就变成一条白白胖胖的肉狗了。立即架锅生火,把狗肉剁成三指大一块,先用茶油煎炒,再配上五香八角炖烂……

    雪天打狗,历来为五岭山区人家一件美事,大人小孩无不雀跃鼓舞。正好这晚上黎满庚女人“五爪辣”又带着四个妹儿回娘家去了,任凭两条汉子胡喝一气,无人劝阻。谷燕山和黎满庚面对面地紧吃慢喝,来了豪兴。一个说,大兵哥,今晚上一定把你老酒桶灌醉;一个说,小老表,今晚上非敲烂你的酒坛子不可。开始他们用酒碗,嫌不过瘾,就换茶杯,又不过瘾,干脆换成饭碗。

    “干!娘的干!老子这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真醉过。自己也不晓得自己的酒量究竟有多大!”老谷举着酒碗,和黎满庚碰了碰碗,就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干了底。

    “喝起,对,喝起!我黎满庚这十多年,一步棋走错,就步步走错……都是为了一个女人,最毒妇人心……喝起!这坛子烧酒算老子请客!”黎满庚喝干了酒,把空碗重重地朝桌上一礅。

    “女人?女人也分几姓几等。应该讲,天底下最心好的是女人,最歹毒的也是女人……你不要狗腿三斤,牛腿三斤,鸡把子也是三斤!来,筛酒,筛酒!,谷燕山把空碗伸了过去。

    其时,两人都还只半醉半醒。黎满庚觉得自己差点就乱说三干了,连忙收了口。谷燕山则望着他,心里暗自好笑,这小子空口讲大话,搞浮夸。他明明已经收过了六十块钱,却夸口“这坛子烧酒算老子请客”!龟儿子,如今是谷大爷请你的客,谷大爷才是你老子!

    他们一人一碗,相劝相敬,又互不相让地喝了下去。渐渐地,两人都觉得身子轻飘了起来,却又浑身都是力气,兴致极高,信心极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们踩到了脚下,被他们占有了似的。他们开始举起筷子,夹起肥狗肉朝对方的嘴巴里塞:“老谷!我的大兵哥,这一块,你他妈的就是人肉,都、都要给我他妈的吃、吃下去!”

    “满庚!我的小老表!如今有的人,心肠比铁硬,手脚比老虎爪子还狠!他们是吃得下人肉啊!……可、可是上级,上级就看得起这号人,器重这号人……人无良心,卵无骨头……这就叫革命?叫斗争?”

    “革命革命,六亲不认!斗争斗争,横下一条心……”

    “哈哈哈,妙妙妙!干杯,干杯!”

    两人越喝越对路,越喝越来劲。

    “满庚!你讲讲,李国香那婆娘,算不算个好货?一个饮食店小经理,摇身一变,变成了工作组长,把我们一个好端端的芙蓉镇,搞得猫弹狗跳,人畜不宁!又摇、摇身一变,当上了县常委、公社书记……真不懂她身上的哪块肉,那样子吃香……搭帮红卫兵无法无天,在她颈脖上挂了破鞋,游街示众……”

    谷燕山酒力攻心,怒气冲天,站起身子晃了几晃,一边叫骂,一边拳头重重地擂着桌子。桌子上的杯盘碗筷都震得跳起碎步舞来。

    黎满庚把嘴里的狗骨头呸的一声朝地下一吐,哈哈哈大笑起来:“那女人…不会跳‘黑鬼舞’,却会学狗爬……哈哈哈,她样子倒不难看,就是手头辣,想得到,讲得出,也做得出……当初,我当区政府的民政干事,他舅佬当区委书记硬要保媒,要把这骚货做把我……我那时真傻……要不,她今、今天,不就、不就困在我底下!我今、今天,最低限度也混、混到个公社一级……”

    “你、你堂堂一个汉子不要泄气,骚娘们爬到男人头上拉屎撒尿,历朝历代都不多,你们大队秦癫子就和我讲、讲过,汉朝有个吕雉,唐朝有个武则天,清朝有个西太后……老弟,讲、讲句真心话,秦癫子这右派分子,不像别的五类分子那样可厌、可恶……”

    “老谷,你一个老革命,南下干部,还和我讲这号话?你大兵哥真是大会小会,左批右批,都没有怕过场合……为了秦癫子,我可没少检讨啊!悔过书,指头大一个的字,写了一回又一回,不深刻。工作组就差点没喊我跪瓦碴、砖头……我他妈的今后管他妈的,也只好心狠点,手辣点,管他妈的五类分子变猪变狗,是死是活……要紧的是我自己,我的‘五爪辣’、女娃们不要死,要活……”

    “满庚,人还是要讲点良心。芙蓉镇上,如、如今只有一个年轻寡婆最造孽,你都会看不出来么?你的眼睛都叫你‘五爪辣’的裤裆,给兜起来了么?”

    酒醉心清。酒醉心迷。谷燕山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叫苞谷烧酒灌的,还是叫泪水辣的。

    听老谷提到胡玉音,黎满庚眼睛发呆,表情冷漠,好一会儿没有吭声……“干妹子!不不,如今她是富农婆,我早和她划清了界线……苦命的女人……我傻!我好傻!哈哈哈……”黎满庚忽然大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忽又双手巴掌把脸孔一抹,脸上的笑容就抹掉了,变成了一副呆傻、麻木的表情。“我傻,我傻……那时我年轻,太年轻,把世上的事情看得过于认真……没有和她成亲,党里头不准,其实……只要……”

    “其实什么?你讲话口里不要含根狗骨头!”谷燕山睁圆眼睛盯着他,有点咄咄逼人。

    “其实,其实,我和你大兵哥讲句真心话,我一想起她,心里就疼……”

    “你还心疼她?我看你老弟也是昧了天良,落井下石……你、你为了保自己过关,心也够狠、手也够辣的啦!人家把你当作亲兄弟,一千五百块钱交你保管,你却上缴工作组,成了她转移投机倒把的赃款,窝藏资本主义的罪证……兄妹好比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老谷!老谷!我求求你……你住口!”黎满庚忽然捶着胸口,眼泪双流,哭了起来,“你老哥的话,句句像刀子……我也是没办法,没有办法哇!在敌人面前,我姓黎的可以咬着牙齿,不怕死,不背叛……可是在党组织面前,在县委工作组面前,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我怕被开除党籍呀!妈呀,我要跟着党,做党员……”

    “哈哈哈!黎满庚!我今天晚上,花六十块钱,买了这坛酒、这条狗,还有就是你的这句话!”谷燕山听前任大队支书越哭越伤心,反倒乐了,笑了,大喊大叫:“看来,你的心还没有全黑、全硬!芙蓉镇上的人,也不是个个都心肠铁硬!‘’”……你老哥还是原先的那个‘北方大兵’,一镇的人望,生了个蛮横相,有一颗菩萨心……“

    “你老弟总算还通人性!哈哈哈,还通人性……”

    两人哭的哭,笑的笑,一直胡闹到五更鸡叫。

    他们都同时拿碗到坛子里去舀酒时,酒坛子已经干了底。两人酒碗一丢,这才东倒西歪地齐声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他妈的酒坛子我留把明天再来打!”

    “你他妈的醉得和关公爷一样了!带上这腿生狗肉,明天晚上到你楼上再喝!”

    “满庚!生狗肉留着,留着……我、我还要赶回镇上去,赶回粮站楼上去。我还没有‘下楼’……老子就在楼上住着,管它‘下楼’不‘下楼’!”

    雪,落着,静静地落着。仿佛大地太污浊不堪了,腌臜垃圾四处都堆着撒着,大雪才赶来把这一切都遮上、盖上,藏污纳垢……一道昏黄的电筒光,照着一行歪歪斜斜的脚印,朝青石板街走去。好在公路大桥已通,五更天气不消喊人摆渡。

    谷燕山回到镇上,叫老北风一吹,酒力朝头上涌。他已经醉得晕天倒地了。他站在街心,忽然叫骂开来:“你听着!婊子养的!泼妇!骚货!你、你把镇子搞成什么样子了,搞成什么样子了?街上连鸡、鸭、狗都不见了!大人、娃儿都哑了口,不敢吱声了!婊子养的!泼妇!骚货!你有胆子就和老子站到街上来,老子和你拼了!……”

    青石板街两边的居民们都被他闹醒了,都晓得“北方大兵”在骂哪个。天寒地冻的,没有人起来观看,也没有人起来劝阻。只有镇供销社的职工、家属感到遗憾,李国香回县革委开会去了,不曾听得这一顿好骂。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黎明,谷燕山竞不能自制,时而在街头,时而在街尾,时而回到街心,叫骂不已。后来,他大约是骂疲了,烂醉如泥地倒在供销社门口的街沿上。他在雪地里呕了一地的狗肉和酒。不知从哪里跑来两条狗,在他身边的雪地里舔吃着他呕吐出来的食物,呱哒,呱哒……他打着鼾,在睡梦里晃着手:“……王支书,李主任,不要吵!呱哒,呱哒,你们只顾自己吃,自己喝,老、老子可是醉了,要睡了……呱哒,呱哒,你们只管自己吃,自己喝,……”

    谷燕山没有冻死,甚至奇迹似地也没有冻病。天还没有大亮,青石板街两边的铺门还没有打开,他就被人送回粮站楼上的宿舍里去了。谁送的?不晓得。

    四 凤和鸡

    王秋赦在全县各地巡回讲用,传授“早请示”、“晚汇报”的款式程序,大受欢迎。所到之处,无不是鞭炮锣鼓接送。精神变物质,物质变精神,日日都有酒宴,他生平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鸡鸭鱼肉。油光水滑,食精腻肥,他算真正品尝到了活学活用、活鸡活鱼的甜头。俗话讲,“鸡吃叫,鱼吃跳”呢。传经授宝时,他也紧跟大批判运动,声讨、控诉全县最大的当权派杨民高及其本公社书记李国香的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行。当时李国香正在“靠边站”,接受革命群众的教育、批判。吊脚楼主的翻脸不认人,使女书记恨得直咬牙巴骨,恨自己瞎了眼,懵了心,栽培了一个坏坯。“活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国香自怨自艾,“是你把他当根子,介绍他入党,提拔他当大队支书,还打算进一步把他培养成国家干部,甚至对这个比自己年纪大不了几岁的单身男人,有过亲密的意念……可是,一番苦心喂了狗!他不独忘恩负义,还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乘人之危到处去控诉舅舅和自己……王秋赦,真是一条蛇,一条刚要进洞的秋蛇……”

    当时,在一些靠边站、受审查的干部们中间,流传着这样一支歌谣:“背时的凤凰走运的鸡,凤凰脱毛不如鸡。有朝一日毛复起,凤还是凤来鸡还是鸡。”这支歌谣,李国香经常念在口头,默在心头,给了她信念和勇气。大约只过了不到一年,李国香果然就应验了这首歌谣。县革委会成立时,杨民高被结合为县革委第一副主任,她则当上了女常委,并仍兼任公社革委主任。凤凰身上的美丽羽毛又丰满了,恢复了山中百鸟之王的身分。

    王秋赦呢,对不起,脚杆上的泥巴还没有洗干净,没有能升格成为吃国家粮、拿国家钱、坐国家车子的专职讲用人员。跑红了一两年,一花引来百花香,全县社社队队、角角落落都普及了“早请示”、“晚汇报”的“三忠于”活动,而且涌现了一批新的活学活用标兵,人家念诵“誓词”时普通话不杂本地腔,挥动红宝书的姿态比他优美,还会做语录操,跳忠字舞。相比之下,他这在全县最早传授崇拜仪式的标兵,就自惭形秽,完成了历史使命。因而在一般革命群众、干部眼里,他也不似先时那样稀有、宝贵了。不久,上级号召“三结合”领导班子里的群众代表要实行“三不脱离”,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他也就回到了芙蓉镇,担任本镇大队革委主任一职。这一来他就又成了李国香同志的下级。凤还是凤来鸡还是鸡。

    人是怕吃后悔药的。这是生活的苦果。一年前李国香曾经为栽培了吊脚楼主而悔恨,一年后吊脚楼主因在一些公开场合揭批过李国香而痛悔。这都怨得了谁啊,大运动风风雨雨,反反复复,使得臣民百姓紧跟形势翻政治烧饼……有时王秋赦真恨不得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多少次自己掌自己的嘴:“蠢东西!混蛋!小人得志!狗肉上不得大台盘!是谁把你当根子,是谁把你送进了党,是谁放你到北方去取经参观?人家养条狗还会摇尾巴,你却咬主人,咬恩人……”王秋赦苦思苦想,渐渐地明白了过来,今后若想在政治上进步,生活上提高,还是要接近李国香,依靠杨民高。就像是宝塔,一级压一级,一级管一级。他不是木脑壳,虽是吃后悔药可悲,但总比那些花岗岩脑壳至死不悔改的好得多。

    且说李国香主任在芙蓉镇供销社门市部楼上,有一个安静的住处。一进两间,外间办公、会客,一张办公桌,一张藤靠椅,几张骨排凳。墙上挂着领袖像,贴着红底金字语录,“老三篇”全文。还有宝书柜,忠字台,一架电话机。整个房间以红色为主,显示出主人的身分和气度。至于里间卧室,不便描述。我们不是天真好奇的红卫兵,连一个三十几岁单身女人的隐私也去搜查,于心何忍。这房间一到下午六点后,楼下的门市部一关门,供销社职工回了后院家属宿舍,就僻静得鬼都打死人。

    王秋赦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到这“主任住所”来汇报、请示工作,而且总要先在门口停一下,抹抹头发,清清喉嗓,战战兢兢。李国香却一直不愿私下接待他,所以他一直没有能进得门。他也没有气馁,相信只要自己心诚,总有一天会感动女主任。是座碉堡也会攻破么。

    “李主任,李书记……”这天,他又轻轻敲了敲门板。“谁呀?”李国香不知在里头和谁笑嘻嘻的。“我、我……王秋赦……”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有些打结。“什么事呀?”李国香和悦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又冷又硬。“我有点子事……”“有事以后再讲。我这里正研究材料,不得空!”

    王秋赦霉气地回到吊脚楼,真是茶饭无心。好在他大小仍是个大队的“一把手”,来找他请示汇报工作的队干部,来向他反映各种情况的社员,还是一天到晚都有;上传下达的“最新指示”、“重要文件”也多,所以他的日子颇不寂寞。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他着意地修整打扮一番,他先去镇理发店理了发,刮了胡子修了面。在白衬衣外头罩了件“涤卡”,裤子也是刚洗过头水的,鞋子则是那双四季不换的工农牌猪皮鞋。一直挨到镇上人家都吃晚饭了,窗口上闪出了灯光,他才朝供销社楼上走去。这回他下了决心,不跟李主任碰上头,把当讲的话都讲讲,他就不回吊脚楼了。

    鬼晓得为什么,当他从供销社高围墙的侧门进去时,心口怦怦跳,就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蹑手蹑脚。幸好,他没有碰上任何人。他在“主任住所”门口站了站,才抬手敲了敲门:“李主任,李书记……”

    “谁呀?请进来!”屋里的声音十分和悦。

    王秋赦推门进屋。李国香正坐在圆桌旁享用着一只清焖鸡。

    “你?什么事?你最近来过好几次吧,是不是?有话就讲吧。今下午客人多,像从旱灾区来的,把三壶开水都喝干了。”

    李国香只看了他一眼,就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清焖鸡上去了。可是这一眼,给王秋赦的印象很深,觉得女主任是居高临下望了望他,眼神里充满了冷笑、讥讽,而又不失她作为一位领导者对待下级那种满不在乎的落落气度。

    “李主任,我、我想向领导上做个思想汇报,检讨……”关键时刻,王秋赦的舌头有点不争气,打结巴。

    “思想汇报?检讨?你一个全县有名的标兵,到处讲用,表现很好嘛!”李国香略显惊讶地又看了王秋赦一眼,积怨立即像一股胡辣水袭上了心头,忍不住挖苦说,“王支书,你也不要太客气,太抬举我了。俗话讲,强龙斗不过地头蛇。只怕我这当公社干部的,想巴结你们还巴结不上哪!我头上这顶小小的乌纱帽,还拿在你这些人手里,随时喊摘就摘哪!”

    “李主任,李书记……你就是不笑我,骂我,我都没脸见人……特别是没脸来见你……我是个混蛋,得意了几天,就忘记了恩人……”王秋赦的脑壳垂下来,像一穗熟透了的谷子。他自己躬着身子找了张骨排凳坐下,双膝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正正。

    “那你怎么还来见我?这样不自爱、自重?”李国香这时仿佛产生了一点好奇心,边斜着脸子咬鸡腿,边饶有兴味地问。作为领导人,她习惯于人家在她面前低三下四。

    “我、我……文化低,水平浅,看不清大好形势……只晓得跟着喊口号,是只丑八哥,学舌都学不像……”王秋赦不知深浅地试试探探,留神观看着女主任脸上的表情。

    “你有话就讲吧。我一贯主张言者无罪,半吞半吐倒霉。”李国香又看了他一眼。女主任忽然发觉王秋赦今晚上的长相、衣着都颇不刺目,不那么叫人讨嫌。

    “我向你当主任的认罪,我是个坏坯!忘恩负义的坏坯!我对不起你主任,对不起县里杨书记……是你和杨书记拉扯着我,才入党,当支书,像个人……可我,可我,也跟人学舌,在讲用会上牙黄口臭批过杨书记和你,我是跟形势……如今我天天都吃后悔药……我真恨不得自己捆了自己,来听凭你领导处置……”王秋赦就像一眼缺了口子的池塘,清水浊水哗哗流。提起旧事,辛酸的热泪扑扑掉,落在楼板上滴答响。“……我亏了你主任的苦心栽培……我对不起上级。我这一跤子跌得太重……我如今只想着向你和杨书记悔过,请罪……我真该在你面前掌自己一千回嘴……”

    李国香听着听着,先是蹙了一会儿眉头,接着闷下脸来。王秋赦的哭泣痛悔,仿佛触动了她心灵深处的某根孤独、寂寞的神经,唤醒了几丝丝温热的柔情……她的脸色有些沮丧,用帕子抹了抹双手上的油腻,身子跌坐在藤围椅里,一副软塌无力的样子。她神思有些恍惚……但只恍惚了几秒种,就又坐直了身子,扬了扬眉头,仍以冷漠、鄙夷的目光盯住了王秋赦:“都过去了!过去就过去了。是你记性好,有些什么事,我都记不得了……我才不在乎呢。人家骂几声,批几句,对我是教育、帮助。你倒是这么一提再提,又是认错啦,又是检讨啦,我可没要你这样做……你吃不吃什么后悔药,我也不感兴趣……”

    “李主任,我是诚心诚意的……我晓得,你最是心软,肯饶人……”王秋赦留神到女主任仍然打着官腔,拒他于千里之外,心里扑通扑通,捏了两手冷汗,感到一种痛苦的失望。但他不能到此为止,知难而退。一定要讲出点有吸引力的东西来,使女主任意识到自己也还有点使用的价值……这时刻他倒是头脑十分冷静。他想起前些时听人讲过,大队秘书黎满庚和“四清”下台干部谷燕山深更半夜打狗肉平伙,两人喝得烂醉,讲了不少反动话,“北方大兵”还在雪地里骂了大街……对了,就先呈上这个“情况”。反正这年月,你不告人家,人家还告你呢。
    “李主任,我想趁便向你反映点本镇的新动向……”
    “新动向?什么新动向?”
    果然,李国香一听,就侧过身子转过脸,眼睛都闪闪发亮。
    “秦书田这些五类分子,最近大不老实啊。”话宜曲不宜直,王秋赦有意绕了个弯子汇报说,“大队勒令他们每天早请罪,晚悔过,他们竟比贫下中农还到得迟!如今全大队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参加做忠字操、跳忠字舞了。就是一些老倌子、老太婆顽固,不肯做操、跳舞。他们宁肯对着光辉形象打拱作揖……”
    “你不要东拉西扯。五类分子是些死老虎、死蛇。问题在一些活老虎、活蛇。”李国香眯缝起眼睛,凝视着王秋赦。这冰冷的目光使得王秋赦心里打着哆嗦,直发冷。李国香忽然来了兴趣,决定放出一点诱饵,逗引一下这条“秋蛇”:“作为一个革命干部,眼睛不能光盯着定了性、戴了帽的,更重要的是要盯住那些没有定性、戴帽,混在群众里头的……镇上原先的几个人物,谷燕山他们都有些什么新活动,嗯?”

    王秋赦不由地心里一紧,要是女主任已经掌握了谷燕山、黎满庚打狗肉平伙的材料,自己再汇报,岂不是一个屁钱都不值?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把自己了解的“北方大兵”和前任支书那晚上的有关言论,添油加醋地披露了出来。还提出黎满庚继续担任大队秘书不合适。

    “王支书!你和我坐到这圆桌边上来,陪我也喝杯酒!”出乎王秋赦的意外,李国香对他呈告的情报大感兴趣,立时就对他客气了许多,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两只玻璃杯,一碟油炸花生米。“莫以为只你们男人才有海量,来来,我们比一比,看看谁的脸块先变色!”

    对于这个“突变”,王秋赦真有点眼花缭乱,受宠若惊。他立即从李国香手里接过了酒瓶,哔啵哔啵地筛满两只玻璃杯,才侧着身子在圆桌边坐下,恭敬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主任。

    “来!我们干了这一杯!”李国香十分懂行地把杯子端得高过眉头,从杯底看了王秋赦一眼。吊脚楼主也举起杯,从杯底回了女主任一眼。接着两只玻璃杯一碰,各自痛快地干了。

    “给你这只鸡腿。你牙齿好,把它咬干净!”为了表示信赖和亲热,李国香把一只自己咬了一半的鸡腿夹给王秋赦。王秋赦欠欠身子,双手接了过来。

    “队上、镇上还有些什么动静、苗头?”女主任边满意地欣赏王秋赦有滋有味地咬着那鸡骨头的馋相,边问。
    “镇上是庙小妖风大啊。特别是近几年来搞大民主,就鲤鱼、鳙鱼、跳虾都浮了头……你主任没听讲,抓‘小邓拓’那年被开除回家的税务所长,如今正在省里、地区告状,要求给他平反。”王秋赦放低了声音,眼睛不由地瞟了瞟房门。
    “这是一。官僚地主出身、‘四清’下台的原税务所长闹翻案。”李国香脸色沉静,扳开了手指头。
    “青石板街又成立了一个造反兵团,立山头……听说供销社主任暗里承的头……他们还想请谷燕山出马当顾问,但谷燕山醉醉糊糊的,不感兴趣。”
    “这是二。新情况,造反兵团,主谋是供销社主任,谷燕山醉生梦死,倒是不感兴趣。”
    李国香已经拿出那个贴身的笔记本,记起来了。
    “粮站打米厂的小伙计……”
    “怎么?”
    “偷了信用社会计的老婆!”
    “呸呸!放你娘的屁!谁要你汇报这个!”
    李国香身子朝后一躲,竟也绯红了脸,头发也有些散乱。
    “不不,是信用社会计的老婆无意中对米厂的小伙计讲,她老公准备到县里去告你主任的黑状……”
    “啊啊,这是三。新情况,新情况。”李国香不动声色,“你看看,一个领导干部,不走群众路线,不多几根眼线、耳线,就难以应付局面……你还掌握了一些什么动向,都讲出来,领导上好统筹解决。”
    “暂时就是这些。”王秋赦这时舌头不打结了,喝酒夹菜的举止,也不再那样战战兢兢、奴颜婢膝了。仿佛已经在女主任面前占了一席之地。
    “王秋赦!”女主任忽然面含春威,眉横冷黛,厉声喝道。
    “李主任……”王秋赦浑身一震,腿肚子发抖,站了起来,“我、我……”一时,他在女主任面前又显得畏首畏尾。
    “坐下,坐下。你不错,你不错……”李国香离开藤椅,在王秋赦身边踱来踱去,仿佛在考虑着重要决策,“我要一个一个来收拾……你们大队的基干民兵多少枪?”
    “一个武装排。”王秋赦摸不着头脑,又感到事关重大。
    “这个排是不是你控制着?”李国香又问。
    “还消讲?我是大队支书!”王秋赦胸口一拍。
    “好!不能让坏人夺了去。今后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我拿我的脑壳作保,我只对你主任负责,听你主任指挥!”
    “坐下,坐下。我们还没有必要这样紧张嘛。”李国香的双手按在王秋赦肩膀上。王秋赦顺从地坐下。他一时有点心辕意马,感觉到了女主任的双手十分的温软细滑。“权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要用文斗。只有手里无权的人,才想着要武斗。我这意思,你懂吗?动刀动枪,是万不得已的下策……还有个黎满庚,我们要把他拉住,稳住他,还是要他在你手下当大队秘书。今天革命的一个核心任务,就是要防止谷燕山他们复辟,重新在镇上掌权,搞阶级调和,推行唯生产力论、人性论、人情味那一套……我这意思,你懂吗?”
    王秋赦对女主任的见地、胆识,真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他脑壳点动得像啄木鸟。

    李国香回到圆桌对面的藤围椅上坐下。她双手扶着藤围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吊脚楼主,仿佛有了几分醉意:“我们实话实说,王支书,对你的悔改、交心,我很满意。我们既往不咎吧。俗话讲,一个篱笆三棵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不是好汉。但我手下需要几个得力的人。我还要考验考验你……我不是跟你许愿,只要你经得起考验,我可以在适当时候,对县革委杨主任他们提出,看看能不能让你当个脱产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真是一声春雷!王秋赦心都颤抖了起来。妈呀,再不能错过这个机遇,错过这个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天赐良缘了。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不由地站起身子,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女主任的身前:“李主任,李主任!我、我今后就是你死心塌地的……哪怕人家讲我是一条……我就是你忠实的……”
    李国香起初吃了一惊,接着是一脸既感动又得意的笑容,声音里难免带着点陶醉的娇滴:“起来,起来!没的恶心。你一个干部,骨头哪能这么不硬,叫人家看了……”
    王秋赦没有起来,只是仰起了脸块。他的脸块叫泪水染得像只花猫一样。女主任心里一热,忍不住俯下身子,抚了抚他的头发:“起来,啊,起来。一个大男人……新理了发?一股香胰子气。你的脸块好热……我要休息了。今晚上有点醉了。日子还长着呢,你请回……”
    王秋赦站起身子,睁着痴迷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女主任,像在盼着某种暗示或某项指令。

    五 扫街人秘闻

    秦书田和胡玉音两个五类分子,每天清早罚扫青石板街,已经有两三个年头了。两人都起得很早。他们一般都是从街心朝两头扫,一人扫一半。也有时从两头朝街心扫,到街心会面。好在青石板街街面不宽,又总共才三百来米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闰年三百六十六天,当镇上的人们还在做着梦、睡着宝贵的“天光觉”时,他们已经挥动竹枝扫把,在默默地扫着、默默地扫着了。好像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都是在他们的竹枝扫帚下,一个接一个地被扫走了,又被扫来了。

    秦书田扫街还讲究一点姿态步伐,大约跟他当年当过歌舞剧团的编导有关系。他将扫帚整得和人一般高,腰杆挺得笔直的,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握着扫帚就和舞蹈演员在台上握着片船桨一样,一摆一摆地挥洒自如;两脚则是脚尖落地,一前一后地移动着,也像在舞台上合着音乐节拍滑行一般。由于动作轻捷协调,他总是扫得又快又好,汗都少出。而且每天都要帮着胡玉音扫上一长截。胡玉音则每天早晨都是累出一身汗,看着秦癫子挥动扫帚的姿态感到羡慕。这本是一件女人要强过男人的活路。

    说起秦癫子这些年来的表演,也是够充分的了,令人可鄙又可笑。在“四清”运动时,他是本镇大队五类分子里被斗得最狠的一个。之后,改组后的大队党支部征得工作组的同意,继续由他担任五类分子的小头目。这叫以毒攻毒。只是在他的“右派”一词前边还加上“铁帽”二字,意思是形容这顶帽子是不朽的,注定要戴进棺材里去。千万年以后发掘出来做文物,让历史学家去考证,研究撰写二十世纪中下叶中国乡村阶级斗争的学术论文。好在秦癫子没有成过家,没有后人。要不,他的这笔政治遗产还要世代相传呢。就是秦癫子自己也懂得:运动就要有对象,斗争就要有敌人。每村每镇,不保留几只死老虎、活靶子,今后一次次的群众运动,阶级斗争,怎么来发动,拿谁来开刀?每次上级发号召抓阶级斗争,基层干部们就开上几次大会,把五类分子往台上一揪,又揭又批又斗,然后向上级汇报,运动中批斗了多少个(次)阶级敌人,配合吃忆苦餐,忆苦思甜,教育了群众,提高了觉悟等等。有些五类分子死光了的生产队,就让他们的子女接位,继续他们的反动老子没有完成的职责。要不,你叫基层干部、贫下中农怎么来理解整个社会主义历史时期,始终存在着阶级、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不理解,又怎么来抓这一头等重大的历史使命?在广大的乡村,基层干部们都拿工分不拿薪金,谈不到什么“走资派”、“资产阶级代理人”。基层干部、社员群众只能从五类分子及其子女身上,来看待、认识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历史延续性,来年年唱、月月讲、天天念。要不然,这关系到“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百年大计、万年大计,又怎么讲?谁又讲清楚过?老天爷!诚然,土地改革后在广大乡镇进行的历次运动中,也曾经重新划分过阶级成分。可是生产资料公有了,不存在私有制人剥削人的问题了,就以伸缩性极大的政治态度为依据。但仍然存在着遗产的继承问题,即各个阶级的子孙世袭上辈祖先的阶级成分问题……唉唉,子孙的问题就留给子孙去考究吧。如果祖先把下辈的问题都解决了,子孙们岂不会成为头脑简单、无所作为的白痴?危言耸听,不可思议。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来看看铁帽右派秦癫子这些年来的各色表演吧。

    一九六七年,正是红色竞赛、“左派”争斗的鼎盛时期,不知从哪里刮来一股风,五类分子的家门口,都必须用泥巴塑一尊狗像,以示跟一般革命群众之家相区别,便于群众专政。就跟当时某些大城市的红五类子女佩红袖章当红卫兵,父母有一般历史问题的子女佩黄袖章当“红外围”,黑八类子女佩白符号当“狗崽子”一样。本镇大队共有二十二个五类分子,必须塑二十二尊狗像。这是一项义务工,没有工分补贴,自然就又派到了能写会画的铁帽右派秦癫子头上。秦癫子领下任务后,就从泥田里挖上了一担担粘泥巴,一户五类分子家门口堆一担。这简直是一项艺术性劳动。每天都有许多人围观、评议、指点。他兢兢业业,加班加点:不出一月,二十二户五类分子家门口,就塑起了二十二尊泥像。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每尊泥像下边还标出每个黑鬼的名号职称,并多少具备一点那分子的外貌特征。这一时成了本镇大队的一大奇闻。大人小孩自动组织起鉴赏、评比。一致认为,以秦癫子自己屋门口的狗像塑得最为生动,最像他本人形状。
    “癫子老表!你家伙自私自利,把功夫都花到捏你自己的狗像上!”
    “嘿嘿,不是自私自利……最高指示讲,生活是文学艺术的惟一源泉……当然是我自己最熟悉我自己哕,也就捏得最像啰。”

    但秦癫子的“艺术性劳动”有个重要的遗漏,竟忘了在老胡记客栈门口替年轻的富农寡妇胡玉音塑一尊泥像。这一“阴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被人发觉,立即对他组织了一次批斗,审问他为什么要包庇胡玉音,和胡玉音到底有些什么勾结。他后颈窝一拍,连忙低头认罪,原来他只是记下了本镇大队五类分子的老人数,而忘记了“四清”中新划的富农。他嘴巴答应以实际行动悔过,却又拖了好些时日。不久上级就传下精神来,对敌斗争要讲质量和政策,对五类分子要从思想上批深批透,批倒批臭,而不要流于形式。因此,老胡记客栈门口才一直没有出现泥像。胡玉音对秦书田自是十分感激。据说秦书田挨批斗那晚上,她躲在屋里哭肿了眼睛。秦大哥是在代她受过啊,救了她一命啊。要不,她见到自己门口的泥像被小娃娃们扯起裤子尿尿,真会寻短见的。

    虽说上级文件上要求不搞形式主义,但每次五类分子游街示众,黑牌子还是要挂,高帽子也是要戴。芙蓉镇地方小,又是省边地界,遥远偏僻。听讲人家北京地方开斗争大会,还给批斗对象挂黑牌,插高标,五花大绑呢。有些批斗对象还是大干部、老革命呢。北京是什么地方,芙蓉镇又是什么地方,算老几?半边屋壁那么大的地图上,都找不到火柴头大的一粒黑点呢。不用说,本镇大队二十三个五类分子的黑牌子,又是出自秦癫子的高手。为了表现一下他大公无私的德行,他自己的黑牌子特意做得大一点。他在每块黑牌上都写明每个五类分子的“职称”,“职称”下边才是姓名,并一律用朱笔打上个“×”,表示罪该万死,应当每游街示众一次就枪毙一回。他这回又耍了花招,“新富农分子胡玉音”的黑牌没打红又叉。好在人多眼杂眼也花,他的这一“阴谋”竞也一直没有被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所发现,蒙混过了关。摆小摊卖米豆腐出身的新富农分子胡玉音,每回游街示众时都眼含泪花,对他的这番苦心感恩不尽。同是运动落难人啊。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点儿春天般的温暖。

    镇上的人们说,秦癫子十多年来被斗油了,斗滑了,是个老运动员。每逢民兵来喊他去开批斗会,他就和去出工一样,脸不发白心不发颤,处之泰然。牵他去挂牌游街,他也是熟门熟路,而且总是走在全大队五类分子的最前头,俨然就是个持有委任状的黑头目。“秦书田!…‘有!”“铁帽右派!”“在!”“秦癫子!”“到!”总是呼者声色俱厉,答者响亮简洁。“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时,全公社召开万人大会进行动员。各大队的五类分子也被带到大会会场示众,一串一串的就像圩场上卖的青蛙一般。示众之后,他们被勒令停靠在会场四周的墙角上接受政策教育。可是后来大会散了,人都走光了,芙蓉镇大队的二十三名五类分子却被丢弃在墙角,被押解他们来的民兵忘记了。严肃的阶级斗争场合出现了一点儿不严肃。可是当初宣布大会纪律时有一条:没有各大队党支书的命令,各地的五类分子一律不准乱说乱动,否则以破坏大会论处。这可怎么好?难道真要在这墙角呆到牛年马月?后来还是秦癫子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叫同类们站成一行,喊开了口令:“立正!向左看齐!向前看!报数,稍息!”紧接着,他煞有介事地来了个向后转,走出两步,双脚跟一碰,立正站定,向着空空如也的会场,右手巴掌齐眉行了个礼,声音响亮地请示说:“报告李书记!王支书!芙蓉镇大队二十三名五类分子,今天前来万人大会接受批判教育完毕,请准许他们各自回到生产队去管制劳动,悔过自新!”他请示完毕,稍候一刻,仿佛聆听到了谁的什么指示、答复似的,才又说:“是!奉上级指示,老实服法,队伍解散!”这样,他算手续完备,把大家放回来了。

    大清早,雾气漾漾。芙蓉镇青石板街上,狗不叫,鸡不啼,人和六畜都还在睡呢,秦书田就拖着竹枝扫帚去喊胡玉音。彼此都是每天早起见到的第一个人。他们总要站在老胡记客栈门口,互相望一眼,笑一笑。

    “大哥,你起得真早。回回都是你来喊门……”
    “玉音,你比我小着十把岁,哪有不贪睡的。”
    “看样子你是晚上睡不大好哕?”
    “我?唉,从前搞脑力劳动,就犯有失眠的毛病。”
    “晚上睡不着,你怎么过?”
    “我就哼唱《喜歌堂》里的歌……”
    提起《喜歌堂》,他们就都住了口。《喜歌堂》,这给他们带来苦难、不幸的发灾歌……渐渐地,他们每天早晨的相聚,成了可怜的生活里的不可缺少的一课。偶尔某天早晨,谁要是没有来扫街,心里就会慌得厉害,像缺了什么一大块……就会默默地一人把整条街扫完,然后再去打听,探望。直到第二天早晨又碰到一起,互相看一眼,笑一笑,才心安理得。

    这天早晨,有雾。他们从街心扫起,背靠背地各自朝街口扫去。真是万籁俱寂,街道上只响着他们的竹枝扫把刮在青石板上的沙沙沙,沙沙沙……秦书田扫到供销社门市部拐角的地方,身子靠在墙上歇了一歇,忽然听得供销社小巷围墙那边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忍不住侧出半边脸块去看了看,但见一个身坯粗大的黑影,从侧门闪了出来,还反手把门带严。“小偷!”秦书田吓了一跳。但是不对,那人两手空空,身上也不鼓鼓囊囊,哪有这样的小偷?他心里好生奇怪,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顺着墙根走远了。他晓得供销社的职工们都是住在后院宿舍里,楼上只有女主任李国香住着。这溜走的人背影有些眼熟。这是什么好事呢?他没有吱声,也不敢吱声。这天中午,他还特意到供销社门口去转了转,也没有听见供销社里的人讲丢失了什么东西。

    过了几天。早晨没有雾。秦书田和胡玉音又从街心分手,各自朝街口扫去。他扫到供销社围墙的拐角处,又身子靠在墙上歇了歇。这回,他不等围墙的侧门吱呀响,就从墙角侧出半边脸块去盯着。不一会儿,侧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身坯粗大的黑影又从门里闪了出来,反手关了门,匆匆地顺着小巷墙根走了。秦书田这可看清楚了,暗暗吃了一惊,是他!天呀,天天钻进这围墙里去做什么?事关重大,秦书田不敢声张。但他毕竟是“人还在,心不死”,就拖着扫帚跑到另一头去,把胡玉音叫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对着年轻寡妇的耳朵,透出了这个“绝密”。讲后又有些怕,一再叮嘱:“千万千万不能告诉第三个人。这号事,街坊邻居都管不了,我们只能当光眼瞎。何况,我们又是这种身分……”“是他?”“是他。”“那一个呢?”“是她。”“他,她,他,鬼晓得你指的是哪个他,她。”胡玉音却很开心似的,脸盘有点微微泛红:“鬼!你对着人家耳朵讲话,满口的胡子也不刮刮,戳得人家的脸巴子生痛!”“啊,啊啊,我的胡子……一定刮干净,天天都刮!”他们脸块对着脸块,眼睛对着眼睛,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又是一天清早,秦书田想出了一个鬼主意。他和胡玉音在街心会齐了,把这鬼主意说了。胡玉音只笑了笑,说了声“由便你”。他们头一回犯例违禁,没有先扫街,而是用铲子从生产队的牛栏门口刮来了一堆稀家伙,放在供销社小巷围墙侧门的门口,开门第一脚就会踩着的地方。然后,两人躲到门市部拐弯的墙角,露出半边脸子去盯守着。真讨嫌,这早晨又有雾。他们的身子不觉地偎依在一起,都没有留意。等了好一会儿,他们听到了门市部楼上有脚步声,下楼来了。秦书田个头高,半蹲下身子。胡玉音把腮巴靠在他的肩膀上,朝同一个方向看着。他们都很兴奋,也很紧张,仿佛都感觉到了彼此心房跳动的声音。胡玉音的半边身子都探出了墙角,秦书田站起身子伸出手臂把她搂了回来,再也没有松开,还越搂越紧,真坏!胡玉音狠狠地拍了两下,才拍开。小巷侧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黑影闪将出来,肯定是头一脚就踩在那稀家伙上边了,砰咚一声响,就像倒木头似的,跌翻在青石板上。那人肯定是脑壳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倒在石板上哼着哎哟,好一刻都没见爬起来。“活该!活该!天杀的活该!”胡玉音竞像个小女孩似地拍着双手,格格地轻轻笑了起来。秦书田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捉住她的手,瞪了她一眼。秦书田的手热乎乎的,不觉的有一股暖流传到了胡玉音的身上,心上。

    两个扫街人继续躲在墙角观看,见那人哼哼哟哟,爬了几下都没有爬起来,看来是跌着什么地方了。秦书田起初吓了一跳,跟着心里一动,觉得这倒是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便又附在胡玉音的耳朵上“如此这般”地说了说。不过他的腮巴已经刮得光光溜溜了,再没有用胡子戳得人家的脸巴子生痛。胡玉音听了他的话,就推开他的双手,转身到街口扫街去了。

    秦书田轻手轻脚地走回街心,然后一步一步地扫来。忽然,他发现了什么似的,拖着个竹枝扫把,大步朝供销社围墙跑来,一迭连声地问:“那是哪个?那是哪个?”

    他来到巷子围墙下,故作吃惊地轻声叫道:“王支书呀!怎么走路不小心跌倒在这里呀?快起来!快起来!”

    “你们两个五类分子扫的好街!门口的牛粪滑倒人……”王秋赦坐了一屁股的稀家伙,浑身臭不可闻。他恨恨地骂着,又不敢高声。

    “我请罪,我请罪。来来,王支书,我、我扶你老人家起来。”秦书田用手去托了托王秋赦那卡在阴沟里的一只脚。

    “哎哟喂!痛死我了!这只脚扭歪筋了!”王秋赦痛得满头冷汗。

    秦书田连忙放开脚,不怕脏和臭,双手托住王秋赦的屁股,把他扶坐在门坎上。

    “怎么搞?王支书,回家去?还是送你老人家去卫生院?”秦书田关切地问。

    “家里去!家里去!这回你秦癫子表现好点,把我背回去。哎哟,日后有你的好处。哎哟……”王秋赦疼痛难忍,又不敢大声呼喊,怕惊动了街坊。

    秦书田躬下身子,把王秋赦背起就走。他觉得吊脚楼主身体强壮得像头公牛,都是这几年活学活用油水厚了啊,难怪要夜夜打栏出来寻野食,吃露水草。

    “王支书!你老人家今天起得太早,运气不好,怕是碰到了倒路鬼啊!”

    “少讲屁话!你走快点,叫人家看见了,五类分子背党支书,影响不大好……回头,回头你还要给我上山去寻两服跌打损伤的草药!”

    伤筋动骨一百天。吊脚楼主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多月。幸亏有大队合作医疗的赤脚医生送医上门,并照顾他的起居生活。李国香因工作忙,暂时抽不出时间来看望。她离开了镇供销社楼上的“蹲点办”,回到县革委坐班去了。

    秦书田和胡玉音照旧每天天不亮起床,把青石板街打扫得干干净净。开初,他们两人都很高兴。每天早晨拖着竹枝扫帚在老胡记客栈门口一碰面,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脸发热,心发跳。通过定计捉弄王秋赦,他们一天比一天地亲近了。简直有点谁也不愿意离开谁似的了。他们心里都压抑着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一种磨人的情感啊……有一天天落黑时,秦书田竞给她送来了一件浅底隐花的确凉衬衫,玻璃纸袋装着,一根红丝带扎着……天啊,她都吓慌了。从没见过这种料子的衣服。自己成了这号人还配穿吗?穿得出吗?秦书田走后,她把衬衫从玻璃纸袋里取出来,料子细滑得就和绸子一样。她没舍得穿。她把衣服紧紧地搂在胸口,捂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她像捧着一颗热烈的心,她有了一种犯罪的感觉。她决定第二天乘人不备时去上一次坟,去桂桂的坟头上烧点纸,把心事和桂桂讲讲,打打商量。桂桂生前总是依着她,顺着她,娇她,疼她。桂桂的魂,也会保佑她,谅解宽恕她,她盼着桂桂晚上给她托个梦……第二天大清早,秦书田来敲门,约她去扫街时,她三下两下就把花的确凉衬衫穿上了,当里衣,贴心又贴肉。可是她连衣领子都塞了进去,叫人看不出。

    他们默默地扫着青石板街……本来都好好的,秦书田却突然手里的扫把一丢,张开双臂,胆大包天,紧紧搂住了她!“你疯了?天呀,秦大哥,你疯了?书田哥……”胡玉音颤着声音,眼里噙满了泪花……她抽泣着,让秦书田搂抱爱抚了好一会儿,才把他推开了,推开了。她好狠心,但不能不推开呀。天,这算哪样一回事呀?都当了反革命,沦为人下人,难道还能谈恋爱,还可以有人的正常感情?不行,不行,不行……她好恨,她好恨呀,恨自己心里还有一把火没有熄灭!为什么还不熄灭?为什么不变成一个木头人,一个石头人?你这磨难人的鬼火!生活把什么都夺走了,剥去了,生活已经把她像个麻疯病患者似地从正常人的圈子里开除出来了,入了另册,却单单剩下了这把鬼火。整整一早晨,她都一边扫街一边哭。

    出了这件事后,连着好几天早晨,他们都只顾各自默默地扫着街,谁都不理睬谁。他们心里都很痛苦。他们却渴望着过上一个“人”的生活。秦书田倒是跟往常一样,每天清早照例到老胡记客栈门口来默默地守候着,直到胡玉音起了床,开了门,他才默默地转身离去……时间,像一位生活的医生,它能使心灵的伤口愈合,使绝望的痛楚消减,使某些不可抵御的感情沉寂、默然。尽管这种沉寂、默然是暂时的,表面的。大约过了半个来月,秦书田仿佛冷静了下来。胡玉音就对他笑了,又叫开了“秦大哥”。而且那笑容里,那声音里,比原先多出了一种浓情蜜意。从此,他们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再提那要把人引入火坑的罪恶。反倒彼此都觉得坦然、亲近。生活又回到了旧的轨迹。他们就像这青石板街上的两台扫街机,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还能活着。但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不久,胡玉音害了伤风,发着高烧,睡在床上说胡话。难为秦书田每天早起一人服两人的劳役,挥着竹枝扫把从街头扫到街尾。而后又发挥自己的一点可怜的医药知识,上山采来药草,料理“同犯”吃喝。山镇上的人们早就不大关心这两个人物了,因此谁都没有注意。胡玉音病得每天只能歪在床上就着秦书田的双手吃喝汤药。每天,胡玉音都要含着眼泪、颤着声音喊几声“书田哥……”

    贵人有贵命,贱人有贱命。过了十来天,胡玉音的病好了,又天天早起扫街了。一天早晨五点钟左右,秦书田又去叫醒了胡玉音,两人又来到了街心。可是这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马上就有倾盆大雨了。今年春上的雨水真多。他们仍在机械地打扫着街道。不同的是,如今他们是肩并着肩地扫了,一边一个。暴雨说来就来,黑糊糊的天空就像一只满是砂眼的锅底,把箭杆一般的雨柱雨丝筛落了下来。

    胡玉音忽然拉了秦书田就走,就跑!跑回老胡记客栈,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屋里还是一片漆黑。他们身上已经没有一根干纱。他们都脱着各自的湿衣服。脱下来的衣服都拧得出水。胡玉音在黑地里冷得浑身打哆嗦,牙齿也打战战:

    “书田哥……书田哥,你来扶我一下,我、我冻得就像结了冰凌……”

    “哎呀,病刚刚好,又来冻着。我扶你到床上去睡,在被窝里暖和暖和……”

    秦书田摸索着,真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双手接触到胡玉音时,两人都吓了一跳,他们都忘记了身上的衣服已经脱光了……

    风雨如磐,浩大狂阔。雷公电母啊,不要震怒,不要咆哮……雨雾雨帘,把满世界都遮拦起来吧。人世间的这一对罪人,这一对政治黑鬼啊,他们生命的源流还没有枯竭,他们性灵的火花还没有熄灭,他们还会撞击出感情的闪电,他们还会散发出生命的光热。爱情的枯树遇上风雨还会萌生出新枝嫩叶,还会绽放瘦弱的花朵,结出酸涩的苦果……

    六“你是聪明的姐”

    胡玉音对于自己能够活下来,能够熬下去,还居然会和秦书田相爱,常常感到惊奇。每次挨斗挨打、游街示众后,她被押回老胡记客栈,就觉得自己活够了,只剩下一丝丝气没断了。有时连颈脖上的黑牌子都不爱取下来,就昏昏糊糊地和衣睡去。可是第二天一早醒来,简直不敢相信似地睁开眼睛:奇怪,还活着?为什么还不死啊!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胸口里边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这就是说,她还应当起来,还应当去扫街……

    她自艾自怜,曾经打算选下一个好点的日子死去,初一,或是十五。是的,死是自己的最后一件紧要事,一定要选个好点的日子。而且要死个好样子。不能用索子上吊,不能在胸口上戳剪刀,不能去买老鼠药吃。那样会死得凶,会破相。最好是投水。人家会打捞上来,会放得规规整整,干干净净。就像睡着了一样摆在块门板上,头发都不大乱。就只脸盘白得像张纸,而且有点发青,有点肿。胡玉音曾经是个观音菩萨跟前的玉女一般的人儿,死了,也应当是个玉女。变了鬼,都不会难看、吓人。

    因之,她曾经好几次走到玉叶溪的白石桥上,望着溪水发呆。白石桥有三、四丈高,溪水绿得像匹缎子。溪水两岸是湿漉漉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虎耳草、凤尾巴、藤萝花。若从岩岸边上看下去,水上水下,一倒一顺,有两座白石桥,四堵岩壁。人站在桥上,水里的倒影清楚得连脸上的酒窝都看得见。桥高,岸陡,水深。所以历朝历代,都有苦命女子到这桥上来寻自尽。久而久之,镇上居民就给这白石桥另取了个名字:孤女桥。每一次,胡玉音来到孤女桥上,低头一见自己落进水里的影子,就伤心,就哭:玉音啊,玉音,这就是你吗?你是个坏女人?你害过人?在镇上,你有什么生死对头?没有啊,没有!玉音在镇上蚂蚁子都怕踩得,脸都很少和人红,讲话都没有起过高腔,小娃儿都没有欺负过一个。你为人并不势利、刻薄,吝啬钱财,当初还周济过不少人……那又是为哪样啊?你不害人,不恨人,不势利,没有生死对头,人家还要整你、恨你、斗你?把你当作世界上最下作、最卑贱的女人?使你走路都抬不起头,人前人后扬不起脸,连笑都要先看看四周围……你是作了什么孽啊,要落得这样苦命,得到这样的报应!这个世道对自己太不公道,太无良心!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哭啊,哭啊,感到委屈,感到不平,就有了气!“我偏不死!我偏不死!我为什么要死?我犯了哪样法,哪样罪?我为什么活不得?”她站在孤女桥上,几次都没有跳下去。她就是不该一眼就看清了水里的那个自己……

    她还曾经用别的法子作践过自己。有一回她三天三晚水米不沾牙。可是每天早晨起来都梳头、洗脸,每晚上都洗澡、换衣。第四天早上,她去扫街,晕倒在青石板街上。是秦书田把她背回老胡记客栈来,像劝亲人一样地劝她,像哄妹儿一样地哄她,打了一碗蛋花汤喂她。秦书田一边喂她一边哭。她还从没见过秦书田哭。这个铁帽右派无论是跪砖头挨批斗,挂黑牌游街,都是笑眯眯的,就和去走亲家、坐酒席一样。他乐天,不知愁苦。可如今,秦书田为了她,反倒哭了,使胡玉音冷却了的心,感到了一点点人世的温存。她从小就心软。她对人家心软,对自己也心软。原先桂桂在世、日子好过的时候,她最怕看得、最怕听得人家屋里的伤心事。秦书田,秦癫子……早就在护着她了。有段时间,她恨秦癫子。仿佛自己的不幸,就是秦癫子带来的。就是那年她成亲,秦癫子却带着歌舞团的妖精们来唱《喜歌堂》,反封建,开坏了她新婚的彩头……如今,秦书田大约就是要来悔补自己的过失。但过失是这样重大,即便是死三回,生三回,也找补不回来。其实,秦书田也是物伤其类啊,惺惺惜惺惺,造孽人怜惜造孽人。在胡玉音的病床边,秦书田还轻轻地哼《喜歌堂》里的《铜钱歌》给她听:“正月好唱《铜钱歌》,铜钱有几多?一个铜钱四个角,两个铜钱几个角?快快算,快快说,你是聪明的姐,她唱哩《铜钱歌》……”秦书田三个铜钱、四个铜钱地唱下去,一直唱到十个铜钱打止。“你是聪明的姐、聪明的姐啊”,每唱到这一句,秦癫子就眼里含着泪花,忧伤地看着胡玉音。什么意思?“你是聪明的姐”啊,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为什么不活下去?世界不只是一个芙蓉镇。世界很大,天长日久啊。而且世界的存在也不能只靠搞运动,专门搞斗争。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聪明的姐啊,聪明的姐,你是聪明的姐啊!……

    古老的民歌,一声声呼唤着,叮咛着。生命的歌。也许正是这古老的从小就会唱、爱唱的歌,唤醒了胡玉音对生的渴望。她开始留心秦书田这个人。当了五类分子,做了人下人,还总是那么快活、积极。好像他的黑鬼世界里就不存在着凄苦、凌辱、惨痛一样。游街示众他总是俨然走在前头。接受批斗总是不等人吆喝、挥动拳脚,扑通一声先跪下,低垂下脑壳。人家打他的左边耳光,他就等着右边还有一下。本镇大队的革命群众和干部讲他不算死顽固,只是个老运动油子。开初胡玉音有些看不起他,以为他下作。但后来慢慢地亲身体会到秦书田的办法对头,可以少挨打,少吃苦。就是自己学不起。人家揪她的头发,刚一松手,她就忍不住伸开手指去理理梳梳。人家按下她的颈脖,弯腰九十度,她一直起腰,就要扯扯衣襟,扣好衣扣。人家罚她下跪,一允许她站起来,她立即就把双膝盖上的尘土拍拍干净。为了这习惯,她多挨了不少打,就是改不了。有人讲“这个新富农婆真顽固”。这时她就想着要早点死,叫人家骂不成,批不成,斗不成。

    她所以还活着,还因为另一件事给了她强烈的刺激。就是那一回,外地来的那班无法无天似的男女红卫兵,讲着北方话或是操着长沙口音,把公社书记李国香也揪了出来,颈脖上挂着双破鞋游街!这算哪样回事啊,世界真是大,没听过、没见过的新奇事情真多。原来是你斗我,我斗你,斗人家,也斗自己……这天游街回来,不晓得为什么,她心里竟然感到快活。坏心眼,幸灾乐祸。她洗了脸,就去照镜子。镜子是妈妈留下来的。“四清”时只没收了新楼屋,改做了本镇的小招待所,而把老铺子留给她。她总怕有两三年没有照过镜子了。她发觉自己老多了,额角、眼角、嘴角都爬上了鱼尾细纹……但整个脸盘的大样子没变。头发还青黝,又厚又软。眼睛还又大又亮,两颊也还丰润。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她甚至有时神思狂乱地想:嗯,要是李国香去掉她的官帽子,自己去掉头上的富农帽子,来比比看!叫一百个男人闭着眼睛来摸、来挑,不怕不把那骚货、娼妇比下去……

    有时候,她晚上睡得早,睡不着。天气燥热,她光着身子平躺在被盖上。她双手巴掌习惯地蒙住眼睛,像害羞似的,然后慢慢地往下抹,一直抹到胸脯上才停下来。胸脯还肉鼓鼓、高耸耸的,像两座小山峰。她真恨死自己了,简直还跟一个刚出嫁的大闺女一样……好可厌,她恨不能把它抹平。可是抹不平。哪里像个五类分子?五类分子一个个佝腰拱背,手脚像干柴棍,胸脯荒凉得像冬天的草地。就她和秦书田还像个人。这以后,她又恢复了照镜子的习惯。有时对着镜子自怨自艾,多半时候是对着镜子哭。哭什么?她哭心里还有一把火,没有熄。她惟愿这把火早些熄灭。

    大雷雨的那个早上,那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早上,她和秦书田身上都湿得不剩一根干纱,老天爷成全了他们的罪孽……人世间的事物,“第一”总是最可宝贵的。有了第一_,就不愁第二。做得初一,就做得十五。镇上的人们的警惕性侧重于政治方面。阶级斗争真是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谁会想到罚两个“新五类分子”打扫青石板街,还会发生这类男女欢媾?他们被瞒过了,骗住了。也许是大环套小环一般的运动,走马灯一般的上台和下台,反复无定、朝是夕非的口号,使他们眼花缭乱,神经疲乏了。他们只觉得青石板街打扫得一天比一天干净,净洁得青石板发出暗光,娃娃们掉粒饭在上头都不会脏。还有秦书田和胡玉音两个五类分子出工非常积极,还抢队上的重活、脏活做。胡玉音脸蛋上的皱纹熨平了,泛出了一层芙蓉花瓣似的红润。她就像已经得到了准信,某月某日就会给她摘掉“新富农分子”的黑帽子一样。

    铁帽右派和新富农寡妇,背着镇上的革命群众非法同居了。他们就像一对未经父老长者认可就偷情的年轻人,既时时感到胆战心惊,又觉得每分每秒都宝贵、甜蜜。只要在一起,他们就搂着,抱着,发疯似地亲着,吻着。长期压抑的感情一旦爆发,就表现为不可思议的狂热,表现为一种时间上的紧迫。好像随时都可能有一只巨手把他们分开,永生永世不得见面。他们是在抢时间。只有畸形的生活才有畸形的爱。他们明白这种胆大妄为是对他们的政治身分、社会等级的一次公然的挑战和反叛。晚上,他们从来不点灯。他们习惯,甚至喜欢在黑暗里生活。胡玉音总是枕着秦书田的手臂睡。有时睡梦里还叫着“桂桂,桂桂”。秦书田不会生气,还答应,仿佛他真的就是桂桂。桂桂还没有死,还在娇他、疼他的女人。桂桂的魂附在书田哥身上。书田哥常常哼《喜歌堂》给玉音听。一百零八支曲子,两百多首词,曲曲反封建。他曲曲都记得住,唱得出。胡玉音佩服他的好记性,好嗓音。

    “玉音,你的嗓音才好哪。那一年,我带着演员们来搜集整理《喜歌堂》,你体态婀娜,声清如玉,我们真想把你招到歌舞团去当演员哪。可你,却是十八岁就招郎,就成亲……”

    “都是命。怪就怪你们借人家的亲事,来演习节目、坏了彩头……我和桂桂命苦……”

    “你又哭了?又哭。唉,都是我不好,总是爱提些老话,引得你来哭。”

    “书田哥,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我命大,命独。我不哭了,你再唱支《喜歌堂》来听……”

    秦书田又唱了起来:
    我姐生得像朵云,映着日头亮晶晶。
    明日花轿过门去,天上狮子配麒麟。
    红漆凳子配交椅,衡州花鼓配洋琴。
    洞房端起交杯酒,酒里新人泪盈盈。
    我姐生得像朵云,随风飘荡无定根……

    胡玉音不觉地跟着唱,跟着和。他们都唱得很轻,铺外边不易听得见。他们有时唱的词不同,曲不同。胡玉音唱的是原曲原词,秦书田唱的是他自己改编过的词曲,大同小异。唱到不同处,他们只是互相推一推,看一眼,却又谁都不去更正谁。谁说他们只有苦难,没有幸福?他们也像世界上所有真诚相爱的人那样,在畅饮着人生最甜蜜的乳汁、最珍贵的琼浆。他们爱唱他们的歌:
    天下有路一百条呦,能走的有九十九。
    剩下一条绝命路呦,莫要选给我姐走。
    生米煮成熟米饭,杉木板子已成舟!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块门板背起走。
    生成的“八字”铸成的命,清水浊水混着流。
    陪姐流干眼窝泪,难解我姐忧和愁……

    有罪的人过的日子,就像一根黑色长带,无休无止地向前延伸着。大约是春天过完了,夏天开始的时候,胡玉音开始觉得身子不舒服,心里经常作反,想吐,怕油腻,好吃酸东西。把去年冬下浸的酸萝卜、酸白菜帮子吃了又吃。开初她还没有觉得是怎么回事。后来无意中想到这是“巴了肚”、“坐了喜”的症候时,她都差点晕了过去。真是又惊又喜,想笑又想哭。原先盼了多少年都没有盼来的,都已经时过景迁、不存任何痴心妄想了,“喜”却悄然无声地姗姗来迟了,而且是在这种苟且偷生、好死不如赖活的年月里来了。为什么不早点来?要是在摆米豆腐摊子那年月就巴了肚,生了三个、四个娃娃,新楼屋就不会盖了。多了三、四张小嘴巴要喂要填,她就是困难户了,能向政府要救济,要补助呢。有了后代,桂桂也就不会走了那条路。做父亲的,哪能不为了后代活着?…“八字”先生讲她“命里不主子”,“子”究竟来了,虽然来得迟,来得不是时候。是祸,是福?她诚惶诚恐。但她心甘情愿承担由此而产生的任何痛苦,甚至付出性命。为了不育,人们朝她身上泼过多少污水啊。就是自己,也总是把生育看作为一个女人头号紧要的事。自古以来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胡玉音没有立即把自己“坐了喜”的信息告诉秦书田。这件事太重大了,必须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拿定了准信以后才告诉他。她对秦书田越来越温存,有事没事就要依偎着他。常常做点好的给他吃,哄他吃,而自己不舍得吃,就像招待一位立了功的英雄。女人就是这样痴心。同时,胡玉音还像在迎候着一个神圣的宗教节日的来临,清心净欲,不再和秦书田同居,使秦书田如堕五里雾中。她喜欢一个人单独住在老胡记客栈,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什么东西也不盖,双手轻轻地、轻轻地在自己的腹部抚摩着,试探着,终于触摸着了小生命寄生的那个角落……她好高兴啊。她眼睛里溢满了幸福、欣慰的泪水。自从桂桂死后,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觉得活着是多么地好,多么地有意思。真傻,从前却总是想到死,死。“你是聪明的姐”,你算什么“聪明的姐”啊?

    整整过了一个月,胡玉音对自己的身孕有了确信无疑的把握之后,也是她把这个甜蜜的秘密独自享用了一个月之后,才在一个清早,把自己“坐了喜”的事告诉了秦书田。秦书田如梦初醒,这才明白了玉音这段时间既对他亲密又和他疏远的原因。他扫把一扔,竟在当街就“天啊,天啊”地叫着,紧紧地抱住胡玉音,又是笑,又是哭。玉音连忙制止住了他的狂喜,哭笑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什么场合。

    “玉音,我们向大队、公社请罪,申请登记结婚吧!”秦书田把脸埋在玉音的胸前,像梦呓地说,“这本来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人家会不会准?或许,我们这是罪上加罪。”胡玉音平静地回答。她已经把什么都反复想过了,也就不怕了,心安理得了。

    “我们也还是人。哪号文件上,哪条哪款,规定了五类分子不准结婚?”秦书田双手扶着她,颇有把握地说。

    “准我们登记就好。就怕这年月,人都像红眼牛,发了疯似的,只是记仇记恨……管他呢。书田哥,不要为这事烦恼。不管人家怎么着,准不准,反正娃娃是我们的。我要,我就是要!”

    胡玉音说着,一下子扑倒在秦书田怀里,浑身都在颤战,哭泣了起来。仿佛立即就会有人伸过了一双可怕的大手,从她怀里把那尚未出生的胎儿抢走似的。

    自然,这早上的青石板街没有能好好清扫。也就是从这早上起,秦书田承担起了一个男子汉的义务,没再让胡玉音早起扫街。玉音又有点子“娇”了,也要睡睡“天光觉”,像一般“坐了喜”、身子“出了脾气”的女人那样,将息一下子了。秦书田却是在有意无意地做给镇上的街坊们看看:胡玉音已经是秦某人的人了,她的那一份街道归秦某人打扫了。

    七 人和鬼

    王秋赦支书在镇供销社的高围墙下崴了脚,整整两个月出不得门。李国香主任来芙蓉镇检查工作时顺便进吊脚楼来看了看他,讲了几句好好休息、慢慢养伤、不要性急之类的公事公办的话。对他的肿得像小水桶一样粗的脚,只看了两眼,连摸都没有摸一下,毫无关切怜悯之情。“老子这脚是怎么崴的?是我大清早赶路不小心?”若是换了另一个女人,王秋赦说不定会破口大骂,斥责她寡情薄义,冷了血。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岂止一夜。什么丑话、丑事没讲没做?但对女上级,他倒觉得自己是受了一种“恩赐”,上级看得起自己,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身价呢。女上级来看他一次,就够意思的了,难道还要求堂堂正正一个县革委常委、公社主任,也和街坊婆娘们那样动不动就来酸鼻子、红眼睛?女上级不动声色,正好说明了她的气度和胆识。自己倒是应当跟着她操习操习,学点上下周旋、左右交游的本领呢。

    那天,王秋赦正拄了一根拐棍,在吊脚楼前一跛一颠地走动,活活筋骨血脉,铁帽右派秦书田就走了来,双手捧着一纸“告罪书”,朝他一鞠躬。他倚着拐杖站住了,接过“告罪书”一看,惊奇得圆圆的脸块像个老南瓜,嘴巴半天合不拢,眼睛直眨巴:
    “什么?什么?你和富农寡婆胡玉音申请登记结婚?”
    秦书田勾头俯脑,规规矩矩地回答:“是,王书记,是。”为了缓和气氛,又恭恭敬敬地问,“王书记的脚大好了?还要不要我进山去挖几棵牛膝、吊马墩?”

    王秋赦的胖脸上眉头打了结,眼睛停止了眨巴,眯成两个小三角形。他对这个“铁帽右派”的看法颇为复杂。在那个倒霉的大清早,自己一屁股滑倒在稀牛屎上,是秦书田把他从小巷子里背回家,还算替他保了密,并编了一套话:大队支书早起到田里看禾苗,踩虚了脚,拐在涵洞里,因公负伤。大队因此给他记了工伤,报销医疗费用……但是对于胡玉音呢?对于这个至今还显得年轻的、不乏风韵的寡妇,王秋赦也曾经私下里有过一些非分之想。可是他和女主任的特殊关系在时时制约着他。世事的变化真大,生活就像万花筒。这么个妙可的女人,从一个不中用的屠户手里,竟然又落到了秦书田的黑爪爪里。

    “你们,你们已经有了深浅了?”吊脚楼主以一种行家的眼光逼住秦书田,仿佛看穿了对方的阴私、隐情。

    “这种事,自然是瞒不过王书记的眼睛的……”秦书田竟然厚颜无耻地笑了笑,讨好似地说。

    “放屁!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嗯?”

    “也记不清楚了,我向上级坦白,我们每天早晨打扫青石板街,扫来扫去,她是个寡妇,我一直打单身,就互相都有了这个要求。”

    “烂箩筐配坼扁担。都上手几次了?”

    “不……不敢,不敢。上级没有批准,不敢。”

    “死不老实!这号事你骗得过谁?何况那女人又没有生育,一身细皮嫩肉,还不喂了你这只老猫公?”

    秦书田听到这里,微微红了红脸:“上级莫要取笑我们了。鸡配鸡,凤配凤……大队能不能给我们出张证明,放我们到公社去登记?”

    王秋赦拄着拐棍,一跛一颠地走到一块青条石上坐下来,圆圆胖胖的脸块上眉头又打了结,眼睛又眯成两个小三角形。他看了看秦书田呈上的“告罪书”,仿佛碰到了政策上的难题:“两个五类分子申请结婚……婚姻法里有没有这个规定?好像只讲到年满十八岁以上的有政治权利的公民……可是你们哪能算什么公民?你们是专政对象,社会渣滓!”

    秦书田咬了咬嘴皮,脸上再没有讨好的笑意,十分难听地说:“王支书,我们、我们总还算是人呀!再坏再黑也是个人……就算不是人,算鸡公、鸡婆,雄鹅、雌鹅,也不能禁我们婚配呀!”

    王秋赦听了哈哈大笑,眼泪水都笑了出来:“娘卖乖!秦癫子,我可没有把你们这些人当畜生,全中国都是一个政策……你不要讲得这样难听。这样吧,这回我老王算对你宽大宽大,把你的报告先在大队革委里头研究研究,再交公社去审批。不过先跟你打个招呼,中央下了文件,马上就要开展‘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了,批不批得下来,还难讲哪!”

    秦书田诚惶诚恐,恳求着王秋赦:“王书记,我们的事,全仗你领导到公社开个口,讲句话……我们已经有了,有了……”

    王秋赦瞪圆了眼睛,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有了?你们有了什么了?”

    秦书田低下了头。他决定把事情捅出来,迟捅不如早捅,让王秋赦们心里有个底:“我们有了那回事了……”

    果然,王秋赦一听,就气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两个死不老实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了阶级敌人还偷鸡摸狗……滚回去吧!明天我叫人送副白纸对联给你,你自己去贴在老胡记客栈的门口!”

    站在矮檐下,哪有不低头?生活是颠倒的,淫邪男女主宰着他们爱情的命运。第二天,大队部就派民兵送来了一副白纸对联,交给了秦书田。秦书田需要的正是这副对联。他喜上眉梢,获得了一线生机似地到老胡记客栈来找胡玉音。胡玉音正在灶门口烧火,一看白纸对联就伤心地哭泣了起来。

    原来镇上贴白纸对联,是横扫“四旧”那年兴起的一种新风俗,是为了惩罚、警告街坊上那些越墙钻洞、偷鸡摸狗的男女,把他们的丑事公诸于众,使其在革命群众中臭不可闻而采取的一项革命化措施。

    “玉音,你先莫哭,看看这对联上写的什么?对我们有利没有害呢!”秦书田边开导边把对联展开来,“大队干部的文墨浅,无形中就当众承认了我们的关系。你看上联是‘两个狗男女’,下联是‘一对黑夫妻’,横批是‘鬼窝’。‘一对黑夫妻’,管它红、白、黑,人窝、鬼窝,反正大队等于当众宣布了我们两个是‘夫妻’,是不是?”

    秦书田真是有他的鬼聪明。胡玉音停止了哭泣。是哪,书田哥是个有心计的人。

    征得了胡玉音的同意,秦书田才舀了半勺米汤,把白纸对联端端正正地糊在铺门上。

    老胡记客栈门口贴了一副白纸对联,这消息立即轰动了整个芙蓉镇。大人、小娃都来看热闹,论稀奇:“‘两个狗男女,一对黑夫妻’,这对子切题,合乎实际。”“也是哟,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婆子,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单身,白天搭伙煮锅饭,晚上搭伙暖双脚!”“他们成亲办不办酒席?”“他们办了酒席,哪个又敢来吃?”

    “唉,做人做到这一步,只怕是前世的报应!”

    镇上的人们把这件事当作头条新闻,出工收工,茶余饭后,谈论了整整半个来月。只有仍然挂着个粮站副主任衔的谷燕山,屁股上吊着个酒葫芦,来铺门口看了两回对联,什么话也没有讲。

    街坊邻居们的议论,倒是提醒了秦书田和胡玉音。在一个镇上人家都早早地关上了铺门的晚上,他们备下了两瓶葡萄酒,一桌十来样荤腥素菜,在各自的酒杯底下垫了一块红纸,像是也要履行一下手续仪式似的,喝个交杯酒。虽然公社还没有批下他们的“告罪书”,但估计人家对他们这一等人的结合不会感什么兴趣。真要感兴趣,才是抬举了他们呢。反正生米煮成熟米饭,清水浊水混着流,大队干部和镇上街坊们都已经认可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黑鬼对黑鬼,又不碍着谁。因之胡玉音、秦书田两人的脸上也泛起了一点红光喜气……他们正依古老的习俗,厮亲厮敬地喝了交杯酒,铺门外边就有人嗒嗒、嗒嗒地敲门。

    夫妻两个立时吓得魂不附体。胡玉音浑身打着哆嗦,秦书田赶忙把她搂着,好像能护着她似的……嗒嗒、嗒嗒的敲门声仍在响着,却又听不见有人叫喊,秦书田才定了定神。他咬着胡玉音的耳朵说:“听听,这声音不同。若是民兵小分队来押我们,总是凶声恶气地大喊大叫,脚踢,枪托子顿,门板砰砰砰……”胡玉音这才定了定神,点了点头。男人就是男人,遇事有主见,不慌乱。
    “我去开门?”
    “嗯。”
    秦书田壮着胆子去开了门,还是吃了一惊:原来是“北方大兵”谷燕山!他手上提着个纸盒盒,屁股上吊着酒葫芦。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秦书田赶忙迎了进来,闩好门。胡玉音脸色发白,颤着声音地请老谷入席。老谷也不客气,不分上首下首就坐下了:
    “上午和下午,我都看见你们偷偷摸摸的,一会儿买鱼,一会儿称高价肉……我就想,这喜酒,我还是要来讨一杯喝。如今镇上的人,都以为我是酒鬼,好酒贪杯……我想,我想,你们大约也不会把我坦白、交代出去……你们呢,依我看,也不是那种真牌号的五类分子……成亲喜事,人生一世,顶多也只一两回……”

    黑夫妻两个听这一说,顿时热泪涟涟,双双在谷燕山面前跪了下去,磕着头。在这个动辄“你死我活”的世界上,还是有好人。人的同情心,慈善心,还是没有绝迹……

    谷燕山没有谦让,带着几分酒意地笑着:“起来,起来,你们这是老礼数、老规矩。是不是要我保媒啊?这几年,我是醉眼看世人,越看越清醒。你们的媒人,其实是手里的竹扫把,街上的青石板……也好,今晚上嘛,我就来充个数,认了这个份儿!”

    黑夫妻两个又要双双跪了下去,谷燕山连忙把他们拉住了,

    倒真像个主婚人似地安排他们都坐好了。

    “我还带了份薄礼来。”谷燕山打开纸盒,从中取出四块布料来,还有一辆小汽车,一架小飞机,一个洋娃娃。“不要嫌弃。这些年来,镇上人家收亲嫁女,我都是送的这么一份礼……你们也不例外。我是恭贺你们早生贵子……既是成了夫妻,不管是红是黑,孽根孽种,总是要有后的。”

    胡玉音心里一阵热浪翻涌,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她还是镇住了自己。她又走到谷燕山面前,双膝跪了下去,抽泣着说:
    “谷主任!你要单独受我一拜……你为了我,为了碎米谷头子,背了冤枉啊……是我连累了你,害苦了你……你一个南下老干部……若是干部们都像你,共产党都是你这一色的人,日子就太平……呜呜呜,谷主任,日后,你不嫌我黑,不嫌我贱,今生今世,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谷燕山这时也落下泪来,却又强作欢颜:“起来,起来,欢欢喜喜的,又来讲那些事做什么?自己是好是歹,总是自己最明白……来来,喝酒,喝酒!如今粮站里反正不要我管什么事,我今晚上就要好好喝几杯,尽个兴。”

    秦书田立即重整杯盘。夫妻俩双双敬了满满一杯红葡萄酒。谷燕山一仰脖子喝下后,就从屁股后取下了自己的酒葫芦(秦书田、胡玉音这时好恨白天没有准备下一瓶白烧酒啊):
    “你们这是红糖水。你们两口子喝了和睦甜亲。我可是要喝我的二锅头,过瘾,得劲!”

    你劝我敬,一人一杯轮着转,三人都很激动。谷燕山喝得眼眨眉毛动,忽然提议道:“老秦!早听说你是因了个什么《喜歌堂》打成右派的,玉音也有好嗓子,你们两个今晚既是成亲,就唱上几曲来,庆贺庆贺,快乐快乐!”

    恩人的要求,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夫妻两个不知是被酒灌醉了,还是被幸福灌醉了,红光满面地轻轻唱起一支节奏明快、曲调诙谐的《轿伕歌》来:
    新娘子,哭什么?我们抬轿你坐着,
    眼睛给你当灯笼,肩膀给你当凳坐。
    四人八条腿,走路像穿梭。
    拐个弯,上个坡,肩膀皮,层层脱。
    你笑一笑,你乐一乐,
    洞房要喝你一杯酒,路上先喊我一声哥……

    生命的种子,无比顽强。五岭山区的花岗岩石脊上,常常不知要从哪儿飞来一粒几颗油茶籽那么大的树籽。这些树籽撒落进岩缝石隙里,几乎连指甲片那么一小块泥土都没有啊,只靠了岩石渗出的那一点儿潮气,就发胀了,冒芽了,长根了。那是什么样的根系?犹如龙须虎爪,穿山破石,深深插入岩缝,钻透石隙,含辛茹苦,艰难万分地去获取生命的养分。抽茎了,长叶了,铁骨青枝,傲然屹立。木质细密,坚硬如铁。看到这种树木的人,无不惊异这生命的奇迹。伐木人碰上它,常常使得油锯断齿,刀斧卷刃呢。

    一个月后,秦书田、胡玉音被传到了公社。开初,他们以为是通知他们去办理婚姻登记手续。只是秦书田有些经验,多了个心眼,用一个粗布口袋装了两套换洗衣服。

    “秦书田!你这个铁帽石派狗胆包天,干下了好事!”

    秦书田和胡玉音刚进办公室,公社主任李国香就桌子一拍,厉声喝斥。大队支书王秋赦满脸盛怒地和女主任并排坐着。旁边还有个公社干部陪着,面前放着纸笔。

    秦书田、胡玉音低下了头,垂手而立。秦书田不知头尾,只好连声说:“上级领导,我请罪,我认罪……”

    “在管制劳动期间,目无国法,目无群众,公然与富农分子胡玉音非法同居,对无产阶级专政猖狂反扑……”女主任宣判似地继续说。原来昨天晚上,王秋赦来个别汇报、请示工作时,女主任才详细问起了他的脚扭伤的经过。王秋赦便把那一大早从供销社侧门出来,滑倒在一堆稀牛粪上,被早起扫街的铁帽右派发现并背回吊脚楼去的经过讲了一遍。还说秦书田近一段表现不错等等。“我早晓得你上当了!”女主任冷笑了一声骂道,“愚蠢的东西!供销社高围墙侧门的那条小巷子才多宽一点?平日从没有人牵牛从那巷子里过,牛拉屎远不拉、近不拉,偏偏拉在那门口?你那时经常到门市部楼上过夜……肯定被铁帽右派盯住了,才设下了这个圈套!你呀,力气如牛,头脑简单,少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王秋赦当场被女主任数落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圆脑壳缩进衣领去。同时也暗暗叹服,这女上级就是比他高强。“阶级报复!明天我就派民兵捉住秦癫子吊半边猪!”王秋赦想到被右派分子算计,吃了两个多月的苦头,就睁大了三角眼,暴跳如雷。“要文斗,不能光想着去触及敌人的皮肉。”女主任倒是胸有成竹,平静地说,“他不是申请和胡玉音结婚,而且已经公然住在一起了?我们就先判他个服法犯法,非法同居!他去劳改个十年八年,还不是我们跟县里有关部门讲一句话?到了劳改队,看他五类分子还去守人家的高围墙、矮围墙!”于是,秦书田和胡玉音就被传到公社来了。

    “秦书田!胡玉音!你们非法同居,是不是事实?”女主任继续厉声问。
    秦书田抬起了头,辩解说:“上级领导,我有罪……我们向大队干部呈过请罪书,大队送了我们白纸对联,认可了我们是‘黑夫妻’……我们原以为,她是寡妇,我是四十出头的老单身,同是五类分子,我们没有爬墙钻洞……公社领导会批准我们……”
    “放屁!”王秋赦听秦书田话里有话,就拳头在桌上一擂,站了起来,“无耻下流的东西!你这个右派加流氓,反革命加恶棍的双料货!给老子跪下!给老子跪下!我今天才算看清了你的狼心狗肺!呸!跪下!你敢不跪下?”

    胡玉音拉了拉秦书田。秦书田当右派十多年来,第一次直起腰骨,不肯跪下,甚至不肯低头。过去命令他下跪的是政治,今天喝叫他下跪的是淫欲。胡玉音仿佛也懂得了他的这层意思,胆子也就大了。王秋赦怒不可遏,晃着两只铁锤似的拳头,奔了过来。

    “王秋赦!要打要杀,我也要讲一句话!”胡玉音这时挡了上去,眼睛直盯住吊脚楼主,面色坚定沉静。王秋赦面对着这双眼睛,一时呆住了。“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我们面对面地这么站着,不是头一回了吧?可我从没有张扬过你的丑事……今后也不会张扬!我今天倒是想问问,男女关系,是在镇上摆白摆明、街坊父老都看见了、认可了、又早就向政府请求登记的犯了法,还是那些白天做报告、晚上开侧门的犯了法?”

    “反了!翻天了!”一时,就连一向遇事不乱、老成持重的女主任,这时也实在没有耐性了,竞降下身分像个泼妇撒野似地骂道,“反动富农婆!摆地摊卖席子的娼妇!妖精!骚货!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看我撕不撕你的嘴巴!”

    真不成体统。更谈不上什么斗争艺术,领导风度,政策水平。玷污了公社办公室的几尺土地。但李国香毕竟咬着牙镇住了自己,浑身战栗着,手指缝缝挤出了血,才没有亲自动手。她是个聪明人,林副统帅教导过她:政权就是镇压之权。她决定行使镇压之权:
    “来几个民兵!拿铁丝来!把富农婆的衣服剥光,把她的两个奶子用铁丝穿起来!”

    胡玉音发育正常的乳房,母性赖以哺育后代的器官,究竟被人用铁丝穿起来没有?读者不忍看,笔者不忍写。反正比这更为原始酷烈的刑罚,都确实曾经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下叶的中国大地上发生过。

    遵照上级的战略部署,公社的“一批两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时,秦书田、胡玉音这对黑夫妻立时成了开展运动的活靶子,反革命犯罪典型。在芙蓉镇圩坪戏台上开了宣判大会。反动右派、现反分子秦书田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反动富农婆胡玉音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因有身孕,监外执行。芙蓉镇上许多熟知他们案情的人,都偷偷躲在黑角落流泪,包括黎满庚和他女人“五爪辣”都流了泪。他们是立场不稳,爱憎不明,敌我不分。他们不懂得在和平时期,对秦书田这些手无寸铁的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他们不懂得若还秦书田、胡玉音们翻了天,复了辟,干百万革命的人头就会落地,就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秦书田就会重新登台指挥表演《喜歌堂》,把社会主义当作封建主义来反,红彤彤的江山就改变了颜色,变成紫色、蓝色、黄色、绿色。胡玉音就会重新五天一圩,在芙蓉镇上架起米豆腐摊子,一角钱一碗,剥削鱼肉人民的血汗,再去起新楼屋,当新地主、新富农。

    秦书田、胡玉音被押在宣判台上,态度顽固,气焰嚣张,都没有哭。几年来,他们已经被斗油了,斗臭斗滑了,什么场合都经见过,成了死不改悔的顽固派,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社会基础。秦书田不服罪,不肯低头。胡玉音则挺起腰身,已经耀武扬威地对着整个会场现出她的肚子来了。劣根孽种!审判员在宣读着判决书。公检法是一家,高度一元化,履行一个手续。民兵暂时没有能按下他们的狗头。

    胡玉音、秦书田两人对面站着,眼睛对着眼睛,脸孔对着脸孔。他们没有讲话,也不可能让他们讲话。但他们反动的心相通,彼此的意思都明白: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放心。芙蓉镇上多的还是好人。总会熬得下去的,为了我们的后人。”

    第四章 今春民情(一九七九年)

    一 芙蓉河啊玉叶溪

    时间也是一条河,一条流在人们记忆里的河,一条生命的河。似乎是涓涓细流,悄然无声,花花亮眼。然而你晓得它是怎么穿透岩缝渗出地面来的吗?多少座石壁阻它、压它、挤它?千回百转,不回头,不停息。悬崖最是无情,把它摔下深渊,粉身碎骨,化成迷蒙的雾。在幽深的谷底,它却重新结集,重整旗鼓,发出了反叛的吼叫,陡涨了汹涌的气势。浪涛的吼声明确地宣告,它是不可阻挡的。猕猴可以来饮水,麋鹿可以来洗澡,白鹤可以来梳妆,毒蛇可以来游弋,猛兽可以来斗殴。人们可以来走排放筏,可以筑起高山巨壁似的坝闸截堵它,可以把它化成水蒸气。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它汇流巨川大海的志向。

    生活也是一条河,一条流着欢乐也流着痛苦的河,一条充满凶险而又兴味无穷的河。人人都在这条河上表演,文唱武打,红脸白脸,花头黑头。人人都显露出了自己的芳颜尊容,叫做“亮相”。夫人揭发首长。儿子检举老子。青梅竹马、至友亲朋成了生死对头。灵魂当了妓女。道德成了淫棍。人性论、人情味属于资产阶级。群众运动,运动群众。运动群众的人自己也被运动。地球在公转和自转,岂能不动?念念不忘你死我活。权力的天地只有拳头那么大,岂能人人都活?右派不臭,左派能香?史无前例、规模空前的“左”的竞走啊,“左”的赛跑。“右”就像无所不在的幽魂鬼怪,必须撒下天罗地网来擒拿。从穿衣吃饭,香水,发型,直到红唇皓齿,文件报告,无休无止的大会小会,如火如荼的政治洪流,都是为着灭资兴无。直到公社社员房前屋后的南瓜、辣椒是资本主义。应该种向日葵,向日葵有象征性。但谁嗑瓜子有罪。谁说没有资本家?从发展的观点看小摊贩就是资本家。自留地、自由市场就是温床。应当主动出击。寸土必争,寸权必夺。把资本主义消灭在萌芽状态、摇篮里。难道要等着它蓬蓬勃勃、泛滥成灾?户户种辣椒、南瓜卖(南瓜还可以酿酒),集体田地不是会荒芜?辣椒、南瓜就成为灾害。粮和钱、穷和富有个辩证关系。如果人人都有钱、都富,生活水平都赶上、超过了解放前的地主、富农,饱食终日,谁还革命?谁还斗争?还有什么阶级阵线?干部下乡,蹲点搞运动,依靠谁?团结谁?争取谁?孤立打击谁?还怎么搞人员的政治排队?怎么能没有了这法宝、仙杖啊。贫下中农就是贫下中农,他们应当永远是大多数。他们上升成了中农、富裕中农,天下大乱,革命断送。中国的问题成堆,是一个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汪洋大海。解决问题必须找到一把万能钥匙:斗。自上而下,五、六年一次,急风暴雨,斗斗斗。其乐无穷,上了瘾。你看看:斗,像不像一把古老的铜挂锁的钥匙?中国方块字几经简化,却还保存着一点象形文字的特征。山海关城门,故宫禁苑,孔子文庙,乡村祠堂,财老倌的谷仓、钱柜,乡公所土牢、水牢的铁门,都是一个形状的铜挂锁,一把大同小异的铜钥匙:斗。真是国粹国宝,传世杰作。叫做斗则进,不斗则退、则修。斗斗斗,一直斗到猴年马月,天下一统,世界大同。但马克思主义日月经天,山河行地,光辉永在,决不会被一个膨胀了的“斗”字所简化、缩小、代替。历史有其自身的规律,决定着人类社会万事万物的扬弃、取舍。多么的严峻无情啊!到了公元一九七六年十月,历史就在神州大地上打了一个大惊叹号和句号。接着又出现了一长串的大问号。党的“三中全会”扭转乾坤,力排万难,打破坚冰。生活的河流活跃了,欢腾了。

    应当说,即便是人们在盲目、狂热地进行着全国规模的极左大竞赛的年月,时间的河流,生活的河流还是在前进,没有停息,更不是什么倒流。偏远的五岭山脉腹地的芙蓉镇,也前进了。芙蓉河上的车马大桥建成了,公路通了进来。起初走的是板车、鸡公车、牛车、马车,接着是拖拉机、卡车、客车,偶尔还可以看到一辆吉普车。吉普车一来,镇上的小娃娃就跟着跑,睁大了眼睛围观。一定是县委副书记李国香回“根据地”,来检查指导工作。跟随大小汽车而来的,是镇上建起了好几座工厂。一座是造纸厂,利用山区取之不尽的竹木资源。一座是酒厂,用木薯、葛根、杂粮酿酒。据说芙蓉河水含有某种矿物成分,出酒率高,酒味香醇。一座铁工厂,一座小水电站。这一来,镇上的人口就像蚂蚁搬家似的,陆续增加了许多倍。于是车站、医院、旅店、冷饮店、理发馆、缝纫社、新华书店、邮电所、钟表修理店等等,都相继出现,并以原先的逢圩土坪为中心,形成了十字交叉的两条街,称为新街。原先的青石板街称为老街。

    芙蓉镇成立了镇革命委员会,成为一级地方政府,却又尚未和公社分家,机构体制还有点乱。镇革委会主任就是王秋赦。居民们习惯称他为王镇长。镇革委会下设派出所、广播站,还有几科几办。叫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派出所管理全镇户籍人丁,打击投机倒把,兼训练全镇武装民兵,侦破“反标”案件多起。广播站则在新街、老街各处都安了些高音喇叭,后又在各家各户墙上都装了四方木匣,早、中、晚三次,播放革命样板戏、革命歌曲,以及镇革委的各种会议通知、重要决议,还有本镇新闻。本镇新闻内容丰富,政治色彩浓烈,前些年是联系实际批林批孔,批儒评法,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宣传本镇“文化大革命”的丰硕成果,接着是宣传“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和“既定方针”。如今呢,还是同一个女广播员,操着同一口夹了本地腔的普通话,按本镇革委会定下的口径,在深揭狠批林彪、“四人帮”的滔天罪行,批极左路线,讲十年浩劫;在宣传抓纲治国、新时期总任务,在号召新长征、“四化”建设。高音喇叭的功率很大,在声音的世界里占压倒优势,居统治地位,便是街道上的汽车、拖拉机、铁工厂的汽锤、造纸厂的粉碎机所发出的声音,都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退避三舍。新街、老街,街坊邻居们站在当街面对面地讲话都不易听见,减少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有利于治安管理。

    前进中自然会出现一系列的新问题。没有公路就没有汽车,没有汽车就扬不起滚滚浊尘。如今汽车、拖拉机从泥沙路面上一开过,满街黄蒙蒙的飞灰就半天不得消失,叫做“扬灰路”,系“洋灰路”的谐音。老街还好点。新街的屋脊、瓦背、阳台、窗台,无不落了厚厚一层灰。等到大雷雨天气才来一次自然清洗。新十字街没有下水道,住户、店铺,家家都朝泥沙街面泼污水。晴天倒还好,泥沙街面渗水力极强。一到落雨天,街面就真正的成了“水泥路”,汤汤水水四方流淌。那些喜欢雨天飞车的司机们,更是把泥块、泥水飞溅到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上,墙壁、玻璃门窗无不溅满了星星点点。也好,省钱又省事,免得居民们费布挂窗帘。据说镇长王秋赦和同僚们正在制订市镇建设规划,设想在新十字街两旁各挖一条浅浅的阳沟,好使污水畅通。有人提出要挖下水道。王镇长说:“下水道?阳沟不就是下水道?我们不是广州、上海,不要追求洋派!”而且做出了决议,一俟阳沟的设计图纸画了出来.经镇革委常委会议审议批准,即责成镇派出所集中全镇的地、富、反、坏、“四人帮”帮派爪牙出义务工,限月限日完成。

    工厂和工厂之间也经常闹矛盾,起纠纷,还两厂对垒打过群架。工厂一般都是沿芙蓉河而建,抽水、排水方便,还有水路运输。还便于倾倒各种废料垃圾。但是造纸厂盖在离酒厂四里远的玉叶溪上游开初竟然谁也不曾想到有什么问题。相隔都有四里远啊,又是两条水路,两个厂的青年工人谈恋爱在河边溜溜达达,都要半天,谁还碍得了谁?可是纸厂一开工,排出的碱水白泡泡满河流了下来,汇流到芙蓉河里,哪里管什么四里二十里?酒厂酿出的粮白酒、二锅头带苦涩味,喊老爷。酒厂要求纸厂赔偿损失,纸厂要求酒厂迁移厂址。你们酒厂嫌芙蓉河水不好,我们纸厂可把玉叶溪水当宝。官司打到县委,县委责成镇委解决;官司打到地委,地委责成县委解决,县委又责成镇委解决。镇革委主任王秋赦也没有长三头六臂,他能解决?算老几?酒厂搬迁动辄上百万,一个小小芙蓉镇革委会有权印钞票?还是王秋赦害怕两厂打群架,出人命,才跑到县革委去哭丧,请来杨民高书记、李国香副书记,组织两厂头头办学习班,提高思想。结果却又是按批臭了的孔夫子的“中庸之道”行事,由纸厂出财力,酒厂出人力,用水泥涵管从三里外的峡谷里接来清悠悠的山泉水解决问题。当然两厂头头还背着县里两位书记私下达成了一项谅解:今后纸厂干部到酒厂购买内销酒,次品酒,处理酒,享受酒厂干部的同等待遇。

    至于绿豆色的芙蓉河,玉叶溪,古老温顺、绿荫夹岸、风光绮丽的芙蓉河、玉叶溪,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人们已经在议论纷纷。却还暂时排不上镇革委繁忙的议事日程。由于各工厂都朝河里倾注废渣废水,河岸上已是寸草不生,而且在崩塌。沿岸还一排排倾倒了各种垃圾,据说河床水面不要那么宽,可以适当扩大一些陆地面积。人家还搞围湖造田、围海造田呢。各种纸张、纸盒,纸厂的烧碱白泡泡,据说偶尔还有不足月份的私生子,漂浮在平静的河面上。原先河里盛产“芙蓉红鲤”,如今却连跳虾、螃蟹都少见了。

    有人解释说:污染和噪音,是现代化社会进程中的附属品。先进的工业国家,第一世界、第二世界无不如此。据前些年报纸上宣传,日本、美国的天空连麻雀都找不到一只了。英国则要进口氧气。属于第三世界的中国内地、边远山区的芙蓉镇,何以能另辟蹊径?而且也还没有到那种天空里找不见一只麻雀的田地,氧气大约也不缺。麻雀在芙蓉镇地方还是一种害鸟,每年夏初麦熟季节,社员们还要在麦田边扎起一个个的草人来吓唬呢。如果说科学、民主是一对孪生姐妹,封建、愚昧则是圣殿佛前的两位金童玉女。批斗了二十几年的资本主义,才明白资本主义比起封建主义来还是个进步;实际上是根深蒂固的封建主义批斗了年纪轻轻的社会主义呢。

    二 李国香转移

    前些年,北京有所名牌大学,准备开设一个“阶级斗争系”,作为教育革命史上的一大壮举。其实这是见木不见林,小巫不见大巫。阶级斗争早就是一门全国性的普及专业,称之为“主课”,而且办学形式不拘一格,学习方法多种多样,学生年龄有老有少。平心而论,我们的千百万干部又有几位不是从这所专门学校培养、造就出来的,或者说是在这专门学校里严酷磨炼、痛苦反省、刻意自修过来的呢?

    前些年,北京有位女首长,险些儿步吕雉、武则天、慈禧后尘登基当了皇帝。女首长在“批林批孔”前前后后,十分强调培养有棱有角的女接班人。她说:“你们男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多了一条精虫?”真是彻底的唯物主义。女首长恩泽施于四海,在各级三结合领导班子中体现出来。于是原公社书记李国香就升任为县委女书记。一个县委书记才多大一点?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设有数千个县市,各业各界这一级别的干部不下百十万。好些她这种年纪、学历的女同行,都当过地革委、省革委的大头头,名字常上电台广播,照片常登报纸呢。甚至有一位官拜副总理,在日本医学界朋友面前出过“李时珍同志从五七干校回来没有”的笑话呢。还不都是同一所专业学校培养、造就出来的?修的不都是同一门“主课”?革命的需要,能怪某一个人?李国香是因为没有进过紫禁城,所以谁也不能断定她就不是块副总理的材料。

    不过话讲回来,李国香这些年来能够矮子上楼梯,也是颇为不容易的。几次大风大浪的历史转折关头,她都适应下来了,转变过来了。她已经正式结了婚,爱人是省里的一位“文化大革命”初期丧妻的中年有为的负责干部。他们暂时还分居着。李国香还想在基层锻炼两年,进步快些。“四人帮”倒台后,她在全县三级扩干大会上,对极左路线、帮派势力罪行的控诉、批判,使许多人落了泪。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啊,公社女书记啊,竟然被揪了出来,黑牌加破鞋,投在五类分子、牛鬼蛇神的队伍里游街示众;在芙蓉河拱桥工地上搞重体力劳动,为了请求加三两糙米饭,在铜头皮带的威逼下不会跳“黑鬼舞”,就被勒令四脚走路,做狗爬……谁听了不怒火烧胸膛?丧尽天良的帮派体系黑爪牙们就是这样作践党的好干部、好女儿……当然,李国香的“左派整左派的误会”——帮派体系的“左”是打了引号的法西斯的极左,她的左是正统的革命的左,有着本质的不同。还有,李国香下令要用铁丝把新富农婆胡玉音的两只发育正常的乳房穿起来——这是对待当时的阶级敌人嘛,出于革命的义愤嘛,不能心慈手软嘛,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嘛。当然,这些她都不便在三级扩干会上控诉揭发。不值一提。跟“四人帮”帮派体系无关。而且在那种年头,谁又能没有一点过头的言论、过火的行为呢?连革命导师都是人,不是神,何况她李国香呢。她也是富有七情六欲的人。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前后,县委常委分下工来,由她负责落实全县的冤假错案的平反昭雪,右派分子改正,地富摘帽,改变成分。女同志总是细心些,适宜于做这项工作。冤假错案平反昭雪,理所当然。为无辜死去的同志申张正义、恢复名誉,为存活下来的亲属子女安排生活、工作,义不容辞。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改正,这也不难理解,本来都是国家干部,讲了几句错话、写了点错文章也不是阶级敌人嘛,今后吸取教训、加强思想改造嘛,注意摆正和党组织的关系就行了嘛。搞“四化”,提倡科学文化,这些知识分子尚是可以利用之才,为何不用?

    就是对于给农村的地、富摘帽,地富子女改变成分这一项,李国香怎么也想不通,接受不了。今后革命还有什么对象?拿谁来当活靶子、反面教员?离开了阶级斗争这个纲,今后农村工作怎么搞?怎么在大会小会上做报告?讲些什么?阶级斗争是威力无穷的法宝啊,丢掉了这个法宝,就有如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丢失了手里的拐杖。难道真的到了四十几岁,在政治运动的大课堂里学到的一套套经验、办法,浑身的解数,过时了?报废了?还得像小学生那样去从头学起,去面壁苦吟,绞尽脑汁,苦思苦熬地啃书本,钻研农业技术,学习经济管理?对于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愿意想,毫无兴趣,并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一个隐隐约约的可怕的念头钻进了她的脑子里:变了,修了,复辟了。她白天若无其事,不动声色,晚上却犯了睡觉磨牙齿的毛病,格格响。

    李国香是从自身的经历、地位、利益来看待问题的。地委副书记兼县委第一书记杨民高,明察秋毫,及时发现了外甥女的不健康的思想动向,危险苗头。在一个深夜,做了一次高屋建瓴式的谈话:
    “怎么?对党的路线、政策怀疑了?动摇了?这次就转不过弯来了?不行啊!根据我们党的路线斗争历来的教训,适应不了每次伟大的战略性转变的干部,必然为党、为时代所淘汰。这种例子,这种人,你还见少了?县委分工你主管落实政策,你不能个人意气,不能以个人感情代替党的政策,任何时候都要服从党的决议。我们是下级,是细胞,不是心脏、大脑。就是万一将来又说错了,也是错在心脏、大脑。我们离心脏、大脑远着哪。我们只是执行问题,责任不在我们。关于地富摘帽及其子女改变成分的问题,叫摘就摘,叫改就改嘛。万一将来又叫戴,就再给戴嘛。过去叫抓,是革命的需要。今天叫放,也是革命的需要嘛。我们生是党组织的人,死是党组织的鬼嘛……”

    舅舅就是舅舅,水平就是水平。对斗争规律烂熟于心。只有学会了在政治湖泊里游泳的人,才有这种自由。要不然,舅舅怎能当上地委副书记兼县委第一书记?李国香就还没有达到这个水平,还没有赢得这种自由,还是个“三成生、七成熟”的干部。所以她还只是个县委副书记。但她终归会完全成熟的,会学得一手在政治湖泊里自由游泳的好本领。

    杨民高书记对李国香同志这次没能敏捷、及时地跟上形势、服从路线的转变,感到懊恼、担心。不识时务,不辨风向的死脑筋!作为上级,加上骨肉情分,他想得比较远,考虑也颇周全:县委机关里,对外甥女和王秋赦的暧昧关系,近来又有些风言风语。小李子和省里的丈夫继续分居下去,也不是长策。应当跟省里那位“外甥女婿”把利弊摆摆,上下一齐活动,通过组织部门先把小李子再提一下,调到省里去算个正处级。今后再到地、县来检查指导工作,见官大三级,何乐而不为?杨民高书记把自己这意思委婉地(因有个组织原则问题)和外甥女透了透,外甥女心有灵犀一点通,顿然领悟。

    第二天一早上班,李国香从县公安局呈报上来的大叠等待批复的冤假错案里,首先抽出《关于一九五七年错划右派、在押犯人秦书田的改正材料》和《关于一九六四年错划新富农胡玉音的平反报告》两份呈文来。她觉得这两份材料沉甸甸的,像两块铅板,拿着十分吃力。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迟疑不决。她转动着手里的铅笔,铅笔也很沉,像一根金属棒。力鼎于钧、断人生死的笔啊,为什么有时大气磅礴、字走龙蛇,有时却枯竭虚弱、万分艰涩?

    摆弄了半天,李国香也没有批出一个字来。她决定先给芙蓉镇革委会王秋赦挂个电话,通个气。

    “什么?给他们平反、改正?”谁想王秋赦这宝贝一听电话,就冲着话筒气汹汹地直叫喊:“我想不通!想不通!你们上头变一变,我们下边乱一片!”

    三 王镇长

    “娘卖乖!搞得我姓王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本乡本土的,今后在芙蓉镇还有什么威信、脸面?”

    王秋赦习惯于镇上的人称呼他为“王镇长”,却不知居民们私下里喊他“王秋蛇”。众人嘴难封,耳不听为干净。尽管李国香书记事先跟他挂了电话打了招呼,他接到县委关于给秦书田、胡玉音落实政策的两个材料后,还是心急火燎,暴跳如雷。关上办公室的房门,独自一人擂了一顿办公桌,把一只玻璃杯都震落下水泥地板上打得粉碎。

    其实,王秋赦也是错怪了李国香。党中央三令五申平反历次政治运动积存下来的冤假错案,如春雷动地,春风浩阔,岂是小小的李国香们所能阻挡得住的?

    李国香倒是深知王秋赦的为人心性的。彼此都还有点藕断丝连,“恋旧”。这些年来,王秋赦本来是可以找个女人成家的,可是为了对李国香的感情专一,死心踏地,他做出了牺牲。单单这一点,李国香就心领神会,十分感动。因此隔了几天,李国香又从县委给他挂来一个电话,声音清晰和悦。电话里讲了些什么,因是“专线”,电讯局总机的接线生尚且不敢偷听,其余人就更是不得而知了。但见王秋赦接过电话,跌坐在藤围椅里,额头上冷汗直冒。这回王秋赦没有关起办公室房门来擂桌子,震落玻璃杯,而是在心里咒骂:
    “娘卖乖!有意思,给他们平了反,摘了帽,仍是个内专对象,脑门上还有道白印子,有道黑箍箍……话是这么讲,可你们拉下一摊稀屎巴巴,叫我来舔屁股!你倒好,快要调到省里工作去了,把我丢在这芙蓉镇,来办这些改正、平反、昭雪的冤案假案错案……李国香,你真是朵国香,总是香啊!三十六策,你走为上策。你走,你走,公鹅和金鸡,公牛和母大虫,反正也成不了长久的夫妻……”

    平心而论,王秋赦这些年来和李国香明来暗往,是互为需要,有得有失。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而且得重于失。失掉的是什么?自己的泥脚杆子身分,得到的却是芙蓉镇镇长一职。这全亏李国香在杨民高书记面前好说歹说,一力推荐。要依了杨民高同志原来的性子,王秋赦这种扶不上墙的稀牛屎,易反易复的小人,是再也不得起用的。黎满庚就是一例,还不是一九五六年撤区并乡时不听老杨一句话,就一辈子都脱不了脚上的草鞋、背上的蓑衣?王秋赦又怎么啦?若单是论品德、才干,他还赶不上黎满庚一指头呢。但是“批林批孔”那年的春节前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杨民高书记对王秋赦的看法。

    原来杨民高书记全家,又特别是杨书记本人,每年冬春两季,有个酷爱吃冬笋的嗜好。片儿丝儿,嫩嫩的,脆脆的,炒瘦肉片,焖红烧鸭块、鸡块,炖香菇木耳片儿汤,都是绝不可少的。吃在嘴里格崩格脆,美不可言。冬笋又不是燕窝银耳,海参熊掌,山里土家伙,什么稀罕东西?本来作为一县首长,一冬一春吃个一两百斤冬笋何足挂齿?可巧那年竹子开花结米,自然更新换代,一山一山的都枯死了。冬笋竞和鱼翅一样成了稀罕之物。李国香在一个晚上,口角噙香地向王秋赦提供了表忠进身的机缘。第二天正逢芙蓉镇圩日,王秋赦在女主任的默许下,为了打击投机倒把,维护社会治安,堵塞资本主义,派出民兵小分队,把守圩场的各个进出口,宣布了一次紧急戒严。其时正是年关节下,山里社员们挑了点山货土产,来圩上换几个钱花。谁知圩场路口只准进,不准出。而且每个进圩场的人都要接受佩黄袖章的民兵的检查,凡窝藏在筐筐箩箩里的冬笋一律予以没收,其余一概不问。为什么单单没收冬笋,纯属上级机密,不得过问。一时,满圩场上人人失色,面面相觑。一个小道消息透露出来,一传十,十传百,人们交头接耳,添枝加叶,神色鬼祟慌乱,说是新近山里侦破了一个反动组织,叫笋壳党。反革命分子们把秘密文件匿藏在冬笋壳里进行反革命联络。所以这一圩上撒下了天罗地网,还不知要捕获多少反动组织的头头脑脑、脚脚爪爪呢!那些丢失了冬笋的人,哪里还顾得上那点子经济损失?只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飞离圩场这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去。在家千日好,出门动步难呢。

    “笋壳党”的高级绝密,是谁制造出来的?是民兵小分队的个别不忠分子有意给王镇长出难题?还是纯属赶圩群众的臆造,以讹传讹,弄假成真?倒搞得王秋赦和李国香也面面相觑,十分尴尬,怕事情闹大捅穿了。后来不停地在大会、小会上辟谣、追谣、肃谣,声明这次的芙蓉镇戒严纯系为了打击投机倒把,才算把事情平息了下去。

    再说芙蓉镇收缴冬笋后的当夜,由王秋赦亲自出马,把所获一百多斤珍贵的冬笋分装两只麻袋,用一辆自行车绑了,赶五、六十里夜路送进县城,交在杨民高书记的小厨房里。真是人不知,鬼不觉。杨民高书记第二天早晨起来看见了,皱着眉头把王秋赦批评了一顿:尊敬领导,爱护上级,不要来这一套嘛。奉送农副产品,是不正之风嘛,庸俗嘛。反对法权,负责干部尤其不要搞特殊化嘛。杨民高书记还把两麻袋冬笋提到路线觉悟、反修防修的高度来认识,并当即亲自和王秋赦抬扁担过了秤,按供销部门的收购价格算了账,只是没有立即付款。王秋赦心都凉了半截,只怨李国香的内线情报提供得不确切。杨民高书记的批评,他一直听到“既往不咎、下不为例、今后注意注意”,才觉察到事情有了转机。接着下来,杨书记亲自陪他吃了早饭。早饭当然只是富强粉馒头、豆浆、皮蛋、臭豆腐乳、一小碟白糖,简简单单。席间杨民高书记还关切地问了问王秋赦的工作、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等等。当然,有关“笋壳党’’的传闻,王秋赦是被谣言所中伤,杨民高同志则是受了蒙蔽,只字不知。他只晓得冬笋长在竹山里,山里社员用锄头一棵一棵从土里刨出来的,而且对春竹的生长还很有些影响呢。

    不久,李国香就被杨民高书记召回县里,详细汇报了公社干部队伍的基本情况,当然包括了芙蓉镇大队支书王秋赦近些年来悔改前非、力求上进、对上级领导忠心耿耿等等有关情况。杨书记自然是根据“不能把活人看死”、也“不能把死人看活’,的原则,对王秋赦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搞“三忠于”讲用时的“鹦鹉学舌”,予以谅解。重在现实表现。过了些日子,芙蓉镇上就传出了风声,说是为了培养和重用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的基层干部,县委准备提拔本镇大队支书王秋赦为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是好事多磨。王秋赦为了收缴冬笋,擅自在芙蓉镇实行紧急戒严的事,还是被人告到了省里和地区。十里之郡,必有良才。何况芙蓉镇还是个三省十八县的贸易集镇。究竟是谁个告的?当日赶圩的人鱼龙混杂,什么阶级成分、社会关系的没有?难以一一查实。根据当时政府办事的一般手续,人民群众告到省里的状子,必定批转地区,地区再又批转县里,县里批转公社,都落到了李国香的手里。这些批语,大都也是一样的口气:“请查实情况,予以处理。”“根据党的有关政策查实处理。”“责成党委有关部门处理。”“转所在公社酌处。”……年月日当然不同,是批文当日填写上去的,就是鲜红、权威的印鉴,虽然都是标准的圆形,但也还有个大小之分,印泥颜色也有浓有淡。

    状子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县委有关部门呈报到地区有关部门的关于提拔、任命王秋赦同志为公社革委副主任的呈文,一直没有批下。连杨民高书记都只好摇头叹气,压制新生力量的顽固势力是何等地根深蒂固啊。后来随着形势的发展,县委决定把芙蓉镇设置为小于公社一级乡镇,就把王秋赦安排为拿工分、吃补贴的新型干部——镇革委会主任。县委职权范围的事,也就无须什么上级批准了。当时学生兴“社来社去”,新干部兴“不拿工资拿工分”,是“文化大革命”后期为着向资产阶级法权挑战而树立起来的新生事物。王秋赦既是新型干部,多在基层锻炼锻。日后前程无量……

    “娘卖乖,斗来斗去二十几年,倒是斗错了?秦癫子不但判刑判错了,就连一九五七年的右派帽子也戴错了!不但要出牢房,还要恢复工作!工资还不会低,比我这一镇头头的收入还高得多……而且,看来杨民高书记对我还留了一手,当了几年镇长,连个国家干部也没给转。还是吃的农村粮,拿工分,每月只三十六块钱的补助……”

    王秋赦在镇革委办公室里,面对着县委的两份“摘帽改正”材料,拿不起,放不下。办?还是不办?拖着,等等看?可是全国都在平反冤假错案,报纸上天天登,广播里天天喊,你王秋赦不过是个眼屎大的“工分镇长”,颈骨上长了几个脑壳?

    “娘卖乖,这么讲,秦书田右派改正,胡玉音改变成分,供销社主任复职,税务所所长平反……还有‘北方大兵’谷燕山哪!带出来这么一大串。十几、二十几年来山镇上谁没有错?就只那个‘北方大兵’谷燕山好像没大错。但若不是十几年来这么斗来斗去,自己能斗到今天这个职务?还不是个鸡狗不如的‘吊脚楼主’?要一分为二哪,要一分为二。”

    王秋赦最为烦恼的还不是这个。他还有个经济利害上的当务之急:要退赔错划富农胡玉音的楼屋,镇革委早就将“阶级斗争展览室”改做了小小招待所。小招待所每月有个一两百元的收入,又无须上税,上级领导来镇上检查、指导工作,跟兄弟单位搞协作,大宴小宴,烟酒开支,都指望这一笔收入。“向胡玉音讲清楚道理,要求她顾全大局,楼屋产权归还她,暂时仍做小招待所使用,今后付给她一点房租,五块八块的,估计问题不大……”

    王秋赦迫在眉梢的经济问题还有一个,就是要退赔社教运动中没收的胡玉音的一千五百元款子。十几年来,这笔款子已经去向不明。前些年自己没有职务补贴,后些年每月也只三十六元,吃吃喝喝,零碎花用,奉送各种名目的礼物……哪里够?你当王秋蛇还买了一部印票机么!

    “娘卖乖!这笔款子从哪里出?从哪里出?先欠着?对了,先欠着,拖拖再说。十几年来搞政治运动,经济上是有些模糊……一千五百元当初交在了谁手里?谁打了收据?哈哈,一笔无头账,糊涂账……胡玉音,党和政府给你平了反,昭了雪,恢复小业主成分,归还楼屋产权,还准许你和秦书田合法同居,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话虽这样讲,王秋赦的日子越来越难混了。近些日子新街、老街出现的各种小道消息、马路新闻也于他十分不利,纷纷传说上级即将委任“北方大兵”谷燕山为镇委书记兼镇革委主任。上级并没有下什么公文,但居民们已经在眉开眼笑了。这人心的背向,王秋赦不痴不傻,是感觉得出来的。真是如芒在背,如剑悬颈。如今他也不敢轻易在大会小会上追谣、辟谣、肃谣了。打了几次电话到县委去问,县委办公室的人也含糊其词,没有给个明确的回答。他神思恍惚,心躁不安,真是到了食不甘味、卧不安枕的地步了。他经常坐在办公室里呆痴痴地,脸色有些浮肿,眼睛发直,嘴里念念有词,谁也不晓得他念些什么。他神思都有些迷离、错乱……有一天,他终于大声喊了出来:
    “老子不,老子不!老子在台上一天,你们就莫想改正,莫想平反!”

    四 义父谷燕山

    就是在大劫大难的年月,人们互相检举、背叛、摧残的年月,或是龟缩在各自的蜗居里自身难保的年月,生活的道德和良心,正义和忠诚并没有泯灭,也没有沉沦,只是表现为各种不同的方式。“北方大兵”谷燕山是“醉眼看世情”。那一年,铁帽右派秦书田被判刑劳改去了,胡玉音被管制劳动。老谷好些日子胆战心惊,因为他给这对黑夫妻主过媒。但后来事实证明黑夫妻两个还通人性、守信用,并没有把他老谷揭发交代出来,使他免受了一次审查。要不,他谷燕山可就真会丢掉了党籍、干籍。就是这一年年底的一天晚上吧,刮着老北风,落着鹅毛雪。老谷不晓得又是在哪里多喝了二两回来,从老胡记客栈门口路过,忽然听见里头“娘啊,娘啊,救救我……我快要死了啊”的痛苦呻吟,声音很惨,听起来叫人毛骨悚然。“胡玉音这新富农婆要生产了?”这念头闪进了他脑瓜里。他立即走上台阶,抖了抖脚上、身上的雪花,推了推铺门。门没有上闩。他走进黑古隆冬的长铺里,才在木板隔成的卧室里,见昏黄的油灯下,胡玉音挺着个大肚子睡在床上,双手死命地扳住床梯,满头手指大一粒的汗珠,痛得快要晕过去了。这可把谷燕山的酒都吓醒了。他一个男子汉从来没有经见过这场合:
    “玉音,你、你、你这是快、快了?”

    “谷主任,恩人……来扶我起来一下,倒口水给我、给我喝……”

    谷燕山有些胆战,身上有些发冷,真懊恼不该走进这屋里来。他摸索着兑了碗温开水给胡玉音喝。胡玉音喝了水,又叫扯毛巾给她擦了汗。胡玉音就像个落在水里快要淹死了的人忽然见到了一块礁石一样,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谷燕山:
    “谷主任,大恩人……我今年上三十三了……这头胎难养……”

    “我、我去喊个接生婆来!”谷燕山这时也急出一身汗来了。

    “不,不!恩人……你不要走!不要走……镇上的女人们,早就朝我吐口水了……我怕她们……你陪陪我,我反正快死了,大的小的都活不成……娘啊,娘啊,你为什么留我在世上造孽啊!……”

    “玉音!莫哭,莫哭。莫讲泄气话。痛,你就喊‘哎哟’……”谷燕山这个北方大兵,顿时心都软了,碎了。他身上陡涨了一股凛然正气,决定把拯救这母子性命的担子挑起来,义不容辞。什么新富农婆,去他个毬!老话讲:急人一难,胜造七级浮屠。顶多,为这事吃批判,受处分。人一横了心,就无所疑惧了:“玉音,玉音,你莫急。你若是同意,我就来给你……”

    “恩人……大恩人……政府派来的工作同志,就该都是你这一色的人啊,可他们……恩人,你好,你是我的青天大人……有你在,我今晚上讲不定还熬得过去……你去烧一锅水,给我打碗蛋花汤来……我一天到黑水米不沾牙……昕人家讲,养崽的时候就是要吃,要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谷燕山就像过去在游击队里听到了出击的命令一般,手脚利索地去烧开水、打蛋花汤,同时提心吊胆地听着睡房里产妇的呻吟。不知为什么,他神情十分振奋,头脑也十分清醒。他充满着一种对一个新的生命出世的渴望和信心。柴灶里的火光,把他胡子拉碴的脸块照得通红。他觉得自己是在执行一项十分重要的使命,而且带点神秘性。他自己都有些奇怪,竞一下子这么劲冲冲、喜冲冲的。

    胡玉音在谷燕山手里喝下一大碗蛋花汤后,阵痛仿佛停息了。她脸上现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好像有点羞涩似的。然而产妇在临盆前,母性的自慰自豪感能叫死神望而却步。孕育着新生命的母体是无所畏惧的。胡玉音半卧半仰,张开双腿,指着挺得和个大圆球似的肚子说:“这个小东西,在里头踢腿伸拳的,淘气得很,八成是个胖崽娃!全不管他娘老子的性命……”

    “恭喜你,玉音,恭喜你,老天爷保佑你母子平安……”谷燕山这个在战争年代出生入死过来的人,竟讲出一句带迷信色彩的话来。

    “有你在……我就不怕了。不是你,今晚上,我就是痛死在这铺里,邦硬了,都没有人晓得……”胡玉音说着,眼睛蒙蒙咙咙的,竟然睡去了。或许是挣扎、苦熬了一整天,婴儿在母体里也疲乏了。或许是更大的疼痛前的一次短暂的憩息。

    谷燕山这可焦急起来了。他一直在留心倾听公路上有无汽车开过的声音。胡玉音睡下后,他索性转出铺门,顶风冒雪来到公路上守候。哪怕是横睡在路上,他都要把随便哪一辆夜行的车子截住。过了一会儿,雪停了,风息了。满世界的白雪,把夜色映照得明晃晃的。谷燕山双手笼进旧军大衣里,焦急地在雪地里来回走动……这时刻他就像一个哨兵。是啊,当年在平津战场上,他也是穿着这件军大衣,也是站在雪地里,等候发起总攻的信号,盼望着胜利的黎明……日子过得真快,世事变化真大啊!一个人的生活,有时对他本人来说都是一个谜,一个百思不解的谜。二十多年前,他站在华北平原的雪地里,是在以浴血奋战来迎接一个新国家、新社会的诞生;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却是站在南方山区小镇的铺着白雪的公路上,等候着一辆过路的汽车,用以迎接一个新的小生命。然而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新的生命?黑五类的后代,非法同居的婴儿,他的出世本身就是一种罪孽……世事真是太复杂、太丰富了,解释不清。他不时地回过头去望望老胡记客栈。他急切地盼着听到汽车的隆隆声,见到车灯在雪地里扫射出的强烈光柱。前些时他还为了汽车带来的尘土、泥浆而诅咒过。可如今他把汽车当作了解救胡玉音母子性命、也是解救他脱离困境的神灵之物。可见无论是物质的文明还是精神的文明,都是诅咒不得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拦下了一辆卡车,而且还是解放军部队上的。一年前附近山洞里修了座很大的军用地下仓库。解放军驾驶员听着这位操着一口纯正北方话的地方干部模样的人解释了情况,就立即让他上了车,并把车子倒退到老街口。

    果然,谷燕山刚把胡玉音连扶带架,塞进了驾驶室,胡玉音的阵痛就又发作了,在他怀里痉挛着,呻吟着。多亏了解放军战士把车子开得既快又稳,径直开进了深山峡谷的部队医院里。

    胡玉音立即被抬进了二楼诊断室。安静的长长的走廊里,灯光净洁明亮。穿白大褂的男女医生、护士,在一扇玻璃门里出出进进,看来产妇的情况严重。谷燕山守候在玻璃门边,一步也不敢离开。诊断室就像仙阁琼楼,医生、护士就像仙姑仙子,他这个俗人不得进入。不一会儿,一位白大褂领口上露出红领章的医生,拿着个病历卡出来找他,直到军医解下大口罩,他才发觉是个女的,很年轻。

    “你是产妇的爱人吗?叫什么名字?什么单位?”

    谷燕山脸块火烧火辣,一时不知所措,胡乱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不点头怎么办?救人要紧。他结口结舌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女医生一一地写在病历卡上,接着告诉他:“你爱人由于年纪较大,孕娠期间营养不良,婴儿胎位不正,必须剖腹。请签字。”

    “剖腹?”谷燕山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很大。他顾不上脸红耳赤了。他心口怦怦跳着,望着军医领口上的红领章好一刻,才定了定神。自己也是这支队伍里出来的。这支队伍历来都是人民子弟兵,对人民负责,爱人民。十几二十年来虽然有了种种变化,他相信这根本的一点没有变。于是他又点了点头,并从女军医手里接过笔,歪歪斜斜地签上了“谷燕山”三个字。在这种场合,管他误会不误会,他都要临时负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胡玉音平躺在一辆手推车上,从诊断室里被推了出来。在走廊里,胡玉音紧紧捏着谷燕山的手臂。谷燕山跟着手推车,送到手术室门口。医生、护士全进去了,手术室的门立即关上了。

    他又守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动,心如火焚。他多么盼着能隔着一道道门,听到婴儿被取出来时的哇哇啼叫声啊,胡玉音一定会流很多血,很多很多血……老天爷,这晚上,生活在他的感情深处,开拓出了一个崭新的领域……他感觉到了生命的伟大,做一个母亲真了不起。她们孕育着新的生命,生产新的人。有了人,这世界才充满了欢乐,也充满了痛苦。这世界为什么要有痛苦?而且还有仇恨?特别是在我们共产党、工人农民自己打出的天下、自己坐着的江山里,还要斗个没完,整个没完,年复一年。有的人眼睛都熏红了,心都成了铁,以斗人整人为职业、为己任。这都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不懂。他文化不高,不知“人性论”为何物,水平有限,思想不通窍。“一脑壳的高粱花子”,竟也中“阶级斗争熄灭论”、“人性论”的毒害这样深……

    他苦思苦熬地度过了漫长的四个钟头。天快亮时,胡玉音被手推车推了出来。一个用医院洁白的棉裙包裹着的小生命,就躺在她身边。可是胡玉音脸色自得像张纸,双目紧闭,就和死了一样。“死了?”谷燕山的心都一下子蹦到了喉咙口,他眼里充满了泪水。推车的小护士心细,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绝望神情,立即告诉他:“大小平安。产妇是全麻,麻药还没有醒………‘活着!活着!”他没有大喊大叫,连生了个男娃女娃都忘了问。“活着!活着!”医院的长廊里静悄悄的,却仿佛回荡着他心灵深处的这种大喊大叫。

    按医院的规定,产妇和婴儿是分别护理的。婴儿的纱布棉裙上连着一块写有编号的小纸牌。谷燕山被允许进病房照料产妇。床头支架上吊着玻璃瓶,在给胡玉音打“吊针”。直到中午,胡玉音才从昏睡中醒了转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谷燕山。她伸出了那只没有输液的软塌塌的手,放在谷燕山的巴掌上。谷燕山像个温存而幸福的丈夫那样,在胡玉音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摩着。这时,小护士进来告诉这对“夫妇”,昨晚上生的是个胖小子,爱哭。编号是“7011”。这可好了,胡玉音哭了,谷燕山也眼眶红了,落下泪来。小护士颇有经验: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所有中年得子的夫妻都会像他们这样哭,高兴得哭。小护士给胡玉音注射了催眠针,并问:“给你们的胖小子取个什么名字?”胡玉音看了谷燕山一眼,也没商量一下,就对小护士说:“谷军。他的姓,解放军的军。”说着,很快就入睡了。

    由于伤口需要愈合调养,加上大雪封山,更主要是由于谷燕山的有意拖延,胡玉音在部队医院里住了五十几天。这段时间里,谷燕山每天早出晚归,往来于芙蓉镇和部队医院。好在这时他是粮站顾问,实际上一直靠边站,没有具体的工作负担。镇上的街坊们都晓得新富农婆胡玉音生了个胖崽娃,是劳改分子秦书田的种。其余,他们都不大感兴趣。就是有几位心地慈善的老娭毑,也只在胡玉音从部队医院回到老胡记客栈后,才偷偷地来看了看投生在苦难里的崽娃,留下点熟鸡子什么的。

    谷燕山却被传到县粮食局和公安局去问过一次情况。但粮食局长和公安局长都是和他一起南下的,属于自由主义第一种:同乡,同事,战友。他们都深知谷燕山是个老实而没大出息的人,虽然糊涂也断乎做不出什么大坏事,又兼“缺乏男性功能”,送个女人给他都白搭,就拿他开了一顿玩笑,没再追究。后来芙蓉镇和公社革委会还继续往县里送过材料,也没有引起重视。就连杨民高书记都嗤之以鼻:窝囊废,不值一提。但组织部门还是给了他个“停止组织生活”的处分。

    这一来,倒是无形中造成了谷燕山从生活上适当照料胡玉音母子的合法性。后来逐渐成为习惯,为镇上居民们所默认。一直到了“四人帮”倒台,一直到娃儿长到七、八岁,谷燕山和胡玉音虽然非亲非故,却是互相体贴,厮亲厮敬。谷燕山说:秦书田也快刑满回家了,再在崽娃的名字前边加个姓:秦。反正娃娃一直是个“黑人”,公社、大队不承认他,不给登记户口。谷燕山却是这“小黑鬼”的“义父”。这情况,被人们列为芙蓉镇地方“文化大革命”中后期的一件怪事。

    “亲爷,”有天,胡玉音拉着娃儿,依着娃儿的口气对谷燕山说,“满街上的人都在传悄悄话,讲是镇上百姓上了名帖,上级批下文来,要升你当镇上的书记、主任。王秋蛇要溜回他那烂吊脚楼去了!其实,新社会,人民政府,本就该由你这一色的老干部掌权、管印啊!”

    “莫信,莫信,玉音!”谷燕山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连组织生活都没有恢复,还挂着哪。除非李国香、杨民高他们撤职或是调走……”

    “亲爷,都是我和娃儿连累了你……为了我们,你才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说着,胡玉音红了眼眶,抽抽咽咽哭了起来。

    “呵呵,这么多年了,你的眼泪像眼井水,流不干啊……”谷燕山劝慰着。他双手抚着娃儿,也是在劝慰着自己:“如今世道好了。上级下了文,要给你和书田平反了。我么,假若真派我当了镇上的头头,担子也太重啊。这镇上的工作是个烂摊子,都要从头做起。头件事,就是要治理芙蓉河……这些天,我晚上都睡不着……”

    还没上任,“北方大兵”就睡不着了。胡玉音含着眼泪笑了。娃儿也笑了。娃娃忽然嚷嚷说:
    “娘!亲爷!听讲黎叔叔也要当回他的大队支书了!黎叔叔昨晚上还答应给我上户口,我就不是黑人了!”

    五 吊脚楼塌了

    生活往往对不贞的人报以刻薄的嘲讽。

    这些年来,羞耻和懊恼,就像一根无形而又无情的鞭子,不时地抽打在黎满庚身上和心上。他的心蒙上了一层污垢。他出卖过青春年代宝贵的感情,背叛了自己立下的盟誓。在胡玉音划成新富农、黎桂桂自杀这一冤案上,他是火上浇油,落井下石,做了帮凶。他有时甚至神经质地将双手巴掌凑在鼻下闻闻,仿佛还闻到一丁点儿血腥味似的。

    但是,忠诚和背叛,在黎满庚的生活里总是纠缠在一起。他背叛了对胡玉音的兄妹情谊(而且是由纯洁的爱情转化来的),背叛了站在芙蓉河岸边立下的盟誓,也就背叛了自己的良心。可是,向县委工作组交出了胡玉音托他保管的一千五百元现款,却是向党组织呈上了自己的忠诚。多么巨大而复杂的矛盾!早在一九五六年他当区民政干事时,就是为了对组织忠诚,而牺牲了刻骨铭心的爱情。在组织和个人、革命和爱情面前,他总是理性战胜感性,革命排斥了爱情。他不加考虑地把组织观念看得重于一切,盲从到了愚昧的地步,从来没有去怀疑、去探究过这个所谓的“组织”执行的是什么路线。他没有这个水平。习惯于服从。诚然,他也曾经想过,许多领导同志也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他们却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把革命和爱情、理性和感性,结合得那样好,那样和谐,甚至举行刑场上的婚礼。他们是在为着同一项事业、同一个目标而爱,而恨。可那是打天下呀,需要流血牺牲呀!打天下当然要扩大队伍,什么人都可以参加,不能把门关得太严,而是要敞开大门……如今是坐天下,守江山。队伍就当然要纯而又纯,革命就需要不断地对内部进行斗争、整肃、清理。查清三代五服,才能保证纯洁性。因而就需要牺牲革命者个人的爱情,以至良心。良心看不见,摸不着,算几斤几两?而且小资产阶级才讲天地良心……就这样,黎满庚出卖了胡玉音,而且把她推进了无情打击的火坑。

    可是今天,历史做出结论,生活做出更正:胡玉音是错划富农,黎桂桂是被迫害致死。黎满庚呀黎满庚,你这个卑鄙的出卖者,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你这个双手沽着血腥气的帮凶!你算个什么共产党员?你还配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是党章上的哪条哪款、党的哪一号文件要求你这样做了?你怨谁?能怨谁啊?中国有三干八百万党员,没有几个人像你一样去背叛自己的兄弟姐妹、道德良心啊,没有几个人像你一样去助桀为虐啊。你能怨谁?混蛋,你能怨谁?

    黎满庚经常这样自责自问,诅咒自己。可是,就能全都怨自己吗?他是个天生的歹徒、坏坯、恶棍?对胡玉音,对芙蓉镇上的父老乡亲,自己就没有做过一件好事,就不曾有过赤子之心,没有过真诚、纯洁的感情?显然不是。胡玉音啊,这个当年胡记客栈老板的娇娇女,对他始终是一个生活的苦果,始终在他心底里凝聚着爱、怨、恨。就是她成了富农寡妇,她挂黑牌游街,戴高帽子示众,上台挨斗,自己都没有去凶过她,恶过她,作践过她……为了这,大队党支部、镇革委会,对他黎满庚进行了多次批判教育,批他的右倾,批他的“人性论”和“熄灭论”,直至撤销他的大队秘书职务,只差没有开除党籍。“人性论”啊“人性论”,“人性论”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形状、颜色?圆的、方的、扁的?黄的、白的、黑的?他黎满庚只有高小文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想像力十分贫乏。只觉得“人性论”像团糠菜粑粑似地堵在他喉咙管,嚼不烂,吐不出,吞不下,怕要恶变成咽喉癌哟。他好狼狈啊,有苦难言,有口难辩。左右都不是人。岩层夹缝里的黄泥,被夹得成了干燥的薄片片,不求滋润,只求生存。这世事,这运动,这斗争,真是估不准、摸不着啊,你想紧跟它,忠实于它,它却捉弄你,把你当猴儿耍……

    “可怜虫!黎满庚,你这条可怜虫!”好几年,他都郁郁寡欢,自怨自愧,像病魔缠身。一个五大三粗、挑得百斤、走得百里的汉子,背脊佝偻了下来,宽阔的肩头仿佛负不起一个无形而又无比沉重的包裹。后来就连他的女人“五爪辣”,都被他的神色吓住了,担心他真的得下了什么病。“五爪辣”这女人也颇具复杂性。胡玉音“走运”卖米豆腐那年月,她怕男人恋旧,经常舌头底下挂马蹄,嘴巴“踢打踢打”,醋劲十足。对那一千五百元现款,她大吵大闹,又哭又嚎,逼着男人去告发,去上缴。她甚至幸灾乐祸地有了一种安全感。这一来,男人就对“芙蓉精”死了心。可是接着下来,她一年又一年地看着胡玉音戴着黑鬼帽子扫大街,又觉得作孽。纵是坏女人,也不应当一生一世受这份报应……男人一年四季阴沉着脸,从不跟她议论这些。但她晓得男人害的是什么心病。她有时觉得自己也是亏了心。胡玉音生娃娃那年,她还像做贼一样溜进老胡记客栈去看望过一回,那崽娃好胖哟,红头花色,手脚巴子和莲藕一样,巴壮巴紧。该叫什么?私生子,野崽?不,人家叫军军,有主,判刑劳改去了的右派分子秦书田是父亲。后来小军军一年年长大了,会跑会跳了,“五爪辣”还把他叫进自己屋里来,给他片糖吃。真是贱人有贱命。娃儿眼睛溜圆,样子像他娘又像他爷老倌,很俊。“五爪辣”对这娃儿有点子喜欢。因她后来又养过两胎,仍是“过路货”。如今一共“六千金(斤)”。有时人家问男人有几个崽女,男人总是闷声闷气地举起指头,报田土产量一样:“三吨”。“五爪辣”慢慢地看出来,男人也喜欢小军军。每回小军军一进屋,他就眼角、嘴角都挂上了笑。头回笑,二回抱,三回四回就不分老和少了。看着男人开心,“五爪辣”也高兴。男人再要郁郁闷闷、唉声叹气呆下去,真的惹下一身病来,她“五爪辣”拖着六个妹娃去讨吃,都不会有人给啊!

    “军军,来,给你果子吃!”黎满庚有时给家里的干金们零食吃,也给小军军留一份。“不,娘会骂的,娘不准我讨人家的东西吃,免得人家看不起。”小军军口齿伶俐,没有伸出巴掌来,但眼睛却盯住果子,分明十分想吃。小小年纪,就开始陷入感性和理性的矛盾。“五爪辣”在旁看着,也觉得这娃儿可怜可疼:“军军,你娘儿俩只一个人的口粮,你在家里吃得饱吗?”“娘总是等我先吃。我吃剩了娘才吃。有时我不肯吃,娘就打我,打了又抱起我哭……”讲到这里,娃儿眼眶红了。黎满庚和“五爪辣”听着,也都红了眼眶。他们体会得出,一个寡妇带着这么个正吃长饭的娃儿,两人吃一人的口粮,每天还要受管制、扫大街,是在苦煎苦熬着过日子啊。“五爪辣”自己呢,自男人不当干部后,日子好过得多。黎满庚是个好劳力,除了出集体工工分挣得多,自留地更是种得流金走银,四时瓜菜一家八口吃不赢,圩圩都有卖。“五爪辣”和妹儿们经管猪栏、鸡埘出息也大,像办了个小储蓄所。夫妇两个算是共得患难,同得甘苦。再者娃娃多了,年纪大了,年轻时候那醋劲妒意也消减了,所以家事和睦了。

    千金难买回头看。“四人帮”倒台后,人,都在重新认识自己啊。经过这些年来的文唱武打,运动斗争,人人都有一本账。有过的补过,有罪的悔罪。问心无愧的,高枕无忧。作恶多端的,逃不脱历史的惩罚。

    黎满庚和“五爪辣”,如今常留小军军在家里吃饭,和妹儿们玩耍。“军军,你娘晓得你是在哪里吃饭吗?”“晓得。”“骂没骂?”“没骂,就讲我像小叫花……”看来胡玉音是默许了。有一回,黎家请来裁缝,给六个妹儿做过年衣服,也顺带着给小军军做了一件。比着尺寸做好了,却没有给小军军穿上,而是用张纸包了,叫小军军拿回家去给娘看。不一会儿,军军就穿着那新崭崭的衣服回来了,回来给黎满庚夫妇看。“你娘给你穿上的?”“嗯。娘叫我回来谢谢叔叔和婶娘……”

    开春了,冰化雪消的解冻季节到了。今年春天的春雷响得早,春雨下得急。这天下午,公社党委通知黎满庚和王秋赦去参加公社党委扩大会。会议是公社党委和镇委联合召开的。新来的公社党委书记严厉批评了吊脚楼主给胡玉音和秦书田落实政策时搞拖延战术,留尾巴,至今不归还新楼屋和那一千五百元现款;并代表县委宣布,撤销王秋赦的芙蓉镇大队党支书、芙蓉镇革委会主任两个职务。芙蓉镇大队今后划归镇革委管辖,大队党支部暂时由老支书黎满庚负责,日内进行一次选举。镇党委、革委的负责人,县委另行委任。县委的决定还没宣布完,王秋赦就丢魂失魄地跑了,雨具都没有顾上拿,就光着脑壳跑到风雨里去了。人们拼命鼓掌,大声叫好。一时间,会场上的叫好声、巴掌声,盖过了会场外那风声雨声和动地的雷声。

    党委扩大会开到天黑才散。来去十里路,黎满庚虽戴了个笋壳斗笠,一身还是淋得透湿。可是他身上暖,心里热。自己恢复支书职务,虽然有些抱愧,但撤掉了王秋赦,除掉了镇上一害,这是镇上一大喜事啊。说不定还会有人给他打鞭炮,送邪神。

    “听讲你又当官了?那顶烂乌纱帽,人家扔到岭上,你又捡来戴到脑门顶上?”回到家,“五爪辣”一边看着他换衣服,一边问。

    “哪来的消息,这样子快?”

    “你和王秋蛇去开会,满镇子上的人就讲开了,还来问我哪。我又哪里晓得?反正我不管,自留地归你种,柴禾归你打。要不,我们娘女七个不准你进屋。你也莫想像过去似的,在家里也是‘脱产’干部!”

    “好的,好的,都依你。你放心,这几年我种自留地都种出了瘾……何况今后当这个芝麻绿豆官,也要参加生产了。上级已经批准我们山区搞包产到组,个别的还到户,哪个还会偷懒?”

    “王秋蛇这条懒蛇,从雨里跑回来,满街大喊大叫,你不晓得?”

    “喊什么?”

    “他重三倒四叫什么‘放跑了大的,抓着了小的’,‘放跑了大的,抓着了小的’!还喊‘千万不要忘记啊——’,‘文化革命五、六年再来一次啊——’,‘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啊——’!这回老天报应了,这个挨千刀的疯了!”

    “他不疯怎么办?春上就包产到组,哪个组肯收他,敢要他?给他几亩田,也只会长草……他吃活饭、当根子的年月过去了!”

    两夫妇正说着,忽然听得窗外的狂阔风雨中,发出了一阵轰隆隆楼屋倒塌似的巨响!

    “谁家的屋倒了?”黎满庚浑身一抖。“五爪辣”脸块吓得寡白。在古老的青石板街上,大都是些年久失修的木板铺面啊,谁家又遭灾了!

    黎满庚卷了裤脚,披了蓑衣,戴了斗笠正准备出门,只听街上有人尖着嗓音,报喜似地叫嚷:
    “吊脚楼倒了!吊脚楼塌了——!”

    六 “郎心挂在妹心头”

    胡玉音独自一人清早起来打扫青石板街,有多少个年头了?她默默地扫着,扫着,不抬头,不歇手。她有思维活动么?她在想着念着些什么?在想着往日里秦书田挥动竹枝扫帚时那舞台上摇桨一般的身影?在回忆他们那一年捉弄那一对掌权男女的开心的一幕?还是在寻找秦书田在青石板街上留下的足迹?这种足迹满街都是啊,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正是这些足迹把一块块青石块踩得光光溜溜啊。还分得出来吗?哪是书田哥的?哪是自己的?这些足迹是怎么也扫不去的哪,它们都镶在青石板上了,镶在胡玉音的心田上了,越扫越鲜明……对于亲人的思念,成了滋润她心灵的养分。奇怪的是,在这样漫长的岁月里。她尝尽了一个“阶级敌人”应分的精神和肉体的“粮食”,含垢忍耻,像石缝里的一棵草一样生活着,竞再也没有起过“死”的念头。她也学得了书田哥应付这些场面时的那一手,喊她去接受批斗,她也像去队上出工那样平常。不等人家揪头发,她预先把脑壳垂下。不等人家从身后来踢腿肚子,她就会扑通一声先跪下。人家打她的右耳光,她也等着左边还有一下……她也被斗油了,斗滑了,是个老运动员了,该授予她“运动健将”的金牌。——连续十年十几年的极左大竞赛为什么不颁布竞赛成绩,不设置各种金牌、银牌、铜牌?这一来她却少吃了一些苦头。而且每次在批斗会上,她一动不动地朝乡亲们跪着,脸色寡白,表情麻木,不哭,像一尊石膏像。她的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时抬起头来望望大家,眼神里充满了凄楚、哀怨,表示她还活着。她这双眼睛是妄图赢得乡亲们的怜惜,瓦解人们的斗志?还是在做着无声的抗议:“街坊父老姐妹们,你们看,我就是那个摆小摊卖米豆腐的芙蓉姐子……我就这样向你们跪着,跪着,直到你们有海量,宽怀大度,饶恕了我,放开了我……”的确,每逢镇上开批斗大会有她在台上跪着,会场气氛往往不激烈,群众斗志不高昂,火药味不浓。有的人还会红了眼眶,低下头去不忍心看。

    还有的人会找了各种借口,中途离开会场,尽管门口有民兵把守。

    树上的鸟雀、沟里的花草都有命。胡玉音也有一条命。万事万物都是命。命是注定的。要不,芙蓉镇上比她坏、比她懒、比她刁、比她心肠歹毒的女人都没有倒霉,偏偏她胡玉音起早贪黑、抓死抓活卖了点米豆腐就倒了霉?那些年年在队里超支、年年向国家讨救济的人就是好货?政府看得起、当宝贝的就是这号货?当亲崽亲女的就是这号角色!过去的衙门嫌贫爱富,如今有人把它倒了过来,一味地斗富爱贫,也不看看为什么富,为什么贫,而把王秋赦一号人当根本,当命根。好咧,胡玉音这一世人就当了傻子上了当,下世投胎,也好吃懒做,直扫帚不支,横扫帚不竖,也伸手向政府要吃,向政府要穿,向王秋赦学,吊脚楼歪斜了,竖根木桩撑着,也总是当现贫农,好让上级的人看了顺眼顺心,当亲崽亲女,当根子好搞运动……

    好死不如赖活,赖着脸皮也要活,人家把你当作鬼、当作黑色的女鬼也要活。胡玉音如今有了“心伴”,那个还在坐牢的书田哥,书田哥还给她留下了命根——小军军。她才不死哪,再苦再贱,她都活得有意思,值得。小军军是在她的搂抱、抚摩下长大的,在她没完没了的亲吻里笑啊,闹啊,吃啊,睡啊,呀呀学语,蹒跚起步,长到了八岁啊。勾起指头算,政府判了小军爸爸十年刑,坐过九年了,他快回来了。书田哥在洞庭湖劳改农场,月月都有信,封封信尾上都写着“亲亲小军军”。难道仅仅是“亲亲小军军”?玉音有一颗温柔的妻子的心,男人的意思她懂……玉音月月都给书田哥回信,封封都写上:“书田,军军亲亲你。你要保重身子,好好改造,政府早点放你回来。我和军军天天都在等你,望你。心都快等老了,眼睛都快望穿了。但是你放心,军军在一年年长大,我却还没有一年年变老。我的心还年轻,这年轻是留把你的,等着你的。你放心,放心,放心……”对了,玉音还记得唱《喜歌堂》,一百零八曲,曲曲都没忘,还会唱。也是留着唱给书田哥听的,留着等书田哥出了牢,回到家里一起唱。这个心思,这份情意,玉音啊,你的封封信里,有没有写上?你不要怕,《喜歌堂》不是什么暗语代号,只反一点封建,看守人员会把信交给书田哥看……

    胡玉音每天清早起来,默默地打扫着青石板街。她不光光是在扫街,她是在寻找、辨认着青石板上的脚印,她男人的脚印……“四人帮”倒台后的第二年,大队部、镇革委、派出所都有人吩咐过她:“胡玉音,你可以不扫街了。”但她还是天天清早起来扫。她一来怕今后变,人家讲她翻案;二来也仿佛习惯了,仿佛执拗地在向街坊们表示:要扫,要扫,要扫到我男人回来,我书田哥回来!一个性情温顺、默默无声的女人,那内心世界,是一座蕴藏量极大的感情的宝库。

    今年春上——一九七九年的春上,镇革委派人来找她去,由过去整过她、把她划作富农成分的人通知她:你的成分搞错了,扩大化,给你改正,恢复你的小业主成分,楼屋产权也归还,暂时镇革委还借用。她都吓懵了,双手捂住眼睛,不相信,不相信,不可能,不可能!这是在白日做梦……泪水从她手指缝缝里流下来,流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她不敢松开捂着眼睛的双手,害怕睁开眼睛一看,真是个梦!不可能,不可能……她作古正经当了十四、五年的富农婆,挨了那么多斗打,罚了那么多跪,受了那么多苦罪,怎么是搞错了?红口白牙一句话,搞错了!而且他们也爱捉弄人,当初划富农的是这些人,如今宣布划错了的也是这些人。这些人嘴皮活,什么话都讲得出,什么事都做得出。他们总是没有错。是哪个错了?错在哪里?所以胡玉音不相信这神话。这是梦。

    直到镇革委的人拿出县政府的公文来给她看,亮出公安局的鲜红大印给她认,她才相信了,这是真的。天啊,天啊,她差点昏厥了过去。她身子晃了几晃,没有倒下。搭帮这些年她被斗滑了,斗硬了。她忽然脸盘涨得通红,明眸大眼,伸出双手去,声音响亮(响亮得她自己都有点惊奇)地说:
    “先不忙退楼屋,不忙退款子,你们先退我的男人!还我的男人,我要人,要人!”

    镇革委的几个干部吓了一跳,以为这个多少年来蚊子都不哼一声似的女人,是在向他们讨还一九六四年自杀了的黎桂桂,是要索回黎桂桂的性命!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些狼狈:看看,这个女人,刚给她摘帽,刚给她落实政策,她不感恩,不磕头,而是在这里无理取闹!

    胡玉音伸出的双手没有缩回,声音却低了下来:“还我的男人……我的男人是你们抓去坐牢的,十年徒刑,还有一年就坐满了,他没有罪,没有罪……”

    镇革委的人这才叹了一口气,连忙笑着告诉她:“秦书田也平反,也摘帽。他的右派也是错划了,还要给他恢复工作。省电台前天晚上已经播放了《喜歌堂》。”

    “哈哈哈!都错了!书田哥也划错了!哈哈哈!天呀,天呀,新社会回来啦!共产党回来啦!哈哈哈!新社会又没有跑到哪里去,我是讲他的政策回来啦……”

    四十出头了,胡玉音还从没在青石板街上这么放肆地笑过,闹过,张狂过。披头散发,手舞足蹈。街坊们都以为她疯了,这个可怜可悲的女人。直到她娃儿小军军来拉她,扯她,她才把娃儿抱起,当街打了几个转转,又在娃娃的脸上亲着,才打着响啵回老胡记客栈去了。

    胡玉音回到屋里,就倒在床上哭,放声大哭。哭什么?伤心绝望的时候哭,喜从天降的时候也哭!人真是怪物。哭,是哪个神仙创造的?应该发给生理学大奖,感情金杯,人文学勋章。要不,大悲大喜无从发泄,真会把人憋得五脏淤血。

    第二天清早,胡玉音仍旧拖着竹枝扫把去打扫青石板街。往时她是默默无声地扫着街,如今她是高高兴兴地扫着街。她就有种傻劲,平了反还来扫街,不扫街就骨头痒?才不是呐。做一个女人,她有她的想头,她是要感谢街坊邻居们,这些年来多亏你们发善心,讲天良,才没有把玉音往死里踩。玉音不是吃了你们的亏,你们多多少少还护了护玉音,给留了一条命。玉音不是吃了哪个人的亏,是吃了上级政策的亏……这些年来,胡玉音就是每天清早起来扫街,街坊们才晓得有这个黑女人在,新富农婆还在。既是玉音背时倒霉的时候扫过街,如今行运顺心了也可以扫街。扫街有什么丑?有什么不好?那些在新社会讨饭、讨救济、讨补助的人才丑。听讲北京、上海那些大口岸管扫街的人叫清洁工,还当人民代表,相片还上报,得表扬。

    其实,胡玉音仍旧清早起来扫青石板街,还有个心里的秘密。她晓得,书田哥在千里之外的洞庭湖滨劳改,接到平反改正的通知后,他会连天连夜地赶回来,生起翅膀飞回来。亲生的骨肉还没见过面,一别九年的女人老没老?玉音晓得,书田哥早就心都焦了,碎了。他还有不连天连夜赶回来的?玉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小军军却睡得像个小蠢子,任玉音抱他、亲他都不醒。玉音既是整晚整晚都没听见脚步声、敲门声,没等着书田哥回来,就有了一种预感:书田哥会早晨回来!听人家讲,州里开往县城的客班车是下午到。县城到芙蓉镇还有六十里,书田哥会顾不得在城里落伙铺,他会连夜顺着公路赶回来!是的,连夜赶回来……扫完一条街,天都大亮了,玉音也失望了。她就在心里抱怨:男人家呀男人家,总是粗心大意。你手续没办妥,一下子脱不开身,也该先来封信呀,先拍封电报呀。免得人家整晚整晚、一早一早地望呀,颈骨都望长啦,没良心的!或许书田哥回到县里,就先去办了恢复工作的手续?唉呀,男人家的心,比天高,比天大。玉音不喜欢你去做那个鬼工作,免得又惹祸。你就守在玉音身边,带着小军军,种自留地,养猪养鸡养鸭,出集体工,把我们的楼屋都绣上花边,配上曲子,把日子打发得流水快活……

    这些年来的折磨,也使得胡玉音心虚胆怯,多疑。自给她改正、去帽那天起,她就怕变,怕人家忽然又喊“打倒新富农婆!”陷民兵又突然来给她挂黑牌,揪她去开批斗会,去罚跪……她时时胆战心惊,神经质。她急切地盼着书田哥回来,回来一起过过这好日子!哪怕过上两天三天,十天半月,挺直腰板,像人家那些夫妻一样,并排走在街上,有讲有笑,进出百货商店。书田哥呀,你快些回来,你还不回来!万一有朝一日,我又重新戴上了新富农婆的帽子,你又当了右派才见面,生成的“八字”铸成的命,那就哭都哭不赢……

    这天清早,有雾,打了露水霜,有点冷人。胡玉音又去打扫青石板街。她晚上没有睡好,拖着疲惫的双腿,没精打采。盼男人盼得都厌倦了。一早一晚的失望。她晚上总是哭,天天都换枕头帕。男人不回来,她算什么改正、平反呀!这一切有什么意思、有什么用处呀!她真想跑到镇革委去吵,去闹:我的书田哥怎么还不回来?你们的政策是怎么落实的呀?你们还不去把他放回来?……竹枝扫把刮着青石板,沙、沙、沙,一下,一下,她扫到了供销社围墙拐角的地方,身子靠在墙上歇了歇。她不由地探出身子去看了看小巷子里的那条侧门,当年王秋赦拐断脚的地方。如今侧门已经用砖头砌严实了,只留下了一框门印。管它呢,那些老事,还去想它去做什么……回转身子,拿起扫帚,忽然前边一个人影,提着旅行袋什么的,匆匆地朝自己走来。大约是个赶早车的旅客。哟,这客人,也不问问清楚,走错啦,汽车站在那一头,应该掉过身子去才对呀。但那人仍在匆匆地朝自己走来。唉,懒得喊,等他走到了自己的身边,才告诉他该向后转……竹枝扫把刮着青石板,沙沙沙,沙沙沙……

    “玉音?玉音,玉音!”

    哪个在喊?这样早就喊自己的名字?胡玉音眼睛有些发花,有些模糊,一个瘦高的男子汉站在自己面前,一口连鬓胡子,穿着一身新衣新裤,把一只提包放在脚边。这男子汉呆里呆气,站在那里像截木头……胡玉音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玉音,玉音!玉音——!”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张开两手,像要朝自己扑过来。胡玉音眼睛糊住了,她好恨!怎么面对面都看不清,认不准人啦。她心都木啦,该死,心木啦!这个男人是不是书田哥?自己又在做梦?书田哥,书田哥,日盼夜盼的书田哥?不是的,不是的,哪会这么突然,这么轻易?她浑身颤战着,嘴皮打着哆嗦,心都跳到了喉咙管,胸口上憋着气,快憋死人了。她终于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
    “书——田——哥——!”

    秦书田粗壮结实的双臂,把自己的女人抱住了,紧紧抱住了,抱得玉音的两脚都离了地。玉音一身都软塌塌,像根藤。她闭着眼睛,脸盘白净得像白玉石雕塑成。她任男人把她抱得铁紧,任男人的连鬓胡子在自己的脸上触得生痛。她只有一个感觉,男人回来了,不是梦,实实在在地回来了。就是梦,也要梦得久一点,不要一下子就被惊醒……

    竹枝扫把横倒在青石板街上,秦书田把胡玉音抱在近边的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就像怀里搂着一个妹儿。胡玉音这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书田哥!书田哥!你、你……”
    “玉音!玉音!莫哭,莫哭,莫哭……”
    “你回来也不把个信!我早也等,晚也等……我晓得你会连天连夜赶回来!”
    “我哪里顾得上写信?哪里顾得上写信?坐了轮船坐火车,下了火车赶汽车,下了汽车走夜路,只恨自己没有生翅膀……但比生翅膀还快,一千多里路只赶了三天!玉音,你不高兴,你还不高兴?”
    “书田哥!我就是为了你才活着!”
    “我也是!我也是!要不,早一头栽进了洞庭湖!”
    胡玉音忽然停止了哭泣,一下子双臂搂住了秦书田的颈脖,一口一口在他满脸块上亲着,吻着。

    “哎呀,玉音,我的胡子太长了,没顾上刮。”

    “你一个男人家,哪晓得一个女人的心!”

    “你的心,我晓得。”

    “我每天早晨扫街,都喊你的名字,都和你讲话,你晓得?”

    “晓得。我每天早起去割湖草,去挑湖泥,总是在和你答话,我们有问有答。我晓得你在扫街,每早晨从哪块扫起,扫到哪里歇了歇。我听得见竹枝扫把刮得青石板沙沙沙……”

    “你抱我呀!抱我呀,抱紧点!我冷。”

    胡玉音依偎在秦书田怀里,生怕秦书田突然撒开了双手,会像影子一样突然消失似的。

    “玉音,玉音……我的好玉音,苦命的女人……”

    这时,秦书田倒哭起来了,双泪横流:

    “你为了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今生今世,我都还你不起,还你不起……多少年来,我只想着,盼着,能回到你身边,看上你一眼,我就心甘情愿……万万想不到,老天开了眼,我们还有做人的一天……”

    胡玉音这时没有哭,一种母性的慈爱感情,在她身上油然而生。她抚着秦书田乱蓬蓬的头发,劝慰了起来:
    “书田哥,我都不哭了,你还哭?‘郎心挂在妹心头’。记得我娘早就跟我讲过,一个被人爱着、想着的人,不管受好大的难,都会平平安安……这么多年,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着、爱着的,我们才平平安安相会了!我们快点起来吧。这个样子坐在供销社阶沿上,叫起早床的街坊们看见了,会当作笑话来讲!”

    秦书田又哭了。他们双双站起来,像一对热恋着的年轻人,依偎着朝老胡记客栈走去。

    “军军满八岁了,对吧?他肯不肯喊爸爸?”

    “我早就都告诉他了。他天天都问爸爸几时回来,都等急了……话讲到头里,你若是见了崽娃就是命,把我晾到一边,我就不依……”

    “傻子,你尽讲傻话,尽讲傻话!”

    七 一个时代的尾音

    芙蓉镇今春逢圩,跟往时不大相同。往时逢圩,山里人像赶“黑市”,出卖个山珍野味,毛皮药材,都要脑后长双眼睛,留心风吹草动。粮食、茶油、花生、黄豆、棉花、苎麻、木材、生猪、牛羊等等,称为国家统购统销的“三类物资”,严禁上市。至于猪肉牛肉,则连社员们自己一年到头都难得沾几次荤腥,养的猪还在吃奶时就订了派购任务,除非瘟死,才会到圩场上去卖那种发红的“灾猪肉”。城镇人口每人每月半斤肉票,有时还要托人从后门才买到手。说来有趣,对于这种物资的匮乏、贫困,报纸、《参考消息》则来宣传现代医学道理:动物脂肪胆固醇含量高,容易造成动脉硬化、高血压、心脏病,如今一些以肉食为主的国家都主张饮食粗淡,多吃杂粮菜蔬,植物纤维对人体有利。红光满面不定哪天突然死去,黄皮寡瘦才活得时月长久,延年益寿……

    时间真像在变魔术!“四人帮”倒台才短短两年多一点,山镇上的人们却是恍若隔世,进到了一个崭新的世代里了啊。如今芙蓉镇逢圩,一月三旬,每旬一六,那些穿戴得银饰闪闪、花花绿绿的瑶家阿妹、壮家大姐,那些衣着笔笔挺挺的汉家后生子,那些丰收之后面带笑容、腰里装着满鼓鼓钱荷包的当家嫂子、主事汉子们,或三五成群,或两人成对,或担着嫩葱水灵的时鲜白菜,或提着满筐满篮的青皮鸭蛋、麻壳鸡子,或推着辆鸡公车,车上载着社队企业活蹦乱跳的鱼鲜产品,或一阵风踩着辆单车,后座上搭一位嘻哈女客……人们从四乡的大路、小路上赶来,在芙蓉镇的新街、老街上占三尺地面,设摊摆担,云集贸易。那人流、人河,那嗡嗡的闹市声哟,响彻偌大一个山镇……圩场上最为惹人注目的,是新出现了米行、肉行。白米,红米,糙米,机米,筐筐担担,排成队,任人们挑选议价。新政策允许社员们在完成国家的征购派购任务后,到市场上出售富余的粮油农副产品。肉行更是蔚为壮观,木案板排成两长行,就像在开着社员家庭养猪的展销会、评比会,看谁案板上的膘厚油肥,皮薄肉嫩。“老表!这头猪总怕有三百上下吧?”“三、五百!再养下去不合算了。”“呵呵,尽是肥冬瓜,精肉太少了,女人家嫌油腻……”“你同志真是人心难足喽,不想想两年前,一月半斤肉票,你家炒红锅子菜哩,如今却嫌肥,怨精肉少了!”真是上哪座岭唱哪山歌。就是不逢圩的日子,新街老铺的猪肉也是从天光卖到天黑。产供销出现了新矛盾:社员要交猪,食品站不收。理由是小镇地方小,没有冷库,私人的猪肉都卖不脱,公家杀猪哪来的销路?和前些年相比,供销关系颠倒了过来……山镇上的人们啊,不晓得“四个现代化”具体为何物,但已经从切身的利益上,开始品尝到了甜头。

    没有近忧,却有远虑。旧的阴影还没有从人们的心目中消除,还有余悸预悸。人们还担心着,谈论着,极左的魔爪,会不会突然在哪个晚上冒出来掐灭这未艾方兴的蓬勃生机。口号和标语,斗争和运动,会不会重新发作膨胀,来充塞人们的生活,来代替油盐柴米这些赖以生存的必需品……阴影确是存在着。吊脚楼主王秋赦发疯后,每天都在新街、老街游来荡去,褴褛的衣衫前襟上挂满了金光闪闪的像章,声音凄凉地叫喊着:

    “千万不要忘记啊——!”

    “‘文化大革命’,五、六年又来一次啊——!”

    “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啊——!”

    王疯子的声音,是幽灵,是鬼魂,徘徊在芙蓉镇。镇上的大人小孩,白天一见了王疯子,就朝屋里跑,就赶紧关铺门;晚上一听见他凄厉的叫喊,心里就发麻,浑身就哆嗦。已经当了青石板街街办米豆腐店服务员的胡玉音,听见王疯子的叫声,还失手打落过汤碗。新近落实政策回到镇上来的税务所长一家,供销社主任一家,更是一听这叫声就大人落泪娃儿哭,晚上难入睡……吊脚楼主仍旧是芙蓉镇上的一大祸害。

    山镇上的街坊们在疑惧,在诅咒。

    “芙蓉姐子”抚着小军军稚气的头,在担扰:“王疯子冻不死,饿不死,还有好长的寿啊?”

    黎满庚的女人“五爪辣’也在问:“难道他剁脑壳、打炮子的王疯子还想当镇长、支书,赶着我们去做语录操,去跳忠字舞?”

    本镇大队党支部书记黎满庚说:“疯得活该!我们是新社会,有党领导,王秋赦这色人物终究成不了气候。教训深刻啊!”

    镇委书记、“北方大兵”谷燕山正在忙着治理芙蓉河、玉叶溪,他没有发表这方面的言论,只打算立即派人把王秋赦送到州立精神病院去治病,叫做送瘟神。
    县文化馆副馆长秦书田新近回到芙蓉镇来搜集民歌,倒说了一句颇为见多识广的话:“如今哪座大城小镇,没有几个疯子在游荡、叫喊?他们是一个可悲可叹的时代的尾音。”

    一九八〇年七月十八日—八月四日初稿于莽山;九月初整理于全国作协文学讲习所;十月修改于北京朝内大街一六六号。

    芙蓉镇后记

    习作《芙蓉镇》在今年《当代》第一期发表后,承蒙广大读者和首都文艺界师友们的热情关心,给了我许多鼓励和鞭策。我在感激的同时,也觉得十分愧疚。盼着多出现一些反映当代农村生活的作品,大约是促成许多省市的读者给我来信的原因——殊不知我只是个文学战线的散兵游勇而已。还有的读者来信祝作者幸福,仿佛在替我担忧着某种隐患似的。真是些热心肠的同志哥、同志姐哟。

    农村的情况如何,八亿人口的生养栖息、衣食温饱,对我们国家来讲是举足轻重的。特别是当前农村正经历着经济管理体制的深刻变革,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寒带、温带、亚热带、热带,平原、高原、山地、丘陵,水稻、旱粮、瓜果、森林植被,不再按一个模式搞生产运动了,不再搞既违农时、又背地利的“规范化作业”了,实在是我们社会的一个了不得的进步。在新的形势之前,回顾一下过去的教训,展望一下业已来到的良辰,不也是有益处的么?
    记得前些年,我自己就有一个颇为“规范化”的头脑,处世待人,著文叙事,无不瞻前顾后,谨小慎微,惟恐稍有疏漏触犯了多如牛毛的戒律,招来灾祸。是党的三中全会的思想路线解放了我,给了我一些认识生活的能力,剖析社会和人生的“胆识”。然而我的这点在“四个坚持”原则指导下的“胆识”,比起同辈作家和广大读者来仍然是有限得很。我是个南方的乡下人,身处江湖之远,既有乡下人纯朴、勤奋的一面——恕我在这里自诩;也有乡下人笨拙、迟钝的一面——恕我在这里妄言。去年,我有幸参加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第五期学习,跟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中青年作家朝夕相处。学友才高,京华纸贵,我看到了自己和这些优秀同窗之间的差距。我虽然于五十年代末期即开始学习写作,一九六二年开始发表短篇习作,但起点很低,染有粉饰生活的文学苍白症。“四人帮”倒台后,我们的党和国家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历史时期,我们的社会主义文学艺术翻开了崭新的篇页。发展之快,变革之烈,已是恍若隔世。大批中青年作家继承老一辈作家开创的现实主义传统,直面复杂的社会和人生,写出了许多光华耀目、感奋人心的好作品。新的时代提出了新的文学要求。就我来说,面对着这种新的文学要求,既有重新认识生活、剖析生活的问题,也有艺术素养、表现手段的问题。于是我探索着,尝试着把自己二十几年来所熟悉的南方乡村里的人和事,囊括、浓缩进一部作品里,寓政治风云于风俗民情图画,借人物命运演乡镇生活变迁,力求写出南国乡村的生活色彩和生活情调来。这样,便产生了《芙蓉镇》。
    有的朋友出于对我的爱护,指出我的习作写得过于真实。文学的真实当然不是给生活拍摄原始图片,它是经作者思想感情、艺术构思筛选、提炼出来的结晶体。当然,有时文学对于社会生活的真实描写,是会让人害羞和痛心的。我觉得,在今天我们这个特定的历史年代里,害羞是一种颇为可贵的感情,是富有自尊心的表现。它可以成为一种跟过去的过失诀别的心灵的感召力,从而记取那些令人心悸的教训,卸却身上因袭的重负,为振兴中华、实现“四化”奋斗不息。还有,就是对于我们的下一代,也可起到一种引以为鉴的效益。
    《芙蓉镇》是我在创作道路上的一次新的尝试。既是尝试,则难免幼稚,会伴随些谬误。好在鲁迅先师有言:惟其幼稚,正好寄希望于这一面。这是我的自慰,亦是我的自勉。
    借着这次出版单行本的机会,我对曾经支持、关怀过这部书稿写作、修订的前辈作家和编辑同志,对所有给我以鞭策鼓励的读者,以及我家乡民歌的搜集整理者,表示诚挚的谢意。但愿在春的盛会里,这部习作能如一支柔弱的石楠竹,探身于群芳竞彩的文学花园的竹篱边,绽放出有些羞涩然而却是深情的微笑。

    一九八一年五月七日于北京

    话说《芙蓉镇》

    长篇小说《芙蓉镇》在今年《当代》第一期刊载后,受到全国各地读者的注意,数月内《当代》编辑部和我收到了来信数百封。文艺界的师友们也极为热情,先后有新华社及《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当代》、《文汇报》、《作品与争鸣》、《湖南日报》等报刊发了有关的消息、专访或评论。这真使我这个土头土脑、默默无闻的乡下人愕然惶然了,同时也体味到一种友善的情谊和春天般的温暖。来信的读者朋友们大都向我提出这样一些问题:你走过什么样的创作道路?是怎样写出《芙蓉镇》来的?《芙蓉镇》“寓政治风云于风俗民情图画,借人物命运演乡镇生活变迁”,你的生活经历和小说里所描绘的乡镇风物有些什么具体的联系?你的这部小说结构有些奇怪,不大容易找到相似的来类比,可以说是不中不西、不土不洋吧,这种结构是怎么得来的?你在文学语言上有些什么师承关系?喜欢读哪些文学名著?小说中“玩世不恭的右派秦书田是不是作者本人的化身’’?接近文艺界的同志讲,你写这部小说只花了二十几天时间,是一气呵成的急就章,是这样吗?
    这些问题,使我犹如面对着读者朋友们一双双沉静的、热烈的、含泪的、严峻的眼睛,引我思索,令我激动。文学就是作者对自己所体验的社会生活的思考和探索,也是对所认识的人生的一种“自我问答”形式。当然这种认识,思考和探索是在不断地前进、发展着的。
    面对后两类问题,我不禁很有些感叹、戚然。因为自己这样一个写作速度缓慢、工作方法笨拙的人,居然被戴上了“才思敏捷”、“日产万言”的桂冠。“平生无大望,日月有小酌。”以我一个乡下人的愚见,一年能有个三两篇、十来万字的收获,即算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了,小康人家式的满足也就油然而生并陶然自得了。其实,一部作品的写作时间是不能仅仅从下笔到写毕来计算的。《芙蓉镇》里所写的社会风俗、世态民情、人物故事,是我从小就熟悉,成年之后就开始构思设想的。正如清人金圣叹在第五才子书的卷首所论及的:“然而经营于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暮篱落之下,五更卧被之中,垂首捻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我觉得,不论后人怎样评价金圣叹在《水浒》问题上的功过,他所悟出的这个有关小说创作的道理,却是十分精辟独到,值得后世借鉴的。
    我是怎样学起做小说,又怎样写出《芙蓉镇》来的?这要从我的阅读兴趣谈起。我读过一点书,可说是胃口颇杂,不成章法。起初,是小时候在家乡农村半生不熟、囫囵吞枣地读过一些剑侠小说,志怪传奇,倒也庆幸没有被“武侠”引入歧途,去峨嵋山寻访异人领授异术。接着下来读《三国》、《水浒》、《西游》、《红楼》,读“五四”以来的名作,才稍许领味到一点文学的价值所在,力量所在。至于走马观花地涉猎十八、十九世纪的西方文学,沉迷流连于屠格涅夫、列夫·托尔斯泰、梅里美、巴尔扎克、乔治·桑等等巨匠所创造的艺术世界、人物面廊,则是中学毕业以后的事了。后来年事稍长,生出些新的癖好,鸡零狗碎地读过一点历史的、哲学的著作,中外人物传记,战争回忆录,世界大事纪等等。又因生性好奇好游,却无缘亲眼见到美利坚的月亮、“日不落帝国”的太阳、法兰西的水仙、古罗马的竞技场,只好在书的原野上心驰神往。还追踪着报刊上披露的一则则有关航天、巡海、核弹、飞碟、外星人、玛雅文化、金字塔和百慕大魔三角奥秘的各种消息,来做一个乡下小知识分子“精神自我会餐”的梦……叫做“好读书,不求甚解”,以读书自乐自慰。日积月累,春秋流转,不知不觉中,我就跟文学结下了一种前世未了之缘似的关系。
    就这样,我麻着胆子,蹒跚起步,学着做起小说来了。甚至还坐井观天地自信自己经历的这点生活、认识的这点社会和人生,是前人——即便是古代的哲人们所未见、所未闻的,不写出来未免可惜。我的年纪不算大,经历中也没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大起大落,却也是从生活的春雨秋霜、运动的峡谷沟壑里走将出来的。我生长在湘南农村,参加工作后又在五岭山区的一个小镇子旁一住就是一十四年,劳动、求知、求食,并身不由己地被卷进各种各样的运动洪流里,经历着时代的风云变幻,大地的寒暑沧桑。我幼稚、恭顺、顽愚,偶尔也在内心深处掀起过狂热的风暴,还曾经在“红色恐怖”的獠牙利爪面前做过轻生的打算。山区小镇古老的青石板街,新造的红砖青瓦房,枝叶四张的老樟树,歪歪斜斜的吊脚楼,都对我有着一种古朴的吸引力,一种历史的亲切感。居民们的升迁沉浮、悲欢遭际、红白喜庆、鸡鸣犬吠,也都历历在目、烂熟于心。我发现,山镇上的物质生产进展十分缓慢,而人和人的关系则在发生着各种急骤的变幻,人为的变幻。
    “文化大革命”前和“文化大革命”中,我都曾深深陷入在一种苦闷的泥淖中,也可以说是交织着感性和理性的矛盾。一是自己所能表现的生活是经过粉饰的,苍白无力的,跟自己平日耳濡目染的真实的社会生活相去甚远,有时甚至是完全相反——这原因今天已经是不言自明的了。二是由于自己的文学根底不足,身居偏远山区,远离通都大邑,正是求师无望,求教无门。因之二十年来,我每写一篇习作,哪怕是三两千字的散文或是四五千字的小说,总是在写作之前如临大考,处于一种诚惶诚恐的紧张状态。写作过程中,也不乏“文衢通达”、“行云流水”的时刻,却总是写完上一节,就焦虑着下一章能否写得出(且不论写得好不好)。初稿既出,也会得意一时,但过上三五天就唉声叹气,没有了信心,产生出一种灰色的“失败感”。爱人摸准了这个心性,每当我按捺不住写作过程中的自我陶醉,眉飞色舞地向她讲述自己所写的某个人物、某个情节或是某段文字时,她就会笑骂一声“看你鬼神气!不出三天,又来唉声叹气!”果然几天后初稿一完,我也就从妄自得意走到了反面——心灰意冷。直到很多日子过去,才又不甘失败地将稿子拿出来,请朋友看看有无修改价值。我的不少小说,都是受了朋友的鼓励,才二稿三稿地另起炉灶,从头写起。我甚至不能在原稿的天头地角上做大的修改,而习惯于另展纸笔,边抄边改,并把相当一部分精力花在了字句的推敲上。我由衷地羡慕那些写作速度快的同行,敬佩他们具有“一次成”的本领和天分。假若不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保障了我的基本生活,而到别的什么制度下去参予什么生存竞争,非潦倒饿饭不可。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到一个山区大县去采访。时值举国上下进行“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全国城乡开始平反十几、二十年来由于左的政策失误而造成的冤假错案。该县文化馆的一位音乐干部跟我讲了他们县里一个寡妇的冤案。故事本身很悲惨,前后死了两个丈夫,这女社员却一脑子的宿命思想,怪自己命大,命独,克夫。当时听了,也动了动脑筋,但觉得就料下锅,意思不大。不久后到省城开创作座谈会,我也曾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些同志听。大家也给我出了些主意,写成什么“寡妇哭坟”啦,“双上坟”啦,“一个女人的昭雪”啦,等等。我晓得大家没真正动什么脑筋,只是讲讲笑笑而已。
    党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三中全会的召开,制定了“实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正确路线,使我们国家的政治生活发生了历史性转折。人民在思考,党和国家在回顾,在总结建国三十年来的经验教训。而粉碎“四人帮”以来的文学呢,则早已经以其敏感的灵须,在触及、探究生活的也是艺术的重大课题了。我也在回顾、在小结自己所走过的写作道路。三中全会的路线、方针,使我茅塞顿开,给了我一个认识论的高度,给了我重新认识、剖析自己所熟悉的湘南乡镇生活的勇气和胆魄。我就像上升到了一处山坡上,朝下俯视清楚了湘南乡镇上二三十年来的风云聚会,山川流走,民情变异……
    一九八〇年七—八月间,正值酷暑,我躲进五岭山脉腹地的一个凉爽幽静的林场里,开始写作《芙蓉镇》草稿。当时确有点“情思奔涌、下笔有神”似的,每日含泪而作,嬉笑怒骂,激动不已。短短十五、六万字,囊括、浓缩进了二、三十年来我对社会和人生的体察认识,爱憎情怀,泪水欢欣。从这个意义上讲,说我是花了二十几年的心血才写出了《芙蓉镇》,也不为过分。
    不少读者对《芙蓉镇》的结构感兴趣,问这种“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写法是怎么得来的。我觉得结构应服务于生活内容。内容是足,形式是履。足履不适是不便行走的。既不能削足适履,也不宜光了脚板走路。人类已经进入了现代化社会。科学文明的突飞猛进,加快了人类生活的速度与节奏。人们越来越讲求效率与色彩。假若我们的文学作品还停留或效仿十七、八世纪西方文学的那种缓慢的节奏、细致入微的刻画,今天的读者(特别是中青年读者)是会不耐烦的了。而且,我国古典文学作品中,故事发展的节奏和速度都是较快的,读者也读着痛快习惯。

    前面已经说过,《芙蓉镇》最初发端于一个寡妇平反昭雪的故事。那些年我一直没有写它,是考虑到如果单纯写成一个妇女的命运遭际,这种作品古往今来已是屡见不鲜了,早就落套了。直到去年夏天,我才终于产生了这样一种设想:即以某小山镇的青石板街为中心场地,把这个寡妇的故事穿插进一组人物当中去,并由这些人物组成一个小社会,写他们在四个不同年代里的各自表演,悲欢离合,透过小社会来写大社会,来写整个走动着的大的时代。有了这个总体构思,我暗自高兴了许久,觉得这部习作日后写出来,起码在大的结构上不会落套。于是,我进一步具体设计,决定写四个年代(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四年、一九六九年、一九七九年),每一年代成一章,每一章写七节,每一节都集中写一个人物的表演。四章共二十八节。每一节、每个人物之间必须紧密而自然地互相连结,犬齿交错,经纬编织。

    当然,这种结构也许是一次艺术上的铤而走险。它首先要求我必须调动自己二、三十年来的全部的乡镇生活积蓄,必须灌注进自己的生活激情,压缩进大量的生活内容。同时,对我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也是一次新的考验。时间跨度大,叙述必然多。我觉得叙述是小说写作——特别是中长篇小说写作的主要手段,叙述最能体现一个作家的语言风格和文字功力。我读小说就特别喜欢巴尔扎克作品中的浮雕式的叙述,自己写小说时也常常津津乐道于叙述。
    《芙蓉镇》在今年年初发表后,有段时间我颇担心读者能否习惯这种“土洋结合”的情节结构,以及整块整块的叙述文字。但是不久后,读者的热情来信消除了我的这种担心,大都说“一口气读了下去”。当然也有些不同的看法,比方一位关心我的老作家基本肯定之余,指出我把素材浪费了,本来可以写成好几部作品的生活,都压缩进十几万字的篇幅里去了。还有,前些时一位文学评论家转告我,《人才》杂志有位同志全家人都看了《芙蓉镇》,十分喜欢,却又说“这位作家在这部作品里,大约是把他的生活都写尽了”。
    还有些读者来信说,《芙蓉镇》就像是他们家乡的小镇,里边的几个主要人物,如胡玉音、秦书田、谷燕山、黎满庚、王秋赦、李国香等,他们都很熟悉,都像是做过邻居、当过街坊似的……今年四月里的一天,我正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客房里修订书稿,忽然闯进来一个中年汉子,自报姓名,说是内蒙古草原上的一位中学教员。他说,“老古同志,我就是你写的那个秦书田……我因一本历史小说稿,‘文革’中被揪斗个没完没了,坐过班房,还被罚扫了整整六年街道……”说着,他泪水盈眶,泣不成声。我也眼睛发辣,深深地被这位内蒙草原上的“秦书田”的真挚感情所打动。
    《芙蓉镇》里所写的几个主要人物,都有生活原型,有的还分别有好几个生活原型。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一位从事当代文学研究的同志曾经向我转达过这样一个问题,谷燕山是《芙蓉镇》里老干部的正面形象,是个令人同情、受人敬重的老好人,是否过分强调了他作为“普通人”的一面?我觉得这确是一个值得评论家们进行探讨的问题。毫无疑义,在我们当代的文学作品中已经塑造出了许多感人的老干部形象。这些形象大都是从战争年代的叱咤风云的指挥员们身上脱颖出来的,具有气壮山河的英雄气概和高屋建瓴的雄才大略。而我要写的却是和平时期,工作、生活在南方小山镇上的一位南下老干部。没有枪林弹雨,也不是干军万马大会战的建设工地。谷燕山首先是个普通人,是山镇上百姓们中间的一员,跟山镇上的百姓们共命运,也有着个人的喜好悲欢。然而他主要的是一个关心人、体贴人、乐于助人的正直忠诚的共产党员。他的存在,无形中产生了一种使小山镇的生活保持平衡、稳定的力量。在山民们的心目中,他成了新社会、共产党的化身,是群众公认的“领袖人物”。当然,这样写党的基层领导者形象,特别是毫无隐讳地写了他个人生活的种种情状,喜怒哀乐。或许容易产生一种疑问:在“英雄人物”、“正面人物”、“中间人物”、“转变人物”等有限的几个文艺人物品种里头,他到底应该归到哪一类、入到哪一册去呢?要是归不到哪一类、入不了哪一册又怎么办?由此,使我联想到我们的文学究竟应当写生活里的活人还是写某些臆想中的概念?是写真实可信的新人还是写某种类别化了的模式人、“套中人”?所以我觉得,谷燕山这个人物尽管有种种不足,但作为我们党的基层干部的形象,并无不妥。
    简单地给人物分类,是左的思潮在文艺领域派生出来的一种形而上学观点,一种习惯势力,是人物形象概念化、雷同化、公式化的一个重要原因,在某种程度上对社会主义文学创作的繁荣起着阻碍作用。近些年来我力图在自己的习作中少一些它的束缚,但进展甚微,今后还需要花大力气,做长时间的探索。
    许多湖南籍的老作家,总是要求、劝导我们年轻一辈,要植根于生活的土壤,开阔艺术视野,写出生活色彩来,写出生活情调来。他们言传身教,以自己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范例。“写出色彩来,写出情调来”,这是前辈的肺腑之言,艺术的金石之音。要达到这一要求,包含着诸种因素,有语言功力问题,生活阅历、生活地域问题,思想素养问题等等。这决不是说习作《芙蓉镇》就已经写出了什么色彩和情调。恰恰相反,我的习作离老一辈作家们的教诲甚远,期待甚远,正需要我竭尽终生心力来执著地追求。好些读者和评论工作者曾经热情地指出了《芙蓉镇》的种种不足,我都在消化中,并做认真的修改、订正。
    “看世界因作者而不同,读作品因读者而不同”。应当说,广大读者最有发言权,是最公正的评论者。以上所述,只不过是一篇有关《芙蓉镇》的饭后的“闲话”而已。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初于北京

  • Michael Schwirtz等:普京的战争

    作者Michael Schwirtz, Anton Troianovski, Yousur Al-Hlou, Masha Froliak, Adam Entous and Thomas Gibbons-Neff,原文载于2022.12.16《纽约时报》

    引言
    第一章:失误——俄罗斯军方花了整整4天才命中那个明显的目标。
    第二章:傲慢——普京是如何把俄罗斯的寡头们引入陷阱的。
    第三章:腐败——克里姆林宫花费了巨大的资金去改造俄罗斯武装力量,最终建了一个“波将金村”(俄罗斯谚语,指的是弄虚作假、装潢门面)
    第四章:崩溃前夕——当俄罗斯陷入苦战时,美国甚至出手试图拯救一名俄罗斯将军。
    第五章:内讧——俄罗斯坦克向俄罗斯的检查站开火,这并非偶然现象。
    第六章:炮灰——普京对阵亡士兵的母亲说:“至少你的儿子不是喝酒喝死的。”

    他们从来就没有选择权。

    他们本是俄罗斯工厂里的工人和卡车司机,他们每天都会在电视上看到俄罗斯军队那无休止的胜利,2022年9月,他们突然被“部分动员”,加入了俄罗斯第155海军步兵旅。他们在乌克兰一个坑坑洼洼的农场里盲目地摸索着,他们没有地图,没有医疗包,甚至没有对讲机。他们的军医此前是一名咖啡师,从未接受过任何医学培训。
    他们说:他们先是被扔进一辆过度拥挤的装甲车里,然后扛着半个世纪前生产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AK),在田野中盲目的晃荡着,看看能找到什么吃的。俄罗斯在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战争状态,但俄罗斯军队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准备不足”。根据我们对该旅士兵的采访,其中一些人表示他们之前从未开过枪;还有人说子弹根本就不够,更别说什么空中掩护或者大炮支援了。但他们补充说,他们并不害怕。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向他们打包票——“你们永远不会看到真正的战斗”。
    直到炮弹落在他们边上,将他们的战友撕成碎片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被骗得有多严重。
    我们通过电话联系到了米哈伊尔,他是一名俄罗斯士兵,目前在莫斯科郊外的一家军事医院。他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当他睁开眼睛时他看到战友们的碎尸散落在田野上,他自己的肚皮也被弹片割开。他说,他急于逃跑,爬到一丛树上,还试图用手挖沟。
    10月下旬的那一天,在乌克兰东部城镇帕夫利夫卡,他们那个排将近60人,约有40人被杀。他说,只有八人逃脱了重伤。
    米哈伊尔通过沉重的液体呼吸挣扎道:“这不是战争,这是俄罗斯指挥官对俄罗斯人民的残害。”

    第一章:失误

    普京总统的战争绝不应该是这样的。2021年,美国中情局局长飞赴莫斯科,警告俄罗斯不要入侵乌克兰。普京那极度自信的安全顾问吹嘘到:俄罗斯武装力量已足够强大,甚至可以和美国对抗。
    根据《纽约时报》所获取到的俄罗斯入侵计划显示,俄罗斯军方预计他们会在几天内取得胜利。军官们被告知要记得带上阅兵制服和勋章,到时候会在乌克兰首都基辅举行阅兵仪式。
    10个月后,他们的军队一片狼藉。普京并没有取得胜利果实,但他取得了另一件果实——他给他的国家带来了自苏联解体以来,最大的灾难。
    普京——当世著名战略家;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世界最强军队之一。他们究竟是怎么倒在这个看起来规模小得多,实力弱得多的对手脚下的?我们从大量的俄罗斯政府电子邮件、文件、入侵计划、军事分类账和宣传指令中拼凑答案。我们与上过战场的俄罗斯军人通电话,并与数十名与普京相识几十年的士兵、高级官员和心腹进行了交谈。
    《纽约时报》的调查发现了一连串令人震惊的失误,这些失误来自于普京——在疫情中极度孤立,痴迷于自己的遗产,相信自己的才华——并在像米哈伊尔这样的应征入伍士兵被送去屠杀后仍然持续。
    在每一个转折点上,都有新的失败,比之前的失败更失败:

    普京的同伙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普京陷入了自我膨胀和反西方的狂热,导致他几乎在完全孤立的情况下做出了入侵乌克兰的重大决定,而没有咨询那些认为这场战争纯粹是愚蠢的专家。助手和追随者助长了他的许多怨恨和怀疑,普京过去的一位知己将这比作社交媒体大数据的激进化效应。甚至连总统一些最亲密的顾问都不知道有入侵计划,直到坦克开始移动。正如另一位长期知己所说:“普京决定自己的想法就足够了。”

    尽管西方对俄罗斯的军事实力做出了假设,但俄罗斯军队因多年的盗窃而受到严重破坏。在普京的领导下,俄罗斯向军队投入了数千亿美元,以实现俄军的现代化,但腐败丑闻使数千名军官陷入困境。一名军事承包商向我们描述了一个疯狂的故事:他们在俄罗斯主要坦克基地悬挂巨大的海报,以掩盖那里的破旧条件,希望愚弄一个由高级官员组成的代表团来访。他说,访客甚至被阻止进入浴室,以免他们发现诡计。

    入侵开始后,俄罗斯通过一系列失误浪费了在乌克兰的主导地位。它依靠旧地图和糟糕的情报来发射导弹,结果乌克兰的防空系统出人意料地完好无损。俄罗斯吹嘘的黑客军团试图赢得一些官员所谓的“网络武器在实战中的第一次重大测试”,但失败了。许多俄罗斯士兵对开战感到震惊,他们用手机打电话回家,将自己暴露在乌克兰军方的眼皮底下。俄罗斯的军队的体制是如此古板和僵化,以至于在战场上遭受巨大损失之后,他们也没能适应。当他们的飞机被击落时,许多俄罗斯飞行员表现得就像他们在航展上一样。

    俄罗斯被那宏伟的帝国伟业所蒙蔽,夺取的领土超过了它的防御能力,将数千平方英里的领土留给了由食物不足、训练不足和装备不良的战士。许多人是来自乌克兰分裂地区的乌合之众,他们携带的是1940年代的装备,以及在互联网上搜索的“如何使用狙击步枪”的打印件。当乌克兰人拿着西方武器击退他们时,俄罗斯指挥官一次又一次地派遣地面部队进行毫无意义的攻击。一名俄罗斯士兵表示,当他接到命令要求他“在乌克兰炮兵的视线中进行第五次冲锋”后方才意识到——“没有人会活下去”。最后,他和士气低落的战友们决定抗命。

    普京将战争划分为各个派系,拒绝留下那些强大的人,因为这可能会对他的统治形成挑战。许多俄罗斯士兵的指挥官甚至都不是军队的一员,比如他的前保镖(佐洛托夫)、车臣领导人(卡德罗夫),以及一个为克里姆林宫提供餐饮的雇佣军老板(普里戈津)。随着战场上的失利,这种原子化的方法只会进一步深化,削弱那本已脱节的战争努力。现在,普京分裂的军队经常会为争夺武器而闹内讧,有时还会恶意攻击对方。一名士兵向我们讲述了内讧如何演变成暴力冲突,一名俄罗斯坦克指挥官故意向自己人开火,并炸毁了他们的检查站。

    自入侵之初,普京就在私下里承认,战争没有按计划进行。

    据两名知情人士透露,在今年(2022)3月与以色列总理纳夫塔利·贝内特会晤期间,普京承认,乌克兰人“比我被告知的更强硬……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但战争发生在他们的领土上,不是我们的。(毕竟)我们是大国,我们有耐心。”

    了解普京的人说,只要需要,他愿意牺牲无数的生命和财富。在上个月与美国人进行的一次罕见的面对面会晤中,俄罗斯人希望向拜登传达一个明确的信息:无论有多少俄罗斯士兵在战场上伤亡,俄罗斯都不会放弃。

    一个北约成员国警告盟国说,普京已经准备好接受多达30万俄军伤亡,这个数字大约是西方估计目前伤亡人数的三倍。

    就在9月,一些向来与普京友好的领导人对战争发出了批评,几天之后,普京决定加倍努力——他动员了数十万俄罗斯人参军入伍。这本应使战争朝着对俄罗斯有利的方向发展,结果却激起了国内日益增长的愤怒。没过多久,数百名俄罗斯士兵在帕夫利夫卡城外被杀,其中包括米哈伊尔所在的第155海军步兵旅里的战友。

    亚历山大也是该排的一分子,目前正躺在俄罗斯的一家医院。他在电话里说:“腿,胆量……我的意思是,腿是肉,但也只是肉……我知道这个比喻不是很好,但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词汇……人已经变成了汉堡包。”

    亚历山大讲述了他刚应征入伍时,向俄罗斯的教官询问他们可能接受哪些培训。教官我回应很诚实——“没有培训”。

    现在很多人担心,普京会越挫越勇。他已经在乌克兰杀害了数万人,夷平了城市,还以平民为目标,以求对乌克兰造成痛苦——包括轰炸医院、学校和公寓楼,同时在冬天之前切断数百万人的电力和自来水供应。每当乌克兰军队对俄罗斯进行重大打击时,俄罗斯对乌克兰的轰炸就会加剧。普京一再提醒世界,他可以利用他所掌握的任何东西来追求他的胜利,包括动用核武器。

    早在(2022年)1月份,随着美国警告俄罗斯即将入侵乌克兰,一位名叫列昂尼德·伊瓦绍夫的俄罗斯退休将军就看到了灾难即将来临。他发出了一封罕见的公开信,信中警告说,对乌克兰使用武力将威胁到“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的生存”。

    在最近的一次电话采访中,伊瓦绍夫将军说,他在战前的警告与他当时从紧张的俄罗斯军方官员那里听到的相呼应。尽管当时克里姆林宫坚称“入侵选项没有摆在桌面上”,但有些人还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他说,军人告诉他:“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取得胜利”,但他们的上级告诉他们不要担心。他们被告知,(入侵乌克兰)战争将是“在公园里散步”。

    他接着说,过去的10个月所发生的比他预测的“更加悲惨”。灵活的乌克兰将军和士兵已经战胜了一个更大、更致命的敌人。西方为乌克兰的成功欢呼雀跃,提供了更强大的武器来击退俄罗斯人。

    “俄罗斯历史上从未做出过如此愚蠢的决定,唉,现在愚蠢赢了——愚蠢,贪婪,复仇,甚至是一种恶意。”

    普京的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将俄罗斯在战争中意想不到的困难归咎于西方对乌克兰的援助——“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负担,很难相信西方是如此的愤世嫉俗和嗜血。”

    一些最早的主战派现在也在考虑战败的问题。在入侵之前,美国情报机构认定奥列格·察廖夫是克里姆林宫占领乌克兰后可能安插的傀儡领导人。很快,他就对战争失望了。

    察廖夫在接受电话采访时告诉《纽约时报》:“(当时)我在那里,我参与了(入侵)。”但他补充到,他从未被告知细节,“俄罗斯军队不明白”乌克兰人会反击,认为“一切都会很容易”。

    “如果战争照着现在的趋势发展,我会很高兴……自入侵开始以来,俄罗斯就没占领并控制一个地区首府……我们正在失去乌克兰……我们已经失去乌克兰……”

    26岁的奥列克西是一名乌克兰空军飞行员,当第一枚俄罗斯导弹降落时,他摸黑穿过停机坪,爬上他的苏-27战斗机,并在机场建筑物开始爆炸时成功起飞。他说:“那一刻,我明白这真的是一件坏事。”

    (2022年2月24日)莫斯科时间上午6点,普京在电视讲话中宣布“特别军事行动”开始。随后就是是空袭——以摧毁乌克兰的防空系统、通信和雷达设施——压倒其军队并粉碎其反击能力。

    超过150枚导弹从轰炸机、潜艇和军舰轰向乌克兰。分析人士和官员说,多达75架俄罗斯战机冲入乌克兰天空,这相当于乌克兰整个空军的飞机。

    奥列克西通过战机上的雷达屏幕看到了来袭导弹和敌机,之后他才接到命令——飞往乌克兰中部的备用空军基地。当他落地时,他惊呆了——不仅他的部队在那里,而且乌克兰空军的很大一部分也在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和他的飞行员战友就在新基地执行任务,他想知道的是,俄罗斯雷达操作员何时会注意到他们?如果俄罗斯对他们的阵地发起打击,对于乌克兰来说可能是灾难性的,因此乌克兰飞行员们认为来袭只是时间问题。结果俄罗斯四天后才发动袭击,那时乌克兰大部分飞机已经转移到新的地点,奥列克西对此惊讶不已。

    “这真的是基本操作……我不明白他们怎么错过了这个机会。”

    未能摧毁乌克兰的防空系统是战争中最致命的失误之一,接下来的采访揭示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以及乌克兰人如何设法领先于入侵者一步。

    乌克兰本应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据统计,在一些早期的空战中,俄乌战斗机数量是15比1,且俄罗斯的飞机也更先进,可以帮助其飞行员看得更远,从更远的距离进行打击。俄罗斯拥有数千枚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本应扼杀乌克兰老化的苏联时代防御系统。因此美国和乌克兰情报官员做出了这样的假设——乌克兰将在几天内沦陷。

    乌克兰决定洗牌。乌克兰高级官员说,在战争爆发前,他们一些防御系统(如Buk和S-300导弹发射系统以及其主要无线电情报指挥和控制中心)转移到了新的地点。俄罗斯的导弹经常击中旧地点。美国官员说,俄罗斯巡航导弹有60%没有达到预定目标。

    俄罗斯的部分问题是缺乏灵活性。美国官员说,即使俄罗斯军队发现奥列克西和他的飞行员战友在他们的新会合点聚集在一起,但俄罗斯的军队体制是集中制,通常需要48到72小时向上级打报告并等待批准,等批准下来时乌克兰人早就走了。

    而且这个僵化的体制也使俄罗斯人很容易被击中。在未能摧毁乌克兰的防御系统后,许多俄罗斯飞行员继续飞行。乌克兰人说,俄罗斯的对地攻击机经常在没有其他战斗机支援的情况下飞行,这使得像奥列克西能够通过低空飞行,躲避雷达,并从敌机下方发起打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奥列克西说:“也许俄罗斯军队没有读过书……他们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直接飞了起来……他们有炮弹,他们有火箭,但他们没有掩护他们的攻击机。”

    等到了3月份,俄罗斯飞行员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选择低空飞行以躲避乌克兰防空雷达,然而低空飞行又让他们遇到了一个新问题——美国提供的“毒刺”肩扛式防空导弹。

    这对于俄罗斯的地面部队来说,这是一场灾难。

    由于没有空中掩护,他们变得更加脆弱,使他们向基辅和其他大城市的本就麻烦的行军进一步陷入混乱。

    尽管一开始就有数以万计的俄军聚集在乌克兰边境徘徊,但许多人从未想过他们真的要开战。他们认为这只是作秀,为了逼西方做出让步。

    对俄罗斯士兵的采访表明,当入侵命令下达时,他们有多么震惊。27岁的摩托化步兵旅士兵尼基塔·奇布林说,他(入侵)前一个月在白俄罗斯参加演习训练,2月23日哪天他和他的部队在营地庆祝祖国保卫者节日,然后他们的指挥官来了,给他们分发糖果。告诉他们:“明天你们要去乌克兰搞点事情。”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2月24日破晓前,奇布林和他的战友们被装上一辆履带式装甲运兵车。他说,他们没有接到指示,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另一名驻扎在白俄罗斯的俄罗斯士兵说,他是在他的部队开始行军前一个小时知道要开战的。他们得到的命令既简单又欢乐:“跟随您前面的车辆,在18小时内到达基辅。”

    根据该部队的作战计划时间表和军事日志(由《纽约时报》获得并由三名独立军事分析家审查,他们认为它们是真实可信的),他的车队中的第一批车辆应该从白俄罗斯出发,并在14时55分之前到达基辅郊区——甚至比士兵被告知的还要快。

    他们没能按时抵达。这名士兵说,大型军车非常沉重,在试图前进时把公路给压坏了,车队立即陷入困境。仅仅越过边境进入乌克兰就花了一天多的时间。

    从那里开始情况变得更糟。日志记录了日复一日的延误、乌克兰的袭击以及数百人受伤、死亡和被毁车辆。

    还有另一支俄罗斯军队的秘密命令(由《纽约时报》获得并与四名独立军事分析人士分享,他们都表示这些命令是真实可信的)是在普京宣布“特别军事行动”前几个小时发布的。

    对于第26坦克团的一个单位来说,他们接到的命令自信到离谱,以至于自相矛盾。他们预计乌克兰军队和飞机可能会进行一系列抵抗,但他们仍然安排了从乌克兰与俄罗斯边境到大约250英里外的第聂伯河对岸的24小时急行军。

    俄罗斯的作战计划称,这支部队将在距离基辅约两小时车程的地方挖掘壕沟,阻止从南边和东边涌入的乌克兰军队。无论敌人多么凶猛,这支部队都要靠自己完成任务。
    命令称——“预计没有增援”。
    果不其然,行动迟缓、基本上不受保护的俄军纵队成了诱人的目标。

    3月17日,乌克兰军队指挥官瓦列里·扎鲁兹尼发布了一段坦克燃烧的视频,他说这些坦克在乌克兰东北部,属于俄罗斯第26坦克团,距离预定目的地还有数百公里。

    根据乌克兰缴获并公布的俄罗斯文件,该部队在不到三周的时间里损失了16辆汽车。该部队一名年轻坦克兵的母亲告诉俄罗斯媒体,她儿子的碎尸被带回了家,只能通过DNA鉴定。

    在乌克兰各地,俄罗斯的损失越来越大。士兵和高级官员说,一支由3万多名士兵组成的庞大装甲纵队正在向南推进,向切尔尼赫夫市进发,但遭到了一支乌军的重创。俄军的人数是乌军的5倍,但乌克兰人躲在森林里,用美国制造的“标枪”等肩扛式反坦克武器将俄军纵队击溃。

    该部队的一名俄罗斯士兵说,他对乌克兰袭击的速度感到震惊。

    “在第一次战斗中,纵队遭到伏击,我受了伤,就这样……24小时不到,我失去了一条腿,躺在田野里等我的部队来接我。”

    切尔尼赫夫附近的溃败破坏了俄罗斯包围基辅的部分计划。

    安东诺夫机场的一场大屠杀破坏了另一场大屠杀。

    俄罗斯打算用空降兵奇袭基辅的安东诺夫机场,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飞机——安-225,一架翼展290英尺的货机,是乌克兰的民族骄傲。

    占领机场将为俄军提供一个滩头阵地,以便运送部队攻击乌克兰首都。根据美国和乌克兰高级官员以及缴获的俄罗斯军事日志,乌克兰人使用肩扛式导弹击落了俄罗斯飞机,并杀死了多达300名俄罗斯空降兵。

    接下来几天的激烈战斗摧毁了机场大部分设施,包括珍贵的安-225飞机,但挫败了俄罗斯的计划。

    乌克兰空军司令部发言人尤里伊格纳特上校说:“是的,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安-225……但机场并没有丢。”

    俄罗斯不仅在陆空攻击上搞砸了,而且还过度信任了俄罗斯最引以为豪的武器——黑客军团。

    甚至在发射第一批导弹和射击之前,俄罗斯军事情报局的74455部队就试图渗透乌克兰网络让乌克兰断网。

    华盛顿多年来一直与乌克兰密切合作以加强他们的网络防御,但他们一直屏住呼吸。各国主要将黑客用于间谍活动和金融盗窃,或者颠覆和破坏活动。没有人真正知道它在全面战争中会如何发挥作用。

    美国高级国防官员说:“所有关于网络战的文章都是推测性的……这是第一次,你真正意义上同时拥有战争和网络。”

    被称为“沙虫”(Sandworm)的俄罗斯黑客组织长期威胁乌克兰,2015年就开始对电网发动攻击。但这是劳动密集型的,而且效果有限。沙虫曾花了大约19个月的时间来策划攻击乌克兰西部的一座发电站,却只造成了6小时的停电。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美国、英国和其他盟国帮助乌克兰计算机并阻止了俄罗斯的网络入侵。

    乌克兰官员们说,2月23日,在入侵开始前几个小时,沙虫发动攻击,启动了感染数百台乌克兰政府计算机的恶意软件。但入侵被迅速检测到,损害得到了遏制。

    沙虫随后再次发动袭击。但这次使用的代码看起来像是在最后一分钟匆忙拼出来的,存在编程错误——又一次失败。

    沙虫迄今为止最大胆的举动是攻击乌克兰军方的卫星通信系统。它奏效了,2月24日早上6点15分,乌克兰最脆弱的时刻,乌克兰军用卫星通信系统崩溃了。

    这可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乌克兰政府有一个备用计划:它还有一套单独的卫星通信系统,而且在两个月才前进行了测试,就是为了这一刻。

    考虑到俄罗斯认为其部队将基本上毫无争议地进入基辅。当这种情况没有发生时,美国官员怀疑沙虫和像其他俄罗斯军队一样措手不及。

    很快,俄罗斯的失误就从复杂失误变成了平凡失误。
    由于闪电战计划受阻,俄罗斯军队突然面临最基本的问题:他们没有为长期战役准备足够的食物、水或其他物资。 士兵们开始抢劫商店、医院和民宅。
    一名俄罗斯士兵在3月中旬的日记中写道:“这些家伙拿出大袋子从一个公寓到另一个公寓洗劫……有些人只拿走他们需要的东西,有些人什么都拿,从不能使用的旧手机到电视、电脑和昂贵的酒。”
    在日记中,这名士兵讲述了寻找药品、食物和其他必需品的经历,描述了他们进入杂货店时的喜悦。
    “我们找到了我们非常缺乏的一切,甚至是糖果,”这名士兵写道。 “每个人都像孩子一样高兴。”
    他描述了在一次迫击炮袭击中差点丧命和跟踪一辆乌克兰装甲运兵车的经历。还描述了他们如何搜遍医院并找出果酱、饼干和葡萄干。
    两天后,他似乎时来运转了。 “我找到了价值连城的袜子!”他写道。

    一些俄罗斯士兵惊慌失措,甚至采取自毁手段。五角大楼的一份情报称,俄罗斯军队司机在他们的油箱上戳洞,使他们自己的车辆无法行驶以避免参战。
    乌克兰一家坦克维修站的军官说,战争初期有大约30辆看似完美的俄罗斯T-80坦克被并交付到他手上。当他的机械师检查后发现,油箱里被灌入了沙子,所以启动不了。

    乌克兰官员也开始注意到其他一些可疑的事情:在乌克兰和白俄罗斯边界附近的森林中,外国手机号码激增。
    俄罗斯士兵用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然后突然出现在乌克兰网络上。乌克兰人很快意识到他们可以实时看到和听到入侵者在逼近。
    “我们听到俄罗斯士兵惊慌失措,打电话给他们的亲友,”一位负责电话拦截的官员说。 “他们使用普通电话来决定他们的进一步行动。”
    沿着长长的走廊,由带人脸识别功能的锁把守,在用蜡密封的门后面以检测入侵者,妇女队伍从小型监听亭追踪俄罗斯军队,而她们的朋友和亲属则拿起步枪在街上巡逻。
    “我们知道敌人在哪里,他们使用的号码是多少,”这位官员说。

    窃听者将细节发给乌克兰军队,以实施伏击和反击。乌克兰军事情报局局长基里洛·布达诺夫少将说,乌克兰军队通过手机信号甚至TikTok视频瞄准了一支名为“卡德罗夫”的车臣部队,该部队以车臣强人领导人拉姆赞·卡德罗夫的名字命名。

    布达诺夫说,从一段视频上传到确定该单位位于基辅西北部Hostomel机场附近的位置,只用了40分钟。 他说,乌克兰军方随后用三枚Tochka-U弹道导弹击中了他们。

    随着俄罗斯人不断逼近基辅,窃听室里的窃听者们必须迅速做出决定——要么摧毁他们的设备然后跑路,要么坚持下去并继续收集情报。

    他们留下来了。

    “我们没有失去乌克兰,我们没有让敌人进一步行动,”这位官员说。 “最初几天,当他们犯下愚蠢的错误时,我们利用他们的愚蠢为我们谋利。”

    第二章:傲慢

    2021年11月初,美国中情局局长威廉·伯恩斯飞往莫斯科,他坐在克里姆林宫附近的一间会议室里,等到手续办完后他才解释他此行的目的:“美国认为普京正在考虑全面入侵乌克兰。”伯恩斯警告说,如果普京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西方将果断地、一致地做出回应,对俄罗斯的后果将是严重的。

    当时在场的官员回忆到,俄罗斯安全委员会秘书尼古拉·帕特鲁舍夫表情一下就僵硬起来,他扔下了自己的笔记,然后盯着伯恩斯的眼睛,颂扬起俄罗斯军队的实力。他说:“在普京的领导下,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已经实现了现代化,可以在军事上与美国相对抗。”

    当时在场的美国驻俄罗斯大使约翰沙利文说:“帕特鲁舍夫没有资格……他看着伯恩斯说:‘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们回来了。’我要描述的是,这已经决定了,他们(俄罗斯)非常自信。他传达的信息是,‘我们可以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伯恩斯返回华盛顿后向拜登如此汇报——普京几乎下定决心要接管乌克兰,俄罗斯人绝对相信胜利会很快到来。

    在普京看来,乌克兰是一个人造国家,被西方用来削弱俄罗斯。他将其描述为俄罗斯的文化摇篮,是俄罗斯的身份核心,必须从西方手中夺回并回归俄罗斯的轨道。
    认识普京的人说,在他眼里,这是他执政22年来最大的未竟事业。
    1999年新年前夕,普京从一位低调的官僚变身为总统,叶利钦的核心圈子认为,这是一位能够在不威胁统治精英的情况下带来稳定的熟练管理者。
    1990年代就认识普京的人说,普京在执政的第三个十年,似乎发生了变化。他现在认为自己是俄罗斯历史上的千古一帝——就像2016年在克里姆林宫墙外为中世纪基辅王子弗拉基米尔大帝的雕像揭幕时所暗示的那样。
    普京说,弗拉基米尔“作为俄罗斯领土的团结者和保护者载入史册”。
    21世纪的弗拉基米尔也认为,他得继承这一传统。

    俄罗斯银行业大亨奥列格·廷科夫说:“如果22年来你周围的每个人都告诉你,你是一个超级天才,那么你就会开始相信你真的是超级天才。”今年他开始转向反对普京:“俄罗斯商人、俄罗斯官员、俄罗斯人民——他们在他身上看到了沙皇。简直疯了。”
    刚上台那会儿的普京是一个灵巧的政治家。他会展现魅力、谦逊和微笑,将自己描绘成俄罗斯人和外国人眼中的通情达理的领袖。认识他的人说,他知道如何在紧张的谈话中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让眼睛成为他情绪的唯一向导。
    但在他担任总统期间,他越来越多地陷入不满和困扰的漩涡中:西方无视苏联在击败纳粹德国方面的作用;担心北约将在乌克兰部署核导弹以打击莫斯科;普京经常说,在现代性别政治中,爸爸和妈妈正在被“一号父母和二号父母”所取代。
    当他建立起了个人崇拜的人设后,这些奇怪的观点又产生了全球性影响。

    莫斯科一家报纸的编辑康斯坦丁·雷姆丘科夫说:“他一天到晚思考的那些东西可能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但这些东西将塑造我们的历史。”

    普京似乎认为只有他自己才真正了解乌克兰。俄罗斯在2014年吞并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半岛后,普京吹嘘说他力排众议,否决了他自己的顾问,当时顾问们认为此举太危险,存在制裁和乌克兰军事反应的风险。

    普京那时的直觉是正确的,乌克兰军队迅速撤出克里米亚,还有一些士兵转而加入俄罗斯,而西方当时那有限的制裁几乎没有影响俄罗斯经济,从而巩固了普京的信心。

    据普京是一位知己透露,普京在拿下克里米亚后说:“我对一切负责。我迟早会离开,但克里米亚将永远回归俄罗斯。”

    普京身边的人都有动机去迎合最高领导人那日益高涨的自尊——并夸大普京认为自己正在与之抗争的外部威胁和历史不公。

    普京的一位密友将这与社交媒体大数据算法进行了比较,他们会不停的向用户推送他们想看的东西。

    “他们读懂了他的心情,然后开始向他灌输那种东西。”

    到2021年夏天,在一场本应讨论经济问题的会议上,普京转而抨击西方和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在2002年退出《反弹道导弹条约》,普京经常将其称为冷战结束以后美国犯下的最大罪恶之一。

    “普京说——多年来,我们一直试图与西方合作,但这种合作没有被接受,没有奏效。”当时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与会者回忆起了这一幕。“就好像他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我说话。”但这些话将被视为总结性的重要讲话。

    这位与会者先是隔离了3天,然后与普京隔着4米多长桌见面。这是克里姆林宫向那些寻求与普京会面但不想长期隔离人提供的一个“轻松”选择,即使是在大流行的第二年也是如此。

    了解普京的人说,疫情之后普京自我隔离加深了他的激进,他有16个月没有亲自会见一位西方领导人,他几乎所有的会议都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房间里通过视频会议举行的,甚至连他具体在哪都没几个人知道。能够亲眼见到普京的人,地位就会上升。在这个系统中,与普京的接触——被内部称为“老板”或“V.V.”(普京姓名的首写)——是最有价值的货币。

    普京领导的统一俄罗斯党的议员康斯坦丁·扎图林说:“我们最重要的资源不是奖章,不是金钱,也不是拥有任何东西,我们主要、最重要的资源是与总统接触。”

    在这一点上,1990年代就与普京成为朋友的保守派物理学家和银行业大亨尤里·科瓦尔丘克表现得极为出色。据一位当时与他会面的人透露,科瓦尔丘克去年吹嘘说,他曾在2020年与普京在他位于圣彼得堡和莫斯科之间的瓦尔代湖的住处共度了几个月。

    科瓦尔丘克告诉该人士,普京最大的成就是“军事化”——建立了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和随时准备战争的社会。

    据认识科瓦尔丘克的人说,他自认为自己是一名战略家,并为之自豪,他认为俄罗斯正在与西方打一场生死存亡之战。在过去十年中,他扩大了自己的电视和报纸业务,这是克里姆林宫宣传机构的重要组成部分。

    普京的一位曾经的亲信说,科瓦尔丘克认为自己是“一个有远见的人”,鉴于普京采取了非同寻常的预防措施,这场疫情成为科瓦尔丘克对总统乃至整个国家施加影响力的机会。

    普京对乌克兰的执着也助长了人们对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的个人敌意。

    部分原因是泽连斯基是犹太人,莫斯科的一些人预计他会对乌克兰的民族主义势力采取强硬态度,该势力崇拜在二战末期与纳粹并肩作战的乌克兰独立斗士。

    普京2019年谈到泽连斯基时说:“我认为他真诚地愿意与俄罗斯妥协,这是他真诚的信念,至少是他的努力。”

    到2021年初,克里姆林宫的希望破灭了。 泽连斯基打击亲俄势力在乌克兰的利益,关闭了亲俄电视频道,并制裁了与普京关系密切的乌克兰寡头维克多·梅德韦丘克。

    2021年10月,普京在索契行宫与以色列新任总理贝内特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会谈,表达了他的沮丧情绪。普京为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愤怒的谈到乌克兰。贝内特指出,泽连斯基有兴趣与普京面谈。

    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普京当时回击说:“我和这个人没什么好谈的,他算什么犹太人?他是纳粹主义的推动者。”

    一些西方官员认为,可能那时候的普京就决定开战了。但在俄罗斯,接近克里姆林宫的人士说,即使在那些能接触到普京或其核心圈子的人,也没几个人认为总统正在认真考虑全面入侵。他们确信普京只是在虚张声势。

    报社编辑雷姆丘科夫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莫斯科市长谢尔盖·索比亚宁2018年竞选活动的主席(普京的前幕僚长)他觉得自己人脉够广,在入侵前一周高兴地向妻子宣布:“莉娜,不会有一场战争!”
    因为那天他与几位高级军官会面了两个小时。他发现这些军官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的迹象,而是取笑他身材变苗条了,还详细询问了他的减肥方案,并随意地讨论了他们3月初的度假计划。
    他回家后向妻子描述了这次会面,他说,“她吻了我说:‘多么幸福啊!’”

    相比之下,美国人则在担心最坏的情况。
    2月22日,也就是入侵前两天,乌克兰外交部长德米特罗·库莱巴前往五角大楼表示,他的国家迫切需要“毒刺”这种肩扛式防空导弹。
    美国国防部长奥斯汀则问乌克兰人:“如果你被赶出基辅,你打算去哪里?”
    库勒巴回答说:“我甚至无法承认这一点。我们不会谈论它或考虑它。”
    “是的,我明白了,”奥斯汀说。 “但你需要一个计划。”
    很快,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将军也加入进来,发表了后来被美国国防官员称之为《你会死的》演讲。
    米利将军说:“他们将在几天内开进基辅,他们带着坦克和编队进来,你需要为此做好准备。你必须做好准备,如果你不这样做,那将会是一场屠杀。”
    米利将军讲话时,库莱巴和他的代表团成员坐回椅子上,瞪大了眼睛。

    乌克兰空军自2011年以来一直与北约成员国一起训练,并在2014年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后加深了伙伴关系。出于对另一次入侵的警惕,他们在乌克兰和加利福尼亚进行了作战演习,让该国空军准备好应对其技术优势的敌人。2月,一支名为“灰狼”的秘密美国空军在德国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成立,以支持乌克兰人。

    但米利将军仍然对乌克兰的战备状态深表怀疑。那年冬天,他带着一张巨大的乌克兰绿色地图在五角大楼的大厅里走来走去,美国情报机构对俄罗斯入侵计划的预测越来越不祥。更重要的是,美国驻基辅大使馆的武官花了数周时间试图获得乌克兰的防御计划,而在五角大楼看来,乌克兰已经把俄罗斯的威胁降到了最低。

    奥斯汀似乎对米利将军对乌克兰外交部长的直言不讳感到有些不舒服,他插嘴安慰道:“我们将尽我们所能帮助你们。”

    莫斯科的许多人也很难接受现实。扎图林是普京在俄罗斯议会的高级盟友,他说,他在2月中旬才第一次意识到总统是真的打算入侵乌克兰。扎图林虽然被称为乌克兰问题的主要专家,但他说普京从未就这种可能性征询过他的意见。

    相反,扎图林表示,按计划,他本应在2月15日代表普京所在的统一俄罗斯党向俄罗斯议会发表讲话,讲话内容的核心是——只有当泽连斯基继续在乌克兰分裂的东部地区发起攻势,他们才会入侵。但就在会议预定开始前五分钟,他从一名助手那里收到一条消息:党内领导层取消了他的演讲。

    “我还没有准备好应对这一系列事件,”扎图林说。“与这个决定有关的一切结果不仅让我感到惊讶,而且让很多当权者都感到惊讶。”

    普京的发言人佩斯科夫坚称,他是在入侵开始后才发现的。同样,普京的幕僚长安东·瓦伊诺和普京有权势的媒体顾问阿列克谢·格罗莫夫也表示,他们事先并不知情。

    高级助手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试着解读普京的肢体语言。 一些接近克里姆林宫的人士说:“他的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前克里姆林宫顾问谢尔盖马尔科夫说,去年年底俄罗斯在乌克兰周围集结军事力量时,有一位副部长问他是否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意味着没有人告诉副部长,”马尔科夫说。 “甚至俄罗斯安全委员会的成员也是最后一刻才被告知”。

    很多精英发现的太晚了。

    俄罗斯的主要工业协会一直期待在2月份与普京会面。按照议程,他们将讨论加密货币的监管。但会议时间一直在调整,直到2月22日或23日,克里姆林宫通知与会者日期——2月24日,即普京入侵乌克兰的日子。

    俄罗斯亿万富翁安德烈·梅尔尼琴科描述了他那天醒来时如何发现乌克兰的“疯狂”。但与普京的会面没有取消,所以他如约到达了克里姆林宫。在前厅里,目瞪口呆的大亨们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等待他们的核酸检测报告出结果,以便与普京同呼吸。

    当普京现身时,摄像机转动起来。他告诉聚集的亿万富翁们——他别无选择,只能入侵。

    “在我看来,发生的事情是不合理的,”梅尔尼琴科在描述他对入侵的反应时说。“太震惊了。”

    另一位大亨回忆说——“太晚了!”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行动,普京在电视摄像机前介绍他们,让全世界都看到他们。他说,关键是“专门给那里的每个人特写镜头,让每个人都受到制裁。”

    没有回头路了。他们现在其他俄罗斯人一样,与普京绑在一条船上。

    果不其然,梅尔尼琴科和那天与普京一起出现的所有商人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都受到了西方的制裁。

    第三章:内部的腐烂

    “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都在盗窃。”

    即使乌克兰人团结起来击退俄罗斯的入侵,FSB(俄罗斯联邦安全局)仍然可以通过电子邮件向国家控制媒体发出指示,告诉他们,新闻应该这样写——战无不胜作风优良的俄罗斯军队正在将乌克兰平民从邪恶的乌克兰领导人手中拯救出来。

    失败可以说成胜利,就像是镜子里的倒映。尽管俄罗斯军队耻辱性的从乌克兰首都基辅撤退,但他们仍然向电视台发送了一段关于乌克兰人扔下北约武器逃跑的视频。

    以下是俄罗斯最大的国有媒体《全俄国家电视广播公司》所泄露出来的上万封内部邮件中的一部分,他将向我们揭示俄罗斯的宣传机器是如何运作的。

    日期 : 2022年3月5日
    来自 : pressa@fsb.ru
    3月3日至4日梅利托波尔市在胜利广场组织了向当地居民分发人道主义援助的活动……
    请媒体关注!
    分发此材料时,请不要将来源标注为FSB!
    日期 :2022年3月5日
    来自 : *****@http://mil.ru
    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在逃离时扔下了北约国家提供的武器。
    日期 : 2022年3月15日
    来自 : pressa@fsb.ru
    同事们,下午好!
    我们正在向您发送高级军官的跟踪记录以供可能使用……在基辅附近被俄罗斯特种部队的战士清算。
    分发此材料时,请不要将来源标注为FSB!
    链接:接近俄罗斯权力核心的消息来源!!!!

    全面入侵开始后,这台机器就淡化了俄罗斯的暴行,开始宣扬阴谋论,并试图将乌克兰军队描绘成一群逃兵。

    与此同时,俄罗斯媒体的工作人员也几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名国家电视台记者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直到4月,克里姆林宫消息来源仍在向他保证“战争将在几天内结束”。

    “明天早上,会有一份声明,”这位记者回忆起他的一位消息来源说,但第二天被证明是错误的。 “很奇怪。”

    尽管媒体不断提供乐观的评估,但普京私下承认,他的军队正在苦苦挣扎。

    在三月份与以色列的贝内特的会晤中——普京承认这场战争“比我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他回到了已经成为他总统任期固定的主题:他在俄罗斯历史上的地位。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他告诉贝内特:“我不会袖手旁观,当一个无作为的俄罗斯领导人。”

    普京似乎再一次相信,未来几代俄罗斯人可能会受到西方的威胁。他花了数年时间准备这样的冲突,向俄罗斯军队投入了数千亿美元,据说实现了现代化,还消除了腐败。

    但西方官员表示,尽管俄罗斯取得了重大进展,在普京的领导下,贪污腐败和欺上瞒下的文化仍然存在,这种文化强调忠诚而不是能力。结果是俄罗斯那先进的坦克和强大的营——只存在于纸上。

    立陶宛退休指挥官瓦伊多塔斯·马利尼奥尼斯上校曾于1980年代在苏联军队服役。他看着他以前服役过的军营卫星图像,说旧营房和食堂还在那里,没有现代化的迹象,还有一些建筑物已经倒塌。“根本没有进化,只有倒退……每个人都在偷窃和撒谎。这是苏联的传统,现在是俄罗斯的传统。“

    欧洲,美国和乌克兰官员警告不要低估俄罗斯,称俄罗斯在2008年混乱入侵格鲁吉亚后有所改善。俄罗斯国防部长对武装部队进行了全面改革,还强行退役了大约4万名军官,并试图提高资金去向的透明度。

    兰德公司研究俄罗斯军队的研究员达拉·马西科特说:“他树敌很多。”他指的是在俄罗斯实施军改的国防部长。然而,2012年,这位负责改革的部长自己也卷入了腐败丑闻。普京用绍伊古取代了他,虽然绍伊古没有军事经验,但他被视为“可以抚平皱褶皱羽毛的人”。

    立陶宛前军事情报局局长金塔拉斯·巴格多纳斯说:“俄罗斯从格鲁吉亚战争中吸取了很多教训,开始重建他们的武装部队,结果他们建了一个波将金村。”

    像俄罗斯前陆军上尉谢尔盖·赫拉布里赫这样的承包商走上了舞台。他说,他在2016年接到了俄罗斯国防部副部长一个惊慌失措的电话。说有一个高级官员代表团计划参观俄罗斯首屈一指的坦克部队——坎捷米罗夫斯卡亚坦克师的训练基地,该师是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的红色师。

    赫拉布里赫说,上头本来给基地拨了数十亿卢布,但大部分资金都没了,工程几乎没动。现在部长请求他在代表团到达之前将其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设施。

    赫拉布里赫说:“他们需要搞一条游览路线,并表明坎捷米罗夫斯卡亚师是最酷的。”
    后来他得到了大约120万美元和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作。
    当赫拉布里赫参观基地时,他被破旧惊呆了。国防部在新闻中盛赞该坦克师是在北约入侵的情况下负责保卫莫斯科的单位。但根据赫拉布里赫和他的同事拍摄的照片——营房尚未完工,地板上散落着碎片,天花板上有大洞,还有只建了一半的煤渣块墙。一根电线缠绕在一根细长的杆子上。
    “感觉就像是被轰炸过。”他如是总结。
    在代表团到达之前,他迅速建造了廉价的外墙,挂上了巨大的海报和横幅,上面贴满了坦克的照片,吹嘘军队“更强大、更坚固!”以掩盖最严重的腐朽。他说,在参观过程中,参观者被小心翼翼的引导,沿着一条路线穿过基地最好看的部分,并远离尚未修复的浴室。
    入侵开始后,坎捷米罗夫斯卡亚师向乌克兰东北部推进,却遭到乌克兰军队的蹂躏。机组人员一瘸一拐地离开,他们许多坦克被遗弃或摧毁。

    近年来,俄罗斯检察官追捕了数千名官员和其他人腐败:一名上校被指控挪用购买汽车电瓶的钱,另一名上校被指控在移动厨房项目欺诈。副总参谋长被指控在无线电设备上欺骗国家,一名少将在此案中被判入狱。

    2019年,俄罗斯首席军事检察官表示,仅去年就有2800多名官员因腐败行为受到纪律处分。

    入侵后,美国官员注意到俄罗斯的大部分设备制造不良或供应不足。轮式车辆上的轮胎分崩离析,车队停滞不前,而随着战争的进行,士兵们依靠众筹购买衣服、拐杖和其他基本用品。

    但官员和分析人士说,比腐败更重要的是,普京从根本上误解了自己的军队。

    事实上,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这20年来准备的是另一场战争。

    官员和分析人士说,它没有准备好入侵和占领像乌克兰这样大的国家。它主要考虑的是从远处阻止美国和北约。

    这个战略的核心是一系列前哨基地——波罗的海的加里宁格勒、黑海的克里米亚和地中海的叙利亚塔尔图斯港——使用远程导弹来阻止西方军队。美国官员说,如果发生冲突,俄罗斯打算使敌人失明并从远处摧毁它。

    可它面对乌克兰时所作的选择是——指挥地面部队冲锋。

    兰德公司研究员克林特·里奇说,这与在叙利亚等地的战役不同——或者它长期计划与北约的大规模假设战争——入侵乌克兰根本不是“俄罗斯军方的设计目的”,可能是“准备最不充分”一环。

    乌克兰军事情报局局长布达诺夫将军说,换言之,克里姆林宫选择了所有潜在选项中“最愚蠢”的选项——冲上前去试图接管乌克兰。

    官员说,俄罗斯步兵,空军和炮兵部队没能做到协同工作,快速行动,以及重新集结。在基辅战役失败后,它没有明确的B计划,而指挥官们长期以来一直害怕向上级报告坏消息。

    亲俄民兵指挥官亚历山大·霍达科夫斯基于6月在电报群中写道:“这个官官相护的集体欺诈系统是俄罗斯军队的疱疹。”

    越来越多的失败使一群亲俄军事博主的愤怒达到了沸点。虽然他们仍然是战争的啦啦队,但他们开始公开批评俄罗斯的表现。

    博主尤里·波多利亚卡在5月份说:“我已经保持沉默很长时间了,”当时数百名俄罗斯士兵在一次渡河中丧生。 “因为愚蠢——我强调,因为俄罗斯指挥部的愚蠢——至少有一个战术营被烧毁,可能是两个。”

    愤怒最终波及到普京本人。6月,圣彼得堡召开了盛大的经济论坛,期间举行了一次惯例会议——普京会与新闻媒体负责人坐下来面谈。但这一次,博主们成了嘉宾。

    一名参会者向我们展示了一张照片——普京独自坐在大厅的一端。他说,一些博主发言,向普京抱怨前线的信息。

    “这变成了一次非常务实的对话,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对话,”在场的人说。“我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对话。”

    但在内部人士眼里,这是俄罗斯的情报机构正在利用博主将战争失败的责任推给国防部。普京在议会中的盟友扎图林坚称自己支持这场战争,但他表示“一场指责游戏已经爆发,只能选边站队。”

    “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现在有一种本能,即每个人都想把责任推给别人,”扎图林说。

    “但我认为,主要的误判,”他补充说,“是由国防部和总参谋部——军方的高层官员——做出的。”

    第四章:崩溃前夕

    “没有人会活下去”

    鲁斯兰 54 岁,在乌克兰参战,它似乎正在学习使用他的武器。
    在他的背包里,有来自维基百科的打印件,描述了他的步枪和帮助他准确射击的说明。
    他还携带了敌方(乌克兰)指挥官的照片,盖有红色印章“通缉令”。
    还有一封复印的信件,上面写着“士兵们,照顾好自己,赶快回家与家人们健康活着”。最后写道:“再见!”

    他的命运似乎很清楚——他叫鲁斯兰,他带着他的狙击步枪,背包里装着成捆的文件和俄罗斯护照复印件,他是俄罗斯成千上万训练不足、装备不足的人员之一,他的任务是守住俄罗斯在乌克兰东北部的占领区。

    夏末,俄罗斯领导人将他最精锐的部队派往乌克兰南方。因此,当乌克兰人横扫东北部时,像鲁斯兰这样的士兵在混乱的撤退中融化了。

    军事分析家在入侵之前就警告过这种危险。他们说,虽然俄罗斯大军压境,但不足以占领整个国家。俄罗斯第26坦克团的战争计划表说明了这一点——“预计没有增援”。

    在历史上,俄罗斯往往会付出巨大代价去抢占领土。至于如何守住领土,往往是事后才考虑。

    “军队、将军和士兵都没有准备好。”

    乌克兰军方在9月份的时候从尸体边找到了这些东西,背包里装的都是打印纸。尸体旁边的狙击枪表明他是一名狙击手。虽然现代军队中的狙击手通常要接受数周的额外特殊训练,但他的教官似乎是维基百科。

    “你好亲爱的士兵!你冒着生命危险,让我们过上了和平的生活。多亏了你和你的战友,我们的军队仍然如此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我们免受任何敌人的伤害。” 这是他包里一封未署名的信,可能是国内寄给前线战士的慰问信。

    《纽约时报》审阅了50多页来自哈尔科夫地区的俄罗斯文件,他们显示了一个永恒的真理:俄罗斯步兵承担着巨大的负担。

    这些文件详细说明了俄罗斯如何依靠衣衫褴褛的后备部队,其中许多是乌克兰分裂东部分裂地区的分离主义战士,俄罗斯正规军数百英里外作战时他们负责守土。

    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第202步兵团(乌克兰东部克里姆林宫支持的分裂分子)就是其中之一。它有近2000名士兵,但几乎全是步兵。

    十几页的花名册详细记录了该部队遭受苦难的细节,小到缺乏保暖的衣服和靴子。

    亲俄民兵指挥官霍达科夫斯基9月在电报群写道:“例如,我们的营已经三个多星期没有收到军队的弹药”。

    在接受采访时,另一名士兵描述说,他对如何使用武器只有最模糊的感觉。

    他回忆说,有人建议他谨慎开火,一次一发,而不是不受控制的连发。但他不确定该怎么做,所以他求助于一名指挥官,询问如何关掉步枪的全自动开关。

    经过数月的战斗,俄罗斯开始依赖这些饱受摧残、缺乏经验的部队,这种战术更像是1917年而不是2022年。指挥官们派出一波又一波的部队进入乌克兰重炮的射程,以沉重的代价勉强占领了几码的领土。

    据其中一名士兵说,一支俄罗斯部队刚抵达乌克兰东部,很快就只剩下几个人了。

    他还说,在春季的战斗中,他的指挥官下令发动进攻,并承诺用大炮支援这次进攻。但是大炮从来没有来过,他的部队被摧毁了。

    可指挥官还是决定继续把他们送回混战中。

    他问:“现在过去了多少时间?我猜可能9个月了?”“在整个过程中,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们什么都没有学到。他们没有从错误中得出任何结论。”

    他讲述了另一场战斗,指挥官们一次又一次地派遣士兵沿着同一路线冲锋。 他说,在每次冲锋,都有尸体倒在他周围。 在他第五次接到命令时,他和他的部队决定抗命。

    他说,他的部队总共损失了大约70%的士兵,这摧毁了他对指挥官的信心。

    “没有人会活下去,”他说。 “无论如何,你要么死于这种武器,要么死于那种武器。”

    美国官员意识到他们大大高估了俄罗斯军队。 美国人说,普通士兵的士气如此低落,以至于俄罗斯开始将其将军派往前线以鼓舞士气。

    但将军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随身携带者通讯设备,以至于乌克兰人可以快速找到他们。

    乌克兰开始杀俄罗斯将军,但俄罗斯决定继续前进。 直到4月下旬,俄罗斯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将军秘密计划亲自上前线。

    美国人发现了这条情报,但对乌克兰人隐瞒了这些信息,因为担心乌克兰人会发动袭击。美国官员们表示,杀死格拉西莫夫将军可能会使冲突急剧升级,虽然美国人致力于帮助乌克兰,但他们不想引发美俄战争。

    最终乌克兰人还是得知了这个消息,这让美国人进退两难。在与白宫商量后,美国高级官员要求乌克兰人取消袭击。

    一位美国高级官员说:“我们告诉他们不要这样做……我们当时想的是——嘿,过分了啊。”

    乌克兰军官告诉美国人:“你们来晚了,我们已经对格拉西莫夫的阵地发动了攻击。”

    官员说,数十名俄罗斯人在这次袭击中丧生。但格拉西莫夫将军不是其中之一。

    此后,俄罗斯军方领导人缩减了对前线的访问。

    第五章:内讧

    他们拥有坦克、重型火炮和战斗机。他们还有自己的宣传和招聘中心。他们在乌克兰前线作战。他们并不隶属于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他们属于一个雇佣兵组织,被称为瓦格纳。

    瓦格纳的领导人叶夫根尼·普里戈津是普京的长期亲信。为了支持普京的战争,他招募囚犯,向俄罗斯军队开火,与俄罗斯军队争夺武器。

    “瓦格纳总是独自行动”

    8月份,普里戈津来到莫斯科南部的监狱,寻找兵源。他发表了那充满爱国热情的演讲,其中一些演讲目前仍在互联网上传播。他向囚犯们承诺,如果你们能从乌克兰活着回来,就将得到赦免。他说,那些不这样做的人将“被埋葬在英雄的小巷里”。他还发出警告:任何想在乌克兰逃跑的人都会被枪决。

    叶夫根尼·努津因谋杀罪被判二十年,现在他看到一个救赎的机会向他扑来。他接受了普里戈津的提议,但无视他的警告。

    到乌克兰以后,他的工作是为瓦格纳士兵收尸。两天后,他蹭黑溜走,并向乌克兰军队投降。

    “普京在掌权期间做了什么好事?他做了什么好事吗?” 努津在被乌克兰俘虏后告诉《纽约时报》。“我认为这场战争是普京的坟墓。”

    依赖雇佣军和罪犯,是普京在乌克兰战争中不寻常的特征之一。普里戈津也是目前战争中少数活跃的强人之一。俄罗斯大部分地区的地方政府部门都像封地一样由忠于普京的人掌握,他们之前会相互竞争,但他们都忠于普京。

    普里戈津最开始是因为承办克里姆林宫的大型宴会而声名鹊起,他目前管理着雇佣军。相似的例子还有俄罗斯国民警卫队(武警),目前由普京的前保镖负责管理。另外还有由车臣领导人卡德罗夫指挥的私人部队——他们的战士因为TIKTOK(抖音)上的不幸事件而被发现并遭到袭击。

    据官员所知,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俄罗斯的正规军)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缺乏协调。

    “没有统一的指挥部,没有单一的总部,没有单一的概念,也没有统一的行动和指挥计划,”警告战争将变得糟糕的退休俄罗斯军官伊瓦绍夫将军说。“这注定是一场失败。”

    他们会公开争吵。俄罗斯军队在夏末撤出乌克兰东北部后,卡德罗夫就呼吁将俄罗斯指挥官降职为二等兵,并送到前线,“用鲜血洗刷耻辱”。

    普里戈津也插话道:“这些混蛋都应该赤脚拿着机关枪上前线。”

    公开的指责加剧了俄罗斯战争努力的混乱感。普京已经更换了几位高级军事指挥官。然而,乌克兰军事情报局局长布达诺夫将军辩称,他一直坚持与国防部长绍伊古和军方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打交道,因为解雇他们相当于公开承认战争进展不顺利,普京不愿承认这一点。

    “他们仍在努力维持一切进展顺利的错觉,”他说。

    有时,这种摩擦会延伸到前线部队。

    菲达尔·库巴耶夫称自己是一名俄罗斯的无人机操作员,他说他在今年夏天的扎波罗热通过无人机目睹了一名俄罗斯坦克军官驾驶他的T-90坦克向一群俄罗斯国民警卫队开火,并炸毁他们的检查站。

    并补充说,他在秋天逃离了俄罗斯。

    俄罗斯投入乌克兰的补充军队中,普里戈津的瓦格纳尤为重要。克里姆林宫的主要宣传机构之一RT(今日俄罗斯)在11月专门制作了一部名为《瓦格纳:与祖国的契约》的纪录片对他们进行了报道。

    持人安德烈·亚先科在纪录片开场蒙太奇中说:“直到最近,瓦格纳一直是最封闭和最神秘的组织之一,但这次是一个巨大的例外。”该蒙太奇展示了坦克在瓦砾遍布的村庄中前行。

    在战争的头五个月,几乎没有公开提及瓦格纳或普里戈津参与乌克兰行动。到了夏末,随着俄罗斯军队在乌克兰东北部和南部开始崩溃,普里戈津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多年以来,普里戈津一直否认与瓦格纳有任何联系,有时甚至否认瓦格纳的存在。如今,他突然公开露面,展示了他在乌克兰的军队,他向他们分发奖章,参加他们葬礼,并吹嘘自己的独立性。

    10月14日他在俄罗斯社交媒体网站VK上的一篇文章中说——“瓦格纳几乎总是独自战斗。”

    《纽约时报》对乌克兰视频的分析发现,瓦格纳部队经常展示俄罗斯最先进的武器,包括坦克、战斗机和温压火箭发射器。 一位欧洲高级官员说,由于他与普京的关系,瓦格纳在武器和装备方面比其他军事单位享有优先权。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否认俄罗斯独立部队造成混乱或分裂,坚称他们都向俄罗斯最高军事官员报告。 他说,普里戈津和卡德罗夫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们公关工作做的好。

    “有些人在信息领域更活跃,有些人则不那么活跃,”佩斯科夫说。 “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比方说,独立。”

    尽管拥有武器和声望,瓦格纳仍在战场上挣扎。 一些乌克兰士兵说,这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然而,近六个月来,瓦格纳的部队一直试图夺取顿涅茨克东部地区的小型工业城市巴赫穆特,却被乌克兰军队拒之门外,双方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促使人们罕见地公开承认乌克兰战斗的实力。

    “形势虽然困难,但很稳定,”普里戈津在10月14日的帖子中说。 “乌克兰人正在进行有尊严的抵抗。 关于乌克兰人逃跑的传说只是传说。 乌克兰人和我们一样都是有钢蛋的家伙。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同为斯拉夫人,我们应该以此为荣。”

    这场战争中瓦格纳有数百名成员阵亡,还有数架战斗机被击落。根据乌克兰军事情报机构的一项评估,瓦格纳招募的罪犯似乎只是炮灰,他们占瓦格纳伤亡人数的绝大多数,该机构曾在10月份表示,约有8000名瓦格纳部队在乌克兰作战。

    普里戈津招募的另一名俄罗斯囚犯说,他被留在巴赫穆特前线的战壕里呆了4天,没有食物或水,除了拖尸体外,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说,难怪瓦格纳的一些新兵决定逃跑。
    为了保持控制,普里戈津采取了极端的惩罚措施,展示了战争如何削弱了俄罗斯法治的痕迹。
    普京的间谍被指控在世界各地投毒和暗杀那些被视为叛徒的人,普里戈津也一样,他说背叛是俄罗斯人最严重的罪行。他提议建立类似盖世太保的警察部队来追捕不忠的人,包括那些“乘坐公务机离开我们国家的俄罗斯商人”。
    努津的命运是一个可怕的警告。

    考虑到战俘面临的压力和面临的风险,《纽约时报》会选择隐瞒他们的姓名。而且,与我们采访的其他人一样,我们会使用文件和其他证据来审查他们的主张。

    在努津的案例中,我们没有公布对他的采访,但他也接受了乌克兰媒体的采访,这些媒体发表了他的部分叙述。不久之后,他在一次囚犯交换中被释放——最终又回到了瓦格纳的手中。

    然后,他出现在电报群上的一个亲俄频道里。在视频中,努津的头被绑在一块木板上。一个身穿迷彩服、手拿大锤的人出现在他上方。

    “我从这个地下室醒来,有人告诉我,我会受到审判。”努津在视频中说,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然后大锤向下挥动,砸碎了他的头骨。

    不久之后,普里戈津发表声明支持杀掉努津。

    声明说——“努津背叛了他的人民,背叛了他的同志,而且是故意背叛。他计划逃跑,他是叛徒。”

    一天后,普京发言人佩斯科夫在与记者的电话会议上被问及这段视频时说:“这不关我们的事。”

    第六章:炮灰——“他们会给你一杯伏特加!”

    俄罗斯在这场战争中最大的亮点——赫尔松市,这是自入侵以来以来他们占领的唯一省会城市。
    但当俄罗斯人于11月撤出了这座城市时。从俄罗斯士兵截获的电话显示了他们在受到攻击时的痛苦——他们的大部分愤怒都针对他们的指挥官。
    这次失败带来了特别的刺痛,因为俄罗斯试图同化赫尔松的人并消除他们乌克兰的身份。
    一些士兵感到自己被虚伪的指挥官试图自救而牺牲。一些士兵陷入绝望,准备殉国。

    辞职潮也存在于莫斯科,那里反对战争很普遍,但很少有人用言语表达来。
    “我们会用眼神对话,因为嘴巴说话是不可能的。”普京的一名故友描述莫斯科权力大厅的气氛时如是说道。
    廷科夫是俄罗斯最大银行之一的创始人,他4月份在INS发帖,称这场战争是“疯狂的”,并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痛斥普京,认为他已经为俄罗斯的更多战争奠定了基础。
    “为什么没有人跟着我说话?”廷科夫感叹道。

    一位私下将这场战争描述为“灾难”的著名俄罗斯公众人物引用苏联诗人叶夫根尼·叶夫图申科的诗来解释他的沉默。
    诗中说,在伽利略的时代,还有另一位科学家也“清楚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但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尽管强硬派呼吁关闭边界,但普京仍保持俄罗斯边境开放,允许让对战争最不满的俄罗斯人离开俄罗斯。西方广泛的制裁并没有让精英们转而反对普京,至少没有公开反对。

    “在教科书中,这称之为政治恐怖主义,”煤炭和化肥行业的亿万富翁梅尔尼琴科说。 “当枪顶在你头上,即使你想说——最好不要说。”

    梅尔尼琴科因俄罗斯入侵而受到制裁——他坚称这是不公平的。 意大利人没收了他468英尺长的帆船,帆船的龙骨上有一个水下观察舱。制裁也迫使他放弃了在瑞士的长期住所。 他现在在迪拜一家豪华酒店大堂的白色沙发上主持会议。

    梅尔尼琴科对入侵提出了一些含蓄的批评,宣称“任何战争都是可怕的——结束得越快越好。” 但他坚称,他无力做任何事情来加速它的结束,任何进一步的意见“都会引发直接的风险”。

    了解普京的人说,尽管受到制裁,但普京认为自己在时间上有优势,毕竟西方领导人来来去去。6月,他将自己与沙皇彼得大帝相提并论,认为自己是“回归”和“巩固”俄罗斯土地的领袖。

    普京说,当18世纪的沙皇建立圣彼得堡时,欧洲人并不承认那片领土是俄罗斯的——这表明普京希望西方有朝一日会回心转意,并承认他的征服。

    11月下旬,普京在其莫斯科郊外的别墅会见了俄罗斯士兵母亲的代表。这让人想起了他任期内最低谷的时刻之一:2000年,当时在一个偏远的北极小镇上,他遇到了一艘沉没潜艇水手的家人,一名妇女哭泣着问道:“我的儿子在哪?”

    22年后,克里姆林宫小心翼翼地避免了这种悲痛倾诉的重演。普京坐在一张长桌旁,为精心挑选的女性(其中一些是政府雇员和亲克里姆林宫的活动家)准备了单独的茶壶。对于送俄罗斯人去死他没有任何悔意。

    毕竟,他告诉一位自称儿子在乌克兰遇害的妇女,每年都有数万名俄罗斯人死于车祸和酗酒。他告诉她,她的儿子死于理想,至少不是喝酒喝死的。

    普京说:“有些人,到底是死是活?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死于伏特加还是其他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是你的儿子永远活着,你明白吗?他追求自己的理想。”

    他告诉另一位母亲,她的儿子不仅在乌克兰与“新纳粹分子”作战,还在纠正苏联解体后的错误,当时俄罗斯“狂热地沉溺于西方试图控制我们的事实”。

    他告诉她:“他们(西方)有不同的文化准则,他们那里的性别有几十种。”

    这是普京的当务之急和复仇主义政治的赤裸裸展示。 但几个认识他几十年的人拒绝接受任何关于他变得不理性的说法。

    “他没疯,也没病,”一位自1990年代以来就认识普京的人说。“他是一个做出错误决定的绝对独裁者,一个做出错误决定的聪明独裁者。”

    普京几乎没有表现出他现在愿意回头的迹象。上个月,美国中情局局长伯恩斯与俄罗斯对外情报局局长纳雷什金在入侵后首次会面。这次会议在安卡拉的土耳其情报总部举行,目的是重新开放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直接的、面对面的沟通渠道,但基调并不是和解。

    据在场高级官员透露,纳雷什金表示,无论在战场上损失多少军队,俄罗斯都不会放弃。本月,乌克兰领导人警告说,俄罗斯可能会集结军队和武器,以便在春季发动新的攻势。

    全世界都在争论普京是否愿意在乌克兰使用核武器。了解他的人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他们也相信普京希望在长期的、非核的意志考验中击败西方和乌克兰。

    正如一位北约高级情报官员所说,俄罗斯将军“承认自己无能、缺乏协调、缺乏训练。 他们都认识到这些问题。”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对“最终胜利”充满信心,这位官员解释说:“普京认为这是他与西方之间的一场斗鸡游戏,他相信西方会先眨眼。”

    反对克里姆林宫的银行业大亨廷科夫表示同意,普京已经展示了他玩长期游戏的才能,并指出俄罗斯领导人如何花了数十年时间让俄罗斯精英屈服。
    “他慢慢地打败了所有人,因为他的时间好像是无限的,”廷科夫说。 “在这场战争中,他仍然表现得好像他有无限的时间——就好像他能活200年一样。”
    在国内,普京所受的压力相当小。尽管他的军队遭受了这样的损失,但俄罗斯军队中没有发生重大起义。
    被征召入第155海军步兵旅的士兵亚历山大仍然对他和他的战友们被扔进乌克兰的方式感到愤怒,他们的老式步枪几乎没有子弹,被迫住在牛棚里,只有几包饭可以分享。他说,他的指挥官们公然撒谎,告诉他们要去接受额外的训练——但实际上他们被派往前线,大多数人在那里丧生或受重伤。
    经过数月的战斗,俄罗斯上个月宣布终于攻占了帕夫利夫卡,士兵们表示,这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亚历山大是与三位发小一起于9月被征召入伍。其中一人和他都遭受了脑震荡,一人失去了双腿,还有一人下落不明。
    但他说,等他出院后,他非常期待重返乌克兰战场,且愿意这样做。
    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成长方式,我们在自己的国家长大,我们明白国家如何对待我们并不重要。 也许很糟糕,也许很好,也许我们不喜欢我们的政府。”
    但是,他补充说:“当出现这种情况时,我们得挺身而出。”(全译)

  • 老舍《茶馆》

    (三幕话剧)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鸦片。
       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
       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
       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
       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
       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
       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
       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
       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
       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
       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
       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
       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
       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
       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六——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
       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
       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
       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
       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
       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
       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
       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第一幕

    时间 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 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 王利发 刘麻子 庞太监 唐铁嘴 康六 小牛儿 松 二爷 黄胖子 宋恩子 常四爷 秦仲义 吴祥子 李三 老人 康顺子 二德子 乡妇 茶客甲、乙、丙、丁 马五爷 小妞 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
    〔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
    〔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
    〔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
    〔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
    〔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
    〔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 唐先生,你外边蹓跶吧!

    唐铁嘴 (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 (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给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邻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

    常四爷 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

    松二爷 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 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

    二德子 (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

    常四爷 (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 (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

    二德子 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 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二德子 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

    〔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 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发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 (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 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

    马五爷 (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

    二德子 (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 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

    二德子 嗻!您说的对!我到后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

    常四爷 (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

    王利发 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

    常四爷 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

    王利发 (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

    常四爷 (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

    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 说话请留点神!(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 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

    王利发 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

    〔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 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

    刘麻子 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 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 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

    刘麻子 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

    康六 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

    刘麻子 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

    康六 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 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跑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 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 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官里当差的!

    康六 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

    刘麻子 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 谁呢?

    刘麻子 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侍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

    康六 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

    刘麻子 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 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

    刘麻子 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康六 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

    刘麻子 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 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 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 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 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

    常四爷 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

    刘麻子 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 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

    刘麻子 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

    松二爷(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 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 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 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着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

    刘麻子 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 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

    刘麻子 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

    松二爷(真爱表,但又嫌贵)我……

    刘麻子 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别伤了和气呀!

    王利发 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

    黄胖子 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

    〔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 老大爷,您外边蹓跶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

    松二爷 (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王利发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 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

    王利发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 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

    秦仲义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

    王利发 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躲开我!去!

    王利发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 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

    王利发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

    秦仲义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卖热茶去!秦仲义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

    常四爷 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

    李三 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立起,抹泪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

    王利发 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

    王利发 (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多了!谁也 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常四爷 (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

    秦仲义 (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 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

    王利发 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 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 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 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

    王利发 开工厂?

    秦仲义 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

    王利发 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

    秦仲义 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再耍无赖,不长 房钱!

    王利发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庞太监哟!秦二爷!

    秦仲义 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

    庞太监 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

    庞太监 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

    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 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

    秦仲义 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

    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

    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

    王利发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 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
    〔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

    茶客甲 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 好象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

    茶客丙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 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 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

    茶客丁 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 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

    〔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

    刘麻子(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 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 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庞太监 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 嗻,总管,您要是能賞我几个烟泡儿,我可就更有出息了!

    〔有几个茶客好象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

    松二爷 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

    常四爷 嗻!走吧!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

    宋恩子 等等!

    常四爷 怎么啦?

    宋恩子 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 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

    吴祥子(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松二爷 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我,我听见了,他是说……宋恩子(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宋恩子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常四爷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松二爷黄爷!黄爷!

    黄胖子(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

    黄胖子(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啊?请吧!

    松二爷 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

    黄胖子 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 嗻!对!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王利发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黄胖子(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小妞妈!我还饿!

    王利发唉!出去吧!

    乡妇走吧,乖!

    小妞不卖妞妞啦?妈!不卖啦?妈!乡妇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不弄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我……(要晕倒)

    康六(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怎么啦?

    康六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庞太监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乙下象棋)将!你完啦!——幕落

    第二幕

    时间 与前幕相隔十余年,现在是袁世凯死后,帝国主义指使中国军阀进行割据,时时发动内战的时候。初夏,上午。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淑芬报童康顺子李三常四爷 康大力王利发松二爷老林难民数人 宋恩子老陈巡警吴祥子崔久峰 押大令的兵七人公寓住客二、三人军官 唐铁嘴刘麻子大兵三、五人

    〔幕启:北京城内的大茶馆已先后相继关了门。”裕泰”是硕果仅存的一家了,可是为避免被淘汰,它已改变了样子与作风。现在,它的前部仍然卖茶,后部却改成了公寓。前部只卖茶和瓜子什么的;”烂肉面”等等已成为历史名词。厨房挪到后边去,专包公寓住客的伙食。茶座也大加改良:一律是小桌与藤椅,桌上铺着浅绿桌布。墙上的”醉八仙”大画,连财神龛,均已撤去,代以时装美人——外国香烟公司的广告画。”莫谈国事”的纸条可是保存了下来,而且字写的更大。王利发真象个”圣之时者也”,不但没使”裕泰”灭亡,而且使它有了新的发展。
    〔因为修理门面,茶馆停了几天营业,预备明天开张。王淑芬正和李三忙着布置,把桌椅移了又移,摆了又摆,以期尽善尽美。
    〔王淑芬梳时行的圆髻,而李三却还带着小辫儿。
    〔二、三学生由后面来,与他们打招呼,出去。

    王淑芬(看李三的辫子碍事)三爷,咱们的茶馆改了良,你的小辫儿也该剪了吧?

    李三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

    王淑芬也不能那么说!三爷你看,听说西直门的德泰,北新桥的广泰,鼓楼前的天泰,这些大茶馆全先后脚儿关了门!只有咱们裕泰还开着,为什么?不是因为拴子的爸爸懂得改良吗?

    李三哼!皇上没啦,总算大改良吧?可是改来改去,袁世凯还是要作皇上。袁世凯死后,天下大乱,今儿个打炮,明儿个关城,改良?哼!我还留着我的小辫儿,万一把皇上改回来呢!

    王淑芬别顽固啦,三爷!人家给咱们改了民国,咱们还能不随着走吗?你看,咱们这么一收拾,不比以前干净,好看?专招待文明人,不更体面?可是,你要还带着小辫儿,看着多么不顺眼哪!

    李三太太,你觉得不顺眼,我还不顺心呢!

    王淑芬哟,你不顺心?怎么?

    李三你还不明白?前面茶馆,后面公寓,全仗着掌柜的跟我两个人,无论怎么说,也忙不过来呀!

    王淑芬前面的事归他,后面的事不是还有我帮助你吗?

    李三就算有你帮助,打扫二十来间屋子,侍候二十多人的伙食,还要沏茶灌水,买东西送信,问问你自己,受得了受不了!

    王淑芬三爷,你说的对!可是呀,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事儿作也就得念佛!咱们都得忍着点!

    李三我干不了!天天睡四、五个钟头的觉,谁也不是铁打的!

    王淑芬唉!三爷,这年月谁也舒服不了!你等着,大拴子暑假就高小毕业,二拴子也快长起来,他们一有用处,咱们可就清闲点啦。从老王掌柜在世的时候,你就帮助我们,老朋友,老伙计啦!

    〔王利发老气横秋地从后面进来。

    李三老伙计?二十多年了,他们可给我长过工钱?什么都改良,为什么工钱不跟着改良呢?

    王利发哟!你这是什么话呀?咱们的买卖要是越作越好,我能不给你长工钱吗?得了,明天咱们开张,取个吉利,先别吵嘴,就这么办吧!All right(好吗)?

    李三 就怎么办啦?不改我的良,我干不下去啦!

    〔后面叫:”李三!李三!”

    王利发 崔先生叫,你快去!咱们的事,有工夫再细研究!

    李三 哼!

    王淑芬我说,昨天就关了城门,今儿个还说不定关不关,三爷,这里的事交给掌柜的,你去买点菜吧!别的不说,咸菜总得买下点呀!

    〔后面又叫:”李三!李三!”

    李三对,后边叫,前边催,把我劈成两半儿好不好!(忿忿地往后走)

    王利发拴子的妈,他岁数大了点,你可得……

    王淑芬他抱怨了大半天了!可是抱怨的对!当着他,我不便直说;对你,我可得说实话:咱们得添人!

    王利发添人得给工钱,咱们赚得出来吗?我要是会干别的,可是还开茶馆,我是孙子!

    〔远处隐隐有炮声。

    王利发听听,又他妈的开炮了!你闹,闹!明天开得了张才怪!这是怎么说的!

    王淑芬明白人别说胡涂话,开炮是我闹的?王利发别再瞎扯,干活儿去!嘿!

    王淑芬早晚不是累死,就得叫炮轰死,我看透了!(慢慢地往后边走)

    王利发(温和了些)拴子的妈,甭害怕,开过多少回炮,一回也没打死咱们,北京城是宝地!

    王淑芬心哪,老跳到嗓子眼里,宝地!我给三爷拿菜钱去。(下)

    〔一群男女难民在门外央告。

    难民掌柜的,行行好,可怜可怜吧!

    王利发 走吧,我这儿不打发,还没开张!

    难民 可怜可怜吧!我们都是逃难的!

    王利发 别耽误工夫!我自己还顾不了自己呢!

    〔巡警上。

    巡警 走!滚!快着!

    〔难民散去。

    王利发怎样啊?六爷!又打得紧吗?

    巡警紧!紧得厉害!仗打得不紧,怎能够有这么多难民呢!上面交派下来,你出八十斤大饼,十二点交齐!城里的兵带着干粮,才能出去打仗啊!

    王利发 您圣明,我这儿现在光包后面的伙食,不再卖饭,也还没开张,别说八十斤大饼,一斤也交不出啊!

    巡警 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命令,你瞧着办吧!(要走)

    王利发您等等!我这儿千真万确还没开张,这您知道!开张以后,还得多麻烦您呢!得啦,您买包茶叶喝吧!(递钞票)您多给美言几句,我感恩不尽!

    巡警 (接票子)我给你说说看,行不行可不保准!

    〔三、五个大兵,军装破烂,都背着枪,闯进门口。

    巡警 老总们,我这儿正查户口呢,这儿还没开张!

    大兵 屌!

    巡警 王掌柜,孝敬老总们点茶钱,请他们到别处喝去吧!

    王利发 老总们,实在对不起,还没开张,要不然,诸位住在这儿,一定欢迎!(递钞票给巡警)

    巡警(转递给兵们) 得啦,老总们多原谅,他实在没法招待诸位!

    大兵 屌!谁要现钞?要现大洋!

    王利发 老总们,让我哪儿找现洋去呢?

    大兵 屌!揍他个小舅子!

    巡警 快!再添点!

    王利发(掏)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递钞票)

    大兵 屌!(接钱下,顺手拿走两块新桌布)

    巡警 得,我给你挡住了一场大锅!他们不走呀,你就全完,连一个茶碗也剩不下!

    王利发 我永远忘不了您这点好处!

    巡警 可是为这点功劳,你不得另有份意思吗?

    王利发 对!您圣明,我胡涂!可是,您搜我吧,真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啦!(掀起褂子,让他搜)您搜!您搜!

    巡警 我干不过你!明天见,明天还不定是风是雨呢!(下)

    王利发 您慢走!(看巡警走去,跺脚)他妈的!打仗,打仗!今天打,明天打,老打,打他妈的什么呢?

    〔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 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 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

    王利发 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

    唐铁嘴 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

    王利发 Yes,也有这么一说!

    唐铁嘴 听说后面改了公寓,租给我一间屋子,好不好?

    王利发 唐先生,你那点嗜好,在我这儿恐怕……

    唐铁嘴 我已经不吃大烟了!

    王利发 真的?你可真要发财了!

    唐铁嘴我改抽”白面”啦。(指墙上的香烟广告)你看,哈德门烟是又长又松,(掏出烟来表演)一顿就空出一大块,正好放”白面儿”。大英帝国的烟,日本的”白面儿”,两大强国侍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吗?

    王利发福气不小!不小!可是,我这儿已经住满了人,什么时候有了空房,我准给你留着!

    唐铁嘴你呀,看不起我,怕我给不了房租!王利发没有的事!都是久在街面上混的人,谁能看不起谁呢?这是知心话吧?

    唐铁嘴你的嘴呀比我的还花哨!

    王利发我可不光耍嘴皮子,我的心放得正!这十多年了,你白喝过我多少碗茶?你自己算算!你现在混的不错,你想着还我茶钱没有?

    唐铁嘴赶明儿我一总还给你,那一共才有几个钱呢!(搭讪着往外走)

    〔街上卖报的喊叫:”长辛店大战的新闻,买报瞧,瞧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报童向内探头。报童掌柜的,长辛店大战的新闻,来一张瞧瞧?王利发有不打仗的新闻没有?

    报童也许有,您自己找!

    王利发走!不瞧!

    报童掌柜的,你不瞧也照样打仗!(对唐铁嘴)先生,您照顾照顾?

    唐铁嘴我不象他,(指王利发)我最关心国事!(拿了一张报,没给钱即走)

    〔报童追唐铁嘴下。

    王利发(自言自语)长辛店!长辛店!离这里不远啦!(喊)三爷,三爷!你倒是抓早儿买点菜去呀,待一会儿准关城门,就什么也买不到啦!嘿!(听后面没人应声,含怒往后跑)

    〔常四爷提着一串腌萝卜,两只鸡,走进来。常四爷王掌柜!

    王利发谁?哟,四爷!您干什么哪?常四爷我卖菜呢!自食其力,不含糊!今儿个城外头乱乱哄哄,买不到菜;东抓西抓,抓到这么两只鸡,几斤老腌萝卜。听说你明天开张,也许用的着,特意给你送来了!

    王利发我谢谢您!我这儿正没有辙呢!

    常四爷(四下里看)好啊!好啊!收拾得好啊!大茶馆全关了,就是你有心路,能随机应变地改良!

    王利发别夸奖我啦!我尽力而为,可就怕天下老这么乱七八糟!

    常四爷象我这样的人算是坐不起这样的茶馆喽!

    〔松二爷走进来,穿的很寒酸,可是还提着鸟笼。

    松二爷王掌柜!听说明天开张,我来道喜!(看见常四爷)哎哟!四爷,可想死我喽!

    常四爷二哥!你好哇?

    王利发都坐下吧!

    松二爷王掌柜,你好?太太好?少爷好?生意好?

    王利发(一劲儿说)好!托福!(提起鸡与咸菜)四爷,多少钱?

    常四爷 瞧着给,该给多少给多少!

    王利发 对!我给你们弄壶茶来!(提物到后面去)

    松二爷 四爷,你,你怎么样啊?

    常四爷 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二爷,您怎么样啊?

    松二爷 怎么样?我想大哭一场!看见我这身衣裳没有?我还象个人吗?

    常四爷 二哥,您能写能算,难道找不到点事儿作?

    松二爷 嗻!谁愿意瞪着眼挨宰呢!可是,谁要咱们旗人呢!想起来呀,大清国不一定好啊,可是到了民国,我挨了饿!

    王利发(端着一壶茶回来。给常四爷钱)不知道您花了多少,我就给这么点吧!

    常四爷 (接钱,没看,揣在怀里)没关系!

    王利发 二爷,(指鸟笼)还是黄鸟吧?哨的怎样?

    松二爷 嗻,还是黄鸟!我饿着,也不能叫鸟儿饿着!(有了点精神)看看,看看,(打开罩子)多么体面!一看见它呀,我就舍不得死啦!

    王利发松二爷,不准说死!有那么一天,您还会走一步好运!

    常四爷二哥,走!找个地方喝两盅儿去!一醉解千愁!王掌柜,我可就不让你啦,没有那么多的钱!王利发我也分不开身,就不陪了!

    〔常四爷、松二爷正往外走,宋恩子和吴祥子进来。他们俩仍穿灰色大衫,但袖口瘦了,而且罩上青布马褂。

    松二爷(看清楚是他们,不由地上前请安)原来是你们二位爷!

    〔王利发似乎受了松二爷的感染,也请安,弄得二人愣住了。

    宋恩子 这是怎么啦?民国好几年了,怎么还请安?你们不会鞠躬吗?

    松二爷 我看见您二位的灰大褂呀,就想起了前清的事儿!不能不请安!

    王利发 我也那样!我觉得请安比鞠躬更过瘾!

    吴祥子 哈哈哈哈!

    松二爷,你们的铁杆庄稼不行了,我们的灰色大褂反倒成了铁杆庄稼,哈哈哈!(看见常四爷)这不是常四爷吗?

    常四爷 是呀,您的眼力不错!戊戌年我就在这儿说了句”大清国要完”,叫您二位给抓了走,坐了一年多的牢!

    宋恩子 您的记性可也不错!混的还好吧?

    常四爷 托福!从牢里出来,不久就赶上庚子年;扶清灭洋,我当了义和团,跟洋人打了几仗!闹来闹去,大清国到底是亡了,该亡!我是旗人,可是我得说公道话!现在,每天起五更弄一挑子青菜,绕到十点来钟就卖光。凭力气挣饭吃,我的身上更有劲了!什么时候洋人敢再动兵,我姓常的还准备跟他们打打呢!我是旗人,旗人也是中国人哪!您二位怎么样?

    吴祥子 瞎混呗!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现而今,宋恩子,该怎么说啦?

    宋恩子 谁给饭吃,咱们给谁效力!

    常四爷 要是洋人给饭吃呢?

    松二爷 四爷,咱们走吧!

    吴祥子 告诉你,常四爷,要我们效力的都仗着洋人撑腰!没有洋枪洋炮,怎能够打起仗来呢?

    松二爷 您说的对!嗻!四爷,走吧!

    常四爷 再见吧,二位,盼着你们快快升官发财!(同松二爷下)

    宋恩子这小子!

    王利发(倒茶)常四爷老是那么又倔又硬,别计较他!(让茶)二位喝碗吧,刚沏好的。

    宋恩子 后面住着的都是什么人?

    王利发 多半是大学生,还有几位熟人。我有登记簿子,随时报告给”巡警阁子”。我拿来,二位看看?吴祥子我们不看簿子,看人!

    王利发 您甭看,准保都是靠得住的人!

    宋恩子 你为什么爱租学生们呢?学生不是什么老实家伙呀!

    王利发 这年月,做官的今天上任,明天撤职,做买卖的今天开市,明天关门,都不可靠!只有学生有钱,能够按月交房租,没钱的就上不了大学啊!您看,是这么一笔账不是?

    宋恩子 都叫你咂摸透了!你想的对!现在,连我们也欠饷啊!

    吴祥子 是呀,所以非天天拿人不可,好得点津贴!

    宋恩子 就仗着有错拿,没错放的,拿住人就有津贴!走吧,到后边看看去!

    吴祥子 走!

    王利发 二位,二位!您放心,准保没错儿!

    宋恩子 不看,拿不到人,谁给我们津贴呢?

    吴祥子 王掌柜不愿意咱们看,王掌柜必会给咱们想办法!咱们得给王掌柜留个面子!对吧?王掌柜!王利发我……

    宋恩子 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

    吴祥子 那点意思!

    宋恩子 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王利发 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 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李三(提着菜筐由后面出来)喝,二位爷!(请安)今儿个又得关城门吧!(没等回答,往外走)

    〔二、三学生匆匆地回来。

    学生 三爷,先别出去,街上抓案呢!(往后面走去)

    李三(还往外走)抓去也好,在哪儿也是当苦力!

    〔刘麻子丢了魂似的跑来,和李三碰了个满怀。

    李三怎么回事呀?吓掉了魂儿啦!

    刘麻子(喘着)别,别,别出去!我差点叫他们抓了去!

    王利发三爷,等一等吧!

    李三午饭怎么开呢?

    王利发跟大家说一声,中午咸菜饭,没别的办法!晚上吃那两只鸡!

    李三好吧!(往回走)

    刘麻子我的妈呀,吓死我啦!

    宋恩子你活着,也不过多买卖几个大姑娘!

    刘麻子有人卖,有人买,我不过在中间帮帮忙,能怪我吗?(把桌上的三个茶杯的茶先后喝净)

    吴祥子我可是告诉你,我们哥儿们从前清起就专办革命党,不大爱管贩卖人口,拐带妇女什么的臭事。可是你要叫我们碰见,我们也不再睁一眼闭一眼!还有,象你 这样的人,弄进去,准锁在尿桶上!

    刘麻子二位爷,别那么说呀!我不是也快挨饿了吗?您看,以前,我走八旗老爷们、宫里太监们的门子。这么一革命啊,可苦了 我啦!现在,人家总长次长,团长师长,要娶姨太太讲究要唱落子的坤角,戏班里的女名角,一花就三千五千现大洋!我干瞧着,摸不着门!我那点芝麻粒大的生意 算得了什么呢?

    宋恩子你呀,非锁在尿桶上,不会说好的!

    刘麻子得啦,今天我孝敬不了二位,改天我必有一份儿人心!

    吴祥子你今天就有买卖,要不然,兵荒马乱的,你不会出来!

    刘麻子没有!没有!

    宋恩子你嘴里半句实话也没有!不对我们说真话,没有你的好处!王掌柜,我们出去绕绕;下月一号,按阳历算,别忘了!

    王利发我忘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您二位这回事!

    吴祥子一言为定啦!(同宋恩子下)

    王利发刘爷,茶喝够了吧?该出去活动活动!

    刘麻子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等两个 朋友。

    王利发咱们可把话说开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在这儿作你的生意,这儿现在改了良,文明啦!

    〔康顺子提着个小包,带着康大力,往里边探头。

    康大力 是这 里吗?

    康顺子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进来,细看,看见了刘麻子)大力,进来,是这儿!

    康大力找对啦?妈!

    康顺子没错儿!有他在这儿,不会错!王利发您找谁?

    康顺子(不语,直奔过刘麻子去)刘麻子,你还认识我吗?(要打,但是伸不出手去,一劲地颤抖)你,你,你个……(要骂,也感到困难)

    刘麻子你这个娘儿们,无缘无故地跟我捣什么乱呢?

    康顺子(挣扎)无缘无故?你,你看看我是谁?一个男子汉,干什么吃不了饭,偏干伤天害理的事!呸!呸!

    王利发这位大嫂,有话好好说!

    康顺子你是掌柜的?你忘了吗?十几年前,有个娶媳妇的太监?

    王利发您,您就是庞太监的那个……康顺子都是他(指刘麻子)作的好事,我今天跟他算算账!(又要打,仍未成功)

    刘麻子(躲)你敢!你敢!我好男不跟女斗!(随说随往后退)我,我找人来帮我说说理!(撒腿往后面跑)

    王利发(对康顺子)大嫂,你坐下,有话慢慢说!庞太监呢?

    康顺子(坐下喘气)死啦。叫他的侄子们给饿死的。一改民国呀,他还有钱,可没了势力,所以侄子们敢欺负他。他一死,他的侄子们把我们轰出来了,连一 床被子都没给我们!

    王利发这,这是……?

    康顺子我的儿子!

    王利发您的……?

    康顺子也是买来的,给太监当儿子。

    康大力妈!你爸爸当初就在这儿卖了你的?

    康顺子对了,乖!就是这儿,一进这儿的门,我就晕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个地方!

    康大力 我可不记得我爸爸在哪里卖了我的!

    康顺子 那时候,你不是才一岁吗?妈妈把你养大了的,你跟妈妈一条心,对不对?乖!

    康大力 那个老东西,掐你,拧你,咬你,还用烟签子扎我!他们人多,咱们打不过他们!要不是你,妈,我准叫他们给打死了!

    康顺子 对!他们人多,咱们又太老实!你看,看见刘麻子,我想咬他几口,可是,可是,连一个嘴巴也没打上,我伸不出手去!

    康大力妈,等我长大了,我帮助你打!我不知道亲妈妈是谁,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康顺子好!好!咱们永远在一块儿,我去挣钱,你去念书!(稍愣了一会儿)掌柜的,当初我在这儿叫人买了去,咱们总算有缘,你能不能帮帮忙,给我找点事作?我饿死不要紧,可不能饿死这个无倚无靠的好孩子!

    〔王淑芬出来,立在后边听着。

    王利发你会干什么呢?

    康顺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作家常饭,都会!我是乡下人,我能吃苦,只要不再作太监的老婆,什么苦处都是甜的!

    王利发要多少钱呢?

    康顺子有三顿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够大力上学的,就行!

    王利发好吧,我慢慢给你打听着!你看,十多年前那回事,我到今天还没忘,想起来心里就不痛快!

    康顺子可是,现在我们母子上哪儿去呢?

    王利发回乡下找你的老父亲去!

    康顺子他?他是活是死,我不知道。就是活着,我也不能去找他!他对不起女儿,女儿也不必再叫他爸爸!

    王利发马上就找事,可不大容易!

    王淑芬(过来)她能洗能作,又不多要钱,我留下她了!

    王利发你?

    王淑芬难道我不是内掌柜的?难道我跟李三爷就该累死?

    康顺子掌柜的,试试我!看我不行,您说话,我走!

    王淑芬大嫂,跟我来!

    康顺子当初我是在这儿卖出去的,现在就拿这儿当作娘家吧!大力,来吧!

    康大力掌柜的,你要不打我呀,我会帮助妈妈干活儿!(同王淑芬、康顺子下)

    王利发好家伙,一添就是两张嘴!太监取消了,可把太监的家眷交到这里来了!

    李三(掩护着刘麻子出来)快走吧!(回去)

    王利发就走吧,还等着真挨两个脆的吗?

    刘麻子我不是说过了吗,等两个朋友?

    王利发你呀,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刘麻子有什么法子呢!隔行如隔山,你老得开茶馆,我老得干我这一行!到什么时候,我也得干我这一行!〔老林和老陈满面笑容地走进来。

    刘麻子(二人都比他年轻,他却称呼他们哥哥)林大哥,陈二哥!(看王不满意,赶紧说)王掌柜,这儿现在没有人,我借个光,下不为例!

    王利发她(指后边)可是还在这儿呢!

    刘麻子不要紧了,她不会打人!就是真打,他们二位也会帮助我!

    王利发你呀!哼!(到后边去)

    刘麻子坐下吧,谈谈!

    老林你说吧!老二!

    老陈你说吧!哥!

    刘麻子谁说不一样啊!

    老陈你说吧,你是大哥!

    老林 那个,你看,我们俩是把兄弟!老陈对!把兄弟,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老林他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现大洋?

    老陈林大哥也有几块现大洋!

    刘麻子一共多少块呢?说个数目!

    老林那,还不能告诉你咧!

    老陈事儿能办才说咧!

    刘麻子有现大洋,没有办不了的事!老林

    老陈真的?

    刘麻子说假话是孙子!

    老林那么,你说吧,老二!

    老陈还是你说,哥!

    老林你看,我们是两个人吧?

    刘麻子嗯!

    老陈两个人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吧?刘麻子嗯!

    老林没人耻笑我们的交情吧?

    刘麻子 交情嘛,没人耻笑!

    老陈 也没人耻笑三个人的交情吧?

    刘麻子 三个人?都是谁?

    老林 还有个娘儿们!

    刘麻子嗯!嗯!嗯!我明白了!可是不好办,我没办过!你看,平常都说小两口儿,哪有小三口儿的呢!老林不好办?

    刘麻子太不好办啦!

    老林(问老陈)你看呢?

    老陈还能白拉倒吗?

    老林不能拉倒!当了十几年兵,连半个媳妇都娶不上!他妈的!

    刘麻子不能拉倒,咱们再想想!你们到底一共有多少块现大洋?

    〔王利发和崔久峰由后面慢慢走来。刘麻子等停止谈话。

    王利发崔先生,昨天秦二爷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作过国会议员,可是住在我这里,天天念经;干吗不出去作点事呢?您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作官!有您这样的清官,我们小民才能过太平日子!

    崔久峰惭愧!惭愧!作过国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呀!革命有什么用呢,不过自误误人而已!唉!现在我只能修持,忏悔!

    王利发 您看秦二爷,他又办工厂,又忙着开银号!

    崔久峰 办了工厂、银号又怎么样呢?他说实业救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钱了!可是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王利发 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盼望也没有了吗?

    崔久峰 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王大帅打李大帅,明天赵大帅又打王大帅。是谁叫他们打的?

    王利发 谁?哪个混蛋?

    崔久峰 洋人!

    王利发洋人?我不能明白!

    崔久峰 慢慢地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天,你我都得作亡国奴!我干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王利发 那么,您就不想想主意,卖卖力气,别叫大家作亡国奴?

    崔久峰 我年轻的时候,以天下为己任,的确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中国非亡不可!

    王利发 那也得死马当活马治呀!

    崔久峰死马当活马治?那是妄想!死马不能再活,活马可早晚得死!好啦,我到弘济寺去,秦二爷再派人来找我,你就说,我只会念经,不会干别的!(下)

    〔宋恩子、吴祥子又回来了。

    王利发二位!有什么消息没有?

    〔宋恩子、吴祥子不语,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着刘麻子等。
    〔刘麻子不知如何是好,低下头去。
    〔老陈、老林也不知如何是好,相视无言。
    〔静默了有一分钟。

    老陈哥,走吧?

    老林走!

    宋恩子等等!(立起来,挡住路)

    老陈怎么啦?

    吴祥子(也立起)你说怎么啦?

    〔四人呆呆相视一会儿。

    宋恩子乖乖地跟我们走!

    老林上哪儿?

    吴祥子逃兵,是吧?有些块现大洋,想在北京藏起来,是吧?有钱就藏起来,没钱就当土匪,是吧?

    老陈你管得着吗?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要打)

    宋恩子你?可惜你把枪卖了,是吧?没有枪的干不过有枪的,是吧?(拍了拍身上的枪)我一个人揍你这样的八个!

    老林都是弟兄,何必呢?都是弟兄!

    吴祥子对啦!坐下谈谈吧!你们是要命呢?还是要现大洋?

    老陈我们那点钱来的不容易!谁发饷,我们给谁打仗,我们打过多少次仗啊!

    宋恩子逃兵的罪过,你们可也不是不知道!

    老林咱们讲讲吧,谁叫咱们是弟兄呢!

    吴祥子这象句自己人的话!谈谈吧!

    王利发(在门口)诸位,大令过来了!

    老陈

    老林啊!(惊惶失措,要往里边跑)

    宋恩子别动!君子一言:把现大洋分给我们一半,保你们俩没事!咱们是自己人!

    老陈

    老林就那么办!自己人!

    〔”大令”进来:二捧刀——刀缠红布——背枪者前导,手捧令箭的在中,四持黑红棍者在后。军官在最后押队。

    吴祥子(和宋恩子、老林、老陈一齐立正,从帽中取出证章,军官看)报告官长,我们正在这儿盘查一个逃兵。军官就是他吗?(指刘麻子)

    吴祥子(指刘麻子)就是他!

    军官绑!

    刘麻子(喊)老爷!我不是!不是!军官绑!(同下)

    第三幕

    时间 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特务和美国兵在北京横行的时候。秋,清晨。
    地点 同前幕。
    人物 王大拴明师傅于厚斋周秀花邹福远 宋恩子王小花卫福喜小吴祥子康顺子 方六常四爷丁宝车当当秦仲义 王利发 庞四奶奶 小心眼 茶客甲、乙 春梅 沈处长小刘麻子老杨宪兵四人取电灯费的 小二德子 小唐铁嘴 谢勇仁

    〔幕启:现在,裕泰茶馆的样子可不象前幕那么体面了。藤椅已不见,代以小凳与条凳。自房屋至家具都显着暗淡无光。假若有什么突出惹眼的东西,那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更多,字也更大了。在这些条子旁边还贴着”茶钱先付”的新纸条。
    〔一清早,还没有下窗板。王利发的儿子王大拴,垂头丧气地独自收拾屋子。
    〔王大拴的妻周秀花,领着小女儿王小花,由后面出来。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儿。

    王小花 妈,晌午给我作点热汤面吧!好多天没吃过啦!

    周秀花我知道,乖!可谁知道买得着面买不着呢!就是粮食店里可巧有面,谁知道咱们有钱没有呢!唉!

    王小花就盼着两样都有吧!妈!

    周秀花你倒想得好,可哪能那么容易!去吧,小花,在路上留神吉普车!

    王大拴 小花,等等!

    王小花 干吗?爸!

    王大拴 昨天晚上……

    周秀花 我已经嘱咐过她了!她懂事!

    王大拴 你大力叔叔的事万不可对别人说呀!说了,咱们全家都得死!明白吧?

    王小花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有人问我大力叔叔回来过没有,我就说:他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康顺子由后面走来。她的腰有点弯,但还硬朗。她一边走一边叫王小花。

    康顺子小花!小花!还没走哪?

    王小花康婆婆,干吗呀?

    康顺子小花,乘!婆婆再看你一眼!(抚弄王小花的头)多体面哪!吃的不足啊,要不然还得更好看呢!周秀花大婶,您是要走吧?

    康顺子是呀!我走,好让你们省点嚼谷呀!大力是我拉扯大的,他叫我走,我怎能不走呢?当初,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小花这么高呢!

    王小花 看大力叔叔现在多么壮实,多么大气!

    康顺子是呀,虽然他只在这儿坐了一袋烟的工夫呀,可是叫我年轻了好几岁!我本来什么也没有,——见着他呀,好象忽然间我什么都有啦!我走,跟着他走,受什么累,吃什么苦,也是香甜的!看他那两只大手,那两只大脚,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小花婆婆,我也跟您去!

    康顺子小花,你乖乖地去上学,我会回来看你!

    王大拴小花,上学吧,别迟到!

    王小花婆婆,等我下了学您再走!

    康顺子哎!哎!去吧,乖!(王小花下)

    王大拴大婶,我爸爸叫您走吗?

    康顺子他还没打好了主意。我倒怕呀,大力回来的事儿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啊,我又忽然这么一走,也许要连累了你们!这年月不是天天抓人吗?我不能作对不起你们的事!

    周秀花大婶,您走您的,谁逃出去谁得活命!喝茶的不是常低声儿说:想要活命得上西山①吗?王大拴对!

    康顺子小花的妈,来吧,咱们再商量商量!我不能专顾自己,叫你们吃亏!老大,你也好好想想!(同周秀花下)

    〔丁宝进来。

    丁宝嗨,掌柜的,我来啦!

    王大拴你是谁?

    丁宝小丁宝!小刘麻子叫我来的,他说这儿的老掌柜托他请个女招待。

    王大拴姑娘,你看看,这么个破茶馆,能用女招待吗?我们老掌柜呀,穷得乱出主意!

    〔王利发慢慢地走出来,他还硬朗,穿的可很不整齐。王利发老大,你怎么老在背后褒贬老人呢?谁穷得乱出主意呀?下板子去!什么时候了,还不开门!〔王大拴去下窗板。

    丁宝老掌柜,你硬朗啊?

    王利发嗯!要有炸酱面的话,我还能吃三大碗呢,可惜没有!十几了?姑娘!

    丁宝十七!

    王利发才十七?

    丁宝是呀!妈妈是寡妇,带着我过日子。胜利以后呀,政府硬说我爸爸给我们留下的一所小房子是逆产,给没收啦!妈妈气死了,我作了女招待!老掌柜,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什么叫逆产,您知道吗?王利发姑娘,说话留点神!一句话说错了,什么都可以变成逆产!你看,这后边呀,是秦二爷的仓库,有人一瞪眼,说是逆产,就给没收啦!就是这么一回事!〔王大拴回来。

    丁宝老掌柜,您说对了!连我也是逆产,谁的胳臂粗,我就得侍候谁!他妈的,我才十七,就常想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落个整尸首,干这一行,活着身上就烂了!

    王大拴爸,您真想要女招待吗?

    王利发我跟小刘麻子瞎聊来着!我一辈子老爱改良,看着生意这么不好,我着急!

    王大拴您着急,我也着急!可是,您就忘记老裕泰这个老字号了吗?六十多年的老字号,用女招待?丁宝什么老字号啊!越老越不值钱!不信,我现在要是二十八岁,就是叫小小丁宝,小丁宝贝,也没人看我一眼!

    〔茶客甲、乙上。

    王利发二位早班儿!带着叶子哪?老大拿开水去!(王大拴下)二位,对不起,茶钱先付!

    茶客甲没听说过!

    王利发我开过几十年茶馆,也没听说过!可是,您圣明:茶叶、煤球儿都一会儿一个价钱,也许您正喝着茶,茶叶又长了价钱!您看,先收茶钱不是省得麻烦吗?茶客乙我看哪,不喝更省事!(同茶客甲下)王大拴(提来开水)怎么?走啦!

    王利发这你就明白了!

    丁宝我要是过去说一声:”来了?小子!”他们准给一块现大洋!

    王利发你呀,老大,比石头还顽固!王大拴(放下壶)好吧,我出去蹓跶,这里出不来气!(下)

    王利发你出不来气,我还憋得慌呢!〔小刘麻子上,穿着洋服,夹着皮包。小刘麻子小丁宝,你来啦?

    丁宝有你的话,谁敢不来呀!

    小刘麻子王掌柜,看我给你找来的小宝贝怎样?人材、岁数、打扮、经验,样样出色!

    王利发就怕我用不起吧?

    小刘麻子没的事!她不要工钱!是吧,小丁宝?王利发不要工钱?

    小刘麻子老头儿,你都甭管,全听我的,我跟小丁宝有我们一套办法!是吧,小丁宝?

    丁宝要是没你那一套办法,怎会缺德呢!小刘麻子缺德?你算说对了!当初,我爸爸就是由这儿绑出去的;不信,你问王掌柜。是吧,王掌柜?王利发我亲眼得见!

    小刘麻子你看,小丁宝,我不乱吹吧?绑出去,就在马路中间,磕喳一刀!是吧,老掌柜?

    王利发听得真真的!

    小刘麻子我不说假话吧?小丁宝!可是,我爸爸到底差点事,一辈子混的并不怎样。轮到我自己出头露面了,我必得干的特别出色。(打开皮包,拿出计划书)看,小丁宝,看看我的计划!

    丁宝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我看哪,我该回家,休息一天,明天来上工。

    王利发丁宝,我还没想好呢!

    小刘麻子王掌柜,我都替你想好啦!不信,你等着看,明天早上,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小丁宝,你听听我的计划,跟你有关系。

    丁宝哼!但愿跟我没关系!

    小刘麻子你呀,小丁宝,不够积极!听着……〔取电灯费的进来。

    取电灯费的掌柜的,电灯费!

    王利发电灯费?欠几个月的啦?

    取电灯费的三个月的!

    王利发再等三个月,凑半年,我也还是没办法!取电灯费的那象什么话呢?

    小刘麻子地道真话嘛!这儿属沈处长管。知道沈处长吧?市党部的委员,宪兵司令部的处长!您愿意收他的电费吗?说!

    取电灯费的什么话呢,当然不收!对不起,我走错了门儿!(下)

    小刘麻子看,王掌柜,你不听我的行不行?你那套光绪年的办法太守旧了!

    王利发对!要不怎么说,人要活到老学到老呢!我还得多学!

    小刘麻子就是嘛!

    〔小唐铁嘴进来,穿着绸子夹袍,新缎鞋。小刘麻子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唐铁嘴!小唐铁嘴哎哟,他妈的是你,小刘麻子!来,叫爷爷看看!(看前看后)你小子行,洋服穿的象那么一回事,由后边看哪,你比洋人还更象洋人!老王掌柜,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发亮,不久必有真龙天子出现,所以你看我跟小刘麻子,和这位……小刘麻子小丁宝,九城闻名!

    小唐铁嘴……和这位小丁宝,才都这么才貌双全,文武带打,我们是应运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真是如鱼得水!老掌柜,把脸转正了,我看看!好,好,印堂发亮,还有一步好运!来吧,给我碗喝吧!王利发小唐铁嘴!

    小唐铁嘴别再叫唐铁嘴,我现在叫唐天师!小刘麻子谁封你作了天师?

    小唐铁嘴待两天你就知道了。

    王利发天师,可别忘了,你爸爸白喝了我一辈子的茶,这可不能世袭!

    小唐铁嘴王掌柜,等我穿上八卦仙衣的时候,你会后悔刚才说了什么!你等着吧!

    小刘麻子小唐,待会儿我请你去喝咖啡,小丁宝作陪,你先听我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就不想想,天师今天白喝你点茶,将来会给你个县知事作作吗?好吧,小刘你说!小刘麻子我这儿刚跟小丁宝说,我有个伟大的计划!小唐铁嘴好!洗耳恭听!

    小刘麻子我要组织一个”拖拉撕”。这是个美国字,也许你不懂,翻成北京话就是”包圆儿”。

    小唐铁嘴我懂!就是说,所有的姑娘全由你包办。小刘麻子对!你的脑力不坏!小丁宝,听着,这跟你有密切关系!甚至于跟王掌柜也有关系!

    王利发我这儿听着呢!

    小刘麻子我要把舞女、明娼、暗娼、吉普女郎和女招待全组织起来,成立那么一个大”拖拉撕”。小唐铁嘴(闭着眼问)官方上疏通好了没有?小刘麻子当然!沈处长作董事长,我当总经理!小唐铁嘴我呢?

    小刘麻子你要是能琢磨出个好名字来,请你作顾问!小唐铁嘴车马费不要法币!

    小刘麻子每月送几块美钞!

    小唐铁嘴往下说!

    小刘麻子业务方面包括:买卖部、转运部、训练部、供应部,四大部。谁买姑娘,还是谁卖姑娘;由上海调运到天津,还是由汉口调运到重庆;训练吉普女郎,还是训练女招待;是供应美国军队,还是各级官员,都由公司统一承办,保证人人满意。你看怎样?小唐铁嘴太好!太好!在道理上,这合乎统制一切的原则。在实际上,这首先能满足美国兵的需要,对国家有利!

    小刘麻子好吧,你就给想个好名字吧!想个文雅的,象”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那种诗那么文雅的!

    小唐铁嘴嗯——”拖拉撕”,”拖拉撕”……不雅!拖进来,拉进来,不听话就撕成两半儿,倒好象是绑票儿撕票儿,不雅!

    小刘麻子对,是不大雅!可那是美国字,吃香啊!小唐铁嘴还是联合公司响亮、大方!

    小刘麻子有你这么一说!什么联合公司呢?丁宝缺德公司就挺好!

    小刘麻子小丁宝,谈正经事,不许乱说!你好好干,将来你有作女招待总教官的希望!

    小唐铁嘴看这个怎样——花花联合公司?姑娘是什么?鲜花嘛!要姑娘就得多花钱,花呀花呀,所以花花!”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又有典故,出自《武家坡》!好不好!

    小刘麻子小唐,我谢谢你,谢谢你!(热烈握手)我马上找沈处长去研究一下,他一赞成,你的顾问就算当上了!(收拾皮包,要走)

    王利发我说,丁宝的事到底怎么办?小刘麻子没告诉你不用管吗?”拖拉撕”统办一切,我先在这里试验试验。

    丁宝你不是说喝咖啡去吗?

    小刘麻子问小唐去不去?

    小唐铁嘴你们先去吧,我还在这儿等个人。小刘麻子咱们走吧,小丁宝!

    丁宝明天见,老掌柜!再见,天师!(同小刘麻子下)小唐铁嘴王掌柜,拿报来看看!

    王利发那,我得慢慢地找去。二年前的还许有几张!小唐铁嘴废话!

    〔进来三位茶客:明师傅、邹福远和卫福喜。明师傅独坐,邹福远与卫福喜同坐。王利发都认识,向大家点头。

    王利发哥儿们,对不起啊,茶钱先付!明师傅没错儿,老哥哥!

    王利发唉!”茶钱先付”,说着都烫嘴!(忙着沏茶)邹福远怎样啊?王掌柜!晚上还添评书不添啊?王利发试验过了,不行!光费电,不上座儿!邹福远对!您看,前天我在会仙馆,开三侠四义五霸十雄十三杰九老十五小,大破凤凰山,百鸟朝凤,棍打凤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儿?

    王利发多少?那点书现在除了您,没有人会说!邹福远您说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个人,还有俩听蹭儿的!

    卫福喜师哥,无论怎么说,你比我强!我又闲了一个多月啦!

    邹福远可谁叫你跳了行,改唱戏了呢?卫福喜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邹福远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卫福喜妈的唱一出戏,挣不上三个杂合面饼子的钱,我干吗卖力气呢?我疯啦?

    邹福远唉!福喜,咱们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纺棉花》给顶垮喽!我是这么看,咱们死,咱们活着,还在其次,顶伤心的是咱们这点玩艺儿,再过几年都得失传!咱们对不起祖师爷!常言道:邪不侵正。这年头就是邪年头,正经东西全得连根儿烂!王利发唉!(转至明师傅处)明师傅,可老没来啦!明师傅出不来喽!包监狱里的伙食呢!王利发您!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

    明师傅那有什么办法呢,现而今就是狱里人多呀!满汉全席?我连家伙都卖喽!

    〔方六拿着几张画儿进来。

    明师傅六爷,这儿!六爷,那两桌家伙怎样啦?我等钱用!方六明师傅,您挑一张画儿吧!

    明师傅啊?我要画儿干吗呢?

    方六这可画的不错!六大山人、董弱梅画的!明师傅画的天好,当不了饭吃啊!

    方六他把画儿交给我的时候,直掉眼泪!明师傅我把家伙交给你的时候,也直掉眼泪!方六谁掉眼泪,谁吃炖肉,我都知道!要不怎么我累心呢!你当是干 我们这一行,专凭打打小鼓就行哪?明师傅六爷,人总有颗人心哪,你还能坑老朋友吗?方六一共不是才两桌家伙吗?小事儿,别再提啦,再提就好象不大懂交情 了!

    〔车当当敲着两块洋钱,进来。

    车当当谁买两块?买两块吧?天师,照顾照顾?(小唐铁嘴不语)

    王利发当当!别处转转吧,我连现洋什么模样都忘了!车当当那,你老人家就细细看看吧!白看,不用买票!(往桌上扔钱)

    〔庞四奶奶进来,带着春梅。庞四奶奶的手上戴满各种戒指,打扮得象个女妖精。卖杂货的老杨跟进来。小唐铁嘴娘娘!

    方六

    车当当娘娘!

    庞四奶奶天师!

    小唐铁嘴侍候娘娘!(让庞四奶奶坐,给她倒茶)庞四奶奶(看车当当要出去)当当,你等等!车当当**

    老杨(打开货箱)娘娘,看看吧!

    庞四奶奶唱唱那套词儿,还倒怪有个意思!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美国牙膏、美国消炎片。还有口红、雪花膏、玻璃袜子细毛线。箱子小,货物全,就是不卖原子弹!

    庞四奶奶哈哈哈!(挑了两双袜子)春梅,拿着!当当,你跟老杨算账吧!

    车当当娘娘,别那么办哪!

    庞四奶奶我给你拿的本钱,利滚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师,查账!

    小唐铁嘴是!(掏小本)

    车当当天师,你甭操心,我跟老杨算去!老杨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给我钱吗?庞四奶奶老杨,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老杨是!(向众)还有哪位照顾照顾?(又要唱)美国针……

    庞四奶奶听够了!走!

    老杨是!美国针、美国线,我要不走是混蛋!走,当当!(同车当当下)

    方六(过来)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蓝的五供儿,东西老,地道,也便宜,坛上用顶体面,您看看吧?庞四奶奶请皇上看看吧!

    方六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吗?我先给您道喜!我马上取去,送到坛上!娘娘多给美言几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师傅六爷,我的事呢?!

    方六你先给我看着那几张画!(下)明师傅你等等!坑我两桌家伙,我还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庞四奶奶王掌柜,康妈妈在这儿哪?请她出来!小唐铁嘴我去!(跑到后门)康老太太,您来一下!王利发什么事?

    小唐铁嘴朝廷大事!

    〔康顺子上。

    康顺子干什么呀?

    庞四奶奶(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妇,来接您,快坐下吧!(拉康顺子坐下)

    康顺子四侄媳妇?

    庞四奶奶是呀,您离开庞家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哪。康顺子我跟庞家一刀两断啦,找我干吗?庞四奶奶您的四侄子海顺呀,是三皇道的大坛主,国民党的大党员,又是沈处长的把兄弟,快作皇上啦,您不喜欢吗?

    康顺子快作皇上?

    庞四奶奶啊!龙袍都作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康顺子在西山?

    小唐铁嘴老太太,西山一带有八路军。庞四爷在那一带登基,消灭八路,南京能够不愿意吗?

    庞四奶奶四爷呀都好,近来可是有点贪酒好色。他已经弄了好几个小老婆!

    小唐铁嘴娘娘,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可有书可查呀!庞四奶奶你不是娘娘,怎么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这么想:您要是跟我一条心,我叫您作老 太后,咱们俩一齐管着皇上,我这个娘娘不就好作一点了吗?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儿里老带着那么几块当当响的洋钱,够多么好啊!康顺子我要是 不跟你去呢?

    庞四奶奶啊?不去?(要翻脸)

    小唐铁嘴让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作你的娘娘,我作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小唐铁嘴老太太!老太太!

    康顺子(立住,转身对小唐铁嘴)你呀,小伙子,挺起腰板来,去挣碗干净饭吃,不好吗?(下)庞四奶奶(移怒于王利发)王掌柜,过来!你去跟那个老婆子说说,说好了,我送给你一袋子白面!说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馆!天师,走!

    小唐铁嘴王掌柜,我晚上还来,听你的回话!王利发万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庞四奶奶呸!你还不该死吗?(与小唐铁嘴,春梅同下)王利发哼!

    邹福远师弟,你看这算哪一出?哈哈哈!卫福喜我会二百多出戏,就是不懂这一出!你知道那个娘儿们的出身吗?

    邹福远我还能不知道!东霸天的女儿,在娘家就生过……得,别细说,咱们积点口德吧!

    〔王大拴回来。

    王利发看着点,老大。我到后面商量点事!(下)小二德子(在外边大吼一声)闪开了!(进来)大栓哥,沏壶顶好的,我有钱!(掏出四块现洋,一块一块地放下)给算算,刚才花了一块,这儿还有四块,五毛打一个,我一共打了几个?

    王大拴十个。

    小二德子(用手指算)对!前天四个,昨天六个,可不是十个!大拴哥,你拿两块吧!没钱,我白喝你的茶;有钱,就给你!你拿吧!(吹一块,放在耳旁听听)这块好,就一块当两块吧,给你!

    王大拴(没接钱)小二德子,什么生意这么好啊?现大洋不容易看到啊!

    小二德子念书去了!

    王大拴把”一”字都念成扁担,你念什么书啊?小二德子(拿起桌上的壶来,对着壶嘴喝了一气,低声说)市党部派我去的,法政学院。没当过这么美的差事,太美,太过瘾!比在天桥好的多!打一个学生,五毛现洋!昨天揍了几个来着?

    王大拴六个。

    小二德子对!里边还有两个女学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过瘾!大拴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铁筋洋灰的!用这个揍男女学生,你想想,美不 美?王大拴他们就那么老实,乖乖地叫你打?小二德子我专找老实的打呀!你当我是傻子哪?王大拴小二德子,听我说,打人不对!小二德子可也难说!你看教党义 的那个教务长,上课先把手枪拍在桌上,我不过抡抡拳头,没动手枪啊!王大拴什么教务长啊,流氓!

    小二德子对!流氓!不对,那我也是流氓喽!大拴哥,你怎么绕着脖子骂我呢?大拴哥,你有骨头!不怕我这铁筋洋灰的胳臂!

    王大拴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还是不服你,不是吗?小二德子喝,这么绕脖子的话,你怎么想出来的?大拴哥,你应当去教党义,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学生!

    王大拴干吗光是今天不打?永远不打才对!小二德子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吗?

    王大拴什么差事?

    小二德子今天打教员!

    王大拴干吗打教员?打学生就不对,还打教员?小二德子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干!他们说,教员要罢课。罢课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得揍!他们叫我上这儿等着,看见教员就揍!

    邹福远(嗅出危险)师弟,咱们走吧!卫福喜走!(同邹福远下)

    小二德子大拴哥,你拿着这块钱吧!王大拴打女学生的钱,我不要!

    小二德子(另拿一块)换换,这块是打男学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拴还是摇头)这么办,你替我看着点。我出去买点好吃的,请请你,活着还不为吃点喝点老三点吗?(收起现洋,下)

    〔康顺子提着小包出来。王利发与周秀花跟着。康顺子王掌柜,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让我走,我还可以不走!

    王利发我……

    周秀花庞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馆!

    王利发你怎么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康顺子我顶不放心的还是大力的事!只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馆更厉害!

    王大拴大婶,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发嗯——

    周秀花大婶在这儿受了多少年的苦,帮了咱们多少忙,还不应当送送?

    王利发我并没说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拴大婶,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周秀花爸,您怎么啦?

    王利发别再问我什么,我心里乱!一辈子没这么乱过!媳妇,你先陪大婶走,我叫老大追你们!大婶,外边不行啊,就还回来!

    周秀花老太太,这儿永远是您的家!王利发可谁知道也许……康顺子我也不会忘了你们!老掌柜,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发(送了两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干什么呢?〔谢勇仁和于厚斋进来。

    谢勇仁(看看墙上,先把茶钱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壶来。(坐)

    王利发(先收钱)好吧。

    于厚斋勇仁,这恐怕是咱们末一次坐茶馆了吧?谢勇仁以后我倒许常来。我决定改行,去蹬三轮儿!于厚斋蹬三轮一定比当小学教员强!谢勇仁我偏偏教体育,我饿,学生们饿,还要运动,不是笑话吗?

    〔王小花跑进来。

    王利发小花,怎这么早就下了学呢?王小花老师们罢课啦!(看见于厚斋、谢勇仁)于老师,谢老师!你们都没上学去,不教我们啦?还教我们吧!见不着 老师,同学们都哭啦!我们开了个会,商量好,以后一定都守规矩,不招老师们生气!于厚斋小花!老师们也不愿意耽误了你们的功课。可是,吃不上饭,怎么教书 呢?我们家里也有孩子,为教别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饿,不是不公道吗?好孩子,别着急,喝完茶,我们开会去,也许能够想出点办法来!

    谢勇仁好好在家温书,别乱跑去,小花!〔王大拴由后面出来,夹着个小包。

    王小花爸,这是我的两位老师!

    王大拴老师们,快走!他们埋伏下了打手!王利发谁?

    王大拴小二德子!他刚出去,就回来!王利发二位先生,茶钱退回,(递钱)请吧!快!王大拴随我来!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街上有游行的,他妈的什么也买不着!大拴哥,你上哪儿?这俩是谁?

    王大拴喝茶的!(同于厚斋、谢勇仁往外走)小二德子站住!(三人还走)怎么?不听话?先揍了再说!王利发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拳已出去)尝尝这个!

    谢勇仁(上面一个嘴巴,下面一脚)尝尝这个!小二德子哎哟!(倒下)

    王小花该!该!

    谢勇仁起来,再打!

    小二德子(起来,捂着脸)喝!喝!(往后退)喝!王大拴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迁怒)老掌柜,你等着吧,你放走了他们,待会儿我跟你算账!打不了他们,还打不了你这个糟老头子吗?(下)

    王小花爷爷,爷爷!小二德子追老师们去了吧?那可怎么好!

    王利发他不敢!这路人我见多了,都是软的欺,硬的怕!王小花他要是回来打您呢?

    王利发我?爷爷会说好话呀。

    王小花爸爸干什么去了?

    王利发出去一会儿,你甭管!上后边温书去吧,乖!王小花老师们可别吃了亏呀,我真不放心!(下)〔丁宝跑进来。

    丁宝老掌柜,老掌柜!告诉你点事!王利发说吧,姑娘!

    丁宝小刘麻子呀,没安着好心,他要霸占这个茶馆!王利发怎么霸占?这个破茶馆还值得他们霸占?丁宝待会儿他们就来,我没工夫细说,你打个主意吧!王利发姑娘,我谢谢你!

    丁宝我好心好意来告诉你,你可不能卖了我呀!王利发姑娘,我还没老胡涂了!放心吧!丁宝好!待会儿见!(下)

    〔周秀花回来。

    周秀花爸,他们走啦。

    王利发好!

    周秀花小花的爸说,叫您放心,他送到了地方就回来。王利发回来不回来都随他的便吧!

    周秀花爸,您怎么啦?干吗这么不高兴?

    王利发没事!没事!看小花去吧。她不是想吃热汤面吗?要是还有点面的话,给她作一碗吧,孩子怪可怜的,什么也吃不着!

    周秀花一点白面也没有!我看看去,给她作点杂合面疙疸汤吧!(下)

    〔小唐铁嘴回来。

    小唐铁嘴王掌柜,说好了吗?

    王利发晚上,晚上一定给你回话!

    小唐铁嘴王掌柜,你说我爸爸白喝了一辈子的茶,我送你几句救命的话,算是替他还账吧。告诉你,三皇道现在比日本人在这儿的时候更厉害,砸你的茶馆比砸个砂锅还容易!你别太大意了!

    王利发我知道!你既买我的好,又好去对娘娘表表功!是吧?

    〔小宋恩子和小吴祥子进来,都穿着新洋服。

    小唐铁嘴二位,今天可够忙的?

    小宋恩子忙得厉害!教员们大暴动!

    王利发二位,”罢课”改了名儿,叫”暴动”啦?

    小唐铁嘴怎么啦?

    小吴祥子他们还能反到天上去吗?到现在为止,已经抓了一百多,打了七十几个,叫他们反吧!

    小宋恩子太不知好歹!他们老老实实的,美国会送来大米、白面嘛!

    小唐铁嘴就是!二位,有大米、白面,可别忘了我!以后,给大家的坟地看风水,我一定尽义务!好!二位忙吧!(下)

    小吴祥子你刚才问,”罢课”改叫”暴动”啦?王掌柜!王利发岁数大了,不懂新事,问问!小宋恩子哼!你就跟他们是一路货!王利发我?您太高抬我啦!

    小吴祥子我们忙,没工夫跟你费话,说干脆的吧!王利发什么干脆的?

    小宋恩子教员们暴动,必有主使的人!王利发谁?

    小吴祥子昨天晚上谁上这儿来啦?

    王利发康大力!

    小宋恩子就是他!你把他交出来吧!

    王利发我要是知道他是哪路人,还能够随便说出来吗?我跟你们的爸爸打交道多少年,还不懂这点道理?

    小吴祥子甭跟我们拍老腔,说真的吧!

    王利发交人,还是拿钱,对吧?

    小宋恩子你真是我爸爸教出来的!对啦,要是不交人,就把你的金条拿出来!别的铺子都随开随倒,你可混了这么多年,必定有点底!

    〔小二德子匆匆跑来。

    小二德子快走!街上的人不够用啦!快走!

    小吴祥子你小子管干吗的?

    小二德子我没闲着,看,脸都肿啦!

    小宋恩子掌柜的,我们马上回来,你打主意吧!

    王利发不怕我跑了吗?

    小吴祥子老梆子,你真逗气儿!你跑到阴间去,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打了王利发一掌,同小宋恩子、小二德子下)

    王利发(向后叫)小花!小花的妈!周秀花(同王小花跑出来)我都听见了!怎么办?王利发快走!追上康妈妈!快!

    王小花我拿书包去!(下)

    周秀花拿上两件衣裳,小花!爸,剩您一个人怎么办?王利发这是我的茶馆,我活在这儿,死在这儿!〔王小花挎着书包,夹着点东西跑回来。周秀花爸爸!

    王小花爷爷!

    王利发都别难过,走(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钱和一张旧相片)媳妇,拿着这点钱,小花,拿着这个,老裕泰三十年前的相片,交给你爸爸!走吧!〔小刘麻子同丁宝回来。

    小刘麻子小花,教员罢课,你住姥姥家去呀?王小花对啦!

    王利发(假意地)媳妇,早点回来!周秀花爸,我们住两天就回来!(同王小花下)小刘麻子王掌柜,好消息!沈处长批准了我的计划!王利发大喜,大喜!

    小刘麻子您也大喜,处长也批准修理这个茶馆!我一说,处长说好!他呀老把”好”说成”蒿”,特别有个洋味儿!

    王利发都是怎么一回事?

    小刘麻子从此你算省心了!这儿全属我管啦,你搬出去!我先跟你说好了,省得以后你麻烦我!

    王利发那不能!凑巧,我正想搬家呢。丁宝小刘,老掌柜在这儿多少年啦,你就不照顾他一点吗?

    小刘麻子看吧!我办事永远厚道!王掌柜,我接处长去,叫他看看这个地方。你把这儿好好收拾一下!小丁宝,你把小心眼找来,迎接处长!带点香水,好好喷一气,这里臭哄哄的!走!(同丁宝下)王利发好!真好!太好!哈哈哈!

    〔常四爷提着小筐进来,筐里有些纸钱和花生米。他虽年过七十,可是腰板还不太弯。

    常四爷什么事这么好哇,老朋友!

    王利发哎哟!常四哥!我正想找你这么一个人说说话儿呢!

    我沏一壶顶好的茶来,咱们喝喝!(去沏茶)〔秦仲义进来。他老的不象样子了,衣服也破旧不堪。秦仲义王掌柜在吗?

    常四爷在!您是……秦仲义我姓秦。

    常四爷秦二爷。

    王利发 (端茶来)谁?秦二爷?正想去告诉您一声,这儿要大改良!坐!坐!

    常四爷 我这儿有点花生米,(抓)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

    秦仲义 可是谁嚼得动呢?

    王利发 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怎样啊?秦二爷!(都坐下)秦仲义别人都不理我啦,我来跟你说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看看我的工厂!

    王利发 不是没收了吗?又物归原主啦?这可是喜事!

    秦仲义 拆了!

    常四爷 王利发 拆了?

    秦 仲义 拆了!我四十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知道:我从二十多岁起,就主张实业救国。到而今……抢去我的工厂,好,我的势力小,干 不过他们!可倒好好地办哪,那是富国裕民的事业呀!结果,拆了,机器都当碎铜烂铁卖了!全世界,全世界找得到这样的政府找不到?我问你!王利发当初,我开 的好好的公寓,您非盖仓库不可。看,仓库查封,货物全叫他们偷光!当初,我劝您别把财产都出手,您非都卖了开工厂不可!

    常四爷 还记得吧?当初,我给那个卖小妞的小媳妇一碗面吃,您还说风凉话呢。

    秦 仲义现在我明白了!王掌柜,求你一件事吧:(掏出一二机器小零件和一支钢笔管来)工厂拆平了,这是我由那儿捡来的小东西。这支笔上刻着我的名字 呢,它知道,我用它签过多少张支票,写过多少计划书。我把它们交给你,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喝茶的人们当个笑话谈谈,你说呀:当初有那么一个不知好歹的秦某人,爱办实业。办了几十年,临完他只由工厂的土堆里捡回来这么点小东西!你应当劝告大家,有钱哪,就该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可千万别干好事!告诉他们 哪,秦某人七十多岁了才明白这点大道理!他是天生来的笨蛋!

    王利发您自己拿着这支笔吧,我马上就搬家啦!常四爷搬到哪儿去?

    王 利发哪儿不一样呢!秦二爷,常四爷,我跟你们不一样,二爷财大业大心胸大,树大可就招风啊!四爷你,一辈子不服软,敢作敢当,专打抱不平。我 呢,作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我只盼着呀,孩子们有出息,冻不着,饿不着,没灾没病!可是,日本人在这儿,二拴子逃跑啦,老婆想儿子想死 啦!好容易,日本人走啦,该缓一口气了吧?谁知道,(惨笑)哈哈,哈哈,哈哈!

    常四爷 我也不比你强啊!自食其力,凭良心干了一辈子啊,我一事无成!七十多了,只落得卖花生米!个人算什么呢,我盼哪,盼哪,只盼国家象个样儿,不受外国人欺侮。可是……哈哈!

    秦仲义 日本人在这儿,说什么合作,把我的工厂就合作过去了。咱们的政府回来了,工厂也不怎么又变成了逆产。仓库里(指后边)有多少货呀,全完!还有银号呢,人家硬给加官股,官股进来了,我出来了!哈哈!

    王 利发 改良,我老没忘了改良,总不肯落在人家后头。卖茶不行啊,开公寓。公寓没啦,添评书!评书也不叫座儿呀,好,不怕丢人,想添女招待!人总得 活着吧?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是呀,该贿赂的,我就递包袱。我可没作过缺德的事,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就不叫我活着呢?我得罪了谁?谁?皇上, 娘娘那些狗男女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单不许我吃窝窝头,谁出的主意?

    常四爷 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是, 眼看着老朋友们一个个的不是饿死,就是叫人家杀了,我呀就是有眼泪也流不出来喽!松二爷, 我的朋友,饿死啦,连棺材还是我给他化缘化来的!他还有我这么个朋友,给他化了一口四块板的棺材;我自己呢?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看,(从筐中 拿出些纸钱)遇见出殡的,我就捡几张纸钱。没有寿衣,没有棺材,我只好给自己预备下点纸钱吧,哈哈,哈哈!

    秦仲义 四爷,让咱们祭奠祭奠自己,把纸钱撒起来,算咱们三个老头子的吧!

    王利发 对!四爷,照老年间出殡的规矩,喊喊!

    常四爷 (立起,喊)四角儿的跟夫,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撒起几张纸钱)(当时北京富人出殡,要用三十二人、四十八人或六十四人抬棺材,也叫抬杠。另有四位杠夫拿着拨旗,在四角跟随。 杠夫换班须注意拨旗,以便进退有序;一班也叫一拨儿。起杠时和路祭时,领杠者须喊”加钱”——本家或姑奶奶赏给杠夫酒钱。加钱数目须夸大地喊出。在喊加钱 时,有人撒起纸钱来。)

    秦仲义 王利发 一百二十吊!

    秦仲义(一手拉住一个)我没的说了,再见吧!(下)

    王利发 再见!

    常四爷 再喝你一碗!(一饮而尽)再见!(下)

    王利发 再见!

    〔丁宝与小心眼进来。

    丁宝他们来啦,老大爷!(往屋中喷香水)王利发好,他们来,我躲开!(捡起纸钱,往后边走)小心眼老大爷,干吗撒纸钱呢?

    王利发谁知道!(下)

    〔小刘麻子进来。

    小刘麻子来啦!一边一个站好!

    〔丁宝、小心眼分左右在门内立好。

    〔门外有汽车停住声,先进来两个宪兵。沈处长进来,穿军便服;高靴,带马刺;手执小鞭。后面跟着二宪兵。

    沈处长(检阅似的,看丁宝、小心眼,看完一个说一声)好(蒿)!

    〔丁宝摆上一把椅子,请沈处长坐。

    小刘麻子报告处长,老裕泰开了六十多年,九城闻名,地点也好,借着这个老字号,作我们的一个据点,一定成功!我打算照旧卖茶,派(指)小丁宝和小心眼作招待。有我在这儿监视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一定能够得到大量的情报!

    沈处长好(蒿)!

    〔丁宝由宪兵手里接过骆驼牌烟,上前献烟;小心眼接过打火机,点烟。

    小 刘麻子后面原来是仓库,货物已由处长都处理了,现在空着。我打算修理一下,中间作小舞厅,两旁布置几间卧室,都带卫生设备。处长清闲的时候,可 以来跳跳舞,玩玩牌,喝喝咖啡。天晚了,高兴住下,您就住下。这就算是处长个人的小俱乐部,由我管理,一定要比公馆里更洒脱一点,方便一点,热闹一点!

    沈处长好(蒿)!

    丁宝处长,我可以请示一下吗?

    沈处长好(蒿)!

    丁宝这儿的老掌柜怪可怜的。好不好给他作一身制服,叫他看看门,招呼贵宾们上下汽车?他在这儿几十年了,谁都认识他,简直可以算是老头儿商标!沈处长好(蒿)!传!

    小刘麻子是!(往后跑)王掌柜!老掌柜!我爸爸的老朋友,老大爷!(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报告处长,他也不是怎么上了吊,吊死啦!

    沈处长好(蒿)!好(蒿)!——

    幕落·全剧终

  • 奥兰多·费吉思《耳语者》

    《耳语者:斯大林时代苏联的私人生活》
    献给  我的母亲伊娃·费吉斯,以及我们消逝的家族记忆

    引言
    第一章 1917年的孩子(1917—1928)
    第二章 大转变(1928—1932)
    第三章 对幸福的追求(1932—1936)
    第四章 大恐怖(1937—1938)
    第五章 大恐怖的余波(1938—1941)
    第六章 “等着我吧”(1941—1945)
    第七章 普通的斯大林主义者(1945—1953)
    第八章 归来(1953—1956)
    第九章 记忆(1956—2006)
    后记及致谢

    引言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8岁时,与母亲和两个弟弟一起,流放到遥远的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父亲在俄罗斯北部的农庄集体化运动中,作为“富农”被捕,被送去劳改营3年,家里的财产、农具、牲畜都归了集体农庄。母亲仅得一小时时间来准备长途旅行的行装,戈洛温一家世代居住的房舍被拆,剩下的家人作鸟兽散。安东尼娜的哥哥姐姐、祖父母、叔叔姨妈以及表亲们,四下逃窜,试图躲过此劫。但到最后,多数仍然被抓,或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或被遣送去古拉格劳改营,其中多人从此销声匿迹。
    安东尼娜先在“特殊定居地”待了3年。那是一个伐木营地,沿河设置了5座木结构营房,安置了1000名“富农”和他们的家人。第一个冬天,大雪压垮其中的两座营房,流亡者不得不在冻土上挖穴而居。大雪切断交通,没有粮食补给,人们只得依靠随身从家乡带来的干粮。多人死于饥饿、严寒、伤寒,尸体多得无法全部掩埋,只好冻成一垛,等到春天冰化,再投入河中。
    1934年12月,安东尼娜和家人自流放地返回,与父亲重聚,迁入佩斯托沃镇的一个单间房,该镇聚居了大批前“富农”和他们的家人。她承受的创伤在心灵中留下深深的痕迹,其中最深的即是她的“富农”出身。在一个处处讲阶级成分的社会里,安东尼娜属于“阶级敌人”,不配获得高等教育及其他就业机会,在斯大林时代不时席卷全国的恐怖浪潮中,很容易遭到迫害和逮捕。这种自卑感积累形成了她所谓的“恐惧感”——“我们是富农,政府可以生杀予夺,没有任何权利,只能在默默无言中忍受”。她在学校里受到其他孩子的欺负,都不敢自卫。有一次,教师找安东尼娜的碴,在全班同学面前说她“那种人”就是“人民公敌,穷酸的富农!遭到驱逐也是罪有应得。我希望你们都在那里死绝”!安东尼娜深深感到不公和愤慨,真想呼喊出来,以示抗议,但更深沉的恐惧却逼迫她缄默不语。
    这种恐惧渗透于安东尼娜的一生,克服它的唯一方法是全身心地融入苏维埃社会。安东尼娜是一名聪明的女子,性格坚强。她下定决心克服自己出身的包袱,努力学习,冀望有一天能在社会中获得平等认可。尽管遭遇歧视,但她学习成绩优秀,信心益增,甚至加入了共青团。共青团领导看重她的主动积极和能力,对她的“富农”出身视而不见。到18岁时,安东尼娜作出一个关乎自己命运的大胆举措:她决定向组织隐瞒自己的出身——这带有极大的风险——甚至伪造有关文件,以便就读医学院。她在列宁格勒的生理研究所工作了40年,从没与朋友或同事谈及自己的家史。她现在声称,之所以成为共产党员(直到该党在1991年遭到取缔),不是因为相信它的意识形态,而是想转移他人的猜疑,以保护自己的家庭。她也许认为,入党将有助于自己的职业生涯。
    安东尼娜对她的先后两任丈夫都隐瞒了自己的过去,而她与他们同居的时间都超过了20年。她与第一位丈夫格奥尔基·兹纳缅斯基是终生朋友,却很少谈及各自的家史。1987年,格奥尔基的姨妈来访时说漏了嘴,安东尼娜方才获悉,他的父亲原是遭布尔什维克处决的沙皇海军军官。这么多年来,安东尼娜竟茫然不知,这位与自己结婚的男人竟和自己一样,青少年时期也是在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度过的。
    安东尼娜的第二任丈夫是爱沙尼亚人,名叫鲍里斯·约翰逊,也来自“人民公敌”家庭,其父亲和祖父1937年被捕,她也一无所知。她自己从不向他透露自身的经历,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其时,由于戈尔巴乔夫的开放政策,以及媒体对斯大林镇压的公开批评,他们受到鼓励,方才启齿。另外,安东尼娜和格奥尔基也借机袒露了互相隐瞒40多年的秘密,但仍担心共产党的反击,便商定不让当教师的女儿奥莉加知道。他们认为,如果斯大林主义者卷土重来,蒙在鼓里反而能给奥莉加提供某种保护。直到1990年代中期,安东尼娜才逐渐冲破恐惧,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富农”出身告诉女儿。
    《耳语者》揭示了很多被刻意隐瞒的家史,像戈洛温娜家一样,第一次将斯大林暴政下普通苏维埃公民的内心世界公之于众。很多书籍描述了恐怖的外表——逮捕、审判、古拉格的奴役和屠杀——但《耳语者》首次详尽探讨了它对个人和家庭刻骨铭心的影响。在斯大林的统治下,苏维埃人民如何过私人生活?他们真实的思想和感受是什么?绝大多数城市人口寄居在共用公寓,一家乃至多家合用狭小的住所,隔墙都能听到相互的交谈,究竟能有怎样的私人生活?当国家通过立法、监督、思想控制来横加干涉,几乎无远弗届,私人生活到底还有何意义?
    像安东尼娜一样,数以百万计的人因亲属受到镇压而生活在不间断的恐惧之中。他们如何应付这种不安全?一方面,自然感受到苏维埃制度的不公和异化;另一方面,又要设法从中找到安身立命的定位。他们如何获得平衡?为了补救他们的“历史污点”,为了变成社会中的平等成员,他们又作出了何种调整?安东尼娜在反思自己经历时说,她从没真正相信党和它的意识形态,但作为苏维埃专业人士,仍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这意味着,作为一名医生,她接受了该制度的基本目标和原则。也许,她在过着双重生活:公共生活中,她遵循苏维埃的规范;私人生活中,她又受制于基督徒农民的价值观。体验这种双重生活的,有许多苏维埃人士。当然,另外还有不少“富农”孩子,更不用说还有贵族或资产阶级出身的孩子,与自己的过去彻底决裂,在思想和感情上全心全意投入苏维埃制度。
    《耳语者》的主要舞台是家庭道德领域,探讨各式家庭如何应对苏维埃政权的压力。如果学校、共青团等机构向年轻一代灌输的苏维埃新道德和共同目标,与自己的价值观发生冲突,家长如何保存自己的传统和信念?又如何传给下一代?恐怖制度下的生活,对私人之间的亲密造成何种影响?当丈夫、妻子、父母突然变成“人民公敌”而被捕时,家人会作出何种反应?作为忠诚的苏维埃公民,他们如何处理胸中的郁结,是信任自己所爱的人呢,还是相信自己所害怕的政府?在斯大林统治下的道德真空中,情感还有多大能耐?生存的策略是什么?沉默,谎言,友谊,背叛,抑或塑造数百万人生的道义上的妥协和迁就?
    没受斯大林恐怖影响的家庭甚少,按保守的估计,从斯大林接掌党权的1928年到这名独裁者去世的1953年,约有2500万人受到苏维埃政权的迫害。1953年终告结束的,如果不是他在过去四分之一世纪中所开发的制度,至少也是其本身的恐怖统治。这2500万人——遭行刑队处决的人、古拉格政治犯、流放至“特殊定居地”的“富农”、遭到强制奴役和驱逐的少数民族——约占了总人口的八分之一。1941年,苏维埃总人口估计是2亿,换言之,平均每1.5户家庭即有1人。这个数字并不包括死于饥荒或战争的。除了死去或遭受奴役的数百万人,还有数千万斯大林统治下的受害者亲属,他们的人生遭受了惊心动魄的摧残,至今仍在吞食这苦涩的社会恶果。古拉格所造成的多年分离,使家庭难以重聚,使亲情和友情一去不复返,人们再也无法返回“正常的生活”。
    斯大林统治的持续恶果之一,就是造就了一个沉默而顺从的民族,像安东尼娜一样,学会了缄口不谈自己的过去——同样的,有人甚至欺瞒自己最私密的亲友。孩子受到教诲,千万小心,以免祸从口出,不要将家里事讲与外人,在外看到什么,也不要提供自己的判断或批评。“我们孩子必须学会听和讲的规矩。”一名成长于20世纪30年代的布尔什维克中层官员的女儿如此回忆:
    如果偷听到大人的耳语,或是背着我们的悄悄话,我们都很清楚,绝不能转述给任何外人。甚至让大人知道我们已听到他们的悄悄话,都会有麻烦。有时,大人脱口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们“隔墙有耳”,或“小心你的舌头”,或其他表述,我们马上就懂,他们刚刚说的,本是我们不应听到的。
    另一名女子——其父亲被捕于1936年,记得:
    我们从小就学会了闭嘴。“舌头会给你带来麻烦”——这是大人一直叮嘱我们孩子的,我们在生活中也一直害怕发表意见。妈妈常说,两人之中必有一名举报人。我们害怕邻居,特别是警察……即使在今天,我看到警察仍会怕得发抖。

    在一个被认为口太松就会被捕的社会中,家庭抱成一团以图生存。他们学会过双重生活,掩饰自己有悖于苏维埃规范的信息、意见、宗教信仰、家庭价值、传统和私人生活模式。他们设法避开危险的邻居耳目,有时甚至是自己的孩子,于是就学会了耳语。
    俄罗斯语言中有两个词代表“耳语者”——第一是指怕人偷听而窃窃低语的人(shepchushchii),第二是指暗地里向当局汇报的举报人(sheptun)。个中的区别起源于斯大林年代,其时,整个苏维埃社会全由耳语者们组成,或是第一种,或是第二种。
    《耳语者》并不讲述斯大林,但与他的政治直接相关,在每一页当中,可感受到他的存在。它讲的是,斯大林主义如何融入人们的思想和情感,如何影响他们的价值观和人际关系。本书并不试图解说恐怖的起源,或描述古拉格的兴衰;只想解释警察国家如何在苏维埃社会扎根,让数百万普通老百姓卷入这恐怖制度,或是沉默旁观者,或是合作参与者。如俄罗斯历史学家米哈伊尔·格夫特所叙述的,斯大林制度的真正力量和持久遗产,既不在于国家结构,也不在于领袖崇拜,而在于“潜入我们内心的斯大林主义”。
    历史学家在透析斯大林主义的内心世界这一课题上姗姗来迟,直到最近,大多数研究仍与公共领域有关,譬如政治、意识形态、“苏维埃群众”的集体经验。个人——如真有出现——主要是向当局提出申述的人士(已变成公众人士,不再是私下或家里的个人)。普通老百姓的私人领域,基本上是秘而不宣的,其主要原因是来源匮乏。在前苏维埃和党的档案中,大多数的个人收藏属于政治、科学、文化界的知名人士。收藏中的文件是主人精心挑选后捐赠给国家的,大多涉及这些人的公众生活。在为本书做调查的初期,我们曾浏览数千份个人收藏,但其中披露家庭或私人生活的,实在是寥若晨星。(科学、文学、艺术档案馆内的个人收藏(如SPbF ARAN、RGALI、IRL RAN)有时更加真实坦诚,但包含私人文件最多的部门往往不对外开放。1991年后,有些前苏维埃档案馆收集了普通家庭捐赠的个人收藏——如TsMAMLS,含有莫斯科居民的各式私人文件。) 
    出版于苏联的回忆录,或在1991年前业已公开的苏维埃档案,一般并不披露作者的私人感受,但也有例外,特别是1985年之后在开放政策时期出版的文字。发表在西方的回忆录,不管是来自苏联流亡知识分子,还是斯大林镇压的幸存者,都存有同样的缺陷。它们被广泛认作“沉默者”的“真实声音”,让我们了解普通公民是如何应对斯大林恐怖的。在冷战高峰期的1980年代初,斯大林政权在西方的形象,主要以这些知识分子的幸存叙述为主,特别是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和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她们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以证明个人精神是反抗苏维埃暴政的内在力量。 这种道德视野——在1991年的“民主”胜利中获得了兑现和象征——对苏维埃政权倒塌后的回忆录具有广泛的影响力。 (9) 它也深深打动了历史学家,使他们在1991年之后,比以前更倾向于强调人民对斯大林独裁的反抗。对许多幸存者来说,尤其是矢志于自由和个人主义的知识分子,这些回忆录确实揭示了真相。但是,它们无法为千百万普通老百姓代言。不少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并不同样心怀这种内心的自由或异议。恰恰相反,他们默默接受和内化了该制度的基本价值,尽可能顺从它的公共规则,甚至在犯罪过程中沦作为虎作伥的帮手。
    出现在档案中的日记呈各种形式(作家日记、工作日记、文学年鉴、剪贴簿、每日纪事,等等),初看似乎很有价值。但相对来说,出自斯大林时代的日记,如果不愿作牵强附会的解释,其中袒露出作家真心感受和意见的,仅有极少一部分。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很少人甘冒书写私人日记的风险。一旦被捕——几乎可在任何时间,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最先没收的就是日记,如果含有可解释为“反苏维埃”的想法或情绪,便可成为罪证(作家米哈伊尔·普里谢维恩以细小潦草的字迹来记日记,即使用放大镜也难以辨认,为的就是预防被捕后自己思想的暴露)。就整体而言,在苏维埃时期出版的日记,其作者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1991年之后,涌现出越来越多的日记——包括苏维埃社会中下层人士的——或来自前苏维埃档案,或归功于人们的自发募集,例如莫斯科人民档案(TsDNA)。 但总的来说,斯大林时代的日记,其数量仍然太少(尚未公开的前克格勃档案中可能还有),无法就普通公民的内心世界得出结论。研究私人生活的历史学家还需要面对“苏维埃语”(Soviet-speak)的问题,很多日记千篇一律,所表达的思想都循规蹈矩。如果不知道写日记的动机(恐惧、信仰、风气),便很难解读这些日记。

    近几年来,部分历史学家将注意力投向“苏维埃主观性”(Soviet subjectivity),研读文学和私人的文本(主要是日记),强调正统意识形态对公民内心世界的主宰程度。 他们认为,要偏离苏维埃政治的公共话语,仅作自身的思考和感受,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如果产生了非分的想法或情绪,很可能被当做“自身危机”,而接受自觉自愿的剔除。苏维埃的价值和理念已渗透人的内心,这的确是《耳语者》中众多研究对象的特征。其中仅有极少数人,以自我改进的方式来认同斯大林制度,成为这些历史学家所谓的“苏维埃主观性”的代表。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人们意识中的旧价值和旧信仰,或被中止,或受压抑,被本书反映出的苏维埃心态所取代。人们接受这种心态,并不是出于“成为苏维埃人”的渴望,而是出于羞耻和恐惧。就是在这种意义上,安东尼娜决心努力攻读,成为社会中的平等人——以此来克服自己作为“富农”子女的自卑感(即她所经历的“恐惧感”)。对大多数人来说,包括许多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融入苏维埃制度是生存的出路,也是掩埋疑虑和恐惧的必要途径。如果大声说出,生活便会变得难以为继;相信和参与苏维埃的活动,使他们的痛苦获得意义;如果没有崇高的目标,他们可能会走投无路,陷入绝望。在此借用另一位“富农”孩子的话——“相信斯大林的正义……使我们更容易接受处罚,并带走我们的恐惧”。他本人作为“人民公敌”被流放多年,然而,终其一生却是一名心悦诚服的斯大林主义者。
    与口述历史相比,这种心态在斯大林时代的日记和信件中较少出现——其内容一般得遵循苏维埃的规则和礼貌,承认恐惧是绝不容许的。研究斯大林政权的历史学家,愈益转向口述历史的研究手法。与任何受制于记忆误差的其他学科一样,口述历史也有其方法上的缺陷。在学会了耳语的俄罗斯,对苏维埃历史的追忆又充斥着编造的神话和意识形态,这些缺陷因此变得格外麻烦。数百万人曾因出言不慎而遭告发,锒铛下狱。许多有此经历的老年人,看到手持麦克风(与克格勃挂钩的设备)的研究人员,马上变得格外谨慎。这些幸存者出于恐惧、羞耻、禁欲主义,压抑和遏制自己的痛苦回忆。很多人无法反思过去的生活,因为他们已习惯于逃避令人尴尬的问题,包括做出怎样的道德选择,来界定自己在苏维埃制度中的成功。其他人则不愿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往往以事后诸葛的动机和信仰,作出各种各样的辩解。尽管有这些挑战,在很多方面又恰恰因为如此,处理得当的口述历史,可为专门研究私人生活的历史学家提供巨大的好处。这意味着要对照家庭和公共档案的书面记录,尽可能严格地核查受访者的证据。
    《耳语者》引述的数百份家庭档案(信件、日记、私人文件、回忆录、照片、实物),迄今都被斯大林恐怖时期的幸存者藏匿在俄罗斯各地的秘密抽屉中或床垫下。我们在每户人家仔细采访年龄最长的成员,只有他们方能解说这些私人文件,并将之与基本上讳莫如深的家史挂上钩。与本书相关的口述历史项目,侧重于家庭和个人的内心世界,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口述历史,后者主要是社会学的,比较关注恐怖时期的外部细节和古拉格的经历。这些资料组成了一份特殊档案,是斯大林时代私人生活的最大文件汇集之一。( 大多数档案由作者和纪念学会一起取得。该协会成立于20世纪80年代末,专门代表和纪念遭受苏维埃迫害的受害者。这些档案分存于圣彼得堡(MSP)、莫斯科(MM)、彼尔姆(MP)的纪念学会,其中大多数可在网上查到(http://www.orlandofiges.com)。如想了解该研究项目的更多详情,请参阅书末的后记及致谢。) 
    《耳语者》所讲述的这些家庭,代表了苏维埃社会相当广泛的横截面。他们具有各式社会背景,来自俄罗斯各地的城市、集镇、村庄,既有遭受迫害的,也有参与镇压的。他们或在内务人民委员会任职,或是古拉格管理人员。另外还有未受影响的家庭,但从统计学的角度看,其数量极少。

    《耳语者》凭借这些材料,图解了整整一代人的故事。他们生于革命初期,主要在1917年到1925年之间,其经历随苏维埃制度的轨迹波动而变迁。到了后面的章节,本书又为他们的后裔提供发言机会。为了理解该制度的遗毒,多代跟踪的方式很重要。在四分之三个世纪中,苏维埃制度对家庭的道德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尚无其他的极权制度对其臣民的私人生活造成如此深远的冲击——包括共产主义东方(经常与斯大林政权相比的纳粹独裁统治仅持续12年)。本书的与众不同之处,还在于以长远眼光来看待斯大林现象。有关这一题材的现有历史叙述,主要集中于20世纪30年代——仿佛只要弄清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就可把握斯大林政权的本质。但大恐怖只是斯大林统治时期中最为凶残的一段(它占了1917至1955年政治处决案件中的85%),只是一系列浪潮般涌来的迫害之一(1918—1921、1928—1931、1934—1935、1937—1938、1943—1946、1948—1953),每一次都吞噬许多人的性命。古拉格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人口数量的顶峰并不在1938年,而在1953年。斯大林死后几十年,数百万人仍身受其漫长暴政的遗毒。
    在《耳语者》的公开叙述中,交叉编织起来的家史可能太多,读者很难逐一追踪个别的叙述,但可运用索引将它们串连起来。它们可被当做一个共同历史的变种——即给每一家生活打下烙印的斯大林主义。另有几户人家,包括戈洛温娜家,其故事贯穿整个叙述,所以列出了家族树。《耳语者》的中心题材,围绕着联姻的拉斯金家和西蒙诺夫家。他们各自的命运,在斯大林恐怖时期有天渊之别,悲剧般交织在一起。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1915—1979)是中心人物,也许是《耳语者》中的悲剧英雄(取决于你的见解)。他出生于遭苏维埃政权镇压的贵族家庭,却在20世纪30年代蜕变为“无产阶级作家”。今天几乎被人遗忘的他,曾是苏维埃文学阵营中的重要干将——获得六项斯大林奖、一项列宁奖,又是社会主义劳动英雄。他是一名很有才华的抒情诗人,他的战争小说颇受欢迎,他的戏剧可能稍有欠缺,流于宣传,但在战争时期,他又是俄罗斯最优秀的记者之一。后来,他成为一名优秀的回忆录作家,诚实地审视自己在斯大林政权中的罪行与道德妥协。1939年,西蒙诺夫与叶夫根尼娅·拉斯金娜结婚。她的犹太家庭从“栅栏区”(Pale of Settlement)搬来莫斯科,她是家中三姐妹中的老幺。但西蒙诺夫很快抛弃了她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转去追求漂亮的女演员瓦伦蒂娜·谢罗娃——这段浪漫史激励他写下他最著名的诗篇《等着我吧》(Wait For Me,1941年)。几乎每一名士兵都能熟记于心,冀望打完胜仗,重返自己的女友或妻子身边。从1945到1953年,西蒙诺夫成为苏联作家协会中的重要人物。其时,斯大林的理论家要求苏维埃的文学领袖,参与迫害那些被视为过于自由化的同行,并在艺术和科学领域的反犹运动中摇旗呐喊。这一官方反犹运动的受害者之一就是拉斯金,但西蒙诺夫已涉入斯大林政权太深,无法提供任何援助。也许,他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西蒙诺夫是很复杂的,他从自己父母身上继承了贵族的公众服务价值、军人职责和服从精神。在他脑海中,这等同于热心公益、为国牺牲的苏维埃美德,使他在斯大林等级制度中心安理得。西蒙诺夫具有许多令人钦佩的素质,如果说有“优秀的斯大林主义者”,他完全可以当之无愧。他诚实、纯真、有条有理、严守纪律,具有相当的热情和魅力。不管是所受的教育,还是自己的性格,他生来就是积极分子,幼时即迷失于苏维埃制度,面对其在道德方面的压力和要求时又无法脱身。在这个意义上,西蒙诺夫体现了一代人在道德上的冲突和困境——生活在斯大林政权的阴影中——要了解他的思想和行动,也许先要了解他的时代。

    第一章 1917年的孩子(1917—1928)

    1917年10月,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在布尔什维克总部的斯莫尔尼学院见到自己父亲时竟然都认不出他。上次见面时,她只有5岁,过后不久,父亲便潜入地下活动。12年后的今天,她已把他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他的党内化名。叶丽萨维塔在斯莫尔尼学院任秘书,非常熟悉数十份法令上的签名——“谢尔盖·古谢夫”,他是负责首都秩序的彼得格勒苏维埃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她沿斯莫尔尼学院无尽的拱形长廊匆匆走过,听到正在休息的士兵和赤卫队员发出嗤笑和口哨。这座贵妇学校营房一般的教室,已改为苏维埃新政府的临时办事处,她的工作就是分发法令。当她告诉其他秘书,这些签名属于她失散多年的父亲,她们都没将之当做一回事。从未有人建议,她应该与他重建联系。在这些圈子中,每一名布尔什维克的个人利益必须服从共同事业。党在为人类解放开展决定性的斗争,你如果仍在记挂私人生活,就会被视为“市侩”。
    最后驱使叶丽萨维塔走向父亲的是饥饿。她在烟雾缭绕的地下室食堂刚刚吃完午餐,走进来一名身材矮小但肌肉健硕的英俊男子,身着军装,戴夹鼻眼镜,尾随一长列党的干部和赤卫队员,在中央长桌旁坐下。两名士兵向饿坏了的无产者们分发菜汤和粥。叶丽萨维塔仍然很饿,坐在角落的小桌旁,观察那名英俊男子一手以汤匙喝汤,另一手执铅笔在尾随者递上的文件上签字。
    突然有人叫他“古谢夫同志”。
    我意识到,这一定是我父亲了,想也没想就站起身来,朝拥挤的餐桌挤过去。

    “古谢夫同志,我需要你。”他转过身来,显得很疲惫,因睡眠不足而双眼通红。
    “我在听,同志!”
    “古谢夫同志,我是你女儿,给我3卢布,我要吃一份午餐。”
    也许,他已筋疲力尽,听到的只是我对3个卢布的索求。
    “当然,同志。”古谢夫说,探手入口袋,掏出一张绿色的3卢布钞票。我接过钱,向他表示感谢,用它买了另一份午餐。

    列宁很喜欢这一则故事,在1924年去世之前,经常叫其时已变得稔熟的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讲述此事。它在党内变成了一个传奇,生动表现了布尔什维克的个人牺牲,以及对革命事业的无私奉献。斯大林曾说:“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不应也不能拥有家庭,因为他必须将自己的一切献给党。”
    德拉布金的故事是该项革命原则的典例。1895年,叶丽萨维塔的父亲(本名是雅可夫·德拉布金)尚是学生时就加入了列宁的社会民主党。她母亲费奥多西娅也是党地下工作中的重要成员(娜塔莎),经常带着作为掩护的女儿奔赴赫尔辛福斯(赫尔辛基),为圣彼得堡的革命者购买弹药(叶丽萨维塔的玩具包裹里藏有炸药和子弹盒)。1905年的革命流产后,叶丽萨维塔的父母为躲避沙皇警察而转入地下。5岁的叶丽萨维塔赴罗斯托夫与祖父同住,一直待到1917年的二月革命。其时,新上台的临时政府释放了所有的革命者。 [1] 叶丽萨维塔与母亲在彼得格勒(圣彼得堡当时的名字)重聚,随即加入布尔什维克,成为赤卫队中的机枪手。她在布尔什维克10月25日的夺权中参与强攻冬宫,复又担任其首席组织者雅可夫·斯维尔德洛夫的秘书。这份工作让她走进了斯莫尔尼学院,而她的父亲就在那里工作。
    执政的布尔什维克敦促普通党员以沙俄时的革命家为榜样,牺牲个人幸福,放弃自己家庭,为工人阶级服务。 [2] 他们提倡对“大公无私的革命家”的崇拜,构建全新的道德观,以一切献给党的单一原则取代所有的旧诫。在他们的乌托邦憧憬中,革命家是新人的原型——只为公众利益而活的“集体人格”——未来共产主义社会将由这种新人组成。很多社会主义者把培育新人当做革命的根本目标。马克西姆·高尔基在1917年春天写道:“政治生活的新结构向我们要求全新的灵魂结构。”

    对布尔什维克来说,从根本上实现“集体人格”,需要“砸碎私人生活的甲壳”。列宁的妻子娜杰日达·克鲁普斯卡娅认为,允许“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之间存有差别,迟早会导致对共产主义的背叛”。根据布尔什维克的说法,与政治领域截然分开的“私人生活”的理念是荒谬的,因为政治影响一切;所谓的“私人生活”,无不与政治有关。所以,私人领域仍应受到社会公众的监督和控制。布尔什维克将不受国家控制的私人空间视作孕育反革命分子的危险温床,认为必须予以揭露和铲除。

    这次遭遇之后,叶丽萨维塔很少看到父亲,他们各自忙于自己的革命活动。1917年之后,叶丽萨维塔继续在斯维尔德洛夫办公室工作。在内战期间(1918—1920),她参加了红军,先是做医疗助理,后来成为机枪手,参与在西伯利亚、波罗的海、俄罗斯南部向西方列强支持的白军或反革命军队发起的进攻。她在抗击海军上将高尔察克白军的东线战役中,甚至在父亲指挥下投入战斗。其时,父亲在革命军事委员会担任高级职务,充当苏维埃军队的指挥中枢,该委员会以托洛茨基为首。叶丽萨维塔经常听父亲向战士发表演讲,但从没走近他。她后来说,自己认为布尔什维克不应“关注私人事务”。整个内战时期,他们只相遇两次。第一次是在1919年3月斯维尔德洛夫的葬礼上,第二次是同年稍晚在克里姆林宫的正式会议上。到了20年代,父亲和女儿都在莫斯科从事党的工作,见面更加频繁,甚至有一段时间住在一起,但仍然无法亲近。他们分开得太久,无法培养亲情。叶丽萨维塔回忆:“父亲从没对我说过他自己。我现在才意识到,等他去世后[1933年],别人讲起他,我才开始对他有所了解。”

    内战不仅是对白军的军事斗争,还是对旧社会私人利益的革命斗争。为了应付白军,布尔什维克开发了第一套计划经济(战时共产主义),后来成为斯大林五年计划的原型。他们试图杜绝私人的贸易和财产(甚至计划以配给来取代金钱);向农民征集粮食来养活城市和军队;征召数百万劳动大军奔赴“经济战线”,包括伐木为薪、建筑道路、维修铁路;强制推行实验性的集体劳动,让人们住进工厂附属的宿舍和营房;向宗教开战,迫害神职人员和教徒,关闭数百座教堂;钳制所有反对无产阶级专政的异见者。在内战的“内部战线”上,布尔什维克发起反对“布尔乔亚”——前沙皇官员、地主、商人、富农、商贩和旧知识分子——的恐怖运动(红色恐怖),因为这些人的个人主义价值观,很容易使自己成为白军和其他“反革命”的潜在朋友。布尔什维克相信,如此凶猛地清洗社会,是通向共产主义乌托邦的捷径。

    到1921年的春天,战时共产主义的政策摧毁了苏维埃经济,把众多农民带到饥荒的边缘,苏俄农民中有四分之一在挨饿。全国各地的农民发动一系列叛乱,反抗布尔什维克政权及其粮食征用制度。列宁自己说,这“比全部白军加在一起还要危险”。在许多农村地区,苏维埃政权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农民夺取村庄权力,切断对城市的粮食供应,饥饿的工人举行罢工。彼得格勒附近的喀琅施塔得海军基地,其水手曾在1917年10月帮助布尔什维克夺得权力,现在反过来发动兵变。他们打着无政府主义的起义旗号,呼吁苏维埃的选举自由、“全体劳工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集会自由、农民自主耕地的自由”。显然,布尔什维克自己正面对着新兴的革命。列宁在3月初承认,“我们快撑不住了”。托洛茨基曾称赞喀琅施塔得的水兵是“革命的骄傲和喜悦”,此时却亲自指挥向该海军基地发起军事突击。军事力量和无情的恐怖,也被用来对付农民起义。据估计,在镇压起义期间,被监禁或驱逐出境的有10万人,遭枪决的有1.5万人。但列宁意识到,要扭转起义浪潮、促使农民恢复向城市供粮,布尔什维克必须放弃战时共产主义政策并恢复自由贸易。击败白军之后,布尔什维克便向农民作出让步。
    1921年3月,列宁在第十次党代会上引进新经济政策(NEP),以相对宽松的税收来取代粮食征用制,使小规模的私人贸易和制造合法化。它偏重于农业和消费品的生产,置重工业发展于次要地位。列宁这样认为,新经济政策是对小农——执著于私人家庭生产的原则——暂时但必需的让步,以挽救革命,为国家重整旗鼓。他谈到,这一政策将持续“不少于10年,可能更长”。1921年的苏维埃居民,身着缀满补丁的衣服,以破损的器皿烹调,用开裂的杯子饮水,什么都要换新的。市场的恢复给苏维埃经济带来新生命,私人贸易对革命和内战所造成的长期短缺作出迅速的反应。贸易商人设立摊位,跳蚤市场蓬勃发展,农民将食品运来城镇。因有新法律的许可,私人的咖啡馆、商店、餐馆、夜总会、妓院、医院、诊所、信用社甚至小型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内战时宛如墓地的莫斯科和彼得格勒,突然生机盎然,嘈杂的贸易商人、忙碌的出租车司机、灯火通明的商店和街道,好像重又回到 1917年之前。

    对许多布尔什维克来说,市场的恢复似乎是对革命的背叛。引进的新经济政策招致广大党员的怀疑(甚至列宁“偏爱”的尼古拉·布哈林,接受过程也非常缓慢,从1921年一直拖至1923年。后来,他反倒成了新经济政策的主要捍卫者),列宁不得不使用他全部的说服力和权威,使之获得党代会的通过。尤其是在城镇工人中,人们普遍认为,新经济政策牺牲了工人阶级的利益,而农民因食品价格上涨而变得越来越富。在城镇工人看来,私人贸易的繁荣将不可避免地导致贫富悬殊和资本主义复辟。他们把新经济政策称作“对无产阶级的新型剥削”,他们的愤怒主要针对“新经济人”,即在20世纪20年代兴旺发达起来的私商。在苏维埃宣传漫画所塑造的大众想象中,“新经济人”以钻石和皮草装扮妻子和情妇,驾驶硕大的进口汽车,在歌剧演出时打鼾,在餐馆里高歌,在昂贵酒吧中大声吹嘘其挥霍于赛马场和赌场的美元财富。新兴暴发户的这种大肆挥霍,衬以20世纪20年代的城市贫困和大量失业,给人们带来苦涩的怨恨。他们认为,革命本来应该终止不平等。
    在“内部战线”上,新经济政策让“资产阶级文化”的残余得以苟延残喘。共产主义曾承诺要予以消灭,但暂时还不能没有。它中止了反对中产阶级和专业知识分子的斗争,因为苏维埃经济需要他们的专长。从1924到1928年,对宗教的斗争也告暂停:不再以先前(或后续的)的频度关闭教堂或压迫神职人员,让老百姓继续保留自己的信仰,不过,反教会的宣传仍在继续。最后,新经济政策为私人生活的旧习惯和家庭传统保留了空间,引起众多布尔什维克的担忧:俄罗斯“小布尔乔亚”的心态和习俗——数以百万计的小商人和小生产者,其数量因新经济政策而日益增多——将会阻挠甚至破坏革命运动。斯大林在1924年宣布:“我们从旧社会继承下来的态度和习惯,束缚着千百万劳动者的心灵,成了社会主义最危险的敌人。”
    布尔什维克设想,建设共产主义乌托邦,就是要与旧的习俗和习惯展开不断的斗争。随着内战的结束,他们准备在“内部战线”上发起新的持久战:通过消灭个人主义(“资产阶级”)的行为和旧社会留下的陋习(卖淫、酗酒、流氓、宗教),来赢得共产主义个性解放的革命战争。布尔什维克中几乎没有分歧,他们认为改造人性的战役将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有 争议的只是何时打响第一枪。马克思教导说,意识的改变依赖于物质基础的改变。列宁在介绍新经济政策时承认,在共产主义社会的物质条件实现之前——其过程需要横跨整个历史时代——试图在私人生活中创建共产主义道德制度是不切实际的。但为了推行新经济政策,必须撤离私人领域,这又是多数布尔什维克不愿接受的。恰恰相反,他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在日常生活的每一战场每一时刻,积极参与都是不可或缺的——在家人、居所、内心中保留旧心态,只会对党的根本思想目标造成重大威胁。他们看到,“小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本性在新经济政策下日益增强,因此要求加倍努力,予以反击。阿纳托利·卢那察尔斯基在1927年写道:“不能让所谓的私人生活领域逃离我们。恰恰需要在那里实现革命的最终目标。”

    布尔什维克投入战斗的第一个舞台是家庭。20世纪20年代,他们坚信“资产阶级家庭”对社会是有害的:它是内向和保守的,是宗教、迷信、无知、偏见的堡垒,提倡自我中心和物质占有欲,压迫妇女和儿童。布尔什维克预计,等到苏俄建成完全的社会主义制度,家庭将会消亡。其时,国家承担家庭的所有基本职能,在公共中心和公寓区里提供托儿、洗衣、食堂等服务。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的妇女,可自由加入与男子平等的劳动大军;激进派相信,以男性为主的婚姻和相应的性道德都会消亡,将被“爱情的自由结合”所取代。

    以布尔什维克的眼光看,家庭是儿童社会化的最大障碍。苏维埃教育思想家西耶塔·莉莉娜写道:“家庭喜爱孩子,使他变得任性,鼓励他视自己为宇宙的中心。”布尔什维克理论家同意要以“社会主义大家庭”的“理性之爱”,来取代这种“自我中心的爱”。《共产主义ABC》(The ABC of Communism,1919年)所设想的未来社会中,父母讲到自己孩子时,将不再使用“我的”字眼,将会关心社区内所有的孩子。这种变化需要多久方能实现,布尔什维克内部有不同见解。激进派认为,党应采取直接行动,马上着手破坏家庭。但多数人接受布哈林和新经济政策理论家的论点:在苏俄这样的农业国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家庭仍是生产和消费的主要单位,慢慢随着国家向都市社会主义社会的过渡,再逐渐变弱。
    同时,布尔什维克又采纳各式策略——如家庭空间的改造——以加速家庭的解体。为了解决拥挤城市的住房短缺,布尔什维克迫使富裕家庭与城市贫民分享自己居住的公寓——称为“掺沙子”政策(uplotnenie)。在20世纪20年代,最常见的共用公寓由原业主占据主房,让其他家庭搬进偏房。当时,只要符合“卫生标准”(即人均生活空间,它从1926年的13.5平方米降至1931年的9平方米),原业主仍可自由选择合住的房客。很多家庭招入佣人或熟人,以防陌生人抢占。该项政策在意识形态上具有强大吸引力,不仅是新政权宣传的反特权斗争(“反宫殿的斗争!”),更是一次创建集体生活方式的运动。布尔什维克认为,迫使人们住入共用公寓,可让他们在基本思想和行为上更趋向于共产主义。私人空间和财产将会消失,个人家庭(“资产阶级”)将被共产主义的友爱和组织所取代,个人生活将融入社区。自20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新型住房设计就以这种改造作为出发点。最激进的苏维埃建筑师,例如当代建筑师联盟中的建构派(Constructivists),建议修造废除一切私人领域的“公社房屋”。其中,包括内衣的所有财产由居民共同使用,烹饪和育儿的家务由各团队轮流负责,大家按性别分睡在不同的大型宿舍,另有专为性生活而设的包房。但这类房子实际上造得很少,仅在乌托邦想象和未来小说中广为流传,如尤金·扎米亚金的《我们》(We,1920年)。大多数确实落成的建筑,如建构派莫伊谢·金兹伯格在莫斯科设计的财政部公寓大楼(1930年),并没采用完全的社区形式。它们既有私人的生活空间,又有社区化的洗衣房、澡堂、餐厅、厨房、幼儿园、学校。然而,新建筑的目标仍是敦促大家,从私人家庭(“资产阶级”)转向集体生活。

    布尔什维克也直接干涉家庭生活。1918年的婚姻和家庭新法定下明确的框架,以促进传统家庭的崩溃。结婚和离婚只需向国家提出简单的注册,从而取消了教会的影响力。它向事实上的婚姻(男女同居)和合法婚姻,赋予同等的法律权利。离婚原是富人的奢侈品,现在变得经济方便,大家都可一试。其结果是大幅增长的随意婚姻,以及世界上最高的离婚率——在1926年是法国或德国的3倍、英国的26倍。由于基督教宗法秩序的崩溃和革命年代的混乱,家庭和社区的关系、性道德等,都变得松弛。
    苏维埃政权的初期,革命积极分子的家庭破裂非常普遍,几乎构成了一种职业病。内战时期,布尔什维克圈子中随意的性关系已成事实上的规范,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接获通知,立刻奔赴遥远的前线。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这种轻松随意的态度相当普遍。党的积极分子和共青团的年轻仿效者经常接受教诲,要把自己对无产阶级事业的承诺,放在爱情或家庭之上。与普通的苏维埃青年相比,性乱交在年轻党员中更为普遍。许多布尔什维克将性自由,视作“苏维埃现代化”的标志,不再接受资产阶级道德的约束。有人甚至主张,配偶关系只会促使恋人们脱离集体,减弱对党的忠诚,而性乱交反而可以成为一种抗衡。

    由于党的需求,布尔什维克人不能照料家事,当不好尽职的丈夫和父亲,这是众所周知的。莫斯科的一名布尔什维克人说:“我们共产党人甚至不了解自己家人。你早出晚归,很少看到妻子,几乎从不遇见自己的孩子。”整个20世纪的20年代,党代表大会经常讨论此类问题。普遍认为,与非党员丈夫相比,布尔什维克人更容易放弃妻子和家庭,因为他们对党的忠诚高于对爱情的忠贞。事实上,妻子和母亲的缺失所带来的麻烦,不仅存在于党内,也存在于广泛的苏维埃知识界。其时,大多数知识女子都投入公共生活。

    托洛茨基认为,与其他人相比,布尔什维克人更容易承受家庭破裂的影响,因为他们“在新条件面前暴露得最为彻底”。托洛茨基在1923年写道,作为现代生活方式的先驱,“共产党先锋队只是以更为激烈的方式,较早地经历了”人民大众无法避免的进程。许多党员家庭肯定深切感受到开拓新型家庭的职责——父母双方都从家务中解放出来,投身公益活动——尽管要付出与子女疏远的代价。

    安娜·卡尔皮茨卡娅和丈夫彼得·涅泽夫茨夫都是列宁格勒(列宁逝世后,彼得格勒的新名)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他们与3个孩子住在斯莫尔尼学院附近的私人公寓,其中之一是马克斯娜 [3] 。她是安娜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女儿,出生于1923年。马克斯娜很少看到父母,她早晨醒来之前,父母已经离开,要工作到深夜方能回家。马克斯娜回忆:“我觉得缺乏母亲的关爱,总是嫉妒那些母亲无须上班的小孩。”因为父母不在,孩子们由两名女佣照料,都是新近来自乡下的农妇,充任管家和厨师。根据她的回忆,作为最年长的孩子,马克斯娜自4岁起便承担家里的“全部权责”。厨师会问她晚餐吃什么,并向她要钱,去高级干部专用店购买食物。如果女佣打破家规,或“做了我认为是不正确的事”,马克斯娜就会向母亲汇报。但更多的时候,她回忆:“如果做了我不喜欢的,我会直截了当告诉她们。”马克斯娜感到自己肩负责任——她很清楚,母亲喜欢她负起责任——并欣然接受:“母亲说得很清楚,家里发生的事与她无关。对此,我从不怀疑。”

    马克斯娜从小接受新社会价值的熏陶,属于1917年的一代,被父母视作“小同志”。她没有玩具,也没有小孩自由玩耍的空间。马克斯娜回忆:“父母视我为平等人,交谈起来把我当作成年人,教我从小学会独立,一切事情都要自力更生。”她7岁上小学的第一天早上,母亲带她去学校,让她记住路程——将近3公里的复杂旅途——这样,下午放学后,她就可以自己步行回家。马克斯娜回忆:“从那天起,我一直步行去学校。我的脑海里从没闪过应该有人陪我的念头。”马克斯娜步行一小时去市中心的商店,购买了所有的书籍和文具。从8岁起,她自个儿赴剧场,因为有父母的高级干部出入证,可坐在包厢内。马克斯娜回忆:“从来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办,是我把自己带大的。”

    父母在她生活中只是很遥远的身影。到了节日,他们自己旅行去克里米亚的高级度假村,却把孩子们留在列宁格勒。但在思想上,父母实施僵硬的管束,在马克斯娜的回忆中,往往成为烦恼的来源。母亲责怪她钟情于普希金和托尔斯泰的作品,却不读共产党青睐的儿童教育书籍,如弗拉基米尔·奥布罗切夫的科学探险故事《萨尼科夫的大地》(Land of Sannikov,1926年),或格列高利·别雷赫和阿列克谢·潘捷列耶夫的《什基德共和国》(The Republic of Shkid,1927年)。后者讲述的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如何被送进列宁格勒的学校。母亲将这两本书带回家,马克斯娜尽职地读完,之后放入柜子,全然遗忘。母亲还禁止马克斯娜邀请学校的朋友到家里来,她的理由是: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党领导过的舒适生活——尽管仍属适度的,且带有斯巴达风格——特别是与他人的生活相比之下。父母很少称赞或表扬她,几乎从没亲吻或拥抱过她,马克斯娜感情上的唯一慰藉是她生病时前来照料她的祖母。马克斯娜回忆:“我喜欢去她家,能享受大量的关爱。她教我如何缝纫,如何穿珠成项链,为我准备玩具,甚至还给我买了一套木制玩具小厨房,放在她房间的一角,我喜欢待在那里尽情玩耍。”

    1917年后出生于党员家庭的许多儿童,都谈到父母亲情的缺乏。在这一方面,苏维埃精英养育子女的习惯与19世纪俄罗斯贵族相比,没有很大的不同。后者也对育婴室兴致索然,很早就把婴儿托交给保姆、女佣和其他家仆。
    安吉丽娜·叶夫谢耶娃1922年出生于布尔什维克家庭。内战时期,父母都在红军服役,得以相遇相识。1920年返回彼得格勒后,父亲成为参与镇压喀琅施塔得兵变的师指挥官。到1925年,他就读于军事医学院,晚上仍要刻苦学习。母亲任职于贸易委员会,等安吉丽娜出生后,开始在外贸学院学习,同样要在晚上苦读。在安吉丽娜的回忆中,童年主要是在管家的照料中度过的:
    母亲很爱我,既耐心又细心,就是不够亲热。她从不溺爱,从没与我一起玩耍,希望我像成年人一样行事,把我当做成年人……父亲全心投入工作,我觉得自己只会给他们挡道,肯定是父母的累赘。我非常调皮,不喜欢待在家中,竟是在院子和大街上长大的。我8岁那年,父亲出差去莫斯科,带回一个鱼缸。他不让我出去玩,结果我绊倒了鱼缸,所有的鱼儿洒落一地。他用皮管抽我,我便大声叫嚷:“你不是一个父亲,你是一个继母,继母!”

    1923年,玛丽亚·布德克维奇出生于莫斯科党政干部的家庭,父母在苏维埃军队主要出版机构“军事百科全书”供职。父亲与家人分开,单独住一套公寓,这不是因为与母亲的离异,而是因为独居有助于自己的工作。玛丽亚的母亲自己也是苏共内战历史方面的研究员。玛丽亚很少看到父亲,五六岁时甚至怀疑他的存在。她回忆:“我不懂‘父亲’是什么,只知道其他女孩有叫做‘爸爸’的家人,但我几乎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他会在出国旅行后突然出现,非常热闹,给每人带来礼物,然后再一次消失。”

    艾莱娜·邦纳的父母是列宁格勒的党干部,从清晨持续工作至深夜,很少看到留给祖母照看的女儿。艾莱娜渴望母爱,“假装爱哭”,还经常装病,迫使母亲留在家里。她羡慕那些母亲无须上班的孩子,相比之下,他们“总是显得非常欢快”;而自己的父母,即使在家时,也忙于党的工作,很少关心孩子。艾莱娜回忆,她9岁或10岁时,“父母每晚都在编写小册子,说是关于‘党的建设问题’。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党的工作就是造房子”。

    邦纳一家住在党务工作者的特殊宿舍,那里曾是列宁格勒的阿斯多里亚酒店。房间装饰简陋,一切摆设都是为了工作方便。大多数党员都生活在类似的简朴环境中,即使高级官员,其生活也很朴素。要等到20世纪30年代,斯大林才以豪华公寓和消费物品奖励他的忠诚部下。从1923到1930年,尼古拉·谢马什科担任卫生人民委员,他家在莫斯科财政部公寓大楼只占一套简陋的小公寓。其邻居回忆道:“他们对资产阶级的舒适或装饰从来不感兴趣。”

    20世纪20年代的布尔什维克理想主义者,将这种斯巴达式生活方式奉若神谕戒律。他们继承了地下工作的禁欲主义,在苏维埃政权的早期,更将之转换成自己的价值观和做人的原则。俄罗斯社会主义知识阶层,其文化和思想的内核,就是对物质占有的排斥。他们努力扫除“小布尔乔亚”的生活遗迹——壁炉架上供赏玩的瓷器、鸣唱的金丝雀、全部盆栽植物、柔软的家具、家庭肖像和其他小摆设——以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生活。建立共产主义生活方式的革命激情,向“庸俗的资产阶级舒适”发起攻击,这两者紧密结合。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在1921年写道:
    墙上的马克思在注视
    突然
    张开嘴,
    开始呵诘:
    庸俗理不清的纱线缠上了革命
    庸俗生活比弗兰格尔 [4] 更为恶劣
    最好
    拧下金丝雀的首级——
    由此,共产主义
    将不会败于金丝雀。

    根据布尔什维克的美学,热衷于装饰自己居家的是庸俗人士。理想的“生活空间”(苏维埃官员对家的称呼)只需最少的装饰和布置,纯粹以实用功能为出发点,家具最好能节省空间,如两用沙发床。在布尔什维克的想象中,人们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因崇拜财产而受奴役,简朴生活反而是一种解脱。在费奥多尔·革拉特珂夫的著名小说《水泥》(Cement,1925年)中,同是党员的一对夫妇牺牲自我,抛离家园和女儿,去帮助重建一座在内战中被摧毁的水泥厂。当丈夫格列勃开始想念老家的舒适时,妻子迅即以更崇高的目标提醒他:“你想要美丽的鲜花在窗台上绽放,床上铺满软枕?不,格列勃。我冬天住在没有暖气的房间,在共用厨房就餐。你看,我是一个自由的苏维埃公民。”
    布尔什维克对个人外表持有同样严苛的态度——时髦的衣服、精致的发型、首饰、香水、化妆品,在在都是庸俗的资产阶级舒适。共产党先锋队的“新人”衣着朴实——类似无产阶级或半军事化的制服——没有任何装饰。在实施新经济政策的阶段,布尔什维克领导人担忧,“布尔乔亚”文化的舒适和诱惑突然袭来,可能腐蚀广大党员,所以要将这种斯巴达态度推崇为思想纯洁的象征。1922年,党在共产主义道德方面的主要发言人阿隆·索尔茨警告说,新经济政策可能会误导党员,让他们相信“自由追求自身品味的个人生活确实存在,甚至还可模仿资产阶级社会认定的优雅”。索尔茨呼吁布尔什维克改变自己的审美观,自行清洗内心的资产阶级本能。在他看来,“想要戒指、手镯、金牙齿的人都是丑陋的,一定会激起党员们的审美愤怒”。
    瓦伦蒂娜·季哈诺娃1922年出生于莫斯科,在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弗拉基米尔·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的家中长大。1917年10月率队攻坚冬宫的,就是奥夫谢延科。瓦伦蒂娜的母亲在布拉格遇见这位著名的布尔什维克,其时,奥夫谢延科担任苏维埃驻捷克大使。她离开身为出版社编辑的瓦伦蒂娜的生父,1927年与奥夫谢延科结婚。瓦伦蒂娜回忆,20世纪20年代,她家居住的莫斯科小公寓“只有最普通的家具和铁床”,唯一有价值的只是一只孔雀石盒,为母亲所拥有。公寓里没有任何饰物或装饰,父母对此也毫无兴趣。母亲后来成为大使夫人,也不屑于佩戴首饰。禁欲主义在奥夫谢延科的家中占统治地位,这个家是由4个小房间组成的公寓,位于人民委员会第二居住区。那是莫斯科的一个公寓街区,住的全是党的高级干部。瓦伦蒂娜的房间宛如牢房,仅有的家具是折叠床、写字台和小书柜。她回忆,这种简朴的环境都是自觉自愿的,体现了她家的知识分子原则和苏维埃意识形态。她反思道:“我们是苏维埃人,为我们社会的未来幸福而活,不是为满足自身的欲望而活。我们的生活方式具有道德上的纯洁性。”
    柳德米拉·埃利亚舍娃在拉脱维亚的布尔什维克家庭长大。父亲列昂尼德在1917年还是一个少年时,就从里加逃走,在彼得格勒加入布尔什维克。他为自己富裕的犹太父母而感到羞耻和不满,他的父母非常严格和凶狠,而工人运动之所以吸引他,部分原因就在于它的斯巴达生活方式。他在1920年写给妻子的信中承认,他拥护工人运动,就是为了“唾弃我的资产阶级出身”。根据女儿柳德米拉的讲述,列昂尼德对《国际歌》的歌词有亲身体会,我们要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她说,他需要放弃的不只是他的阶级,“还包括他的家人、他习惯的生活方式、舒适的公寓、郊外别墅(dacha)、精致美食、时髦服饰、网球等”。他教育女儿柳德米拉(生于1921年)和马克斯娜(生于1923年):如果享用高于工人阶级的财富和舒适,就应感到羞愧。他会教诲她们,即便吃一顿丰盛的早餐也要感到内疚,因为其他孩子更穷,都吃不饱。他会在进餐时说:“人家只能吃面包和鸡蛋,而我们吃鱼或香肠,这实在可耻,我们凭什么要比人家过得更好?”他笃信“党的最高限额”——20世纪20年代限制党员薪酬的制度——并尽量培养小孩量入为出的习惯。女孩们不得购买新鞋,除非旧鞋已经破烂不堪,只在重要的苏维埃节日,才可领到糖果的犒赏。“我们过得很省,”柳德米拉回忆:
    我们的家具很便宜——都购自政府。我们粗茶淡饭地过日子,除了军装、背心、靴子,从没看到父亲穿戴其他的。母亲为上剧场准备了“特殊装备”,另有一两套礼服,仅此而已……上剧院是我们唯一的奢侈——还有大量书籍。

    像1917年的许多其他孩子一样,柳德米拉和姐姐从小就懂得克勤克俭代表道德纯洁,是为大家的美好未来而作出的艰苦奋斗。1936年,她在日记封面上写道:“受苦受难,摧毁了渺小者,锻炼了顽强者。”
    对某些家庭来说,共产党斗士的禁欲主义又成了过于沉重的负担。维金斯基一家是个很好的例子。约瑟夫·维金斯基1884年出生于圣彼得堡,他家虽是犹太家庭,但已俄罗斯化,属于自由派。父亲是一名数学教授,哥哥尼古拉是一名工程师,他与另一位哥哥弗拉基米尔都毕业于圣彼得堡大学法律系。全家因十月革命而被打散得七零八落。父母逃往芬兰;曾是孟什维克的弗拉基米尔,在1917年的临时政府中担任重要职务,移居到柏林后,又成为布尔什维克的顽强对手;家庭成员中留在彼得格勒的,只有约瑟夫和妹妹娜杰日达。像弗拉基米尔一样,约瑟夫曾经也是孟什维克,但他希望重新做人,参加了布尔什维克,并积极投入内战。为了证明他的忠诚,他甚至写信给远在柏林的哥哥——毫无疑问,他知道上司会读到此信——恳求他“重新审视他的政治原则,返回苏俄,投身于共同事业”。哥哥的反革命活动把他吓坏了,约瑟夫更竭尽全力投入党的事业。他写信给尼古拉说:“由于我的历史罪孽,他们只让我当预备党员,但我要承担很多党员的职责。如同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我随时准备上刀山、下火海。”

    事实上,他被派去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供职于当地工会组织的法律部门。约瑟夫与妻子亚历山德拉住在潮湿的地下室,置办了少得可怜的家具。亚历山德拉1922年写信给娜杰日达说:“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居所,每一处都非常昂贵,只有新经济人才负担得起。我们的家庭生活缺乏最基本的用品——亚麻布、服装、针线。总之,什么都缺。”约瑟夫太忙,不关心此类“琐碎的家事”。据他的妻子说,他“除了工作以外,既不切实际,又杂乱无章”。夫妇俩没有钱,因为“党的最高限额”只允许少量的现金薪水,其中大部分又要寄给逃亡在芬兰的母亲。亚历山德拉尽量找散工以贴补家用,她对此耿耿于怀,认为党毁了她的“家庭梦”。她在1922年做了流产,在给娜杰日达的信中,她说她原希望有孩子,最终还是中断了怀孕,她实在是被自己的“虚弱身体拖垮了”,也不想给“疲于奔命为党工作”的约瑟夫添加负担。小两口的婚姻变得痛苦不堪,不时为钱发生争吵。约瑟夫又与另一名女子发生婚外情,在1924年生下一个儿子,经济上要给予支持。他与亚历山德拉的关系更趋紧张。约瑟夫常常出差,或去莫斯科传授劳动法,或去库班参与当地的工会工作。亚历山德拉在1925年写给娜杰日达的信中说:“我很少见到我的约瑟夫。沦落到如此地步,我很是伤心。但这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没有一丁点的私人生活,我们必须埋葬浪漫,它只是历史遗迹。”

    布尔什维克把教育当做创建新社会的关键。他们通过学校,以及儿童和青年的共产党组织(少先队和共青团),向下一代灌输新型的集体生活方式。苏维埃教育理论家之一在1918年宣称:

    我们必须将年轻人塑成新一代的共产党人。孩子像柔软的蜡一样,可塑性很大。他们应被塑成优秀的共产党人……我们必须拯救孩子,使之不受其家庭的有害影响……我们必须使孩子国有化,从小就接受共产主义学校的良好影响……责成母亲将孩子交给苏维埃国家——这是我们的任务。 (49)

    苏维埃学校的主要任务,一是要让孩子脱离“小布尔乔亚”家庭,因为它私人生活的旧心态只会破坏社会本能的培植;二是要向孩子灌输共产主义社会的公共价值。教育人民委员阿纳托利·卢那察尔斯基在1918年写道:“年轻人应学会以‘我们’来作思考,抛弃所有的私心杂念。” (50)

    苏维埃课程的指导方针是传播共产主义价值观。从这个意义上说,马克思主义在苏维埃学校中的作用,类似于沙皇学校中宗教的作用。对此,苏维埃教育思想家并不回避。有些实验性学校强调学习要通过实践,而不是理论。即使是在新兴的联合劳工学校——旨在向全体苏维埃学童提供从小学到大学的框架,其教学安排也围绕一系列生产车间(而不是教室上课)。孩子们通过学习技术和工艺的技能,作为攻读主流学科的第一步,尤其是科学和经济。 (51)

    政治灌输主要与积极分子的培养挂钩。宣传中的理想孩子,其形象是一名早熟的政治演说家,善于宣传鼓动。教育思想家认为,光是书本传授不了共产主义,还必须依靠学校的整体生活,再通过课外活动与校外广阔的政治世界结合起来,如庆祝苏维埃节日、参与公众游行、读报、安排学校的辩论和审判。其宗旨是让孩子接触到苏维埃制度的行为、崇拜、仪式,让他们长大后成为忠贞活跃的共产主义者。

    孩子们从小被灌输对“列宁叔叔”的个人崇拜。在幼儿园,他们一旦能手指列宁的图像,便被称作“十月儿童”。列宁逝世后,有人担心新的一代将不清楚他是谁。于是,学校得到指示,纷纷建立“列宁角”。那是一块政治圣地,宣传这位苏维埃国家的创始人,把他当做像上帝一样的伟人。有关列宁和其他革命英雄的传奇故事,成为思想政治教育的重要手段。大多数孩子不懂苏维埃国家的意识形态——只把革命看成“好人”与“坏人”的斗争——却能认同革命者的英雄事迹。

    进步学校办得恰似微型的苏维埃国家:在墙上以表格和饼状图形,列出工作计划和取得的成就;将班级组织成军队;让理事会和委员会的机构来监管学校的日常运行;把苏维埃政治的成人世界介绍给孩子。有的学校鼓励学生组织自己的警察,鼓励他们批评违规的同学,甚至举办课堂上的审判。为了提倡集体服从的风气,有些学校推出政治性的操练,包括游行、歌曲、向苏维埃领导人宣誓效忠。依达·斯拉温娜回忆在列宁格勒的学生时光:“我们在公共假日,整个班级一起游行,为代表学校而感到自豪。经过窗后有人窥视的建筑物时,会故意减慢步伐,齐声高喊:家庭保姆和窗后窥视者——
    恬不知耻!”

    阿列克谢·拉达琴科1910年出生于著名的革命者家庭。他的伯伯斯捷潘是列宁之前马克思主义地下运动的老将;父亲伊万是布尔什维克党的创始成员,1917年之后主管苏维埃泥炭工业(被视为重要的能源)。他家住在莫斯科东面的沙图拉小镇,其宽敞、舒适的住宅就在电厂的附近。电厂功能是将泥炭转化成电力,向苏维埃的首都供电。阿列克谢的母亲阿利西娅来自塔林的小布尔乔亚家庭,祖上有德国和瑞典的血统。她希望获得尊敬,很在乎家庭幸福和个人品味,显现了她中产阶级出身的遗痕。但在意识形态上,她心悦诚服于共产主义理想,即横扫布尔乔亚旧文化以创造新人。她是苏维埃教学理论的前驱,也是克鲁普斯卡娅在教育工作中的亲密伙伴。她将自己儿子的求学当做共产主义教育的实验,其理论主要来自俄罗斯体育创始人彼得·列斯盖夫特和马克西姆·高尔基的著作。她曾于1903年和1904年在圣彼得堡聆听过前者的演讲,又给儿子起了后者的名字(高尔基的真名是阿列克谢·帕申科夫)。她教阿列克谢各种语言;让他学习钢琴和小提琴;鼓励他从事家务和花园里的琐事,以激励他对体力劳动的尊重;安排他参观穷人居所,以培养他的社会良心。自1917年10月起,阿利西娅担任沙图拉的联合劳工学校校长。她将之办成一个公社,既有学术课程,又有农场的劳作,让孩子从一开始就明白何为共产主义生活。
    阿列克谢自小就崇拜父亲和其他革命者,但他体弱多病,又因脊椎病而不良于行,从而躲进了一个书生气十足的幻想世界。他崇拜列宁,把父亲鼓励他向列宁学习的话牢记在心。他在1923年12月听到列宁的病危消息,便在日记中袒露:“如果这有助于挽救他的生命,我愿冲出家门,把我所有的鲜血献给列宁。”列宁去世后,阿列克谢在自己屋内设了列宁角,在墙壁上贴满列宁的照片和熟记的列宁语录。阿利西娅记录下阿列克谢的政治进步,其中有他的日记、学校工作和绘图的样品、自己对儿子教育的评论。正如她自己描述的,她的记录是一份“科学日志”,可作为在家庭和学校实施共产主义教育的指南。阿利西娅鼓励儿子与沙图拉的其他孩子交往——主要来自电厂的民工家庭——在自家大房子里安排各式游戏和活动,让自己感觉已是这些弱势朋友的领袖。阿利西娅在儿子日记本的边缘写道:“遵循你父亲的榜样。他是工人阶级的领袖,你也要学会充当小伙伴的领袖。”阿列克谢在母亲的鼓励下,与学校同伴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世界儿童协会俄罗斯分会的中央局。他们有自己的徽章、自己的革命歌曲(阿利西娅为儿童编写的《开始》)、自制的红色横幅。公共假日时,他们就在沙图拉镇四下游行。 (54)

    1917年的孩子们受到鼓励,自觉地扮演革命家。苏维埃教育思想家受欧洲教育家的影响,例如弗里德里希·福禄贝尔和玛丽亚·蒙特梭利,也相信“寓教于戏”。他们把组织起来演戏当做受教育的过程,让孩子从中汲取苏维埃的集体价值观、社会参与和责任感。苏维埃学校的整个目的,不管是通过墙报和列宁角,还是通过理事会和委员会,都旨在灌输孩子是潜在革命者的观念:一旦有党的呼吁,随时准备奋起挑战——如有必要,甚至针对自己的父母。20世纪20年代,赖莎·贝格在列宁格勒知识分子家庭长大。她如此回忆学校朋友之间的同志友谊和战斗气氛:

    伟大的友谊、信任、团队精神,使我们全班同学紧密团结起来。我们也喜欢老师,无一例外。但在同学和老师之间仍有不间断的斗争,那是一场真正的阶级斗争。我们不需要任何战略或阴谋,但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我们同志之间的忠诚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可向父母作出任何透露,他们可能会向老师告发。 (55)

    20世纪20年代最流行的大院游戏之一是红军与白军的战斗,很像美国牛仔与印第安人的战斗。俄国内战的战事由孩子们重演,经常使用专为此类游戏而生产的气枪。扮演红军和白军的孩子常常陷入真正的打斗,因为所有男孩都想扮演列宁的角色。其中一人回忆:

    我们都想扮演领袖。每个人都想当红军和布尔什维克,没人愿当白军、孟什维克。只有大人才能中止这一类的争吵——建议游戏开始时先不定下称呼,谁赢了,谁就是布尔什维克。

    另一个游戏是搜索与征用,其中一组(通常是男孩)扮演红军征用队,另一组(女孩)扮“资产阶级投机分子”,或藏匿粮食的“富农”。 (56)

    红军与白军、搜索与征用这类游戏,鼓励孩子接受苏维埃的世界两分法,一个是“好”,一个是“坏”。20世纪20年代,在苏维埃学校中进行的研究显示,孩子们总体上对近代历史的基本事实一无所知(很多学生不知道沙皇是谁);但苏维埃宣传品、书籍、电影中的旧政权支持者的邪恶形象,却给他们留下深刻影响。这些形象使众多孩子相信,“暗藏的敌人”继续存在。这种信念很容易挑起反对旧政权标志的非理性恐惧、歇斯底里、侵略性。一位年轻女学生问老师:“资产阶级吃小孩吗?”另有一人看到同学穿的衬衫的袖口上有皇冠图案,禁不住在班级上喊出:“瞧,他是沙皇支持者。” (57)

    许多1917年的孩子在少年先锋队里第一次见识政治。少年先锋队建立于1922年,以童子军运动为蓝本。童子军是共产主义俄罗斯保留的最后的独立公共机构之一,它在1920年被苏维埃政府取缔。童子军的精神旨在敦促年轻成员,通过实践活动来培养自己的公共责任感。在20世纪20年代,这种精神继续存在于许多少先队组织(也存在于部分苏维埃精英学校)。到1925年,在10岁至14岁的苏维埃儿童中,约有五分之一加入了少先队。随后几年中,该比例逐渐上升。像童子军一样,少先队有自己的道德准则和礼仪,还有每一名队员都熟记于心的誓言(四分之三个世纪之后,很多人仍能回忆起来)。“我,一名苏联少先队员,当着我的同志们的面庄严宣誓:遵守列宁的戒律,坚决拥护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主义事业。”少先队员参与甚多的行军、唱歌、体操和体育活动。他们还有一个呼应口号(呼:少先队员,做好准备!应:时刻准备着!),源于红军。他们编成大队,拥有自己的条幅、旗帜、歌曲和制服(白色衬衫和红领巾)。这是队员感到无比自豪的源泉,似乎成了少先队主要的诱惑。一名少先队员回忆:“我不懂该运动的职责和义务,像其他人一样,只企盼红领巾。”1928年在彼尔姆加入少先队的维拉·米诺苏娃回忆:“我喜欢制服,特别是红领巾。我每天都熨,戴着去学校。这是我唯一漂亮整齐的服饰,每当穿戴起它们,我就自豪,感到自己长大了。”20世纪20年代在莫斯科上学的瓦莱里·福雷德,如此自豪于自己的红领巾,以至在加入少先队后好几天,每晚睡觉都要戴着它上床。 (58)

    苏维埃儿童通过少先队强烈感受到社会的包容和排斥,每个孩子都希望成为少先队员。加入少先队是光荣和令人兴奋的,红领巾是为社会所接受、享有平等地位的重要标记。不能加入少先队的孩子——其中许多人是因为自己的社会出身——感受到深深的羞愧和自卑。玛丽亚·德罗兹多娃被少先队开除了,因为她来自“富农”家庭。她想恢复队籍的愿望如此炽烈,以至在衬衫底下悄悄佩戴红领巾多年。波兰贵族的女儿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上教堂被人发现,因而遭到少先队开除。她讲述了被开除时的情景,依然情难自抑:

    突然,他们在学校走廊的墙报上发布一条公告——快讯:“立刻集合!”孩子们跑出各自的教室,在操场上排成队列,我被要求站在整个大队面前,忍受羞辱。孩子们大声喊道:“看,她去教堂,给我们全大队带来耻辱!她不配佩戴红领巾!她没有资格佩戴红领巾!”他们朝我扔土块,然后试图扯下我的红领巾。我开始哭,并大声叫:“我不给!我不给!”我跪了下来,恳求他们不要拿走我的红领巾,但到最后,还是被拿走了。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一名少先队员了。

    少先队的目标是向苏维埃儿童灌输共产党的价值和纪律,让他们接受党和共青团惯用的“工作计划和讨论制度”。心理学家和教育理论家扎尔金特,是党在人格的社会调整方面的主要发言人。他认为少先队运动的目标,是训练“革命的共产主义战士,彻底避免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毒害”。克鲁普斯卡娅认为,少先队将取代家庭,成为影响苏维埃儿童的主要力量;它将教育少先队员学会勤劳和听话,以达到思想和行动上的纯洁。米诺苏娃回忆:“通过少先队,我变得聪明整洁,按时完成任务,做任何事都非常自律。之后,这一切成为我一生奉行的准则。”

    少先队员又是积极分子,参与各式俱乐部活动——组织示威游行、编辑墙报、从事义务劳动 [5] 、参加戏剧和音乐会——以培养自己的社会积极性和领导才能。瓦西里·罗马什金1914年出生于莫斯科省的农家,他回顾自己在20世纪20年代的学习和少先队活动,还记得当时对公共活动的重视:

    什么是“苏维埃人”呢?它意味着,遵循我们在学校和少先队中所学的,热爱苏维埃祖国,努力工作,树立好榜样。我把这些牢记在心。第三学年[ 1924年]时,我已是学校委员会的主席,后来又成为学校法庭的主席、学校审判中的公诉人、学校工会的副主席。我是一名积极的少先队员,通过少先队懂得了自己对学校和国家的爱,应超过对自己家人的爱。我喜欢我们村校的班主任,把她当做自己的母亲。 (61)

    并非所有的少先队员都像罗马什金一样投入。对许多儿童来说,少先队活动其实只是一种游戏。依达·斯拉温娜是一位著名苏维埃法学家的女儿,她回忆幼时在列宁格勒公寓街区组织自己的俱乐部:

    我喜欢看儿童杂志《莫济尔卡》(Murzilka),其封面上的口号是:“妈妈!爸爸!我们将推翻你们的权威!”这杂志呼吁儿童建立新的生活方式,汇集大家的玩具,把大家组织成像少先队一样的俱乐部。我是我们这一层楼孩子里的头儿,我会大声朗读杂志上的文章,向俱乐部成员解说其中的道理。大楼管理部门让我们借用地下室来聚会,我们在地下室的墙上贴满革命英雄的照片,并在那里寄存所有的玩具。 (62)

    其他少先队员对政治活动更感兴趣。他们受到长辈的鼓励,模仿成年共产党人的行止,扮演官僚和警察的角色。这些早熟的积极分子,携带公文包前来出席“行政会议”,以党的口号发言,做正规的记录,并谴责涉嫌怀有反动思想的老师,甚至还有人在街上充当举报人,协助警方追捕“间谍”和“敌人”。

    到15岁,苏维埃儿童从少先队升至共青团,但不是所有孩子都够格。1925年,共青团有100万成员——约占共青团员合格年龄的4%(从15岁到23岁)——仅是少先队成员相应比率的五分之一。 (64) 加入共青团是加入共产党的前奏,很多工作职位和大学课程只对共青团员开放,或优先择取共青团员。尼娜·维什尼亚克娃记得,加入共青团是一件“头等大事”:

    迄今[她写于1990年],我还记得共青团员手册中的每一句话——它激起我的万千思绪。我记得,我突然变成肩负重任的成年人……与加入之前相比,我似乎一下子变得能干许多。加入苏维埃的精英行列和取得巨大的成就,一直是我的梦想。现在这个梦想即将成真。 (65)

    诗人叶夫·多尔马托夫斯基1915年出生于莫斯科的律师家庭,1930年从少先队升入共青团。他参加申请入团的会议时迟到了,受到团书记的责备,指责他“显然不够成熟,尚不符合加入共青团的要求,申请加入只是想追求政治前途”。多尔马托夫斯基告诉父亲此事,他的满不在意受到了严厉的批评。父亲警告说:“他们都在看你,你必须证明,随时准备奉献自己。”下一次会议中,一名女孩追问多尔马托夫斯基,他是否“愿为苏维埃政权牺牲自己的生命”。 (66)

    加入共青团,就必须接受共产党的命令、规则、伦理。共青团员对革命的忠诚,应该高于对自己的家庭。他们不再是孩子,而是年轻的共产党人,要像党员一样全身心投入公共生活。共青团是党的后备军,都是年轻的积极分子,志愿为党工作,在反对腐败和滥权的斗争中,随时准备充当间谍和举报人。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这样的任务具有极其广泛的吸引力。革命和内战的理想,深深打动了苏维埃青年,所推崇的就是这样的行动和活力。许多年轻人加入共青团,不是因为信奉共产主义,而是因为身为积极分子,亟想有所作为,却没有施展抱负的其他渠道。共青团员被要求在家长和教师中揭发“阶级敌人”,作为锻炼,还在学校和大学里参与对“反革命分子”的模拟审判。

    他们出生太晚(在1905年至1915年之间),没受到旧社会价值观的熏染;又太年轻,没参与血腥的内战。这些青年积极分子,对革命的“英雄时期”抱有极为浪漫的憧憬。罗马什金回忆:“我们渴望与父兄辈的革命家挂上钩,认同他们的斗争。我们穿得像他们一样,一身军服,模仿农村男孩从红军那里学来的军人口语。”积极分子热烈欢迎布尔什维克的斯巴达文化,他们从小生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大革命、内战的贫瘠中,对刻苦节俭并不陌生。他们更以禁欲主义的激进,杜绝所有个人(“资产阶级”)的财富和快乐,以免革命斗争受损。有的自组公社,聚集大家的钱和财产,以“消灭个人主义”。他们在道德品质上也是绝对主义者,奋力挣脱古老的习俗。 (68)

    20世纪20年代的理想主义共青团员是一个特殊群体——他们将在斯大林政权中发挥重大作用。敖德萨地区的共青团积极分子米哈伊尔·巴伊塔尔斯基,与朋友们组成俱乐部,他在回忆录中谈及当时的主导精神:“人人都是纯真的,如有需要,时刻准备以生命捍卫共产主义。如有炫耀或抱怨,会被冠以‘臭知识分子’的帽子,这是最具侮辱性的标签之一,比它更糟的仅有‘自私自利者’。”在这圈子里,大家都愿把自己献给党的事业。譬如有报道称,某契卡(政治警察)为了革命需要而没收父亲的五金店,没有一人会为此感到震惊。大家都认为,追求个人幸福的思想是可耻的,应予以消灭。正如巴伊塔尔斯基所说的,革命需要我们为明天的美好生活牺牲今天的欢乐:

    我们的希望都寄托于未来。能够亲自参与即将来临的世界革命,甘愿承担其中的全部责任,我们感到无比激动,做任何事,即便是很普通的,也会坚强无比。这好比在等待一列火车,把我们带去别处,投入辉煌的事业。我们愉快地竖起耳朵,寻觅远方火车的汽笛声…… (69)

    青年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被视作一种分心,只会削弱对革命的集体热情,婚姻被斥为“资产阶级”的习俗。列宁格勒红色普蒂洛夫厂一名共青团积极分子在1926年宣布:“维持个人关系的想法是无法接受的,这种想法属于早已消失的年代——十月革命之前。” (70) 巴伊塔尔斯基苦苦追求名叫叶娃的犹太女孩——她是当地的共青团书记,全身心投入工作,很少有浪漫的邂逅。他所盼望的,只是在共青团会议后陪她回家,牵她的手,偷一个吻。他们最终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起名叫弗伊(Vi),以纪念列宁(列宁名字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头两个字母)。托洛茨基在1927年被驱逐出党,巴伊塔尔斯基作为“托派反革命分子”也遭到开除。叶娃把对党的忠诚放在首位,她采信了丈夫犯了反革命罪行的认定,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将他驱出家门。巴伊塔尔斯基在1929年被捕。

    巴伊塔尔斯基以20世纪70年代的眼光回顾过去,认为叶娃仍是好人,对党尽责使她在良心上委曲求全,党员的信仰预设了她对世界上“好坏”的反应。她让自己的个性和理性,屈从于党的“不容置疑”的集体权威。在布尔什维克中间有“成千上万”个叶娃,即使革命渐渐让位于斯大林专政,仍在无条件地接受党的裁判:

    这些人没有变质,相反,他们几乎没有改变。他们的内心一如从前,对外部世界的变化视而不见。他们的不幸在于保守主义(我称之为“革命的保守主义”),体现在他们对革命初期的标准和定义……保持一成不变的奉献。这些人甚至接受劝服,为了革命心甘情愿自认是间谍。许多人相信,这样做是革命的需要,从而可以视死如归。

    斯大林在1924年说:“我们共产党人是具有特殊性格的人,我们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的……属于这支队伍非常光荣,再也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布尔什维克把自己看作美德和责任的载体,在社会上与众不同。阿隆·索尔茨在影响甚广的《政党伦理》(Party Ethics,1925年)中,把布尔什维克与沙皇时代的贵族作了比较。他写道:“今天,我们成了统治阶级……我们国家的习俗,将以我们如何居住、穿着、行事、重视何种关系为准。”布尔什维克是执政的无产阶级,与不同的社会阶层进行亲密的交往也是不可取的。索尔茨认为,布尔什维克娶无产阶级之外的女子为妻,就是“坏品味,就像上世纪伯爵娶女佣一样,必须受到相同的谴责”。 (72)

    沙俄的公共生活以贵族的风貌为主。与此相应,党的风貌很快也在苏俄公共生活的方方面面,占据了主导地位。列宁本人曾把布尔什维克比作贵族。事实上,1917年后入党就像社会阶层的攀升,它能带来精英地位、特权、优先获得的官位,以及成为党国的一部分。内战结束时,布尔什维克已占据政府所有的主要职位。随着苏俄生活的各方面陷入国家的控制,官僚机构急剧膨胀。到1921年,苏维埃官僚人数是沙皇时的10倍,共有240万国家官员,超过俄罗斯产业工人的两倍,成了新政权的主要社会基础。

    精英的态度很快在布尔什维克家庭扎根,并传染给他们的孩子。根据1925年在各校进行的控制游戏的研究,大多数苏维埃学生认为,党员的地位理所当然应高于社会其他成员。两个男孩发生纠纷,如果留给孩子们自己决定,他们通常支持父母是布尔什维克的男孩。该研究显示,苏维埃学校已在孩子身上造成价值观的重大变化,以新的等级制度,取代了曾在劳工阶层中奉行的公正和平等。党员的孩子滋长了明显的特权意识。在一次控制游戏中,孩子们在玩火车,男孩想要开车,不愿等待一个小女孩上车。那女孩却说:“火车会等我的,我丈夫在GPU[政治警察]工作,我也在那里上班。”她登上火车后,还要求获得免费车票。 (73)

    这个自封的精英阶层,其资格是“共产主义道德”。布尔什维克把自己定为政治和道德的先锋队,其救世主式的领导意识,要求其成员证明自己拥有这个资格。作为精英,每一名成员必须证明,自己的私人行为符合党的利益和信念。他还要显示,自己是共产主义的忠实信徒,拥有比群众更高的道德和政治的觉悟,诚实守纪,工作勤奋,无私奉献。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道德体系。布尔什维克拒绝抽象的或基督教的道德理念,斥之为一种“资产阶级压迫”。相反,它要求一切相关的道德问题,必须服从于革命需求。一名党的理论家在1924年写道:“在阶级斗争中有助于无产阶级的就是道德,有害于无产阶级的就是不道德。” (74)

    信仰是每一名“自觉的”布尔什维克的道德关键,使之有别于为私利而加入共产党的“野心家”,信仰又是问心无愧的代名词。党的清洗和做秀公审(show trails),被用来探索被告的灵魂深处,以揭露他或她的信仰真相(坦白被视为内心的真实暴露,所以非常重要)。此外,信仰是一个公共问题,并不属于私人。也许,这与东正教传统的公开忏悔有关,却与西方基督教的私下忏悔大相径庭。在西方概念中,良心是与自己内心的对话,但共产主义道德对此是不予承认的。1917年之后,这种意义上的俄语中的“良心”(sovest)一词,几乎从官方使用中全部消失,被soznatel’nost’所取代,表示有觉悟或能力,达到对世界的较高级别的道德判断和理解。它在布尔什维克的话语中还表明已经获得道德革命的较高逻辑,即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 (75)

    当然,并不能指望所有的布尔什维克都能详细了解党的思想。对普通党员来说,只要参与日常的实践仪式便已足够——誓言、歌曲、仪式、崇拜、行为准则——犹如组织起来的宗教的信徒,只需上教堂表述自己的信念。党的学说是所有追随者的信条,集体作出的判断就是终极的正义。如果领袖指出某党员有罪,后者只得悔改,向党下跪,欢迎党的判决。如果为自己辩护,无疑是对党的意志抱有异议,是罪上加罪。这解释了为何这么多布尔什维克,即使是无辜的,也在清洗中认命。布尔什维克领袖尤里·皮亚特科夫,1927年作为托派而遭开除。过后不久,他的朋友透露一次对话,对这类人的心态有所披露。皮亚特科夫为了能够重返党内,决定放弃许多他秉持已久的政治信仰。他的朋友指责他已变成一个懦夫。但皮亚特科夫辩解,这仅仅表明:

    真正的布尔什维克,随时准备放弃自己多年信奉的思想。真正的布尔什维克,早已把自己的个性彻底融入“党”的集体之中,愿意作出必要的努力,抛弃自己的意见和信念……如果党有需要,他愿相信,黑是白的,白是黑的。 (76)

    皮亚特科夫改弦易辙得如此彻底,然而像其他“叛徒”一样,再也没赢得斯大林的完全信任。1936年,斯大林下令再次将他逮捕。

    清洗的开始,远早于斯大林权力的崛起,其起源是在内战时期。其时,党的队伍迅速增长,领导人害怕中间充斥着野心家和“自私自利者”。早期清洗的对象是整个社会群体:“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富农”,等等。工人阶级出身的布尔什维克一般免查,除非有人在清洗会议中提出具体的指控。到20世纪20年代,清洗方式逐渐出现了转变,变得越来越重视个别布尔什维克的行为和信念。

    伴随这一转变出现的是一个愈益复杂的制度,即专门检查和控制党员的私生活。申请入党的人,必须证明自己坚信党的意识形态,重点放在何时投身于党的事业。只有那些在内战中与红军并肩作战的人,才被视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献身精神。党员在一生中,要定期上交简短的自述,或填写履历表,详细解说自己的社会背景、教育、职业,以及政治觉悟的演变。在本质上,这些文件是某种形式的公开招供,党员们以此来重申他们无愧于这个精英的称号。其关键是要显示,他们政治觉悟的提高全亏了革命和党的监护。 (77)

    列宁格勒矿业学院的悲惨事件,更力挺了党对党员私人生活的监督。1926年,有名女学生在学院宿舍里自杀,迫使她走上绝路的是她事实婚姻的丈夫的残忍。康斯坦丁·科连科夫并没被送上法庭,然而因为“对同志的自杀,负有道义上的责任”,他受到了共青团组织的排斥。但地区党组织的监察委员会——很像党的地区法院——推翻了这一决定,认为过于苛刻,代之以“严厉批评和警告”。数星期后,科连科夫和他弟弟抢劫了矿业学院的收银办公室,刺死收银员,刺伤其妻子。专管党的伦理和法律的是中央监察委员会,其资深委员索菲亚·斯米多维奇逮住这一案件,称之为一种“病”,主要症状在于对同志的道德和行为的漠不关心:

    同志的私人生活用不着我的关心。科连科夫将他生病流血的妻子锁起来,学生们只是袖手旁观——好,这只是他的私人生活。他对她使用咒骂和侮辱的语言——也无人干涉。更重要的是,科连科夫的房间响起枪声,楼下房间的学生甚至觉得没有检查一下的必要,认为这也是私事。

    斯米多维奇认为,集体的任务就是以监督和干预的方式,在成员私生活中强制执行道德标准。她主张,只有这样才能促进真正的集体主义和“共产党良心”。

    斯米多维奇设想的监督和举报的制度,不全是1917年革命的新发明。几个世纪以来,举报一直是俄罗斯统治的一部分。向沙皇请愿来对抗滥权官员,在沙皇制度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益加渲染了“沙皇即是公正”这个流行神话,只有沙皇(在没有法院或其他公共机构的情况下)在保护人民反对“邪恶的仆从”。在俄语词典中,举报(donos)被定义为一种公民美德(揭露非法行为),而不是自私或恶意的行为。该定义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都得以保留沿用,只不过在苏维埃制度下,举报的文化更披上了新生的含义和强度。苏维埃公民受到极大的鼓励,以举报邻居、同事、朋友甚至亲戚,警惕是每一名布尔什维克的首要职责。已晋升为中央监察委员会高级委员的谢尔盖·古谢夫主张:“列宁教导我们,每一名共产党员都应成为契卡。也就是说,他应该留心察看,积极汇报。”如果认为自己的同志的思想或行为在威胁党的团结,党员也应予以举报。在工厂和兵营,党员候选人的名单张贴在党支部办公室门外,邀请大家写下对候选人的检举,指出他们各自的缺点(如酗酒或粗鲁),然后再到党员会议上讨论。尽管有些党领导人对此举的道德属性表示保留意见,汇报私人谈话愈益成为举报实践中的共同特点。苏共十四大在1925年作出决定,一般不鼓励有关私人谈话的汇报,除非有“威胁党内团结”的嫌疑。 (81)

    在发展于20世纪20年代的清洗文化中,应邀出席举报会议是一个关键。党和苏维埃的组织定期召开清洗会议,党员和干部要答复群众书面和口头的批评。正如年轻的艾莱娜·邦纳在共产国际的宿舍中所看到的,这些会议很容易演变成人身攻击:

    他们打探人家的妻子,有时也会问到他们的小孩。原来有人殴打妻子,狂饮伏特加。巴塔尼娅[邦纳的祖母]会说,体面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遭到整肃的人有时会说,他再也不会打妻子或酗酒了。还有很多人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表示“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什么都明白了”。接下来,很像你被叫进老师办公室时的情景:老师坐着数落你,你得站着,旁边的其他老师露出鄙视的微笑。你赶紧说:“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重犯。当然,这都是我的错。”但你只是在敷衍了事,只想快点离开,好去参加其他孩子的课间游戏。而这些人更为紧张,其中一些人几乎失声痛哭。看到他们这幅情景,叫人好不舒服。每次整肃都要持续很长时间,有时每晚对付三个人,有时只对付一个人。

    在布尔什维克的私人生活中,不受党领导关注和检举的日益减少。每一个成员都要向集体袒露内在的自我,此种公共文化是布尔什维克所独有的——纳粹或法西斯的运动没有如此的要求,纳粹党或法西斯运动中的个体,只要坚持党的规则和意识形态,仍可享有自己的私人生活——直到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布尔什维克明确拒绝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之间的差别。一名布尔什维克在1924年写道:“有同志说,我现在所做的只与私人生活有关,与社会毫不相干。但我们认为,那不正确。”党员私人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社会和政治的,他所做的直接影响到党的利益,这就是“党内团结”的含义——个人与党的公共生活的彻底融合。

    索尔茨在《政党伦理》一书中,把党设想成一个自我警戒的集体,每一名布尔什维克都在审议和批评其战友的私人动机和行为。他想象,这样身体力行的布尔什维克,方能借助党的眼睛来认识自我。然而在现实中,这种相互监督的效果适得其反。它鼓励人们展示自己处处符合苏维埃理想,却把真实的自我藏匿在私人领域的暗处。苏维埃制度要求忠诚,惩罚异议,于是这种虚伪变得日益普遍。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时期,对几乎每一个苏联人来说,保密和欺骗已成了不可或缺的生存策略,全新的人格和社会因此浮现。就苏联人口的大部分而言,这种双重生活在20世纪20年代已是现实,特别是生活在公众视野中的党员家庭,还有因社会背景或信仰而易受迫害的家庭。人们学会了戴上面具,扮演苏维埃忠诚公民的角色,回到家中再偷偷遵循自己的生活准则。

    在这个社会中,谈话是危机四伏的,家中的闲聊如在家庭之外重复,可能招致逮捕和监禁。孩子们是危险的主要来源,他们天性爱说话,太年轻,又不懂偷听来的谈话中的政治含意,操场便成了举报人的温床。萨拉托夫一名中层布尔什维克官员的女儿回忆:“我们弄懂了祸从口出的道理,家里的事不会告诉任何外人。”

    听和说都有一定的规矩,我们小孩子必须学会。如果偷听到大人的耳语,或是背着我们的悄悄话,我们都很清楚,绝不能转述给任何外人。甚至让大人知道我们已听到他们的悄悄话,都会有麻烦。有时,大人脱口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们“隔壁有耳”,或“小心你的舌头”,或其他的表述……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凭本能学会了这些规矩。没人向我们解释这些话在政治上是很危险的。不知何故,我们总能猜着。

    尼娜·雅科夫列娃在默默反抗苏维埃政权的氛围中长大。母亲来自科斯特罗马城的贵族家庭,在内战中躲避了布尔什维克;父亲是社会革命党人 [6] ,1921年参与了在坦波夫州爆发的反布尔什维克的农民大起义,之后遭到监禁(他成功越狱,逃至列宁格勒,1926年再次被捕,被判处5年监禁,囚在苏兹达尔的特殊隔离监狱)。尼娜成长于20世纪20年代,她凭本能懂得,不能在学校谈及自己的父亲。她回忆:“母亲在政治方面有意缄默,宣称对政治不感兴趣。”从这种沉默中,尼娜学会了闭嘴。“虽然没人定下说话规矩,但有一种感受,即家里的气氛明确提醒我们,要避而不谈父亲。”尼娜也学会了对直系亲属之外的人不予信任,她1926年写信给父亲说:“我不爱其他任何人,只爱妈妈、爸爸和柳芭姨妈。在我心里,只有家人,没有任何其他人。”

    加林娜·阿达西斯卡娅1921年出生于活跃反对派的家庭。父亲是社会革命党人,母亲和外婆是孟什维克(三人都在1929年被捕)。20世纪20年代,前社会革命党人和孟什维克仍有可能在苏维埃政府工作,加林娜的父母过着双重生活。父亲在新经济政策推动的合作社管理部门工作,母亲在贸易部供职。但在私下里,他们仍保留旧的政治观念。加林娜受到刻意的保护,不碰这个秘密的政治领域,被培养成为“苏维埃孩子”(她加入了少先队和共青团)。“政治是父母上班从事的,或用来写作的。但在家里,他们从不谈政治……把政治视作肮脏的行径。” (86)

    尼娜和加林娜所处的家庭可能有点极端,但她们凭本能学到的沉默规则,却是众多家庭所遵循的。出生于波兰贵族家庭、因上教堂而被少先队开除的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与家人生活在明斯克附近的一个村庄,住在一栋木房子的前半部。她回忆:“在家里,我们从不谈论政治或类似的话题。父亲总说‘隔墙有耳’。有一次,他甚至为我们演示,透过墙上的玻璃隔板,可以听到邻居的谈话。我们懂了,自那以后也开始害怕邻居。” (87)

    柳博芙(柳芭)·捷丘耶娃1923年出生于乌拉尔地区的切尔登小镇。父亲亚历山大是东正教神父,被捕于1922年,关在监狱里将近一年。出狱后,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政治警察)向他施压,要他成为举报人,汇报自己教民的活动,但遭到他的拒绝。为此,切尔登苏维埃政府剥夺了他们的公民权利,并在1929年实行配给制度后拒发配给卡给他们。 [7] 亚历山大的教堂又被宗教改革者夺走,后者寻求东正教礼仪的简化,获得苏维埃政权的支持。不久,亚历山大二度被捕,因为宗教改革者举报他在信徒中散播不和言论(指责他拒绝加入宗教改革者的行列)。柳博芙的母亲原在切尔登博物馆从事图书目录的工作,也被辞退;两个兄弟中年龄大的那个,也被学校和共青团开除。他们家的经济来源全靠柳博芙当教师的姐姐。柳博芙回忆她在20世纪20年代的童年:

    父母如果要谈论重要事项,总是去屋外窃窃私语。有时,他们会与祖母在院子里交谈,但从不在孩子们面前——从来没有……他们从不争论或批评苏维埃政权——尽管他们满腹牢骚——但我们从没听到过,哪怕是一次。母亲老是跟我们说:“你们不要参与闲聊,不要多嘴,听到的越少越好。”我们长大的地方,满屋子都是耳语者。 (88)

    许多家庭在20世纪20年代经历了日益加剧的代沟:旧社会的风俗习惯在私人家庭中仍保持优势,论资排辈仍然行得通;但年轻人通过学校、少先队、共青团,越来越接受苏维埃宣传的影响。对老一辈来说,这种情况构成了道德困境。他们一方面希望将家庭的传统和信仰传给子孙,另一方面又想把他们培养成苏维埃公民。

    在大多数家庭中,祖父母是传统价值的主要传承者。尤其是祖母,如果父母是双职工,祖母就在养育子女和管理家务上承担主要责任;如果母亲只是兼职,祖母就承担辅助责任。用诗人弗拉基米尔·科尔尼洛夫的话,就是“在我们的年代,似乎没有母亲,只有祖母”。 (89) 祖母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她们通过管理家务,直接影响了孩子的礼貌和习惯。她们向孩子讲述一些陈年往事(1917年之前的),以后既可作为苏维埃历史的参考或抗衡,又促使孩子对学校灌输的宣传生疑。她们为孩子朗读在苏维埃学校很少学到的革命前的俄罗斯文学,或带孩子去剧院、画廊、音乐厅,从而传承了19世纪的文化价值。 (90)

    艾莱娜·邦纳是外祖母带大的。她后来写道:“我生活的中心是巴塔尼娅,而非妈妈。”她父母是党的积极分子,常常不在家。艾莱娜在与外祖母的相处中,找到了她渴望但从父母那里又得不到的爱和亲情。巴塔尼娅提供了道义上的平衡力,以抵消来自父母的苏维埃影响。即使是个孩子,艾莱娜仍能意识到,祖母——一位丰满且“美得惊人,既冷静,又不卑不亢”的女性——所处的世界,不同于父母所处的苏维埃世界。

    巴塔尼娅的朋友和熟人很少来访,我们楼中的居民只有她和小孩子们不是党员,但我经常陪她去拜访别人。我看到她们不同的生活——吃不同的菜,使用不同的家具。(在我家,只有巴塔尼娅一人使用正常家具和一些精致摆设……)她们的谈论也迥然不同,我觉得(这个印象肯定来自父母)她们应属于不同种类,我说不出到底是更糟,还是更好。

    巴塔尼娅保守的道德观,植根于俄罗斯犹太资产阶级的世界。她勤劳、严格、富有爱心,全身心投入家庭。20世纪20年代,巴塔尼娅曾是列宁格勒海关办事处的“特殊人才”——“资产阶级”专家和技术员虽受到很多嘲笑,却很有必要——她在那里担任会计,赚的比艾莱娜父母的“党的最高限额”多。巴塔尼娅保存了节俭持家的老习惯,与艾莱娜父母带入家中的“苏维埃方式”老是发生摩擦。她读很多书,却“顽固地拒读当代文学”,并在原则上不看电影,显示了她对现代世界的不屑。她对新秩序看不上眼,以鄙视的口吻谈论党的领导人,为布尔什维克专政的过分而责怪她的女儿。她真生气时,会用这句话开头:“让我提醒你,在你们那个革命之前……”苏维埃政府禁止东正教中最丰富多彩的忏悔节之后,惋惜旧习俗的巴塔尼娅对外孙女说:“嘿,这都是拜你们的妈妈、爸爸所赐。”毫不奇怪,艾莱娜困惑于家中价值观的冲突。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我们孩子的教育问题引起了极大的争执。”

    外祖母从金色儿童图书馆为我借来书籍,包括各种蠢事笑话。妈妈很不以为然,鼓起了嘴,但不敢对外祖母说什么。妈妈也带书籍回来,但决然不同,如写保尔·柯察金的, [8] 还是手稿,我也照读,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喜欢哪一种。

    艾莱娜热爱的外祖母,是这个世界上她最尊敬的人。但不奇怪,她仍认可父母和他们的世界:“我总认为爸妈的朋友是我的同类,而巴塔尼娅的却是陌路人。从本质上讲,我已经属于党。” (91)

    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在弗谢沃洛德·普多夫金的大多数电影中担任摄影师。在他莫斯科的家中,母亲利季娅·伊万诺夫娜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出生于敖德萨的希腊商人家庭,在斯莫尔尼学院接受教育,学到了俄罗斯贵族优雅的风度和习惯。她将这些习性带进戈洛夫尼亚家庭,以“俄罗斯维多利亚式”的严酷纪律,掌管一切家事。阿纳托利的妻子柳芭是一名异常漂亮的电影演员,来自车里雅宾斯克的贫农家庭。利季娅瞧不起柳芭的“粗俗”举止,还认为她对昂贵衣服和家具的酷爱,恰恰体现了“苏维埃新资产阶级”(那些加官晋爵的工农)的物质占有欲。柳芭在一次疯狂购物后回家,与利季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利季娅告诉她,她代表了“革命的丑陋面”。利季娅自己仅有简朴的生活习惯,总穿同样的黑色长礼服,深口袋里只有粉盒和带柄眼镜。她在内战末期席卷俄国东南部和乌克兰的大饥荒中幸存下来,尽管阿纳托利的收入应付家用绰绰有余,她仍生活在饥饿的阴影之中。这家人还包括柳芭的妹妹和柳芭的女儿奥克萨娜。利季娅用小笔记本,规划出每一餐需要的食物的确切数量。她有自己中意的商店,如精致的菲利波夫斯基面包店和特韦尔斯卡娅大街上的叶利谢耶夫店,“她会在那里稍稍享受一下奢侈:喝一杯冰镇番茄汁”。回顾童年,奥克萨娜在1985年写道:

    祖母非常谦虚,严守纪律,俨然是个道德家,更可说是个教育家。她总想去做“正确的事”。我记得,她喜欢这样告诉她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儿子:“如果你照我说的做,可能早已建成共产主义了。”她说起话来无所畏惧,从不隐瞒她的所思所为。她坚信,思想应大声说出来、讲清楚,不需要幌子、欺骗、恐惧。她常对我说:“不要交头接耳,这是一种无礼!” [9] 现在我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给她孙女树立一个道德榜样——为我示范正确的举止。谢谢你,祖母!

    祖母又是宗教信仰主要的实践者和监护人。苏维埃儿童的洗礼几乎都是她们组织的,有时父母既不知情,也没同意。她们带孩子上教堂,把宗教习俗和信仰传承下去。苏维埃儿童的父母,纵然自己保有宗教信仰,也不太可能将之传给孩子,部分原因是恐惧,万一曝光,譬如说在学校,就有可能给家庭带来灾难。来自工人家庭的弗拉基米尔·福明,出生于列宁格勒附近的科尔皮诺。他回忆:“尽管有父母的强烈反对,祖母仍带我去洗礼,在一个乡村教堂里秘密举行。父母担心如果人家发现我受洗,他们将失去工厂的工作。”

    祖母的宗教信仰,会使孩子与苏维埃学校的意识形态发生冲突。叶夫根尼娅·叶万古洛娃,1918年出生于第比利斯富裕的工程师家庭,大部分童年都与祖父母在雷宾斯克度过。父亲帕维尔是苏维埃矿业理事会的总工程师,经常出差去西伯利亚;而母亲尼娜仍在莫斯科上学,无法承担幼儿的照料工作。祖母是商人的妻子,守旧且虔诚,对叶夫根尼娅的成长影响甚巨。她上学的第一天,祖母给了她一个小十字架,藏在上衣里面,结果被一伙男生发现,并遭到取笑。他们用手指着她大喊——“她信上帝!”给叶夫根尼娅带来极大的创伤。她变得内向,即使受邀加入少先队,她也拒绝了。在她那个年龄,这实在是罕见的抗议行动。后来,她也拒绝加入共青团。鲍里斯·加夫里洛夫出生于1921年,父亲是资深党员,担任列宁格勒郊区一家工厂的经理,母亲是一名教师。鲍里斯由外祖母——象牙富商的遗孀——带大,她的宗教信仰给他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外祖母有自己的房间——我们共有5间——墙上布满了宗教人物和带有许愿灯的圣像,这是家里父亲允许圣像存在的唯一房间。外祖母去教堂,没告诉父亲就把我带上了。我喜欢复活节仪式,只是嫌时间太长……这座教堂是她唯一的快乐所在——她不去剧院或电影院。她只读宗教书籍,也是我最早学着读的书。母亲也信教,但不去教堂。她没有时间,再说父亲也不会答应。学校教我成为无神论者,但我喜欢教堂的美丽。外祖母去世时,父母已离婚[1934年],母亲鼓励我继续上教堂。我有时甚至领受圣餐,参与忏悔,一直佩戴十字架,但并不认为自己特别虔诚。当然,在学校里,以及参军[1941年]后,我从不谈及自己的宗教。那样的事必须藏掖起来。

    家庭与学校之间的意见分歧制造了很多冲突。父母说的和老师教的常有矛盾,孩子们因此而感到困惑。一名小男生在1926年写道:“回家听到一种讲法,在学校里又是另外一种,我不知道谁是对的。”宗教问题特别令人迷茫。一位女生感到“两股力量的争夺”:学校教她“上帝是不存在的,但祖母在家里又说确有上帝”。宗教问题分裂了年轻人和老年人,尤其是在农村,那里的老师鼓励儿童挑战老一辈的信仰和权威。一名农村男生在1926年写道:“喝茶时,我与母亲争论上帝的存在。她说,苏维埃政权打击宗教和神父是错的。但我向她保证:‘不,妈妈,你是错的,苏维埃政权是对的,神父是个骗子。’”孩子一旦加入少先队,便信心倍增,自觉成为移风易俗运动的一员。一名少先队员写道:“四旬斋期间的一天,我从学校回家,祖母只给我土豆和茶水。我抱怨,但祖母说:‘别生气,四旬斋还没完。’我回答:‘对你来说,可能有道理,因为你是老人。而我们是少先队员,没有义务遵循这些仪式。’”到了共青团,这种自信更加显著,激进的无神论是“先进”政治觉悟的标志,几乎是入团的先决条件。

    父母必须认真考虑如何给孩子讲述上帝,即使自己有宗教倾向,也往往不想让孩子接受宗教教育。他们知道,孩子长大后如果想取得成功,必须适应苏维埃文化。这种妥协在专业人士的家庭特别常见,家长们明白,实现孩子的理想,还需依赖国家的认可。一名工程师(他父亲是个建筑师)回忆:父母在革命前长大,信上帝,遵循祖父母教导的原则,但他自己从小就必须遵循不同的原则,如他所说的,“既要体面,又要满足所有的社会需求”。类似情形也发生于住在莫斯科的斯卡奇科娃家,父亲彼得和母亲玛丽亚都是图书馆管理员,信教,经常去教堂,但从不引导三个女儿信教,其中一个女儿回忆:

    父母这样认为:一旦宗教被禁后,就不会与子女讲上帝,因为我们生活的社会,将不同于他们所经历的。他们无意让我们过双重生活,特别在我们加入少先队或共青团之后。 (97)

    很多家庭都过着双重生活。他们庆祝苏维埃公共节日,例如5月1日和11月7日(革命纪念日),顺应政府的无神论思想,但在私下场合仍信奉自己的宗教。叶卡捷琳娜·奥列茨卡娅是社会革命党人,20世纪20年代曾被流放到梁赞。她与一对母女同住——母亲是前铁路工人的遗孀,女儿是共青团员,在一家纸厂工作。老妇人是虔诚的教徒,但在女儿的坚持下,只在房子后屋的秘密橱柜中存放圣像,另加帷幕遮掩。如果共青团发现家中有圣像,女儿害怕会被解雇。奥列茨卡娅写道:“在星期日和重要节日,她们会在晚上卷起帷幕,点燃许愿灯,通常先把门锁上。”安东尼娜·科斯蒂科娃在同样神秘的家庭长大,父亲从1922到1928年是萨拉托夫省的一个村苏维埃主席,但在私下仍保留东正教信仰。安东尼娜回忆:“父母都笃信上帝,记得所有的祈祷文。父亲格外虔诚,但很少谈及宗教,除非是晚上在家里的时候。他从不让我们[他的三个孩子]看到他祈祷。他告诉我们,必须学习学校对上帝的解释。”安东尼娜的母亲是一名简单的农妇,在桌子抽屉里藏了一幅圣像。安东尼娜发现它时,已是20世纪70年代母亲去世之后。 (98)

    秘密奉行宗教仪式甚至还发生于党员家庭,且相当普遍。中央监察委员会的报告发现,1925年被党开除的成员中,几乎一半是因为从事宗教活动。在众多党员家庭中,共产主义理想与基督并存;列宁肖像与家庭圣像并排陈列在客厅的“红色”角落或“神圣”角落。 (99)

    在苏维埃家庭中,俄罗斯传统价值的另一载体是保姆,她们是祖母们的天然盟友。保姆受聘于许多城市家庭,特别是双职工的家庭。农村保姆的供应几乎是无限的,特别是在1928年以后。其时,数百万农民为躲避集体化而逃入城市,随身带来了农民的习俗和信仰。

    几乎所有的布尔什维克都雇用保姆来照顾小孩。在国家提供普遍的托儿服务之前,对大多数女党员来说,这是客观上的必需,因为需要外出工作。在很多党员家庭中,保姆们成为苏维埃态度的道德制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最高级的布尔什维克倾向于雇用最昂贵的保姆;一般来说,她们恰恰最有可能怀揣反动的思想。例如,邦纳家雇过许多保姆,其中有的曾在圣彼得堡谢列梅捷夫伯爵家做事;有的是来自波罗的海的德裔(巴塔尼娅地主朋友的熟人),会教孩子“得体的举止”;有的甚至曾为沙皇家庭做过事。

    保姆能对家庭生活施加深刻的影响。例如,党员安娜·卡尔皮茨卡娅和彼得·涅泽夫茨夫,他们在列宁格勒家中的保姆玛莎来自农村,是一名虔诚的老信徒。 [10] 她在雇主家中遵循自己的宗教仪式,只用自己的盘子和餐具,与他人分开进餐,每天早晚都在自己房间做祈祷,也让孩子们参与繁缛的信仰仪式。玛莎还扮演民间郎中的角色,如她在俄罗斯北部她的家乡所做的,调制草药来治疗孩子的各种疾病。她善良慈爱,赢得了尊重,并在苏维埃当局追查宗教积极分子时,获得了雇主的保护。她的存在导致了那一家的宽松氛围,这非常罕见。安娜的女儿马克斯娜回忆:“家里有个老信徒,我们并不觉得奇怪。其他党员家庭所流行的激进无神论,在我家却不见踪迹。虽然我们自己是无神论者,但从小学会了包容所有的宗教和信仰。”

    伊娜·盖斯特是布尔什维克的孩子,却深受保姆不同价值观的影响。伊娜的父亲阿隆·盖斯特是国家计划委员会的高级经济学家,母亲拉希尔·卡普兰也是经济学家,任职于重工业人民委员会。伊娜的父母均出身于劳动人民家庭,来自法定犹太区。那是沙皇时代犹太人被迫居住的地方,位于俄罗斯帝国的西南角。夫妇俩在白俄罗斯的戈梅利镇相遇,他们内战时期入党,1920年搬入莫斯科共用公寓。阿隆在红色教授研究院学习,拉希尔在纺织工会工作。像许多苏维埃犹太人一样,盖斯特夫妇把希望寄托在工业化上,认为它将结束苏联所有的落后、不平等和剥削。他们第一个孩子伊娜出生于1925年,两个月后雇了保姆娜塔莎,让她搬入他们的新家同住。娜塔莎·奥韦奇尼科娃来自莫斯科以南梁赞省的农民家庭。内战中,布尔什维克的粮食征用毁了她家的小农庄。1921年大饥荒时,娜塔莎逃入首都,但在盖斯特家很少谈及家人。即使只有八九岁,伊娜已经知道,保姆生长的世界与父母的世界大不相同。伊娜注意到娜塔莎在教堂祈祷,听到她躲在自己房间哭泣,看到她梁赞亲戚的贫困——也逃来首都,因是非法入境者,只能待在拥挤的营房——伊娜曾陪她去探视。伊娜喜欢与娜塔莎的侄女一起玩,后者没鞋穿,伊娜便把自己的鞋带去相赠,等到父母询问失踪的鞋时,再谎称自己不小心丢了。伊娜还太年轻,不会在政治上起疑,但已与娜塔莎一家建立了默契的联盟。 (102)

    保姆老家的农民世界基本上还保存着家长制传统。1926年,农民占了苏维埃人口的80%—1.2亿人(总人口1.47亿),分布在苏联61.3万个村庄和偏远的定居点。 (103) 他们仍然依恋个体家庭在家庭农庄上劳作的生活。这成了苏俄个人主义的最后堡垒,在布尔什维克的眼中,又成了通向共产主义乌托邦的主要障碍。

    有些地区,特别是俄罗斯的中部,城市方式已渗入农村,有文化的农民子弟取代父亲,成为家庭农庄的带头人,或脱离庞大的大家族,自组小家庭。但在其他地区,家长制的农民传统仍占主导地位。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1923年出生于农家,在六个孩子中排行老幺,她的村庄奥布霍沃位于莫斯科东北800公里处。这一古老的定居点坐落在森林中间,全由木屋组成。村庄中间有池塘,还有建于18世纪的大教堂。戈洛温一族在奥布霍沃村繁衍良久(1929年,村里59户居民中有20户是姓戈洛温的)。 (104) 1882年,安东尼娜的父亲尼古拉出生于该村,除了当兵3年,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的一生都在村里度过。像许多其他村庄一样,奥布霍沃村是紧密相连的社会,家人和亲属的关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农民认为自己属于单一的大“家庭”,教育自己子女以亲属名义称呼其他成年人(姨妈、叔叔等)。布尔什维克试图把他们划分成对立的社会阶层——富农(农村资产阶级)和贫农(所谓的农村无产阶级)——却以失败告终。内战期间,他们在苏俄大部分地区都有相似的遭遇。

    尼古拉来自村里的最大家族,勤劳、冷静、成功,在奥布霍沃村备受尊敬。一位村民回忆:“他很安静——不喜饶舌混日子——工作踏实、办事得力,农民都看重这一点。”他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复员回来,成为奥布霍沃村农民公社的领导人。农民公社是一个古老机构,由农民中的领头者组成,建于农奴制时期,掌管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1861年的“农奴解放宣言”发布后,其自治权力大大加强,从地主手里接管了大部分行政、警察、司法的职能,成为农村行政的基本单位。在俄罗斯的大部分地区,农民公社控制的农地由社区共同拥有,由农民分户耕种。由于是长条耕种的开放制度(长条耕地之间没有分界),农民公社必须规定种植和放牧的分配,并定期按家庭人口重新划分耕地——这一平等原则有助于确保耕者有其地,帮助农民公社缴纳国税。到1917年,农民公社成为农民革命的核心。农村旧秩序崩溃之后,大多数原头面人物(士绅和神职人员)纷纷逃离,俄罗斯农民接管了所有土地——并不等待中央政府或城镇革命党的指示——再通过农民公社和1917年成立的自治村委会(苏维埃),自行分配到户。 (105)

    革命前,尼古拉向村里的神父租地。像俄罗斯大多数农民一样,他也靠租来的耕地养活家人。在俄罗斯,人口过剩和低效农业导致了耕地的短缺。1917年,农民公社没收教属土地,再加上共用土地,一并分给农民。尼古拉根据家里有多少“吃饭的人”(即家庭大小),分得4公顷的耕地和牧场。他现在的土地几乎是他1917年以前耕种的两倍,而且还不是租来的。但在奥布霍沃村,或俄罗斯北部的任何地区,4公顷还是不够生活。这里的土壤贫瘠,又因森林而分散,为了确保每一个村民得到平等份额,又被分割成狭长的一条条,宽不到几英尺,根本不适合现代耕犁。戈洛温的耕地由80条狭长地组成,分布在18个不同的地点——这在沃洛格达地区并非罕见。为了补充收入,农民又涉足贸易和手工业——它们在北部农村经济中一直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几乎与农业不分轩轾,在新经济政策下,又获得了蓬勃的发展。政府鼓励乡村贸易,更通过合作社予以资助。尼古拉在他农庄的后院办起了皮革工场。安东尼娜回忆:

    我家可以吃饱,但那是我们勤奋和节俭的结果。6个孩子都在土地上卖力,即使是最小的也不例外。父亲的工作时间很长,在工场里制作皮鞋和其他皮革制品。他去市场买牛,一丁点儿都不浪费。他自己宰牛,卖牛肉,鞣制皮革(本地农民都懂这门手艺),制作皮靴,然后再去市场出售。

    她回忆,热爱劳动是“我们子女所接受的教育的重心”。在最勤劳的农民家庭中,这是非常典型的,孩子们从小就在农庄上劳动。安东尼娜记得,这些农民都为自己的劳作而感到自豪:

    父亲喜欢说,我们要做就要尽量做好——像是行家做的,这就是他所谓的“戈洛温方式”——这是他最高褒奖的用词……到我们上学时,他告诉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学会一门好职业。在他眼里,好职业是医生、教师、农艺师和工程师。他不希望孩子学习制鞋,认为这太辛苦了。他的手艺活真可媲美艺术家,我们这些孩子和访客,都为他的手艺的美妙而深感惊讶。 (107)

    尼古拉还为自己建造了住宅,一座单层刷白的长型建筑,位于奥布霍沃村中间的磨坊附近。它是整个村庄里唯一的砖房,包括一间饭厅和一间卧室,内置从沃洛格达买来的简陋工厂家具和两张铁床。一张供尼古拉和妻子叶夫多基娅睡,另一张供两个女儿睡(男孩子们则睡在饭厅地板上)。厨房是家里唯一的入口,外面有供牲畜遮风避雨的院子,内有牛棚、猪圈、马厩和两个谷仓,另外还有洗澡房、厕所、工具库、工场。院子外,有一园的苹果树。

    尼古拉是个严厉的父亲。女儿安东尼娜回忆:“所有孩子都怕他,但害怕的根源是尊重。母亲喜欢说,‘天上有上帝,家里有父亲’。无论父亲说什么,我们都视为律法,即便是四个男孩也都如此。”在这种家长制家庭里,大人与小孩之间仅有很少的温柔和亲密。安东尼娜说:“我们从来没有亲吻或拥抱过父母,不会以这种方式来表达爱。我们从小学会尊重和敬仰他们,始终依顺他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互相之间没有爱。尼古拉宠爱小女儿,后者还能忆起4岁时的一段温情。父亲穿上他最漂亮的节日棉纱衬衫,以强壮的手臂抱着她去村教堂。

    突然,他拉着我的手,紧紧贴上他的嘴唇。他闭上眼,真情地吻我的手,我迄今还记得。现在我明白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他多想表达自己的爱。他身穿绣有棕色花朵的新衬衫,那么洁净,那么清香。 (108)

    对旧社会精英来说,如何将家中的传统和价值观传给下一代,变得尤其复杂。想在新社会取得成功,便不能坚持自己的老习惯,而要适应苏维埃的新形势。为了维持新旧之间的平衡,各式家庭采取了不同的策略。例如,可以过双重生活,撤回到私人世界(“内部移民”),悄悄保留旧信念,可能还要欺瞒在苏维埃模式中长大的孩子。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一家就是前精英家庭的典型例子,虽在暗中保留旧生活的一部分,但在很大程度上因应了苏维埃的新形势。1917年之前,彼得·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在圣彼得堡普里阿兹卡精神病医院担任神父。拉斯普京抵达之前,皇后亚历山德拉为治疗皇储的血友病,曾向他和其他“招魂者”求助。彼得的妻子毕业于斯莫尔尼学院,曾是皇太后玛丽亚·费多罗夫娜的闺蜜。1917年后,彼得和长子在医院担任搬运工;曾任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合唱团指挥的小儿子参加红军,在内战中战死;长女成为彼得格勒苏维埃的秘书;小女儿玛丽亚放弃音乐会钢琴家的生涯,担任卢加地区集体农庄的稽查员,玛丽亚的丈夫原是歌手,现在普里阿兹卡医院当清洁工。整个20世纪20年代,全家都住在医院后面的办公室,从不抱怨自己的极度贫困,只是静静度日,认真执行新政权布置的各项任务——只有一样例外:每天晚上,他们从秘密藏匿之处取出圣像,点亮许愿灯,以便祈祷;他们上教堂,庆祝复活节,始终保留圣诞树,甚至在1929年之后依然如故。那一年,圣诞树被宣布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遗存”而遭禁止。玛丽亚和丈夫要女儿塔蒂亚娜在项链上系上金十字架,但不得让别人看到。塔蒂亚娜回忆:“我从小学会相信上帝,同时又要适应苏维埃的学校和生活。”普列奥布拉任斯基一家生活在两个世界的边缘地带。彼得仍向宁愿以基督教仪式埋葬亲属的人——苏维埃居民中沉默的大多数——秘密提供非正式的神父服务。 [11] 塔蒂亚娜解释说:“我们的生活一直都捉襟见肘,所以外祖父老是去列宁格勒坟场,帮助操持圣礼,赚一点小费。” (109)

    过去的专业精英们则采纳另一种方式,既维持家中的传统生活,又适应苏维埃社会。医生、律师、教师、科学家、工程师、经济学家,可向新政权提供自己的专业技能,以此守护自己的某些特许存在,甚至可以活得相当不错,至少在20世纪20年代如此。其时,新政权仍迫切需要这些“资产阶级专家”的专长。

    帕维尔·维滕贝格是苏维埃地质界的领军人,在开发科雷马和瓦伊加奇岛的古拉格——强制劳改营时,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出生于1884年,在家里九个孩子中排行老八。他们是波罗的海地区的德裔,住在西伯利亚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帕维尔的父亲原籍在里加,因参与1862至1864年反沙皇统治的波兰起义,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释放后,他任职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电报局。帕维尔曾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敖德萨、里加和德国的蒂宾根求学,1908年来到圣彼得堡前已是一名年轻、严肃的理工博士。他与正在圣彼得堡学医的吉娜·拉祖米哈娜结婚,岳丈是铁路工程师,也是自己的远亲。这对夫妻在圣彼得堡附近芬兰湾的奥尔戈诺高级度假区,买了一套宽大而舒适的木房子。三个女儿相继出生:维罗尼卡生于1912年,瓦伦蒂娜生于1915年,叶夫根尼娅生于1922年,家人之间非常亲近。叶夫根尼娅回忆,帕维尔作为一名父亲,既“细心”,又富有“耐心和爱心”。大家在奥尔戈诺度假区享受“音乐、绘画、阅读的夜晚”,非常幸福,还有夏日闲逸的散步,以及从小照看吉娜的保姆安努沙卡精心准备的简餐。维滕贝格家经常有艺术家和作家之类的访客,例如著名的童书作家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在他们家度过好几个夏天。整个20世纪20年代,这种契诃夫式的生活始终存在。

    维滕贝格一家深受公共服务精神的影响,这几乎是19世纪知识分子的标志性特征。1917年后,吉娜以学得的医术在邻近的拉赫塔小镇设立医院,向患者提供免费治疗。帕维尔在1917年当选为拉赫塔镇理事会的主席,他组建学校,向穷苦劳动者的子女传授技术。叶夫根尼娅回忆:“他一直在工作,如果没在写作,就在筹划极地委员会的探索,或为地质博物馆组稿。他总是在忙,很少放松。”帕维尔全力以赴投入极地考察和地质事业,虽处起步阶段,但在世界上仍处于领先地位。极地勘探者在苏维埃的书籍和电影中是英雄。20世纪20年代,苏维埃政府投入大量科学预算,对北极区的潜在矿产做了地质调查。帕维尔对政治不感兴趣,但欢迎苏维埃政权的关注,让他在有组织有纪律的环境中追求科学成果。1927年帕维尔写道:“过去10年是极地勘探的英雄时期,未来会有更大的成就。” (110) 过后不久,他就离开奥尔戈诺度假区,前往科雷马勘探金矿。

    以同样方式适应苏维埃政权的另一对精英是作家康斯坦丁·西蒙诺夫的父母。西蒙诺夫本人是《耳语者》的中心人物,他也属于1917年的孩子。母亲亚历山德拉是奥博连斯基家族的后裔,那个负有盛名且古老的家族中涌现出不少卓越的官僚和地主,在沙俄帝国中占据显赫的地位。亚历山德拉的父亲列昂尼德像许多贵族一样,早在19世纪70年代就已经商。亚历山德拉出生于1890年,从斯莫尔尼学院毕业,也是“旧秩序”女子,其贵族态度经常与苏维埃方式相悖。她身材高挑,颇有气派,在家里叫“阿林卡”,保留了“正确行为”的旧观念,还将之传给儿子——而他一生的绅士风度众所周知(即使在斯大林政权中取得高级职位后也是如此)。阿林卡期望人们彬彬有礼——尤其是在女性面前,忠于朋友,坚持原则。她的孙子回忆,她简直就是“教育家,在教诲他人如何立身处世时,永远不厌其烦”。 (111)

    1914年,亚历山德拉嫁给年龄几乎两倍于自己的米哈伊尔·西蒙诺夫——时任总参谋部的上校。一年后,康斯坦丁诞生。 [12] 米哈伊尔是军事防御工事的专家,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波兰参战,升为第五军的少将和第四军团的参谋长,却在1917年突然消失。在之后的4年中,亚历山德拉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他似乎留在波兰从事一些秘密使命,无法与苏俄的家人接触;或许加入了波兰军队,或许加入了俄国内战中波兰盟友的白军。不管如何,他不愿返回俄罗斯,即使不算反革命,至少也是沙皇的将军,肯定会遭到布尔什维克的逮捕。目前尚不清楚亚历山德拉对自己丈夫的活动知道多少。不管如何,她一直向儿子隐瞒,无疑是为了提供保护。1921年,米哈伊尔从波兰写信给亚历山德拉,恳求她把儿子带去华沙同住,他已成为波兰公民。亚历山德拉一直犹豫不决,她仍看重自己的婚姻誓言,而米哈伊尔已经病重。但到最后,她爱国之心太甚,以致离不开俄罗斯。西蒙诺夫后来回忆:“虽然逃往国外的也有她的朋友和亲属,但母亲对俄国革命后的移民抱有悲哀的不解。她根本无法理解,怎么能背井离乡作别俄罗斯。” (112)

    亚历山德拉加入出身于贵族和资产阶级的年轻女性的队伍,在新苏维埃政府中从事打字员、会计、翻译的工作。1918年秋天,她被赶出彼得格勒的公寓。其时正是红色恐怖的高潮,布尔什维克发起了推翻旧精英的运动。像奥博连斯基那样的“遗民”,即败落的贵族和“资产阶级”,都被赶出自己的家园,财产悉数充公。他们被编入劳动大军,或遭契卡的逮捕和监禁,在反白军的内战中成为“人质”。在好几个月不成功的申述之后,亚历山德拉和小男孩康斯坦丁只得离开彼得格勒,前往梁赞——位于苏维埃首都的东南面,相隔200公里。他们与亚历山德拉的姐姐柳德米拉同住,其丈夫曾是炮兵队长,阵亡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他的炮兵团一直以梁赞军区为基地。与其他数以百万计的城市居民一样,他们在内战中逃离饥饿的城市,走向粮食供应地。 (113)

    梁赞在20世纪20年代初只是一座小镇,约有4万居民。其主要机构之一是布尔什维克建立的军校,为内战中的红军培养军官。教职员工中的亚历山大·伊万尼谢夫曾是沙皇军队的上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两次受伤(三次受到毒气攻击),后被托洛茨基招募入红军,成为一名指挥官。1921年,亚历山德拉与伊万尼谢夫结婚。对奥博连斯基家族的女儿来说,这无疑是下嫁,亚历山大只是一名卑下的铁路工的儿子。亚历山德拉自己时运不济,在丈夫的军人作风中,她觅得了自己贵族原则的影子,尤其是公共服务的理想精神。在这多事之秋,她似乎由此获得了一些慰藉。 (114)

    性情温和善良的亚历山大却是一名完美的“军人”——准时、认真、有序、严于律己。康斯坦丁回忆,他治家就像治军一样:

    我家就在军官兵营,四周都是军人,军事方式规范了我们生活的每一步骤。我家门前的广场上,早晚都有列队行进的军人。母亲和其他军官的妻子,一起参与军队的各式委员会。如有客人来访,谈话内容总与军队有关。晚上,继父制订军事演习计划,我有时陪在旁边相助。家中的纪律很严,纯粹军事化。一切都按照计划,下的命令刻不容缓。你不能迟到,也不可拒绝,必须学会闭嘴。即使最小的谎言,也会受到严厉地斥责。母亲和父亲遵循自己的服务伦理,在家里实施严格的劳动分工。我从六七岁起,就要承担越来越多的责任。我除尘、擦地板、刷碗、削洗土豆、照看煤油炉、外出领取牛奶面包。

    这样的童年生活对西蒙诺夫产生了重大影响。他从小接受的军人价值(如他自己所定义的“服从、自觉、时刻准备克服一切障碍、必须说‘是’或‘不是’、爱憎分明”),使他全力拥护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苏维埃准军事制度。

    十三岁时我就懂得:
    说到就是要做到。
    是即是,不是即不是,
    争辩只是徒劳。
    我知道责任的含意。
    我知道何谓牺牲。
    我知道勇气的潜能,
    对怯懦就要不依不饶!
    ——《父亲》,1956年

    西蒙诺夫崇敬继父(“我从没看到他不穿军装的时候”),从小把他看作自己真正的父亲。他从亚历山大的身上继承了责任和服从的军队准则,从母亲和她的贵族背景中获得了公共服务的理念,两者在他身上相得益彰。他童年所读的书籍中充满了苏维埃的军事崇拜,从而进一步加强了这些原则。他深深着迷于俄国内战的传奇故事,例如德米特里·富尔曼诺夫的《夏伯阳》(Chapaev,1925年)。这是每一个小学生必读的“苏维埃经典”。少年时代他心中的英雄都是军人,他的笔记本上涂满了他自己想长成的士兵形象。 (117) 西蒙诺夫很早便意识到,自己需要融入一个等级制度之中,认为自己长大后不只是军人,而要当上为他人负责的军官。同时,他强烈的公共责任和服从意识,又要求他服从上司。如他自己写的,他心目中的“好”等同于“诚实”和“尽责”——这一概念后来成为他拥护斯大林政权的根源。他成长时期的人际关系大都涉及权威人士,作为家中唯一的孩子,他大部分时间都与成人相处,并善于赢得成人的认可。在学校里,他没有密友,也从没弄清友谊中的道德准则,以及对同伴的忠诚。这可能有悖于他身上愈益明显的另一倾向,即努力赢取上级的欢心。而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他诗作中的主题却仍是同志间的友爱(这是他渴求的领域)。西蒙诺夫既聪明又早熟,阅读广泛,学习努力,他加入各式俱乐部,参与戏剧演出,是一名少先队员。除了涂鸦,他的笔记本还显示出他是一个严肃的男孩:花费很长时间来绘制地图和图表,像官员一样列出步骤来筹划自己的任务。 (118)

    西蒙诺夫在世最后一年写成的回忆录认为,他的父母已接受苏维埃政权。他不记得父母有任何议论,或不赞成政府,或后悔没在1917年后移居国外。在他眼中,他的父母认为,作为知识分子中的一员,留下为苏俄工作是责无旁贷的,即使自己的价值观还没有“苏维埃化”,但有责任把康斯坦丁培养成“苏维埃”孩子。但这只是真相的一半。亚历山德拉以政治忠诚的外表,掩饰了她对苏维埃政权的不满。毕竟,新政权给她家人带来了灾难。亚历山德拉的哥哥尼古拉,被迫在1917年后逃去巴黎(因他曾是哈尔科夫省的省长,留下则会被布尔什维克逮捕),兄妹再也没有见上面。其余家人——亚历山德拉、母亲、三个姐妹,都生活在恐惧和贫穷之中,先是在彼得格勒,后搬去梁赞。内战结束后,亚历山德拉的妹妹索尼娅和达丽娅,返回彼得格勒。在1923年母亲死去之后,柳德米拉也跟着回到彼得格勒。亚历山德拉一人留在梁赞,尽力适应苏维埃环境。(她在1944年写信给儿子说:“我出生于另一个世界。在生命的头25年,我生活在奢侈之中……然后,我的生活遭到突如其来的摧毁……我洗刷、烹饪、奔波采购、整天工作。”)她除了传承贵族的价值观,也努力保存宗教习俗。她带儿子上教堂,直到儿子长到12岁(他在后来写给姨妈的信件中,继续在东正教节日以宗教用语向她们问好)。她还告诉他,他的贵族出身太危险,如果想取得进步,必须加以掩饰。 (119) 新经济政策有相对宽松的气氛,但大革命所释放的阶级斗争只是暂告停顿。在和平的表象下面,清洗旧精英的压力持续增加,威胁着像西蒙诺夫那样的人家。

    1927年,母亲将西蒙诺夫带去克列缅丘格城附近的农村,与继父的亲属同住。“热尼娅姑姑”与其丈夫叶夫根尼·列别捷夫住在一起——他是一名老将军,很久以前因腿伤而从沙皇军队退伍,几近瘫痪,全得依赖年轻的妻子。老将军是自由派,心地善良,开朗乐观,对苏维埃政府并没有抱怨。康斯坦丁喜欢与他做伴,因为他有趣,善讲故事。有一天,康斯坦丁去树林散步,回到姑姑家时,房门已被陌生人打开。原来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人员,来抄家寻找反革命活动的罪证,试图对老将军实施拘捕。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回忆此事:

    我进去时,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人员正在掀起床垫四下搜寻,而老人还正在床上休息……那人手指一张凳子对我说:“坐下,小男孩,等在一边。”他的态度说不上是粗鲁,更近于专横。我明白,必须坐下,听从他的命令……两名制服男子在执行搜索,但没有出示搜查令。老人非常生气,咒骂他们,威胁要去控告他们的非法行径。在我看来,热尼娅姑姑还比较镇静,只是担心丈夫的心脏病发作,一直在劝慰他冷静下来,但并不成功。制服男子继续搜索,依次翻阅每本书,察看堆在架子上的刺绣和油布。老人上身靠墙,下身瘫在床上,咒骂不停……最终搜索完了,离开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们显得克制,没有诅咒或训斥,因为面对的是一名瘫痪老人……在我的意识中,此事并不显得可怕、悲惨、令人不安,或多或少反而有点正常。

    该情节的有趣之处在于西蒙诺夫的感受。他目睹了国家镇压的非法行为,受害者是自己的家人,但如他后来声称的,他并不害怕。他甚至将之视作一种循例(正常)程序。西蒙诺夫在20世纪30年代,以类似心态面对其他亲属的遭捕,包括他的继父和三位姨妈。他视之为“必要”的行为,更加以合理化——应该是弄错了,因为亲戚们肯定是无辜的;但国家必须铲除潜在的反革命分子,在这一点上又无可厚非。 (120)

    1928年,西蒙诺夫随父母迁居到伏尔加河边的工业大城市萨拉托夫,因为亚历山大在当地军校担任教官。全家仍住军营,占用相邻的两间屋,与几户邻居共用一个厨房。西蒙诺夫开始上中学,到1929年14岁时决定放弃中学。他不愿完成父母为他规划的学院教育计划,改上了一个普通教育与技术培训相结合的工厂技校(FZU)。

    像许多旧知识分子的孩子一样,西蒙诺夫急于为自己创造“无产阶级”身份,好摆脱自己的社会出身,以免在苏维埃社会中拖自己的后腿。20世纪20年代后期的工厂技校和更高层次的技术学院,挤满了来自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他们拒绝上大学(此时优先招募工人阶级出身的申请人),转向工厂或技校,以取得“无产者”资格,为将来的工作和教育奠定基础。西蒙诺夫将母亲的成分登记为“职员”,其他旧精英的许多孩子也隐瞒社会出身,或选择性使用自己的履历,以获得技校和学院的录取。其中的大多数,在第一个五年计划(1928—1932年)的工业革命中,成为工程师或技术员,生成一种全新的专业身份,让自己从社会阶级的困境中解脱出来——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苏维埃工业化的贡献。西蒙诺夫拒绝父母为自己选择的学院教育,这一点很重要。这标志着他已抛弃了自己降生时进入的旧文明,转身采纳“苏维埃”新身份。

    西蒙诺夫白天在技校中学车床,晚上去萨拉托夫军火厂当学徒。他后来承认,自己并“没有工业上的真正才能”,只是为了“虚荣”而坚持到底。他写信给住在列宁格勒的姨妈索尼娅,虽然年仅十几岁,却展示了他频繁的社会活动,以及对苏维埃事业的满腔热情:

    [1929年]亲爱的索尼娅姨妈!
    我这么长时间才回复你的问候,望见谅。我从来没有如此忙过。我参加了4个俱乐部:担任其中两个的管理委员和另一个(青年自然学家)的主席。此外,我是[社会主义者]竞赛小组、阅读小组、学校的编辑委员会、化学队[以应付毒气攻击]的成员。我又是互助运动的教练、校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向技校行政部门汇报学生的政治活动和不同意见]和“工人援助国际学会”的义工。此刻,我正在帮助校管理委员会下属小组组织反宗教的宣传,还在负责班级的管理委员会。前不久,我被要求在学校内组织一个象棋俱乐部。我想,这些就是我的全部情况。

    很难讲清这些狂热活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动机——从小浸润于公共服务精神的少年,现在迸发出充沛的精力;或者,他在打小算盘,冀望通过积极表现来掩饰社会出身,以保障自己在苏维埃社会的地位;或者,完全出于对共产主义理想的热烈信念。不管如何,这就是西蒙诺夫参与斯大林政权的开端。

    商人阶层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来适应新政权,特别是在新经济政策出笼之后。1922年,塞缪尔·拉斯金与妻子、三个女儿离开奥尔沙镇来到莫斯科,全家搬进苏哈勒夫卡市场附近的地下室。在新经济政策下,该市场是蓬勃发展的私人贸易的代名词。塞缪尔·拉斯金是一名小商人,经营鲱鱼和其他咸鱼。像许多犹太人一样,他来莫斯科是为了充分利用私人商业的新机遇。他在女儿身上寄托了各式梦想,希望她们通过苏维埃学校和大学,最终变成专业人士。而身为犹太人的自己,1917年以前是不敢作此妄想的。

    1879年,塞缪尔出生于奥尔沙的商人大家族。那是法定犹太区内的一个市场集镇,全是单层木屋,没有自来水,也无下水道。父亲莫伊谢是咸鱼批发商,住在一栋破败的木房子里——房子处在通往什克洛夫镇的交通要道上,夹在两座教堂中间,一座属东正教,另一座属天主教。奥尔沙是多元文化的,俄罗斯人、波兰人、白俄罗斯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犹太人都聚居一起(1905年曾有一次小型的反犹屠杀)。拉斯金一家讲意第绪语和俄语,遵循犹太教仪式,上犹太教堂,送小孩去犹太学校,又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以及子女在俄罗斯社会中的进步。莫伊谢有六个孩子,三个大的(西马、索尔、塞缪尔)在家自学,年幼的三个(法尼娅、雅可夫、热尼娅)设法避开沙皇的限制——禁止犹太人上大学和成为专业人士 [13] ——考上了大学,成为合格的医生。这的确是非凡的成就,尤其对两名女孩法尼娅和热尼娅来说更是如此。 (122)

    塞缪尔跟随莫伊谢经商,1907年与邻镇什克洛夫犹太商人的女儿贝尔塔结婚。夫妇俩生了三个女儿,法尼娅(生于1909年)、索尼娅(1911年)和叶夫根尼娅(1914年),一起住在什克洛夫镇,直到1917年大革命。塞缪尔善良温和,聪明务实。他对文学和国际政治抱有浓厚的兴趣,全心全意拥护革命,视之为犹太人的解放良机。他一直梦想让自己心爱的女儿获得良好的教育,现在有了新经济政策,使他有可能在莫斯科立业安居,梦想成真。

    新经济政策使莫斯科变成一个大市场。1921年后的5年中,城市人口翻了一番。内战时期,私人贸易全被取缔。经历了如此的艰辛之后,大家对市场所能提供的任何东西都积累了巨大的需求。大批人群络绎不绝地来到像苏哈勒夫卡市场那样的街头市场,商人手里什么都有,从废铁、衣服、锅碗瓢盆到艺术品。塞缪尔在博洛特纳亚广场上摆鲱鱼摊,该广场位于莫斯科河南,离克里姆林宫不远,已变成菜市场,向繁忙的餐馆和咖啡馆供货。在鲱鱼生意上,没人比塞缪尔知道得更多。他可以打开一个咸鲱鱼罐头,马上就能确定它的产地——伏尔加河、咸海、阿斯特拉罕或下诺夫哥罗德。

    开始的生活很苦,拉斯金家住在马什昌斯卡娅第一街的地下室,里面徒有四壁,睡的床垫直接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挂起帘子,将孩子睡觉区与大人的分开,又要与楼上居民共用厕所和厨房。到1923年,塞缪尔的鲱鱼生意日益兴旺,便租下斯列坚斯卡娅街上一栋曾经辉煌的大房子的二楼。该公寓非常舒适,有三个宽敞的房间,一个大浴室。其时的莫斯科,有独用的卫生间和厨房是罕见的奢侈。塞缪尔相当成功,甚至能每月寄钱给住在奥尔沙的父母,帮助侄子马克一家搬来莫斯科。拉斯金一家还定期去莫斯科大剧院,塞缪尔总是租个包厢。 (123)

    到了1923年和1924年,商品的短缺和价格的上涨引发了无产阶级对新经济人及其财富的强烈不满。为了抚慰大众的骚动,市苏维埃政府关闭了30万家私人生意。 (124) 拉斯金一家成为该反弹政策的受害者。塞缪尔的生意得以幸存,但必须向莫斯科苏维埃缴纳一项特别税。像其他小商贩一样,他被定为被剥夺者(lishentsy),不得享受选举权和其他公民权利。塞缪尔默默忍受这些惩罚,几年来,一直在支付他那个铁架商摊的高额“商业租金”——莫斯科苏维埃向私商征收的特别税之一,目的是为了安抚工人阶级对新经济政策的不满。1925年,塞缪尔拒绝了将生意转至伊朗的邀请,那里的鱼工业亟需俄罗斯的专长。他希望三个女儿在苏联长大,充分利用他认为将会出现的众多机遇——结果却是错觉。法尼娅是老大,也最实际,1926年以优异成绩通过学校考试,因父亲属于被剥夺者,读医的申请遭到拒绝,只好去工厂上班,改在夜校学经济。索尼娅认真严肃,口齿伶俐,聪明美丽,但因不幸罹患小儿麻痹症而落下了残疾。像姐姐一样,她也无缘于高等教育,只好在莫斯科索科尔尼基工业学校的夜校学习统计,到1928年又进了钢铁学院。像其他犹太人一样,包括成为工程师的表弟马克,索尼娅全心全意地拥护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工业项目。该计划承诺,将使落后的农业俄罗斯变得现代化。拉斯金一家当初逃离的,就是那个反犹大屠杀时有发生的落后的农业俄罗斯。叶夫根尼娅(热尼娅)排行老幺,更有艺术气质,攻读家人都心仪的文学。法尼娅回忆,拉斯金一家仿佛“总是在文学辩论中”。因是被剥夺者的子女,索尼娅在1927年申请加入共青团未果。三姐妹、马克和邻近的父母的朋友的孩子,自组了一个阅读小组。他们讨论政治,举办对“文学人物”的模拟审判。有一次,他们举行对《旧约圣经》的审判,为此找到一本《圣经》,共同研究了整整一个月。 (125) 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对文学作品、意识形态、宗教习俗发起公开审判是非常流行的宣传活动。

    在第一代苏维埃犹太人中,拉斯金一家非常典型,都认同俄国革命中的国际主义。因为它承诺将消除民族之间的偏见和不平等,它所憧憬的现代化城市,将为犹太人打开通向一般学校、大学、科学、艺术、职业、贸易的大门。仅经过1917年的一代,俄罗斯犹太人都已变成城市居民,前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口不是移民,就是老死(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苏维埃犹太人中86%住在城市,其中一半聚居在苏联11个最大的城市)。莫斯科的犹太人口,从1914年的1.5万人,剧增至1937年的25万人(该市第二大的族群)。 (126) 犹太人在苏维埃兴旺发达,在党、官僚、军队、警察的精英中占得很大比例。虽然也有不少犹太人像塞缪尔·拉斯金一样,因自己的社会阶层和私营经济而被剥夺公民权利,但根据此时的回忆录,反犹太主义或反犹歧视相对较少。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确有无数的犹太教堂被关闭,那是由于布尔什维克发起了反宗教运动。家庭继续作为犹太宗教生活的真正中心。在大多数家庭中,老一辈执掌传统的祈祷和礼仪,家人同时又遵守苏维埃的公共节日,接受苏维埃的新信念,特别是年轻人。世俗的意第绪语文化,因苏维埃政府的积极推动而获得了蓬勃发展。当时有意第绪语的学校、电影院、剧院,包括莫斯科意第绪语国家剧院。该剧院指挥所罗门·米霍埃尔斯,还成为众多布尔什维克和左翼犹太知识分子的关注对象。在大多数都市犹太家庭中,既有对犹太传统文化的依恋,也有对苏俄文学和艺术的承诺,两者并驾齐驱,进入更为广阔的国际性世界文化。 (127)

    这类复杂的多重身份(犹太人―俄罗斯人―苏维埃人),塞缪尔和贝尔塔都予以保留。他们并不信教,从来不去犹太教堂或遵守犹太教的仪式和节日。贝尔塔只是在苏维埃假日专门烹饪犹太食物。他们会讲意第绪语,但家里说的都是俄语。女儿们听得懂父母讲的意第绪语,但自己讲不好,也没尽心去学,视之为旧时代“奇异的遗物”。对女儿们来说,身份问题比较简单。法尼娅回忆:“我们不想把自己当做犹太人。虽然住在俄罗斯,沉浸在它的文化中,但也不想把自己当做俄罗斯人。我们自认是苏维埃公民。”拉斯金一家认为,教育、勤奋、文化才是获得个人解放和平等的正道。塞缪尔积极关注苏维埃政治,为杰出的犹太布尔什维克的成就而感到无比骄傲,例如托洛茨基。他虽没受过高深的教育,却在家里摆满书籍和报纸,还喜欢讨论政治事件,尤其是国外的,他在这方面的消息还特别灵通。朋友和亲戚星期天前来参加著名的“拉斯金晚餐”,就会与他开起“厨房议会”。据说,贝尔塔所做的犹太美食,在莫斯科是独一无二的。 (128)

    有些犹太家庭,其成为“苏维埃人”的愿望,反映在尽量抑制自己与犹太文化或宗教的藕断丝连上。例如在盖斯特家中,犹太人的习俗微乎其微,只有犹太菜肴、意第绪语的短句、有关沙皇时代反犹大屠杀的家庭传说,以致少年时的伊娜竟意识不到自己原来是犹太人。伊娜的父母是在戈梅利地区相遇的。瑞贝卡·高根1923年在戈梅利的一个犹太家庭出生。她记得自己在列宁格勒的童年已“全然苏维埃化”,父母遵守主要的犹太人习俗,偶尔讲意第绪语,主要是不想让自己听懂。她说,除此之外,全用“现代方式,没有宗教,没有仍保持犹太习俗的祖父母的影响”。 (129)

    依达·斯拉温娜有类似的童年。1921年,她出生于莫斯科杰出的苏维埃法学家的家庭,父亲伊利亚·斯拉温曾在解放白俄罗斯的犹太人一事中扮演重要角色。伊利亚1883年出生于莫吉廖夫城附近的小镇,是贫穷的犹太劳工大家庭的长子,从12岁起就开始在当地药店工作和研究。由于取得了药剂师的资格,他在法律上有权搬离法定犹太区。 [14] 1905年,他登记为哈尔科夫大学法律系的走读生,尽管12岁后就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却在第一年考试中获得第一名,从而正式注册,挤入政府批准的3%犹太学生的配额。大学毕业后,伊利亚得到留校任教的聘用,但有个附带条件,即必须皈依基督教。他谢绝了,自愿回到法定犹太区,在莫吉廖夫城担任律师助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军占领了苏俄西部。伊利亚迁至彼得格勒,在城镇联盟的总部工作,帮助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迁去俄罗斯各地。1917年后,伊利亚当选为法官,任职于莫吉廖夫、戈梅利、维捷布斯克等地的人民法庭。1921年,他搬至莫斯科,在苏维埃法律机构中继续晋升。伊利亚英俊聪明、善良温和,怀抱高尚理想,并将之投入苏维埃的实践,甚至拒绝自己的犹太身份。

    从1903年起,伊利亚一直是活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也是旨在巴勒斯坦建立社会主义的无产者锡安党的著名成员。伊利亚的犹太复国主义,来自他在法定犹太区的生活经历,那里也是无产者锡安党的主要基地。但一旦来到彼得格勒,接触到欧化与社会同化的犹太人,伊利亚开始摆脱犹太复国主义,转向社会民主主义。他赞成革命是国际性的事业,从而认可犹太民族的利益必须服从于阶级斗争。在维捷布斯克镇担任法庭主席时,他甚至维护1919年反犹大屠杀的劳工凶手,所持理由是:这是在向犹太工厂经理表达他们的阶级仇恨。 (130) 1920年,伊利亚离开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短期加入犹太马克思主义者,到1921年再转向布尔什维克。在加入布尔什维克的简历表中,伊利亚承认自己的“政治错误”(犹太复国主义和犹太民族主义)。自那以后,犹太文化从他家中销声匿迹。他教妻子埃斯菲莉学会读写俄语,不许她讲意第绪语,并培养自己的孩子伊萨克(生于1912年)和依达成为不带犹太传统的苏维埃人。依达回忆:

    父亲尽量做得正确,要求自己成为一名理想的布尔什维克。我们没有犹太习俗,从来不讲意第绪语——我们孩子甚至蒙在鼓里。一旦成为布尔什维克,父亲便在家中尽力剔除使他忆起贫民窟和法定犹太区的一切。作为一名国际主义者,他相信苏联各加盟国一律平等,家里只有苏维埃的东西。他所珍爱的宝贝只是列宁陵墓的大理石模型,立在他的办公桌上。 (131)

    随着新经济政策受到进一步的攻击,新都市犹太人的前景变得暗淡。1928年,莫斯科苏维埃再次向小商贩征收特殊营业税。对塞缪尔·拉斯金来说,这真是一个尴尬时刻。新经济政策重新确定了私宅和合作公寓的所有权,所以在那年的早些时候,他向祖博夫广场的建设项目投入资金。建筑商正在这个莫斯科时髦公寓区的庭院建造一栋两层楼房,塞缪尔的投资可让他拥有楼上一套三室公寓。他一直有自置私产的梦想——想让三个女儿在攻读时享有经济保障——所以拒缴这特殊营业税的全部,遂被捕,先是短期监禁于莫斯科,后被流放到下诺夫哥罗德。 (132) 逮捕只是政府从1927年开始在全国范围向私人贸易发起进攻的一部分,最终导致新经济政策的废除。反对新经济政策的运动,与斯大林的崛起和托洛茨基、布哈林的失败紧密相关。后两位是斯大林在党内的主要竞争对手,他们继续支持列宁在1921年引进的混合经济政策。

    在新经济政策上,布尔什维克一直在左右摇摆,但它的无产阶级支持者则表示坚决反对。他们对新经济政策的不信任,更因市场的大幅波动而愈益加强。一旦农村发生商品短缺,农民不愿向城镇输送食品,市场价格就会攀高。第一次市场波动发生于1923至1924年,苏维埃为了安抚不满物价上涨的工人阶级,首次向新经济人发动攻击。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市场回归稳定,但1927至1928年,收成不好,再加上消费品欠缺,又发生了第二次市场波动。随着工业制品的价格上涨,农民减少了出售给国家仓库和合作社的粮食,因为采购价格太低,农民换来的钱还不够用来购买日常用品。所以,农民不愿卖给国家,宁可自己多吃,喂养牲畜,存储在谷仓,或运去私营市场自售。如何找到应付这场危机的正确方法?新经济政策的支持者意见纷纭。为了维护市场机制以及与农民的联盟(列宁称之为新经济政策的基础),布哈林赞成提高采购定价,但也承认国家因此会增加开支并减少对工业的投资。托洛茨基、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联合反对派),在向农民作出更多让步一事上小心翼翼。他们担心这会推迟苏维埃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实现。在他们看来,国家应采取临时征用,确保粮食存有量和消费品的原料,之后再恢复农业市场机制。斯大林支持布哈林——直到1927年12月他在苏共十五大击败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之后他转而反对布哈林和新经济政策。斯大林将粮食危机斥为“富农罢工”,呼吁回到内战时的征购,以支持苏联工业化的五年计划。他在发言中措辞激烈,要求铲除资本主义经济的最后残余(小商贩和自耕农),不允许它们阻扰社会主义工业化的进步。

    斯大林的激烈措辞——呼吁返回革命和内战时的阶级斗争——迎合了党内广大的无产阶级。他们渐渐形成这样的观念:资产阶级正在回潮,打着新经济人、“资产阶级专家”、“富农”的旗号。许多人认为,布尔什维克理想是社会正义,而新经济政策却是一种倒退。他们担心,它将导致资本主义经济的复辟。一名布尔什维克回忆:“我们年轻共产党人从小就养成这样的信念:金钱将被永远废除。如果金钱重现,富人也会重现吗?我们在滑回资本主义吗?我们以焦虑的心情自我追问。”

    斯大林呼吁重返内战时的方法,对年轻共产党人特别有吸引力——他们出生于20世纪的前20年,太年轻,没能参与1917至1921年的革命战争,但一直接受源于内战的“斗争崇拜”的熏陶。另一名布尔什维克(生于1909年)在回忆录中认定,他同代人的好战世界观,使他们易于接受斯大林的观点:必须重新发起反对“资产阶级专家”、“新经济人”、“富农”以及其他“资产阶级走狗”的阶级战争。一名斯大林主义者解释,年轻共产党人曾经心灰意冷:

    我这一代的共青团员——十月革命时仅10岁或更年轻——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恼火。不管是在共青团,还是在工厂,我们感叹没有重大事业留给我们来完成:革命已经结束,艰苦但浪漫的内战岁月,不会再一次光临;老一辈给我们留下的只有乏味平淡的生活,既没有斗争,也没有激奋。

    阿列克谢·拉达琴科在1927年的日记中写道:

    今日的进步青年没有投身运动的真正兴趣或焦点——现在不是内战时代,只是新经济政策时期——它是革命过程中的必要阶段,但很无聊。大家所关心的只是个人私事和家庭琐事。我们需要新鲜东西来震撼自己,打破这沉闷的氛围(有人甚至在期盼战争)。

    斯大林充分利用这类浪漫概念:内战是“英雄时期”,苏联国家正与国内外的资本主义敌人展开恒久的斗争。他捏造了1927年的“战争恫吓”,让苏联报刊充斥英国“间谍”和“反苏入侵计划”的假新闻,用这种恐惧来呼吁搜捕大批的潜在“敌人”(保皇分子和“遗民”),呼吁人们全力支持五年计划和扩军。他认为,把新经济政策当做工业军备措施则实在太慢了,当做战争中购粮措施又不可靠。与敌人开展不懈的斗争是斯大林五年计划概念的出发点。1928至1929年,为取得党的控制权,他与布哈林展开政治斗争。他指责布哈林竟然相信阶级斗争将随时间的消逝而愈益减少,“资本主义元素”与社会主义制度将获得调和(其实,布哈林认为经济领域的斗争将会持续)。斯大林认为,这种观念将削弱党对资本主义敌人的防御,将让敌人渗入苏联制度,从内部发起颠覆。斯大林坚持认为,随着苏联迈向社会主义,资产阶级的反抗一定会愈益强化,所以要以新的活力,不断“肃清和镇压剥削者的反抗”。 (134) 这像是一个前兆,他在后来的大恐怖时期,也作过类似的呼求,使日益高涨的镇压浪潮变得合理化。这个呼求激励了斯大林一派的力量,保证了对布哈林的胜利。恐怖是五年计划的灵感,并不是它的产物。

    向私商发起的进攻是再一次革命战争的首役,数千名新经济人遭囚禁,或被赶出家门。到1928年底,1926年注册的40万民营企业中,已有一半以上因不堪重税或警方行动而被关闭;到1929年底,存留的仅占十分之一。对被剥夺者的新限制,使新经济政策人的家庭生活更为艰难,没有资格获得配给卡(1928年推出),只好在仅剩的私营商店购买价格急剧上涨的食品。他们的家庭被逐出国家住房,他们的孩子不得上苏维埃的学校和大学,此类事件比以前更为常见。 (135)

    恰好在这场阶级斗争的高潮,塞缪尔·拉斯金从下诺夫哥罗德的流放地返回莫斯科。1929年春,他们一家人搬入祖博夫广场的新家。塞缪尔和贝尔塔住一间,索尼娅住另一间,法尼娅和热尼娅挤在客厅。过不多久,塞缪尔拥有自己住房的梦想彻底破灭。新经济政策取消后不久,就是私有制的废除。莫斯科苏维埃将拉斯金的住房国有化,使之成为共用公寓。一对老夫妇(知名的警方举报人)搬了进来,占了两间大屋,而拉斯金一家不得不挤入一个小间,还要付租金。1929年11月,国家又征用了塞缪尔的鲱鱼生意。塞缪尔第二次被捕,先押在布提尔基监狱几个星期,后被流放到沃罗涅日。他在1930年返回,开始了苏维埃水产业雇员的新生活。 (136)

    塞缪尔失去了一切,像忍受先前的厄运一样,默默承受自己沦落的处境,从没抱怨苏维埃政权。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是热尼娅在20世纪50年代的朋友,她在有关斯大林年代的回忆录中这样描述塞缪尔:

    热尼娅的父亲是名小商人。事实上,他是你想象中最小的商贩,养育三个女儿,专做咸鲱鱼生意。俄国革命曾使他欢欣鼓舞,因为它宣布犹太人享有平等权利,使他有机会实现三个聪明女儿接受良好教育的梦想。新经济政策推出时,他当了真,全心全意投入咸鲱鱼生意,以求培养女儿——最后却因付不起税而遭到没收。毫无疑问,他一定打过算盘,如何保住自己的家。他被送去纳雷姆地区或类似的地方,但没有为此或之前的入狱而悲痛欲绝——他入狱时,当局引进了比原始殴打更为精致的折磨“新法”,以对付“没收贵重物品”的案件。第一次流放时,他给妻子和三个女儿写了如此悲痛而柔肠百结的家书,以致她们决定不让任何外人读到。他的一生在反反复复的流放中度过。后来,同样的命运落到他的那些女儿和女婿的头上,各自走上流放和劳改营的风雨路。如果没有身处中心、坚韧不拔的父亲,这家人的命运真可成为典型苏维埃生活的缩影。他是犹太圣徒的典范,像上帝的仆人约伯一样,拥有神秘的灵性和善良。 (137)

    [1] 临时政府由自由派与温和的社会主义者组成,旨在维持俄国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和宪政大会的民主选举。但工人、农民、士兵组成了自己的地方革命委员会,尤其是苏维埃,以推行激进的社会革命。临时政府的政治权威,很快因此土崩瓦解。列宁的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10月夺取权力,就是以苏维埃的名义。起义前夕的布尔什维克,约有35万名成员,代表了社会民主党(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派,该党的温和派孟什维克则支持临时政府。1918年3月,布尔什维克改名为俄罗斯共产党。
    [2] 有大量例证可供选择,如亚历山大·法捷耶夫(未来著名作家的父亲),在1905年为了投身于“人民事业”,弃妻子和三个孩子于不顾。还有抛离丈夫和两名年幼女儿的柳芭·拉达琴科,她在日记中指出,“真正革命家的责任,就是要做到不受家小的拖累”。(RGAE,f.9455,op.3,d.14,l. 56)
    [3] 仿效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名字—1917年以后,革命年鉴创造了众多的苏维埃新名字。其他常见的有:弗拉基列(弗拉基米尔·列宁)、恩格列娜、宁格、马列(马克思和列宁)、马恩列十(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十月革命)。
    [4] 内战期间俄罗斯南部的白军领袖。
    [5] 义务劳动就是始于内战的周六劳动,征召学生、工人和其他公民“志愿”参加体力劳动,譬如清除街头垃圾。它很快变成苏维埃生活方式的永久标志,呼吁人们投入义务劳动,不止是几天,甚至是几个星期。
    [6] 社会革命党人是1917年俄罗斯最大的党派,凭借农民的支持,在制宪大会中拥有多数席位,1918年1月遭到布尔什维克的取缔。
    [7] 他们属于被剥夺者——主要是旧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神职人员,没有公民权和选举权。在20世纪20年代,布尔什维克对他们的歧视日益加重,许多家庭不能住国家配给的住房,领不到配给卡,孩子不能去苏维埃学校上学。
    [8]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1932—1934)是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小说,叙述了苏维埃政权的创建和共青团斗士保尔·柯察金的英勇事迹。它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激励了众多的苏维埃儿童。
    [9] 艾莱娜·沃尔孔斯卡娅1924年出生于罗马,并在那里长大。她使用同样的语句,回忆自己的母亲。艾莱娜的母亲出生于1893年,是俄罗斯1906—1911年的总理彼得·斯托雷平的女儿,她也毕业于斯莫尔尼学院。(根据对艾莱娜·沃尔孔斯卡娅的采访,2006年7月于意大利的切托纳)
    [10] 17世纪50年代的教会改革,使俄罗斯东正教的仪式向希腊正教靠拢,但老信徒仍坚持遵循改革之前的旧规矩。
    [11] 政府提供免费的火葬,以鼓励人们采纳世俗的苏维埃仪式。但根据20世纪20年代早期任职于太平间的一名员工所说,“俄罗斯人或是信教,或是过于迷信,都不愿偏离东正教的丧葬传统”。(GARF, f. 4390, op. 12, d. 40, l. 24)
    [12] 他的教名是基里尔,人们也始终如此称呼他。20世纪30年代,他开始文学生涯,感到基里尔的发音比较尴尬,遂改名为康斯坦丁。为清晰起见,我们在本书中只用康斯坦丁一个名字。
    [13] 法尼娅和雅可夫上了爱沙尼亚的塔尔图大学(当时名叫Iurev),那是1917年前接受犹太学生的少数沙俄大学之一。
    [14] 允许搬离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包括:一级商会的商人、技艺出众的工匠、大学生和合格的药剂师。

    第二章 大转变(1928—1932)

    1930年8月2日,奥布霍沃村民举办盛宴来庆祝古老的宗教节日伊林(Ilin),一是标志夏季的结束,二是祈祷美好的收成。从教堂回来后,村民聚集在该村最大的家族戈洛温家,分享自制的馅饼和啤酒,孩子在室外撒欢。傍晚时分,村民舞蹈开始,带头的是三角琴手和手风琴手,后面的是排成两行的少男少女,身穿节日棉纱服,离开戈洛温家,沿着村里的街道载歌载舞。 (138)

    这一次过节已经笼罩在激烈争执的阴影之下。苏维埃政府下令成立集体农庄,但村民的意见严重分裂。大多数农民不愿放弃世代耕耘的家庭农庄,不愿与他人共用自己的财产、牛马、农具。在集体农庄里,所有的土地、牲畜、工具归集体所有,合并的大片土地可以使用拖拉机,农民变成赚取工资的劳工,只允许保留小菜园来饲养家禽和种植蔬菜。奥布霍沃村的村民本来就栈恋个体劳动和私人财产的原则,复又听到其他北部村庄的可怕故事,更被吓坏了。譬如,士兵逼迫农民加入集体农庄,实施大规模的逮捕和驱逐,杀人放火,农民逃离自己的村庄或屠宰牲畜以躲避集体化。尼古拉·戈洛温在7月的公社会议上曾告诫大家,“在自己的农庄,我们辛苦是为自己;在集体农庄,我们将再次成为农奴”。 (139) 奥布霍沃村的许多老农,出生于1861年废除农奴制之前。

    尼古拉在1917年领导了农民的土地革命,组织没收了教会土地(那里没有绅士阶层),再通过公社和苏维埃完成了土地的重新划分,使耕地面积与家庭规模相匹配。自耕家庭农庄的数量因土地革命而有所增加,村民尊重尼古拉,经常向他讨教农业上的见解,看重他的智慧、诚实、勤奋、节制、谦虚。他较能吃透苏维埃政府的政策,并作出浅白易懂的解释,从而赢得了村民的信任。他房子外面的老石磨是个非正式的聚会场所,夏日傍晚,村民都聚集于此,聆听尼古拉对本地事件的意见。 (140)

    戈洛温家族是农民传统的捍卫者,其家庭农庄的管理遵照父系家长制,所有孩子都在父亲的指挥下参与农活,从小学会了服从他的至高无上权威(“天上有上帝,家里有父亲”)。像其他农民一样,戈洛温一家相信私家耕作的权利,这本来就是1917至1918年土地革命的指导原则。内战中,尼古拉帮助组织北方的红军。他认为,苏维埃政权将捍卫农民此类权利,所以给予积极的支持(整个20世纪20年代,他家主屋的圣像旁,挂的就是苏维埃军事委员会主席克里门特·伏罗希洛夫的肖像)。但这些权利遭到布尔什维克越来越频繁的攻击,在奥布霍沃村领导集体化运动的,是激进的共青团积极分子。他们在村校召开会议,向奥布霍沃村最富裕的农民发出激烈的指控——主要针对戈洛温家。村民从没听到过如此的宣传,共青团干部的滔滔不绝给很多村民留下深刻印象。在这些会议上,村民被告知他们属于三个相互敌对的阶层:作为无产阶级盟友的贫农、中立的中农,以及作为敌人的富农。 [1] 全由共青团员开列的三个阶层的名单,贴在村校外的告示牌上。村民以前都没有社会阶层的概念,一直以为自己属于一个大家庭。对戈洛温那样的最成功的农民,最贫穷的农民通常是尊重的,甚至于毕恭毕敬,但在村校的会议上,特别在酒精的影响下,也加入了对“富农戈洛温”的控诉。 (141)

    驻在奥布霍沃村的共青团工作队有12名青少年,携带枪支,身着军便服,在村庄里四下活动,令村民望而生畏。他们的负责人是科利亚·库兹明,18岁。他父亲很穷,又好酗酒,他家肮脏破烂的房子就坐落在贫民集聚的村庄尽头。还是小男孩时,科利亚就被家人派去村中其他农户乞求帮助。尼古拉的女儿安东尼娜回忆,他经常来自己家乞讨“火柴、盐、煤油、面粉。这类生活必需品,在库兹明家老是青黄不接,等不及来年”。尼古拉可怜他,让他来自己的皮革工场工作。他工作多年,直到1927年加入共青团,就对戈洛温家反戈一击。 (142)

    在许多村庄,特别是像奥布霍沃村那样的偏远村庄,布尔什维克尚未设立党支部,宣传鼓动工作必须依靠共青团。20世纪20年代中期,农村共青团员的人数是农村党员的4倍。离奥布霍沃村最近的党支部,设在7公里外的乌斯秋扎纳镇。由于奥布霍沃村的苏维埃掌控在戈洛温家族的手中,村里坐立不安的共青团年轻人,便成了开展集体农庄运动的领头人。从1928年秋天起,党领导呼吁大规模的集体化。库兹明和他的伙伴四下串联,鼓动最贫穷的农民加入战斗,以抵制“富农”和教会的反革命影响,还向镇党支部投送匿名控告信。到1929年春,尼古拉遭到奥布霍沃村苏维埃开除,又作为“皮革生意的资产阶级老板”而被剥夺公民权。11月,村共青团和镇官员前来尼古拉家里搜查,向他的“富农”农庄征收800卢布的重税。这项征税只是全国性政策的一部分,为了“榨干富农”和没收其财产,光在沃洛格达一地,就毁了近4000个农户。 (143)

    为了缴税,尼古拉被迫出售两头奶牛、制鞋机械、铁床和一箱衣服。那年冬季,他甚至与他四兄弟中的两位,前往列宁格勒的建筑工地,以赚取额外的现金。这三人意识到农业集体化的不可避免,甚至想离开奥布霍沃村,试探城市生活的可行性。他们睡宿舍的长椅,吃食堂,省下几百卢布寄回家中,但数月后仍决定返回。尼古拉在给家人的信中解释说:“如果什么都要从商店购买,面包、土豆、白菜,这样的日子没法过。” (144)

    尼古拉在1930年春天返回,与共青团的关系也濒临破裂。一天晚上,他与来自邻村的兄弟伊万·戈洛温一起吃饭,坐在厨房窗口的桌旁。聚在屋外黑暗中的库兹明及其追随者,能清晰看到兄弟俩被煤油灯映出的身影。这帮年轻人显然喝醉了,高喊“富农”“走出来”,然后朝窗开枪。伊万被击中头部,当场死于血泊之中。

    数星期后,库兹明又来尼古拉家,还带来两名镇上的党干部。那晚,尼古拉家正好有个聚会,主屋里挤满了朋友和亲属。库兹明指责他们举行非法集会,一边猛烈拍门,一边喊道,“一帮富农,开门,中止你们反苏维埃政权的阴谋!”,并朝天开枪。尼古拉来到门廊上挡着,不让他们进去。库兹明威胁要枪杀尼古拉(有人听到他说:“我要把你打死,像干掉你兄弟一样,没人会来惩罚我”),随即动起手来,却被尼古拉推倒在地,才和伙伴们悻悻而去。几天后,他写信给乌斯秋扎纳镇政治警察(OGPU)的主管,控诉尼古拉是个富农剥削者:

    与十几名富农分子一起,在我们村里散布反苏维埃的宣传。他们声称苏维埃政府在抢劫人民,其目的就是要煽动人们反抗,破坏集体化。

    库兹明很清楚,这足以让他的前雇主被捕,特别是他的控告还获得了两名布尔什维克的支持。他们添油加醋,称尼古拉咒骂苏维埃时“始终是醉醺醺的”。 (145)

    果然在8月2日,即宗教节日结束时,客人们正准备离开戈洛温家,两名官员前来逮捕尼古拉,他被关押在乌斯秋扎纳镇。三人组成的政治警察法庭,裁定他有“恐怖分子的意图”(将库兹明打翻在地),判刑三年,押往白海一座岛屿的索洛韦茨基监狱。安东尼娜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是透过乌斯秋扎纳镇监狱的铁栏。她和母亲、兄弟姐妹步行到镇上,为了能在尼古拉奔赴索洛韦茨基劳改营之前,看上他最后一眼。之后的三年中,父亲身陷囹圄的形象不断出现于安东尼娜的梦魇中。 (146)

    尼古拉被捕几星期之后,奥布霍沃村的农民被迫出席村庄会议,通过决议,废除自己的家庭农庄,移交所有土地、工具、牲畜,以建立集体农庄。

    集体化是苏维埃历史上巨大的转折点。它摧毁了数世纪以来形成的生活方式:家庭农庄、古老的农民公社、独立的村庄、教堂、农村市场。在布尔什维克看来,这一切都是社会主义工业化的障碍。数以百万计的人背井离乡,散布苏联各地,包括逃离集体农庄的、因集体农庄粮产的过度征用而造成的饥荒逃难者、孤儿、富农及其家人。这批流动人口成为斯大林工业革命的主要劳动力,充斥于城市、工业建设基地、劳改营、古拉格(劳改营的主要管理机构)的“特殊定居地”。创立苦役模式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推出了一种全新的社会革命(自上而下),巩固了斯大林政权。它打破旧式的关系和忠诚,铲除旧道德,推行(苏维埃)新价值和新身份,使全体民众从属、依赖于国家——住房、教育、就业、口粮——全受计划经济的控制。

    消灭家庭农庄是自上而下的革命的开端。布尔什维克对农民抱有根本的不信任,因在农村缺乏影响力,不得不忍受1917年农民的土地革命,以利用来破坏旧政权。但他们一直公开表示,其长远目标是扫除小农制度,代之以大规模的机械化集体农庄,将农民改造为“农村无产阶级”。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教导布尔什维克,农民是旧社会遗留下的“小资产阶级”残余,说到底,与共产主义社会的发展互不相容。农民与俄罗斯父系家长制的习俗和传统牵连太紧,在自由贸易和私有财产的原则和习惯上受了太深的影响,太倾向于家庭的“自我中心”,以致无法变得完全社会化。

    布尔什维克认为,农民只要控制食物供应,就会对革命构成潜在的威胁。如内战时所显示的,农民如果不把粮食运去市场,就可以把苏维埃政权带到崩溃的边缘。1927至1928年的粮食危机,使斯大林小圈子再度担心“富农罢工”。斯大林为此重新启动粮食征用,为了替这一对策辩护,更营造了“富农在威胁内战”的气氛。斯大林1928年1月前往重要产粮区西伯利亚,敦促当地积极分子对涉嫌囤粮的富农毫不手软。他的战斗口号更配以一系列紧急措施,指示当地政府以刑法来逮捕拒绝上缴粮食的农民,没收其财产(这是刑法的滥用,在政府内遇到相当的抵制)。数十万“恶意的富农”(像尼古拉·戈洛温那样的普通农民)被捕,被送去劳改营,他们的财产遭到毁坏或充公。政府寻求打破“富农罢工”,更将监狱的人满为患转化成一个劳改营网络(很快被称作古拉格)。 (147)

    随着粮食争夺战的愈益激烈,斯大林和他的支持者转向大规模集体化的政策,既加强国家对粮食生产的控制,又一劳永逸地消除“富农威胁”。斯大林在1928年说过:“我们必须制订一套程序,一旦威胁撤回国家的补贴和信贷,集体农庄就会向国家和合作机关交出所有的商品粮。” (148) 斯大林对大规模机械化的集体农庄的潜力,抱有日益增加的乐观。有统计显示,已有的此类农庄所生产的商品粮盈余,远远超过绝大多数家庭农庄所能生产的。

    对集体农庄的热情是这时才兴起的,之前,党对集体化并不十分重视。根据新经济政策,国家只是通过财政和农艺上的援助,鼓励集体农庄的成立。党内普遍认为,集体化只是一个渐进自愿的过程。在新经济政策时期,农民并没有接受集体化的原则,集体农庄的增长实属微不足道。1927年之后,国家通过税收政策,施加更大的压力——向集体农庄提供信贷,向“富农”农庄征收重税——集体农庄因此得到了较为迅速的增长。但它不是土地和财产都汇集在一起的大型公社,而是土地共耕、牲畜农具仍属私人的小型合作社。它们属于非正式的,遂引起了大多数农民的兴趣。第一个五年计划并没有改变政策的迹象,只字不提自愿原则的变动,只预测集体农庄的耕地量将有适度的增长。

    该政策的突变是斯大林在1929年强行通过的,对布哈林是致命的打击。布哈林还想在五年计划中,拼命保留新经济政策的市场机制。该计划的原始版本(1929年春天通过,不过生效日期追溯至1928年)所设定的社会主义工业化目标,虽稍嫌乐观,却尚算合理。但斯大林要求更高的工业增长率,1929年秋天订下的五年计划,其目标大大调高,要在1932年结束时,投资额增加到3倍;煤炭产量翻一番;生铁产量翻两番(原始版本要求增加250%)。广大党员普遍怀有疯狂的乐观,苏维埃报刊提出了“五年计划四年完成”的口号。 (149) 这些乌托邦式的增长率,迫使党接受斯大林的大规模集体化的政策,似乎只有如此,方能获得廉价和保证的粮食供应,以养活迅速扩充的工业大军(还必须保证换取外汇的农产品出口)。

    该政策的核心是党向农民的宣战,农业集体化的矛头直指在俄罗斯根深蒂固的旧观念,譬如农民对村庄和教会的依恋、家庭农庄、私人贸易、私人财产。1929年11月7日,斯大林在《真理报》发表文章《大转变的一年》,称五年计划是在苏联反“资本主义元素”的最后一场伟大革命斗争,让社会主义工业为共产主义社会打下基础。斯大林向高尔基解释,他的“大转变”是指“彻底摧毁旧社会,热火朝天地建设新社会”。 (150)

    从1919年夏季起,数千名党的积极分子被派去农村,鼓动宣传集体农庄的优越性。像奥布霍沃村的村民一样,大多数农民都不愿放弃沿续数百年的生活方式,盲目投入一个未知世界。另一方面,用以说服农民的集体农庄好榜样,却寥寥无几。1929年在西伯利亚工作的一名德国农业专家,将集体农庄描述成“死亡申请者”。它们中很少拥有拖拉机或其他现代设施,经营不善,其管理人员的农业知识匮乏,犯下“浅陋的错误,给集体化的全过程抹黑”。根据政治警察所说,农民担心加入集体农庄将“血本无归”——他们的土地、奶牛、马匹、工具、家园和家人。一位老农说:“讲师来了一个接一个,告诉我们应忘记私人财产,应与他人共享。然而,对私产的热望为何仍在我们的血管中燃烧不已?” (151)

    积极分子无法说服农民,便开始采取强制措施。1929年12月,斯大林呼吁“消灭富农阶级”。从那以后,促使农民加入集体农庄的运动变成了一场大战。党员和共青团员动员起来,全副武装,再加上当地民兵、军队及政治警察的特种单位、城镇工人、志愿学生,他们奔赴农村,肩负的严肃使命是如果办不成集体农庄,就休想回去。上级告诉他们:“最好超越目标,不可功亏一篑。记住,我们不会怪罪你们的过分,但如果你们不够努力——当心!”一名积极分子记得,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孟德尔·哈塔埃维奇向伏尔加河地区80名党员发表了如下讲话:

    你们必须以共产党员强烈的责任感挑起重担,没有呜呼哀哉,没有腐朽的自由主义。把你们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扔出窗外吧,成为无愧于斯大林同志的布尔什维克。无论富农代理人在哪里抬头,就在那里把他打倒。这就是战争——你死我活。腐朽资本主义农业的最后残余,必须消灭,不惜一切代价。 (152)

    1930年的头两个月,苏维埃农民的一半(约6000万人,超过10万个村庄)被迫加入集体农庄。在投票参加集体农庄的村民会议上,积极分子耍弄各种恐吓手段。例如,西伯利亚某村的农民,对集体农庄的议案甚不情愿;但到投票表决时,积极分子却带来全副武装的士兵,要求反对议案的人发言,大家噤若寒蝉,于是宣布议案获得了“一致通过”。在另一村庄,农民投票反对集体农庄之后,积极分子要求知道谁投了反对票,并解释说,加入集体农庄是苏维埃政府的命令;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反对政府,积极分子便将投票结果改为“一致通过”。在其他村庄,只有少数村民(由积极分子挑选的)获准参加会议,表决结果却对全体村民都具约束力。例如,科米地区的切勒姆霍沃村共有437户农民,出席村民大会的仅52人,18人赞成,16人反对;然而在此基础上,整村加入了集体农庄。 (153)

    发言表示反对集体化的农民,遭到了殴打、折磨、威胁、骚扰,直到最终同意。还有很多人被当做富农逐出家和村庄。将农民赶入集体农庄,与猛烈攻击教会相伴相随,教堂是农村旧生活方式的焦点,在布尔什维克的眼中,又是反对集体化的潜在源头。数千神父被捕,教堂遭到洗劫和破坏,数百万信徒被迫躲在自己家里偷偷保留信仰。反对强行集体化的农村党员和官员,被开除党籍,锒铛入狱。

    在斯大林看来,向“富农”开战与集体化运动是不可分割的。有些布尔什维克提出,可以让“富农”中立化,或使之成为集体农庄的劳动力。但斯大林认为,这样做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他辩称:“脑袋已被砍下,你就不要再为头发哭泣了。” (154) 在他的心目中,迫害富农可以一箭双雕:一是消灭反对集体化的潜在力量,二是杀鸡儆猴,敦促其他村民加入集体农庄,以逃避与“富农”一样的厄运。

    有关“富农”的讨论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客观定义。该名称用得如此广泛随意,几乎每一个农民都可被冠以“富农”的帽子,从而遭到剥夺。向“富农”开战就是为了制造恐怖,这种含糊性更添加了恐怖的效果。根据列宁主义思想,“富农”是雇用劳工的资产阶级农民,但1929年后,实际上作为“富农”遭受迫害的农民中,符合上述定义的寥寥无几。新经济政策允许农民通过自己的劳动致富,像戈洛温那样的农民,依靠自己的勤劳,在家庭农庄中创造了相当的财富。 [2] 但新经济政策对雇用劳工一直有严格控制,不管怎么说,1927年后的农民纳税大增,多数像戈洛温那样的富有农民,已失去私人财富的大部分。资产阶级农民的“富农阶级”,其实只是一种幻想。所谓的“富农”中,绝大多数是像戈洛温那样的勤劳农民——村中最为清醒、节俭、进步的农民——他们相对较多的财富往往是大家庭的结果,“富农”的勤劳在农民当中又是公认的。一名集体农庄员工在1931年说,反对“富农”的运动意味着,所有“最好、最勤劳的农人”都被赶出了集体农庄。 (155)

    对苏联来说,消灭“富农”是巨大的经济灾难,使集体农庄失去俄国最勤劳农民的专业知识和工作伦理,最终导致苏维埃农业部门的持久衰退。斯大林发动对“富农”的战争,没作经济上的考量——只想剔除集体化农庄的潜在反对力量,因为“富农”是农村的个人主义者,又是农村旧生活方式最强大的领导者和支持者,必须让他们消失。

    “消灭富农”在全国遵循相同的模式。1930年1月,中央政治局委员会定出配额:6万名“恶劣富农”送去劳改营,1.5万名其他“富农”家庭流放去北方、西伯利亚、乌拉尔和哈萨克斯坦。这只是整体计划的一部分,最终将要求剥夺100万“富农”家庭(约600万人)的财产,把他们送去劳改营或“特殊定居地”。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负责配额的实施(又将“富农”配额提高到所有农户的3%至5%),其具体执行再分配给地方上的政治警察和党组织(许多地区故意超额,相信这样做能显示自己的高度警惕性,以迎合上级)。 (156) 每村都有地区当局锁定的配额,共青团和党的积极分子开列每村逮捕和流放的“富农”名单,等他们被驱走后,再盘点清算他们家中被充公的财产。

    令人惊讶的是,迫害“富农”的运动仅遇上零星的农民反抗——尤其应考虑到的是,俄罗斯的村庄团结具有浓厚的历史传统(反“富农”运动在内战时期无法分裂农民)。当然也有抵制配额的村民,坚持认为他们之中没有“富农”,或所有的农民都很穷。也有村民拒绝交出“富农”,甚至在积极分子前来拘捕时予以保护。但大多数农民,对于乡亲的突然失踪,只是战战兢兢地接受。在有些村庄,农民举行村民大会来选择“富农”(孤立无助的农民、寡妇、老人特别容易受到伤害)。也有的地方,“富农”是通过抽签选出的。 (157)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1917年出生于西伯利亚库尔干地区的农民大家庭。他讲述了自己父母如何被选定为“富农”并逐出家园:

    他们没有调查或慎重考虑,只是赶来通知:“你们要走”。驱逐我们的村苏维埃主席谢尔科夫解释:“我收到命令[来自区党委],找出要驱逐出去的17户富农。我召集贫农委员会,连夜开会,讨论人选。但村里没人富得够格,也没有很多老人,只好拼凑出17家,你们正好被选上了。”他还说:“这不是有意要针对你们家。我也是没办法啊!” (158)

    作为“富农”受到迫害的统计人数很难确定。在“反富农运动”的高峰时期(1929年冬至1930年冬、1931年初的几个月以及1932年秋季),全国的道路上满是被驱逐之人形成的长队,每人携带自己仅剩的财产——可怜的几捆衣服和被褥,或自己拉车拖着这些家当。乌克兰苏梅地区一名目击者看到一长列人群,“朝两个方向延伸,一眼都看不到头,沿途还有人不断加入”,向铁路旁的聚集点行进。那里有载牛的车厢,把他们运去“特殊定居地”。由于铁路无法应付这么多人,许多“富农”必须在简陋的拘留营中等待数月。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老人和儿童像苍蝇一般死去。到1932年,已有140万“富农”抵达“特殊定居地”,主要集中在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另有更多的人走进了附属于古拉格工厂和建筑工地的劳改营;还有人仍在迁徙的旅途中。总而言之,从1929到1932年,被逐出家园的至少有1000万“富农”。 (159)

    这些统计数字的背后是无数的人间悲剧。1930年1月,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一家被逐出库尔干地区的巴拉巴,他们已在那里住了整整50年。祖父的房子遭到摧毁——农具、推车、马匹、奶牛转到集体农庄的名下;小件的家用品——如衣服、床单、锅碗瓢盆——则分给村民,家中的圣像全部被砸烂烧毁。德米特里的祖父母,其四个儿子中的三位和他们的家人(总共14人),被禁止与其他村民交往,暂居牛棚,等待镇上的驱逐命令。6个星期后,他们被流放至乌拉尔的木材营地(祖父母在一年之内死去)。德米特里的父亲尼古拉与家人仍留在巴拉巴的老家。尼古拉是内战时期的红军老兵,曾组织村里第一个集体农庄(TOZ),他的农业知识是集体农庄迫切需要的。尼古拉得以保住自己的房子,与他一起的还有妻子安娜和六个孩子。但到1931年早春,他们被告知也“中选”当上了“富农”,加入巴拉巴的第二波驱逐。被押送出村之前,他们只有一小时的时间来收拾简单的行装,然后就走上大草原,并被告知永远不得归来。 “我们失去了一切”,德米特里回忆:

    一小时之内能收拾什么呢?父亲要带走手杖(其中一根饰有银顶),但警卫不准。他们还拿走母亲的金链和金戒指,简直就是大白天抢劫。一切都被留下了——我们的家、谷仓、牲口、床单、衣服、瓷器,只能带上几件随身衣服——父母的、小孩的、兄弟姐妹的——成了我们合家的全部家当。

    瓦伦蒂娜·克鲁波特娜1930年出生于白俄罗斯的贫农家庭,到了1932年,却作为“富农”遭到迫害。瓦伦蒂娜最早的记忆是与父母从燃烧的家中逃出,此次纵火是村里共产党人下的命令,特意选在家人都已睡着的半夜。瓦伦蒂娜的父母差一点没有时间拯救两个女儿,他们带着严重的烧伤,从被火焰吞噬的家中逃出。当晚,父亲被捕,监禁之后流放到西伯利亚的阿穆尔地区,在各式劳改营中度过之后的6年。他们的住房和谷仓被烧;奶牛和猪充公给了集体农庄;庭院里的果树被砍;地里的农作物遭到摧毁;唯一剩下的只有一袋豌豆。瓦伦蒂娜的母亲名叫叶菲米娅,不识字,不准加入集体农庄。她带着两个幼女度日,以前的家现在已是一片废墟。叶菲米娅只能从废墟中觅寻残片,在村边搭起一个小窝棚,帮人做清洁工,勉强维生。瓦伦蒂娜和姐姐都没上学——“富农女儿”好几年都不准上学。她们是在大街上长大的,跟随母亲到处做清洁工。瓦伦蒂娜回忆:“所有的童年记忆都是悲伤的,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饥饿,从没离开过我。” (161)

    克拉夫蒂娅·罗别尔尤娃1913年出生于伊尔贝伊地区——位于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家里务农,在11个孩子中排行老三。她的母亲1924年死于难产,父亲伊利亚一人带大所有的孩子。父亲积极进取,抓住新经济政策的机遇,由务农转行做园艺。他种植自己年幼的孩子容易照看的罂粟种子和黄瓜,因此被冠为“富农”,遭到逮捕和监禁,后被送去劳改营,把孩子们留给17岁的克拉夫蒂娅照看。父亲的财产全被剥夺:他自己建造的房子现属于村苏维埃;马、奶牛、羊、农具都被集体农庄拿走。好几个星期,孩子们住在澡堂里,直到官员把他们带去孤儿院。克拉夫蒂娅带上最小的孩子,前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坎斯克,投靠已成年的姐姐赖莎。走之前,她们向其他村民出售最后的财产。克拉夫蒂娅回忆:“我们只是孩子,没有多少东西。一条毛皮衬里的毯子、一张老羊皮、一个羽绒床垫、一面镜子,都是从自己家里救出的,便是我们拥有的一切财产。” (162)

    向农民开展残酷斗争的男男女女,其动机到底是什么?大多数推行集体化的人是应征的士兵和工人——他们急于执行上级的命令(在某种情况下还从中渔利)。“富农寄生虫”和“吸血鬼”是危险的“人民公敌”这样的反复宣传,再加上上级的灌输,培养了他们对“富农”的仇恨。库班地区一名年轻的共青团领袖回忆:“我们接受培训,不把富农当人,而是当做害虫和虱子,必须予以消灭。”另一名集体化推行者在1980年代写道:“如果没有集体农庄,富农可能早已掐住我们的喉咙,活剥了我们的皮!” (163)

    其他人则因共产主义的狂热而失去理智。五年计划的宣传激发了浪漫的革命热情,他们因此相信,有了布尔什维克,人类的绝对意志可以创造任何奇迹。当年的一名学生回忆道:“我们坚信,我们是在建设共产主义社会,它将通过若干个五年计划得以实现,我们愿意付出任何牺牲。” (164) 这种激起的救世愿望和狂热,其力量在今天很容易被人低估。要知道,年轻的一代从小就接受熏陶,“崇拜斗争”,向往内战的浪漫。这些年轻人愿意相信,继续斗争是他们的天职,借用《国际歌》的话就是要创造“新的更好的人生”。约有2.5万都市积极分子大军奔赴农村、开展集体化运动,其中的一员回忆:“不断的斗争、斗争,更多的斗争!这就是我们受的教育——没有斗争,就没有成果,这是社会生活的规则。” (165)

    根据这好战的世界观,创造一个新社会不但是要与旧社会力量进行一场苦战,而且是不可避免的(对五年计划的宣传加强了这一逻辑,它喋喋不休地谈论,要在社会、经济、国际、国内等“战线”上,发起“运动”、“战斗”、“攻势”)。理想的共产党人以这种方式将“反富农”的恐怖与乌托邦的信念调和起来。有人震惊于野蛮的暴力,有人憎恨自己扮演的角色,但很清楚自己是在做什么(他们无法辩解自己的一无所知,或只是在“奉命行事”)。他们都相信,如果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

    列夫·科佩列夫参与了对乌克兰农民的最惨无人道的暴行之一,当年他是个年轻的共产党员,他解释了当年行为的出发点。1932年,科佩列夫自愿参加向“富农”征用粮食的共青团分队,夺走一切食物,不留下一个面包。他在20世纪70年代反思时,尚能记得孩子们的尖叫和农民们的表情——“宛如惊弓之鸟,哀求,充满仇恨,迟钝的冷漠,绝望,激怒,几近疯狂的凶悍”:

    看到和听到这一切,会令人痛苦。更糟糕的是,还必须参与其中……我尽力说服自己,尽力自我解释:绝不能向怜悯让步。我们在实施历史的必然之途,在履行革命义务。我们征粮是为社会主义祖国,是为五年计划。 (166)

    大多数村庄默许对“富农”的迫害,对集体化却有广泛的抵制。从1929到1930年,警方登记了44779起“严重骚乱”。有数百共产党人和农村积极分子被杀害,受到袭击的有数千。这些骚乱包括农民的示威和暴动,对苏维埃机构的袭击,对集体农庄财产的纵火和破坏,对关闭教堂的抗议,简直是回到了内战尾期。其时,烽火四起的农民起义迫使布尔什维克放弃征粮,并引进新经济政策。但这一次,苏维埃政权已经强大,足以粉碎农民的抵抗(事实上,在1929至1930年的农民起义中,有不少是警方故意挑起的,为了引蛇出洞,以镇压“造反的富农”)。农民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转向传统的“弱者武器”,宰杀自己的牲畜,以防集体农庄征用。从1929到1930年,苏联的牛数量下降30%;从1928到1933年,下降了一半。 (167)

    斯大林眼看苏维埃农村行将变为废墟,便要求暂停集体化运动。他在1930年3月2日《真理报》登出的文章《得意忘形》(Dizzy with Success)中,指责当地官员头脑发热,对农民使用武力,以法令强行成立集体农庄。数百万农民视之为退出集体农庄的许可,纷纷以自己的双脚投了票。从1930年的3月至6月,加入集体农庄的苏维埃农户从58%下降至24%(在中部的黑土地区,从83%降至18%)。但到最后,退出集体农庄谈何容易,要回自己的私有财产、农具、牲畜几乎不可能。不安的休战持续了6个月,到1930年9月,斯大林发起了集体化的第二波浪潮,定出的目标是至少80%的农户加入集体农庄——第一次只是50%——还要在1931年底消灭所有的“富农”。中央政治局指示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在北部、西伯利亚、乌拉尔、哈萨克斯坦的偏远地区,准备1000个“特殊定居地”,每个接收多达300户“富农”家庭。从1930到1931年,流放到这些地方的共有200万人。 (168)

    1930年9月,即在第二次浪潮中,奥布霍沃村成立了集体农庄,取名为“新生活”(Novyi byt),之后就变成了该村的新名字,以取代自1522年起就使用的“奥布霍沃”。村口挂上红旗,表示它已集体化。村庄中心古老的木结构教堂被推倒,木材挪作他用,教堂的钟也被取下拿去熔化,围观的一群农妇边看边哭。

    原先农民的自家土地,现在合并成集体农庄的大田。集体农庄带走耕地的马匹,将村里所有奶牛圈养在集体的奶牛棚,但原来讲好的吸奶器没有兑现,不得不将奶牛退回,由主人自己挤奶,只是每户都需要缴纳牛奶税。共青团干部科利亚·库兹明成了集体农庄主席,他从邻村娶来新娘,搬进了村里最大的房子。那房子是没收来的,原先属于瓦西里·戈洛温——因是“富农”而遭到流放。库兹明也许是全村中经验最少的农民,却负责集体农庄的日常管理。他经常醉酒,喜欢动粗。他们第一个冬天就遭遇了灾难。集体农庄向国家交付了很高指标的粮食和牛奶,但一半马匹死去,每名集体农庄工人每天仅能分得50克的面包。

    有些村民继续抵抗。库兹明率领武装人员前来搬走财产,常常出现愤怒的场景,很多农民宁可逃跑,也不愿加入集体农庄。戈洛温家族作鸟兽散,1929年的奥布霍沃村仍有120名戈洛温家族的人,到1931年仅剩71人(20人逃去他乡,13人成了被流放的“富农”,16人不准加入集体农庄,径自搬去孤立的荒园)。

    尼古拉的直系亲属全被打散,两个兄弟流放,母亲逃到最近的城镇。他的长子被捕,被送去白海运河充当古拉格的劳工;另外两个孩子玛丽亚和伊万,离家出走以避逮捕。妻子叶夫多基娅和三个最年幼的孩子想加入集体农庄,因是“富农分子”而得不到批准,更为乡亲们避而远之,只有与老朋友普日宁家还有来往。安东尼娜记得:“气氛非常可怕,妈妈经常哭泣,我们不再去外面玩,邻居不再来串门。一夜之间,我们都长大了。”叶夫多基娅和孩子获准留在自己家里,保留一头奶牛和一小块土地,再加上亲戚的暗中帮助,得以维持数月。但库兹明抢走了奶牛(牛奶是她们的主要食物来源),生活变得难以为继。1931年1月,库兹明宣布“榨干富农戈洛温家”的政策,村苏维埃向叶夫多基娅征收重税(1000公斤粮食)。安东尼娜回忆:“库兹明和他的团伙不会甘休,不断回来索取,贪得无厌。拿走所有粮食之后,就来没收家里的杂物、农具、大车、家具、锅碗瓢盆,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张铁床、旧床单和几件衣服。”

    然后是驱逐的命令。5月4日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叶夫多基娅和孩子们被赶出自己的家园,流放去西伯利亚。她们仅有一小时的时间来准备长途旅行的行装。普日宁搬走铁床以便保存。这张床是戈洛温家仅剩的财产,是他们家所有孩子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们家族在奥布霍沃村扎根几百年的最后遗存。安东尼娜这样回忆她们离家时的情景:

    妈妈仍保持平静,让我们穿上最暖和的衣服。我们一家四口:妈妈、当时15岁的阿列克谢、10岁的托利亚和8岁的我……妈妈给我裹上羊毛围巾,但前来监督我们的库兹明命令解下围巾,说那也是被没收的物品。妈妈苦苦哀求,因为等待我们的是寒冷的天气和漫长的旅途,但他置若罔闻。托利亚给我一顶带耳瓣的男帽,他曾嫌它破旧,早想扔掉。我虽戴上,但感到羞愧:这是男帽,不是围巾[农村女孩传统的头饰]。妈妈在家庭圣像前鞠躬,划十字,带我们走出家门……我记得像灰墙一般的沉默人群,看着我们走向大车,伫立不动,一声不吭……没人拥抱我们,没人说再见。他们害怕伴随在我们旁边的士兵,对富农表示同情是不允许的,所以只好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妈妈向人群道别,“妇女们,如果我曾冒犯你们,请原谅”。她一边鞠躬,一边划十字。之后,她转过身来,再一次鞠躬、划十字。如此一共做了4次,跟大家道别。最后,我们坐在车中出发。我记得站列两旁的人群的面孔,都是我们的朋友和邻居——与我一起长大的人,但没人走近,没人告别。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排成一条线的士兵。他们心存恐惧。 (169)

    作家莫里斯·兴德斯1931年6月回到自己在白俄罗斯的家乡,近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前,他移民去了美国。他看到,作为集体化的结果,人们身上透出“从未有过的懒散。房屋、庭院、围栏一片颓圮,亟须修葺”。圣三一村庄马上就要到了:

    但没有一扇窗户或百叶帘有新油漆的痕迹,没有一个屋顶有新敷茅草的迹象。这种疏忽只是意外吗?我简直不敢相信。集体农庄甚至已传至国外的传闻,给大家带来了迟疑和观望,毫无疑问,更打消了改善家居的任何念头。 (170)

    兴德斯几乎可在所有的集体化村庄得到相同的观察结果。农民曾把家庭农庄视作自尊和立身的根本,现在没有自己的土地和牲畜,也就不再有依恋感;一旦变为集体农庄工人,也就不再有方法或动力来作任何的维护和改善。

    农民在集体农庄工作,所得报酬采用口粮的形式(预计他们还会在自留地上种植蔬菜,饲养猪鸡,贴补家用),一年领取现金一至两次(平均下来,够买一双鞋)。集体农庄的大部分产品,通过强制性的“合同”制度,以低价出售给国家。集体农庄的管理者不得不进一步压榨农民,以挤出日常运行的经费。农民抱怨集体化是“第二次农奴制”。他们的祖先沦为农奴,受地主的剥削,现在自己也被绑在土地上,受国家的剥削。

    在经济上,集体农庄是令人沮丧的失败,只有很少量的拖拉机来取代遭农民屠宰的马匹(最初几年,大量土地的耕耘全靠人力拉犁)。集体农庄经营不善,像库兹明那样的管理者,其当选靠的是对党的忠诚,而不是农业技能。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取代所谓“富农”的主动性和精力,他们是集体化之前工作最勤奋的农民。集体农庄的新工人对工作没有兴趣,只把注意力集中于自己的自留地,或偷占集体农庄的便宜。集体农庄的众多农民,难以忍受自己私人财产的损失。他们认识自家的马和牛,尽量选用它们来耕地或挤奶。 (171)

    奥莉加·扎普里加耶娃1918年出生于克里沃舍伊诺村——地处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地区,家里务农,在六个孩子中她排行老四。1931年,克里沃舍伊诺村集体化。集体农庄拿走她家的大宗财产(3头奶牛、3匹马、农具、大车和两个装满干草的谷仓),只留下鸡和山羊。13岁就辍学下地的奥莉加回忆:“我们没有得到集体农庄的任何补偿,必须依靠自留地、鸡、山羊来维持生活。”该集体农庄没有拖拉机,耕地仍要使用马匹。集体农庄办事处旁边设有特殊的马棚,保管所有的马匹。但奥莉加的母亲,像很多村民一样,担心自家的马在那里受委屈,经常将它们牵回家,以确保它们得到梳洗和喂养。为了铲断农民与牲口之间的关联,该区集体农庄主席采用了调动工作的对策。奥莉加的父亲允许留在克里沃舍伊诺村集体农庄,但奥莉加的母亲和孩子们要去不同的集体农庄——8公里之外,靠近索科罗夫卡村,只能租房而居。奥莉加回忆:“我们在那里工作两年,只看到父亲一两次,因为大家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常常与父亲的休息日错开。”1935年,全家终于在托木斯克获得团圆,父亲在建筑工地的马厩工作,母亲得到一份肉类工厂的工作。他们与其他十几个家庭一起住在宿舍,都是背井离乡的前农民。 (172)

    1930年是个丰收年,1931和1932年的收成非常糟糕。然而,国家在1932至1933年的采购量,反而是1929和1930两个丰收年的两倍多。党的采购计划以1930年的好收成为基础,再加上地方官员为求政绩,虚报了1931和1932年的产量。1932年的实际收成,与官方数字相比,至少低了三分之一(实际上,它是自1921年那个荒年以来最差的一年)。无可避免的后果是普遍的饥荒,始于1932年春天,在第二年达到高峰。生活在饥荒地区的高达7000万人(将近苏维埃的一半人口),死亡人数无法计算,因为其中很多人的死亡并未登记在册。但据最可靠的统计估测,从1930到1933年,死于饥饿或疾病的高达850万人,最少也有460万人。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是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那里的农民抵制集体化特别顽强,粮食征收量也特别高。这种巧合使某些历史学家生疑,罗伯特·康奎斯特即认为,饥荒是“故意酿造的”,是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为动机,“对男人、妇女、儿童的大屠杀”。这并不完全准确,苏维埃政府无疑要为饥荒负责,但其政策并不等同于“饥荒恐怖”,不能视作康奎斯特等所暗示的种族灭绝。 (173) 看到饥荒的规模,政府也大吃一惊,但没有可向饥民提供的储备粮。它仍向受灾最重的地区征粮,只是到了1932年秋季才减少征购数量,这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晚了。饥荒开始肆虐,政府却尽量隐瞒,阻止人们从受灾地区逃至北方城市。 (174)

    然而,还是有数百万人逃离了土地。加入集体农庄的农民当中,每30人中就有10人永久离开,大多变成了赚取工资的产业工人。到1932年初,数百万人朝外流窜,挤在火车站,拼命逃离饥荒地区。 (175) 城市无法应付这一人群的洪流,疾病到处传染,住房、食品、燃料承受愈益增长的压力。为了寻找更好的环境,灾民从一个城镇移至另一个。中央政治局担心,工业重镇将充满叛逆的饥民,遂实施国内护照制度,限制农民迁入城镇。新法律规定,成人必须拥有在警方备案的护照,方能获得在城镇就业所必需的居留证。1932年11月,该制度在7个大城市推出,第二年又扩展至其他城镇。警察以此来控制人口流动,还把潜在的反政府“社会危险分子”(富农、商人、心怀不满的农民),从城镇中清洗出去。结果,数百万无家可归的农民,在各城镇之间流窜,在工厂和建筑工地非法打工,直到国内护照制度最终把他们逮住。 (176)

    随着年轻农民离开家园、奔赴城市,家庭逐渐解体。那些年间,数百万儿童遭到遗弃。许多农民逃离集体农庄,放弃留在家乡的孩子。“富农”宁肯将子女送给他人,也不愿把他们带上漫长的旅途,前往“特殊定居地”或其他流放场所,因为听说那里的条件恶劣,小孩活不长。一名西伯利亚“富农”解释,“让他们流放我好了,但不会带上孩子,不想贻害他们”。在饥荒受害者中,遗弃儿童的人太多了。母亲将孩子留在人家门口,或送去苏维埃办事处,或遗弃在邻近城镇。孤儿们在建筑工地和街上游荡,在垃圾堆里翻寻人家丢弃的食物。他们以乞讨、小偷小摸、卖淫为生,不少人加入在车站、饮酒场所、繁忙大街等聚乞活动的儿童帮派。有些遭到警方的围捕,被送去“接收中心”,再转运至儿童之家和劳教营。根据警方的数字,从1934到1935年,送到接收中心的共有842144名无家可归的儿童。到1934年底,在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孤儿院注册的就有329663人,还有更多儿童住在警方控制的特殊家庭和劳教营(劳动和教育相结合的营地)。1935年4月又颁布新法律,将刑事责任的最低年龄降至12岁。自那以后,古拉格系统中的儿童人数开始稳步上升。超过10万名12岁至16岁的儿童,在后来的5年中,被各式法院判了刑事罪行。 (177)

    叶夫多基娅·戈洛温和3个小孩离开奥布霍沃村后,先去了最近的佩斯托沃火车站——约56公里的路程,再在那里的拘留营等待。3天后,她们被装上载牛的车厢,前往西伯利亚的克麦罗沃,整个旅途历时6个星期。车厢里坐满各式家庭,男女老少,年龄各异。每节车厢配备一只木桶,权作厕所,一天清空一次。车厢门打开时,外面的警卫分发面包,一人一条。抵达克麦罗沃后,戈洛温一家被带到暂时看管了数百家庭的疏散中心。那是一片旷野,周围是高高的带刺铁丝网,他们只能睡在自己的行李上。一个月之后,他们被转送至专为“富农”设置的“特殊定居地”沙尔铁地区,地处遥远的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

    “特殊定居地”是原始且孤立的营地,大多数仅有简陋的营房,是流放者来了之后自己建造的,可容纳数百人,大家睡在木板上。另有不少“特殊定居地”,“富农”们挖穴而居,或住入废弃的教堂、牛棚、谷仓等。居住条件十分恶劣,摩肩接踵,拥挤不堪。沃洛格达附近的普里卢茨基修道院,住有7000名流放者,没有正常的厕所或盥洗设施,也仅有一个厨房。在沃洛格达当地,2000人挤入一座教堂。一名见证人如此描述2.5万名流放者在科特拉斯劳改营的生活:

    容纳250人的营房里,几乎是一片黑暗。分散的小窗,让光线只能照见低层的铺位。居民使用室外的篝火煮食,公共厕所——只是栅栏圈起的一块地方,水——下面有一条小河,尽管仍在结冰。当地居民锁上水井(“你们会感染我们,你们的孩子已奄奄一息”),并按瓶销售。

    “特殊定居地”严格说来不算监禁(大规模驱逐只是行政命令,不是法庭的执法),从1931年春天起,划归负责劳役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管控。“特殊定居地”的流放者每月必须向警方汇报一次。古拉格系统的主管马特维·伯曼说,定居地的条件比劳改营的还要恶劣。男人在伐木营和采矿区从事繁重的体力工作,妇女和儿童的工作稍轻,只有很少食物(一月领取几条面包),如果生病倒下,就只好听天由命了。1931至1932年的冬季,这样死去的有几十万人。 (178)

    沙尔铁定居地有5座沿河的两层木造营房,其居民(约1000个农民)来自苏联各地,其中最大的群体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伏尔加德裔和西伯利亚人。男子赴邻近的伐木营砍树,每个周日回来。叶夫多基娅的儿子阿列克谢·戈洛温,虽然仅15岁,也名列其中。9月1日,她的小儿子托利亚和女儿安东尼娜开始上学——定居地所有的儿童组成一个班级,教室设在营房之中。女孩被迫剪掉辫子(农家姑娘结婚之前的传统发型)——似乎在抛弃她们从小濡染的农民文化。为了庆祝新学年的开始,定居地指挥官作了讲话,要孩子感谢苏维埃政权——“那么好,那么善良,甚至允许我们富农的孩子上学,长大成为苏维埃的好公民”。早期的古拉格系统,即使像沙尔铁那样的偏远、孤立的定居地,其意识形态的重点仍放在促使不符合“苏维埃人格”的人,通过改造而“重新做人”(perekovka)。

    抵达沙尔铁定居地的第一个冬天异常寒冷,鹅毛大雪压坍了两个营房,迫使许多男孩,包括其时10岁的托利亚,挖地穴而栖。由于没有强壮的男子——他们都在伐木营过冬——只好动员学生清晨起来清理积雪。整个定居地困在深雪中长达数星期,没有粮食补给,全靠从家乡带来的干粮度日。数百人患上斑疹伤寒而倒下,被隔离在单独的营房,因为没有药品,死活全凭天命。叶夫多基娅也患上斑疹伤寒,安东尼娜在回忆录中写道:

    我们每天去看妈妈,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她躺在木板上。她的头发被剃光了,眼睛睁得很大,目光游移。她已失去记忆,根本不认识我们。托利亚一边敲窗,一边流泪,哭着叫:“妈妈,妈妈,不要生病,快起来吧。”

    叶夫多基娅活了下来,但有很多斑疹伤寒患者死去。指挥官决定,因为没时间埋葬所有的死者,只能让尸体冻成一垛,等到春天解冻时,再扔进大河。

    第二年冬天甚至比前一年还要恶劣。流放者得不到食物,这似乎是蓄意为之的政策,要把定居地居民削减四分之三。流放者只好捣碎树皮和马铃薯的烂根,再做成菜饼,结果肠胃急剧膨胀,因此而死去许多人。到了春天,每一个人都患上痢疾。戈洛温一家全靠运气才活了下来。指挥官视察营房时,发现叶夫多基娅正在读福音书。他需要识字人,专管前往岑特拉尔尼―鲁德尼克送信和收信——那是古拉格的采矿定居地,单程就有12公里。她被选上了,每次去送信,就会带上孩子在邻近树林收集的浆果,到岑特拉尔尼―鲁德尼克的市场出售,再买回食物和衣服。安东尼娜回忆:“指挥官当然知道,但装作没看见,因为没有其他人选。”有一次,在邮件中收到一包土豆种子,叶夫多基娅带领一组人去播种。安东尼娜回忆当时的喜悦:

    真像是一个节日!我们很高兴参与种植土豆!不管是成人,还是孩子——我们都很努力。我们是真正的农民,我们的祖先耕耘土地都有几百年了,现在获准重操旧业。妈妈是大队负责人,西伯利亚人斯内吉列夫是我们农庄的主席。我们因为是富农,不能自组集体农庄。妈妈担心,不施肥,土豆恐怕长不好——在种植土豆方面,我们也没有任何经验。到秋天,我们却挖出一个大丰收。那个冬天,再也没人饿死,土豆是我们的救命菩萨。 (179)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和家人,要在雪地里跋涉几天才抵达第一个流放地。那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大地窖,位于库尔干。几百户“富农”家庭,其中有不少是他的远亲,领不到任何食物或饮用水,只得自生自灭。如果没有库尔干的亲属和别人的食物援助,他们肯定会饿死。整整一周,他们被关在地窖里,睡在自己的行李或光溜溜的地面上。后来他们被装入载牛的车厢,前往彼尔姆北部的乌索勒镇。到了那里,他们在武装卫兵的监护下,行军150公里,到达波日瓦工厂城镇。他们被安置在一个工场里,大家睡在水泥地上。德米特里回忆:“父亲很痛苦,一夜之间老了很多,说他的一生完蛋了……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即使别无选择,听从吆喝,仍想维持自己的尊严,不愿成为当局的奴隶。”为了在乔尔莫兹镇附近建立“特殊定居地”,德米特里的父亲被派去伐木,其家人与另外3户人家挤住在木工车间楼上的小房间。半年后,他们搬入“特殊定居地”,才与德米特里的父亲重聚。那里有10座营房,每一座可容纳500人睡在木板床上,四周耸立着高高的带刺铁丝网。定居地坐落在松林的中间,男子出外伐木,每周只能回来一次。每日的面包定量仅200克,所以死亡率非常高。但斯特雷勒兹基一家,凭借农民的勤俭得以存活下来:孩子们采集蘑菇,到乔尔莫兹镇出售;母亲晚上悄悄去集体农庄的地里偷土豆;父亲与附近屠宰场的工人达成交易,帮他们建造木屋以换取牛血(不比肉和骨头,当局比较不在乎)。到1933年的大饥荒,每天口粮减至50克面包,“特殊定居地”的居民一半死于饥饿和疾病,但斯特雷勒兹基一家全靠牛血活了下来。 (180)

    斯特雷勒兹基一家很幸运,他们始终能聚在一起。对许多人来说,流放就是家破人亡的代名词。克拉夫蒂娅·罗别尔尤娃的父亲被捕于1930年,她的7位兄弟姐妹被送去各式各样的儿童之家,从此失去联系,音信杳无。克拉夫蒂娅和妹妹纳塔利娅,搬去西伯利亚的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坎斯克,投靠已成年的姐姐赖莎。克拉夫蒂娅去医生家当保姆,后来因为国内护照制度的推行,作为“富农”的女儿,她不得不逃。她留下纳塔利娅由赖莎照顾,自己赶去伊尔库茨附近的切勒姆霍沃镇,投奔时任高级森林督察的叔叔,并在当地的苏维埃注册于叔叔的名下。1933年11月,叔叔收到克拉夫蒂娅的父亲伊利亚的来信。原来他已经出狱,现住在2000公里之外的塔什特普“特殊定居地”,离中国边境不远。克拉夫蒂娅先乘火车,再搭便车,赶到塔什特普时已是1934年1月,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她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她的注册文件上没有父亲的名字,没人愿意聘她。但她又不敢透露真相,重回“富农”女儿的身份。最终,塔什特普的苏维埃主席雇她做保姆,并安排她去一家服装厂打散工。有一天,在与主席的嫂子闲聊时,她拿出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两个兄弟列昂尼德和亚历山大,另一张是她自己与两个姐妹。

    她[主席的嫂子]立刻说:“伦卡[列昂尼德],我认识他!”我非常惊奇,她竟然认识我的哥哥。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忙问:“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当时,我很怕自己说漏嘴,很怕让人发觉自己父亲原来是一名流放者。

    克拉夫蒂娅在塔什特普找到哥哥,通过他才发现,父亲就在附属于基洛夫矿区的“特殊定居地”,位于哈卡斯自治州。克拉夫蒂娅回忆道,父亲再婚,与第二任妻子开始了新生活:

    我去探望,抵达时已是傍晚,他们正好从矿区下班回来,还牵回一头奶牛,看到我,既不害怕,也不惊讶。父亲和我打招呼,仿佛前一天刚刚见过我。我与他们一起坐在营房外几分钟,然后我就离开了。

    这是克拉夫蒂娅最后一次看到父亲,他后来再次被捕,枪决于1938年8月。

    许多“富农”家庭逃离“特殊定居地”,冒险在外漂泊。根据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资料,到1930年夏天,从“特殊定居地”逃走已成普遍现象,数以万计的“富农”在外漂泊,逃跑人数在饥荒期间达到高峰。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统计,从1932至1933年,逃离“特殊定居地”的竟有422866名“富农”,之后抓获的只有92189人。 (182)

    奥热姆伯罗斯基一家是波兰裔的小贵族,1917年之后,失去了在白俄罗斯的土地,但仍住在自己的村庄奥勒什科韦齐——地处明斯克的普霍韦齐地区。他们继续务农,只是家境降至当地小农的水平。亚历山大和妻子谢拉菲玛有4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大的生于1917年,最小的生于1928年——那一年,奥勒什科韦齐集体农庄成立。亚历山大向集体农庄交出所有的牲畜和农具,只留一头奶牛自家享用,但他拒绝加入集体农庄,希望像当地其他波兰人一样,移民去美国或法国。然而,谢拉菲玛争辩道:“谁会碰我们呢?我们做了什么错事?我们已交出所有的财产!”亚历山大在1930年春天被捕。几天以后,政治警察又找上门对谢拉菲玛说:“准备行李,你和孩子都将被流放。”谢拉菲玛用毯子裹起几件衣服,设法藏入几件金首饰,再与孩子们挤上大车,赶去另外数百个“富农”家人集聚的教堂。几天之后,她们的男人被带回来相聚,再一起坐上大货车,赶去3000公里之外北方的科米地区定居地。索菲亚回忆,到了那里,他们被告知在空谷仓里安家,“但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板,没有刀子、勺子。我们只好在树林里收集树枝,自制床垫”。

    流放者渐渐在定居地为每一个流放家庭造起木屋,就像家乡的村庄一样。奥热姆伯罗斯基家以随身带来的金首饰买回一头牛,重新开始新的家庭生活。但不久,大饥荒来临,生活变得难以为继。他们想出一个逃生计划,因为小儿子在生病,所以决定女人先逃,让亚历山大照顾小男孩,承担再度被捕的风险。谢拉菲玛带上9岁的索菲亚和5岁的艾莱娜,晚上赶路,白天躲在森林中睡觉,主要以浆果为食。谢拉菲玛镶有几颗金牙,有时会拔出来一颗以备急需,用它搭乘农民的大车或贿赂官员。最终,她和女孩们回到白俄罗斯,藏在普霍韦齐地区的娘家,长达一个星期。但她的父母怕得不得了,建议女儿向警方自首。谢拉菲玛只好去见普霍韦齐地区的警察,听了她的逃生经历,他们反而生出同情之心,让她在24小时内再次逃走。谢拉菲玛把艾莱娜留给父母,自己去附近的奥西波韦齐镇,向一对老夫妇租房,让索菲亚入学,自己再赶回科米地区,试图找到丈夫和儿子。索菲亚回忆道:“妈妈走了,没留下一句话——没有说再见,也没提供我何以为生的建议。”

    整整一年,索菲亚与老夫妇同住,没想到这对老人竟是恶人。“他们咒骂我,称我为人民公敌的女儿,并威胁如果不听吩咐,就要把我赶走。我整天哭泣,没有钱,无处可去。”索菲亚实在忍受不了,逃去外婆家,发现他们自己也已被赶出家门,暂住一间旧澡房里。不过,他们还是将她收下,与艾莱娜做伴。

    与此同时,谢拉菲玛抵达科米的定居地,发现亚历山大已经不在。原来,自己逃走的第二天,他又一次被捕,判刑3年,去附近的科特拉斯劳改营服刑。长子安东被警察招募为举报人(他接受训练,窃听定居者的交谈,每一次汇报可换取面包);幼子萨沙仍然非常虚弱,由学校老师照看。回来后没几天,谢拉菲玛就被捕了,也被送去科特拉斯劳改营,但她再次逃脱,在出工回来的路上从流放者队列中逃走,潜入树林的深处。她长途跋涉3000公里,重又回到普霍韦齐地区,与两个女儿团聚。她们住在亲属为她们购买的小房子里,位于奥西波韦齐镇,生活全靠自己在小菜园的种植,还喂养了一只山羊和几头猪。1937年,萨沙和安东(继续为白俄罗斯警方工作)回来团聚。真正的阖家大团圆在两年之后到来,亚历山大获释于科特拉斯劳改营,返回家园。索菲亚回忆那一刻:

    妈妈跑出去迎接,投入他的怀抱。爸爸说:“妈妈,孩子们在哪里?”妈妈回答:“别担心——孩子们都好,全部四个。”爸爸瘫倒在地,跪着吻她的手和脚,感谢她救了我们大家。

    奥科洛科夫一家的故事更为离奇。1931年5月,阿列克谢·奥科洛科夫作为“富农”,被逐出库兹涅茨克地区的伊琳卡村庄。那是在西伯利亚的西南部,而流放地则是在西伯利亚的北部。他从车队中逃脱,走了一个月,回到900公里之外自己的村庄,才发现妻子叶夫多基娅、7岁的女儿玛丽亚、9岁的女儿塔玛拉以及自己的父母,都被放逐到800公里之外的“特殊定居地”,离纳雷姆地区很近。阿列克谢怀揣伪造的文件,日夜兼程赶到那里。几天之后,他又组织一大队“富农”出逃,包括自己一家,有老有少。他们只在晚上赶路——母亲背着玛丽亚,父亲背着塔玛拉——17:38 2015-11-4以避开在针叶林搜查“富农”逃犯的巡逻队。他们走了10个晚上,有时竟在兜圈子,因为当地的地形实在太复杂,直到水尽粮绝,老人们因体力耗尽而纷纷倒下。到第11个晚上,巡逻队将他们重重包围,还开枪打伤了阿列克谢的肚子。士兵用大车把他们带去附近的村庄,关在一个澡堂。逃犯都要被送回纳雷姆地区,只让老人留下,包括阿列克谢的父母。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重逢之日。

    奥科洛科夫一家再次设法逃脱。前往纳雷姆地区的车队行将出发,叶夫多基娅贿赂一名村民给巡逻队灌酒,她和阿列克谢、两个女儿顺利溜走。他们逃向托木斯克,白天躲起来(可以看到道路远处的警卫和狗),晚上急行军(主要的危险是熊和狼),好几个晚上没有面包或其他食物,正好遇上一个克尔扎基部落。由于天花肆虐,该部落?所有孩子都已死光,部落头人建议,以面包、蜂蜜、小船来交换已能在部落工作的塔玛拉。他威胁说,如果不同意,就要报警。阿列克谢勉强答应,而叶夫多基娅变得歇斯底里,但说服不了丈夫。玛丽亚回忆:“我们在克尔扎基部落整整待了一个星期,以养精蓄锐。”

    妈妈仍然哭泣不止,姐姐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妙。我们离开那天,爸爸把姐姐带入一个单独的房间,把她锁在里面;然后再将悲痛欲绝的妈妈、我和食物放入船中,我们划船离开。

    走了几公里之后,阿列克谢把船停下,让妻女躲在灌木丛,自己潜回克尔扎基部落搭救塔玛拉。他在4天后返回,身上背着塔玛拉。

    但他们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在向北的旅途中他们又碰上了巡逻队,被带到另一所劳改营,营房周围有高高的铁丝网,此处距离托木斯克仅8公里。他们在那里度过了6个月,阿列克谢驾马车向托木斯克城运送蔬菜,叶夫多基娅和孩子像其他囚犯一样,在集体农庄工作。在托木斯克,阿列克谢渐渐认识一名镇官员,对阿列克谢的厄运颇表怜悯,出于良心,他愿意助一臂之力。有一天,阿列克谢将女儿藏在马铃薯麻袋下,驾车去托木斯克,躲在镇官员的家中。不久,叶夫多基娅跳上经过她农地的火车,也赶到镇官员的家。他们穿上那位官员帮助买好的新衣服,坐火车返回库兹涅茨克(此时已改名为斯大林斯克)。阿列克谢在煤矿上班,叶夫多基娅在食堂工作,全家开始了新的生活。“父亲立即着手建造自己的木房子,带一扇窗和一个炉灶。我们住在自己的小小角落,既不伤害他人,也不依靠他人。”

    几个月后,国内护照制度推行到斯大林斯克,阿列克谢决定返回家乡伊琳卡,希望能够获得注册,但刚一到就遭逮捕,被关在劳改营。在斯大林斯克等候音信的叶夫多基娅,终于收到阿列克谢的来信,她担心来信可能已经泄漏自己的下落,便与女儿马上逃至国内护照制度尚未实行的邻镇塔什塔戈尔。不久,阿列克谢设法逃出劳改营,与她们重聚。他建起一个窝棚以避风雨,叶夫多基娅四处打散工。当她意识到自己已怀孕时,只得自行流产——用拳头猛击腹部,再将胎儿拖出。她险些丧命,在床上足足躺了几个月。镇上的医生都不敢施以援手,因为政府早已宣布堕胎是非法的,叶夫多基娅全靠吃草药来治愈自己。

    1934年,国内护照制度抵达塔什塔戈尔镇。阿列克谢再次被捕,被送去斯大林斯克金属制品工厂,充当刑事劳役犯。叶夫多基娅和女孩们也被捕,纯粹是巧合,竟被送去同一家工厂。他们一家住在沿河岸挖出的地穴——共有几百户人家,紧靠工厂的围墙。“屋顶”是与泥浆搅拌在一起的树枝和松针,“墙壁”在下雨天会渗水。阿列克谢自制了基本的家具,还用木头雕出杯子和勺子。他们再次拼凑出家庭生活。他们奇迹般活下来,仍维持一个家,但过去3年的创伤,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尤其是在女孩们身上。玛丽亚和塔玛拉噩梦连连,充满恐惧,变得内向。玛丽亚追忆道:“经过3年的逃亡生活,我和姐姐已习惯于沉默不言,不会说话,只会耳语。”

    五年计划的许诺是建成一个现代化工业社会。斯大林在1929年说:“我们万马奔腾,迈向工业化和社会主义,扔掉我们俄罗斯古老的落后帽子。我们正在变成一个金属、发动机、拖拉机的国家,要让苏维埃人开上汽车,让农民坐上拖拉机,再让吹嘘自己文明的西方资本家试图赶上我们。” (185)

    其象征就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大型建设项目:像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那样的工业城,那是在乌拉尔荒坡上平地建起的大型钢铁厂;像莫斯科―伏尔加运河、白海运河那样的运河和铁路,帮助开发新疆域,向蓬勃发展的城市提供基本的生活用品;像第内伯罗斯特罗伊那样的巨型水坝,当时是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1932年它的涡轮机开始启动。对斯大林政权来说,这些“成功”具有重大的宣传价值,因为在当时,对强制集体化和五年计划过高的工业目标,仍有相当顽强的反对意见——不管是党内,还是党外。这些“成功”使得政府更容易激发“社会主义进步”和苏维埃乌托邦将临的信念,这些信念又变成意识形态上的理直气壮,要求人民为完成五年计划而作出一切牺牲。阿纳托利·梅苏诺夫是农民的儿子,后来成为政治警察,在白海运河担任狱警。他在20世纪80年代的回忆录中,解释了这种宣传对数百万“普通斯大林主义者”的影响,包括他本人:

    我对五年计划存有疑惑。我不明白,为何要迫使这么多罪犯,千生万死地去赶建运河,为何赶得这么急?有时,我感到困扰,但有理由相信,我们正在建设伟大的事业,不只是一条运河,而是一个全新的社会,光用自愿的方式是不够的。谁愿主动请缨来参加运河工作?我现在懂得,如此建设社会主义未免太严苛了,几近残酷,但我仍然认为这在当时是有道理的。 (186)

    斯大林的工业革命不同于西方社会的工业化。正如梅苏诺夫的看法,斯大林在五年计划中要求的增长率,如果不用强迫劳役,根本就无法达到,尤其是在寒冷偏远的远北(Far North)和西伯利亚——那里藏有苏联大部分的矿产和燃料。奴役劳工的供应,开始于1929年对“富农”的大规模逮捕和流放,后来成为古拉格系统的经济上需求的理由。该系统开始只是关押政权敌人的监狱,很快变成了经济殖民化的工具——作为廉价且迅速的捷径,以开垦荒野和发展苏联偏远地区的工业资源,那是没人想去的地方——这条理由是古拉格官员之间公开承认的。 (187) 历史学家对古拉格的起源持有不同的见解——有人把它当做斯大林巩固政治权力的副产品,有人强调它只是一个手段,为了孤立和惩治幻想中的“阶级”(比如“资产阶级”、“富农”)和所谓的危险族群。 (188) 这些因素各自发挥作用,但经济动机才是关键,随着政府追求监狱的自力更生而变得愈益重要。

    20世纪20年代,劳改营基本上就是监狱,囚犯参加工作来养活自己。其中最重要的是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1923年由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建于同名的白海岛屿上,其前身是修道院,在利用劳役方面成了古拉格的原型。该修道院在沙皇时代监禁持不同政见者,在布尔什维克的手中,又变成了关押所有敌人的普通监狱——包括被取缔的反对党成员、知识分子、前白军,甚至还有“投机倒把者”和普通刑事犯。其中一个囚犯是来自巴勒斯坦的犹太商人纳夫塔利·法兰克尔,因为涉及走私而在1923年被捕。他有感于监狱的效率低下,写了一封有关如何运行劳改营的建议信,投入“意见箱”。不知何故,该信竟然到了快速晋升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主管格里科·雅戈达的手上。法兰克尔很快被带到莫斯科,向热衷于利用囚犯完成经济任务的斯大林,解释如何利用监狱劳力的计划。法兰克尔在1927年获释,并被委以重任:将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转化成一个盈利企业。该监狱的人数迅速增长,从1927年的1万人上升到1931年的7.1万人。它赢得合同,在芬兰边界的卡累利阿地区砍伐木材,修建道路,接管工厂。新来的囚犯大多是“富农”,尼古拉·戈洛温就在1930年12月进入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囚犯们根据自己的体能组织起来,口粮分配依照他们的产量,强者生存,弱者瘐亡。 (189)

    1928年,大规模逮捕的对象包括“富农”、教士、商人、“资产阶级专家”、工程师、“颠覆分子”、“破坏者”,以及斯大林强行工业化的其他“敌人”。人数之多,使苏维埃监狱制度陷入瘫痪。中央政治局为此成立专门委员会,研究如何利用日益增长的监狱人口。为首的是司法人民委员N. M. 扬松,成员包括内政人民委员V. N. 托尔马乔夫和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主管雅戈达。到底由谁来控制监狱人力,这三人争执不下。雅戈达建议通过新设的劳改营网络,在远北和西伯利亚开发荒野和工业资源,显然获得了斯大林的青睐。那些偏远地区有几乎取之不尽的木材,像帕维尔·维滕贝格那样的地质学家,还在绘制金、锡、镍、煤、天然气、石油的丰富矿产分布图表,借助犯人的劳动,就可发起廉价的开采。1929年4月,该委员会建议实施“实验营地”的新制度,每个营地容纳5万犯人,由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监控。委员会强调,集中管理大量的犯人,劳役的成本就可从每人每年的250卢布降至100卢布。两个月后,中央政治局通过决议(关于使用监狱劳力),要求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建立一个“劳改营”网络,“以囚犯的劳力来开垦荒野[偏远地区]、开采天然资源”。从那以后,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便成为苏维埃工业化的主要推手之一。它控制一个迅速扩展的劳改营帝国,其人数从1928年的2万人,增长到1934年的100万。其时,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与内务人民委员会合并,新机构接管政治警察,再通过古拉格系统管辖全部的劳改营。 (190)

    在早期的苦役劳改营中,最大的是贝尔巴伊特拉戈,到1932年已有10万多囚犯,他们被用于挖掘白海运河长达227公里的航道,以连接白海和波罗的海。首次提出这条运河的想法是在18世纪,结果发现,其要求远远超出了当时政府的技术能力。此时重提,变成了宣传五年计划的重要部分,以显示苏维埃制度的优越性。这是一个极其雄心勃勃的计划,因为规划者不打算使用机器,甚至都没有开展妥善的地形勘察。该项目的批评者(他设想雇用的是自由劳工)认为,巨大的建设成本实在划不来,因为白海航运并不频繁。但斯大林坚持认为只要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可以提供足够的苦役劳工,运河不但可以便宜建成,而且能实现创纪录的速度——象征党的意志和力量。法兰克尔再次被委以重任,担任建筑工程的主管,将他的“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方法,转用于运河工程。修建运河的许多囚犯,也来自索洛韦茨基劳改营。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运河深度很快从22英尺降至12英尺,使之仅适用于浅水驳船和客船(1932至1933年工程扫尾时,南部几段是匆匆完工的,仅有6英尺深)。囚犯们只有原始的手动工具——粗制滥造的斧头、锯子、锤子,没有炸药和机器,一切都靠人力——挖土、拖曳巨石、用手推车运土、建造木质的起重机和脚手架,还要沿河建起囚犯的自住营地。他们在严寒中工作得筋疲力尽,仅在1931至1932年的第一个冬季,就有将近2.5万人死去。虽然没有确切数字,但根据幸存者的传言,实际的死亡人数更高。德米特里·维特科夫斯基曾是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的囚犯,在白海运河的工地上担任领班,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工作日结束时,工地上留下冻尸。他们的面孔上洒满雪花,其中一人弓着腰背,卧在独轮车下,他的手还拢在袖子里,就以这样的姿势冻死;有人冻死时,头低垂,夹在自己的膝盖之间;还有两人背靠背,互相支撑着,一起冻死。可以想象,他们都是农村小伙子和最好的工人,一来就是近万人。当局试图打散家庭,故意安排儿子和父亲分住不同的营地;一开始就给他们定下挖掘鹅卵石和大石块的高定额的石方任务,即使在夏季你也无法完成。没人能够教他们,或警告他们。他们以乡下人的敦厚实在,全力以赴,很快就筋疲力尽,然后相互抱着冻死。到了晚上,雪橇出去收集他们的尸体。驾雪橇的人把尸体扔上雪橇,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及时清除的尸体,到了夏天只剩下骨头,与鹅卵石一起进入混凝土的搅拌机。他们以这种方式,钻进了混凝土,浇铸了白海城最后一座升降台,由此而获得不朽。

    除了对人命的摧残,白海运河还给许多家庭带来巨大的痛苦。

    伊格纳蒂·马克西莫夫和玛丽亚从小青梅竹马,住在诺夫哥罗德省瓦尔达伊地区的杜伯洛沃村。1924年玛丽亚16岁的时候,他们结了婚,一起在伊格纳蒂的家庭农庄工作,直到1927年他们搬至列宁格勒,伊格纳蒂找到一份木匠工作。1929年10月,即女儿娜杰日达出生后5个月,伊格纳蒂被捕(他曾参与1919年反布尔什维克的农民起义),先被送去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后转至白海运河的北部工地。同时,玛丽亚也被赶出列宁格勒,只好带娜杰日达回到杜伯洛沃村,方才发现自己父母的房子已经遭毁,家人都已被流放,村里竟没留下一位亲人。一个老邻居劝告玛丽亚快快逃离,以免自己陷入囹圄。她背起婴儿,越境来到比邻的特维尔省(希望诺夫哥罗德的警察鞭长莫及),遇上第一个村庄第一栋房子就急急敲门,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妇。玛丽亚跪倒在地,恳求他们照看女儿,让她逃生,因为没人愿意雇用带婴儿的女子。这对老夫妇心地善良,抚养娜杰日达整整两年。玛丽亚在列宁格勒到摩尔曼斯克的铁路上找到一份厨师工作。这条铁路沿白海运河的北部运行,恰恰就是伊格纳蒂服苦役的地方,但在当时,玛丽亚对此一无所知。到1932年,她才从熟人处获悉,丈夫就在白海城地区的劳改营,即运河与白海的交汇之处。玛丽亚想找到他,便在小纸片上写下寻人启事,每当火车驶过白海城工厂建筑场地时,就从餐车车窗向外投掷。最终,奇迹真的发生了。她收到了伊格纳蒂的来信,他实际上是在凯姆镇附近的劳改营,还要朝摩尔曼斯克的方向继续北上55公里。伊格纳蒂在1932年底获释,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终于在那里与妻女重聚。 (192)

    古拉格不仅向白海运河那样的建设项目提供劳工,本身也是工业化的一部分。古拉格系统第一座工业园区是维舍拉纸浆造纸综合工厂,由众多劳改营组成,位于乌拉尔的维舍拉河畔。该综合工厂始于1926年,当初只是索洛韦茨基特殊劳改营所管辖的伐木营大网络。到1929年夏天,拉脱维亚的布尔什维克爱德华·别尔津负责建造工厂,才在这伐木营大网络中发展了工业。维舍拉河的水质纯度很高,中央政治局因此选择该地生产20世纪30年代初出现的高品质纸张。像《苏维埃大百科全书》(Large Soviet Encyclopedia)那样的著名出版物,都使用维舍拉造纸厂的纸张。到1930年,维舍拉劳改营共有2万囚犯(包括作家瓦尔拉姆·沙拉莫夫),其中1.2万人受雇于伐木营,2000人受雇于小工厂(制造砖块和纤维),其余的参与建造纸浆造纸厂和两处营房定居地,分别处于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城和“光之城”(Gorod Sveta),后来都发展成了平民城镇。 (193) 别尔津设想,这些古拉格定居地是“工业发展的实验形式”,其文化机构将提供再教育,使囚犯变成“苏维埃工人”。“光之城”还吹嘘拥有电影和无线电的俱乐部、图书馆、食堂、卫生中心、喷泉花园、野生动物区、露天剧场、辩论场所和柱廊大厅内的“营地总俱乐部”。沙拉莫夫看到这座柱廊大厅,就会联想起帕特农神庙,“只是更为可怕”。 (194)

    在早期的古拉格系统中,维舍拉是非常典型的。以苦役来“重塑”苏维埃新人的想法,并不仅只是宣传,更是许多布尔什维克的信念。即使如此,以造纸出名的维舍拉劳改营,基本上还是一个经济企业。别尔津的经营原则仍基于投资的预期回报,包括以精神和物质上的鼓励来刺激囚犯完成生产计划。1931年11月,别尔津成为远北建设托拉斯(Dalstroi)的首任主管。那是一个劳改营大网络(包括臭名昭著的科雷马劳改营),地处西伯利亚的东北角——占地面积相当于大西洋和北冰洋之间的西欧——世界上最大的黄金储备就躺在它的冻土之下。别尔津以管理维舍拉的经济原则,来经营远北建设托拉斯的众多劳改营:驱使囚犯挖出尽可能多的黄金(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他手下生产出的黄金已超过苏维埃1928年的黄金生产总量)。 (195) 在别尔津的治理时期(1931—1937),远北建设托拉斯的劳改营的条件远远优于后续时期,许多囚犯甚至会怀念别尔津当政时的情形。沙拉莫夫在他的《科雷马故事》(Kolyma Tales)中写道:

    别尔津尝试——不能说没有成功——解决这个难题:既要开发这一偏远苦寒之地,又要设法改造这些囚犯的灵魂。判处10年徒刑的人,如果积累足够的工作成绩,便可在两至三年之内获释。在别尔津的治理下,食物充足良好,冬天工作4到6小时,夏日工作10小时。虽是囚犯,仍能领取相当优渥的薪金,得以资助家人,一旦刑满释放返回内地,绝无囊中羞涩的窘态……当时的坟场很少,那些科雷马的早期居民,在后来人的眼中,似乎是长生不老的。

    维舍拉本身在1934年被废除,因为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的纸浆造纸厂已是工业中心,成为乌拉尔北部的经济重镇,吸引了大量农民进入工厂。

    工业的兴起需要工程师和其他技术专家。伊万·乌戈列茨基赫1920年出生于费奥多尔措沃村的农民家庭——位于乌拉尔的切尔登镇。他父亲因是“富农”,不准加入集体农庄,只好逃到切尔登镇,在河上的驳船工作,专门向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纸浆造纸厂运送木材。父亲的哥哥和叔叔也在那里的劳改营服刑。伊万从小就有强烈的上进心,父亲总是叫他学会一门专长。伊万回忆:“我们的居住地很落后,没有任何工业。我的梦想是去彼尔姆,但太远,买不起票……最主要的是学会一门手艺,要不然就真没有前途了。”他14岁之后仍能学习的唯一地方,就是附属于纸浆造纸厂的工厂技校。伊万回忆,那里所有的老师都是维舍拉的前囚犯:

    他们是工程师和其他方面的专家,来自劳改营,教我们学造纸和电工。我学的是电工,后来又在造纸厂工作。我能在任何城市、任何工厂找到工作,因为在那个年代,像我这样的技术工人极受欢迎。我甚至去了彼尔姆,在内河航船的码头工作……我为取得的成就而自豪,父母也为我感到骄傲。 (197)

    数百万的农民子弟来到城镇,为自己努力谋求全新的身份。从1928到1932年,城市人口以每周增加5万人的速度突飞猛进。城市人口增长过快,对消费品的需求与日俱增,国家穷于应付。但在五年计划中,这并不属于苏维埃的优先考虑。所以,1928年之后食品、燃料、各式生活用品均实施配给制。由于私营贸易受到压制,大街上一片灰暗,餐馆和咖啡馆逐一消失,商店橱窗空空如也,人们衣着寒酸。亚历山大·巴尔米讷时任苏维埃外交官,在国外待了4年后,于1930年返回莫斯科,他震惊于首都的经济困境:

    1922至1928年,莫斯科经历了经济好转,如今却显现令人震惊的变化。每一张脸、每一家门面,都充满着无可置疑的痛苦、疲惫、冷漠。几乎找不到还在营业的商店,罕见的陈列橱窗里弥漫着萧条的气氛,除了纸箱和食品罐头,橱窗内什么也没有。店员在张贴“无货”的标签,所带的神情与其说是轻率,毋宁说是绝望。每个人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其质量真是难以形容,我身上的巴黎西装让我不知所措、无地自容。什么都短缺,尤其是肥皂、靴子、蔬菜、肉类、黄油、脂肪类食品。

    住房情况更是糟糕透顶。1928年,苏维埃城市居民平均只有5.8平方米的生活空间,但多数最贫穷的工人,其居住面积仅有1至2平方米。有一位美国人如此描述莫斯科工人的生活条件:

    库兹涅佐夫与约550名男女,一起住在800英尺长、15英尺宽的木屋中。它容纳500张窄床,填塞床垫的是稻草或干叶,没有枕头或毯子……有些人没有床,只能睡在地板或木箱上。有时,一张床供多人轮班使用,没有提供隐私的帷幕或墙壁……也没有壁橱或衣柜,因为每个人拥有的衣服早已穿在身上。

    很多出身农民的工人,本来就对私人空间抱有极小的期望。在自己村庄时,一家人传统上使用同一口大碗,在炉子旁的长炕上一起挤睡。尽管如此,搬进城镇后必须与其他家庭共享生存空间,对很多人来说,仍然是一大冲击。

    娜杰日达·普霍娃1912年出生于普斯科夫省的农民大家庭,1929年逃离集体农庄,来到列宁格勒工业郊区的科尔皮诺,在伊若拉机器制造厂找到工作。她在工厂附近租了一栋木屋的底层房间的一角,那个房间既大,又不挡风,全靠普里默斯式煤油炉取暖,但配有厨房、厕所和直通院子的入口。娜杰日达就是在此遇上了未来的丈夫亚历山大。他来自雅罗斯拉夫尔省的雷宾斯克地区,也是农民,排行老大,新近才来到科尔皮诺,充当汽车修理工的学徒。房东是他的远房亲戚,让他租用楼上房间的一角。结婚后,亚历山大搬至楼下与娜杰日达同住,给床铺围上帘子,以求点滴的隐私。共有16人住在这一个大房间,其中有一名妓女,晚上常常带回客人;还有一名消防员,清晨4点就要去上班。娜杰日达回忆:“我们都睡不好。消防员睡在隔壁的床位,会在深夜起床,点燃火柴,察看时间。奥莉加[妓女]总是把男人带进带出,还威胁说,如果有人报警,她就会杀了我们,大家都变得神经兮兮的。”冬季,亚历山大在雅罗斯拉夫尔城的亲戚会来借宿,或是找工作,或是出售自制的毡靴,以补充他们集体农庄的收入。“他们都会来——姨妈、叔叔、姐妹、携带妻子的兄弟。”娜杰日达回忆:

    我十分震惊于他们的生活方式——如此的肮脏、原始,一点也不像我在普斯科夫城的生活,我父母的房子总是十分干净。亚历山大的亲戚睡在地板上——为了保暖,女人盖毯子,男人只盖自己的长袍,令我们的房间闻起来像马厩。

    戈洛温一家也走上迁徙到城镇的路。1933年2月,尼古拉终于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获释,但受到警告,不得前往沙尔铁定居地与妻子儿女团聚,否则就会再一次被捕。他只得搬去沃洛格达附近的小镇佩斯托沃,设法在建筑工地找到一份木匠工作。像20世纪30年代早期的其他省城一样,佩斯托沃充斥着逃亡的“富农”,其中有叶夫多基娅的弟弟伊万·索伯列夫——他曾是神父,但布尔什维克关闭了他的教堂。他改名换姓后,开始在伐木业中充任会计。尼古拉升为工地上的工作队长后,就搬进了护林员放弃的小木屋,家庭大团圆渐渐成形。儿子小尼古拉从白海运河来到佩斯托沃,加入父亲的工作队——运河在1933年8月完成,作为对他们辛勤劳动的奖励,1.2万名囚犯获释。当初遭难时,另一个儿子伊万逃离奥布霍沃村,在西伯利亚游荡数年,现在也来到佩斯托沃,同样加入父亲的工作队。下一个是女儿玛丽亚,她在1934年寻来,当初也是潜逃者,作为“富农”的女儿流浪了3年。她担惊受怕够了,遂改名换姓,嫁与一名布尔什维克工人;当他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后,不但拳脚相加,还将她抛弃。最后在1934年12月,经过数月向乌斯秋兹地区政治警察的书面请求,妻子、安东尼娜、托利亚、阿列克谢得以安全离开“特殊定居地”,与尼古拉重聚。尼古拉安家的护林员小木屋实在太小,但曾在营房度过三载的安东尼娜,却把它当成了天堂:

    这只是一个小房间,放着一张铁床——即我们被逐时,邻居普日宁为我们保存下来的——那是父母睡的床,也是他们的子女出生的床。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床,确切无误。它的床架上有同样的镀镍小球和床垫,这是我们旧日生活唯一的纪念。

    1932年9月3日,两名男孩被发现死于格拉西莫夫克村附近的森林——位于西伯利亚的西部。据报道,他们是被亲戚刺死的,因为其中年长的15岁男孩帕夫利克是少先队积极分子,向苏维埃举报了自己的“富农”父亲特罗菲姆·莫罗佐夫,所以亲戚施以报复。事实、谎言、政治阴谋相互交叉、纠缠,很难弄清真相。从调查的一开始,苏维埃报刊和警察就把谋杀当做一种政治犯罪:帕夫利克是少先队模范,杀人者是“富农反革命分子”。

    格拉西莫夫克村是一个偏远的森林村庄,靠近塔夫达镇——在乌拉尔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东北方向,相距350公里。这个村的周围都是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晚上,村民们能听到警卫犬的吠叫。格拉西莫夫克村又是一个悲惨的所在,最穷的农民拥有一头牛,最富的拥有两头,拥有茶炊的只有9户人家。简陋的学校建于1931年的年底,只有一位老师和13本书。如同西伯利亚西部的其他农民一样,格拉西莫夫克村的村民非常独立。为了赢得土地和自由,他们在19世纪从俄罗斯中部东迁至此,故不愿加入集体农庄。1931年8月,没有一家签署协议加入集体农庄,难怪苏维埃报刊斥之为“富农的巢穴”。 (202)

    特罗菲姆·莫罗佐夫头脑清醒、勤劳,家境一般,曾在内战中参加红军,两次受伤。他颇得老乡尊敬,到 1931年秋季,已是第3次当选为村苏维埃主席。有人向政治警察举报他出售假证件给“特殊定居地”的“富农”流放者,他儿子可能就是报案人。与苏维埃报刊的宣传相反,帕夫利克其实不是少先队员(格拉西莫夫克村根本没有少先队组织),但显然有如此的憧憬。他在开学后参与了宣传鼓动工作,便与警方愈益接近。在格拉西莫夫克村,帕夫利克素有举报犯错邻居的名声(村民数年后回忆,一直把他视为“烂小子”)。因为父亲抛弃自己的家庭,喜欢上了另一名女子,他一直怀恨在心。帕夫利克作为长子,必须照顾母亲塔蒂亚娜——她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似乎因特罗菲姆的出走而有些精神失衡,又因妒火中烧,可能曾煽动帕夫利克打小报告。1931年11月,对特罗菲姆的审判在学校举行。据报道,帕夫利克当众谴责父亲的罪行,特罗菲姆随之大喊“我是你的父亲”,男孩告诉法官:“是的,他曾经是我的父亲,但我已不再认他为父亲。我这样做,不是作为谁的儿子,而是作为一名少先队员。”特罗菲姆被送去远北的劳改营,后来遭枪决。 (203)

    帕夫利克基于自己在审判中的表现不凡而变得愈加大胆,开始举报隐藏谷物或反对集体农庄的村民。他的行为得到了9岁的弟弟费奥多尔的帮助。村民对兄弟俩的所作所为异常愤怒。帕夫利克的祖父谢尔盖·莫罗佐夫禁止兄弟俩上门,其他亲戚则试图阻止他们举报。但目前还没证据表明,亲戚参与了谋杀,很可能仅是青少年之间斗殴的结果,包括帕夫利克的堂弟达尼拉,双方曾为马具和枪支发生争执。 (204)

    谋杀事件一旦上了当地媒体,接踵而至的调查立即趋于政治化。达尼拉受到压力,要指控自己的祖父谢尔盖为凶手,支持此一指控的还有另外两名家庭成员:为儿子夭亡愿意指控任何人的塔蒂亚娜,以及帕夫利克的表弟伊万·波图帕契克。后者是一名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和警察帮手,在此案中表现积极,被吸收入党。最终,莫罗佐夫“富农家族”的5名成员在1932年11月接受审判:帕夫利克的伯父和教父,被控策划谋杀;祖父和堂弟达尼拉,被控是谋杀执行人;祖母,被控将两名男孩骗去树林。从公审的一开始,他们的罪名就仿佛已经获得证实(检察官援引斯大林有关农村阶级斗争日益加剧的讲话,来证明凶手的政治动机),审判不过是一次做秀。5人中的4个被判处“最重的处罚”——由行刑队枪决。不知何故,帕夫利克的伯父命大,逃过此劫。 (205)

    事到如今,全国新闻界已得出自己的结论。格拉西莫夫克村是俄罗斯落后农民的象征,莫罗佐夫家族是家长制“富农”家庭的典型,集体化就是要将之横扫一空。帕夫利克很快成为英雄,一场个人崇拜的宣传活动在1933年秋天推出。高尔基呼吁为这位年轻的烈士建造纪念碑,认为他“懂得血缘的亲属可能是精神上的敌人。对这样的人,决不能姑息养奸”。 (206) 这场个人崇拜无远弗届,故事、电影、诗歌、戏剧、传记、歌曲,都把帕夫利克描绘成一名完美的少先队员,他身在家中,却是党的忠实岗哨。他牺牲自己父亲的无私勇气,应该成为苏维埃全体小学生的榜样。对他的崇拜在道德准则和情感上,深刻影响了整整一代的孩子。他们从帕夫利克的身上学到,与亲人之爱及其他个人关系相比,对国家的忠诚则是更为高尚的美德。举报朋友和亲戚不是可耻的,反而是爱国热忱的表现——这种想法借助于这场个人崇拜,植入千百万人的脑子,成了对每个苏维埃公民的切实期待。 (207)

    莫罗佐夫故事的教训,到底在谁的身上产生了最深的影响?根据采访资料,在父母明确界定道德原则的稳定家庭中,仅有极少数孩子受到影响。不过在今天,我们是以大恐怖时代的背景来理解此类尴尬话题,记忆是靠不住的。现在看来,对在不稳定或受压迫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帕夫利克的确是积极向上的榜样。在那些环境中,成年人的影响太弱,无法抗衡苏维埃政权的思想。这场个人崇拜的鼓吹者就是这方面的典型。帕维尔·索洛缅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地区的记者,他的报道首次引起苏维埃公众对帕夫利克的关注。他自己还是孩子时,就曾逃离残暴的继父,在一系列孤儿院长大成人。高尔基被逐出祖父的家——那是个残酷且落后的所在,男人借酒浇愁,女人向上帝寻求安慰——9岁起就在伏尔加河的工业城镇自生自灭。对具有如此不幸背景的人来说,帕夫利克就是一名英雄,因为他摆脱了自己家庭的“黑暗”生活,提高了自己的政治觉悟,积极投入公共事业,找到更高层次的少先队“家庭”,加入党和苏维埃人民的行列,迈向“光辉灿烂的未来”。帕夫利克的故事尤其对孤儿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他们从未受到家庭生活的影响,弄不清男孩举报父亲究竟错在哪里。他们由国家带大,一直接受思想灌输,要忠于和感谢把自己从贫困中救出来的国家。他们还被告知,出生于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苏联真是三生有幸,否则就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1932年,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3岁,因父母被捕而被送进孤儿院,并换了新名字。他从没弄清自己的真名,也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何等人士、为何被捕以及被捕后的去向。儿童之家的政策就是擦去原来的身份,把米哈伊尔之类的孩子,重塑成“苏维埃公民”。米哈伊尔还是小男孩时就深受莫罗佐夫故事的影响,孤儿们很小就开始反复接受此类教育。他认为帕夫利克是一名“真正的英雄”,梦想自己向他看齐,也能“抓到一名间谍”。回顾童年,他认为假如自己与家人一起长大,他少年时代心目中的英雄会有很大的不同:

    与正常儿童相比,我们这些孤儿对生活只有非常贫乏的了解。我们失去家庭活动、厨房饭桌上的对话,以及一切非官方信息。在我看来,那种信息才是最重要的,它塑造了儿童对人生的看法,以及自己与外界的关系。我们的“世界之窗”只是课堂、少先队、墙角的红色电台、《少先队真理报》。它们所有的信息都千篇一律,解读的方法也只有一种。 (208)

    帕夫利克的故事广受欢迎,尤其在年轻人中更是如此,这更加深了家长制农村的旧世界与苏维埃政权的城镇新世界之间的文化代沟,并在许多家庭内造成分裂。农村人口越来越年轻化,越来越有文化。根据1926年的人口普查,农村人口的39%低于15岁(低于20岁的超过一半),20岁出头的农家小伙识字率是父辈的两倍多(同年龄的农家女子识字率高达母辈的5倍)。他们在苏维埃学校接受教育,不再接受父母起人生态度和信仰。许多人通过少先队和共青团,信心倍增,不愿再受父母的控制。他们不愿上教堂、佩戴十字架,拒绝遵循宗教的仪式,往往捧出苏维埃政权作为此类问题的新权威,有时导致与父母起争执。他们越来越向往城市,向往城市里的信息和价值观。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随着城镇的流行文化蔓延至偏远的乡村,越来越多的农村青年不愿留在农村,希望进城。这愈加促使农村孩子认为,与农村相比,城镇的生活方式更好,更有文化。20世纪20年代中期,共青团在沃罗涅日省农业最发达地区的调查发现,85%的共青团员来自农民家庭,但只有3%的共青团员愿意继续务农。大多数的农村孩子想离开农村:或去城市的商店或办公室上班,或上大学、进入工业领域,或参军。 (209)

    梅德韦杰夫一家因老一辈与青年之间的分歧而变得七零八碎。安德烈·梅德韦杰夫1880年出生于奥布洛夫卡村——在莫斯科的东南方,相距570公里——旁边有连结坦波夫和巴拉绍夫的铁路线。他是一名铁匠,冬天帮富裕农家修理金属屋顶,夏天和5位兄弟在父亲费奥多尔的家庭农庄上干活,全家共有17人。费奥多尔是农民大家长,又是虔诚的东正教徒,白发垂肩,全以旧法治家。他的孙女回忆:“我们遵守古老的习俗,大家吃饭使用同一只大碗。祖父以勺敲碗,就是大家开始吃饭的信号。他不开口,没人敢作声。”

    1923年,安德烈与年龄仅有他一半的阿廖娜结婚。她和家人1917年逃离饥饿的彼得格勒,来到坦波夫的乡下。阿廖娜来自贫困的劳工家庭。她的父亲是铁路搬运工,妻子去世后,一人抚养7个孩子,在坦波夫帮做农活,勉强维生。安德烈将年轻的妻子娶进门,1924年女儿尼娜出生。阿廖娜从一开始就发现很难适应夫家的家长制习俗。尽管只上了3年学,她还是当上了村苏维埃的秘书。她开办学校,教村里的孩子——还有许多成人——读书写字。安德烈对书本没有兴趣——梅德韦杰夫家的其他人也一样。阿廖娜从当地集镇把书籍和杂志带回家,培养孩子的阅读能力。1928年,阿廖娜的学校变成共青团扫盲运动中的扫盲点,这是反宗教、反家长制文化的苏维埃运动之一。她又成为共产党妇女部的积极分子,常常要去镇上开会。费奥多尔对她的独立性深感震惊,威胁说要把她赶出家门,也因此经常与安德烈发生争执。安德烈自己是村苏维埃的干部,即使善妒,不赞成妻子单独去镇上,但还是予以支持。

    1929年9月,奥布洛夫卡村成立集体农庄。虽然村里67户家庭中只有29户同意加入,但被认为已经足够。安德烈当选为集体农庄的主席,但费奥多尔拒绝加入,他的奶牛刚生牛犊,不愿放弃。父子之间发生了激烈争吵。尼娜回忆:“如果母亲不拦着,他俩早已把对方杀死了。他们开口大骂,并发誓分道扬镳。”家庭农庄分给了各位成员,安德烈带上自己的一份加入了集体农庄,而81岁的费奥多尔仍然单干。4个月后,老人作为“富农”被捕——缘于村苏维埃的报告,奥布洛夫卡全村共逮捕了12名“富农”。费奥多尔的房子被砸,自己被流放去西伯利亚,但家庭戏剧仍没落幕。安德烈身为集体农庄主席,把前途寄托在农村,但阿廖娜向往城镇,主要是想找到治愈女儿尼娜的好办法。尼娜因病失明,需要特殊的照顾。1930年4月,阿廖娜离开安德烈,与尼娜一起回到列宁格勒,向亲戚的朋友租借了房间的一角。尼娜回忆:“我们只有4平方米,刚好能放一张窄床、床头柜和两把小椅子。我睡椅子,妈妈睡床。”家人分离两年后,安德烈也在1932年10月来到列宁格勒,亲情战胜了他对集体农庄的承诺。梅德韦杰夫一家搬去市中心一个较大的房间,阿廖娜在尼娜的学校教书,安德烈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工程部门从事屋顶修建工作。 (210)

    像梅德韦杰夫家一样,许多家庭屈服于集体化和城市化的双重压力。集体化只是俄罗斯农民所经历的一系列社会剧变的最后一幕——第一次世界大战、大革命、内战、饿死数百万人的饥荒——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最惨痛的。因为它在是否接受苏维埃生活方式方面,迫使父子反目,拆散了许多家庭。究竟有多少儿子真的举报了自己的父亲?这很难说,肯定有,只是没有像苏维埃报刊所报道的那么多。20世纪30年代,报刊给人的印象是,农村中充满了真实生活中的帕夫利克·莫罗佐夫。据报道,一个名叫索罗金的少先队员看到父亲偷集体农庄的粮食,报警把父亲给抓了起来;小学生谢廖扎·法捷耶夫告诉校长,父亲悄悄囤积了大量土豆;13岁男孩普罗尼亚·科利宾举报母亲偷窃集体农庄的粮食(他获得奖励,前往克里米亚的著名少先队度假营阿尔捷克,母亲则被送去劳改营)。 (211)

    少先队鼓励孩子向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学习,举报自己的父母。少先队经常参与看管集体农庄的田园,举报窃取粮食的农民。《少先队真理报》登载年轻举报人的姓名,列出他们的功绩。20世纪30年代,在对帕夫利克·莫罗佐夫个人崇拜的高潮中,真正的少先队员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几乎都要揭发自己的亲人。一份省级杂志警告,没有举报自己家人的少先队员,应受到怀疑,如果发现是由于缺乏警惕性,少先队员自己也应受到举报。在这种氛围中,家长们害怕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说话也就不足为怪了。一位医生回忆:

    我从不在孩子面前说斯大林的不好。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故事出来之后,你害怕说漏嘴,甚至在自己儿子面前也一样。因为他可能会在学校里无心提及,有关部门就会记下,问男孩“是从哪里听到的”。他会说:“爸爸说的,爸爸不会错的。”你自己还浑然不知,却已陷入了莫大的困境。 (212)

    亚历山大·马里安的父亲就是这样遇上麻烦的。亚历山大的家乡马拉什蒂村在乌克兰的西南部,靠近蒂拉斯波尔城。他是共青团干部,1932年他17岁时曾写信给警方,举报父亲季莫费。亚历山大是集体化的狂热支持者,积极拥护反对“富农”的战争。他在1931年6月8日日记中,称“富农”是“苏联最后且最大的剥削阶级”。季莫费不同意,对集体化牢骚满腹,在儿子面前也不忌讳,马上被儿子举报。季莫费被捕后被送进劳改营。亚历山大在1933年10月的日记中,记下了与共青团同志的交谈。后者声称,既然亚历山大的父亲有“反革命”思想,他就不适宜担任干部一职。亚历山大写道:

    我不得不向他解释,我父亲的被捕是应我的要求。他之所以持有反苏立场,归罪于他在奥地利当战俘的经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带回了对奥地利秩序的钟爱,坚信他在奥地利看到的资产阶级小农庄,才是创造农业财富的关键……他只是简单地把集体化初期的错误当做了动乱,而不是暂时的并发症。他如果知道辩证法,有高度的政治觉悟,就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公开认错。 (213)

    这种基于狂热意识的检举可能相当罕见。更为常见的是年轻人被动应付,宁可断绝关系也不检举家人,而且也要等到亲人已经暴露成“敌人”之后才会如此。他们接受学校和少先队的灌输,意识到如不与被捕的亲人划清界限,反而会危及自己的前途。左右这种行为的,往往有复杂的压力和考虑。除非抛弃被捕的亲人,以此证明自己时刻警惕着并且一切忠于苏维埃,否则他们自己可能遭到少先队和共青团的驱逐,不能就读大学或就业。因此有成千上万印在苏维埃报刊上的公式化通告:

    我,尼古拉·伊万诺夫,与我曾是神父的父亲断绝关系。他多年来欺骗他人,宣称上帝的存在。我要切断与他的一切关系,这就是理由。 (214)

    这些背弃可能得到了父母的鼓励。父母很清楚,孩子如果想在苏维埃社会谋求上进,必须与自己脱离关系。例如,1932年,一名来自克列缅丘格城附近传统犹太家庭的16岁男孩,给当地意第绪语的报纸写信,声明脱离自己家庭的落后生活:

    我拒绝成为这个家庭的一部分。我觉得,真正的父亲是共青团,能教我学会生活中的大事;真正的母亲是我们的祖国;苏联社会主义共和国和苏联人民才是我的家人。

    根据后来对他妹妹的采访,男孩是在父亲的坚持下才写下这篇声明的。那个女孩回忆道:

    我14岁那年,父亲把我和哥哥叫进房间,解释说他的生活方式不合时宜,不想我们重复他的错误,譬如遵循犹太人的宗教传统。他说,我们必须去找学校墙报的编辑,宣布我们开始了新生活,不愿与父亲的宗教过去有任何瓜葛。父亲硬要我们这样做,还说,这样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只会为我们开辟美好的前景。 (215)

    迫使年轻人背弃自己亲人的不仅仅是野心,还有其他因素。此类断绝关系的公开信,大多写于离家上大学或进城工作的前夕。这是新身份的宣言,也是对苏维埃梦想和目标的承诺。20世纪30年代初充满了巨大的机遇和社会流动性:工人的子女有望成为专业人士;农民的孩子梦想进城。苏维埃的宣传对症下药,刻意鼓动这类抱负,把对个人成功的崇拜放到了五年计划的中心位置。电影、书籍、歌曲,都突出无产阶级“普通英雄”的功勋——工程师、科学家、劳动模范、飞行员、勘探人员、芭蕾舞演员、男女运动员——给苏联带来荣耀。年轻人受到鼓励,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工作也可取得同样的成就,以此证明自己无愧于苏维埃公民的称号。

    最重视这种抱负的往往是“富农”和其他苏维埃“敌人”的子女——这个悖论恰好又是“富农”父亲和他们的儿子之间冲突的症结。子女从小就背上出身不好的烙印,一直希望成为社会上的平等成员,唯一途径就是诀别自己的过去。有些背弃自己的“富农”亲人,有些在自述中避而不谈,还有些声称他们已“死去或消失”。这种否认往往是生存所必需的,但相关的记忆仍可唤起悔恨和羞耻。不是因为这些年轻人曾经举报他人,而是因为他们的生活相对“正常”,追求各自的事业,而父母却消失于古拉格。他们接受苏维埃制度,从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尽管心里很清楚,该制度已将自己的家庭摧毁。

    对这些悔恨情感的表达,没人比诗人亚历山大·特瓦尔多夫斯基更为有力。他1910年出生于斯摩棱斯克省的扎戈列村;父亲特里凡是铁匠,夫妇俩养育了7个孩子,生活中等,尚算舒适。亚历山大年纪轻轻就是共产主义者,1924年加入共青团,成为村里的积极分子。他经常因政治问题与父亲发生争论,曾两次离家出走,因为无法接受家人的农民生活方式。1927年,他加入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RAPP),搬到斯摩棱斯克,在共青团报纸《青年同志》(Young Comrade)上发表了第一首诗《写给父亲和富人》:

    你家没有缺乏,
    你富裕——我观察,
    所有有墙有顶的农舍中,
    最好的是你家。

    1930年的春天,当局向特里凡课以重税。他担心被捕,逃去顿巴斯寻找工作;到秋天,儿子伊万(当时17岁)和康斯坦丁(22岁)相继跟来。他们认为,跑去寻找父亲会减轻母亲的负担。伊万在当年冬天回家,却发现自己已成“富农”的儿子,无法上学。1931年3月,除了亚历山大,特瓦尔多夫斯基一家都被逐出扎戈列村,康斯坦丁(已被关押在斯摩棱斯克)和特里凡(一从顿巴斯归来即被逮捕)也加入了家人的流放行列,前往乌拉尔。在随后两年中,他们在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进进出出,四处潜逃,如果能找到国内护照制度中的漏洞,就在工厂和矿区打打零工。家人时聚时散,直到1932年秋季。其时,特里凡在乌拉尔的下塔吉尔镇工厂找到了一份铁匠工作。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在斯摩棱斯克的教育学院学习,努力成为年轻诗人。他的第一首长诗《走向社会主义的大道》(1931年),描绘了集体农庄生活的灿烂图景。他在学院的学生会议上发言,赞成反对“富农”的运动,但他显然对家人的遭遇感到不安。1931年春天,他去拜访地区党委书记鲁缅采夫,希望他能从中斡旋,以减轻他们的磨难。特瓦尔多夫斯基在1954年回忆,鲁缅采夫却说“生活当中,有时必须在家庭和革命之间作出选择”。那次会谈之后,特瓦尔多夫斯基被选为“动摇分子”,苏维埃当局要考察他的忠诚。他在文学会议中,被攻击为“富农”的儿子。他得以躲避厄运,全仗当地作家阿德里安·马克多诺夫为他作了勇敢且积极的辩解(后来自己却入了狱)。

    由于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特瓦尔多夫斯基刻意疏远家人。1931年春天,父母从乌拉尔的利亚利亚“特殊定居地”给他写信。他们并不指望经济上的帮助——因为他们知道儿子自己也很拮据。伊万在1988年回忆:“他们只希望,他也许想与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保持联系。”伊万继续讲述了后面的故事:

    亚历山大回过两次信。他在第一封信中答应帮忙,但很快寄来第二封信,内含我难以忘怀的字句:“我的亲人们!我既不是野蛮人,也不是动物。我要你们坚强起来,要有耐心,努力工作。消灭富农阶级,并不意味着消灭富农本身,更不会是消灭孩子……”再后来,就是这么一句话:“……我不能给你们写信……也不要写信给我。”

    当这封信读给伊万的母亲听时,她——低下头,坐在板凳上,陷入深思,然后大声讲出话来。她不是讲给我们听,而是讲给自己听,用来说服自己仍拥有儿子的爱和忠诚。她说:“我知道,我觉得,我相信……他并不容易。我儿子当然是别无选择,人生就像旋转木马,你又能如何呢?”

    两个月后,即1931年8月,特里凡带上小儿子帕夫利克逃离利亚利亚定居地,其余的人都留在原地。一个月后,他们到达斯摩棱斯克,前往苏维埃大楼寻找亚历山大,知道他在那里的编辑部工作。特里凡叫门卫打电话给儿子,他回忆了当时的情景:

    我知道他来信的内容,但我想:他是我儿子!至少可以帮帮帕夫拉希卡[帕夫利克]。一个小男孩,他的亲兄弟,能给他带来什么危害呢?亚历山大出来了。上帝保佑,与儿子见面,怎么会如此担惊受怕的!我在恐慌中看着他,他已长大,修长又帅气!他父亲的儿子!他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我们,然后开口,不是说“你好,爸爸”,而是一句:“你怎么来的?”
    “修罗[亚历山大]!我的儿子!我们正在饥饿、疾病、任意处罚中慢慢死去!” 我回答。
    “那么,你是逃出来的?”他突然问,这似乎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的目光也变得异样,似乎要把我钉在地上。
    我保持沉默——我能说什么呢?只能如此了——我只是为帕夫拉希卡感到遗憾,他只是一个小男孩,希望得到哥哥的爱,没有想到如此的结局!
    “我只能把你们送回原地,免费。”——这是亚历山大的原话。
    我知道,进一步的请求或乞求都已无济于事。我只让他等一等,因为我还要去斯托尔波沃镇向朋友讨债,等我回来后,听凭他安排。他显然有些吃惊。
    “那好,你走吧。”他说。

    特里凡在斯托尔波沃镇找到朋友一起喝酒,帕夫利克在一边睡着了。午夜时分,警察赶来逮捕特里凡,因为亚历山大已把他出卖。
    亚历山大再次看见或听闻家人的消息已是4年之后。在这段时间,伊万认为,亚历山大只能将自己的内疚注入他从未发表的诗里:

    你是谁,兄弟?
    你好吗,兄弟?
    你在何处,兄弟?
    在哪一条白海运河?
    ——《兄弟》,1933年

    1935年,伊万前往斯摩棱斯克找亚历山大。他逃离“特殊定居地”,在莫斯科和其他工业城镇漂泊3年,以打零工为生,但渴望回到自己的故乡,也想让哥哥知道家人的近况。兄弟俩仅有两次简短的会面,亚历山大告诫弟弟赶快离开斯摩棱斯克:“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只会发现不愉快而已。相比之下,生活在这里对我很重要,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伊万当时对哥哥存有太多的抱怨,到了晚年,才渐渐理解亚历山大承受的压力:他必须留在人们认识和尊重自己的地方,所取得的成功又能提供某种保护。对哥哥的选择,伊万不无同情:

    我敢说,我的到访激起了他的内疚和自责。他忘不了写给流放中的我们的信,也忘不了他与父亲在苏维埃大楼的见面,我为他感到遗憾。不管我喜欢与否,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名真诚的共青团员,自20世纪20年代起,矢志不渝。我现在认为,亚历山大亲眼目睹了伤害自己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革命暴力,虽然是不公且错误的,却变成了一种考验,看他是不是真正的共青团员。也许他并不想向别人证明——只想证明给自己。毫无疑问,他以这种方式来自我说服:“每一名富农都是某某人的父亲,他的孩子是某某人的兄弟姐妹。我的家人凭什么与众不同呢?要勇敢,要坚强,决不向抽象的人道主义和阶级利益之外的情感低头。”他的逻辑是:你如果支持集体化,就意味着你也支持消灭富农阶级;在道德上,你没有权利要求自己父亲获得例外的待遇。亚历山大可能在心里为家人哀痛,不过,我们家也仅是众多富农家庭之一而已。 (221)

    1928至1932年的“大转变”,摧毁了维系家庭和社区的旧关系和旧忠诚,创造了以人与国家的关系来定位的新社会。在这个制度中,社会阶级是至关重要的:国家推崇“无产阶级”,镇压“资产阶级”。但阶级又不是固定或僵化的,数百万人离开家园,变换工作,在全国各地搬来迁去,很容易改变或重塑自己的阶级身份。只要有助于上进,大家都学会了编造自己的阶级身份。他们变得越来越聪明,或隐瞒和掩饰自己的不纯出身,或文饰自己的履历,使之显得更像“无产阶级”。

    “自我改造”的概念,在布尔什维克的圈子里是非常流行的。布尔什维克思想的中心,就是要清除旧社会的“小资产阶级”和个人主义的冲动,创造更高层次的人格(苏维埃新人)。一位党领袖在1929年写道:“我们都是过来人,身上仍存有以往的弊病。我们在自己的身上,就有很多工作要做,必须自我改造。” (222) 同时,人们能改变和操控自己的阶级身份,又给党领导带来极大的焦虑。 (223) 他们普遍担心,涌入城镇的大量破产农民和其他“小资产阶级”(“富农”、商人、教士等),将稀释“无产阶级”的纯度——“无产阶级”是他们想象中支持专政的社会基础——党内会充斥隐瞒自己出身的“自私自利者”和冒险家。

    苏维埃报刊上有不少此类骗子故事,最有名的是弗拉基米尔·格罗莫夫。他冒名顶替,自称是熟练的工程师和获奖的建筑师,在1935年被判处10年劳改,去白海运河工地服刑。格罗莫夫使用伪造的文件,获得高薪工作和莫斯科的高级公寓,甚至说服后勤人民委员阿纳斯塔斯·米高扬,向他预支了100万卢布。 (224) 对冒名顶替者的担忧,折射出党领导的深刻焦虑,直接影响了之后的大清洗文化。大清洗中激烈的指控,就是为了要彻底揭露暗藏“敌人”的真实身份。整个20世纪30年代,党领导鼓励人们相信,同事、邻居、朋友、亲戚都有可能躲在假面具之后——这种观念,既毒害了人际关系,又为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推波助澜。艾莱娜·邦纳的弟弟在父亲被捕后曾说:“看,人民公敌到底是什么嘴脸,有的甚至伪装成父亲。” (225)

    除了集体化,伴随五年计划的还有一场对“阶级敌人”和“异己分子”的大清洗,以铲除潜在的反对和异议。随着国内护照制度的引入,警方奉命加强措施,把“社会不纯分子”——“富农”、教士、商人、罪犯、“寄生虫”、妓女、吉普赛人及其他族裔(芬兰人、朝鲜人、伏尔加德裔等)——赶出城镇。 (226) 害怕自己受到社会的排斥,驱使数百万人隐瞒自己的出身。在理论上,自我改造是可行的,但过程可能很长,很不确定。隐瞒似乎更加可靠,更是为社会接受的捷径。20世纪30年代初的混乱时期,改变自己的身份相对比较容易,或搬去另一城市,或领取新的档案。假档案很容易获得,或通过行贿,或向每个集镇都有的伪造者购买。如果要漂亮的履历,甚至无需花费钱财。很多人干脆扔掉旧的,换一个苏维埃政府申请新的履历表,填上不同的履历,甚至还可篡改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地。 (227) 各省的苏维埃官员和警察,其低效和腐败是众所周知的。

    对于女性而言,婚姻是掩饰自己社会出身的又一途径。安娜·杜博娃1916年出生于斯摩棱斯克省的农民大家庭。父亲1929年作为“富农”被捕,被送去波多利斯克的建筑工地——就在莫斯科的南边,妻子和孩子也跟了过去。母亲得到兔场的一份工作,安娜就读于附属于面包厂的工厂技校,原以为可以回归为“正常”人,却没想到安娜姐姐的共青团员朋友,站出来揭发她们在隐瞒“富农”出身。杜博夫一家全遭驱逐,丢失了所有的财产和居住权。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去了莫斯科以东200公里的勒热夫地区,住在父亲亲戚的草棚内;安娜逃到莫斯科。姐姐嫁给了当地人,她让安娜睡在自己小房间里的地板上。安娜没有居住证,纯属非法居留,却仍在努力追求自己的理想。她从工厂技校毕业,成了布尔什维克蛋糕工厂的糕点厨师,专门从事蛋糕的装饰工作。她的前途开始变得光明,但危险始终存在:“富农”出身和非法居留一旦暴露,她将失去一切。她在20世纪90年代的采访中说:

    那段时间里,每当看到警察,我就很怕。因为在我眼中,他会告诉大家,我有嫌疑。所以我结了婚,只是为了能掩饰我的背景……我丈夫是个贫农,又是共青团员,在莫斯科附近的村苏维埃担任秘书。作为一名共青团员,他的工作就是识别和剥夺富农……我的婚姻只是一种伪装。我没有地方住,结婚之后,才有自己的一小间。上床睡觉时,我会自言自语,亲爱的主呀,我竟睡在自己的床上。

    安娜的丈夫很善良,就是喝酒太多。“我一直在做梦——‘主啊,要是能嫁给一位体面人,那该多好啊。’我和他朝夕相处,即便已经生下女儿,却还在梦想有一位体面的丈夫。” (228)

    被迫过这种双重生活的人,需要不时承受曝光的威胁。有一名前秘密警察上校,还是共产党的模范,一直隐瞒自己的贵族出身。他回忆道:“我一直处在恐惧之中,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假如我的真相突然暴露’,我所努力的、我为自己和家人所建立的、我的生活、我的职业生涯,都会轰然倒塌。”除了恐惧,还有其他相互矛盾的冲动和情感——被动、内向、羞愧、自卑——能在同一人身上,既激起他对苏维埃政权的秘密憎恨,又激起他献身于苏维埃事业的决心,以此克服自己的出身不纯。人陷入如此的双重人格,变得得不知所措,其公众形象完全吞噬了他的内心世界。有人这么回忆:“我开始觉得,我就是我正在扮演的人物。” (229)

    年轻的西蒙诺夫有过类似的经历。他隐瞒贵族出身,在萨拉托夫的工厂技校学做车床工,填在登记表上的身份是“无产阶级”。西蒙诺夫擅自决定进工厂技校,而继父希望他去高等学院或大学攻读——在他父母的旧世界服务阶层看来,那是理所当然的教育轨迹。但十几岁的西蒙诺夫,为新工业社会的前景而感到无比兴奋。他看到,无产阶级是新兴的统治阶级,亟想加入其中。西蒙诺夫回忆:“这是五年计划的开始,其浪漫精神彻底征服了我。我加入俱乐部,讨论该计划和它的不同版本。它对我的吸引力,远远超过我的中学课程。我的继父非常恼火,我在工厂技校的第一年,他几乎都不理我。” (230)

    工厂技校笼罩在激进的、无产阶级的氛围之中。一半学生来自工人家庭,另一半来自儿童之家。作为贵族的儿子,西蒙诺夫在此出格得危机四伏,但他尽量调整,舍弃他少年时的短裤和凉鞋,换上工人的套衫和鸭舌帽,努力与同学们打成一片。西蒙诺夫受无产阶级的吸引,其重要原因在于工人的独立性:“我认为,成人的生活始于他开始上班,赚钱养家。我也要尽快独立,养活自己。” (231) 西蒙诺夫加入产业工人的大军,自然也就独立于家庭之外,不再让其贵族背景拖自己的后腿。

    为了供自己在萨拉托夫工厂技校学习,西蒙诺夫去生产弹药的通用工厂当学徒,上夜班,组装突击步枪的子弹盒。到1931年春天,他的月收入是15卢布,虽然微薄,对家庭预算来说却是一大贡献。特别是在4月之后,继父亚历山大被捕,15岁的西蒙诺夫成了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

    那次逮捕进行得有条不紊。敲门声在晚上10点钟响起。由于亚历山德拉感到不适,家人早已上床睡觉,亚历山大要到穿戴齐整,方才让警察进入自己的营房公寓。康斯坦丁醒来,发现继父正在用放大镜核对搜查证:

    搜查持续了很久。他们做得中规中矩,在两个房间里逐一检查全部的物件,甚至查看我有关金属技术的技校笔记、七年级笔记和母亲的一大堆信件——她喜欢写信,也喜欢所有的亲戚和朋友给她写信……等到他们完成搜查,理好文件和信件,好像还开出了一张被没收物件的清单——也可能我弄错了。我想,终于结束了。其中一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把它递给父亲,这是对他的逮捕令。我当时没想到,事后才意识到,不管搜查结果如何,逮捕从一开始就在计划之中。真不忍心看到母亲的反应,尽管她有坚强的性格。她显然病了,一整夜坐着,持续发烧,浑身颤抖。父亲很平静,认真读完那张纸——再一次从背心口袋拿出放大镜——确定它真是一纸逮捕令,然后他简速吻了母亲一下,并告诉她,一旦弄清误会,他就会回来。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与逮捕他的人一起离开了。 (232)

    像亚历山大一样,西蒙诺夫也认为这只是一场误会。他应该知道,许多专家在萨拉托夫被捕,包括继父任教的军事学院的好几名军官。像众多失去亲人的其他人一样,西蒙诺夫也倾向于把继父的被捕,当做一桩乌龙事件。“我认为,其他人肯定有罪,他们是我的敌人,但我无法将他们与我继父联系在一起。” (233) 这种区别帮助他维持对苏维埃司法制度的信心。政治警察官员有条不紊的行为——不仅体现在亚历山大被捕之时,西蒙诺夫4年前目睹继父的亲戚叶夫根尼·列别捷夫被捕的过程也是如此——更加强了这一信心。

    西蒙诺夫遵照亚历山德拉的命令,向技校老师汇报了逮捕一事。她说,不汇报反而是懦弱的表现。西蒙诺夫没被学校开除,但被告知,最好等到继父获释后再递上他的入团申请表。亚历山德拉和儿子被逐出营房的小公寓,所有家当被扔到街上——包括配有几张板凳的桌子、两个书架、一个衣柜、一张床、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军用木箱和西蒙诺夫曾睡过的吊床。那天正好大雨滂沱,邻居收容了正在发烧的亚历山德拉,她的儿子则赶去萨拉托夫郊区寻找新的住所。他租好房间后,又找来一个货车司机帮助搬家。终其一生,他永远记住那一天——他第一次挑起家庭的重担,一刹那间,他长大成人。

    我没齿不忘,没有怨恨,甚至有点自我得意,因为我证明了我能应付一切。我有一种受伤的感觉,主要是为我的母亲……她不能原谅那些将我们赶走的人。毫无疑问,我仍能记住那些人的名字,因为我对母亲的受辱感同身受,即使我还只是一个男孩…… (234)

    西蒙诺夫在继父被捕一事上的反应,不是责备和质疑苏维埃政权,而是更加努力工作,以补贴家用。也许,继父的被捕更加强了他的信念:为了保护自己,他必须夯实自己的无产阶级身份。整个夏天,西蒙诺夫白天读书,晚上打工。他获得晋升,成为二级学徒工,工资翻了一番。这足以供奉母亲,还能每周送两个包裹给狱中的继父。亚历山德拉在一所中学教法文和德文,赚取额外的现金。到秋天,亚历山大出狱了。西蒙诺夫回忆:“他拥抱、亲吻母亲,甚至也吻了我,这很不寻常。他好像起了变化,起初我没注意,后来才明白,他的脸色变得阴冷苍白,不再是以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模样。” (235)

    亚历山大并没透露在监狱遭受的折磨,只称所有的指控都被撤销,因为他在“严峻压力”之下也拒绝认罪。西蒙诺夫回忆,在他看来,这件事的教训在于坚定不移:

    时至今日[1978年],我自问:那个夏天发生于萨拉托夫的事件,是否影响了我对生活的态度?是否在我十五六岁的心灵中留下了烙印?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就继父而言,其结果并不出乎意料。他还是原来的他——绝对是思路清晰和认真负责的典范——认识他的人全都相信他的无辜。在那可怕的岁月中,与我们交往的几乎每个人都很友好——那也是我们所期待的。对继父的审讯,由于他的强大和坚毅,其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它却给我带来不安。我想,如果是一位较为软弱的人,如果承受不了同样的折磨,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果。这令人担忧的想法,久久停留在我的脑中……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这可能是潜意识的。我也已证明,自己可以应付一场危机。 (236)

    “富农”子女试图掩盖自己的社会出身,其承受的压力,一点也不亚于资产阶级子女和贵族子女。他们中的大多数,不得就读苏维埃学校和大学,不得加入少先队和共青团,不得参军,不得从事较好的职业。他们往往渴望与家人划清界限,以证明自己是“苏维埃公民”,其实质就是害怕自己受排斥。1942年,20岁的沃尔夫冈·莱昂哈德被流放去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地区,他父亲是1935年抵达莫斯科的德国共产党人。沃尔夫冈在师范学院学习,同学中的大多数是“富农”子女,早在20世纪30年代初,就被流放到这个半沙漠地区。他们幼时吃了很多苦,后来才获准上学,很快就要变成教师。莱昂哈德注意到,这使他们的政治身份发生了大幅度的转变:

    我的大多数同学周末回家,回到卡拉干达周围的[特殊]定居地。他们返校后,谈及自己的父母时,经常义愤填膺。我经常听到他们说:“他们还是不懂!我多次向他们解释集体化的道理,但旧派人永远都不会觉悟!”

    这些富农的子女,刚流放至此时还是幼儿,随着时间的流逝,事实上已成了斯大林主义者。 (237)

    很多“富农”子女最终变为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甚至加入国家的镇压机关,开创出一片事业)。对有些人来说,转变的过程涉及一个长期且自觉的“自我改造”,不无心理成本,斯捷潘·波德鲁布尼便是一例。他1914年出生于乌克兰西部文尼察地区的农民家庭,他父亲作为“富农”流放至阿尔汉格尔斯克,他与母亲1929年逃到莫斯科。斯捷潘在《真理报》印刷厂的技校找到一份学徒工,加入共青团,率领工人突击队,编辑墙报(一种宣传鼓动),成为工厂理事会成员,似乎还被警方招募成了举报人。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自己的“富农”出身。他的日记记录了自己的战斗历程:如何清除身上农民老祖宗的病态心理,如何脱胎换骨当上一个苏维埃公民。他尽量阅读正确的书籍,采纳正确的态度,以穿着整齐和学习舞蹈来提高个人修养,在自己身上培养关心公益和保持警惕的苏维埃美德。每年年底,他制订进度表,以便衡量自己“在文化上的进步”(犹如国家机构为五年计划规划每一年的经济进步)。他的“富农”出身,一直是自我厌恶和自我怀疑的根源,一再被视作自己缺点的缘由。他还在思忖,到底能否真正成为社会的平等一员:

    1932年9月13日:我已经几次思索自己的生产工作,为何无法从容应付?为什么对我来说总是这么难?有一个念头,我似乎摆脱不掉,像吮吸桦树液一样在吮吸我的血液——那就是我的心理问题。我难道真的是与众不同吗?这个问题使我毛骨悚然,全身发抖。我现在正处在中游,不上也不下,但很容易滑向两端。

    波德鲁布尼不时担心自己的出身会暴露出来,会在工作单位(充满“敌人”的巢穴)受到批斗,会被解雇,甚至会被捕。最终,政治警察确实查出了他的“富农”出身,但告诉他,只要他“继续积极配合”,就不会有事。很有可能,波德鲁布尼从此开始举报他的同事。他在日记中承认,自己像是一头困兽——厌恶自己扮演的角色,渴望成为“真正的自己”。

    1932年12月8日:我每天的遮掩,我内心的秘密——他们不允许我成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我不能有任何的自由思想,不能公开、明确地站出来。相反,我不得不鹦鹉学舌,必须走在不平的路面,朝阻力最小的方向。这真是非常糟糕。不知不觉中,我染上了阿谀奉承者和老狐狸的品性:软弱、卑怯,总是屈服。

    有一位同学,其“富农”儿子的身份暴露之后,却没有遭到处罚,波德鲁布尼称之为“历史性时刻”。这似乎显示,他可以不必再为自己的出身而痛感耻辱。他满心喜悦,怀着对苏维埃政府的感激来拥抱这种个人的解放。

    1935年3月2日:我也能成为苏联大家庭的公民,我热爱使之成为可能的人。我再也不是敌人圈子里的人。我一直害怕敌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处。我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周遭。像大家一样,我可以对各种事物发生兴趣,做一个爱护自己土地的主人,而不是一个向主人叩头的仆人。

    6个月后,波德鲁布尼被接收为莫斯科第二医学院的学生。他一直梦想在高等学院学习,但心知肚明,他的“富农”出身将是一大绊脚石。《真理报》印刷厂的共青团支持他的求学申请,对他来说,无疑是首肯了他的苏维埃新身份。 (238)

    对于许多“富农”子女而言,渴望被认作苏维埃人,亟想成为社会中有价值之人,与其说与政治或个人身份有关,毋宁说应该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和勤奋。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非常聪明,精力充沛,积极主动,又继承了父亲尼古拉的强烈个性。她在沙尔铁定居地时,曾是学校里的大队干部,辅导其他学生的阅读。她1934年回到佩斯托沃与父亲重聚,年仅11岁的女孩便下定决心要“努力学习,证明自己的价值”。 (239) 但在新学校,年龄较大的男孩把她当做“富农”的女儿加以嘲弄和虐待(佩斯托沃学校有很多“富农”子女),甚至老师们也会挑剔找碴。有一天,孩子们因行为不端而受训斥。一名资深女教师更是把安东尼娜叫到全班面前,予以特别的惩戒,大声叫嚷:她那种人就是“人民公敌,卑鄙的富农!遭到驱逐也是罪有应得。我希望你们都在那里死绝”!安东尼娜在回忆录(2001年)中,把此事当做她人生中的决定性时刻。她深深感到不公和愤慨,真想呼喊出来以示抗议,但更深沉的恐惧迫使她缄默不语。

    突然,我心里泛起一种感觉:我们[富农]与众不同,我们是罪犯,很多事情都没有我们的份。我现在明白,我当时即有一种自卑感,深深陷入恐惧之手。这个政府可以生杀予夺,因为我们是富农,没有任何权利,只能在沉默无言中忍受一切。

    同学玛丽亚的父亲也作为“富农”被捕,女教师训斥事件发生之后,玛丽亚低声对安东尼娜说:“听着,老巫婆吐出这样的骂人话,我们来写一封投诉信!”安东尼娜很怕,所以由玛丽亚一人执笔写了那封信,但是以两人的名义。她写道,她们的父母是富农,但不能怪罪于子女,衷心希望能有机会,以勤奋学习来证明自己。她们还在信上画了新年树 [3] 作装饰。安东尼娜将信藏在洗衣袋中(母亲承担学校的清洗工作),送去校长办公室。校长颇表同情,把她们叫去他的办公室,告诉她们“私下里,他同意我们的观点,但我们不得外传”。显然,他后来找了那位刻薄的女教师,因为她的态度有所软化,甚至允许这两个女孩参与学校的话剧表演。那部戏讲述农民保姆(安东尼娜饰)在“富农”(玛丽亚饰)家受尽苦难,安东尼娜在回忆录中写道:

    在最后的独白中,我必须说这样的话:“你已吸干了我的生命,我现在懂得,再也不愿同你在一起。我要离开你,去上学!”——讲完这几句,我就离开舞台,随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深深融入这个角色,我的愤慨显得既自然,又逼真。 (240)

    安东尼娜全身心投入学业,她喜欢学校,成绩优秀,好几次出现在学校礼堂的优秀学生榜上。这意味着她有资格参加苏维埃节日的学校游行。安东尼娜喜欢这些游行——不是因为在政治上要求上进(她认为扛旗反而有失身份),而是因为代表自己的学校而感到自豪。她渴望加入少先队,但由于“富农”出身,不能遂愿,她为此而伤心欲绝。她戴上自制的红领巾,赶去少先队聚集的俱乐部,渴望自己能够参与他们的游戏。 (241) 渐渐地,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尽管有“富农”的背景,还是在1939年加入了共青团(共青团委员会看重她的主动精神和能力,对她的出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东尼娜因此变得大胆,鼓足勇气在1939年夏天,隐姓埋名,重访自己的家乡——已改名为“新生活”集体农庄。她发现,她的老家已变成集体农庄的办公室。 (242)

    安东尼娜的信心和雄心在与日俱增,决定不再努力让人接受真实的她,而是为自己编造全新的身份。每当填写新表,她就开始撒谎。她回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决定重编自己的履历。”从青年起,安东尼娜就过上了秘密生活,不向朋友谈论自己的私事。1940年,她遇上第一个认真交往的男朋友,但闭口不谈自己的家世,因为她害怕对方获悉她的过去可能就会离开。之后的整整50年,她都不让家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她害怕,这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家人。回首往事,她记得:

    我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漏嘴,不能暴露。我一开口,就要动脑筋:我忘掉了什么?我说的话会使人生疑吗?无时无刻不是这样……我很怕,就会保持沉默。这种恐惧伴我一生,须臾不离……妈妈总说:“当你与狼一起生活时,就必须学会狼的习性!” (243)

    [1] 从“拳头”一词派生出来的“富农”(kulak),最初被农民用于泛指剥削性质的行业(放高利贷的、出租土地的、投机倒把的,等等)。在他们看来,即使雇用他人的自耕农,也不可算作“富农”。相比之下,布尔什维克以马克思主义的定义误用此词,将富裕农民全部划作富农。他们有一个错误的假设,将农村中的雇人(这在俄罗斯的大部分地区本来就极为罕见)视作一种“资本主义”(而不是农村劳动力短缺的弥补)。所以,富农就等同于资本家了。内战时期,布尔什维克想在农村挑动阶级斗争和征用粮食,便将无地农民(主要是流入城市的)组成贫农协会,以对抗被控囤积粮食的富农。到集体化时,反对加入集体农庄的任何农民——不管是富是穷——都被控为富农。
    [2] 戈洛温家有两个谷仓、几部小机械、3匹马、7头牛、几十只猪羊、两辆大车,还有一些家具,包括苏维埃农村中象征着富裕的铁床和茶炊。
    [3] 1929年圣诞树在苏联遭禁,到1935年才获得恢复,但改称为新年树。苏联的新年节日承继了传统圣诞节的很多活动,譬如家庭团聚、交换礼物以及类似圣诞老人的弗罗斯特叔叔(Uncle Frost)。

    第三章 对幸福的追求(1932—1936)

    1932年,法尼娅·拉斯金娜和米哈伊尔·沃希切斯基结婚。米哈伊尔既是党的干部,又在韦斯宁兄弟建筑师公司担任建筑工程的行政主管,那是莫斯科最重要的建筑公司之一。法尼娅离开位于祖博夫广场的娘家,暂时租房数月,再与丈夫一起搬入时尚的阿尔巴特区。那是一个三居室公寓,不大,总面积只有58平方米,但与绝大多数莫斯科人相比,却显得摩登豪华,拥有自己的厨房、浴室、抽水马桶,甚至还装了私人电话。 (244)

    20世纪30年代初,莫斯科迅速扩展。从1928到1933年,首都人口从200万增至340万,主要是由于大批农民涌入工厂,这使城市的住房承受了巨大压力。1933年以后,莫斯科通过国内护照制度以及大规模驱逐“异己分子”,得以控制城市人口。 (245) 数以百万计的人,梦想就是搬入莫斯科。在苏联,莫斯科是权力、财富、进步的中心。在宣传中,它被描述成社会主义制度下未来美好生活的见证。

    斯大林对首都的“社会主义建设”具有浓厚的兴趣,在1935年签署了一项雄心勃勃的重建莫斯科的总体规划。制订该计划的建筑师有韦斯宁兄弟、列昂尼德、维克托、亚历山大等,接受莫斯科苏维埃的统一指导。该计划将莫斯科规划成一个可容纳500万居民的城市,并在郊区广泛建造新型的住宅区,由公路、环道、绿地、污水处理系统、通信网络和工业世界中最先进的地铁连接起来。计划中一切都是大规模的。满布中世纪窄街和教堂的市中心,被大规模拆除,为建造开阔的大街和广场腾出空间。一条广阔、全新的游行路线,将横穿首都的市中心。特韦尔斯卡娅大街(已改名为高尔基大街)要拓宽至40米,挡道的旧楼只能推倒(许多建筑遗迹,包括建于18世纪的莫斯科苏维埃大楼,只好退出主道,易地重组)。在红场上驱除全部的市场摊位,以便聚集的游行队伍在5月1日和革命纪念日畅通无阻地走过革命的神圣祭坛——列宁陵墓。甚至还有炸毁圣瓦西里大教堂的计划,以便让陵墓前的游行队伍可以排成没有中断的一长列。斯大林的莫斯科被重建成一座帝国大首都——即苏维埃的圣彼得堡,比苏联任何其他城市更为雄伟,更为先进,成为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象征(布哈林称总体规划“几近奇迹”,将使莫斯科变成“新的麦加,为人类幸福而奋斗的战士会从世界各地赶来朝圣”)。 (246)

    韦斯宁兄弟在首都的重建上发挥了主导作用,其建筑理论因此而发生了戏剧性变化。20世纪20年代,韦斯宁兄弟一直走在建构主义运动的前列,尝试将柯布西耶的现代主义理想融入苏联建筑。但在重建斯大林的莫斯科时,他们改用了新古典主义和纪念碑式的风格。这代表着艺术和精神上的妥协,他们是建筑师,必须仰仗客户,而国家是其唯一的客户。两兄弟一直参与苏维埃宫殿的筹建,地点就在1932年即已拆毁的救世主大教堂。该宫殿如果建成,将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定为416米高,比1931年在纽约落成的帝国大厦还要高出8米),顶上耸立一座巨大的列宁塑像(3倍于自由女神的尺寸)。 (247) 但苏维埃宫殿从未建成, [1] 多年以来,该工地无形中变成了一座纪念碑,让人记得莫斯科的允诺。

    韦斯宁兄弟帮助监督莫斯科地铁的建设——共产主义进步的另一个象征。隧道的挖凿始于1932年,到1934年春天,共雇用7.5万名工人和工程师,其中许多人是农工和古拉格囚犯。挖凿是极其危险的工作,火灾频繁,更因土壤的松软而塌方连连。100多人死于第一条地铁线的建设,它全长12公里,连接索科尔尼基和高尔基公园。20世纪30年代,莫斯科所有的主要建设项目都雇用古拉格劳工(首都附近就有不少劳改营)。25万名囚犯参与了莫斯科至伏尔加河的运河开掘,为的是向首都不断增加的居民人口供水。其中许多人死于体力耗尽,尸体就埋在运河的地基中。斯大林的莫斯科,在许多方面向彼得大帝的首都寻求灵感,像圣彼得堡一样,也是以奴隶尸骨为地基的乌托邦文明。

    第一条地铁线在1935年启用,莫斯科共产党的主管拉扎尔·卡冈诺维奇誉之为无产阶级的宫殿:“我们工人乘坐地铁时,应该是欢快喜悦的,应该想象自己身处一座因社会主义的胜利而光芒四射的宫殿。” (248) 该地铁站像宫殿一般,饰有吊灯、彩绘玻璃、黄铜和镀铬的饰件,墙壁由大理石(20个不同种类)、斑岩、缟玛瑙、孔雀石装饰而成。马雅可夫斯基地铁站(1938年)可与教堂媲美,它的中央大厅以椭圆形的穹顶、马赛克的大理石地板、不锈钢的拱门,造就了明亮崇高的气氛。20世纪30年代后期,韦斯宁兄弟设计了斯大林工厂地铁站,希望获得身处大教堂之内的气氛。落成的地铁站(1943年),以哥特式的大理石高柱、空间和光线的巧妙利用、描绘五年计划“成就”的汉白玉浮雕(包括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中心、斯大林工厂、苏维埃宫殿和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完美地实现了这一初衷。 (249) 这些无产阶级宫殿的辉煌,与大多数人生活空间的拥挤和肮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另一方面,它们又发挥了异常重要的宣教功能(与历史上教会扮演的角色没有两样)。地铁站的华美激励了民众的自豪和崇敬,加强了他们对公共目标和苏维埃价值的信念。

    韦斯宁兄弟也参与兴建私人住宅,被要求设计两居室和三居室的公寓,就像米哈伊尔·沃希切斯基和法尼娅·拉斯金娜婚后居住的。法尼娅回忆:“我们非常高兴,这是我们第一次住上了带有私用厨浴的公寓。米夏[米哈伊尔]有了自己的书房。如有来客,也还有空余的客房。” (250)

    这种对私人公寓的重新重视,象征了苏维埃住房政策的根本转变。20世纪20年代,建造新型集体住房的乌托邦梦想主宰一切,布尔什维克优先考虑“公社房屋”——庞大的共用社区,容纳数千工人及其家人的一长排房间,厨房、盥洗、洗衣设施都属共用,让妇女从家务琐事中解放出来,让居民学会集体生活。当代建筑师联盟中的建构派,一直站在这苏维埃运动的前列,他们要废除一切私人领域,让人们过集体生活。但莫斯科的住房政策在1931年出现大的扭转:尽管苏维埃首都的住房长期紧缺,超过百万的新居民又使之加剧,新政策仍规定,莫斯科的主要建筑类型将是单个家庭单元的豪华住宅。

    这一政策变化显然跟政治和工业新精英的崛起有关,需要提供物质奖励以保证他们对斯大林政权的忠诚。五年计划需要大量的技术人员、行政官员、经理人,遍布所有的经济部门。据国家计划委员会(Gosplan)的主席称,工业部门仅在1930年就需要43.5万名工程师和专家。斯大林的领导机构不信任旧工业精英(属于资产阶级,1928年的苏维埃工程师中只有2%是党员),其中很多专家一直反对工业五年计划极端乐观的目标。在1928至1932年的工业恐怖中,那些专家遭到了大规模地清洗(作为“破坏者”和“颠覆分子”)。其时,五年计划引起的混乱和燃料、原料的不时中断,使工厂不得不关闭。工人们拿不到工资,遂愤起声讨他们的主管。工业管理阶层、经济委员会、规划机构、大专院校、教学机构,清除了身居高位的“资产阶级专家”,为“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晋升创造了机遇。第一个五年计划是工厂技校的全盛时期,为不断增加的工业职业和行政职位,培养了适当的人选,其中许多人前不久刚刚从农村前来。从1928到1932年,工厂技校的学生人数从180万跃升至330万(将近一半是农民);14万工人从车间工作晋升为管理人员(其中很多人一边上班,一边培训);150万工人离开工厂,或担任行政职务,或赴高级院校进修。同时,还有100万工人入党。党领导尝试扩充无产阶级的社会基础以支持和实施党的政策,因而降低了入党要求(在许多工厂,全体员工集体入党)。 (251)

    斯大林需要可靠的支持。“大转变”酿造了社会的混乱和广泛的不满,从而动摇了他的领导权威。党和苏维埃的档案中充斥着来自愤怒的工人和农民的投诉信和请愿单,哭诉“五年计划”造成的苦难。他们写信给苏维埃政府、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甚至直接写给斯大林本人,抱怨集体化和过度征粮的不公、在工厂遇到的麻烦、苏维埃官员和经理的腐败、住房和食品的短缺。 (252) 他们并不是任由命运摆布的顺民,全国各地都有起义和罢工。 (253) 在许多城市的大街上,反苏维埃的涂鸦,几乎与苏维埃的宣传一样醒目。 (254) 在农村,反苏维埃的牢骚体现于一些押韵歌谣之中:

    五年计划,五年计划
    五年计划,十年见效。
    我不去集体农庄:
    那里没有面包! (255)

    就斯大林的路线而言,党内虽然没有正式的反对意见,却有大量潜藏的异议和不满,主要是针对1928至1932年的巨大人力消耗。到1932年,他们逐渐汇聚为两个非正式的集团。一个由托洛茨基的前追随者组成,来自20世纪20年代的左翼反对派(斯米尔诺夫、托尔马乔夫、艾斯蒙德等),他们召开各种会议,谈及如何把斯大林赶下台。另一个由较温和的右翼反对派残余力量组成,带头的是新经济政策支持者,如李可夫和布哈林,其中特别活跃的是莫斯科的一个前任区委书记留汀。他在1931年3月筹办老同志秘密聚会,其结果是一份长达194页的打印文件,题为“斯大林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危机”。该文件详细批判了斯大林的政策、统治方法和个人品性,在党员队伍中私下传阅,直到被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截获。所谓留汀政纲的全部重要成员被捕,并于1932年的秋天被开除出党和判刑,其中大多数人在1937年的大清洗中被枪决。其时,更多的老布尔什维克,即1917年的老革命,被控与这个集团相互勾结。 (256)

    留汀集团的暴露增加了斯大林对党内反对派的偏执猜疑。1932年11月,又发生了妻子娜杰日达·阿利卢耶娃的自杀事件,这一切让斯大林精神错乱,使他怀疑每一名随行人员。1933年1月,中央政治局宣布对党的队伍实施彻底的清洗。相关的指令并不提及涉嫌加入反对派的成员,只呼吁把“欺骗党、隐匿真实企图,表面上发誓忠于党、实质上削弱党政策的两面派”驱逐出党,从而挑明党的紧急任务是向党领导靠拢,以铲除持不同政见者。 (257)

    20世纪30年代,党的性质通过吐故纳新发生了渐进的演变。老布尔什维克节节败退,新兴的党员官僚阶层崛起于工业基层,主要是晋升为行政官员的工人。他们是农民和无产阶级的儿子(极少是女儿),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受训于工厂技校和其他技术机构。这一代行政官员成了斯大林政权的支柱,到斯大林统治落幕时,占了党高级领导的很大比例(在1952年的苏维埃政府中,他们在115位部长中占了57位,包括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安德烈·葛罗米柯、阿列克谢·柯西金等)。 (258) 20世纪30年代早期涌现出的精英,一般来讲,比较循规蹈矩,比较听从当初提拔他们的领导干部。他们平均只接受过7年教育,很少能作独立的政治思考,只会借用报刊上党领导的发言,鹦鹉学舌,重复其宣传口号和政治术语。 [2] 他们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实际认识非常浅薄,全以《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1938年)为准。那是斯大林组织编写的党史,他们却背得滚瓜烂熟,完全认同斯大林政权,双方的价值和利益都是一致的。他们急于实施上级的命令,以此推动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些新精英的特征在阿尔卡季·曼科夫的日记中得到尖刻的描绘。阿尔卡季是列宁格勒红三角工厂的会计,父亲是律师,自己在工厂上班是为了取得“无产阶级”身份,并能进入图书管理员学院求学。他在1933年日记中描述他的上司——一个25岁的年轻人,像数万青年人一样开始他的职业生涯:

    他不知来自何方,现身于列宁格勒的街头,通过劳工交流所找到一份工厂工作。数月之后,他便加入共青团,成为一名积极分子——也就是说,完成上级吩咐的一切任务——开会积极发言,炫耀他所知道的斯大林和莫洛托夫的文章。于是,他突然晋升为劳工经济学家,转到行政部门工作……他取得的成就,既有一个重要的称号,又有很丰厚的薪水(每月300卢布)。他给人一个成功人士的印象,很满意自己的成绩和地位,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身穿一尘不染的英式白衬衫、领带和黑色新夹克,面带自信甚至傲慢的神态。他虽身居高位,却没有具体工作,净管些琐碎小事:留心员工的行止,检查账目,设置工作的规范。他认为自己什么都要管——为了表达工厂的意见——有时坚持,有时大声嚷嚷,有时施加威胁。他收集信息,填写从来没人查看的无谓的表格和卡片。他热衷于调查车间内的技术革新是否合法,老是在翻阅工人的规则手册。 (259)

    这种行政官员为了物质和政治的奖励,会很容易攻击其在苏维埃等级制度中的对手。1932年,庞大的工业集团特兰斯玛西科技公司的经理,写信给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说:

    苏维埃政权的问题在于,最卑鄙的人反而得心应手,官运亨通——他们刻板地执行最高权威的宏观设计……这种官员从不讲实话,因为不想让领导受窘。看到对手管辖的地区或病房正在遭受饥荒和瘟疫,他却幸灾乐祸。他绝不会动一根手指头来帮助近邻……我在周围看到的,都是可恶的政治权术、肮脏的伎俩和因口舌而被毁的人。举报不止,看不到尽头。你随口吐一口吐沫,都很难不招惹声讨者或骗子们的攻击。我们都变成什么了?都快透不过气了。越是无才的混蛋,他的诽谤就越是寡廉鲜耻。当然,清洗共产党与我无关。我只是认为,尚存的体面人士将会被赶尽杀绝,这就是它的最终结局。 (260)

    托洛茨基的《被背叛了的革命》(The Revolution Betrayed, 1936年)概述了他的“苏维埃热月”理论。他指出,斯大林的权力依赖于庞大的“行政金字塔”,人数约在500万至600万。 (261) 这新兴的执政阶层并未继承老布尔什维克的民主本能,或对斯巴达的崇拜。老布尔什维克因此担忧,新经济政策的资产阶级影响将会腐蚀广大的党员。该执政阶层又希望成为苏维埃的新资产阶级,其兴趣集中于舒适的家居生活、对物质财富的占有以及“文雅”的爱好和举止。他们的社会意识是反动的,紧紧抱住家长制家庭的习俗不放;即便在政治上相信共产主义,在文化品位上仍是守旧的。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捍卫苏维埃制度,他们物质上的福祉和社会中的地位全靠这个制度。

    反过来,这个制度又确保了他们的满意。之前,消费行业为了赶建新厂新镇而资金短缺,但在第二个五年计划(1933—1937年)中,获得了政府的追加投资。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食品、衣服、家庭日用品的供应明显改善(当时的数百万孩子都能记得,他们穿上第一双新鞋的时间都是在1930年代中期)。从1935年秋天起,配给制逐步取消。根据苏维埃的宣传,随着商店橱窗的充实,消费者的乐观情绪高涨。照相机、留声机、收音机大批量生产,以满足新兴城市中产阶级的需求。甚至奢侈品的生产(香水、巧克力、白兰地、香槟)也有稳步的上升,其主要顾客是新精英,其价格在苏维埃节日有所下调。以前只有富人享用得起的奢侈品,现在的劳工大众,只要努力工作也能买得起。这样的印象,对维持“美好生活”的苏维埃神话非常重要。新的消费杂志向苏维埃顾客提供日益多样化的时装和家具设计,百货公司和豪华商店的开张获得媒体的大肆渲染。叶利谢耶夫食品店改名为第一食品商店,1934年10月在莫斯科的高尔基大街重新营业。《莫斯科晚报》(Evening Moscow)宣布:“新店将出售1200多种食品。”

    食品部有38种香肠,包括之前从未在任何地方出售的20个新品种。该部门还将出售3种奶酪——卡门培尔奶酪、布利乳酪、林堡芝士——都是商店特地订制的。糖果部有200种糖果和糕点……面包部有50种面包……

    第二天来店里参观的共有7.5万人(有人猜测,大部分只是来看看)。

    对照于革命后前10年布尔什维克的革命禁欲主义,这种对苏维埃消费文化的提倡,可算是意识形态上的急遽撤退。甚至第一个五年计划,仍在呼吁共产党人为党的事业牺牲自己的幸福。到如今,苏维埃领导却发出决然相反的信息:消费主义和共产主义可以兼容。斯大林在1934年争辩,社会主义“所意味的不是贫穷和贫困,而是贫穷和贫困的消亡,并为社会所有成员提供丰富多彩的生活”。斯大林这个想法,起源于1935年的集体农庄劳工会议。当时,他批评尝试取消家庭财产的集体农庄,要求让集体农庄工人保留家禽和奶牛,分得更多的自留地,以刺激他们对集体农庄的兴趣。斯大林还告诉与会代表,“人就是人,想拥有自己的东西”,这不算“犯罪”——想要私人财产是人的本能,“改变人的心理和教人过集体生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263)

    从革命禁欲主义撤退回来的另一迹象,是党开始重视个人的外观和礼仪。早期布尔什维克认为,关心如此小事是反社会主义的。但从20世纪30年代起,党宣布年轻共产党员必须具有文雅的举止和良好的仪表。《真理报》在1934年宣称:“我们赞成美丽、别致的服装,漂亮的发型,整洁的指甲。女孩应讨人喜欢,香水和化妆是优秀女共青团员的‘必须’,男共青团员剃须更是强制性的。”香水和化妆品的销售,无论是数量还是品种,在20世纪30年代都有显著增长。大家还开会来讨论服装时尚和个人卫生。 (264)

    追求乐趣也成为新的重点。斯大林在1935年宣布:“同志们,生活变得更好了。生活也带来了更多欢乐,而当生活充满欢乐,工作就会顺利。”早期布尔什维克斥为轻浮追求的跳舞,获得斯大林政权的正式鼓励,很快风靡一时,到处涌现新开的舞蹈学校。莫斯科的公园出现了嘉年华会,大街上有了庆祝苏维埃节日的庞大的游行队伍。苏维埃电影界拍摄了一些欢乐的音乐剧和浪漫喜剧。人们还没有很多面包,却有大把的马戏团。

    斯大林政权的巩固与社会等级制度的建立紧密相连,该制度又以物质奖励为基础。对金字塔顶端的人来说,勤奋和忠诚能带来即时的奖励;对底部的人来说,只有奖励的许诺,兑现则还须等待共产主义的实现。所以,该政权又与理想中的社会的建立相连。该社会的核心是新兴的中产阶级,其成员包括党和工业的精英、技术精英、专业人士、军警人员以及艰苦奋斗赢得声誉的劳动模范(the Stakhanovites)。 [3] 该社会等级制度的原则就是对国家的服务。在每一个机构内,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口号(“干部决定一切!”)旨在扶植国家忠实的仆人,他们的忠心耿耿可获得优渥的回报,例如较高的薪酬、特殊的消费品、苏维埃的头衔和荣誉。

    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起,苏维埃政权鼓励传统的(“资产阶级”)家庭价值观,进一步推动了中产阶级的涌现。这也是一个戏剧性的逆转,因为从1917年以来,党一直在追求反家庭的政策。这一转变部分原因是为了因应“大转变”对人口造成的影响:出生率出现灾难性的下降,严重威胁到国家的劳工供应和军事实力;离婚率增高,遗弃儿童已成普遍现象;家庭变得支离破碎,留给政府来应付残局。回归到传统的家庭价值观,也反映出工业和政治精英的新保守主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久前还属于农民和工人的阶层。如托洛茨基在1936年所写的,政策变化只是苏维埃政权坦率的认输,它“强攻旧家庭”的乌托邦尝试——铲除私人生活的习俗,培植集体生活的本能——已经一败涂地。

    同样,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起,党对家庭和私人住宅采取了更为宽松的措施。私人生活的概念(chastnaia zhizn’)——即不受国家查控的封闭且独立的领域——仍在意识形态上遭到否定,但个人生活的概念(lichnaia zhizn’)——即接受公众监督的个人或家庭的领域——却得到国家的积极推广。在这种公私分别的配置中,私人和个人的东西只表现在个性上,公共领域仍占统治地位,仍要求了解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实际上的效果是解放出一个四面墙包裹的空间,容许家庭私事的自由表达(消费口味、生活方式、家庭习惯等),但又保留了对私人行为的政治控制,特别是对于共产党人。妇女党报《女工》(Rabotnitsa)在1936年宣称:“党不干预共产党人的日常琐事,也不为之设立标准。它并不要求每一位党员在生活中遵守一定的行为规则,只要求他们在私人生活中的所作所为,以党和工人阶级的利益为重。”

    建设私人住宅作为新的重点,是政策改变的标志。所有主要的部委在莫斯科都有自己的公寓街区,分配给自己的领导。曾在20世纪20年代朴素度日的布尔什维克家庭,现在享受了相对奢侈的生活。他们得到各式奖励,例如新住宅、特供的食品商店、带司机的公家车、郊外别墅,以及在特别的政府度假胜地和疗养院度假。对很多此类家庭来说,20世纪30年代是他们第一次获得自己的生活空间和自主权。向苏维埃精英授予郊外别墅——自20世纪30年代起才有大规模的实施——在鼓励私人家庭生活方面尤为重要。住在郊外别墅,远离警惕之眼和窃听之耳,亲戚们可以畅谈,要是在公共场所,那是不可思议的。此外,简单乡村生活的日常活动——游泳、爬山、采蘑菇、读书、院子里的闲逛——让家人得以暂脱苏维埃社会的约束。

    在家庭内部,斯大林政权提倡回到传统的家庭关系。婚姻变得光荣,婚姻登记处布置得漂亮光鲜,婚姻证书都印在优质纸张上(来自维舍拉),不再是以前的包装纸。戒指作为基督教遗存在1928年遭禁,1936年之后又重现于苏维埃商店。一系列旨在加强苏维埃家庭的办法出笼:收紧有关离婚的法规,大幅提高离婚费,导致离婚率的急速下降;提高孩子的抚养费,取缔同性恋和堕胎。在苏维埃的精英当中,性态度开始回归传统,甚至变得相当拘谨。优秀的斯大林主义者应遵循一夫一妻制,并奉献于自己的家庭。根据对他个人崇拜的宣传,斯大林便是如此的榜样。 [4] 布尔什维克在亲密关系中的行为也受到密切关注。如被认作坏父亲或坏丈夫,因而被开除党籍之事,也时有发生;同时又希望党员妻子,重回在家抚养孩子的传统角色。

    推动家庭成为国家的基本单位,迎来了家庭在思想上的恢复名誉。1935年,一名教育家写道:“家庭是我们社会的主要细胞,其抚养子女的职责来自其培养良好公民的义务。”从20世纪30年代中期起,斯大林政权愈益通过家庭的比喻和象征,来塑造自己的形象——其时,千百万人发现自己虽然身处全新的陌生环境,而家庭的价值体系却是他们所熟悉的。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在那几年蓬勃兴起,把他比作“苏维埃人民之父”,就好比尼古拉二世在1917年以前曾被比作俄罗斯人民的“沙皇父亲”(tsar-batiushka)。各式社会机构,如红军、党、共青团甚至“无产阶级”,都被重新想象为大家庭,通过同志关系来提供更高形式的归属感。在这个家长制的党国,父母的角色此时上升为权威人物,在家里坚持苏维埃的道德准则。《共青团真理报》在1935年宣称:“年轻人应该尊重长辈,尤其是自己的父母。一个人必须尊重和热爱父母,即使他们老派,并不喜欢共青团。”相对于当年对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个人崇拜,鼓励苏维埃儿童举报反对政府政策的父母,这真是戏剧性的变化。到1935年,政府重新诠释对莫罗佐夫的个人崇拜,低调处理帕夫利克的举报,改而强调新的理念,如帕夫利克的努力工作和遵守纪律。 (267)

    这些年中长大的苏维埃精英的孩子,对此非常怀念,尤其是对“正常的家庭生活”。玛琳娜·伊万诺娃1928年出生于高级党员家庭,父亲在列宁格勒东南50公里外的姆加镇担任党委书记。她家在那里有一栋宽敞的乡间房子(dacha),但多数时间住在曾是贵族的祖父在列宁格勒的公寓。玛琳娜回忆:

    那套公寓太豪华了,有10个大房间,我这个孩子可以任意跑来跑去。房间里的天花板很高,窗户很大,可以望见花园……列宾和列维坦的油画[复制品]挂在墙上。三角钢琴和台球桌分别立在两个会客室里……这公寓是我童年回忆中最幸福的所在。我记得熙熙攘攘的聚会,亲戚、朋友,加上他们的孩子,都来我家庆祝新年。孩子们穿上化装舞会的服饰,爸爸装扮成弗罗斯特叔叔,给每个人带来巧克力和礼品,放在新年树的周围。 (268)

    伊娜·盖斯特的父亲阿隆,1932年就任国家计划委员会的农业部门主管,全家就搬进了专为苏维埃高级官员保留的莫斯科著名公寓(河堤大楼公寓),面对克里姆林宫。他们的公寓很大,装饰有政府提供的最新式苏维埃家具,还有一个藏书数千册的家庭图书馆。全家享受有教养的俄罗斯生活,既有共产主义理想,又有苏维埃精英的特权。他们有莫斯科大剧院高级包厢的通行证,还有频繁的假期,可以前往克里米亚和莫斯科郊区的特别度假村。但伊娜最美好的回忆,还是他们在尼科利纳·戈拉的乡间房子里度过的夏日:

    乡间的房子坐落在小山峦的美丽松林中,就在莫斯科河拐弯处的上方。这个地方真是太漂亮了,是莫斯科最美的地段之一……我们的房子就在高高的河堤上,可俯视莫斯科河。那是两层的大房子:舅舅韦尼阿明掩饰不住他的羡慕,称之为“别墅”(villa)。楼上楼下各有三个大房间,还有一个大阳台。房间里经常挤满了人,总是有父母的亲戚来访——主要是我的表亲。周末,父母的朋友从莫斯科过来……我有邻近乡间房子的自己的朋友,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河上。爸爸建了从房子走下河边的楼梯,让祖母更容易走到水边。那是一条蜿蜒陡仄的楼梯,至少有100个台阶。我们离开后,人们仍把它称作盖斯特的楼梯。它的下端有一个小小的木码头,可供游泳,但周围的水奇深,只有与父亲一起,我才被允许在那里游泳。朋友和我都喜欢克尔任采夫乡间房子的码头,那里的水浅,很适合游水。 (269)

    但这种美好的回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福分。对许多家庭来说,20世纪30年代是紧张气氛愈演愈烈的时期。传统关系的恢复,经常在丈夫和妻子之间制造摩擦。对苏维埃家庭素有研究的托洛茨基认为,斯大林政权背叛了当初布尔什维克革命家的允诺,即把妇女从家务羁绊中解放出来。有关工人家庭中家务分配的统计数字,证明了他的判断。从1923到1934年,职业女性花在家务上的时间是丈夫的3倍,到1936年更升至5倍。对于女性而言,20世纪30年代没有带来任何变化——她们在工厂上班,回到家里再做第二班,做饭、打扫、照顾孩子,平均每晚5小时——男子因工人住宅的现代化,即自来水和煤电的供应,得以解脱于传统的家务(劈柴、挑水、准备火炉),从而有更多时间追求文化和政治。 (270)

    托洛茨基也考虑到家庭中的性别政治:

    有关苏维埃的伟大史籍,其戏剧性章节之一就是苏维埃家庭的解体和破裂:丈夫作为党员、工会会员、军官、经理而蒸蒸日上,在生活中增添新口味;妻子因肩负家务琐事的重压而原地踏步。在两代苏维埃官僚的人生轨迹中,妻子最终遭到遗弃的悲剧比比皆是。同样的现象又在新的一代中出现,最可怕的粗鲁和残酷,恐怕就在官僚机构的顶端——那里相当大的比例是暴发户,很少文化修养,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档案和回忆录总有一天将暴露对妻子乃至其他女性的赤裸裸的犯罪,而作恶者凭借自己的高位却无惧起诉,往往还在鼓吹家庭道德和强制性的“母亲的快乐”。 (271)

    弗拉基米尔·马赫纳茨1903年出生于乌兹达村的贫农家庭,位于白俄罗斯的明斯克以南60公里。母亲在生他时去世,父亲在1906年移居美国,把弗拉基米尔交与姑妈抚养。他14岁时逃离家乡,加入赤卫队,参与了1917年10月在明斯克的夺权战斗。之后的4年中,他作为红军,又与内战中入侵苏俄的波兰军队交战。弗拉基米尔在1921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开始在莫吉廖夫农业学院学习,在此遇到并爱上了玛丽亚·乔索娃。玛丽亚1904年出生于克里切耶夫小镇的农民商人家庭,位于莫吉廖夫城以东100公里。她是六姐妹中的老幺,又是家中第一个读大学的孩子。玛丽亚1925年从农业学院毕业,在农学和经济学方面尤其卓越。弗拉基米尔与玛丽亚作为事实上的丈夫和妻子(恰似20世纪20年代的许多苏维埃青年,他们拒绝登记结婚,视之为反抗资产阶级习俗的标志),在莫吉廖夫城同居。弗拉基米尔自农业学院毕业后投入研究工作,1928年搬去莫斯科加入泥炭研究所(泥炭被布尔什维克视作重要的能源),在伊万·拉达琴科的辅导下撰写论文。拉达琴科是布尔什维克的老将,又是列宁的朋友,其时担任该研究所的主管。弗拉基米尔无可挑剔的履历、无产阶级出身、对斯大林工业计划的热情,很快引起莫斯科党组织的关注,1932年便要他与拉达琴科合作,为莫斯科发展新的能源供应。弗拉基米尔成为莫斯科煤气托拉斯——新成立的工业园区——的首任主管,向迅速扩展的首都提供天然气。

    玛丽亚跟着弗拉基米尔来到莫斯科,在农业委员会担任经济学家,直到1933年儿子列昂尼德出生。弗拉基米尔进入莫斯科煤气托拉斯之后,全家即从原先的共用公寓小房间搬到麻雀山(1935年改名为列宁山)宽敞的独用公寓。他们享有斯大林时代新精英的所有特权:带司机的政府高级轿车,银松林专区的私人乡间别墅(dacha),专为党干部保留的秘密商店——难买的消费品在那里一应俱全。列昂尼德描述他早年的记忆:

    虽然记忆零零碎碎,但仍有丰裕的感受,还有神奇童话般的氛围:我骑在父亲结实的肩膀上,看到海洋一般的灯光闪烁,以及大理石的斑斓璀璨(肯定是在莫斯科新落成的地铁站)……  5月1日,我们还去了红场的列宁陵墓。 (273)

    玛丽亚雇了一名保姆,住在马赫纳茨公寓的储物室里。玛丽亚的意图是想返回农业委员会工作,但弗拉基米尔强烈反对(他告诉玛丽亚“党的高级领导的妻子应该待在家里”),当妻子试图说服时,他大发脾气。像许多男性党干部一样,弗拉基米尔认为,家庭生活应服从于他对党的责任。因为对党来说,他的工作比妻子的更为重要,她的职责就是组织“秩序井然的共产党家庭”,以免除他的后顾之忧。1935年11月,他出差去列宁格勒,在旅途中写信给玛丽亚:

    我亲爱的!我要离开几个星期。我会写信告诉你我的近况和要麻烦你的事项。暂时,我只要这几本书[下附书单]……装饰一下我们的大厅是个好主意,它有点偏暗。就讲这些了。确保我们的小家伙安全健康,照顾好自己,出去时穿得暖和些……忘掉你想回去工作的幻想吧,现在你的岗位就在家里。 (274)

    重回“资产阶级”的物质价值观,有时变成家庭关系紧张的又一来源。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是苏维埃电影界的重要人物,他是弗谢沃洛德·普多夫金的摄影师,两人合作密切。普多夫金导演了几部经典电影,例如《母亲》(1926年)、《亚洲风暴》(1930年)、《逃兵》(1933年),五次荣获斯大林奖。戈洛夫尼亚1900年出生于克里米亚的城镇辛菲罗波尔,他两岁时,身为小贵族的父亲就已去世,全靠母亲凭借小额养老金把他和弟弟彼得带大。全家搬到了赫尔松城,两兄弟获得贵族议会的赠款,就读于第一预备学校——相当于普通中学。10月革命后,阿纳托利加入契卡,彼得却加入白军。1920年,阿纳托利率领一小队契卡,向驻扎在附近的白军发起伏击。该白军的首领恰恰是他最要好的同学,其父亲是贵族议会的主席。阿纳托利不忍下手,他让部下畅饮伏特加,自己悄悄越境告诫白军逃走。这段经历——记载于他的日记,从未出现在他的履历中。之后3年,阿纳托利在外漂泊,躲避红军。一开始,他在塔什干定居,有志于成为一名农学家,却遭到农学院的开除,只好逃去莫斯科。1923年9月,他在国家电影技术学院学习摄影,那是苏维埃首都新建的电影学校。他在此遇到并爱上了柳芭·伊万诺娃——一名非常漂亮的年轻演员,来自乌拉尔的车里雅宾斯克城,刚刚抵达莫斯科。她1905年出生于农民家庭,在14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幺。他俩很快结婚,但聚少离多,各忙自己的电影工作。女儿奥克萨娜经常坐火车去赫尔松城与祖母同住,或去车里雅宾斯克城与姨妈做伴。

    1933年,阿纳托利和柳芭分配到第一套公寓——共用公寓中的两个小房间,那是一座附属建筑,坐落在莫斯科市中心住宅区的大院里。其时他们的女儿奥克萨娜7岁,她在回忆录(1981年)中这样描述他们的公寓:

    地板漆成了红色[因为没有地毯]……今天追求物质享受的年轻人,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出售遗弃家具的旧货商店,甚至是一个垃圾场。我们公寓中最珍贵的是斯拉夫式的五斗柜,所有厨房用品都放在一个漆成白色的自制橱柜里,还有两张弹簧床垫、爸爸的写字台、三个带玻璃面板的芬兰式书柜——那是我最喜欢的家具,里面有很多书……我睡一张折叠行军床,位于客厅的一角,躲在瓷器立柜的背后。那张行军床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在晚上跟它交谈,我曾以为,我的梦都是它讲的故事。 (275)

    这就是苏维埃电影界两位重要人物的简易居所。其时,柳芭是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当家花旦,已演过几部默片。阿纳托利漠视个人财产,经常称自己强烈反对奢侈和优裕是基于“原则”。奥克萨娜回忆:“他拥有相当数量的只有白衬衫和领带。”阿纳托利的朴素植根于自己阶层的价值观(很多重要的作家、艺术家、思想家、革命家来自俄罗斯的破产贵族),以及母亲的节俭习惯。他母亲只有微薄的寡妇养老金,全凭自我牺牲才支撑了孩子的求学。布尔什维克在1917年之所以吸引阿纳托利,正是这种努力工作和纪律严明的精神。他的孙女说,“他的性格中总有契卡的影子。作为祖父,他很严肃,也很严厉,从来没有宠爱过年幼的我”。 (276)

    柳芭则不同,开朗热情,情感丰富。她在家里是最年轻最漂亮的,一直受宠,并渴望享受莫斯科的上流生活。她穿的是昂贵的服装,拥有很多珠宝。1934年,柳芭爱上了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英俊且富有魅力的主管鲍里斯·巴别茨基,随即抛弃阿纳托利,搬去莫斯科郊外克拉托沃的乡间别墅,与巴别茨基以及他的儿子(沃利克)同住。到秋天,柳芭和鲍里斯回到莫斯科,搬进共产国际酒店(即勒克斯酒店)的宽敞公寓(楼上就是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办公室)。该公寓非常豪华,沿着走廊有4个铺着木地板的大房间,另有一个大厨房——管家和保姆就睡在那里。奥克萨娜回忆:“这是一座宫殿,一家博物馆,一个童话。”她在1935年也搬去那里。室内装饰由共产国际一名法国工人设计建成,家具——珍贵的古董、青铜花瓶、皮椅、波斯地毯——都是从列宁格勒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仓库廉价购入的。列宁格勒党的负责人谢尔盖·基洛夫在1934年12月遭到刺杀,依照斯大林的命令,不少贵族和资产阶级被捕,并被逐出自己的住宅,那些家具就是这样被没收来的。奥克萨娜回忆:“妈妈非常自豪于自己的收购,喜欢将买下每一件东西的故事告诉我们。” (277)

    阿纳托利的母亲,即强势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始终坚持自己旧贵族的价值观,认为柳芭沾上了“资产阶级的矫揉造作”,还嘲笑她的衣服和家具“低级趣味”。在利季娅的眼中,它们只是反映出了“苏维埃新精英的物质占有欲”。她认为儿子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一度在激烈争持中称他们俩婚姻的结晶奥克萨娜是“革命中的最大错误”。她相信,柳芭投入巴别茨基的怀抱,是因为他更能满足她的娇贵口味。阿纳托利因柳芭的离去而变得心烦意乱,利季娅解劝他,如果有更大的公寓,或许能诱使她回心转意,但阿纳托利不愿在原则问题上作出妥协。奥克萨娜在回忆录中回顾这些事件,归纳出引起家人争吵的三种相互矛盾的财产观:贵族的旧姿态,布尔什维克革命家的斯巴达式,以及苏维埃新精英的物质享受。奥克萨娜同情母亲,认为她之所以喜欢乡间别墅,与其说是为了占有,毋宁说是在找回童年生活:

    妈妈常说,我们去“我们的乡间别墅”——好像它是属于我们的。我记得这些,是因为爸爸常说他反对私人拥有财产的想法。在那个年代,我没有财产的概念,不能理解母亲拥有自己的东西的心愿。今天,我理解得更深,才知道这不光是财产的问题。妈妈不只是在建造一栋乡间别墅——而是想建立一个家庭。她为家人做出了实在的安排,就像她的农民祖先历来所做的。她爱鲍里斯,她爱我,她爱沃利克,这种爱是她的家庭重心。 (278)

    很少人能享有柳芭·戈洛夫尼亚那样的生活方式。对大多数苏维埃人来说,20世纪30年代是物资短缺的时期。新的官僚阶层,即使可以光顾特殊商店,也得不到丰富的商品供应。据估计,在20世纪30年代的前期,有资格领取特殊供应的家庭共约55500家(苏维埃新权贵阶层的可靠估计),其中住在莫斯科的约有45000家。所获得的特殊供应,仅允许他们比绝大多数人生活得大为舒适,但按西方的标准,他们的生活水准仍然很是平常。下面是莫斯科的市中心政府工作人员家庭每月的配给清单,时间是1932年:

    4千克肉/ 4千克香肠/ 1.5千克黄油/ 2升油/ 6千克鲜鱼/ 2千克咸鲱鱼/ 3千克白糖/ 3千克面粉/ 3千克谷物/ 8罐食品/ 20枚鸡蛋/ 2千克奶酪/ 1千克黑鱼子酱/ 50克茶叶/ 1200支香烟/ 2块肥皂

    这些家庭还可凭政府发给的优惠券,从特殊商店购买衣服和鞋子。如果商店进了高级食品或是生活消费品,他们又享有优先权。但享有如此特权地位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斯大林的行政官员,只能过温饱的生活,可能有几套额外的衣服,以及稍大于普通公民的居住空间。曼科夫在日记中不无讽刺地指出:“任何人能梦想的最多是:两三套不同的服装,其中一套是进口的;进口的自行车(或摩托车);无限制地购买每千克11卢布的葡萄(正好有货时)。” (279)

    货物的分配与社会政治等级制度中的权力或地位有直接的关联。苏维埃精英之下的人,只有很少的财产——大多数人只有一两套衣服,大家能吃饱就已不错了。即便分配这些少量的商品,也有一个严格的排序制度。各式雇员之间存在数不清的等级,以工作场所的地位、技术水平、经验多寡、地理位置为衡量标准。譬如,莫斯科和其他大城市的工资,就要高于省级城镇和农村的。尽管有人人平等的形象和理想,但在事实上,这仍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即使都是穷人,也存在硬性的等级。

    私人贸易部分地补偿了计划经济的不时短缺。人们在跳蚤市场出售或交换他们的日用品,如果负担得起,还可在政府容忍的少数几家菜市场,购买集体农庄工人在自留地种植的农产品。人们允许在国营商店出售自己的家具和其他贵重物品,或在外汇商店(Torgsin)以首饰和外币交换高级食品和消费品。外汇商店出现于20世纪30年代初,为的是吸收居民的储蓄,向五年计划提供资本。在计划经济的边缘,黑市蓬勃发展。国营商店缺货的商品却在柜台底下以高价出售,或被调给私商(向经理支付贿金的朋友),拿去黑市出售。随即涌现出一种“互惠的经济”,通过后台和顾客的非正式网络(blat),来应付供应的短缺。如果没有这些私人关系,苏维埃经济在许多方面都不能正常运作。办任何事(租房、家用品、铁路客票、护照、官方文件),都需要私人关系——家人、亲戚、同事、朋友,或是朋友的朋友。这种黑市原则也应用于苏维埃的工厂和机构,那里许多商品和服务的提供和交换,也以私人关系和人情为基础。苏维埃的宣传视之为一种腐败(铲除这种非正式小网络的口号在大清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很多工人赞同这一观点。但大多数人感到非常矛盾:他们承认这样做在道义上不对,肯定属于不合法,但像每个人一样,都要凭此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以应付一个他们知道是不公平的制度。没有非正式小网络,就不可能在苏联过得舒服。正如谚语所说的:“一个人必须要有的,不是一百个卢布,而是一百个朋友。” (280)

    拥挤的城镇中,住房紧缺到如此地步,以致人们几乎愿意做任何事来增加自己的生活空间。由于大量农民涌入工厂,城市住房承受了巨大压力。莫斯科居民在1930年平均每人仅得5.5平方米的生活空间;到1940年,该数字又降至稍稍超过4平方米。新兴工业城镇的情况更糟,因为那里的住房建设远远跟不上人口的增长。 (281) 例如在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城,工人阶级的家庭在1935年平均每人仅有3.2平方米的生活空间。大部分工人住在工厂营房,家人被拆散;或住在宿舍,木床周围挂上的帷幕便是所能拥有的唯一的隐私。马格尼托哥尔斯克的一名女工,为自己的宿舍生活描绘出一幅生动的画面:

    宿舍分割成4部分,但没有单独的房间。厨房很小,转身都难,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身穿满是油污的工作服的人(钢铁厂没有淋浴设施)、走廊上的小孩,都在排队取水,还有些可怜的“家具”——金属床、床头柜、自制的桌子和架子。

    很多营房有意没建厨房或厕所,迫使居民前去使用公共食堂、公共浴室、洗衣房。但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城的大部分工人,显然不赞同私人生活的集体化,反而喜欢住在地棚(zemlianki)里,尽管条件原始,但好歹还有些许的隐私。1935年,马格尼托哥尔斯克城的居民中,约有四分之一居住在地棚里。靠近工厂和矿区的荒地上,布满了大批的地棚区。苏维埃尝试消灭私有财产的最后领域,但工人表现出顽强的抵制。 (282)

    在斯大林的俄罗斯,围绕人际关系的是对居住空间的争夺。根据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所说:

    后代人永远都弄不明白,我们的“生活空间”到底是指什么。为了它,无数罪行已经发生。人们与它绑得那么紧,放弃它是永远无法想象的。谁会放弃这珍贵的12.5平方米的生活空间?没人会这么蠢。它像家族的城堡、别墅、不动产一样,传给主人的子孙。讨厌看到对方的丈夫和妻子、丈母娘和女婿、成年的儿子和女儿、成功占了厨房旁边储物室的前佣人们——都要与他们的生存空间结成连理、永不分离。无论是结婚,还是离婚,头等大事就是生活空间的问题。我听闻,抛弃妻子但留下生存空间的男人,被称作完美的绅士。 (283)

    有人假结婚,以此获得一个住所;离婚夫妇仍住同一间房,为的是不放弃各自的生活空间;邻居互相举报,希望能够赢得对方的空间……这样的故事无穷无尽。 (284)

    特维尔省农家遗孀的19岁女儿娜杰日达·斯卡奇科娃,1932年就读于列宁格勒的铁道学院。她住在学生宿舍,与其他几个女孩共用一个小房间。像许多来自农村的新移民一样,娜杰日达未能在列宁格勒登记户籍。由于国内护照制度的推行,她面临被驱逐的危险。她通过一个熟人,找到一名年轻的乌克兰士兵。他在一栋共用公寓中拥有一间房(8平方米),自己即将前去顿巴斯归队。娜杰日达付给了他500卢布与他结婚,便可搬进他的房间。为筹得这笔钱,她母亲卖掉家里最后一头奶牛和其他家什;母女俩一起搬了进去。娜杰日达只见过丈夫一次:

    在他归队前一天的傍晚,我们去与他见面,付完款,就去结婚登记处,再到房管所注册我俩[娜杰日达和母亲]的居住许可。一切顺利,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朝我们微笑,当然心知肚明——我们钻了空子。他们确认,所有的细节都符合要求。我丈夫第二天一早就走,妈妈和我终于有了自己名下的8平方米……当然,我从没想与他一起过,他是很单纯的乡村小伙子,大字没识几个,过后给我们寄来一两封信——“你好吗?”之类的问候。他把顿巴斯(Donbass)写成了“达巴斯”(Dobas),天哪!这样简单的单词,他都不会拼。 (285)

    苏维埃城市最常见的生活空间是共用公寓,好几户人家共用一套公寓,如果幸运,会有合用的厨房、厕所、浴室(许多城市居民不得不依靠公共浴室和洗衣店)。20世纪30年代中期,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人口中,四分之三住在共用公寓。这种方式的生活,在整个斯大林时期,都是大多数城市居民的常态。 (287) 随着其他的转变,共用公寓的功能也在20世纪30年代发生了实质性变化。20世纪20年代,它的目的是解决住房危机、打击私人生活。现在,它变成了一项重要措施,可让国家的监控进入家庭的私人空间。1928年之后,苏维埃愈益加强其“掺沙子”政策,故意让党的积极分子和忠诚的工人,搬进前资产阶级的家庭,以便监视。

    哈内耶夫斯基一家经历了共用公寓生活的每一阶段。阿列克谢·哈内耶夫斯基来自沃罗涅日城的富裕商人家庭。他在1901年来莫斯科学医,成为一名军医,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因表现优异而晋升为中校,并获得贵族头衔。1915年,阿列克谢在莫斯科市中心的普列切斯坦卡大街附近租了一套舒适、宽敞的公寓,与妻子娜杰日达和两个小女儿伊琳娜(1917年生)、艾莱娜(1921年生)及保姆一起生活,一直到1926年莫斯科苏维埃对他实施强行的“掺沙子”政策。最先搬进来的是工人玛法·菲利娜,接着是裁缝瓦西里·卡里亚金一家,最后是老红军尼古拉·沙查诺夫——出身于无产阶级,现已晋升为共产主义学院的教授。当沙查诺夫的第二任妻子与她母亲在1936年搬来时,20世纪20年代仅住三个大人和两个小孩的公寓,已经总共挤进了14个人。他们一起共用走廊、厨房(供两名保姆睡)、厕所和没水的浴室(用作储藏室),唯一可以洗涤的地方是厨房的冷水龙头。哈内耶夫斯基家为避开新邻居,竖起一道门,将自己住的公寓后部隔开。邻居喜欢这道门,因为他们自己的隐私也有所增加。到1931年,地区苏维埃下令要安装浴室——当时正在开展加强个人卫生的苏维埃运动——于是把这道门拆下。但没门的生活证明是麻烦多多,哈内耶夫斯基家和沙查诺夫家老是发生争吵。为此,阿列克谢向地区苏维埃行贿,让他们拆走洗浴装置,使之变回储藏室,再重新装上这道门。不过,沙查诺夫家与哈内耶夫斯基家的关系依然很僵。尼古拉的岳母精神状态不正常,经常在走廊叫骂,指责别人偷她藏在床底下的食物。在这些冲突中,部分原因在于阶级差别。娜杰日达担心沙查诺夫家会偷她的银器,不愿看到他们半裸着出现在走廊,还说他们的气味难闻,要他们勤快清洗。

    许多公寓旧主人认为,搬进的新邻居把他们当做“资产阶级”成员,故意挑刺。1917年以前曾是伯爵夫人的维拉·奥尔洛娃,住在原先只是自家住宅一部分的共用公寓。她和丈夫、女儿搬进一个单间,女儿如此讲述该公寓在20世纪30年代的恶劣气氛:

    共居生活是非常可怕的。住户丈量走廊的每一平方厘米,以及每一小块的公共空间。母亲因为在那里留下一些尚有价值的家具而受到抗议。他们声称,那些东西占了太多空间,应该搬进自己的房间,因为走廊不是母亲的。这些“邻居”计算我们待在浴室里的时间。还有些共用公寓,给厕所[电灯]装上了定时器,以保证大家耗用相同时间的电力。

    与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的大多数共用公寓相比,哈内耶夫斯基居住的公寓还不算人满为患。叶夫根尼·马姆林长大的共用公寓,共有16户家庭(54人),每户住在自己的房间,共用一个厨房,还有两个厕所和两个冷水龙头,但没有浴室。 (291) 米诺拉·诺维科娃在莫斯科的共用公寓长大,共有36个房间——每个房间至少住一户人家——全由围绕整栋楼三面的一条走廊相连。她家的房间只有12.5平方米,却住上了10个人。“我们怎么睡觉,真是很难讲清”,米诺拉回忆: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那是祖母睡的。6岁的弟弟睡在桌子底下的小帆布床。父母睡在门口的床上,外婆睡在矮沙发上。姑姑和她的表妹用羽毛床垫打地铺。姐姐(当时16岁)、表妹(10岁)和我(11岁)设法挤在她们的中间——我都记不得具体方式了。我们孩子喜欢睡在地板上,可以滑到父母的床底,自找乐趣。我无法想象成年人对此也会生出乐趣。 (292)

    尼娜·帕拉莫诺娃住在列宁格勒一个类似的“走廊系统”,该共用公寓占据整整一层。那栋楼房曾属于一位德国男爵,1925年被贸易学院征用了。1931年,尼娜在列宁格勒铁路管理部门担任会计,与身为船舶设计师的丈夫一起搬入该公寓。它有17个房间,每间至少住一户人家,共有60多人,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一个淋浴间(只有冷水)。

    在社会阶层的另一端,一座名叫苏维埃第三号楼的政府工作人员共用公寓,位于莫斯科市中心,也有一个“走廊系统”。斯大林的内弟费奥多尔·阿利鲁耶夫,就与其母亲住在那栋楼二层的一个房间。住在楼下9个房间之一的是尼涅利·赖夫施赖德尔,她父亲是老布尔什维克兼政治作家,通常睡在大都会酒店(Metropol Hotel),剩下她、母亲、祖父母和兄妹共6人,合用38平方米的居住空间。使用同一走廊的这9个房间,其居民总数是37人,共用一个大厨房。厨房内的一边是淋浴龙头和浴缸,藏在屏风背后;另一边是一个厕所。在走廊的另一端,还有两个厕所。走出院子,可见一个共用的木棚,储有用于炉灶烧火的柴薪。该公寓当初就被当做集体生活的实验地,但有苏维埃精英想要的服务。它专设了儿童游乐场,在地下室还建了俱乐部和电影院。每一条走廊,都配有清洁工、管家、保姆各一名,费用由住户集体分担。

    共用公寓是共产主义社会的一个缩影。布尔什维克相信,迫使人们分享他们的生活空间,可促使他们在基本思想和行为上更加共产主义化。私人空间和财产会逐渐消失,家庭生活将为共产党人的友爱和组织所取代,私人生活将受到社区的相互监督和控制。每一所共用公寓都有责任的分担,由居民们自己组织安排。公共服务的账单,如煤气、电力、电话,按照使用量(打了多少电话,每个房间内装了多少灯泡)或房间、家庭人口的多少,而作平均分配。维修费用也由集体支付,但经常会有争议,其解决通常需要召开居民大会。公共空间(大厅、入口、厕所、浴室、厨房)的清洁工作,由大家轮流承担(通常张贴在大厅里)。每个人都有洗衣的规定日期,早上排队上厕所也要依照既定的顺序。在这个小型国度内,平等和公平是治理的原则。马姆林回忆:“我们的分配尽可能公平,父亲是我们共用公寓的寓长,算起账来一分也不差,大家都知道自己应付多少。” (295)

    寓长(otvetstvennyi kvartoupolnomochennyi)的职称始于1929年。其时,共用公寓在法律上被确认为一种社会机构,需要遵守具体的规则,向国家承担责任,譬如执行卫生的法规、征收税款、维持治安、向警方汇报居民的私人行止等。 (296) 寓长按规定应由居民选出,但事实上他们大多是自荐,再通过自己的魅力或社会地位,获得居民的同意。尼娜·帕拉莫诺娃记得,他们的寓长“非常严格,管起来活像一个独裁者。我们尊重她,同时也怕她,只有她才能迫使值日的居民规规矩矩做清洁工作”。 (297) 根据1933年的新法律,寓长变成共用公寓的一家之长。他们与警方的联系得以加强,全权领导公寓的清洁工。那些清洁工是臭名昭著的举报人,平时打扫楼梯和院子、巡逻公寓的领地,晚上负责给大院锁门、留意人们的进出。公寓管理制度通过寓长和清洁工,变成了警方监视和控制的基本单位。

    到20世纪30年代的中期,内务人民委员会建起了一个秘密举报人的庞大网络,警方举报人遍及每一个工厂、办公室、学校。 (298) 相互监督的想法是苏维埃制度的基础。这个国家幅员太广,治理不易,布尔什维克政权(与沙皇政权没有不同)还得依靠民众的自我监管。从历史上看,俄罗斯一直拥有强大的集体规范和集体机构,从而为这种政策提供了方便。20世纪的极权政权试图发动民众参与警方工作,通过集体安全来控制统治下的全体人口,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得以渗透到社会的几乎每一层次,例如东德的国家安全部史塔西(Stasi),但都比不上苏维埃政权60年来的成功。

    在这集体掌控的制度中,共用公寓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居民对邻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包括平日的作息表、个人习惯、访客和朋友、买了什么、吃了什么、电话(通常位于走廊上)里说了什么、躲在房间里讲了什么——隔墙非常薄(许多房间中间的隔墙还没跟屋顶连接上)。在20世纪30年代的共用公寓当中,窃听、刺探、举报非常猖獗,大家都受到鼓励,随时提高警觉。邻居会开门查看走廊上的访客,或窃听他人的电话交谈。如果夫妇之间发生争吵,他们会进来当“证人”;如有太多噪音、酒后胡为、暴力,他们就会干预。一般认为,在共用公寓里,“私事”是不存在的,所以人们常说“一人闯祸,大家遭殃”。米哈伊尔·巴伊塔尔斯基记得,他在阿斯特拉罕的亲戚,其共用公寓的隔壁邻居特别警惕:“她一听到开门声,就把自己的尖鼻子伸到走廊,活像一架照相机,记牢你的外貌。那位亲戚还向我们保证,他的访客在她那里都留有记录。” (299)

    在共用公寓的局促环境中,个人财产的争执时有发生——放在共用厨房的食品不见了,自己房间的物件被偷了,晚上有闹哄哄的噪音或音乐。一位居民回忆:“氛围很差,每个人都怀疑别人在偷,但拿不出任何证据,只好在背后窃窃私语。” (300) 每个人都处在紧张状态中,相互的争执不需要很多理由,便会转化成向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此类争执大多起源于小小的猜忌。由于物品短缺,苏维埃的忌妒文化应运而生,共用公寓又成了这种文化的日常中心。在基于均贫原则的社会制度中,如果某人拥有更多,超过大家,一般会认为他是占了大家的便宜。物质上优越的任何标志——新服装、更好的厨具、特殊食品——都有可能引发他人的仇恨。他们会怀疑这些物品是通过非正常关系获得的。邻居结成联盟,为这些他们眼中的不平等,持续纠缠争斗。一名女子从20世纪30年代至今,一直住在莫斯科一座共用公寓。 [5] 她讲述了自己母亲与一个清洁工的妻子之间的宿仇。母亲在面包店工作,那个清洁工的妻子是众所周知的举报人。每当厨房里出现了蛋糕或面包,清洁工的妻子就以盗窃或破坏的罪名指控她母亲,还威胁说要向有关当局举报。 (301) 米特罗凡·莫伊谢延科是个工人,他帮助列宁格勒共用公寓的邻居修理家具和窗户,或做些零工赚点外快。1935年的春天,他与邻居发生争吵。对方指责他的维修费太高,为此向警方报案,谎称他在地下室工场里窝藏托洛茨基分子。随即,米特罗凡被捕,判刑3年,被送进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 (302)

    厨房是许多争吵发生之地。傍晚时分,厨房里人头攒动,很容易头脑发热。厨房虽是共用空间,但在大多数的共用公寓,每家又都有自家的烹饪炉灶、用来吃饭的自家厨桌以及贮存自家食物的地方。贮存处或在橱柜里,或在货架上,或在内窗和外窗的中间——冬天那里的气温与冰箱无异。自家和共用地带的混淆不清,是摩擦不断的源泉,使用别人的炉灶、餐具、佐料足以激发一桩丑闻。米诺拉·诺维科娃回忆:“都不是恶毒的争吵,我们都是穷人,没有值得偷的东西。但空间永远不够,每个人在厨房里都紧张兮兮的,小争小吵是不可避免的。想象一下30名妇女同时做饭的场景!” (303)

    缺乏隐私是紧张的最大来源。即使在自家房间内,也没有某个人的私人空间。一个房间发挥多种功能——卧室、餐厅、客厅、孩子做功课的书房,有时甚至充当厨房。尼涅利·赖夫施赖德尔回忆:

    在我们房间里,没有私人的物件或家具,没有属于某人的架子、椅子、桌子。我的祖父母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将他们的床用帷幕围起来,遮挡一点隐私。祖母在自己床底下的木箱中存放一些特殊物品,但她床边的桌子供大家使用。

    许多家庭年幼的孩子睡在屏风、书柜、衣柜的后面,以避开大人和晚上的来客,稍得一点宁静(还可避免他们看到成人脱衣上床)。父母必须等到半夜才悄无声息地做爱。 (304)

    挤在方寸之间,邻居的生活几乎一切尽在目前,无需想象。大家已习惯于在走廊上看到半裸的邻居,还会目睹邻居的最坏行状——醉酒时,或毫无戒备时——没有通常为了自保在公共场合中戴上的面具。他们从门铃的声响获悉邻居来了访客(前门电铃给每个房间配上各自的号码或次序)。发生最私密行为的房间(浴室、厨房、厕所)都是共用的,很容易从留下的证据作出推断。厨房里的晾衣架、浴室里的个人物品、夜间的如厕——可以向邻居披露一切。在这种“公开的隐私”之下,私人生活不断接受集体的审视。 (305)

    邻居之间缺乏隐私,体现于各种形式。有些人憎恨各式的闯入——邻居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在浴室里老听到敲门声、来客总是受到监视。其他人则不满于经常的噪音、不讲卫生、老头对女孩的好色窥视。厕所和浴室永远是摩擦和焦虑的源头。20世纪30年代,艾莱娜·巴伊格罗娃的列宁格勒共用公寓共住了48个人,却只有一个厕所。大家自带肥皂和卫生纸,平时则留在自己的房间。1936年,有一位邻居嫁给了一个黑人。艾莱娜回忆:“他第一次出现时就引起一场非议。人们不愿与他共用一个厕所或浴室,认为他太脏,因为他生得那么黑。” (306)

    私人交谈是一件头痛事。在相邻的房间,能清楚听到邻居的交谈,大家因此学会了窃窃私语。人们非常小心,不与邻居谈论政治(有的共用公寓内,男人们都默不作声)。 (307) 具有资产阶级或贵族背景的家庭,更要小心隐瞒自己的出身。沙皇军官的外孙女阿利娜·多布列卡娃,在莫斯科的共用公寓长大,所有的邻居都是工人及他们的家人,即她所谓的“不友好人群”。家里禁止阿利娜向任何人提及藏在家里的外祖父的照片。她母亲已经入党,找到了一份政府里的工作,以此来隐瞒自己的过去。阿利娜回忆:“如果邻居知道外祖父是何许人,肯定会有更多的不愉快……因此,我们保持缄默,像住在坟墓里一样。” (308) 在共用公寓中交谈可能是非常危险的。在哈内耶夫斯基家,娜杰日达几近失聪,她心存反苏维埃的想法,却直言不讳。她会向女儿解说,沙皇统治下的生活其实更好,越讲声音越大。丈夫阿列克谢害怕隔壁房间的萨佐诺夫家,赶紧提醒她:“嘘,请用耳语。不然我们都要去坐牢了。” (309)

    人们为争取点滴的隐私而战斗。他们把自己的毛巾、洗漱用品、厨房锅罐、盘碟餐具、盐和胡椒,藏入自己的房间;尽量在自己的房间洗涤、烹饪、进餐、晾衣。共用空间也渐渐私有化:各家都会把货架的某层、走廊中的某处、厨桌的某角、门廊里的某个挂钩或鞋位占为己有。这些安排邻里之间都清清楚楚,但如果是走进共用公寓的陌生人,就会手足无措。人们梦寐渴求自己的私人空间,无须面对自己的邻居。叶夫根尼·马姆林的女儿回忆,父亲“渴望自己房间有个相连的小厨房,好让他单独做饭、吃饭,无须踏进共用厨房。但这仅是一个梦想”。对有条件担负租金的人来说,夏季去乡间别墅短住,无疑是一种解脱,可以暂时释放共用公寓的压力。 (310)

    从最好的角度看,共用公寓向居民提供了同志友爱和打成一片的感觉。很多人以怀旧之心,回顾自己在共用公寓度过的日日夜夜,还记得那是邻里分享一切的年代。“战争之前,我们相处和谐”,一位居民回忆:

    大家互相帮衬,没有争吵,在金钱上也从不吝啬——拿到工资,很快花光。那时的日子充满乐趣,一点也不像战争之后——那时,人们开始把钱留给自己,并关上自家的门。

    从某种角度看,这种怀旧与幸福的童年有关。当时,尽管物资短缺,院子里干净安全,很适宜孩子游戏,共用公寓还具有扩展了的“家庭”的气氛。在共用公寓中,孩子之间的交往远远超过父母的。他们一起玩耍,总是在串门,所以更有这种打成一片的感受。20世纪30年代在列宁格勒共用公寓长大的加林娜·马尔克洛娃回忆:

    我们生活得宛如一个大家庭。那些时日,每家都敞开着大门,孩子能在整栋房子里东跑西窜。我们在走廊玩耍,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同时,大人们聚在一起玩纸牌,或多米诺骨牌。他们不是赌钱,只是为了好玩,总有很多笑声。有很多大人,所以大家轮流玩,没轮上的就站在旁边观战。我们像大家庭一样,一起庆祝苏维埃节日,好吃好喝的都是大家奉献的。过生日很快活,有很多游戏和歌曲。 (311)

    但过分亲近可能使人窒息。20世纪30年代在共用公寓长大的电影导演罗兰·贝科夫记得,当时的生活非常压抑,泯灭了任何个性。贝科夫回忆,共用公寓中盛行“集体法则”,抗议根本没用——只会招致“大家团结起来”,群起而攻之。叶丽萨维塔·切奇克对从小居住的共用公寓抱有同感:

    在一定程度上,我们是走廊上所有成人一起带大的。我有些玩伴,其父母是非常严厉的布尔什维克。我怕他们,在他们面前会感到浑身不自在。现在回顾,我意识到我在成长过程中一直有不自由的感觉,不敢暴露自己的本性,生怕有人看到,生怕有人有所非议。只有等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他人在身旁,才能卸下这份恐惧。 (312)

    共用公寓会在长期居民的身上,留下深刻的心理创伤。在采访中,许多长期居民承认,非常担忧自己的无依无靠和自生自灭。 [6] 共用公寓几乎造就了新型的苏维埃人格。孩子特别容易接受集体价值和习惯的影响。在共用公寓里,家庭失去了对所抚育的子女的掌控:自己的文化传统和习俗往往不堪一击,被共用公寓的共同原则所取代。米诺拉·诺维科娃反思自己的童年,相信共用公寓的生活已使自己的思维偏向“我们”,而不是“我”。

    一切都是公共的,没有任何私密。我们都是平等的,也都是一个样。我已经习惯于此,以后遇上不同的方式,反而感到迷惑不解。我记得参加第一次野外考察[作为地质学家],我买了糖果,与大家共享。小组长对我说:“你应该写下花了多少钱,以便以后报销。”那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让人震惊的念头。从童年起,我一直是与大家分享的。

    其他一些在共用公寓长大的人认为,共同生活让他们学得苏维埃政权的公共价值——热爱工作、谦逊、服从、配合。但谨慎和自我意识从未远离,一位居民回忆道:“要不断努力控制自己,使自己融入其中。”

    这种感觉不同于我所经历的镇压、逮捕、监禁、流放,但在某一方面,却更为糟糕。流放中的人仍能保留自我的意识,我在共用公寓里所感受到的,却是内心自由和个性的全然窒息。我每次走进厨房,受到聚在那里的一小群人的审视,就会感到这种窒息,就要启动自我控制。成为真正的自己,那是绝不可能的。 (313)

    苏维埃公民很快开始奋起抗议物品的短缺和不公平。数以千计的人写信给政府,抱怨腐败和低效,并将之归罪于新官僚的特权。然而,同时又有许多公民在忍辱负重,期望自己能亲眼看到共产主义乌托邦。这一想法在20世纪30年代,帮助维持了苏维埃政权。数百万人被说服,为了建设共产主义社会,眼前的日常艰辛是必要的牺牲。今天的勤劳将得到明天的回报,到那时,大家都可享受苏维埃的“美好生活”。

    德国社会学家卡尔·曼海姆在《意识形态与乌托邦》(1929年)中提到,马克思主义革命家倾向于认为,在通向真实而有形的天堂的道路上,要经历“一系列战略阶段”。这个未来既是当前的考虑因素,又规定了历史进程,从而将特殊意义赋予日常生活。苏联有关阶段的思想,源于1917年革命的乌托邦预测;对布尔什维克来说,1917年10月在人类历史上开创了新纪元(犹如1789年标志了雅各宾派创建的新世界)。苏维埃的宣传立足于当下,投射到未来,描绘出革命运动不断向前,最终抵达共产主义乌托邦(历史的进军)。它欢呼五年计划取得的成就便是实证:这个乌托邦已隐现于地平线之上。 (314)

    五年计划在这个乌托邦规划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该计划的构想是,加快整个经济的步伐,争取社会主义的早日到来(因此有“五年计划四年完成”的口号)。事实上,该计划是在征服时间本身,使之服从于无产阶级的意志。西方的资本主义经济,按严格且合理的时间分配来安排各项工作。但在苏联,工作安排必须遵照五年计划的目标,完成目标总是迫在眉睫。因此,投入“突击”生产、作出短暂而疯狂的努力,实现目标后再作休整,这种做法便不无道理。斯大林主义的经济,以这种“突击”生产为基础来完成五年计划。眼前的艰辛将在共产主义乌托邦中获得回报,又成了整个制度的思想基础。尼古拉·帕托利切夫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行政官员,后来升至党的高位。他回忆道:“我们苏维埃人自觉地禁绝享受。”

    我们对自己说:“今天,没有急需的物品,但那算得了什么?我们明天就会有。”我们坚信党的事业,这就是力量!我这一代的年轻人,为这种信念而感到幸福。 (315)

    回首20世纪30年代,很多人还记得,他们当初活着是为了未来,而不是眼前。在1917年之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当中——像帕托利切夫一样的年轻人,全身心沉浸于苏维埃政权的价值和理想——这种感觉特别强烈。对于这一代而言,共产主义乌托邦不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实实在在、指日可待的现实。在20世纪20年代、30年代苏维埃学生的想象中,共产主义即是当前现实的转化(高产奶牛和忙碌的工厂),绝不是遥远的科幻想象。 (316) 他们如此看待苏维埃的未来,缘于从小接受的苏维埃宣传,以及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学艺术。根据1934年作家协会第一次代表大会,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官方定义是“在现实的革命发展中,真实地、历史地、具体地去描写现实”。而艺术家的功能是描绘出一个新世界,不是它目前的形态,而是它在共产主义未来(正在变成的)的样子。

    根据柳德米拉·埃利亚舍娃(1921年生)和妹妹马克斯娜(1923年生)所说,这个共产主义乌托邦的概念,在她们列宁格勒学校的朋友中获得了广泛的认同:

    我们接受教育,期待一个幸福的未来。我记得,妹妹摔破了我们最心爱的瓷娃娃。我们没有钱,但仍去了百货商店,橱窗里有瓷娃娃在陈列。马克斯娜说:“共产主义来临时,我们就能得到这个瓷娃娃了。”在我们的想象中,我们可以看到共产主义。届时,什么都是免费的,大家都会过上最幸福的生活。我们很高兴,都在等待这个美好未来的降临。 (317)

    20世纪30年代,赖莎·奥尔洛娃在莫斯科长大。她回忆起当年“飞速奔向未来”的感受,反而视当时的实际情形为幻象:

    我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我在这几堵旧墙中的生存[她长大的地方,即莫斯科特韦尔斯卡娅大街的公寓],只是在为即将到临的真实生活做准备。新生活将在一栋闪闪发光的白色新房里开始,我会在清晨起来做早操,理想的秩序将统治一切,我所有的英雄业绩也将开始。我同代人中的大多数——不管当时住在哪里,帐篷、地棚、共用公寓或是被视为豪华的私人公寓——都持有这种临时、马虎的生活态度。快点,再快点,朝着宏伟的目标,迈向新的生活。一切都能够且应该改变:街道、房屋、城市、社会秩序、人类灵魂。这似乎并不困难。首先,积极分子在纸上勾勒出蓝图;再推倒旧的(不打破鸡蛋是无法煎蛋的),清除瓦砾;然后在清理出的空地上建起社会主义的美梦。俄罗斯就是如此重建的。我们认为,也可以照样重塑新人。 (318)

    莫斯科是这个乌托邦的建设工地。在共产党人的想象中,“即将”和“现在”都已分不清了。莫斯科是正在建设中的社会主义乌托邦,作为一个象征,享有很重要的地位和意义。这个城市充满了动人心弦的美梦和幻想,挖好的地基成了未来的住宅区,教堂的拆除标志了文化宫的耸立。德国共产党人沃尔夫冈·莱昂哈德在1935年与父母一起抵达莫斯科,他描述了他们使用地图时遇上的困惑:他们手上1924年的地图已经过时,但新地图标出的总体规划的新建筑,实际上要到1945年方能竣工。莱昂哈德写道:“我们出去散步,只好带上两张地图,一张是10年前的莫斯科,另一张是10年后的莫斯科。” (319)

    20世纪30年代的早期,苏联的变化速度令人陶醉。正在创建一个新世界的错觉,导致许多人——包括大量的西方社会主义知识分子——对斯大林政权产生幻想。年轻的法律系学生尼娜·卡明斯卡娅,在父亲被苏维埃银行开除、黑暗现实的证据不断涌现时,依旧相信这个新世界。她在回忆录中记下一首欢乐的歌曲——有关将临的幸福生活,她和朋友们至今依然会唱。这首歌曲象征了她们那一代的乐观,以及对父母辈正在经历的悲剧的漠视:

    信任在我们国家是多么容易,
    呼吸在我们国家是多么自在:
    我们光荣、心爱的苏维埃大地……
    我们苏维埃生活是如此精彩
    未来的孩子
    夜晚可能会在床上哭泣
    因为没能出生在我们这一代。

    许多苏联知识分子也受到这种乐观气氛的席卷,对斯大林政权以进步的名义所犯下的恐怖行径,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在1935年4月写信给奥莉加·福雷登贝格说道:

    不管如何,我看得越多,就对正在开展的活动信得越深,这便是事实。虽然很多行为给人野蛮的印象,[但]人们从未如此高瞻远瞩,如此富有自尊,怀揣如此良好的动机,为了如此重要和清醒的理由。

    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回忆,她和丈夫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有时也怀抱同样的想法。他们曾一度担心,如果“未能关注眼前发生的大事”,革命会把他们抛弃。奥西普1934年向朋友朗读有关斯大林的鼓动性诗篇(《谋杀犯和农民杀手》),随即被捕。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观察,相信在共产主义乌托邦名义下的所作所为,要比丈夫的坚持面对现实容易得多:“你不可能以将来的砖瓦,建造今日的大厦。但明白这一道理的人,事先一定抱了注定一死的心态,随时准备面对行刑队。” (321)

    接受这种对未来的憧憬,需要采取一定的姿态,使自己能够顺利滑向与政权的合作。这意味着接受“党是真理源泉”的说法。对许多人来说,这样的信念涉及不间断的思想斗争:一边是观察现实得来的真理,另一边是党的更高层次的革命真理。他们被迫生活在这两种真理中间的夹缝地带——既承认苏维埃体制的失败,又相信未来的美好生活——他们只有通过政治信仰的自觉行为,才能做到这一点。年轻党员列夫·科佩列夫,曾在1932至1933年参与向“富农”施暴,他回想起当年如何努力让自己的道德判断(他称之为“主观真理”)从属于党的崇高道德目标(“客观真理”)。科佩列夫和同伴被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坏了,但仍在遵循党的路线。如果要作撤退,理由又是他们从小学会鄙视的“良心、荣誉、人道主义”,即所谓的“资产阶级”理想,这会使他们陷入恐惧。科佩列夫回忆道:“我们最害怕的,是丧失自信、放弃我们神圣的信念、陷入疑惑或异端邪说。” (322)

    沃尔夫冈·莱昂哈德也感受到了双重的现实。他加入共青团时,“已意识到现实中的苏联,完全不同于《真理报》所描绘的”。母亲在1937年被捕,朋友和老师也被带走,他自己一直生活在孤儿院。如他所说,西方读者读到他加入共青团时的喜悦,可能会觉得诧异。

    不知怎的,我把这些事件乃至自己的印象和经验,与我的基本政治信念决然分开,仿佛分属两个不同的层次——第一层关于日常的事件和经历,我持批评态度;第二层关于党的伟大路线,即使有犹豫,我当时出于那套大道理,仍认为是正确的。 (323)

    甚至在1937至1938年的大清洗高潮时期,仍有许多坚持信仰的人。他们以抽象的准则(“砍伐森林时,木屑肯定会四处飞溅”;或者,“不打破鸡蛋是无法煎蛋的”),为大规模逮捕作出辩护。

    相信“向共产主义的进军”,需要接受相关的生命成本。党告诉追随者,他们正在国内外与“资本主义元素”进行殊死的斗争,直到共产主义乌托邦的最终胜利。希特勒在1933年的崛起,成了这场斗争的关键转折点。据称,它还进一步证实了斯大林理论的正确。斯大林认为,苏联越接近共产主义,敌人的反抗就会越强烈。党改持更为强硬的立场,迫使怀疑者抛开疑虑,加入反法西斯的斗争(不然就会被谴责为法西斯的走狗)。从1933年起,党内清洗愈演愈烈,仔细审查个人行为,以清除消极的党员和“隐藏的敌人”。有的社会阶层被整体定为“敌人”和“异己分子”,列宁格勒的贵族和资产阶级的残余首当其冲,其中数千人在1934年12月党的领导人谢尔盖·基洛夫遇刺后遭到逮捕和流放。任何“资本主义旧社会的余孽”(前“富农”、小商贩、吉普赛人、妓女、罪犯、流浪汉、乞丐,等等),都因有可能成为共产主义建设的障碍而遭到清洗。从1932到1936年,数万名此类“社会有害分子”遭到警察的围捕和驱逐出境, (324) 其中大多数被送去古拉格。

    1933年8月,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劳改营指挥官谢苗·菲林,安排120名苏联主要作家“组队”前去考察白海运河。运河之旅的想法起源于1932年10月的一次会议,会址是高尔基在莫斯科的住宅。几位著名作家与几位政治局委员一起开会讨论文学任务,斯大林也在场。这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学说的最早阐述之一,高尔基呼吁以英雄的文学来匹配五年计划的“伟大成就”。将苏联作家比作“人类灵魂工程师”的斯大林,提议以这一运河之旅激发作家的创作灵感,一切均由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安排。作家亚历山大·阿夫杰延科不无讽刺地说:“一旦成为契卡的客人,马上进入共产主义。我们有求必应,吃喝全包,一切免费。熏香肠、奶酪、鱼子酱、水果、巧克力、葡萄酒、白兰地——供应充沛。要知道,这还是饥荒的年代。” (325)

    作家们先住进列宁格勒的阿斯多里亚豪华酒店,再坐火车去白海运河,考察大坝和升降台,参观文化中心,观赏囚犯的文艺演出。他们坐在船舶上,能看到正在劳作的囚犯,但不得交谈。对许多作家来说,他们看到的只是营房生活的净化版。塔玛拉·伊万诺娃在1989年回忆:“在我看来,这很明显,只让我们观看‘波将金村’ [7] 。”但是就算作家们半信半疑,也只有很少人敢于表达出来。旅途当中,作家们有机会询问充当向导的菲林。据阿夫杰延科称,唯一询问强制劳役的作家是德米特里·米尔斯基——他曾是王子,内战时期参加白军,后来移民去英国,在那里加入共产党,1932年重返苏联,因为他相信,斯大林的俄罗斯“将在世界历史中发挥巨大作用”,亟想置身其中。米尔斯基的追问使其他作家感到尴尬。他显然对运河建设的保密满腹狐疑,并告诉阿夫杰延科:“这里的每一步、每一座大坝、每一个升降台,都有遮起的秘密。”他似乎是在指埋在那些场所的地下的尸体。米尔斯基即使生疑,仍参与了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负责的一个图书出版任务,以庆祝运河的竣工。36名苏联主要作家(包括米哈伊尔·左琴科、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瓦伦丁·卡塔耶夫)和艺术家亚历山大·罗德琴科(他拍了照片),突击创作、汇编成了《白海运河》(The White Sea Canal)一书,而菲林和高尔基则担任了此书的主编。这本书成了“苏维埃作家准备为布尔什维克事业服务的象征”,在1934年1月分发给苏共十七大代表。它虽是建设运河的历史,但其主题和宣传意义在于:体力劳动具有救赎和解放的功能。据称,罪犯和“富农”通过参与这一伟大的集体工程,“开始认识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价值”。经过劳役,他们脱胎换骨,变成了社会主义者。 (326)

    参与这种使古拉格合法化的举措,作家们自有不同的原因。毫无疑问,有些人相信斯大林“重新做人”的理想,即通过劳役来改造人们的灵魂。左琴科为《白海运河》写了一个小偷的故事,主人公名叫罗登贝格,在生活中步入歧途,通过运河工地上的劳役而改邪归正。他在给《列宁格勒文学》(Literary Leningrad)写的文章中解释,他相信故事中的真实依据:

    以懒惰、欺骗、偷窃、谋杀为生的人群,我一直饶有兴趣。我也一直关注他们的再教育。说老实话,一开始,我很表怀疑。猜想这个著名的“重新做人”,只是囚犯冀望获得自由或奖金的伪装。但我必须说,我错了。我这次[白海运河之旅]看到了真正的“重新做人”,看到了建筑工人身上的真正自豪,看到了许多同志(他们现在的称号)心理上的确凿变化。 (327)

    高尔基也是一名信徒。他从未到过白海运河,但并不妨碍他对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负责的那本书赞不绝口(茫然不知也阻挡不了外国社会主义者的赞扬,例如西德尼和比阿特丽斯·韦伯夫妇。他们在1935年称之为“一项伟大的工程壮举……一次人类再生的胜利”)。高尔基的20世纪20年代是在西方度过的,1928年夏天他第一次回到苏联,之后又有数次在夏季回国,直到1931年开始永久定居。这位“伟大的苏联作家”获得交口称赞,莫斯科著名的里亚布申斯基豪宅配给他作住所,另外还有两座宽敞的乡间别墅、仆人(其实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间谍)和警察部门的特殊食品。向斯大林提供特殊食品的,也是这同一警察部门。因此,也许这并不奇怪,高尔基看不到五年计划“伟大成就”背后的巨大牺牲。1929年夏天,高尔基在他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向导的引领下,参观了索洛韦茨基劳改营,所看到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写了一篇文章,声称许多囚犯通过劳动得到了改造,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刑期满了之后仍想留在岛上。高尔基写道:“对我来说,结论是显而易见的,我们需要更多像索洛韦茨基那样的劳改营。” (328)

    另有一些作家出于好奇而参加了这个运河之旅,如米尔斯基。还有人担心,如果拒绝参与这一项目,可能会遭到报复,如作家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文学理论家兼小说家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他哥哥也被关在劳改营),虽没有参加集体运河之旅,但是自己单独去了。他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组织撰写的那本书以及他的其他几部作品中,拔高了“重新做人”的理念。他甚至还写了关于白海运河的宣传影片的剧本。什克洛夫斯基的写作,似乎不大可能出于真心。(他去白海运河时,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一位官员问他的感觉如何,他反讽道:“就像一只鲜活的银狐,走进了皮草店。”)在他女儿看来,这只是他“为救哥哥而付出的代价”。他哥哥1933年获释,但1937年再次被捕,且永远消失于古拉格。 (329)

    追求职业发展的动机也在发挥作用,阿夫杰延科就肯定与此有关。他出身于无产阶级,参加运河之旅时仍是一个无名小卒。两年后的1935年,他的第一部小说在苏联媒体中获得赞誉。阿夫杰延科后来承认:“此行帮助我攀上顶端,我的生活从此腾飞。我曾是一名工人突击手,投身于文学!一下子,我在苏维埃神庙中跻身享有盛誉的作家行列。”阿夫杰延科经常向《重新做人》投稿——那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内部的白海运河劳改营杂志——称赞劳役是重新做人的好途径。 (330)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是另一位借助白海运河而一举成名的“无产阶级作家”。1933年,他在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充任技师——是鲍里斯·巴别茨基手下数百名技师之一。午休时间,西蒙诺夫和其他技师去看普多夫金和戈洛夫尼亚一起拍摄的电影《逃兵》(他声称这一经验激活了他对艺术的兴趣)。西蒙诺夫回忆:“那些年里,我没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读了很多书,尤其是历史书籍。我还尝试写作,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白海运河的宣传启发了西蒙诺夫,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不少关于劳役者重新做人的“歪诗”,不知何故竟引起了国家出版社(Goslitizdat)和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注意。这些诗篇中的精粹《白海运河》,被收入1933年苏联青年作家的诗歌集。1934年4月,西蒙诺夫借这一次成功的东风,向国家出版社申请许可,让他访问运河,收集劳役者重新做人的原材料,以创作赞颂劳改营的诗歌集。国家出版社予以批准,并支付他一个月的花费,在白海运河的梅德韦热戈尔斯克劳改营,担任《重新做人》杂志的记者。囚犯们与他同住一个营房,并不把这位年仅19岁的诗人当做一回事(“当我告诉他们,我在写关于白海运河的诗,他们只是笑笑”)。出于这个原因,在西蒙诺夫看来,囚犯们“与我的关系还算自然”。 (331)

    到1934年的初夏,白海运河的建设已大体完成。西蒙诺夫所观察的劳役者只是在修建道路和相关设施——与1931至1933年挖掘主渠、数万人累死的体力劳动相比,仅属相对轻松的任务。随着工程的结束,劳改营行政部门向劳役者颁发奖金、荣誉、奖牌,并向部分轻罪囚犯宣布提前释放的命令。这些奖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兑现“重新做人”的神话,让囚犯努力工作以改造自己(至少给人以改造成功的印象),争取获释或物质上的好处。西蒙诺夫年少天真,易于轻信。他在回忆录中回忆,从白海运河回来,“就准备畅写通过劳动重新做人的新诗”:

    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亲眼看到了重新做人的实际发生——如我所相信的——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除了劳动,还有什么可以救赎个人罪孽呢?

    西蒙诺夫听到有关一名工程师的故事,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该工程师与临时政府有密切的联系(实际上是冬宫最后一位指挥官)——

    根据第58条规定,他就算没被判上10年,至少也判个8年。他在白海运河担任工程师,工作非常努力,因此服刑3年就获释。然后,他自愿担任莫斯科―伏尔加运河某建筑工地的首席工程师。我在旅途当中获得的印象,也佐证了这样的故事。 [8]

    事实上,确有某些专家获释后愿意继续在古拉格系统中工作,但很少是改造的结果。但西蒙诺夫认为,他在白海运河所看到的,符合他所听说的以及在苏联媒体中读到的。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表示:“在我看来,白海运河工程不只是在建造一条运河,而是一座人道主义学校,使坏人变成好人,使普通罪犯变成五年计划的建设者。” (332)

    就西蒙诺夫而言——他原是一名贵族,自觉参与重建自己的身份,希望变成“无产阶级作家”——重新做人的想法颇能激起他特别的共鸣。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讲述了自己的感受,“富农和资产阶级破坏者”的重新做人,“对整个社会来说大有希望”,他自己也大受激励,因为它显示了“埋葬过去、走上新路的可行”。1934年,在苏共十七大(胜利者的代表大会)上,前反对派获得重新做人的机会。在他眼中,这也是一大鼓舞。作为一名青年作家,他正在党严密监控的艺术领域努力开创自己的事业。在这次大会上,一直反对斯大林极端政策的党领导人(布哈林、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李可夫、托姆斯基、皮亚特科夫等)被允许发言,他们收回了自己的旧有立场,以党内团结的名义,对斯大林歌功颂德。从他们被接受的方式来看,党领导已让他们改过自新。西蒙诺夫看到如此的榜样,心里感到非常舒坦。在他看来,接受悔改的反对派就是一个证明,像他那样的人,即使有不光彩的过去,也会得到党的宽恕。西蒙诺夫明白,自己的重新做人将取决于自己政治人格的重建。他像前反对派一样,必须背弃过去,表明自己是个当之无愧的共产主义者。他有关白海运河的著作,就是为达到这一目标的手段。从运河回来之后,西蒙诺夫第二次申请加入共青团。上一次,由于继父在1931年被捕,他被要求自行撤回申请。这一次,他是应邀申请的,在他眼中,接受他入团真是“一大宽慰”。他在回忆录中记录,1934年是他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一年:

    我不能代表同龄的其他人,但对我来说,1934年是我青年时期最充满希望的一年。一般认为,国家已经度过困难时期,虽然仍有问题,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生活都将变得更加容易。我很高兴能参与建设这一个新生活……在我眼中,斯大林的正确似乎是不容置疑的——他正在领导我国的工业化,并取得巨大的成功。在我看来,他与对手争辩,指出他们的错误,这都是正确的态度。 (333)

    1934年夏天,西蒙诺夫从白海运河回来不久就写了《地平线》一诗,描述刑事犯在劳改营的重新做人。这首诗受到大刀阔斧的编改——编改者来自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所属的文化教育厅,他们认为这首诗非常糟糕(自命不凡、笨拙、喧闹、机械、伤感),但仍有宣传价值,值得发表。 (334) 西蒙诺夫将之收回重写,到1938年易名为《帕维尔·丘尔尼》(Pavel Chyorhy)予以发表。后来,西蒙诺夫看到这首诗会有“恐怖的感受”,坚持将之排斥在他的“作品全集”之外。 (335) 但这首诗对他的职业生涯大有裨益,显示他有能力创作有助于斯大林政权的诗歌。西蒙诺夫受到鼓励,申请就读高尔基文学院。他在国家出版社和政治保卫总局文化教育厅的政治担保人,还愿意为他推荐。 (336)

    高尔基文学院成立于1933年,坐落在特维尔大街上的前赫尔岑宫殿,旨在培养工人阶级自己的作家(直到1936年,仍被称为“工人夜间文学大学”)。上课是在晚上,这就允许西蒙诺夫在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继续上班挣钱,作为他200卢布助学金的补充。文学院的大多数学生并不是真正的工人阶级出身,他们像西蒙诺夫一样,出生于贵族或资产阶级家庭,先读工厂技校,或在工厂上班,以此取得入学资格。学生中一半是共青团员和共产党员,来自27个不同民族,可算是一个世界大杂烩。 (337) 在众多的犹太学生中,有两名年轻女子先后嫁给了西蒙诺夫:纳塔利娅·季波特是剧院名人之女,1935年与西蒙诺夫结婚;遭殃的新经济政策人塞缪尔·拉斯金的小女儿热尼娅·拉斯金娜1936年入学,1939年与西蒙诺夫结婚。

    西蒙诺夫承认,自己并不特别钟爱文学,只是由于他的出身欠佳,才变成了他的职业。他告诉纳塔利娅:“如果不是因为贵族出身,我才不会对文学发生兴趣,我真正喜欢的是政治和历史。” (338) 他在文学院中不是最有才华的(1936年,他在优秀学生名单上排名第七,排在榜首的是诗人玛格丽塔·奥列格),但以自觉出名,并且组织有方(他精心安排花在工作、阅读乃至社交上的时间),准时完成任务。同学给他的绰号是“铁屁股”,因为他学习非常努力,持之以恒。诗人叶夫根尼·多尔马托夫斯基(优秀学生名单上排名第二)回忆道:“他就坐在那里,写个不停。”奥列格记得,西蒙诺夫一开始就像个干部,通常穿皮夹克,像内战中的布尔什维克;或穿夹克和衬衫,还系上领带。对文学院其他学生的波希米亚文化,西蒙诺夫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的业余时间都花在共青团活动上,或撰写书评,而不是用来玩台球。理所当然,文学院的行政部门对他非常重视,把他当做党的忠实信徒,给他布置了许多任务(1937年,他在揭发文学院“反苏维埃分子”的运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西蒙诺夫既严肃,又挑剔,与其说像一位年轻诗人,毋宁说像一名文化官僚。他在1945年回忆:

    我没有写出自己的作品,却写了不少对其他人作品的评论。我非常苛刻、急躁。这显示,写出最粗暴、最负面的评论的人,往往是尚没写出或无法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 (339)

    西蒙诺夫是文学院的诗人,正在摸索如何写作才能取悦于自己的政治上级。重新做人的主题,在20世纪30年代已成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传统的常客,重复出现于他有关白海运河的早期诗歌。但五年计划的希望,以及体现于西班牙内战的英勇斗争,渐渐在他的诗歌中占据显著的地位。同时,西蒙诺夫深受诗歌老师弗拉基米尔·卢戈夫斯科伊(1901—1957)的影响。在文学院年轻诗人的眼中,卢戈夫斯科伊颇有魅力。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刀枪,还有来自内战和1931年征伐巴斯玛奇穆斯林起义的纪念品。在《将军》那样的诗篇中,西蒙诺夫尝试探索阳刚、英勇的主题。匈牙利共产主义者马特·扎尔卡(又叫鲁卡契将军),在西班牙内战中遇难,赋予了《将军》一诗灵感。西蒙诺夫的基本价值观来自继父的军人精神,在他看来,像扎尔卡那样的勇敢和自我牺牲,在社会主义与法西斯主义进行殊死斗争的世界中,不但是“人类的美妙素质”,而且是“必需的第一美德”。西蒙诺夫1960年向外国记者解释:“任何人,如果想象我们未来的胜利轻而易举,无须流血,从而流露出沾沾自满,都会受到我们20世纪30年代年轻共产主义者的强烈憎恨。”那是沉浸在斗争观念中的一代——随时准备投入战争的一代。1973年,西蒙诺夫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为整个时代发言:

    开设文学院的同一年,纳粹上了台。我们的学习年代一直笼罩在阴影之中,那就是即将发生的反法西斯战争。那些年头,在考虑文学和自己的前途时,一定会自然想到,我们迟早会被迫参加这一场隐隐逼近的反法西斯大战——尚未确定的只是手中握的是笔还是枪。

    1936年1月1日,西蒙诺夫的第一首诗《新年祝酒》发表于《消息报》(Izvestiia)。这是青年诗人——当时只有20岁——将获党领导青睐的先兆。在诗中,西蒙诺夫想象一场光明与黑暗的最终搏斗:

    朋友,我们今天提高警惕!
    豺狼正在将共和国围困!
    我们就此举起酒杯,
    在默默祈愿中痛饮
    为站在机枪旁边的人,
    为只与步枪为友的人,
    为懂得“战斗”这一动词的人,
    一个悲哀的动词,必须承认。
    为能够离开缄默房间
    走进未知的大火的人……

    西蒙诺夫为职业生涯拼搏之时,他的三位奥博连斯基姨妈正在奥伦堡的流放地凋零。那是一个地处伏尔加草原东部的城市,在莫斯科的东南方,相距1500公里。她们在基洛夫遇刺之后的大规模镇压中,被逐出列宁格勒。西蒙诺夫喜欢三位姨妈,从小就定期给她们写信。他母亲的大姐柳德米拉,嫁给来自俄化家庭的德裔炮兵队长马克西米·泰德曼——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留下柳德米拉和三个孩子,困守于炮兵团驻地梁赞。柳德米拉1922年回到彼得格勒,曾在残疾儿童学校担任教师。她1935年被捕时,三个孩子已经长大,两个跟她去了奥伦堡,长子留在列宁格勒——他在红三角厂担任经理,受到上级的高度重视,得以让自己免受逮捕的噩运。中间的姨妈是达丽娅,又叫“桃莉”,严重残疾,身体左侧畸形,部分瘫痪,使她走路颇不方便。个人的不幸,使她养成了古怪脾气,终身未嫁。她在宗教上很虔诚,几近教条,并不隐瞒自己对苏维埃政权的仇恨,坚持贵族的传统。1927年,桃莉到梁赞拜访亚历山德拉,两人在宗教事项上不断发生争执,西蒙诺夫因此而变成了无神论者(不过,他后来给姨妈写信,仍表达宗教上的情感)。西蒙诺夫在列宁格勒时,曾多次拜访桃莉,但他认为自己只是在尽职。他更喜欢小姨妈索尼娅,经常与她同住。索尼娅长得丰满,西蒙诺夫记得她“圆脸,笑得慈祥”,充分体现了“她的善良和开朗”。与桃莉不同,索尼娅尽量适应苏维埃制度,尽管她的举止、价值观、信仰,仍保有19世纪贵族文化的痕迹。她当初读的是师范学校,却当上图书馆员,在共用公寓里独住一间大房。她对自己的命运既不诉苦,也不抱怨。恰恰相反,西蒙诺夫记得,她是三位姨妈中最具活力、最有意思的。由于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喜欢外甥和外甥女来与自己同住。她对康斯坦丁最为疼爱,因为他是她最年轻的外甥,他的读书热情也是她帮助培养的。她写信给西蒙诺夫:“我亲爱的宝贝基柳雄切克,我希望你长大后,成为我们的依靠和安慰,我们都非常爱你。我希望你永远有足够的食物,就像我们从前的岁月。” (341)

    西蒙诺夫最后一次看到索尼娅是在1933年秋天。他寄宿于她在列宁格勒的住所,在她房间里写下了他一生最初的几首诗。1935年2月,索尼娅、柳德米拉、桃莉被流放到奥伦堡。西蒙诺夫的母亲在莫斯科获悉“三姐妹和从小在圣彼得堡就认识的许多人,都被送去流放地”,西蒙诺夫回忆她当时的反应:

    她坐在那里,手捧信件[她刚收到,来自奥伦堡的],眼泪哗哗流下。她突然说:“如果我当时与柳利娅[柳德米拉]一起从梁赞回到彼得格勒,现在我自然与她们一同受苦了。”我记得,她说话的方式使我震惊。她讲到,自己没与姐妹同住一个城市,所以逃脱了姐妹正在承受的厄运,语气中满含内疚。然后,她问继父:“也许,我们会被从这里送去流放地?”她说的“我们”,不是指我们一家,而是指她自己、她的出身,以及整个奥博连斯基家族。 (342)

    西蒙诺夫并没解释他为何感到震惊。也许,他惊讶于母亲的内疚,但还有其他原因。西蒙诺夫从小就把自己看作“苏维埃人”,继父的被捕丝毫没有动摇他的信念。恰恰相反,反而增强了他为自己塑立无产阶级身份的决心。他努力改造自己,先成为一名工程师,再充当一名“无产阶级作家”,更加强了他对苏维埃制度的认同。但母亲对姨妈被捕的反应——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他听到她以苏维埃的语言把自己称作“异己分子”——迫使他面对现实。

    西蒙诺夫的母亲和继父,每月向奥伦堡邮寄食品和衣服,他也拿出自己收入的一部分来作资助。1936年,亚历山德拉前去看望她的三个姐妹。西蒙诺夫回忆,她很害怕,担心去了再也回不来(许多人担心,如果看望流放的亲属,自己也会被捕)。总是很现实的继父认为最好还是别去,如果去了被捕,就更难向她们施以援手了。但亚历山德拉坚持要去,并宣称“如果不去,就不算是真正的自己了”。亚历山德拉从奥伦堡回来,西蒙诺夫记得:“漫长的旅途和当地可怕的情景,使她筋疲力尽、悲凉凄楚、身心交瘁。但她并没有放弃希望……因为她认为,不会有更坏的遭遇了。” (343)

    然而,更坏的事还是发生了。1937年,索尼娅和桃莉在奥伦堡遭到囚禁,索尼娅被枪决,桃莉后来死在劳改营,存活的只剩柳德米拉一人。西蒙诺夫在人生的最后一年回顾这些事件,还忆起自己对最喜爱的姨妈之死的反应:

    我发现,她已被关押,之后就杳无音信。然后,他们告诉我们,她已死去——但不讲明死于何处和如何死去。我记得,当时之所以感到这种强烈且痛苦的不公,全与她[索尼娅]有关,或主要与她有关。这一感觉永远伴随我的灵魂——我不怕这样说出——这是国家和苏维埃政权对我本人的严重不公,它将永远留存于我的记忆之中。这一感觉让人特别痛苦,因为我知道,如果索尼娅还活着,一旦我能有所作为,第一个想帮的就是她。

    西蒙诺夫的遗憾是基于他以后获得的认知——他一直在与摧残自己姨妈的迫害制度携手合作。他在回忆录中承认,当初获悉她们被捕时的反应是不同的。他为姨妈感到惋惜,但设法找出理由,使她们的遭遇变得合理,甚至合法:

    我已不记得当时[1937年]的想法,不记得如何判断和自我说服的……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我非常热爱其中的一位[索尼娅]……也许我心想:“不磕破鸡蛋是无法煎蛋的。”与当初的感觉相比,这一托词在今天听来,更具讽刺意味。其时,大革命和打破旧社会,仍萦绕在人们的心头;大家交谈时,不用这一熟语的人犹如凤毛麟角。

    与白海运河的际遇,让西蒙诺夫更靠近政权;但在其他一些人身上,却产生了决然相反的效果。曾是犹太复国主义者的伊利亚·斯拉温是一名重要的法学家,任职于莫斯科的苏维埃法学院。1929年,他被调到列宁格勒,以援建那里的共产主义学院法律系。在同年的清洗中,列宁格勒大学法律系被关闭,它的“资产阶级”学者被开除,取而代之的是共产主义学院法律系。它亟需值得信赖的如斯拉温那样的布尔什维克,以对抗苏维埃法律界的“资产阶级右翼分子”,后者在列宁格勒仍颇有影响。 (345) 斯拉温已成为苏维埃法律领域的领军人物,除了担任司法委员会的顾问,还参与编纂了1926年的《苏维埃刑法》,那是1917年刑法后的第一次重大修改。在列宁格勒,斯拉温家与另外一家分享一套大公寓,他家占了两间房(在莫斯科,他们的共用公寓有15户人家)。后来,他们又搬进一套三室公寓,位于列宁格勒的苏维埃大楼,那里住有很多政府行政官员、科学家、艺术家。伊利亚的女儿依达回忆:

    相对来说,我们享有特权。兄嫂有自己的房间,父母也有自己的房间。同时,父亲又在自己房间内工作。我睡在餐厅,如有客人,就先去父母房间睡觉,等父母要上床了,再把我搬回餐厅的沙发床……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奢华——绝对是斯巴达和几近清教徒的生活方式,完全遵循父亲的社会主义理想……我们与穷苦的朋友和亲戚分享额外的配给食品——父亲对此感到羞愧……书籍是我们唯一的奢侈品。

    斯拉温受共产主义学院的委托,写书攻击苏维埃主要法学家的“资产阶级倾向”,从而为政治上司提供自己的贡献。1931年,苏维埃政权对法律学术界发起清洗运动。斯拉温所写的《对苏维埃刑法战线的破坏》(Sabotage on the Front of Soviet Criminal Law),只是其中一部分,篇幅虽短,却很恶毒。他选出几名重要的学者律师,将他们在20世纪20年代的文章与其在1917年之前的相互比较、逐一对照,以揭露他声称的确凿的“资产阶级”观点。斯拉温在政治上坚信旧法律思维必须被铲除,所以谴责这些法学家正企图颠覆苏维埃法制的基本原则。他挑出列宁格勒大学法律系,批评它一直在训练“昨日的神父和白军卫士”,却假扮成“今日的马克思主义者和明日的共产主义者”。受到斯拉温攻击的几名法学家,随即离开他们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的大学教职,被迫奔赴外省,寻找工作。 (347)

    斯拉温家庭档案中有一张伊利亚·斯拉温的照片,时间在1931年,他的周围都是共产主义学院的同事和学生,照片背面写着:“斯拉温同志!深切怀念你——布尔什维克卫队的坚定共产党人、我们的老师、思想战线上的坚强斗士、横扫学术界寄生虫的铁扫帚。”在依达的记忆中,父亲却是一名柔和温情的男子。这两个形象,确实很难调和在一起。也许,斯拉温太软弱,无法抗拒党的要求,被吸进了这个迫害制度。也许,他觉得曾卷入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易受攻击,需要写书来证明自己仍属“布尔什维克卫队”。也许,如依达所认为的,他“陷入迷途”,受了自己的信仰的误导。

    斯拉温相信“重新做人”,1917年之前就已在从事改造人的实验,为莫吉廖夫城地方监狱的囚犯设立工场和文化中心。其时,他只是一名法律助理,但与监狱长关系良好。改造人的想法,重现于他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法律著述,特别是他关于同志法庭(tovarishcheskie sudy)的文章。他当时坚决主张,工作场所的法庭可迫使囚犯参与社区服务以改造自己。 (348)

    1933年,共产主义学院领导分配给了斯拉温新任务——写一本书,暂名为“劳役者的重新做人——以白海运河为例”。 (349) 事实上,他被要求为古拉格劳改营赋予法律和哲学上的正当性。也许,斯拉温先前关于“重新做人”的著作起了作用,为他赢得了这一份可怕的差事。但他被选中的主要原因,还是由于他撰写的《对苏维埃刑法战线的破坏》显示,他已做好准备,愿意寻找和构建法律上的论证,来支持现政权的压迫制度。

    相信“重新做人”是一回事,目睹它的实际操作却是另一回事。从1932到1933年,斯拉温去了几趟白海运河和其他劳改营,包括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西伯利亚东北部的科雷马劳改营。他所看到的,反而摧毁了他对苏维埃“重新做人”的信念。依达还记得父亲出差回来时的“疲惫和沮丧——好几天哑口无言,好像处于休克状态”。斯拉温访问儿童劳教营时,尤其感到震惊,他看到那里的狱警使用残忍的纪律来“重新锻造儿童,以培养苏维埃精神”。斯拉温实在写不出关于白海运河的书,一推再推,延后数年。好几章的草稿被他撕得粉碎(其中有一章题为“重新做人政策中的法西斯畸变”),因为他渐渐明白,“重新做人”在劳改营中并不存在。

    斯拉温知道自己已陷入困境。基洛夫被刺杀之后,共产主义学院一半的工作人员遭到清洗,斯拉温一直担心下一个入狱的就是自己。依达记得,父母锁上房门:“彻夜不眠,坐着窃窃私语。”党的档案证实,斯拉温的名字在1934年12月被列入政治嫌疑犯名单(“未来的逮捕对象”)。榜上有名的人都曾属于其他党派,只是到后来才加入了布尔什维克。 (350)

    共产主义学院领导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斯拉温无奈,只得呈上有关白海运河的几章草稿。他在这几章中,对古拉格系统的日常运作提出若干批评,却只字不提“重新做人”的政策,因为实在找不到证据。他曾命名为“重新做人政策中的法西斯畸变”的一章,此时改称“重新做人政策中的畸变”。这是很勇敢的举动,斯拉温因此在1935年5月受到共产主义学院编辑委员会的严厉批评,这是一个道德转折点。他深感自己的布尔什维克信念难以为继,与犹太复国主义者中的熟人恢复了联系——这是一个绝望的尝试,借用依达的话,他“想让时光倒流,并弥补他的政治错误”。但斯拉温一定知道,为时已晚。他身陷绝境,完成此书才有可能自救,但他在道义上无法做到,只好不断推诿,他心里很清楚,推迟得越久,入狱也就越近。1937年3月,斯拉温在共产主义学院的党员会议上说:“我完蛋了,我在政治上已经破产。” (351)

    20世纪30年代中期,古拉格人口急剧膨胀。集体化和饥荒的受害者,都被送入劳改营,成为苏维埃工业经济的一部分。从1932到1936年,劳改营、劳教营、“特殊定居地”的人口已达240万人(另有50万监狱人口)。 (352) 这批奴隶劳工在北极区的伐木、建筑、采矿中,发挥了尤其重要的作用,那里根本招收不到自由劳工。即使在古拉格系统内,也有职业生涯的上升通道:既有狱警和管理人员,又有一定数量的囚犯——前者凭借自己的尽职,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内部获得晋升;后者只要他们身怀古拉格所需要的技能,并承诺追随或愿意适应党的路线。

    在苏维埃北极矿区的勘探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帕维尔·维滕贝格,被捕于1930年4月。他是科学院清洗出的数百位科学家之一,监禁于列宁格勒,因为忍受不了审讯和威胁而渐渐屈服,最终承认属于一个曾帮助组织1927年雅库茨克叛乱的保皇组织(维滕贝格曾赴西伯利亚东北部,勘探科雷马金矿)。审讯人当着他的面站起来打电话,下令逮捕帕维尔的妻子吉娜(季娜伊达),从而迫使他只得屈服。在帕维尔监禁时期,吉娜一直在担心自己会被捕,她与女儿被迫搬入奥尔戈诺度假区乡间别墅中的一个房间,其他房间则由一名政治警察举报人占用,负责张罗没收他们的财产。帕维尔的女儿叶夫根尼娅回忆,她每周陪同母亲前往列宁格勒戈罗霍娃街的政治保卫总局办事处,询问有关帕维尔的近况:

    她会把我,一个年仅8岁的女孩,留在海军部花园的喷泉处(当时没在喷水),让我在原地等候。如果她一去不回,就意味着她也被捕了。我就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条,按上面的地址自行去找,塔吉娜·勒沃夫娜住在那里,会收留我的。

    1931年2月,帕维尔被判处枪决,临到最后一刻又获缓刑,改判劳改10年。他在奥尔戈诺度假区的房子充公(变成政治保卫总局官员的乡间别墅)。他自己先被送去马伊―古帕伐木营,为白海运河提供木料;后来被送去白海运河北部入海处的劳改营——靠近凯姆镇,充当污水处理的工程师。同时,吉娜带上女儿叶夫根尼娅和瓦伦蒂娜,搬进列宁格勒一座共用公寓的单间(长女维罗尼卡已搬去达吉斯坦)。该共用公寓共住16人,其中有原主人——住在正房的一对老夫妇,还有他们充满“阶级仇恨”的前女仆,住在走廊的帷幕背后。到夏天,吉娜把两个女儿送去基辅亲戚家寄宿,自己前去凯姆镇的劳改营充当志愿医生,旨在靠近丈夫。 (353)

    1931年8月,吉娜刚刚回到列宁格勒,帕维尔就作为地质学家参加政治保卫总局的一支特别考察队,前往瓦伊加奇岛,评估在当地开采贵重矿产的可能。帕维尔很幸运,凭借自己的地质学专长而获得拯救。他虽是囚犯,仍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发挥专长,为古拉格服务。率领瓦伊加奇岛考察队的是整个古拉格系统的主管费奥多尔·艾希曼斯,他1930年6月离开莫斯科,亲赴位于喀拉海的这个偏远北极岛,筹办第一个劳改营。1500名犯人中,近一半是地质学家、地形测绘员、工程师,虽然探测到了岛上丰富的锌和铅矿藏,却找不到艾希曼斯真正冀望的黄金和铂金。住在岛上的涅涅茨人(Nenets)为考察队提供运输服务,其古老传说中的“金女”应是一个纯金的图腾娃娃。劳改营条件很差,尤其是在营房建成之前的几个月,大家住在帐篷里,人工开采锌和铅,纪律非常严苛——稍有违规,便遭枪决——许多人死于严寒,该岛冬季的温度通常跌至摄氏零下40度。 (354)

    维滕贝格抵达时,寻获黄金的前景已变得渺茫,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叫他也来帮忙。帕维尔很快被委任为总地质师,完成了对瓦伊加奇岛的勘测,到1934年更开启了古拉格的采矿设施,成为北极圈内的第一个采矿区。他在政治保卫总局的内部期刊上发表了几篇有关考察队的文章,甚至为海岛的自然历史作了剪贴记录。尽管是一名囚犯,帕维尔享有特权,他领取特殊口粮,住在专家住宅,甚至有自己的办公室。1932年3月,他的家人获准来访,陪他在夏天勘探瓦伊加奇岛。1933年夏天,吉娜将瓦伦蒂娜托付给列宁格勒的朋友,带上叶夫根尼娅来与帕维尔同住。其时,已在1932年10月取代艾希曼斯的劳改营新指挥官阿列克谢·季茨克兰,允许专家的家人前来团聚。吉娜的家书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1933年8月26日
    我亲爱的小女儿,维罗尼切卡[维罗尼卡]和柳森卡[瓦伦蒂娜]:
    24日夜深时,我们终于抵达爸爸的住地。路上一共花了6天,其中3天都遇上了彻骨的5级大风。古连卡[叶夫根尼娅]非常勇敢,要知道我们的四周大部分乘客都晕了船……爸爸上了我们的船,将行李搬上他的摩托艇。晚上11点,我们就到了家。爸爸看起来很棒,体重有所增加,脸色极好,没有一道皱纹。他的心情甚佳,充满活力,喜爱自己的工作,一如既往……我们的专家住宅很好,如果你停下来想一想这里已是北纬70度,那么确实算是相当不错。我们有两个赏心悦目的房间,每一间有3扇窗,虽然面向东北和西北,仍然光线充足。房内有一个巨大的炉灶,带烤箱的。所以,我必须改进我几乎全忘了的持家能耐。下一次航船,我会寄上爸爸的照片,你们将亲眼看到这里的条件多好、爸爸长得多壮……我们昨天晚上聚会,欢送返回大陆的[囚犯],欢迎新来定居的。会上的发言我们都很喜欢;劳动英雄普受好评。看来,瓦伊加奇岛考察队在全苏联社会主义竞赛中获得了第一名。这里有美好的“重新做人”:所有返回大陆的囚犯,都已成为有文化有觉悟的合格工人。真希望我们能有更多这样的“重新做人”……晚会的最后节目是“活墙报”[ 一种宣传鼓动] 和精彩的音乐会。这就是我在此地一天半的见闻……

    在劳改营的樊篱之中,维滕贝格一家的生活渐渐回归正常家庭的作息。吉娜在劳改营的诊所当医生,叶夫根尼娅就读于专家和管理人员的子弟学校。叶夫根尼娅回忆:“我们的生活围绕着妈妈和爸爸的工作。”

    每天早晨,不管气温如何,爸爸总是打上一盆冷水,在我们房间内洗身,吃完早饭后,就去地质部门上班。他下班回来之后,我们共进晚餐。然后,他又要埋首案前。妈妈下班回来总是很累,即使是傍晚的阅读,她都感到吃力。我放学后承担所有的家务,因为我的时间最多。我去食堂领晚餐(两份是志愿劳工的,一份是囚犯的),厨师都是中国人,非常称职,教我如何烘焙。一般来讲,与我们在列宁格勒时相比,这里的食物似乎太丰盛了。 (356)

    这种对古拉格的乐观,到底是真还是假?根据叶夫根尼娅所说,吉娜的乐观乃至对“重新做人”的信念,都是由衷的,不只是写给信件检查员看看的。 (357) 毫无疑问,家庭得以重新团聚,由此而生的幸福感发挥了效用。同样重要的是专家的相对特权,庇护了他们免受劳改营生活的最坏待遇。另一个可能是,他们沉浸于自己的工作,心甘情愿接受让他们维持现状、不致失眠的任何解说。

    1934年,瓦伊加奇岛上发生叛乱,在岛另一端工作的一帮囚犯杀死狱警,发动起义。但他们无处可逃,最终不是被击毙,就是被抓回营地。吉娜是劳改营的医生,必须检查那些俘虏的伤口,以决定他们是否适合继续工作。她看到可怕的殴打的证据,但对“重新做人”的信念丝毫不曾动摇。同样丝毫未变的是她的积极配合,正如她在雇佣合约中所允诺的,她愿意减少囚犯的病假时间,去贯彻劳改营的劳动纪律。吉娜在叛乱善后工作中表现优异,因此获得“突击手”(udarnitsa)的光荣称号,还登上了劳改营的“红书”光荣榜。她帮助囚犯学习文化和一门手艺,认为这将有助于他们改造人格、成为新人、重返社会。她甚至参加党校学习,还写信告诉女儿,非常喜欢所学到的东西。

    据叶夫根尼娅说,帕维尔也愿接受有关古拉格的官方观点。在她看来,他为科学而活,“对政治则兴趣索然。他感谢苏维埃政权让他有机会继续自己的专业,并让家人来瓦伊加奇岛与他团聚”。如果他相信“重新做人”,在女儿看来,那是因为“他天性非常真诚,也许有点天真,具浪漫性格”。在很大程度上,这兴许是真的;只不过这个见解来自深切怀念父亲的女儿。从不同角度看,帕维尔的行为可被视作一种道德上的委曲求全。他的事业显然在劳改营的环境中蒸蒸日上,他所需要的,在那里应有尽有。帕维尔在日记中写道:“在瓦伊加奇岛担任指挥官,该有多痛快。纪律是半军事化的,工人完全听从指挥。”1935年7月,帕维尔因自己的杰出贡献而获得提前释放,整整早了6年。但他希望完成对瓦伊加奇岛的地质研究,所以与行政当局签署了一份合约,以自愿性质继续这项工作。现在看来,这是很关键的转折点。他不再是一个被迫为古拉格工作的囚犯,已经变成了古拉格系统的合作者,以此推进自己的研究。

    他完成瓦伊加奇岛的地质研究后,又去德米特罗夫劳改营,成为莫斯科至伏尔加的运河的地质学家。同时,吉娜和叶夫根尼娅返回列宁格勒,发现“生活变得较为舒适”。她们搬回曾住过的共用公寓——瓦伦蒂娜和维罗尼卡也来团聚,很快分到额外的一间房。在基洛夫遇刺之后的列宁格勒恐怖中,该共用公寓的原主人已经被捕。但她们无法取回自己的旧家具,因为内务人民委员会仍在使用她们在奥尔戈诺度假区的乡间别墅,但她们因此受邀前去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仓库,自行挑选列宁格勒恐怖时没收来的家具。瓦伦蒂娜和维罗尼卡选了一对古董扶手椅、一张沙发床、一面镜子、一个书柜和一架三角钢琴。 (359)

    帕维尔1936年回到列宁格勒,在随后的两年当中,继续为古拉格的北冰洋行政部门工作,数次率队远征北地群岛地区。1936年,帕维尔写信给叶夫根尼娅说:“如何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让我们作为一个紧密相连的家庭舒服地住在一起,似乎是我无法解决的难题。”他通过在古拉格的工作设法争到了特权地位,但在政治上仍感到不安全,担忧自己的家人。

    你们曾经陪伴我一起受苦受难,理应得到一份舒适的生活。但我却无能为力,叫我情何以堪!我所能做的,就是自建一所小房子,但妈妈听也不愿听。可以帮我的强人,却将我拒之门外。何时我才能恢复1930年之前的影响力,哪怕是其中的十分之一?

    帕维尔努力让自己苏维埃化,上课学习党史,衷心接受个中的“真理”。到1936年的年底,他已经照单全收有关“托派”和苏维埃政权其他“敌人”的教义。帕维尔在日记中写道:“这真是一个耻辱,我从不知道这种事情。要是我早一点知道,阅读历史可以拓宽视野,使自己正确理解党的总路线,也许我的生命便不至于卷入流放和监禁的舛途。我的生活遭到摧残,到底是为了什么?成千上万的人沦为迷途的羔羊,全怪那个混蛋托洛茨基!” (360)

    帕维尔的故事提醒我们,古拉格远远超越监狱营地本身。它是苏维埃工业的主要驱动力之一,雇用了大批专家和技术员——工程师、地质学家、建筑师、研究员甚至飞机设计师——向他们提供独特的机会,让他们发展各自的事业。

    帕维尔·德罗兹多夫1906年出生于切尔尼戈夫地区的农民家庭,父亲在1917年之前便积极参与马克思主义运动。父母都在内战中丧生后,帕维尔来到莫斯科,就读于莫斯科大学经济系,之后又接受电工培训(最后在负责首都电气化的发电站上班)。1925年,帕维尔因参加莫斯科大学的学生组织而被捕,判处3年徒刑,流放到克拉斯诺维舍尔斯克地区。他在那里的伐木营工作,附属于其时仍处设立初期的维舍拉。刑满前一年,即1927年,帕维尔即已获释,自愿选择留在原地,继续他的会计工作。他娶了劳改营邻近农村的女孩亚历山德拉,育有两个孩子,一起住在劳改营的管理员宿舍。1929年,“开明”的古拉格主管爱德华·别尔津抵达维舍拉,帕维尔的命运由此而发生巨变。别尔津大力提倡囚犯“重新做人”,他相信他在德罗兹多夫的身上找到了理想的实例。别尔津赏识帕维尔的才干,特别是他的过目不忘(别尔津喜欢说,帕维尔的脑袋里安有一台计算器)。他在劳改营管理系统中迅速提拔帕维尔,与维舍拉高级官员交谈时,经常提及这位前囚犯,视之为“重新做人”的典型。1929年,帕维尔变成伐木营的首席会计;1930年,又晋升为整个维舍拉的首席会计。之后,他作为亲信,跟随别尔津离开维舍拉,前往西伯利亚的东北部,帮助筹办远北建设托拉斯的劳改营网络。他在新的古拉格中心马加丹,成为远北建设托拉斯规划部门的首席会计,还须督察属下的各个劳改营。他晋升为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中将,分得一套四室的公寓,大得足以容纳自己一家再加上妹妹一家。他还在莫斯科获得一套公寓,亚历山德拉和孩子可去那里过冬。这家人享有特权,能使用专为斯大林精英保留的特殊商店和疗养院,遇上苏维埃节日时,还可以领到远北建设托拉斯制造的礼物。要知道几年前,他还是古拉格一名普通囚犯,现在已是天壤之别。

    米哈伊尔·斯特罗伊科夫1901年出生于伊万诺沃城附近的老信徒家庭,地处莫斯科的东北,相距300公里。1925年,他就读于莫斯科建筑学院,并与年轻艺术家艾莱娜结婚。他的妻子在工人补习学校(专门培养工人阶级出身的学生,为高等学院做准备)上课,女儿朱莉娅出生于1927年。在女儿呱呱坠地之前,米哈伊尔就已被捕,流放到西伯利亚,因为他属于一个反对布尔什维克农民政策的学生组织。艾莱娜也被工人补习学校开除,只得去纺织厂上班。1930年,米哈伊尔重返莫斯科的建筑学院,两年后再一次被捕,囚在布提尔基监狱两年。米哈伊尔被认为是才华横溢的学生,被逮捕之前尚未完成他的学位论文,由于教授的干预,他获准在布提尔基监狱继续攻读,甚至回到建筑学院作了论文答辩。要是没有政治警察的帮忙,米哈伊尔这样的特殊待遇,肯定是不可想象的。他有两个叔叔在政治保卫总局供职,他的老朋友菲利浦·巴扎诺夫,即艾莱娜的第一任丈夫,也在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担任高职。在米哈伊尔服刑期间,巴扎诺夫尽力帮助艾莱娜(意图说服她重回他的怀抱)。1934年,米哈伊尔流放到了阿尔汉格尔斯克。尽管有亲戚在当地,其中一人还曾担任摩尔曼斯克的副省长,但米哈伊尔没去探望,因为不想连累他们。

    米哈伊尔全靠自己的建筑知识获得拯救。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几个重大建设项目中——工厂和桥梁,他受雇为规划建筑师,附近的劳改营则提供古拉格劳工。他很快成为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总建筑师之一。即便是一名流放中的囚犯,米哈伊尔的生活条件,仍然好过身在莫斯科的艾莱娜和朱莉娅。米哈伊尔赚取高薪,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工程师和技术员食堂里每天吃肉。而生活在莫斯科的朱莉娅和艾莱娜,全靠粥和面包度日,她们要靠米哈伊尔汇钱才能买肉。朱莉娅体弱多病,迫切需要营养。1930年的年底,艾莱娜干脆把她送到父亲住的阿尔汉格尔斯克,希望她受益于米哈伊尔相对舒适的生活。朱莉娅上次见到父亲(她唯一的记忆)是在两年前的布提尔基监狱,那次探监造成如此大的困扰,以致6岁的她竟然想到了自杀。米哈伊尔向老妇人艾莱娜·彼得罗夫娜租借了房间的一角,并承包他们的一日三餐。朱莉娅以眷眷之心回忆那这些菜肴——肉片通心粉、裹肉馅的薄煎饼、鸡腿和冰淇淋。

    晚上,爸爸下班回来就会问我:“我们让艾莱娜·彼得罗夫娜做什么菜呀?你想吃什么呀?”我非常喜欢她的美味食物,总是会说[她煮给我们吃的第一道菜]:“通心粉和肉片!通心粉和肉片!”有一天,爸爸实在吃腻了,央求我:“柳森卡,想想别的,我不想再吃了。”但我对其他的菜连想都不想。

    在朱莉娅看来,从1934到1937年,她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度过的岁月,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她在学校里得心应手,茁壮成长。她喜爱芭蕾舞,父亲带她去剧院观摩,并买回留声机,让她在自家小空间随音乐翩翩起舞。艾莱娜将这小空间取名为“爸爸的角落”,仅有7平方米,是米哈伊尔以胶合板自建的,有墙有门,与艾莱娜·彼得罗夫娜的住处分隔开来,给人以单独房间的错觉,米哈伊尔为此感到非常自豪。“爸爸的角落”只能容纳一张单人床和一桌一椅,还有墙上的书架。不管如何,它仍算是一个家。朱莉娅与父亲在此生活,非常愉快。

    1937年1月,艾莱娜也赶来阿尔汉格尔斯克。米哈伊尔的刑期即将结束,她想阖家一起返回莫斯科,但当局不让她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等待,只好带着朱莉娅先回莫斯科。几星期后,即同年3月,米哈伊尔重又被捕,被以“反革命煽动”的罪名判处劳改5年(1938年遭枪决)。艾莱娜对此次逮捕一无所知,只是一直收不到丈夫的音信。到第二年的夏天,她返回阿尔汉格尔斯克,找到艾莱娜·彼得罗夫娜,方才获悉真相。

    维滕贝格家、德罗兹多夫家和斯特罗伊科夫家的遭遇均属特例。古拉格人口的绝大多数,不是充作奴隶劳工,就是羁留在劳改营和偏远定居地枯萎凋零,很少有机会获得正常生活,或缓刑减刑,所付出的代价非常巨大。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统计数据显示,从1932到1936年,超过15万人死于苏维埃的劳改营。 (363) 而20世纪30年代的中期,通常还被视作1937至1938年大风暴之前的平静(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甚至称之为“素食年代”),这个死亡统计折射出了迥然不同的色彩。对饱受大恐怖摧残的人来说,有关“平静”的想法可能是真的。但如有家人早早陷入古拉格系统,对这样的数百万人来说,30年代中期已是最痛苦的年代。

    阅读这些囚犯寄给家人的信件(写信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防审查人员),会惊讶地发现,古拉格大大改变了很多囚犯的价值观和选择顺序——尤其是为自己的理想牺牲甚多的“政治犯”。之前,他们可能在职业中或共产主义的乌托邦中,寻求自己的满足和幸福;现在,劳改营或流放中的多年求生迫使他们重新考量,转而愈加重视家庭的价值。

    塔蒂亚娜·波洛兹(娘家姓米亚赫科娃),1898年出生于坦波夫省鲍里索格列布斯克地区的律师家庭。她母亲费奥克蒂斯塔是神父的女儿,又是社会民主党成员;1903年,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产生分裂时,该党与前者站在一起。母亲鼓励塔蒂亚娜投入政治。1919年,塔蒂亚娜加入布尔什维克,在内战的南部战线即邓尼金白军的腹地开展宣传工作,并在那里遇上未来的丈夫米哈伊尔·波洛兹。他是乌克兰社会革命党的领导成员,又在独立的乌克兰政府军事委员会供职。该党是乌克兰境内唯一获得大量农民支持的政党,内战结束后并入布尔什维克。乌克兰接受苏维埃的统治,波洛兹变成乌克兰驻莫斯科的政治代表。塔蒂亚娜在高级党校学习,听取托洛茨基的演讲。1923年,米哈伊尔在苏维埃乌克兰政府中被任命为财政人民委员。他和塔蒂亚娜定居于哈尔科夫城(1934年前的苏维埃乌克兰首府),1924年,他们的女儿拉达在那里出生。

    3年后,塔蒂亚娜先被流放至阿斯特拉罕,1929年再流放至哈萨克斯坦的切尔卡地区。她被控是积极的反对派,与斯米尔诺夫集团有染。在1927年其领导群被开除出党之前,那个集团一直是以托洛茨基为首的左翼反对派中一个重要派别。1929年秋天,米哈伊尔前去看望身在哈萨克斯坦的塔蒂亚娜,恳求她为了其时寄养于外祖母处的女儿,放弃她的反对派活动。据一名也流放于切尔卡地区的反对派同伴说,米哈伊尔曾在她耳边低语,“像是某种秘密信息,令她陷入彻底的沮丧,现出一败涂地的模样”。也许米哈伊尔告诉她,斯米尔诺夫一伙正在与斯大林当局谈判投降条件,以便恢复名誉,重回党内。1929年11月3日,斯米尔诺夫的文章出现于《真理报》,他宣称自己已抛弃托洛茨基立场,全力支持五年计划和“党的总路线”,并呼吁追随者“克服犹豫不决,返回党内”。斯米尔诺夫集团的400名成员随即签署一项声明,转而支持党的总路线,其中就有塔蒂亚娜。她因此获释,从流放地返回自己的家。 (364)

    1930年,全家从哈尔科夫搬到莫斯科。波洛兹成为苏联预算委员会副主席,塔蒂亚娜在汽车工业界担任经济学家。他们带上塔蒂亚娜的母亲费奥克蒂斯塔和一个管家,一起住进专供政府人员使用的著名的河堤大楼,就在克里姆林宫的对面。由于浪漫的革命家一直为理想而活,他们一家并不很看重自己的特权生活。尽管丈夫坚信反对斯大林是徒劳的,母亲又全心拥护斯大林,塔蒂亚娜仍坚守自己的托洛茨基立场。1933年,塔蒂亚娜连同斯米尔诺夫集团的其他成员再次被捕,获刑3年,被送去乌拉尔地区的上乌拉尔斯克特殊隔离营。数月后的1934年,米哈伊尔也被捕,罪名是试图建立资产阶级的乌克兰政府,判处10年,被送去索洛韦茨基劳改营。拉达和外祖母被赶出河堤大楼,搬到莫斯科郊外一个配有家具的公寓。不久,拉达的姨妈奥莉加和她儿子沃洛蒂亚也搬来同住,她的丈夫也在3年前被捕。拉达回忆,费奥克蒂斯塔“尝试教育我尊重和热爱自己的父母”。

    但同时,她又希望我热爱和尊敬苏维埃政权。这不是一件易事,但不知何故,她竟然做到了。外祖母坚信,斯大林自己不清楚逮捕的规模……她认为,既然有这么多反苏维埃政权的敌人,要查出到底谁有罪,确实很难。在我们的房子里,经常能听到“不打破鸡蛋就无法煎蛋”的感叹。 (365)

    从1933到1936年的6月,塔蒂亚娜共写了136封信给费奥克蒂斯塔和拉达,平均每周一封,这是古拉格尚存私人信件中最大收集之一。 (366) 早期信件反映了塔蒂亚娜在政治上的执著,要求给她寄去马克思著作,还会具体评论最新的政治事件。例如在1934年6月,塔蒂亚娜的信件对“切柳斯金号”的船员赞不绝口,因为他们刚刚完成跨越北冰洋的首航——从列宁格勒到白令海峡。不幸的是,这一航程以灾难告终。1934年2月,该船被坚冰撞破,沉没于楚科奇海。好在船员们安营扎寨于冰山之上,最后获得苏维埃飞机的拯救,返回了莫斯科。那里的宣传机构,将之誉为英雄生存的壮举。塔蒂亚娜在6月24日写道,“切柳斯金号”船员向全世界展示了“布尔什维克是何等人物”;4天后她的信又回到了同一主题:

    作为苏维埃公民的骄傲,可能从没像今天这样全面而强烈。这一骄傲来自苏维埃人民的“优良品质”、苏维埃的先进飞机、苏维埃的杰出科学家和船员以及其他一切,来自布尔什维克主义。布尔什维克在冰山上显示出了其思想和组织的至高无上。对儿童教育来说,那该有多大的说服力!

    拉达的政治教育是这些信件中不断呈现的关注点。拉达回忆,“妈妈老是在写如何建设共产主义”。

    她希望我成为一名工程师和作家……她的信件对我影响很大。我虽是外祖母带大的,但我觉得,我也是妈妈通过这些信件抚养长大的。 (367)

    塔蒂亚娜希望拉达成长为一名共产主义者。她费尽笔墨,点评拉达在家里的行为(谎称是在报纸上读到的,以免透露真正的消息来源,即外祖母费奥克蒂斯塔)。

    1935年6月12日
    我的小猴子,我们的家务活做得怎样了?他们在报纸上写,你做家务并不心甘情愿,经常丢三落四的,但也写上了其他讯息。我在《消息报》上读到这样一份电讯:“莫斯科(塔斯社)——11岁的突击工人兼模范学生拉达,今天被要求清洗碗盘、收拾厨房。这个任务完成得很好,碗盘非常干净,一切都收拾得整齐。拉达检查自己的劳动成果,表示满意。她还告诉我们的记者,从现在起,她将以同样的高标准,履行所有的家务职责。”记者当然对你表示赞许,我也有同感。小猴子,按照吩咐去做你的烹饪、清洗、打扫,最重要的是听从吩咐。

    塔蒂亚娜羁留在狱中愈久,她的信件就愈加牵挂家人。米哈伊尔不得与莫斯科通信,却能写信给塔蒂亚娜。由此,夫妇之间的信件成了父女相互了解的唯一途径。拉达在反思母亲的信件时认为,它们让塔蒂亚娜保持家庭联系,而她的生存又有赖于这一联系。拉达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些信“充满乐观,总是提醒我们岁月如梭,也一直在期盼家人重聚的快乐时光”。塔蒂亚娜的许多监狱来信都夹有小礼物——碎布缝的娃娃、玩具动物甚至小衣服——都是她在劳改营中为拉达做的。

    1936年,塔蒂亚娜于上乌拉尔斯克特殊隔离营获释,又流放至乌拉尔斯克城,之后再转至阿拉木图。1936年3月,费奥克蒂斯塔赴乌拉尔斯克城,与女儿共度了两个星期。对塔蒂亚娜来说,这两周的时光实在太珍贵了。她后来描述两人坐在一起的亲密:“我的头靠在你肩膀上,一起回顾逝去的光阴。”费奥克蒂斯塔返回莫斯科后不久,塔蒂亚娜写道:“妈妈!我回到家里,但这已不能算是家了。你不在,就没有‘家’[用英文写的]——再也没有温暖。”4月,塔蒂亚娜搬去阿拉木图,开始寄望于拉达能前来跟她一起生活,因此投入所有的精力为实现女儿的迁移奔走。她这段时间的信中充满了希望和兴奋。拉达写道:“她的倔强和执著聚焦于找到一份工作,以及与女儿同住的小房间。”但到最后,此行还是落空。1936年6月,拉达正要离开莫斯科前往阿拉木图与母亲团聚,塔蒂亚娜却再次被捕,被送去另一个劳改营。拉达回忆:

    我们买了赴阿拉木图的火车票,找好路上可照看我的旅伴,打好包裹,发送电报,告知我的抵达信息。回电却说:“收件人已不住在这里。”只好退掉车票。我留在莫斯科,再也没有见到母亲一面。

    塔蒂亚娜被送去科雷马——那是斯大林古拉格系统中最糟糕的营地之一,并于1937年11月遭枪决。同月,米哈伊尔也被枪决于卡累利阿。他与妻子(托洛茨基分子)的通信,都被记录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文件中,足以让他被判处死刑。 (370)

    拉达对父母的去世茫然不知。她尽量不去想,因为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但有一次,她在梦中看到母亲:

    一开始,我在大洋中一条船的甲板上,手中是两本包有褐色胶纸的教科书。我打开其中一本,看到母亲的笔迹。第一句很奇怪:“当你读到这几行字时,我已在海底……”我继续往下读,记不得读了多少行。突然,恐惧袭入我的心,海水从巨大的管道喷薄而出。我的恐惧骤涨,将我紧紧攫住,直到我惊醒过来。 (371)

    拉达坚信这个梦所传递的“信息”——母亲已经淹死——开始对她朝思暮想。后来,她从科雷马劳改营的幸存者那里听到有关囚犯船沉没的故事,更加确信母亲的厄运。多年来,她一直相信自己的梦;尽管后来收到当局的死亡证明,说母亲是被枪决的,但她仍然认定母亲是淹死的。

    监禁之后转向家庭的狂热社会主义者,不单单是塔蒂亚娜·波洛兹。尼古拉·康德拉季耶夫1892年出生于科斯特罗马省的农民家庭,该省地处莫斯科的东北方向,相距400公里。他在圣彼得堡大学攻读经济学,加入了社会革命党,并在1917年的土地改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20世纪20年代,康德拉季耶夫是一名杰出的经济学家,向苏维埃政府提供咨询。他全力支持新经济政策,提倡农业和消费品的生产应该优先于重工业,同时还推出了资本主义经济的长周期理论(“康德拉季耶夫长波理论”),并因此闻名于世。随着新经济政策的逆转,康德拉季耶夫被解除一切职务。1930年7月,他被捕,罪名是他属于一个非法的 “农工党”(很可能是子虚乌有的)。斯大林写信给莫洛托夫说:“一定要枪毙康德拉季耶夫和其他几个歹徒。” (372) 但到最后,康德拉季耶夫被判处8年徒刑,始于1932年2月,囚禁在苏兹达尔镇的一个特殊隔离营——14世纪时曾是斯帕索―叶菲梅耶夫修道院。

    康德拉季耶夫的健康状况迅速恶化,频繁进出监狱医院,症状有剧烈头痛、头晕、间歇性耳聋、腿部的慢性风湿、腹泻、呕吐、失眠和抑郁。1936年,他几近失明。然而,康德拉季耶夫仍致力于研究工作,并筹划撰写5本新著。他给妻子叶夫根尼娅写的信超过100封, (373) 几乎每一封都附有小字条,专给出生于1925年的女儿艾莱娜(“阿廖娜”)。康德拉季耶夫内心的离别痛苦,在这些信件中表露无遗,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女儿。他是一名如此慈爱的父亲,此情此景因而变得愈加凄美。他渴望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发挥积极影响,做不到这一点又成了他内心最痛苦的煎熬。他在1932年3月写给叶夫根尼娅的信中说:“真可怕,她将在我缺席的情况下长大。这带给我的折磨远超过任何其他的。” (374) 尼古拉将所有的父爱,注入写给艾莱娜的信中。她没写回信时,尼古拉就会责备她不够孝顺。尼古拉会不断向她提醒,自己被捕前父女共同生活中的小小轶事。他在信上绘画,给她讲修道院周遭野生动物的故事——小鸟飞来探望,还有他看到的小狐狸。在许多信件中,尼古拉还附上从修道院四周采来的花草。他最主要的注意力集中于女儿的智力发展,给她寄去谜语和字谜,为她开列推荐的书单,要她写读后感。他还鼓励她记日记,纠正她来信中的错误,不厌其烦地提醒她:“书写要工整,凡事都要尽力而为。” (375) 他许多来信的尾部都有小孩写的“爸爸”二字。这就是艾莱娜所拥有的有关父亲的一切。她长大后,成为一名植物学家,是莫斯科大学的教授。也许,父亲的信件最终还是激起了她对植物学的兴趣。

    1935年,为了纪念她的命名日, (376) 尼古拉给艾莱娜寄去一则他自编自画的童话《沙米不寻常的冒险记》(The Unusual Adventures of Shammi),讲述一只小猫寻找理想家园,其间的“人们、动物、植物,都生活在幸福与和谐之中”。沙米与朋友公猫瓦夏一起出发,后者很懦弱,也很勉强。在旅途中,它俩遇上各种动物,都试图劝阻它们,并允诺,如果它俩放弃寻找,就会后福无量。但沙米依然一往无前,反倒吸引了不少追随者——山羊、驴、马、母鸡——它们都在“努力工作并渴望更好的生活”。但很快,它们一伙迷了路,开始互相争论,有的被鳄鱼吞食,有的被森林中的猎人捕杀。

    1938年8月31日,康德拉季耶夫写信给女儿:

    我甜蜜的宝贝阿廖努什卡(艾莱娜):

    兴许,假期已经结束,你已重返学校。你的夏季过得如何?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更加强壮、体重增加、皮肤晒成了褐色?我非常想看看你,亲吻你许多许多次。我自己还是不舒服,仍在生病。我甜蜜的阿廖努什卡,我希望你在这个冬天不会生病,一如既往地努力学习。要阅读好的书籍,做一个聪明乖巧的小女孩,听母亲的话,永远不要让她失望。如果你没把我——你的爸爸——彻底忘了,我也会很高兴。好吧,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我愿吻你个不停。

    你的爸爸 (377)

    这是最后一封信。不久,9月17日,尼古拉就遭行刑队枪决。

    [1] 它的地基渗水,即使以莫斯科墓地的墓碑来堵塞,仍然无效。儿童们爬过围栏,在地基的积水潭中游泳,或钓鲤鱼。该宫殿的建造因1941年战争的爆发而停工,之后再也没有复工。但它的效果图继续印在火柴盒上,附近的地铁站名(今天的科洛波德站)仍叫苏维埃宫殿,只是工地本身后来变成了游泳池。
    [2] 帕维尔·加利斯基(生于1911年)还记得自己在1932年清洗期间,曾受列宁格勒红色军火厂党主管的质询。加利斯基是神父的儿子,担任工厂墙报的主编,新近入党,家庭背景使他易受攻击。工厂清洗委员会的负责人,既是地区党委主席,又是工厂董事,当场要求加利斯基介绍“列宁的著作《反杜林论》”的摘要(事实上,该著作不是列宁的,而是恩格斯的,它详细阐述了有关马克思主义哲学、自然科学、政治经济学的概念)。加利斯基对此书根本一无所知,但他回忆:“我想,反的意思就是反对。所以我就回答,列宁写这本书就是要批驳这个杜林。他们说:‘正确!干得不错,聪明的小伙子!’”(MSP, f. 3, op. 53, d. 2, l. 6)
    [3] 1935年8月,顿巴斯的矿工阿列克谢·斯达汉诺夫(Aleksei Stakhanov)挖出的煤炭创了纪录,赢得了全国媒体广泛的表扬。他的成就引发了一项群众运动,专门奖励熟练且尽职的工人,因为效率是第二个五年计划规定的目标。斯达汉诺夫运动很快发展成一种“突击劳动”,超出生产配额的人可获得奖金、消费品、较好的住房,甚至可晋升为行政干部(尤其是警察)。就斯大林政权而言,该运动是提高生产标准、降低基本工资的措施。它使工人更依赖计件的报酬,又对经理和官员施加了强大压力。燃料或原材料发生短缺时,或模范工人无法完成指标时,经理和官员就要承担全部的罪责(常被指控为破坏者和颠覆分子)。
    [4] 1935年10月,斯大林探望他在第比利斯的母亲,受到广泛的宣传,由此启动了一场宣传运动,以显示他是家庭观念浓厚的人。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花园与他的孩子们在一起的场景也被拍了照,这在以前是绝不允许的(大多数苏维埃人甚至不知道斯大林育有子女)。
    [5] 出于这个原因,她希望匿名。
    [6] 精神科医生发现,共用公寓的长期居民中,有很高比例的人患有精神分裂症和妄想症。
    [7] 俄国将领波将金(1739—1791)为使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对他的领地留下好印象,在女皇必经之路旁建起一批繁荣村庄。其后,“波将金村”作为弄虚作假的代称闻名于世。——编注

    第四章 大恐怖(1937—1938)

    1937年7月7日晚,丈夫被捕时,朱莉娅·皮亚特尼茨卡娅都不知作何感想。奥西普·皮亚特尼茨基是老布尔什维克,创立初期就是其成员,又是列宁最信赖的同志之一。1932年1月,列宁的遗孀克鲁普斯卡娅,在祝福皮亚特尼茨基50岁生日的《真理报》文章中,把他描述成一位“典型的革命家,一切奉献给党,全为党的利益而活”。朱莉娅实在想不明白,奥西普何以变成了“人民公敌”。她是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现在却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究竟应该信谁:已将皮亚特尼茨基定为“叛徒和间谍”的苏维埃媒体,抑或自己近20年的爱人?奥西普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他被捕后,她都不敢确定是否真正了解自己的丈夫。朱莉娅在日记中写道:“谁是皮亚特尼茨基?一个真正的革命家,抑或一个歹徒?……两者可能都是真的。我实在弄不清楚,这才是最痛苦的。”

    1920年朱莉娅遇上奥西普时,自己还只有21岁,他39岁。朱莉娅出生于弗拉基米尔城的俄罗斯波兰家庭。她母亲是一名波兰贵族,不顾自己阶层的习俗和宗教,没有得到其父母的同意,竟嫁给了一名俄罗斯东正教神父。母亲在朱莉娅6岁时去世,却把自己浪漫和反叛的气质,遗留给了女儿。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热情而美丽的朱莉娅仅16岁就离开父亲的家,成为俄罗斯军队的一名护士。与她结婚的一名年轻将军,消失在1917年的一次战斗中。内战时期,朱莉娅加入布尔什维克,充任红军间谍,潜入时任东线白军领袖的高尔察克海军上将的总部。她最终泄露真实身份,侥幸逃离,来到莫斯科,因精神崩溃而病倒。她在医院中治疗时,遇上了前来探望朋友的奥西普。朱莉娅高度紧张、情绪不稳,又满怀激情,有些诗人气质。由于从小接受严格的宗教教育,她具有强烈的正义感,大大影响了自身的政治观点。据奥西普一位朋友的女儿说,朱莉娅心地善良,待人热诚,很招人喜欢:“在她面前,我们这些孩子总是很安静。她一来,我们就把忧愁抛到九霄云外,她总是充满活力。” (379)

    相比之下,奥西普严肃认真,沉默寡言。他身体结实,五官清秀柔和,是职业革命家的模范。他很谦逊,几近大公无私,很少谈及自己的私生活(很多党内老同志都不知道他已成家)。1917年之前,奥西普就是地下马克思主义者中最重要的积极分子之一,负责在俄罗斯和欧洲之间偷运非法印刷品。他住在国外的时间颇长,尤其是德国,在那里化名为“弗赖塔格”(Freitag,即星期五),翻回俄文便是皮亚特尼察,这也是他名字皮亚特尼茨基的来源(他真正的犹太姓氏是塔尔希斯)。与朱莉娅结婚时,奥西普是莫斯科的党委书记,但很快调到共产国际,负责至关重要的组织部,实际上成了整个共产国际的掌门人。皮亚特尼茨基督导共产国际迅速扩张,试图将革命传播到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他的《一个布尔什维克的回忆录》(Memoirs of a Bolshevik,1926年)其实是一本党的工作手册,介绍组织和道德的原则,被翻译成20多种语言。皮亚特尼茨基工作非常勤奋,常常筋疲力尽。他回忆:“我在共产国际工作,从早到晚。” (380) 20世纪20年代中期——仅40岁出头,他的头发已全部变白,然后日益稀疏。

    奥西普的繁忙工作给家庭生活添加了重负,其在河堤大楼的公寓永远是外国宾客满座。他错过了两个儿子的童年——伊戈尔(生于1921年)和弗拉基米尔(生于1925年),还与朱莉娅频起争执,起因就在于自己时常不能在家。20世纪30年代,朱莉娅因党的资产阶级化和斯大林的独裁而愈益感到失望。伊戈尔回忆父母之间的一场争论——肯定是在1934年——她以愤怒的语调,大声朗诵19世纪初诗人德米特里·韦涅维季诺夫的煽动性诗句:

    污物、恶臭、蟑螂、跳蚤
    到处都有其留下的手笔和杰作
    还有这些唠唠叨叨的俄罗斯人——
    而我们必须把这一切称作我们神圣的祖国。

    奥西普吓坏了,担心邻居偷听,赶紧请求妻子:“朱莉娅,小声点!”

    到1935年,由于在共产国际中的地位,世界各地的共产主义者都知道皮亚特尼茨基的大名(英国共产主义者哈利·波利特曾说,皮亚特尼茨基就是共产国际)。这一时期,斯大林的外交政策改成了与西方民主国家加强联系,以遏制纳粹德国(即“集体安全”);1934年,苏联甚至加入了两年前曾攻击为“帝国主义阴谋”的“国际联盟”,而共产国际必须服从于这一外交政策。保加利亚共产主义者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接任总书记一职,他率领的共产国际,任务就是与欧洲社会党人建立联盟,鼓励他们与中间派组成联合政府(“人民战线”),以抵制法西斯的威胁。该政策在法国和西班牙取得一定成功,当地的人民阵线政府在1936年当选。但在共产国际当中,仍有人批评这一策略,其中就有皮亚特尼茨基。许多共产党人,包括20世纪20年代以托洛茨基为首的左翼反对派前成员,认为这样做是对国际革命事业的背叛。在他们看来,只有共产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组成的“人民阵线”,才能推进国际革命事业,而资产阶级的中间派不在其内。此外,以李可夫和布哈林为首的较为温和的右翼反对派,其前成员对斯大林的滥用权力也越来越反感。这两个团体找到了共同的目标:都把斯大林当做“反革命”。到1936年,共产国际充斥着不满斯大林外交政策的窃窃私语。左派们把斯大林对西方列强的和解,与苏维埃精英的资产阶级化挂起钩来。他们仍然对世界革命的理想充满信心,担心斯大林领导下的苏联,不再是对西方无产者的鼓舞,反而变成既存秩序和安全的守护者。在西班牙内战中,斯大林并没向捍卫共和国的各式左派提供足够的援助,他们因此而大失所望。1936年秋,佛朗哥将军的国民军——在法西斯意大利和纳粹德国的大规模援助之下——挺进马德里郊区。即使是斯大林的忠诚支持者,有时也发现很难认同自己目睹的对革命国际主义的背叛。一名老布尔什维克在1935年向美国驻苏大使威廉·布利特解释:“你必须明白,世界革命是我们的宗教。归根结底,要是我们觉得斯大林在放弃世界革命事业,我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反对斯大林本人。” (382)

    斯大林对共产国际越来越不放心,担心失控。他在1935年8月的第七次代表大会上,对其领导班子作了大规模整顿。皮亚特尼茨基不再从事共产国际的行政工作,而被调去中央委员会一个新设部门,专管党的监督工作。1936年8月,前反对派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分别登上做秀公审的被告席。这无疑是斯大林向批评者发出的明确警告:所有政策的决定权只得留给党的最高层。它的矛头直指共产国际,其反对意见被斯大林视作“外国间谍”的挑拨离间。斯大林在1937年2月写信给季米特洛夫:“你们共产国际的所有人都上了敌人的当。”数千名共产国际的官员和外国共产主义者,在1937至1938年被捕。德国、波兰、南斯拉夫、波罗的海的共产党,几乎清洗殆尽。在共产国际的总部,以及许多共产国际官员寄居的莫斯科勒克斯酒店,风声鹤唳,一片肃杀。一名官员说:“很多人已经半疯,因为时时处在恐惧之中,什么事都做不了。” (383)

    皮亚特尼茨基被斯大林斥为托洛茨基分子,后来又被指控卷入了一个“共产国际的法西斯间谍组织,由托洛茨基分子和右派分子所组成”。但他儿子相信,他在1937年6月的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作的勇敢发言,才是他被捕的真正原因。 [1] 很显然,皮亚特尼茨基在中央委员会的新工作中发现了什么,感到无比震惊。对斯大林巨大的个人权力,以及他肆意借用内务人民委员会来消灭政敌,他更是忧心忡忡。据信,皮亚特尼茨基在6月的全体会议上,指责内务人民委员会捏造“人民公敌”的罪证,并呼吁建立特殊委员会,以监督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所作所为。这无疑是自杀性的发言,皮亚特尼茨基自己也有所察觉。他说完后,大厅里一片死寂,紧张气氛,一目了然。数名党领导人,包括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承从斯大林的指示,试图说服皮亚特尼茨基撤回发言,从而保住自己的头颅。莫洛托夫还恳求他,要为自己的妻儿着想。但皮亚特尼茨基不愿退缩,宣称自己很清楚将会遇上怎样的噩运,但“共产党人的良心”不允许他收回自己的话。据卡冈诺维奇说,皮亚特尼茨基告诉他,他的抗议活动是有意为之的,是有计划的。“他还说,为了党的团结和道德纯洁,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如有必要,甚至愿意踏过自己妻儿的尸体。”斯大林一听到如此汇报,领导班子马上决定休会。第二天早上,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尼古拉·叶若夫率先发言,指控皮亚特尼茨基是沙皇间谍,受资本主义列强的派遣前来渗透共产国际,随即要求就弹劾的动议实施表决。弹劾获得通过,仅3票弃权,其中一票就是克鲁普斯卡娅的。她拒绝相信内务人民委员会对皮亚特尼茨基的指控,直至他被捕(“他是最诚实的人,列宁非常爱护和尊重他”)。 (384) 朱莉娅在日记里记载,从全会回来,皮亚特尼茨基显得“精疲力竭,颓唐神伤”。她问他是怎么回事,皮亚特尼茨基只谈及:“所有的孩子和无辜者,被迫生活在永久的心理重压之下。” (385)

    在随后的两个星期中,皮亚特尼茨基待在家里,把自己锁在办公室。他吃得很少,整天打电话,试图与叶若夫取得联系。朱莉娅无法承受这样的紧张,去了乡间别墅几天——后来甚是后悔。她在1938年3月的日记中写道:“我不清楚他当时所承受的,其实应该留在他的身边。我不够聪明,也不够强大。作为他这样的人的妻子,那就意味着要为他服务,永远坚守岗位。” (386) 在这两个星期中,奥西普为被捕而做准备。他将存款和贵重物品转给朱莉娅,销毁了自己的私人笔记和信件。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革命家,曾多次被捕,知道做出何种准备。7月5日,他被开除出党。从乡间别墅回来的朱莉娅注意到,他如此沮丧,以致考虑过自杀,因为他无法想象没有党的生活。第二天,他们一起去拜访老朋友。奥西普告诉他们,他已改变主意,为了党的团结,愿意接受惩罚:“如果一定要为党作出牺牲,不管这牺牲有多艰巨,我都愿愉快地承担。”奥西普先行提醒儿子们,自己即将被捕。他解释说,他因与党的领导发生了争执而受到指控;但他否认罪名,将尽一切可能证明自己的无辜;如果被捕,那他们都不应期望能够再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伊戈尔还记得:“他警告我不要与斯大林斗,这是他要告诉我的重点。” (387)

    7月7日晚上刚过11点,内务人民委员会来找奥西普,叶若夫亲自出马。他们闯入公寓,朝朱莉娅扔来一件晨衣,叫她穿上。她开始叫喊,并咒骂他们。叶若夫告诉她:“苏维埃公民与当局代表讲话,不可使用这样的方式。”奥西普为妻子的失态表示歉意,便跟他们离去,随身只带了装有晨衣和牙刷的小手提箱。他们离开时,朱莉娅昏了过去,等她苏醒过来,他们已经不见踪影。她在日记中记下:“我只有一个念头——压倒一切,那就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更感到自己的孤立无助,太可怕了。”第二天,朱莉娅还在上班,内务人民委员会又一次闯入公寓。他们搜寻奥西普的文件,并带走家里的贵重物品。现金、存折、收音机、自行车、大衣、床单、亚麻桌布,甚至像茶杯那样的小东西,统统不见了。通向奥西普办公室的大门被用蜡封住,没人敢于打破,如果真做了,倒会发现大量的书籍,皮亚特尼茨基的家人还能将之出售,来帮助她们应付未来数月的困苦。像所有“人民公敌”家庭一样,他们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贫困的泥沼。 (388)

    奥西普的命运,很可能在他6月全会的抗议之前就已被裁定。在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中——至少130万人因危害国家罪而被捕——共产国际是斯大林的主要目标之一。其中的原因值得研究,因为它是解答大恐怖起源之谜的关键。

    即使以斯大林政权的标准看,大恐怖仍属异乎寻常。它不是惯例的大规模逮捕,比如斯大林统治期间不时席卷全国的那种,而是大批杀戮的既定政策。斯大林不再满足于关押他真实或想象的“政治敌人”,而是下令警方把他们从监狱和劳改营提出,统统枪毙。据不完全统计,仅在1937和1938这两年,至少有681692人,可能更多,因“危害国家罪”而被枪决(姑且借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统计数字,在1921到1940年之间判处死刑的政治犯中,这占了91%)。这两年中,古拉格劳改营的人数从1196369人增至1881570人(该数字不包括至少14万死于劳改营的人和数字不详的死于流放途中的人)。苏维埃历史上的其他阶段也见证了对“敌人”的大规模逮捕,但从未有这么多的处决。大恐怖中被捕的人中,超过半数后来被枪决。相比之下,1930年被捕的人中,枪决的不到10%——处决的死刑犯是20201人,那也是斯大林时期的第二处决高峰。在1929至1932年的“反富农行动”中,被捕人数很高(586904人),但只有6%(35689人)遭枪决。 (389)

    大恐怖的起源不易解释,更不易弄清为何如此集中于这两年。为了开始这个理解过程,我们绝不能把大恐怖看成不受控制的意外事件,即随时可爆发的斯大林政权的混乱产物——这是有人提出的解释——而要看成斯大林精心操纵的行为,为了应付他体察的1937年的具体情况。

    有些历史学家把大恐怖的起源,追溯到列宁格勒党主管谢尔盖·基洛夫在1934年12月的遇害——据说,此举导致政权对暗藏的敌人实施杀气腾腾的追捕。但该理论捎出一个疑问,为何大规模的逮捕和杀戮,没在1934至1935年开始?为何在1937至1938年大风暴之前,又出现了两年的平静?在基洛夫遇刺之后,列宁格勒的确有大批的逮捕行动。除此之外,苏联其他地区的政治人物,在1935和1936年并没看到明显的恐怖。事实上,经过了1928至1934年的混乱,政权已在苏联检察长亚历山大·维辛斯基的领导下,有意识地返回了更稳定更传统的法律秩序。又有历史学家把大恐怖,与斯大林担忧国内特别是农村的威胁挂起钩来。他们认为,如果苏维埃选举照原计划进行,如1936年的“斯大林宪法”所允诺的,农村的普遍不满将会转化为政治诉求。但内务人民委员会有关国内不满的报告是不可靠的(“反苏情绪和动乱威胁”往往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炮制的,以便获得预算和人员的增加);斯大林或其他领导人是否当真,又是不明确的。不管如何,这些报告并没倾向于认为1937年的国内威胁要大于先前年代。从1928到1932年,也有很多不满和反对的报告,但那些年份的国家处决远远比不上1937至1938年的强度。

    还有其他历史学家建议,最好把大恐怖理解为“几个相关但分离的现象”,每一个都能自作解释,而不是单一事件的组成部分。 (393) 事实上,大恐怖真是不同元素组成的复合物:针对老布尔什维克的“做秀大公审”、政治精英的清洗、城市中的大规模逮捕、“富农行动”,以及针对少数族裔的“国家行动”。分析大恐怖的各个组成部分可能有好处,但不争的事实是,它们都在同时开始,同时终结。这显示,它们只是统一运动中的部件,需要解释的就是这个统一运动。

    要了解整体的大恐怖,关键也许在于斯大林对将临战争的恐惧,以及他所感受的国际上对苏联的威胁。 (394) 希特勒的德国在1936年占领莱茵兰,以及日本人占领满洲里,让斯大林确信苏联正在两条战线上面对轴心国的虎视眈眈。1936年11月,柏林和东京联合起来,签订了反共产国际的协定(法西斯的意大利随后加入),这更加深了斯大林的恐惧。他虽然继续支持“集体安全”,但对苏联与西方联合起来遏制轴心国,并没寄托太大的希望。譬如,西方国家没在西班牙干预,似乎指望以绥靖政策应付纳粹德国;据说在斯大林看来,西方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想把希特勒的部队引向东方,引向苏德战争,而不是在西方针锋相对。到1937年,斯大林确信,苏联已与欧洲的法西斯联盟和东方的日本处于战争的边缘。苏联报刊通常描绘苏维埃国家受到四面八方的威胁,又因法西斯在社会每一角落的渗透——“间谍和暗藏的敌人”——而变得衰弱。

    斯大林在1935年告诉作家罗曼·罗兰:“我们来自资本主义各界的敌人正孜孜不倦,其渗透无孔不入。”斯大林的政治观念——如同许多布尔什维克的——深受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当初击败沙皇政权的反而是大后方的社会革命。他担心,如果发生与纳粹德国的战争,苏维埃政权将面临类似的内乱。出于同样的考虑,西班牙内战更加剧了他的恐惧。斯大林密切关注西班牙的冲突,视之为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之间“未来欧洲战争的有效的剧情概要”(他的大多数顾问都持同一见解)。 (395) 斯大林将1936年西班牙共和国的军事失败,归罪于西班牙共产主义者、托洛茨基分子、无政府主义者以及其他左翼团体之间的内讧,因而得出结论:在反法西斯战争爆发之前,亟需在苏联进行一次政治镇压,要粉碎的不只是“第五纵队、法西斯间谍和敌人”,而是所有的潜在反对力量。

    现在看来,对“敌人”的偏执性恐惧本来就是斯大林的性格,而这种恐惧又因妻子娜杰日达1932年的自杀、斯大林声称视如兄弟的基洛夫的遇刺,而愈加强化。他女儿斯维特兰娜写道:“也许,斯大林从来就不太信任别人。自他们二人死后,再也不相信其他任何人了。” [2] 斯大林将基洛夫的遇刺,归罪于季诺维也夫派(列宁格勒的反对派),尽管没有证据,他仍下令逮捕列宁格勒前主管季诺维也夫的支持者。其中很多人最终被裁定犯了“道德上的共谋罪”,所依据的理由是,他们造就了反对派气氛,从而鼓励了对苏维埃领导人的暗杀。谋杀后的两个半月中,斯大林在列宁格勒亲自督办调查工作,逮捕了近1000名季诺维也夫派,其中大多数被流放到遥远的定居地。20世纪20年代,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曾参与联合反对派,与托洛茨基结盟来反对斯大林,此时双双被捕,季诺维也夫被判处10年监禁,加米涅夫被判处5年。一旦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官员显得手软,不愿逮捕这么多党的忠诚追随者,斯大林便把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雅戈达召来,告诫他要提高警惕,否则就“会把你也拉下马”。雅戈达的地位在1935年受到进一步的削弱。其时,负责党内清洗的叶若夫声称,破获了一个“外国间谍和恐怖分子”网络,是托洛茨基和季诺维也夫组织的,已钻进克里姆林宫的心脏,而内务人民委员会对此却茫然不知。斯大林终于对雅戈达失去耐心,让叶若夫取而代之。叶若夫是一个残酷的刽子手,毫无道德良知,愿意在任何场合捏造“反革命阴谋和间谍圈子”的证据,以满足斯大林的偏执狂。好几年来,叶若夫一直在推销这一理论:加米涅夫和季诺维也夫,执行托洛茨基从国外发来的命令,策划了对基洛夫、斯大林以及党领导其他成员的谋杀。以此为基础,斯大林重启了对刺杀基洛夫一案的调查。1936年8月,以叛国罪公审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及14名其他党干部。结果,他们与涉案的另外160人全都被判处死刑。 (396)

    这是莫斯科首批“做秀公审”,其目的是为了揭露和铲除由前反对派组织的“间谍和恐怖分子”网络。1937年1月的第二批做秀公审,见证了重工业副人民委员格奥尔基·皮亚特科夫、卡尔·拉狄克和15名托洛茨基的前支持者,被裁定犯了工业破坏和间谍罪。1937年4月到5月,8名高级军事指挥官,包括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副国防人民委员)、乌博列维奇将军(白俄罗斯军区司令员)和亚基尔将军(基辅军区司令),被逮捕并遭受酷刑,被控以叛国和间谍罪,在镜头前接受公审。据称,他们获得德国和日本的资助,结果均在同一天被枪决。最后也是最大的做秀公审发生于1938年3月,布哈林、雅戈达、李可夫和13名其他高级干部被判处枪决,罪名是参与了季诺维也夫派和托洛茨基派的阴谋,暗杀苏联领导人、破坏经济并充当法西斯势力的间谍。据推测,因为有雅戈达的卷入,所以需要历时这么长久才予以揭发归案。

    领导人一旦被捕,他的社会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变成嫌疑人物。典型的外省城镇掌控在一帮资深官员的手中——地区党主管、警察局局长、厂长、集体农庄主席、监狱长和地方苏维埃主席——他们在城镇机构中,又各有自己的后台和依附者的网络。只要他们的权力圈子完好无损,这些人便官官相护。只要有人被捕,内务人民委员会查出他们之间的牵连,其圈子里的所有成员,乃至他们的下属,都逃不脱身陷囹圄的厄运。例如,1937年内务人民委员会在乌克兰东部拘捕了尼科波尔城的党委书记:

    随即也逮捕了他的助理、朋友和他在尼科波尔城各地所委任的男男女女。尼科波尔军区司令也落入猎人的口袋,然后是地方检察官和他手下所有的法律助理,最后才是尼科波尔城的苏维埃主席……当地的银行、报纸、商业机构都被“清洗”……甚至祸及共用公寓委员会的经理、消防队长、储蓄机构负责人…… (397)

    领导阶层的恐怖,因此波及每一级党组织、苏维埃机构和社会各界。据估计,从1937到1938年,遭到处决或监禁的党员有116885人。党内的地位越高,就越有可能被捕,因为属下随时准备揭发上司,以取而代之。同期,1934年苏共十七大选出的139名中央委员中,102人遭枪决,5人自杀;此外,还有56%的十七大代表入狱。对红军的摧残更为彻底:在767名高级军官中(旅长以及更高军衔的),412人被处决,29人死于监狱,3人自杀,59人羁留在监狱。 (398)

    斯大林一定知道,受害者中的绝大多数是完全无辜的。但在战争时期,发动一场革命只需要一小撮“暗藏的敌人”。在斯大林看来,为了铲除这些“暗藏的敌人”,逮捕数百万人也是值得的。斯大林在1937年6月说过,如果被捕者中有5%是真正的敌人,“那也是一个好结果”。证据只是次要的考虑。据其时担任莫斯科党领导的赫鲁晓夫称,斯大林曾说:“如果报告[举报]中有10%的事实,我们就应将整个报告当做是真实的。”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每个人都知道,为了抓住一名间谍,斯大林愿意逮捕数千人。他们很清楚,如果完不成逮捕配额,就会因警惕性不高而自找麻烦。叶若夫警告他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手下:“太多好过不够,如果[在一次行动中]多杀了一千人,算不上什么大事。” (399)

    对斯大林和他的支持者来说,大恐怖是在为未来战争做准备。莫洛托夫和卡冈诺维奇至死都在捍卫这一推理。莫洛托夫在1986年解释,“斯大林只是想万无一失(perestrakhoval),大清洗只是一份保单”——领导阶层的必要手段,用以揪出可能会在战争中制造麻烦的“动摇分子、野心家和暗藏的敌人”。莫洛托夫承认确有失误,很多人的被捕是不公正的,但“如果领导畏缩不前,允许内讧,我们将在战争中遭受更大损失——也许会被打败”。

    我们有义务确保战争爆发后没有第五纵队的存在。要说这些人都是间谍,令人怀疑。但……更重要的是,在决定性的时刻,不需要依赖他们……如果图哈切夫斯基、亚基尔、李可夫、季诺维也夫在战争时期加入反对派,就会有残酷的斗争和巨大的损失……每个人都会遭到摧毁!

    在20世纪80年代,卡冈诺维奇以同样的理由来为大恐怖辩护:领导阶层已意识到,战争即将来临,国家需要“抽干沼泽(boloto)”——即“摧毁不可靠者和动摇者”。这并不是卡冈诺维奇的马后炮。1938年6月,他就告诉顿巴斯党组织,战争威胁使大镇压成为必须,如果“内部敌人和间谍”没在“大清洗”中遭到摧毁,“国家可能早已陷入战争的泥沼”。 (400)

    “大恐怖”由克里姆林宫统筹,由内务人民委员会具体执行,以一系列群众运动的形式席卷整个社会,旨在清洗“反社会分子”和战争时可能的“反苏维埃分子”。这些群众运动中最大的一次是臭名昭著的第00447号命令,即“富农行动”。从1937到1938年,它占了一半的逮捕人数(669929人)和过半的处决人数(376202人)。几乎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前“富农”及其家人,他们刚刚服完标准的8年徒刑,从“特殊定居地”和古拉格劳改营归来。那些徒刑是1929至1930年的集体化运动中判处的,罪名是“反革命煽动”。斯大林担心,不满和怨恨的“富农”会在各地泛滥成灾,一旦发生战争,可能构成威胁。他特别关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报告,声称保皇党组织俄罗斯军事总盟(ROVS)正在策划“富农起义”,以配合日本对西伯利亚的入侵。数万被指控的俄罗斯军事总盟成员在“富农行动”中遭到枪决,往往并不算在官方统计之中(例如,阿尔泰内务人民委员会曾针对他们在1937年枪决22108名军事总盟成员,呈送过一份单独报告)。“富农行动”又与地方苏维埃的大批清洗直接相连,这在边境地区特别残酷,如西部各省、顿巴斯、西伯利亚的西部,因为政权最不放心那里的居民。 (401)

    另有大规模的“全国行动”,驱逐和处决苏维埃的少数民族——被视作战争爆发时的潜在“间谍”:德裔、波兰裔、芬兰裔、拉脱维亚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朝鲜人、中国人,甚至从哈尔滨返国的俄罗斯人。俄罗斯人的返国是在1935年之后,其时,日本1932年扶植建立的伪满洲国,从苏联手中买下了中东铁路。斯大林对苏维埃西部地区的波兰裔尤为猜疑,这始于俄国内战时期波兰入侵乌克兰,红军随即对华沙发起反攻,却一败涂地——这一军事失败给斯大林带来羞辱,因为他就是前线指挥,犯了战术上的错误。斯大林把苏维埃波兰裔(包括他认为是波兰裔的很多白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当做约瑟夫·毕苏斯基元帅“半法西斯”波兰的第五纵队。苏联领导人担心,波兰会与纳粹德国联合起来,向苏联再一次发起进攻。1937年8月推出的第00485号命令,就是针对波兰裔的“国家行动”。结果,截至1938年11月,近14万人或遭枪决,或被送去劳改营。 (402)

    从1937到1938年,许多人消失,特别是在都市的党和知识分子的圈子里时有发生。逮捕似乎是随意的,黑色警车游荡在深夜的街道,任何人好像都有可能被抓。监狱里的囚犯是全国人口的横截面;大多数囚犯不知道自己为何入狱。到1938年秋季,几乎每一户人家,或自己失去亲人,或认识亲人被押的朋友。人们总是在忧惧深夜的敲门声,睡也睡不好,一听到车子停下就会惊醒。他们躺在床上,静听脚步声渐行渐远,或走上楼梯,或移至走廊上的别家,知道不速之客不是来找自己的,才敢重新睡去。创办列宁格勒木偶剧院的柳博芙·沙波利娜,在1937年11月22日的日记中写道:

    日常生活的快乐。我早晨醒来时情不自禁地想到:感谢上帝,昨晚没事。他们不会在白天抓人,但今夜如何,却没人知晓。这就像拉封丹寓言中的羔羊——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理由被捕,流放去天晓得的鬼地方。我很幸运,心里一片平静,根本不在乎。但大多数人,却生活在彻头彻尾的恐怖之中。 (403)

    奥西普的儿子弗拉基米尔·皮亚特尼茨基,如此回忆父亲被捕之前河堤大楼的气氛:

    这座阴郁的大楼内,有500多套党的精英干部的公寓,逮捕的事经常发生。我老在院子里和走廊上玩,亲眼目睹过好几次。晚上,天黑了,大楼变得冷清、沉寂。居民们像是在守候灾难,都躲了起来。突然,几辆车子冲进院子,身穿制服或便衣的男子跳出来,走向楼梯口——他们中每个人都知道要去“哪里”。然后,就看到几套公寓的灯亮了。我知道大家住的地方,即可算出谁是逮捕对象。如果公寓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这意味着正在抄家。那些时日,许多人担心被捕,但不知道何时轮到自己。 (404)

    大家都在等待自己的噩运。许多人拾掇了一个小包,放在床边,等待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人敲门,随时就可上路。这种消极心态是大恐怖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之一,其实有很多逃避的机会——逃离城市,再在黑市上购买假身份,那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因为内务人民委员会不善于追捕流窜的人口。 (405) 俄罗斯人本有逃离国家迫害的悠久传统——从老信徒到逃亡的农奴——这也是数百万农民逃离集体农庄和“特殊定居地”的战术。但城市居民大多留在原地,没作任何抵抗,只是束手待毙。

    被捕于1943年的电影编剧瓦莱里·福雷德(1922—1998),回首往事,认为大多数人因恐惧而陷入瘫痪。他们相信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法力无处不在,像是处于催眠状态,实在想不到抵抗或逃跑。

    我在人类历史上想不出类似的情况,只好去动物界寻找例子:震慑于蟒蛇的兔子……我们都好比是兔子,承认蟒蛇吞下我们的权利。不管是谁,一旦处于这样的注视下,便会噤若寒蝉,嘴里塞着对命运的无奈。 (406)

    维亚切斯拉夫·科洛布科夫讲述了他父亲深夜听到汽车在住宅外面停下时的恐慌——他父亲只是列宁格勒的一名工人。

    每天晚上,他都很警觉——等候汽车发动机的声响。如果确有,他就会在床上坐起不动,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我在黑暗中看不到什么,却能嗅到他的恐惧、手心捏着汗,能感觉得到他浑身颤抖。他听到车声,总是说“他们来找我了”。他确信,自己将因出言不慎而被捕——他曾在家里咒骂布尔什维克。他听到发动机熄火和车门关闭声,就会从床上爬起来,在恐慌中摸索自以为最需要的东西。这些物件始终放在床边,以备“他们”的到来。我记得放在床边的有面包干,他最担心饿肚子。很多个夜晚,父亲几乎彻夜不眠——等候一辆始终没有出现的汽车。 (407)

    面临逮捕的布尔什维克精英显得特别消极被动,他们中的大多数接受党在思想上的灌输。向党证明自己清白的深层次渴望,很容易抵消任何试图抵制的想法。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是喀山一名资深党干部的妻子,自己也是党的积极分子。丈夫被捕后,她也失去工作,无时不在担心自己被捕。金兹伯格回忆,她婆婆是一个“简单的文盲农妇,出生于农奴制时代,却很有深刻的哲理,谈到生活问题时往往一针见血,切中要害”。这个老农妇劝她逃走:

    “常言道,‘眼不见,心不烦’。你跑得越远越好,为什么不去我们的老家波克洛夫斯科耶村庄呢?”……

    “老祖母呀,我做得到吗?我怎么能放弃一切,孩子们、工作?”[金兹伯格回答]

    “但他们已把你开除了。至于孩子嘛,跟我们在一起,是不会吃苦的。”

    “但我必须向党证明我的清白。我是一名共产党人,怎么能逃避党呢?”

    相信自己的清白,让许多布尔什维克变得束手无策。他们设法说服自己,真正有罪的才会被捕,而自己的清白最终会提供保护的。艾莱娜·邦纳回忆,她曾无意中听到都是忠贞党员的父母因亲密朋友的被捕而在深夜交谈。艾莱娜半夜醒来,非常焦虑,因为这一逮捕使她意识到:“快轮到我们的头上了,劫数难逃,而且会来得很快。”

    饭厅里漆黑一团,但父母房内仍有声息。我走近他们的门口,能听到母亲在抽泣。然后,她开始讲话,复又哭起来,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哭。她不断重复“我的一生”,抽抽噎噎的……爸爸轻声作答,但我听不清。突然,她大声喊出:“我从小就认识斯捷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认识他的时间是认识你的三倍。明白吗?你明白吗?”接下来只有呜咽,还有嘎吱一声,以及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声响——爸爸已经起床。我从门口跳开,怕他出来。但他开始在房间内踱步——朝窗口五步,再朝床五步,好像一个钟摆。他擦燃一根火柴,妈妈又开始讲话:“告诉我,你信不信?你相信这个噩梦吗?”她停止哭泣。“你相信,阿克斯他……你相信帕维尔他……修卡他……你相信他们都……”她只讲半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然后,她冷静地轻声说:“我知道,你其实也不信。”爸爸发出一种陌生且哀求的声音:“但是,鲁法―占恩[他对艾莱娜的母亲露丝的昵称],我怎么敢不信呢?”他停顿一会,又说:“毕竟,他们还没来逮捕你我。” (409)

    还有其他布尔什维克,包括皮亚特尼茨基,如此献身于共产主义信仰,以至于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如果党有要求,他们也愿意承认对他们的指控。 [3] 根据共产主义道德,被控危害党的布尔什维克,应该悔改,跪下接受党的判决。这也就是皮亚特尼茨基在被捕前夕所说的:如果党需要有人作出牺牲,他愿意“愉快地承担”。

    许多布尔什维克让家人为自己的可能被捕做好准备,尽力保护家人。卡马河上的运输官员彼得·波塔波夫,在1937年8月被捕的前几天,让家人去下诺夫哥罗德探亲。他女儿回忆:“我们已有5年多没有休过假,他感到前景有点不妙,为我们担心,希望内务人民委员会来抓人时,我们正好不在。”摩尔曼斯克铁路上的资深官员列夫·伊林,预先从列宁格勒的宽敞公寓搬至一座合作小公寓,以避免自己一旦被捕,家人必须与人分享生活空间的难题。他还让从未外出工作的妻子先去纺织厂上班,保证以后能够养活女儿。他恳求妻子与自己离婚,希望能因此脱嫌,逃脱一起被捕的噩运。但她拒绝了,视之为“可耻的背叛”。夫妻之间时常为此发生激烈的争持,直到列夫被捕。 (410)

    双双在1937年被捕的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尔瓦拉·布德克维奇夫妇,试图让14岁的女儿玛丽亚自力更生。他们训练她自己外出购物,教她遇上父母被捕时一言不发,还强迫她阅读报纸上的做秀公审,让她懂得父母双双被捕的威胁意味着什么。玛丽亚回忆:“我什么都懂。父亲与图哈切夫斯基走得很近,在总参谋部一起工作。我们大楼里都是军人,一个个地被捕,所以我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玛丽亚的父亲7月8日被捕,母亲的被捕是在7月14日。

    那一夜,妈妈觉得他们会来抓人。我们坐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就我们俩,没有安德烈[玛丽亚的弟弟]。尽管妈妈知道我第二天早晨还有考试,依然到了午夜时分才对我说:“夜深了,你还是去睡吧。”

    第二天一早,玛丽亚醒来发现母亲已经不见了——她就在那个深夜被捕——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人员也搜过玛丽亚的房间。在她的床头,母亲留下了告别的字条和一些零钱。 (411)

    法学家伊利亚·斯拉温在1937年11月5日晚上被捕,他没写内务人民委员会要的为古拉格劳工在白海运河“重新做人”正名的书。被捕当天,伊利亚还被叫到列宁格勒的党部,接受法学院院长的任命——前院长刚刚被捕。斯拉温得到一种解脱,他原先在期待最坏的结果,现在看来似乎获救了。他心情愉快,回到家里。当天晚上,斯拉温一家庆祝了依达的16岁生日。依达回忆:

    妈妈在餐桌上摆满美食。哥哥为我家墙报“哈利路亚”[斯拉温家的宣传布告栏]编出了特别的“生日版”,还兼任当晚的钢琴师。我穿上讲究的新衣,欢迎学校里的朋友……爸爸处在最佳状态:活像一个小男孩,与我们一起玩耍,跟所有的女孩跳舞,喝了不少,甚至还唱起他最喜爱的歌曲《夜莺》。

    客人走后,伊利亚开始谈论他来年暑假的计划。“他希望我们全家好好聚聚,还谈及一起去高加索和黑海度假。”

    凌晨1点,内务人民委员会光临。依达记得:

    突然,明亮的灯光和陌生人的声响把我惊醒,叫我迅速穿衣服。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只稍稍移开目光,避开匆匆穿衣的我,然后把我带去爸爸的办公室。爸爸坐在房间中央的凳子上,骤然变得苍老。妈妈、哥哥及他怀孕的妻子和我都坐在沙发上。清洁工站在门口,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十分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一些点滴:

    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我会永远记住他的名字:贝伊戈尔),环顾父亲的办公室,不时发出感叹:“你有这么多的书。我是一名学生,没有这么多。”他翻看那些书,每当发现题词,就会停下来以拳击桌,大声喝问:“这个作者是谁?”

    然后出现一个几乎哭笑不得的场景。贝伊戈尔叫我拿出我的德文课本,戏剧性地翻到课本尾部,那是一篇卡尔·拉狄克的文章(他显然曾在许多家庭中,向我这样年龄的孩子表演过此幕)。卡尔·拉狄克当时已被捕,但尚未判刑或在报刊上被列为“人民公敌”。贝伊戈尔故作姿态,将那几页撕下,用火柴点燃,装成一名高尚的英雄,说:“谢天谢地,这个证据已被销毁,带走你爸爸时,我就不必把你也带上。”我太害怕了,不敢作声。随即,父亲打破沉默说:“谢谢你。”

    除了这个多管闲事的贝伊戈尔,记忆中铭刻最深的是父亲兀立的身影。我从未见过如此颓丧的他——彻底的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对自己承受的屈辱,好像漠不关心。他都不像自己本人了……我朝他看,他脸上全无表情。我的注视,他既没看到,也无感受,只是坐在房间中央——纹丝不动,默不作声。这是他——却又不是他。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夜,他们从办公室走到饭厅,再到哥哥房间。从碗柜和玻璃书柜取出书籍和手稿,撕下的书页狼藉满地;还从箱子里翻出精心保存的家庭相册,照片也散落一地。这些东西,他们大多拿走了,外加一台照相机、一副双筒望远镜(充当“间谍”的证据)和一台打字机——父亲写所有文章时用的老式安德伍德牌打字机……

    在这漫长的夜晚,他们在翻阅父亲人生经历的章节,父亲在想什么?这足以摧毁他的信仰吗?贝伊戈尔(一条微不足道的蠕虫!)记录他的党员生涯细节,来充作犯罪证据,他会有怎样的恐惧感?

    搜查结束时已是早晨,一切都登记在册,将被没收。父亲被带到走廊,我们跟在后面,父母房间的门已经被封。他们叫爸爸穿好衣服,妈妈已为他准备了一只小箱[内含一副眼镜、盥洗用品、手帕和100卢布的现金]。

    然后,父亲打破沉默说:“再见。”妈妈抱着他恸哭,父亲抚摸她的头,口中不断重复:“别担心,会弄清楚的。”

    那个夜晚打碎了我的心,也打破了我对这个世界的和谐与意义的信念。在我们家里,父亲曾是大家崇拜的对象。在我们眼中,他高高在上,仿若神明。现在他倒下了,让人感到整个世界似乎也已结束。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让他看出我的恐惧。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把爸爸带向大门,我紧跟在后。突然,他回头再看我一眼,一定察觉到我内心的百感交集。我哽咽着朝他扑去。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小鬼,我心爱的女儿,历史上总会有错误的,但请记住——我们开创了一个伟大的事业。你要做一名优秀的共青团员。”

    贝伊戈尔呵斥道:“安静!”这时就有人走上前来,把我拉开了。

    “告别了,我的亲人,请相信正义……”——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已被他们带走,下了楼梯。 (412)

    依达也可能被捕,这绝对不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军官的空洞威吓。16岁的她,已经可以像成年人一样遭到逮捕和监禁,甚至枪决。1935年,苏维埃政府把必须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降至12岁——部分原因是为了威胁囚犯,如果拒绝承认自己的罪行,自己的孩子也会被捕(当年的第二个法令,允许逮捕和监禁犯了危害国家罪的囚犯的亲属)。事实上,这无疑宣告了人质制度的建立。许多布尔什维克,在做秀公审之前的审讯中,都受到逮捕亲人的威胁。例如,加米涅夫就受到威胁要处决他的儿子,于是同意在供词上签字,以换取斯大林不碰他家人的个人保证。季诺维也夫做了相同的交易。伊万·斯米尔诺夫在审讯期间,看到女儿受到警卫的粗暴对待而表示屈服。斯坦尼斯拉夫·科西奥尔顶住了残酷的刑讯,等到16岁女儿被带进房间,当着他的面遭人强奸时,才弃守投降。 (413)

    不管斯大林在做秀公审之前作了何种承诺,一旦这些老布尔什维克遭到处决,他就下令逮捕他们的许多亲戚。加米涅夫的儿子1939年遭枪决(一个小儿子被送去孤儿院,改名为格列博夫)。加米涅夫的妻子1935年被判处刑事流放,1938年重审,1941年遭枪决。季诺维也夫之子1937年被枪决;他妹妹被送去沃尔库塔劳改营,后来也被枪决。他另外三个姐妹、两个外甥、一个外甥女、一个表弟、一个妹夫被送去劳改营,三个兄弟和一个侄子遭枪决。斯米尔诺夫的女儿遭到囚禁,他的妻子1938年于科特拉斯劳改营被枪决。在1936到1938年之间,几乎所有托洛茨基的家人,都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格杀。他们是托洛茨基的弟弟亚历山大、妹妹奥莉加、第一任妻子亚历山德拉·索科洛夫斯卡娅、儿子列夫和谢尔盖,以及女儿季娜伊达(于1933年自杀)的两位丈夫。 (414)

    斯大林执著于惩罚敌人的亲属,也许是从格鲁吉亚学来的。家族之间的仇杀,向来就是高加索地区政治的一部分。在布尔什维克精英中,家庭氏族与政治忠诚相互交织。婚姻造就联盟,如果与反对派或敌人有血缘关系,也会葬送前途。斯大林认为,家庭应该为其个别成员的行为承担集体的责任。如果某人作为“人民公敌”被捕,他的妻子自动有罪,除非她奋起揭发。因为大家假定她与丈夫持有相同的观点,还会予以保护,至少她缺乏警惕性。斯大林认为,镇压亲属是一项必要措施,可从社会中铲除不满人士。莫洛托夫在1986年被问及为何要迫害斯大林“敌人”的家属,他解释说:“他们必须被隔离开来,不然,就会四下传布各式的牢骚和投诉,整个社会将因此变得士气低落。” (415)

    朱莉娅·皮亚特尼茨卡娅活在对自己被捕的等待之中。奥西普7月7日被捕前不久,她开始写日记,以倾吐自己的焦虑。现在除了恐惧,她还须应付一连串的日常麻烦。她的小儿子弗拉基米尔自6月起一直住在克里米亚的少先队阿尔捷克营,现在需要领回。朱莉娅担心,如果自己被捕前没有安排好亲友收养他,内务人民委员就会把他送进孤儿院。她的大儿子伊戈尔刚满16岁,在父亲被捕前,一直渴望在共青团内有所作为,现在一切都变了,更有被捕的危险。朱莉娅一方面试图应付伊戈尔的复杂情绪——对父亲的愤怒和对自己不幸际遇的悲痛、失望、羞耻——另一方面又要遏制自己类似的困惑。朱莉娅在7月11日的日记中注意到“伊戈尔整天都在床上看书”。

    关于爸爸,以及爸爸以前的“同志”的行为,他不发一言。有时,我会表述怨恨和恶毒的想法,但他作为一名共青团员,不允许我有此类批评,有时还会说:“妈妈,你这样做,叫我实在忍受不了,我可能会把你杀死。” (416)

    朱莉娅的燃眉之急是入不敷出。像在大恐怖中失去丈夫的许多妻子一样,她如此操心于每天的生计,如此受伤于地位的落差,以致没时间思忖自身的安危。 (417) 朱莉娅在搜查中失去存折以及本可出售的贵重物品,现在全靠自己的微薄工资,实在养不活住在公寓里的5位家人(两个儿子,年迈的父亲、继母和他们无业的女儿柳德米拉),再加上一只拳师犬,全家只好每天喝菜汤和麦片粥。她曾是资深布尔什维克的妻子,习惯于特权生活,发现极难适应贫困。她一肚子苦水,顾影自怜,甚至去党部抱怨,却被告知应该锻炼自己适应无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业余时间,她在市内寻找薪资较高的工作,但都无果而终。钢铁建设托拉斯不需要“专家”(那里的官员告诉朱莉娅:“我们不是法西斯德国。”),甚至布提尔基监狱也不需要“她那一种”员工(即“敌人”的妻子)。朱莉娅在日记中写道:“工厂官员看都不看我的资料,也不想问我什么,只瞟一瞟,就说‘没有’。”同事也拒绝帮助,朱莉娅写道:“每个人都躲着我,而那时的我,又多么需要支持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关心或忠告。”同时,家里情况不断恶化,紧张气氛日益升温。朱莉娅同父异母的妹妹和继母,经常抱怨食物的短缺,将之归罪于奥西普,甚至想把朱莉娅赶出公寓。几星期后,柳德米拉找到一份工作,与父母搬去另一套公寓,不愿受皮亚特尼茨基一家的“拖累”。柳德米拉说:“如果不能解救每一个人,就让那些能够自救的另谋出路吧。”朱莉娅不清楚柳德米拉和父母是否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但她对此表示怀疑:

    这真是可耻,整整7年,他们受皮亚特尼茨基的供养,一起住在舒适的公寓,柳芭[柳德米拉]上的还是一所好学校。一旦我们遇上了麻烦,他们就想尽快地逃离我和我的孩子们——逃离我们的不幸。 (418)

    他们搬出去没多久,朱莉娅和儿子们就被逐出,搬到楼下较小的公寓,与一户亚美尼亚布尔什维克家庭合住,那家男主人早在春天时就被捕了。朱莉娅感到绝望,自己的人生正在坍塌崩溃,甚至想到自杀。在绝望之中,她去拜访河堤大楼中唯一不怕与她说话的邻居,倾诉自己的苦楚。老太太告诉她,不必为自己感到难过,好多官员现在住着更小的房间。此外,老太太还说,没有皮亚特尼茨基,朱莉娅可以过得更好,因为“你俩本来就相处得不融洽”。现在,她可以只为自己和儿子考虑,不再为丈夫担惊受怕。朱莉娅事后反思这段话,当夜在日记中写道:“这倒是真的,他没花多少时间与我们在一起,总是在工作。那些来占我们便宜的人——几乎每一个人——都看得出,我们之间相处得并不好。” (419) 在随后一年中,朱莉娅对丈夫还产生了其他疑惑。

    作家米哈伊尔·普里谢维恩1937年11月29日的日记写道:

    我们俄罗斯人,就像大雪压顶的树木,不堪生存的重负,亟想与人谈谈心事,实在憋不住了。但一旦开口,遇上第三者偷听——他马上就灰飞烟灭了!大家都明白,一席谈话可以给人带来极大的麻烦,所以与朋友达成共识,刻意保持沉默。我亲爱的朋友……很高兴在拥挤的[火车]车厢里发现我,等到座位空出,就来与我同坐。想说点什么,但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又觉得很不方便。他变得紧张兮兮,每次准备发言,就先看看我们这一排的人,再看看对面一排的人,到头来却只是说:“是的……”我的回答也是如此。就这样,整整两个小时,我们从莫斯科一起乘到扎戈尔斯克城:

    “是的,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

    “是的,格奥尔基·爱德华多维奇。” (420)

    即使在苏维埃时期的最好年月,交谈也是危险的。到了大恐怖时期,几句话不小心,就可能使人永远消失,举报人比比皆是。作家伊萨克·巴贝尔曾经说过:“如今,一个人只能与妻子讲心里话——晚上,把毯子拉过来蒙上头。”普里谢维恩在日记中写道:在朋友当中,他无须担心恶意谣诼或举报、可以畅所欲言的,总共仅有“两三个老头”。 (421)

    大恐怖让苏维埃人民闭上了嘴,非常有效。列泽达·泰西娜的父亲于1936年被捕,她回忆道:“我们从小就学会了闭嘴。”

    “舌头会给你带来麻烦”——这是大人一直叮嘱我们孩子的,我们在生活中也一直害怕发表意见。妈妈常说,两人之中必有一名举报人。我们害怕邻居,特别是警察。迄今,我仍然不敢讲话,也不敢为自己辩护,或是在公共场合发言。我总是让步,没有一句抱怨。这已渗入我的性格,都与我从小受的教育有关。即使在今天,我看到警察仍会怕得发抖。 (422)

    玛丽亚·德罗兹多娃在特维尔省严守宗教戒律的农民家庭中长大。1930年,德罗兹多夫一家逃离自己村庄的集体化,使用假证件,搬至列宁格勒附近的红村。玛丽亚的父亲在家具厂上班,母亲安娜在医院工作。安娜是一名不识字的农妇,深信布尔什维克就是反对基督者,他们的特工能听到、看到她所做的一切,所以不敢出门,也不敢在自己房间之外讲话。当她父亲——一个教堂看门人——于1937年被捕时,安娜更被吓得陷于瘫痪。她不愿出门,害怕讲话,担心邻居偷听。晚上,她不敢开灯,唯恐引起警方的注意。她甚至不敢上厕所,担心自己用作手纸的报纸上印有斯大林的名字。 (423)

    熟人之间达成一个默契,大家均不谈政治。每个人都有可能被捕,然后就会受警方的胁迫来汇报这样的谈话,当做熟人“反革命”活动的证据。在这种气氛之下,主动与最亲密的朋友之外的人讨论政治,只会引起怀疑,反被视作举报人,或寻衅滋事者。

    维拉·图尔金娜记得,她的朋友和邻居均以沉默来回应她父亲的被捕。其时,她的父亲担任彼尔姆省法院主席。

    对面房子住着三个女孩,她们的父亲也已被捕……我们大家尽量避免这一话题,我们所说的只是“他不在,已走了,去了某某地方”……我父亲就是因为“嘴快”而受害——这是我们家人的理解——他过于坦率,直言不讳,说得太多,超越他应该说的。我们相信嘴快是他被捕的原因,这让我们自己更为沉默。 (424)

    沉默的坚忍是失去朋友和亲戚之后的常见反应。艾玛·格施泰因在1937年写到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他只字不提被逐和业已死去的朋友。那个时代,没人提……只有眼泪簌簌!那些年的特征就是如此。” (425)

    许多家庭的主调是静默。人们避而不谈被捕的亲属,或销毁那些亲属的来信,或不让孩子看到,希望以此来获得保护。即使在家里,谈论这一类亲戚也是危险的,即所谓的“隔墙有耳”。丈夫谢尔盖·克鲁格洛夫1937年被捕之后,阿纳斯塔西娅和两个孩子搬去一个共用公寓,其邻居供职于内务人民委员会,将两家隔开的只有一道薄墙。塔蒂亚娜·克鲁格洛夫回忆:“能听到一切声响。他们能听到我们打喷嚏,甚至能听到我们最低声的耳语。妈妈总叫我们保持沉默。”整整30年,她们不敢讲话,因为她们相信内务人民委员会的邻居一直在汇报她们的一言一行(事实上,他是在故意制造恐惧,为了想要安静、听话的邻居)。

    父亲被捕后,纳塔利娅·丹尼洛娃跟母亲回娘家住,即奥索尔金家。在新的住处,涉及父亲的谈话都是被禁的。奥索尔金家是个贵族家庭,好几名成员已经入狱,包括纳塔利娅的姨妈马尼娅的丈夫。马尼娅个性坚强,掌管全家的一切。纳塔利娅回忆:“她敌视我的父亲,也许因为他是农民和社会主义者。她似乎觉得,他是罪有应得,被捕也是活该,而且以自己的行为给家庭带来麻烦。她将这一观点强加于我们大家,只有她一人才有权利谈论此事。其他人如想要表示异议,只得窃窃私语。” (427)

    家庭逐渐生成了谈话的特殊规则。他们学会运用迂回的语言,以暗示的方式来表述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外人、邻居、佣工即使听到,也会不得要领。艾玛·格施泰因回忆起堂哥的妻子玛格丽塔·格施泰因,她是老资格的反对派,曾来莫斯科与她的家人同住一段时间。有一天,玛格丽塔在谈论反对斯大林的毫无意义,正讲到句子的一半(“当然,我们可以把斯大林抹掉,但……”):

    门开了,我们的女佣波利亚走进餐厅。我打了一个寒战,吓坏了。但玛格丽塔丝毫不改她的慵懒姿态,以完全相同的语调和语音,接下去说:“所以叶莫奇卡,赶快去买丝绸,不要犹豫。你做得那么辛苦,应该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女佣离开后,玛格丽塔解释说,永远不能给人以措手不及的印象。“不用缩头缩脑,也无须一脸不安、环顾左右。” (428)

    天性健谈的孩子特别危险。许多父母认为,子女知道得越少,大家就越安全。安东尼娜·莫伊谢耶娃1927年出生于萨拉托夫省的农民家庭;1929年,她家被划为“富农”,流放至乌拉尔的“特殊定居地”。他们在1936年返回彼尔姆附近的丘索沃镇,安东尼娜的母亲郑重告诫孩子们:

    她总是说:“你们不能发表意见,否则就会被抓起来。”我们排队领面包,站了整整一晚上。她对我们说:“你们不准发表意见,政府没有面包,不关你们的事。”妈妈还告诫我们,发表意见是一种罪过。每当我们出门,她总会说:“管住你的嘴!” (429)

    维尔格尔姆在莫斯科的匈牙利家庭中长大,他9岁时,即1938年,父亲在一次“国家行动”中被捕。据他回忆,母亲和祖父母并没提供具体的警告或指示教他如何应对,但他能感受到恐惧的氛围:

    我下意识地明白,必须保持缄默,不可讲出心中的想法。譬如,我们乘坐拥挤的电车,心知肚明,必须保持沉默,甚至不能说我在窗外看到的东西……我也觉得,每个人都在这样做。所以,像电车那样的公共场所,总是很安静。如果开口,也只讲一些琐碎小事,例如去了何处购物。从来不谈自己的工作,或其他的严肃话题。 (430)

    奥克萨娜·戈洛夫尼亚记得一次与父亲阿纳托利——电影摄影师——同乘一辆拥挤的莫斯科巴士,她提及“洛德亚叔叔”(电影导演普多夫金):

    爸爸在我耳边低语:“你在公共场合,千万不要说出人名。”他看到我迷惑而害怕的神情,转而大声说:“看那些小饺子,可不就像是些小耳朵!”我明白他的意思——有人坐在旁边偷听!爸爸的教训对我的人生大有裨益。 (431)

    普里谢维恩在1937年的日记中写道,人们变得如此善于隐藏自己发言中的含义,可能会丧失讲真话的能力。

    7月10日:

    莫斯科的处世之道:不能说任何东西,也不能与任何人交谈。行为的奥秘在于:什么也不说,却要悟出某某信息是什么意思,传递该意思的又是谁。你必须铲除“讲心里话”的任何残痕。 (432)

    阿尔卡季·曼科夫在日记中提到类似的现象:

    谈论公众情绪是毫无意义的。只有鸦雀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在窃窃私语,或在幕后,或在私下。凡在公共场合表达意见的,都是醉鬼。 (433)

    人们越来越趋于内向,社会领域不可避免地愈益缩小。普里谢维恩在10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人们完全停止了相互的倾诉衷肠。”社会正在变成一个耳语者的社会:

    社会低层的广大民众,只是忙于工作,悄悄耳语。有些人甚至没有任何想法,无需耳语;对他们来说,“一切本该如此”。另有些人躲在孤独中自言自语,默默遁入自己的工作。还有不少人,学会了保持绝对的沉默……就像躺在坟墓里一样。 (434)

    随着真实沟通的结束,互不信任蔓延至整个社会。人们戴上公共场合的面具,隐瞒真实的自我。表面上,他们符合苏维埃正确行为的公共规范,内心里,却躲进私人思想的领域,不为公众视觉所穿透。在这种氛围中,恐惧和恐怖愈益增长。没人知道面具背后藏的是什么,只能假设,外表是正常苏联公民的人,实质上可能是间谍或敌人。以这个假设为基础,揭发举报“暗藏的敌人”于是变得可信,不仅对普通公众来说是这样,在同事、邻居、朋友眼中也是如此。

    人们只好在真实的私人世界中寻求避难所,还有些人在大恐怖时期开始写日记。尽管有各种各样的风险,写日记能开拓出一个不受解剖的私人领域,也能在祸从口出的时期倾诉自己的疑虑和恐惧。 (435) 作家普里谢维恩在日记中透露出自己最大的恐惧。1936年,他在新年晚会上作了尖锐的评论,受到作家协会官员的攻击,他担心会失去人身自由。他写道:“我非常害怕,这些话会被归档,归档人又是监视作家普里谢维恩品行的举报人。”普里谢维恩由此而撤出公众领域,退入自己的日记世界。他写日记用细小的草体,即便用放大镜也难以辨认,为的就是预防被捕后自己思想的暴露。对普里谢维恩来说,他的日记是“对个性的肯定”——成为一个伸展内心自由、畅诉衷肠的场所。普里谢维恩若有所思地写道:“一种是为自己写日记,挖掘自己的内心,与自己交谈;另一种是以写日记参与社会,秘密表述自己对社会的看法。” (436) 就普里谢维恩而言,这两种功能都在发挥作用。他的日记充满了异议的思考,所针对的有斯大林、苏维埃大众文化的恶劣影响,以及个人精神的不屈不挠。

    1926年,剧作家亚历山大·阿夫尔诺戈诺夫开始写日记,其中有不少自我批评,以及如何提高自己共产主义觉悟的想法。到20世纪30年代中期,他与当?局发生了冲突。他的无产阶级戏剧的心理视角,不再能获得文学当局的青睐,此时占据主导地位的变成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原则。他的戏剧《谎言》(1933年)受到斯大林的攻击,认为剧中缺乏致力于工人事业的共产主义正面英雄。他所属的文学组——以俄罗斯无产阶级作家协会的前主席利奥波德·阿韦尔巴赫为首——被说成是“托洛茨基派文学代理人”,正在蓄谋推翻苏维埃政权。1937年春天,阿夫尔诺戈诺夫被开除出党,又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逐出自己的莫斯科公寓。他搬到他在佩列杰尔基诺地区的乡间别墅,与妻子女儿过着几乎完全隐居的生活,不与任何人说话。老朋友纷纷与他划清界限。有一天,他在火车上无意中听到两名军官的对话,津津乐道于“日本间谍阿韦尔巴赫”终于被捕,而他的“心腹阿夫尔诺戈诺夫”正在监狱候审。阿夫尔诺戈诺夫日益收缩进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的日记也变了样。他依旧批评自己,接受他人的指控,试图成为更纯洁的共产主义者,但有了更多的反省,更多的心理直觉,更频繁地使用“我”字,而不是他以前暗指自己的“他”字。日记本成了他私人感想和感受的秘密避难所:

    1937年11月2日

    我回家后,坐下打开日记本,思索不受政治污染的私密角落,信笔写下。我已被排除在生活主流之外,突然觉得很有必要与人谈论正在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我对沟通的向往只能在日记本中实现,因为没人愿意与我交谈。 (437)

    1937年12月,叶夫根尼娅(热尼娅)·叶万古洛娃开始写日记。那一年她父母双双被捕,日记本成为她倾诉衷肠的场所,帮助维持了她所谓的“内心交谈”,对象就是消失于古拉格的双亲。她在扉页上写道:“有一天,我的亲人会读到这本日记。这一炽烈的愿望不会离我而去,所以我必须尽量使之成为现实。”叶万古洛娃是列宁格勒技术学院的学生,她担心自我将泯没于学院的集体生活,所以日益看重与自我相连的日记。她在1938年3月8日写道:“也许我的表述不够正确。我内心的自我并没消失——人格的内涵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深藏不露,我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她认为,自我个性的表达,需要通过与他人的真挚沟通——但现实生活中又没有。同学们把她当做“人民公敌”的女儿,不予信任;她所拥有的,只是自己的日记本。她在1939年12月写道:“有时,除了这本沉默的日记,我真渴望能找到一位真正的朋友,能理解我,能让我倾诉所有的痛苦。” (438)

    像叶万古洛娃一样,阿尔卡季·曼科夫也渴望与他人的沟通。他决定将自己的日记,展示给他在列宁格勒公共图书馆上课的同学。曼科夫的日记充满了反苏维埃思想,却披露给一个自己不很熟悉的人,这真是出于巨大信任的行为,几近愚蠢。他在日记中承认,此举源于“孤独,在这无穷尽的孤独中,我每天鬼混度日”。 (439)

    普里谢维恩也屈服于与人沟通的诱惑。1938年12月,他托朋友帮他找一名秘书,协助他编辑日记。他意识到,“让陌生人走进我的实验室,了解我的全部”,该有多危险啊。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他在穿越一个大广场,突然丢了帽子,觉得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向警察询问帽子时才突然想起,“曾让一个陌生人介入自己生活中最私密的细节,失掉帽子的掩饰无疑让自己曝了光”,这些分析都一一记在日记中。几天后,前来面谈的女子抵达普里谢维恩的住所,听闻要整理她不认识的人的日记,也感到忐忑不安,于是她建议,开始工作之前,两人应先了解彼此。他们在一起谈了整整8个小时,中间都没有休息,之后很快坠入爱河,一年之内结为夫妇。 (440)

    举报人无处不在——工厂、学校、办公室、公共场所和共用公寓。据估计,在大恐怖的高潮时期,数百万人在举报他们的同事、朋友和邻居。但很难得到精确的数字,因为只有零星的数据和传闻的证据。据一位资深警官说,苏维埃上班族的五分之一,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人。另一人声称,经常性的举报人占主要城市成年人口的5%(普遍的看法是比这个比率更高)。监视的程度,因城市不同而悬殊较大。据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前官员称,在管辖严格的莫斯科,每六七户家庭中至少有一名举报人。相比之下,84万人的哈尔科夫,仅有50名举报人(每16800人有一名举报人)。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古比雪夫市也许更能代表整个苏联:1938年,40万居民当中,警方声称有1000个举报人。 (441) 这个数字只代表警方经常使用和奖励(包括金钱、就业、住房、特殊配给和免受拘捕)的注册举报人,并不包括数百万在社会每一角落充当警方耳目的“可靠分子”(工厂和办公室的工人、学生积极分子、看守员、门卫等)。 (442) 警方也不计算每天收到的汇报和举报——那都不是内务人民委员会主动要求的——使警察国家如此强大的,正是那些自发行为。每个人都知道,“忠诚的苏维埃公民”应该报告所听到的可疑交谈,“缺乏警惕”所招致的处罚迫使很多人参与此举。

    举报人分成两大类:一类是自愿的,通常出于物质奖励、政治信仰或是对受害者的憎恨;一类是非自愿的,出于警方的威胁或因帮助被拘亲人的承诺而身陷困境。要谴责第二类举报人很难,很多人发现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遇上如此的窘迫,任何人都有可能屈服于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压力。

    1943年,作家西蒙诺夫的文学院前同学“X”前来拜访。他在自己父亲被捕后就受到将被文学院开除的威胁,除非他同意汇报所听到的同学的交谈。从1937年起,“X”就成为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人。但他心怀内疚和悔恨,所以来找西蒙诺夫,透露自己曾经汇报他们之间的交谈。西蒙诺夫说,“X”真是“悔恨交加”。他兴许还有点惧怕,因为到1943年,西蒙诺夫已成为著名作家,与克里姆林宫关系良好,可能已经获悉前同学的汇报。“X”告诉西蒙诺夫,如果有人因他的举报而承受苦难,他宁可自杀。他还解释,曾经尽可能让他的汇报避重就轻,但仍觉得这种行为 “使他的生活不堪忍受”。 (443)

    沃尔夫冈·莱昂哈德回想起1939年与一位同学的一次碰面。他一直认为,可与这位女孩进行开诚布公的交谈。他们会一起去莫斯科的公园散步,讨论其时重要的政治话题。她有一天承认,自己屈服于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压力,正在汇报同学的言论。但她感到悲哀,备受良心的责备,所以想预作警告,虽然还没被要求汇报莱昂哈德的言论,但最好以后两人不再见面。 (444)

    瓦莱里·福雷德回忆了自己如何在1941年被招募为举报人。他是共青团员,在苏联国家电影学院(VGIK)学习。其时,该学院从莫斯科疏散到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当地的粮食供给形势非常紧张,福雷德涉入一个伪造配给卡的小骗局。一天,他被叫去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办公室。审讯员对他的配给卡把戏了如指掌,随即警告他,除非他同意举报同学,证明自己是“苏维埃人”,否则将被逐出共青团和电影学院。他在整夜的审讯中受到暴力和公审的威胁,最终低头,签署了愿意配合的协议。审讯员马上笑逐颜开,握起他的手以示友好,还宣称他的配给卡把戏不会再有麻烦——事实上可以依然如故——并给了他一个求援的特殊电话号码,以应付可能的警方行动。他返回宿舍,泣不成声,整整三天无法入睡或进食。最后,他只汇报了三位学生,只是普通情况,并无具体的犯罪事实。收到这些汇报的内务人民委员会军官身材矮小、满嘴金牙,颇不满意。1943年,苏联国家电影学院迁回莫斯科,福雷德才得以逃脱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惩罚。 (445)

    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成为举报人时只有17岁。她出生于奥西波韦齐镇的波兰贵族家庭,离白俄罗斯的明斯克不远。父母在1917年革命后成为农民,又在农业集体化运动中,作为“富农”被流放去了北方的科米地区。1937年,全家返回奥西波韦齐镇,又在针对波裔的“国家行动”中再次被捕,流放到彼尔姆附近的“特殊定居地”。索菲亚决定逃走,她解释说:“我必须逃离,给自己一个机会。”索菲亚进了一所工厂技校就读——获得无产阶级出身的最快途径——然后进入库季姆卡城的医学院,位于乌拉尔,离彼尔姆不远。没人问她有关“富农”的问题,甚至都没查看她的护照。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护照。6个月后,她被叫去内务人民委员会办公室。索菲亚回忆:“我以为他们要把我关进监狱,因为我是一名逃犯。”结果她被告知,如果不想因隐瞒社会出身而被医学院开除,必须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她的任务是与同学们谈论政治事件,然后汇报他们所说的一切,索菲亚因此而领到了自己的护照。由于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保护,她从医学院毕业,在彼尔姆的救护服务中心享有成功的职业生涯。她回顾往事,并没为自己的行为自责,即使她很清楚自己的汇报导致了许多学生被捕。她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富农”女儿在斯大林时代谋求生存的必需代价。索菲亚嫁给了内务人民委员会一名资深军官的儿子。在孩子们成长之时,她闭口不谈自己的举报活动;到20世纪90年代,“有了自由气氛,不再心存恐惧”,她才决定和盘托出。

    我决定将这一切告诉我的儿孙们。他们都非常高兴。我的孙子说:“哦,奶奶,你很聪明,能记住这一切。我们将永远铭记——你所受到的迫害,以及我们的父母受到的迫害。” (446)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在回忆录中讲到一个年轻举报人的故事。他的布尔什维克父亲在大恐怖中被处决,他的任务是与其他父母被捕的孩子混熟,然后汇报他们吐露出的不满字眼,以及所提及的疑惑和问题。这些报告的结果是他的许多朋友被捕。奥莉加自己在1949年被捕,在布提尔基监狱里遇见那些朋友中的一部分。她询问他们对那个男孩作何感想。很奇怪,他们都表示理解。普遍的看法是,他是个“好孩子,有点天真,相信听到的每一个口号,也相信在报纸上读到的每一个字”。那个男孩的母亲是一个极好又诚实的女子,向奥莉加坚称,她的儿子这样做,所基于的不是恶意,而是最高尚的信念。“她多次谈及他异常善良、聪明、诚实。”也许,那个男孩觉得,为苏维埃事业举报自己的朋友是爱国行为——就像举报父亲的小英雄帕夫利克·莫罗佐夫。 (447)

    毫无疑问,很多人真诚地相信,在大恐怖中写下举报信是在尽苏维埃公民的爱国义务。他们接受关于“间谍”和“敌人”的宣传,主动揭发敌人,即使是自己的朋友。但更重要的是,如果熟人被捕,他们没有参与举报,就要担忧自己会受牵连。要知道,隐瞒自己与敌人的接触,本身就是犯罪;而“缺乏警惕”又是数千起逮捕案件的理由。在普遍恐惧的气氛中,大家都想赶在被他人举报之前,先行下手。这种争先恐后的举报,也许并不能解释大恐怖时期的大量逮捕——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大多数受害者被捕于“国家行动”和“富农行动”的大批网罗,所依据的是预设的名单,并不依靠举报——但确实解释了为何这么多人成为警察制度的举报人。歇斯底里的公民现身于内务人民委员会和党的办公室,罗列可能是“人民公敌”的亲戚和朋友,写下有关同事和熟人的详细信息,列出自己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因为他们可能与“敌人”有牵连。一位老太太写信给自己工厂的党组织,举报自己的姐姐在担任克里姆林宫临时清洁工时,曾打扫后来被捕的某人的办公室。 (448)

    恐惧促使人们尽量洗清自己——让自己更加清白——抹去与潜在“敌人”的任何接触。在最狂热的举报人当中,很多人自己有“历史污点”(富农、阶级敌人或前反对派的子女)。与大多数人相比,他们更加害怕自己被捕,举报朋友成了自己已是“苏维埃公民”的证明。内务人民委员会就有蓄意谋划的政策,专门向弱势群体招募举报人,经常挑选已在担心自己命运的被捕者亲属。亚历山大·卡尔帕特宁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前官员,自己在1938年被捕,他讲述了在招募举报人方面所获得的训练:

    你要寻找有可疑背景的人,比方说丈夫已被捕的女子,可使用这样的对话:
    “你是真正的苏维埃公民吗?”
    “我是。”
    “大家都说自己是好公民,你愿意证明吗?”
    “是,我当然愿意。”
    “那么,就向我们提供帮助,要求不会太多。如发现任何反苏维埃的行为或言论,就让我们知道。我们每星期见面一次,你应事先写下你所留意的:说了什么,谁说的,说话时还有谁在场,这就够了。然后,我们就会知道你是不是优秀的苏维埃公民。如果你在工作中遇上问题,我们会帮你。如果你被解雇或降职,我们也会帮你。”
    这就是全部。之后,该女子就会表示同意。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在卢比扬卡监狱遇到一名年轻的女数学教师,名叫吉娜,来自高尔基城。吉娜的罪名是没有举报自己的老师,他是辩证唯物主义讲师,每星期一次从莫斯科到高尔基城,与吉娜交谈时曾公开批评斯大林政权。他住在高尔基城的宿舍,所以借用吉娜的公寓来招待朋友,并寄存了一箱书。内务人民委员会搜查时发现,原来都是托洛茨基派的书籍。吉娜认罪,决定向内务人民委员会举报其他“敌人”,以赎罪和“洗刷[她的]良心上的污点”。她告诉审讯员,她的学院另有一名讲座教授,正在做实验时遇上停电,一时又找不到蜡烛,于是:

    她[吉娜]劈开一把木尺,像农夫一样,将之点燃,以供照明。教授以此完成了他的实验,临别时说[对斯大林名言的嘲讽]:“生活变得更好,生活也带来更多欢乐。感谢上帝,我们进入了火把时代!”

    该教授因此被捕。吉娜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举报有何不对——只是有点尴尬,因为她必须在对他的审讯中当面作证。奥莉加问,这样一件小事却“摧毁了那位教授的一生”,有何感想?吉娜回答:“政治上没有小事。我和你一样,起初尚不理解他那句话的罪恶,后来才开始懂得。” (450)

    许多举报出于恶意。删除对手的最快方式,就是举报他是“敌人”。社会低层对布尔什维克精英不满,更为大恐怖火上浇油。如果领导办事过于严厉,工人会举报主管,农民会举报集体农庄主席。仆佣经常受聘于内务人民委员会,举报他们的雇主。一位美国记者的俄罗斯妻子马尔库莎·菲舍尔,雇用了一名坚信“敌人”之说的保姆。马尔库莎写道:她“真正代表了普罗大众的心态,把官方的每一句话都当做真理,没有一丁点的政治疑虑”。有些家庭,无时不在担忧自己的仆人。

    1935年,内务人民委员会在许多列宁格勒党干部的家中安置新的仆人,作为基洛夫遇刺后加强监视的措施。列宁格勒高级干部安娜·卡尔皮茨卡娅和彼得·涅泽夫茨夫,被迫解雇了老管家玛莎,即会调制草药的虔诚老信徒。其时仅12岁的安娜的女儿马克斯娜回忆,新管家格鲁谢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严肃女人,她是警方派来的,以便监视我们”。马克斯娜和她同母异父的弟弟本能地意识到,不可在格鲁谢的面前交谈。马克斯娜回忆:“我们几乎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格鲁谢睡在厨房,与家庭住房分开;与家人相处多年的保姆米利娅,仍可待在家庭住房。格鲁谢只被视为仆人,不像米利娅或老管家玛莎,她们已被当做家庭的一员。安娜和彼得对斯大林怀有敌意,马克斯娜还记得他们的窃窃私语,怀疑斯大林应为基洛夫的死亡负责。如果玛莎仍在,他们可能会无所顾忌——她的老信徒背景可确保她的沉默——有了格鲁谢,表露这种情绪就会非常危险。1937年7月,马克斯娜的父母被捕(枪决于同年秋季),弟弟被送去孤儿院,马克斯娜和保姆米利娅搬去一个公共公寓,格鲁谢就此销声匿迹。 (452)

    在这种不信任、仇恨和恶意的气氛当中,小小的争执和嫉妒很容易演变成举报。1937年,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一名军官,找上了来自高尔基城的乡村医生鲍里斯·莫洛特科夫,因为是老朋友,他要鲍里斯帮忙为他的情妇堕胎,但鲍里斯表示拒绝(当时堕胎是非法的)。这名军官便安排一系列举报人,举报他为“反革命”。鲍里斯因此被捕,关押在地区监狱,他的妻子也以莫须有的罪名入狱,被指控涉及当地医院一桩工人谋杀案。 (453)

    性和爱往往在这些致命的争执中发挥作用。大恐怖时期,大量被抛弃的恋人、妻子、丈夫,成了举报人的受害者。尼古拉·萨哈罗夫是一名工程师,父亲是神父,在1937年遭到处决。尼古拉因自己的工业专长而受到重视,自忖这会保护自己不受逮捕。没想到后来有人看中了他的妻子,便举报他是“人民公敌”。另有一位莉帕·卡普兰,因拒绝工厂主管的性要求而惹上麻烦。该主管安排举报人,举报她3年前的言论,其时刚刚发生了基洛夫遇刺案。当时,她得以虎口逃生(举报内容被认为太荒谬),但到了1937年,却被送去科雷马劳改营10年。 (454)

    职业私心和物质奖励,几乎是所有举报人的动力。这些动力往往又以复杂的形式,与政治信仰和恐惧混在一起。成千上万的低级官员举报他们的上级,以此在苏维埃的等级制度上攀爬(政府鼓励他们这样做)。伊万·米安契恩为了促进自己的前途,从1937年2月到11月,在阿塞拜疆举报了不少于14名党和苏维埃的领导人。米安契恩后来辩解说:“我们认为,这是我们不得不做的……每个人都在写。”也许,米安契恩认为是在显示自己的警惕性;也许,他因破坏上司的前途而获得恶意的快感;也许,他因帮助警方而感到自豪。还有一种勤奋忙碌的举报人,给自己的报告仔细编号,签上“我们中的一员”或“游击队员”,以示他们的忠心耿耿。但个人的晋升、更高的薪俸、更多的配给、更大生存空间的允诺,都在发挥各自的作用。公寓住户被捕后,空出来的房间经常被内务人民委员会接管,或由斯大林政权的其他仆从瓜分,如办公室工人和司机。毫无疑问,其中有些人凭借举报以前的住户而获得酬报。 (455)

    伊万·马利金在列宁格勒北边的谢斯得罗列茨克城担任工程师,他技艺高超,素受尊敬。他厂里的工人们称他为“沙皇工程师”,甚至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将他逮捕之后,仍愿意帮助他的家人。马利金是当地名人,编写过教科书和小册子,并为苏维埃报刊写文章。他们夫妇和两个孩子,一起住在郊区自建的大木房子里。不出意外,他的财富和名气招致了旁人的嫉妒。举报的工厂同事其实是在妒忌他的成功,声称马利金使用自己的房子与芬兰人保持秘密联系,马利金因此而被捕。原来,这项举报还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一帮人精心策划的,目的是想迫使马利金以7000卢布的价格向他们出售自己的大木房子(当时刚做的估价几近50万卢布)。那帮人还威胁,如果拒绝出售,还要逮捕他的妻子。到头来,马利金遭到枪决,妻子和孩子都被赶走,大木房子分给了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及其家属, (456) 其后代至今仍住在里面。

    在大恐怖时期,事业中的进展必然涉及道德上的妥协,如果不是赤裸裸的举报,就是与斯大林政权默默勾结。西蒙诺夫的职业生涯正是在这个年代腾飞的,他以非凡的坦率和自责,写出苏维埃沉默的大多数在大恐怖中的携手合作。他在1979年临危时口述的回忆录中自责道:

    让我们直面那个时代吧,你不能原谅的,不但有斯大林,还有你自己。这并不是说,你做了坏事——也许你什么错事也没做,至少在表面上如此——但你已习惯于邪恶。1937至1938年发生的事件,现在显得离奇且狠毒,但对当时二十三四岁的你来说,反而成了一种规范,几乎是习以为常。你身处这些事件当中,对一切都装聋作哑。当你周围的人被枪决、打死或突然销声匿迹时,你却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西蒙诺夫为了试图解释这种冷漠,回忆了自己对米哈伊尔·科利佐夫1939年被捕的反应。科利佐夫是一位很有影响力的作家,他的西班牙内战报道对西蒙诺夫投身的青年文坛产生了很大启发。西蒙诺夫在内心深处从不相信科利佐夫是一名间谍(1949年曾向作家法捷耶夫袒露过这种怀疑),但不知何故,当时却成功地吞咽了自己的疑虑。无论是出于恐惧和怯懦,或是相信国家的愿望,还是躲避异议的本能,他在内心做了调和,以符合斯大林政权的需求。他重新校正了自己的道德罗盘,穿越大恐怖的道德泥沼,得以维护自己的事业和信念。 (457)

    西蒙诺夫不是举报人,但确实曾承受此种压力,苏维埃当局可能希望他作出这方面的努力。1937年春季,西蒙诺夫收到作家协会总书记弗拉基米尔·斯塔夫斯基的邀请,与文学院其他三名青年散文作家一起,前去参加高加索地区的工作度假。他们准备撰写谢尔戈·奥尔忠尼启则的生活经历——他是著名的格鲁吉亚人,在内战中与斯大林并肩战斗,曾担任重工业人民委员,前不久刚刚自杀。他们快要动身时,斯塔夫斯基把西蒙诺夫叫到办公室,要西蒙诺夫坦白“他在文学院[一直在散布的]所有反苏维埃言论”。他希望西蒙诺夫认罪并悔改,从而使自己难以拒绝当局的进一步要求,但西蒙诺夫否认有过那样的谈话。斯塔夫斯基随之声称已掌握“相关资料”,告诫西蒙诺夫“最好还是说实话”。西蒙诺夫回忆,斯塔夫斯基“因我的不够真诚和实事求是,显然变得十分恼火”。斯塔夫斯基的指控和西蒙诺夫的否认持续了好几轮,由于西蒙诺夫的拒不合作,双方呈胶着状态。最后,斯塔夫斯基指责他散布“反革命诗歌”,并禁止他参与这次工作度假。西蒙诺夫逐渐弄清了斯塔夫斯基的“材料”来源。原来,文学院的学生中掀起一股读吉卜林诗歌的热潮,西蒙诺夫因此卷入与一名青年教师的对话。该教师随即询问他对尼古拉·古米廖夫(作为“反革命”枪决于1921年)的诗歌有何看法。西蒙诺夫回答,虽然他更喜欢吉卜林的诗,但也喜欢古米廖夫的部分诗作。在该教师的鼓舞下,他还背诵了几段古米廖夫的诗句。西蒙诺夫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生平第一次感到恐惧。他知道已有被捕的危险,这不仅缘于他对古米廖夫的看法,也因为自己的贵族出身。看来,该教师向斯塔夫斯基汇报,将西蒙诺夫对古米廖夫的喜爱与他的出身联系起来。在那个学期剩下的时日,西蒙诺夫故意躲避那位教师。同一年晚些时候,该教师自己入了狱(为了拯救自己,他最后的努力就是充当举报人,试图坑害西蒙诺夫)。 (458)

    到1937年春天,文学院已进入高度焦虑的状态。像其他苏维埃机构一样,文学院在突然发动的大恐怖面前措手不及,其中更有一种恐慌感,认为惊讶恰恰证明了自己“缺乏警惕性”。在一系列整肃会议上,学生和教师歇斯底里地呼吁,要有更多“布尔什维克的警觉和真正的自我批评”,要从文学院铲除所有的“形式主义者”和“阿韦尔巴赫分子[托洛茨基分子]”。好几名学生被捕,有些是因为自己的诗歌里含有自由或宗教的主题,有些是为了帮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因个人主义风格,已受苏维埃报刊的批判)讲话。大约有十几名学生,交由共青团做工作(即召开学生会议,给予严厉批评,再让他们自己发言,背弃旧作)。其中之一被文学院开除,移交给了内务人民委员会,因为她拒绝背弃自己的父亲——一个过气的诗人。她还勇敢地告诉聚集的指控者,“我父亲是苏联最光明正大的人”,为此她被流放去科雷马10年。

    西蒙诺夫在文学院的好朋友中有两位在大恐怖中遭受迫害:诗人瓦伦丁·波图帕契克,被捕于1937年2月,因为有同学向警方汇报了他的言论;同年4月,作家协会主席团谴责了富有魅力的教师弗拉基米尔·卢戈夫斯科伊,指责他竟然重新发表(1935年)“政治上有害”的20世纪20年代的旧作(关于俄罗斯大自然的浪漫诗)。卢戈夫斯科伊被迫撤回自己的诗,写了10页自卑自责的检讨《我的错误》,承诺清洗“所有的陈旧思想”,“紧跟历史进程”。卢戈夫斯科伊被吓坏了,在之后几年中再也不发表诗作,除了1939年《关于斯大林之歌》的配词。平时的卢戈夫斯科伊轻声细语,态度温和,却作了一系列激烈的政治发言,要让敌人血债血偿。他在10月告诉一群莫斯科作家:“现在正是时候,要把这些坏蛋敌人和托洛茨基分子,从我们国家清洗出去,要用铁扫帚扫除所有的叛国贼,要在我们队伍中肃清这些异己分子。”

    西蒙诺夫的反应也是出于恐惧。斯塔夫斯基办公室事件发生之前,他一直被视作模范学生和苏维埃的衷心拥戴者。到如今,这种声誉却变得疑窦重重。西蒙诺夫回顾斯塔夫斯基事件,感到“惊愕和震惊,与其说是突如其来的危险感……毋宁说是一种感悟:他们不再相信或信任我了”。他接着在文学院一系列整肃会议上,奋起攻击“形式主义者”和其他“敌人”,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463) 最不寻常的是他在5月16日文学院公开会议上对朋友叶夫根尼·多尔马托夫斯基的尖刻声讨:

    [文学院里]经常听到,有些人只是乐此不疲地谈论自己。具体讲,我记得多尔马托夫斯基同志在4班会议上的一次恶心的讲话。他没说“文学院和我们”,而说“我和我的文学院”。他的立场是:“像我这样的个人,文学院并没给予足够的重视。成立文学院,就是为了教育两三个天才,就是像我多尔马托夫斯基这样的。做到这一点,就能使它的存在变得合理,富有价值。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才——多尔马托夫斯基——文学院应该提供最好的,甚至不惜牺牲其他的学生。” (464)

    也许,西蒙诺夫只是在发扬自我批评的精神(包括批评自己最亲密的朋友)——那一直是共青团的风尚,学生应证明自己是忠诚和警惕的。也许,他没有伤害朋友的意思。但很显然,他在嫉妒多尔马托夫斯基因才华而获得的重视,文学院主任经常如此表示(他把西蒙诺夫放在较低等级,只能胜任“教学、新闻、编辑”的工作)。 (465) 西蒙诺夫在这一事件中的指责,对多尔马托夫斯基的损害相对较小。后者1938年从文学院毕业,作为一名记者被派去远东——这一职位远不相称于他的文学才华,被他描绘成一生中最艰难的工作。但他或许已很幸运,因为生活本来可能变得更糟。两人继续保持友好关系,经常在写作中赞美对方,但在西蒙诺夫的朋友当中,总有人怀疑多尔马托夫斯基对他怀恨在心。 (466)

    大恐怖的年代,对许多朋友来说是灾难性的,但对西蒙诺夫来说,却是一鸣惊人的好时机,他成为了受斯大林政权青睐的诗人。1937年,他写了几首诗,奉献给对斯大林的崇拜,包括一首《游行》(Parade),配以管弦乐团及合唱团:

    这是一首有关他的歌,
    有关他的真心朋友,
    他真正的朋友和同志。
    全体人民都是他的朋友:
    你数也数不清,
    就像大海中的浪花水滴。

    西蒙诺夫在《冰之战》(Ice Battle,1938)一诗中,将13世纪俄罗斯王子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率军击败条顿骑士团的民族英雄故事,与苏维埃反对国内外敌人的斗争(也是同年史诗电影《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主题,导演是谢尔盖·爱森斯坦)呼应对照起来。该诗是宣传工作的一部分,让苏联为可能的抗德战争做好准备,也是西蒙诺夫第一次真正的文学成就,为他带来了“名誉和声望”——这是卢戈夫斯科伊1938年9月推荐他加入作家协会时引用的赞词。 (468) 西蒙诺夫当初拒绝充当举报人,可能对自己前途造成损害,但凭借之后创作的爱国诗篇,似乎赢得了彻底补救。他得到斯塔夫斯基的全力支持,成为作家协会的最年轻成员。

    在大恐怖的疯狂气氛中,西蒙诺夫对多尔马托夫斯基的背叛,并不是异乎寻常的。一位举报人回忆,内务人民委员会找他举报自己的朋友(他父亲被捕后,那些朋友也嫌弃他),他的良心处于挣扎之中。他自问:“谁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朋友。忠诚吧,我不欠任何人,除非他能从我身上榨取——我只欠我自己。” (469) 恐惧扯断了友谊、爱和信任的纽带,也撕裂了凝聚一个社会的道德关系。人们在混乱中争求各自的生存,相互竞斗,反目成仇。

    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于1937年被捕,遭到许多朋友的出卖。他们被迫在喀山监狱的审讯中当面指控她(内务人民委员会经常安排这样的“对质”),其中就有作家沃洛蒂亚·季阿科诺夫,在她供职的报馆里担任编辑。金兹伯格回忆:

    我们还是老朋友,我们的父亲是同学。我帮他找到这份工作,并且很乐意、很热情地辅导他干好这一行。他比我小5岁,经常说喜欢我,愿把我当做姐姐。

    在对质中,审讯员(俄语都说不好)朗读了季阿科诺夫的声明,举报金兹伯格是报馆“反革命恐怖组织”的成员。季阿科诺夫试图改口,声称他只是说她在编辑部门担任重要职务。但审讯员坚决要求他签署一份声明,证明这一组织的存在。

    “沃洛佳,”我温和地说,“你知道这是个花招,你从没说过这样的东西。如果你签了,就会造成数百位同志的死亡,他们一直待你不错。”

    [审讯员的]眼珠子几乎要蹦跳出来了。

    “你竟敢对证人施加压力!我要直接送你去最底层的惩罚牢房。你,季阿科诺夫,昨天独自一人时,你都签了这些文件。现在,你竟敢反悔!我马上以提供伪证的罪名将你拘留。”

    他做了一个按铃姿势——沃洛佳,像蟒蛇面前的兔子,慢慢写上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抖个不停,好像中了风,完全不同于他签署新时代道德准则文件时的大胆利落。然后,他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请原谅我,热尼娅。我们刚生了一个女儿,我必须活下去。” (470)

    在大恐怖时代,人们如何因应同事、朋友、邻居的突然失踪?如苏维埃报刊所声称的,他们真以为那些人是“间谍”和“敌人”吗?那些人,他们已认识多年,会相信吗?

    就真正的共产党人而言,党领导告知他们的是毋庸置疑的。这无关乎他们是否相信图哈切夫斯基或布哈林是间谍,而在于他们是否接受自己信奉的党的判决。可信的朋友和战友突然变成“敌人”,随之出现的问题,可以各种方式予以应付。基辅的红军军官阿纳托利·戈尔巴塔夫回忆,图哈切夫斯基和其他高级军官被指控为间谍时,他与军队中的多名同仁不得不作出调整。

    在击溃外国干涉军队和国内反动派时发挥如此重要作用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变成人民公敌呢?……最后,在反复考虑一系列的可能解释之后,我接受了其时最为普遍的答案……当时很多人都这么认为,“显然,他们出国时,坠入了外国情报机构的罗网”。

    亚基尔将军的被捕,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

    我很熟悉亚基尔,很尊重他。我衷心希望这只是一个误会——“会弄清楚的,他将获得自由”——但诸如此类的说法,也只有最亲密的朋友在小圈子里冒着风险暗自嘀咕。 (471)

    显然,亚基尔愿意接受党的判决,他面对行刑队时的最后一句话是:“共产党万岁!斯大林万岁!” (472)

    斯大林的监狱充满了相信党是正义源泉的布尔什维克。有些对指控供认不讳,为的是保住这样的信仰。为了取得布尔什维克囚犯的供词,酷刑也是经常使用的。据一名前囚犯(不是共产党人)所说,他们投降的关键因素不是刑罚,而是因为:

    大多数坚定的共产党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维持自己对苏联的信念。要背弃这个信念,已非他们力所能及。在某种情况下,长期的根深蒂固的信念,即使已经不靠谱,如要予以放弃,仍需要巨大的道德力量。 (473)

    娜杰日达·格兰金娜1938年在喀山监狱遇到的许多党员,仍然信奉党的路线。她告之以1932年的饥荒,他们却说,“这只是谎言,我只是在夸大其词,以诋毁我们的苏维埃生活方式”。她还告诉他们,她被无端赶出家园,国内护照制度在摧残家庭,他们会说:“没错,但这是对付像你这样的人的最佳方式。”

    他们认为我是罪有应得,因为我反对过激的行为。然而,当同样的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却被认为这只是一个错误,会被纠正的——因为他们对上级颁布的任何指示,从不心存疑问,总是欢呼雀跃,贯彻到底……他们被开除党籍时,没有站出来互表支持,要么保持沉默,要么举双手表示拥护。这真成了普遍的精神病状。 (474)

    对广大人民来说,现实有两种:一种是党的真理,另一种是基于经验的真理。但在大恐怖的年代,苏维埃报刊中充斥了做秀公审以及“间谍”和“敌人”的邪恶言行,真能看透宣传的人寥寥无几。要给新闻报道打折扣,要质疑大恐怖的基本假设,这都需要非凡的意志力,通常会牵涉不同的价值体系。就一些人而言,使之采纳批判性观点的是宗教或国籍;就另一些人而言,是不同的党的信条或思想;就其他一些人而言,是他们的年龄(他们在俄罗斯看得太多了,根本不相信清白可以保护任何人免受逮捕)。但30岁以下的人,从小长大只知道苏维埃世界,又没从家里承继到其他价值观,要想逃离宣传并怀疑它的政治原则,几乎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特别容易轻信——他们在苏维埃学校里一直接受如此的宣传。里亚伯·比德尔回忆:

    在学校里他们说:“看,他们如此不愿我们生活在共产主义社会——看,他们如何炸毁工厂、造成火车出轨、杀害民众——都是人民公敌的所作所为。”我们的大脑受到不断地灌输,以致没有自己的思考。我们到处看到“敌人”,并被告知,如在街上看到可疑人物,就要予以监视并报警——他很可能是一名间谍。当局、党组织、我们的老师——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我们还能有其他想法吗?

    比德尔1937年离开学校,在工厂找到工作,经常听到工人对“人民公敌”的诅咒。

    工厂遇上故障,他们就会说:“同志们,这里有破坏和背叛!”他们会寻找有历史污点的人,称他为敌人,将他投入监狱,上刑,直至他招供。在公审大会中,他们会说:“看,这就是潜伏在我们中间的混蛋!” (475)

    很多工人相信“人民公敌”的存在,要求予以逮捕,并将之与“主管们”(党干部、经理和专家)联系在一起——他们已将自己的经济困苦,归罪于那些“主管”。事实上,这种对精英的不信任有助于解释清洗为何在部分民众中具有广泛的吸引力。他们将大恐怖视作“主人之间的争吵”,与己无关。这一看法,在大恐怖年代广泛流传的笑话中,获得完美的诠释:半夜里,内务人民委员会猛敲一户公寓的大门,屋里的男主人问:“是谁呀?”“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快开门!”男主人一下子心宽了,回答说:“不,你们弄错了——共产党人住在楼上!” (476)

    近亲的被捕不足以动摇大多数人对“敌人”的信念,在许多情况下,反而予以加强。依达·斯拉温娜的父亲于1937年被捕,但她仍坚守自己的共青团信念,直到1953年:

    我不相信父亲是人民公敌,当然认为他是无辜的。同时我又相信,人民公敌确实存在。我确信,正是人民公敌的破坏,才使像父亲那样的好人蒙冤入狱。在我看来,这些敌人的存在是显而易见的……我在报刊上读到有关的报道,跟所有人一样,也对他们恨之入骨。我与共青团员一起去游行示威,抗议人民公敌,高呼:“处死人民公敌!”报纸提供这些口号,让我们的头脑装满了做秀公审。我们读到布哈林和其他党干部可怕的供词,被吓坏了。如果这样的人也是间谍,那敌人真是无孔不入啊。 (477)

    罗扎·诺沃塞尔茨娃的父母于1937年被捕,她从不认为他们是真正的“敌人”,却愿意怀疑布哈林这样的高级干部,如她当时所说,总要“有人为我家的悲惨遭遇承担责任”。在苏维埃外交官家庭长大的弗拉基米尔·伊耶宁,相信对“人民公敌”的所有指控——认为叶若夫是个“伟人”——尽管自己的父亲、姐姐和6位叔叔姨妈都于大恐怖年代被捕。要到1944年母亲入狱,他才开始产生怀疑,他写信给斯大林,声称母亲是完全无辜的;并发出警告,她的被捕证明内务人民委员会已被“人民公敌”接管。 (478)

    甚至斯大林的受害者,也相信“人民公敌”的存在,或承认自己的被捕是罪有应得(犯了“反革命破坏罪”),或推定自己被误定为“人民公敌”。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是“富农”的儿子,家人作为“人民公敌”遭到流放,但他自己相信斯大林政权的宣传,在1953年之前一直是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他回忆:“与其放弃对斯大林的希望,倒不如继续相信他,认为他只是受了人民公敌的欺骗。这样做,使我们[受迫害者]更容易在惩罚中存活下去。”

    我们从没想到,我们的痛苦得归罪于斯大林,只是感到奇怪,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受了欺骗……父亲说:“斯大林被蒙在鼓里,这意味着我们迟早会[从流放中]获释”……也许,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但在心理上,相信斯大林的公正,使人更容易忍受苦日子,并消除我们心里的恐惧! (479)

    在劳改营度过多年的地质学家帕维尔·维滕贝格,支持对“人民公敌”的大恐怖。1937年2月,他远征北地群岛地区时给妻子写信:

    你问我,是否听到电台上有关皮亚特科夫的公审。我全听到了——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身败名裂就因为那些流氓托洛茨基分子——他们试图摧毁我们的[苏维埃]联盟,其见不得人的手段,导致了这么多无辜的党外人士被送去流放。 (480)

    有些人对这么多“人民公敌”的存在存疑。就他们而言,引起怀疑的不是做秀公审(很少人质疑检方的诚实),而是同事、朋友、邻居的突然失踪,似乎很难相信他们有罪。

    不去想它,便是应付这种疑惑的共同对策——避开所有政治,彻底退到私人生活。许多人对政治事件视而不见,设法度过大恐怖年代。甚至还有政治精英,紧闭双眼来应对自己圈子中的失踪事件。米哈伊尔·伊萨耶夫是杰出的苏维埃法学家,又是苏维埃最高法庭的成员,带着妻子和4个孩子住在莫斯科,养尊处优。据妻子玛丽亚的回忆,在整个大恐怖时期,虽然大规模逮捕波及许多朋友,但家里从来不谈论国事。伊萨耶夫似乎对世上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即使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也是如此。他1937年12月写信给女儿,抱怨年老未婚的女管家突然失踪,好几天没来上班,家里乱糟糟的,其“突然消失和毫无预警”显然让伊萨耶夫非常恼火。他弄不懂管家为何消失,还在犹豫是否要将她解雇,丝毫都没想到管家可能已经被捕——确实如此——根本没人替她给她的东家捎信。 (481)

    这些精英家庭的许多孩子受到庇护,对政治事件茫然不知。尼娜·卡明斯卡娅是律师和宪政民主党人的女儿,对政治不闻不问——家里从来不谈政治。甚至在父亲被苏维埃银行解雇之后,尼娜仍然在法学院过着“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她是1937年入学的。多年之后,她与朋友讨论此事。他们都同意,在大恐怖年代仍有愉快的经历,无忧无虑,甚至意识不到当时发生的大事:“我们根本察觉不到攫噬我们父母一代的恐怖和绝望。”尼娜的朋友讲述过1937年的一件事,她参加朋友聚会,很晚才回家,又找不到钥匙:

    别无他法,她只好按门铃叫醒父母。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应,于是她按了第二次。不久,听到脚步声,门打开了,站在面前的是她的父亲。他不像刚刚起床,反倒像刚刚回家,或正要出门,身穿深色的西装、干净的衬衫,配以整齐的领带。看到自己的女儿,他在沉默中注视着她,然后一言未发,打了她一记耳光。

    尼娜认识这位朋友的父亲,他受过良好教育,没有粗暴的倾向。他对深夜敲门的反应,显然基于他对“他们”前来逮捕的恐惧。起初,她的朋友感到震惊:

    她自觉委屈,一下子泪水涟涟,怪罪于父亲。过了一会儿,便将之忘得一干二净。多年之后,她才忆起父亲苍白的脸色、沉默和那记耳光——毫无疑问,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人。她带着极大的痛苦告诉我这个故事,为她自己及整整一代人的不谙世事深感歉疚。 (482)

    人们以各种方式来应付疑惑,或予以压制,或加以合理化,来维护他们共产主义的基本信念。他们当时并非刻意为之,只是数年之后方才意识到这一点。玛娅·罗德克的父亲1937年被举报为“人民公敌”,因为他无意中说出的一个短语,恰好是托洛茨基在写给苏维埃当局的信件中用过的。父亲被捕后,玛娅曾尝试将大恐怖引起的疑惑,与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调和起来——这是她现在的理解。

    这么多疑惑使我坐立不安,我的反应是迫使自己循规蹈矩。这是当时发生的,不过我要等到今日,才使用“循规蹈矩”一词——这不是一种游戏,而是一种生存策略。例如,朋友阿拉和我都不喜欢斯大林的个人崇拜,但要省悟它可能有错,即使在我们的内心也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知道,自己需要不断改进,以剔除内心的任何疑虑。 (483)

    西蒙诺夫在回忆录中讲述了自己对一个亲戚(舅婆的弟弟)被捕的反应。他是一名资深军官,涉及1937年对图哈切夫斯基和其他高级将领的公审。西蒙诺夫回忆,自己还是小男孩时就崇拜图哈切夫斯基(经常在伯父的莫斯科公寓中遇见),所以对被告的有罪存有疑惑。西蒙诺夫的母亲非常愤慨,坚信那位亲戚的清白。西蒙诺夫因此对相关的证据认真地加以甄别,最终仍决定接受苏维埃报刊的解释。像当时大多数人一样,西蒙诺夫猜想,如果没有确凿的叛国证据,没人胆敢处决如此高级的将领:

    要怀疑那个可怕阴谋的存在是不可能的。任何质疑都是不可想象的——别无选择。我在讲那些时代的精神:除非他们有罪,不然就无法理解。

    西蒙诺夫以同样的逻辑接受了亲戚有罪的认定。该亲戚之前曾被捕一次(1931年),因证据不足而获释;在西蒙诺夫眼中,他的再次被捕必然意味着已经找到了他有罪的新证据(他的继父曾于1931年被捕,却没有遇上麻烦,可作佐证)。 (484) 换言之,西蒙诺夫的解读倾向于加强自己对共产主义的信念,而放弃信念是“不可思议的”。

    还有另一种方式将朋友和亲戚的突然失踪,与苏维埃正义的信念调和起来。那就是告诉自己,好人被捕只是一个“错误”。根据这个道理,要找出真正的“人民公敌”,出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有太多的“敌人”,隐蔽得又太好。基于这种思维,真正的敌人总归是他人——监狱门口排队送包裹的女人的儿子和丈夫——永远不会是自己的朋友和亲戚。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回顾丈夫1936年的被捕,如此总结自己的反应:

    不,这不可能。它不可能发生在我和他的身上!当然有传闻[仅是传闻——当时还是1936年初],要出事了,已有逮捕事件发生。但这一切肯定只与别人有关,当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485)

    奥莉加的丈夫在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拘捕时认为,这只是一个“误会”。像数百万其他人一样,他在告别妻子时说,很快就会弄清楚(“肯定是一个错误”),很快就会回来。他只带了在外过夜的小包裹。斯拉温和皮亚特尼茨基也是如此。

    许多人相信弄错了,便写信给斯大林,吁求释放自己的亲人。安娜·谢苗诺娃从小就是共产主义者,在父亲1937年6月被捕之后,就曾写信给斯大林。她现在回忆道:“我想,几天后,斯大林就会收到我的信,读完后会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逮捕一个诚实的人?立即释放他,并向他道歉。’”3个月之后,安娜的母亲也被带走,她又一次告诉自己,“肯定又弄错了”。 (486)

    这一想法,因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叶若夫的倒台而获得加强。1938年秋天,身为大恐怖干将的叶若夫因私生活的各式丑闻(并不完全是虚假的)而落马,其中有同性恋暧昧、双性恋狂欢、大肆酗酒、妻子已成英国间谍的虚构故事。但叶若夫落马的真正原因,还在于斯大林愈益察觉到,大规模逮捕不再是可行策略。如果继续下去,不用很久,全体苏维埃人都要入狱了。斯大林明确表示,内务人民委员会不能单单依据举报,不予查证就径自抓人。他还指出,要警惕专靠举报来促进自己地位的野心家。叶若夫的解职是在1938年12月,新主管拉夫连季·贝利亚马上宣布,全面审查叶若夫治下的逮捕案件。到1940年,150万宗案子审查完毕,取消了对45万人的判罪,封存了12.8万宗案卷,3万人获释出狱,32.7万人走出古拉格劳改营。这恢复了许多人对苏维埃司法的信心,让疑惑者把“叶若夫恐怖”看作一时的畸变,而不是制度的滥用。据声称,大规模逮捕都是叶若夫的所作所为,斯大林纠正了他的错误,并揭露了叶若夫的“人民公敌”真面目:一直在逮捕官员,散布不满,以破坏苏维埃政府。1940年2月,最高军事法庭公审叶若夫,他的罪名是策划恐怖分子阴谋,为波兰、德国、英国、日本从事间谍活动,被枪决于他自己专为枪决“敌人”建造的特殊建筑内,离卢比扬卡不远。 (487)

    贝利亚的任命让人松了一口气。马克·拉斯金记得:“我们欣喜若狂,在我们眼中,贝利亚似乎是纯正的理想人物。”像很多其他人一样,他希望“所有的无辜者将获得释放,监狱里只留下真正的间谍和敌人”。 (488) 西蒙诺夫回忆,贝利亚的审查恢复了他对苏维埃正义的信念,消除了他因亲属被捕而可能生出的疑惑。事实上,西蒙诺夫因此而加强了自己的信念:没有获释的,或之后被捕的,一定是有罪的。他如此回顾自己对1939年两个文人被捕的反应——分别是作家伊萨克·巴贝尔和戏剧导演弗谢沃洛德·梅耶荷德:

    尽管这两人在文学界和戏剧界已占据重要地位,尽管他们的突然失踪引起了巨大的震荡——那时已是如此——然而,这两起逮捕来得那么突然,涉及如此不寻常的圈子,又在纠正叶若夫错误的贝利亚当政之下——这一切让我觉得,他们也许确实有罪。在叶若夫当政时期被捕的人中,很多也许是无辜的。但这两人没有受到叶若夫的迫害,现在又是拨乱反正之时,却被突然逮捕。因此,逮捕他们似乎应有很充分的理由。 (489)

    对梅耶荷德和巴贝尔的指控引起许多人的怀疑,其中之一是作家协会前总书记弗拉基米尔·斯塔夫斯基——他曾试图招募西蒙诺夫做举报人。他出生于奔萨省城的工人家庭,如果没有学会在道德原则上的妥协,也不可能晋升至苏维埃文学界的顶层。他身为斯大林的“苏维埃文学界刽子手”,批准逮捕了许多作家,并亲笔写下导致曼德尔施塔姆1938年春天被捕的检举信。 (490) 但在这段时间内,斯塔夫斯基深受怀疑和恐惧的折磨。他在日记中承认自己的绝望,他的日记像普里谢维恩的一样,也用微小潦草的笔迹,别人很难辨认。他为听到的一则故事深感不安,说一个党干部将自己带司机的汽车,改装成一个卖淫场所。该司机说:“我实在弄不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男孩,我们中的一员,然后跨过一条分界线,就变成了一头猪,满面污秽。一个普通工人,一辈子都不会这么肮脏。” (491) 也许是由于丧失信心,斯塔夫斯基开始狂饮,发胖,生病,因酩酊大醉而好几天不去上班。他躲避批斗作家的会议,或只作最温和的发言。为此,他终于在1937年11月受到作家协会党委的痛斥:

    斯塔夫斯基同志,身为作家协会的领导,大声嚷嚷要在文学界提高警惕,要开展揭露敌人的运动。但在现实中,他却在帮助隐瞒托洛茨基分子,不发起真正的进攻,不缴除人民公敌和党内异己分子的武器。对自己与敌人保持联系的错误,他仍然默不作声。 (492)

    斯塔夫斯基承受着来自政治主子越来越大的压力,最终在1938年春天被免去作家协会的领导职务。

    像斯塔夫斯基一样,很多人对大规模逮捕存有疑问,但公开反对者极少。无论如何,如皮亚特尼茨基在全体会议上的抗议所显示的,有效反对的可能性极低。不管是团体还是个人,虽然在向党领导写信表达他们对大规模逮捕的愤慨,但几乎都是匿名的。一个无名团体在1938年6月写信给莫洛托夫说:“数十万无辜人士在监狱中凋萎,没人知道为什么……一切都以谎言为基础(我们没有签名,请原谅,因为抱怨是遭禁的)。” (493) 地方上确有一些党员的抗议,特别是老布尔什维克,其政治道德在斯大林崛起之前就已经定形。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讲述了一个老布尔什维克的故事,名叫阿尔图宁,是她1939年在科雷马劳改营遇上的。他来自沃罗涅日省,入党前是一名皮革工人,已到中年,但仍英俊,留一把红胡子。他曾经强壮,但因矿区工作而变得孱弱。与奥莉加见面时,他被调到马加丹的妇女工程队,帮助制造工具。他告诉奥莉加:

    这一切开始于1937年,先说这位同志是敌人,再说那位同志是敌人,把他们都开除出党。我们举手表示同意,然后把他们打死,那都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啊。

    起初,我假装生病,逃避参加会议或举手拥护。到后来,我觉到需要采取行动,再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在摧毁党,杀害善良诚实的人。我不相信他们都是叛徒,我认识这些人。

    一天晚上,我坐下写了一封信,誊了几份,一份给当地党组织,一份给斯大林,一份给[党的]中央监察委员会。我写道,我们这是在杀害革命……我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全都倾注入这封信中。我让妻子看,她说:“你这是在自杀,你寄出的第二天,他们就会将你投入监狱。”但我回答:“让他们把我关进监狱吧。我宁可身陷囹圄,也不愿举手杀害自己的同志。”

    嗯,她说得对。我寄信3天后就入狱。他们将我痛打一顿——我被流放来科雷马劳改营,为期10年。

    当被问及是否后悔,阿尔图宁回答确实有一次,当时他的劳动小组因严霜冰封而未能清除森林的树根,自己因此被关了禁闭:

    我突然顾影自怜。其他人没做什么,也判了刑,但我是自投罗网啊。我写的信到底有何作用?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索尔茨[中央监察委员会的负责人]会感到有一丁点惭愧,但老胡子[斯大林]——才不在乎呢!无法打动他。而现在,我原本可以留在家里,与老婆孩子围坐在暖和房间的茶炊旁。一念及此,我就以头撞墙,制止这个想法进入我的脑海。那一整夜,我在牢房内边跑边咒骂自己怎么能有这样的后悔。

    真正有影响的反对是在迫害制度之内。当地法庭的法官,往往能实施有效的减刑,甚至以证据不足的理由不愿受理案件。但在1937年夏季之后,大规模逮捕的几乎所有受害者,改而面对三驾马车的简易程序,即三人特别法庭(通常来自内务人民委员会、检察院和党组织),以便绕开正规法庭。 (495) 即使在内务人民委员会中,也有勇敢人士讲出自己对大规模逮捕的反对,特别是对“富农行动”,因为它让内务人民委员会许多地方官员联想起1928至1933年的血腥混乱。斯大林和叶若夫在1937年7月召开“富农行动”会议,鄂木斯克省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爱德华·萨利在会上说他所在的区域:

    只有少量的人民公敌和托派,不值得发起一场镇压行动。总的来说,我认为,事先决定多少人被捕和枪决完全是错误的。

    会议结束后不久,萨利被捕,审判之后遭枪决。

    米哈伊尔·施赖德尔是反对大规模逮捕的另一名内务人民委员会官员。他在20世纪70年代所写的回忆录中,描述自己是一名“纯粹的契卡人”。契卡成立于1917年,其创始人是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他的列宁主义理想一直是对施赖德尔的激励。施赖德尔写回忆录是为了辩解自己在契卡的工作,称自己为大恐怖的受害者。根据他的说法,在20世纪30年代,他已观察到内务人民委员会同事的腐败,转而对斯大林政权感到失望。曾是体面、诚实的同志,如今为了自己加官晋爵,不惜使用任何酷刑来折磨“人民公敌”。施赖德尔也因逮捕的规模而感到不安,实在不信有这么多的“人民公敌”。但他不敢透露心里的疑惑,怕被举报,而且很快发现许多同事都有这一恐惧,但没人敢于打破这合谋的沉默。一名广受信任的同事消失了,其战友最多会说他可能是个“老实人”,而没人敢说他可能是无辜的。因为这样做,会承担遭人举报的风险,会被控对清洗运动存有怀疑。施赖德尔回忆:“没人弄得清楚,为何有这么多的逮捕。但没人敢于开口,因为这会引起怀疑是在帮助人民公敌,或是在相互勾结。” (497)

    好几个月,施赖德尔默默看着老朋友和老同事的被捕和枪决,但无法表示反对,他慢慢蜕变成了某种形式的良心抵制者,拒不出席在卢比扬卡院子对内务人民委员会同事的枪决。到1938年春季,施赖德尔被调至阿拉木图,成为哈萨克斯坦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斯坦尼斯拉夫·雷登斯(斯大林的连襟)的副手。施赖德尔和雷登斯成为好朋友,两家住在紧邻隔壁,相互串门频繁。施赖德尔注意到,雷登斯对手下的酷刑手段愈益厌恶,他认为雷登斯是一个性情中人。另一方面,雷登斯也感受到,施赖德尔对大恐怖中的操作方式与自己一样抱有怀疑。一天深夜,他俩乘车出城,停车后开始步行。到达司机听不到的地方时,雷登斯对施赖德尔说:“如果费利克斯·埃德蒙多维奇[捷尔任斯基]还活着,我们当中有很多人会因现在的工作方式而被他枪毙。”施赖德尔装作听不明白,如果轻易对此类思想表示赞同,足以保证自己即刻被捕,而他不能肯定他的上司说的话不是一种试探。雷登斯仍在继续,施赖德尔终于弄清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随之,施赖德尔也敞开自己不安的灵魂。一旦这种信任获得建立,这两个男人得以倾诉心声。雷登斯感到遗憾的是,所有体面的共产党人都被消灭了,而叶若夫之流却逍遥法外,毫发未损。但仍有更危险的话题,他也不敢涉及。施赖德尔回思这些低声交谈,认为雷登斯对大恐怖的了解,远远超过他所谈及的。“他的地位和当时情境,迫使他和我们一样,即使在知心朋友面前也不点明真相;有些事情,也只好避而不谈。” (498)

    与雷登斯的谈话给施赖德尔壮了胆,他因此而感到懊悔和愤怒。他写信给叶若夫,为内务人民委员会一名老同事以及他妻子的一个表弟(仍是在莫斯科的一个学生)被捕之事抗议,愿意担保两人的清白。几天后,即1938年6月,雷登斯收到叶若夫的电报,命令他逮捕施赖德尔。他在雷登斯的办公室中获悉此一消息,便恳求雷登斯向斯大林求情:“斯坦尼斯拉夫·弗兰采维奇,你很了解我,你毕竟是他的连襟,这里肯定有错。”雷登斯回答:“米哈伊尔·帕夫洛维奇,我会为你缓颊,但我担心恐怕无戏可唱。今天是你,明天无疑就会轮到我。”施赖德尔被关入莫斯科的布提尔基监狱,到1940年7月,被判处10年劳改,外加3年流放。雷登斯被捕于1938年11月,1940年1月遭枪决。

    1937年5月,艾莱娜·邦纳的父亲被捕的那个晚上,母亲叫她去与姨妈安雅和舅舅列瓦暂住,以避开内务人民委员会抄家。14岁的艾莱娜穿越列宁格勒的大街,去敲亲戚家的门。艾莱娜回忆:“门马上开了,他们好像在等我。”随之她向姨妈和舅舅作了解释。舅舅变得惊恐万分,又气又恼,开始询问有关她父亲的工作:

    我不明白他要知道什么,我只想走进他们的公寓。安雅说了什么,列瓦几乎朝她大叫:“安雅,该死的,你总是这样……”他伸出右臂,挡住门道,不让我进去,然后以大声且快速的耳语说:“我们不能让你进来,我们做不到。为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如此重复好几次,唾沫四溅。安雅又说了什么,我能看到她的嘴在嚅动,但听不到声音,只有列瓦的耳语,却声如呐喊,盖住了一切。我退出来,直到我的背脊顶上了走廊的栏杆。门砰的关上了,我站在那里,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然后,我用手抹了一把脸,开始下楼,还没走下楼梯又听到开门声。我转过身来,列瓦就站在门口,我疑惑他是要叫我回去。但他什么也没说,又开始慢慢关门。我朝他喊“坏蛋”,看见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500)

    家人被捕后,受到朋友、邻居甚至近亲的遗弃,这样的故事不计其数。人们害怕与“人民公敌”的家属接触,宁可穿过马路避开他们,在走廊上遇见也不打招呼,禁止自己的孩子与他们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人们收起已经消失的亲属和朋友的照片,有时甚至在全家福的照片上,挖去或涂抹掉他们的面孔。正如索尔仁尼琴所说:

    最温和同时又是最普遍的背叛,是不直接做坏事,只是漠视旁边的倒霉人,不给予帮助,畏缩不前,转身离开。他们已经逮捕你的邻居、你的同事甚至你的密友,你却保持沉默,装作一无所知。 (501)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回忆丈夫的被捕:

    人们以特殊的语调跟我讲话,变得怕我。见我走过来,有些人特意穿到马路对面。但也有人对我特别注意,这是他们的勇敢,大家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502)

    父母1937年6月被捕后,伊娜·盖斯特和妹妹被逐出在尼科利纳·戈拉的乡间别墅。遵从伊娜父母的指示,保姆把她们带去诗人亚历山大·别兹梅斯基的家。他是伊娜父亲的老朋友,伊娜父母原指望他会收留这两个女孩。但诗人开车把她们送到最近的火车站,让她们坐上开往莫斯科的第一列火车。伊娜回忆说:“他太害怕了,不愿牵涉其中。以前,他经常住在我祖母的房子里。现在,他和妻子刚有一个婴儿,恐惧压倒了他的义气。” (503)

    斯坦尼斯拉夫和瓦尔瓦拉·布德克维奇夫妇于1937年7月被捕,女儿玛丽亚和她的弟弟马上被赶出列宁格勒共用公寓的两个房间,转而分配给他们的邻居——一对带3个小孩的夫妇。这两户邻家曾友好相处,直到1937年邻居的妻子向内务人民委员会举报布德克维奇夫妇是反革命分子和间谍(斯坦尼斯拉夫有波兰血统)。她甚至声称,身为历史研究学者的瓦尔瓦拉其实是一名妓女,会把客人带回公寓。弟弟被送去孤儿院,刚刚14岁的玛丽亚只得自生自灭。最初几天,玛丽亚住在学校朋友的家里,后来总算找到一个居所。一名布尔什维克官员的妻子是她家老朋友,建议玛丽亚去询问前邻居有无父母的消息。玛丽亚回到原先所住的共用公寓,却受到敌视:

    我的上帝,他们竟然怕我,甚至不让我走进公寓。你能想象吗?占用我们房间的女人,看到我显得非常恼怒。到底是她丈夫已被逮捕,还是在担心他们会来逮捕她丈夫,我已记不得了。也许,她的家庭也遇上了麻烦。不管如何,他们不愿帮忙。那个女人只是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任何消息,明白了吗?请不要再来这里!” (504)

    邻居一夜之间竟成陌路人。将近30年,图尔金一家与尼基京一家隔邻而居。他们共用一栋三层木楼的底层,位于彼尔姆的苏维埃街和斯维尔德洛夫街相交的角落——图尔金家7口人(亚历山大、维拉和他们的两个女儿,维拉的母亲、弟弟和妹妹)占用右侧的3个房间,四口之家的尼基京享有左侧的3个房间。亚历山大·图尔金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在彼尔姆的地下活动时期,曾是斯维尔德洛夫的战友。像全家人一样,亚历山大也在莫托韦利哈钢铁厂工作,还是当地报纸的记者,又在地区法庭担任法官。1936年,他作为托洛茨基分子入狱。他的妻子也是该厂工人,对政治不感兴趣,将他的罪行认作“已获证明的事实”。维拉的母亲非常强势,掌管图尔金家的一切,也认为亚历山大有罪。她从客厅的全家福照片上挖掉他的脸,并说:“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敌人,就必须将他清除出去。”维拉在事故中受伤(作为“人民公敌”的妻子,无权享受病假),遂被莫托韦利哈钢铁厂解雇,她能找到的唯一工作是在街头报亭卖报。维拉的弟弟妹妹也遭到工厂辞退。其时,妹妹瓦利娅已经怀孕,其丈夫立即抛弃了她,并以政治理由获得离婚批准。家里入不敷出,挣扎于贫穷困苦的深渊,从来都填不饱肚子。据维拉的女儿说,最难承受的还是朋友和邻居的排斥:

    大家都怕我们,害怕与我们交谈,甚至不愿靠近,好像我们身上有瘟疫,会传染给他们……我们的邻居避开我们,禁止他们的孩子与我们一起玩……在1936年[亚历山大被捕时],还没有人谈及“人民公敌”——只是保持缄默。到1937年,每个人都把我们叫做“人民公敌”。

    尼基京一家也嫌弃自己的邻居。阿纳托利·尼基京在莫托韦利哈钢铁厂担任资深会计,也许是害怕被解雇,便与图尔金家庭断绝一切交往。两家曾在共用厨房一起进餐,两家孩子曾在院子里一起玩耍。现在,他们则各管各家,声气不通。尼基京甚至写信给苏维埃,背弃老邻居,因此而获得奖励,分得原属图尔金家的一个房间。为了腾出这个房间,瓦利娅和婴儿只好搬进弟弟和母亲共用的隔壁房间。阿纳托利的妹妹搬入瓦利娅的房间,重开了一道门,与自己家这边的公寓相通。

    奥西普于1937年7月被捕,皮亚特尼茨基一家承受了同样的排斥。他们被逐出自己的公寓,几乎都没有糊口的钱。朱莉娅转而求助于党内的老朋友,首先找上了奥西普近30年的朋友阿隆·索尔茨。朱莉娅去敲他家的门,被他的管家告知:“他很害怕,如果看到你在这里,他就会把我撵走。他要我告诉你,他不认识你。”朱莉娅然后去找1917年以来的熟人采采利娅·博布罗夫斯卡娅,她也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起初,她也拒绝,后来同意让朱莉娅进去“谈几分钟”,因为她马上就要去上班。她不愿听朱莉娅的故事,只含泪告诉她:“直接去找有关当局,找叶若夫。不要再去找你的同志,没人会帮你,也没人能帮你。”几天后,朱莉娅在地铁站遇见布尔什维克领导人维克托·诺根的遗孀:“她看看我,一言不发……然后拉佩夫——与皮亚特尼茨基很熟稔的铁路员工——走进车厢,看到我,马上转过身子,脸朝反方向,一路上都是如此。”朱莉娅的儿子伊戈尔和弗拉基米尔,同样遭受了朋友们的遗弃。弗拉基米尔最要好的朋友叶夫根尼·洛吉诺夫也不再去他家——他父亲是斯大林的秘书。事实上,没人再上门。弗拉基米尔在学校里变成受众人欺凌的对象。他回忆:“他们嘲笑我,把我叫做人民公敌,还偷我的东西,诸如书籍和衣服,因为他们知道我不能保护自己。”朱莉娅处在隔离之中,遭到所有朋友的背弃,她开始反思人类关系的脆弱,在7月20日的日记中写道:

    这些日子,人际关系多么可怕啊!我相信,如果有人表示友好,或显示一下友好或“同志”的姿态,都不是出于人情或好心,而是出于物质利益或其他私念。大家都知道,我们失去了一切,没有住的,没有吃的,但没人愿意伸出一个相助的手指。我们正在慢慢死去,但无人问津。 (506)

    如艾莱娜·邦纳所发现的,即使是亲戚,也会嫌弃“人民公敌”的家庭。阿列克谢·叶夫谢耶夫和妻子纳塔利娅是活跃的共产党人。阿列克谢是一名医生,在性病方面担任红军的高级顾问,纳塔利娅是远东木材托拉斯的经济学家。他们和女儿安吉丽娜一起住在远东地区的哈巴罗夫斯克。1937年,阿列克谢和纳塔利娅被开除出党(阿列克谢与瓦西里·布柳赫尔元帅有牵连,后者的远东军是清洗的主要对象,其在中国的化名为加伦将军)。当时15岁的安吉丽娜记得父亲被开除出党后回家的情景:

    他魂飞魄散,回到家,战战兢兢地说:“他们会来抓我。”我只是一个15岁的蠢姑娘,顺口回答:“如果你被捕,这意味着它是必需的。”因为父亲以前总对我说:“如果他们被捕,这意味着它是必需的。”我的这句话一生都回荡在我的耳畔:“它是必需的。”但我实在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列克谢于6月1日被捕,被裁定参与了“反对苏维埃政府的法西斯阴谋”(1938年3月在哈巴罗夫斯克遭枪决)。他被捕后,纳塔利娅和安吉丽娜被逐出自己的公寓。纳塔利娅害怕自己被捕,赶紧带着安吉丽娜逃至莫斯科,希望把女儿留给娘家的亲属。15岁的安吉丽娜面临一个危险:一旦母亲被捕,她就有可能被送去孤儿院。但纳塔利娅的亲戚中没人愿意帮忙,他们都是狂热的共产主义者。纳塔利娅的妹妹是共青团积极分子,被问及能否收留安吉丽娜时说:“让苏维埃政权把她养大吧,我们不需要她。”纳塔利娅的妈妈更为敌视,当面告诉她的外孙女:“我恨你的父亲,他是人民公敌。我也恨你。”好几天,纳塔利娅和女儿只能睡在公园长凳上。到最后,阿列克谢在莫斯科大学学医时的老朋友安德烈·格里加洛夫和妻子收留了她俩。格里加洛夫一家冒着极大的风险将安吉丽娜藏在自己的共用公寓——离克里姆林宫仅一箭之遥。安吉丽娜没有在苏维埃首都的居住护照,但共用公寓的邻居(其中有莫洛托夫的嫂子)都视而不见:因为最好还是与医生为邻。纳塔利娅把女儿留在莫斯科,自己返回哈巴罗夫斯克,几星期后被捕。 (507)

    沙姆苏瓦利和古尔契拉·塔吉罗夫夫妇在巴尔达的鞑靼地区担任教师——该地位于彼尔姆的西南部,相隔140公里。沙姆苏瓦利是革命的积极分子,曾在建立阿克巴什村的集体农庄中发挥主导作用。他作为穆斯林民族主义者被捕于1936年(枪决于1938年),同时遭殃的还有34位巴尔达地区的鞑靼教师和宗教领袖。古尔契拉只得独自抚养6个孩子,老大11岁,老幺才出世几个星期。她是村里少数有文化的人之一(懂得鞑靼文和俄文),所以颇受村民的尊重,获得足够的粮食来养活家人。前来执行逮捕的警察,为逮捕像塔吉罗夫那样的好人而满怀悔恨,主动帮助古尔契拉一家。他送来牛奶,或让孩子们去他家吃饭。他每星期为古尔契拉和囚禁在巴尔达的沙姆苏瓦利传递一次邮件,自己也给沙姆苏瓦利写信:“请原谅我,我别无选择。他们强迫我执行逮捕,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现在要赎回我的罪,帮助你的家人。”古尔契拉继续在阿克巴什村小学担任教师,只是她教的课经常有内务人民委员会人员的监视,审查她说的话中有无穆斯林民族主义的色彩。

    1937年,由于村苏维埃主席的举报,古尔契拉和6个孩子被赶出自己的家园。全部家当放在一辆马车上,他们走了20公里,来到沙姆苏瓦利的母亲及其长子住的叶克舍尔村。他们有一栋两层楼的大房子,尚有空置的房间。沙姆苏瓦利的母亲受过教育,笃信宗教,房内摆满书籍,但拒绝收容他们。她在儿子被捕一事上责怪古尔契拉,她已听到儿媳妇与那位警察的谣言,也许在怀疑古尔契拉参与了沙姆苏瓦利被捕之事。古尔契拉的女儿列泽达认为,父亲的亲属担心古尔契拉是“人民公敌”,对丈夫的被捕负有责任,还有可能危及亲属。沙姆苏瓦利的母亲告诉古尔契拉,她的房子已经住满,不能让她搬进去,甚至不愿向长途跋涉之后的孩子们提供食物。当天晚上,沙姆苏瓦利的弟弟全家搬进二楼的房间(他是一个商人,正在搬家,刚好卖掉自己在阿克巴什的房子)。受到婆家的拒绝后,古尔契拉和孩子们只好向一名集体农庄工人租得一个村边房间。沙姆苏瓦利的母亲曾来看望过一次,抱怨孩子太吵并从此再没出现。古尔契拉和孩子们在叶克舍尔村一共住了15年,很少看到拒绝往来的塔吉罗夫一家。古尔契拉回忆:“最痛苦的是看到他们走过我们的街道——肯定没人在监听——仍然不跟我们说话,甚至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古尔契拉的孩子们与他们的堂兄弟,在同一村庄一起长大,但很少相处。列泽达回忆:“我们和他们一起上学,但从没在一起玩,也从没去过他们的家。他们对我们总是很冷淡,我们也以牙还牙。” (508)

    恐惧诱发出人身上最糟糕的东西。但也有同事、朋友、邻居甚至陌生人,甘冒极大的风险,以非凡的善良帮助“人民公敌”的家人。他们收留孩子,提供食物和金钱,安顿被赶出家门的人。还有布尔什维克和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官员,怜悯受害者的家人,尽力协助他们:或警告将临的危险,或帮助查寻被捕的亲人的下落。 (509)

    1937年3月,建筑师米哈伊尔·斯特罗伊科夫,在流放地阿尔汉格尔斯克再次被捕。他的妻子艾莱娜和10岁的女儿朱莉娅,获得了家庭老朋友康斯坦丁·阿尔采乌洛夫的收留。康斯坦丁自己也属流放者,带着妻子塔蒂亚娜和10岁的儿子奥列格,住在莫斯科西南方向的莫扎伊斯克镇,与莫斯科相隔100公里。他从小学的是艺术,被捕之前曾在苏维埃空军担任飞行员,此时在莫扎伊斯克无法找到工作。所以,全靠在莫扎伊斯克任教的塔蒂亚娜支撑两个家庭。朱莉娅回忆:“为了不让我们忍饥挨饿,他们卖掉一切财物。收留我们是要冒生命危险的。”母亲外出寻找工作,朱莉娅就由阿尔采乌洛夫照看。1937年11月,康斯坦丁受邻居的举报,说他窝藏“人民公敌”的女儿,再次被捕,监禁一段时间后被枪决。他的妻子塔蒂亚娜继续庇护朱莉娅,但小心翼翼,不让恶毒的邻居知道。最终在1938年,塔蒂亚娜把朱莉娅悄悄带去莫斯科,康斯坦丁在那里的朋友同意暂时代为照料,直到她母亲找到工作。艾莱娜那年夏天去接她,把她带到莫斯科以北的小镇普什季诺。康斯坦丁的关系帮她在莫斯科艺术家委员会找到了工作,负责制作苏维埃领导人的画像。艾莱娜最终成为苏维埃领导人的重要肖像画家之一。对这位“人民公敌”的妻子来说,这真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结局。 (510)

    奥列格·柳波琴科的父亲是一名乌克兰记者,被捕于1934年,枪决于1937年。住在基辅的奥列格和母亲维拉遭到流放,最后来到莫斯科西南部的小镇马洛亚罗斯拉维茨。他们虽然没有莫斯科的居住护照,却经常去阿尔巴特地区的共用公寓。维拉的家庭曾是梁赞知名的地主,自20世纪20年代起就住在那个共用公寓,况且,维拉的妹妹一直都没离开。从1936到1941年,奥列格和母亲非法住在那里。共用公寓的其他居民都很配合,尽管这也可算作窝藏非法流民,具有被逐或被捕的风险。寓长是一名老契卡,名叫克拉夫蒂娅·科伊丘娜,她对此尤表支持。内战结束时,最开始邀请维拉家人住入该公寓的就是她。其时,她从梁赞来到莫斯科,在街上遇到维拉家人。她在梁赞时就认识奥列格的父亲,知道他被枪决是一桩冤案。她曾是契卡,熟悉他们的做法,她常说:“我们有法律,但没有合法性。”居民委员会主席是一名积极的共产主义者,但也有恻隐之心。她很清楚,共用公寓里住有非法居民。奥列格回忆,他或母亲偶尔走进庭院,或是该主席偶然看见他们从侧门进来,她都会“以严肃的表情,将目光移开,似乎在尽量回避我们”。 (511) 阿尔巴特的住宅区是首都的显赫地区,深受大恐怖的冲击,却有不少非法居民。

    伊利亚·斯拉温于1937年11月被捕,妻子埃斯菲莉和女儿依达被逐出他们在列宁格勒苏维埃大楼的三室公寓,搬进一个共用公寓的小房间,仅8平方米,没有水电,位于列宁格勒的偏远郊区。5个月后,埃斯菲莉也被关入克列斯蒂监狱,判处8年,前往专为祖国叛徒的妻子而设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ALZhIR),位于哈萨克斯坦。16岁的依达曾是教授的女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现在突然要自生自灭。她回忆道:“我对日常生活的琐事全然措手不及,不知道面包价格或如何洗衣。”依达在列宁格勒没有亲属,无法养活自己,甚至支付不起房租。最后救了她的是同学和他们的父母,他们轮流收容她,每次仅持续几天(如果时间偏长,邻居就会起疑,就会举报他们窝藏“人民公敌”的女儿)。对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说,额外的住宿和食物确是实实在在的负担。对依达来说,这种援助的重要性是不可估量的:“他们不仅给了我食物和住宿,更提供了我生存下去所必需的精神支持。”

    依达学习努力,力争通过考试进入十年级。那是中学的最高年级,读完就可申请高等学院。她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一份清洁工作来支付小房间的租金。每天,上学的通勤时间是3小时,做清洁工作的通勤时间是1小时。每周两个晚上,她还在监狱前排队,试图找出父母关在何处、是否还活着。

    帮助依达的还有她学校的校长克拉夫蒂娅·阿列克谢耶娃。她是颇受尊敬的老党员,一直在学校里抵制党的清洗,尽一切可能悄悄保护那些父母已被定为“人民公敌”的孩子。譬如,她组织了寄宿制度,所挽救的不止是依达,还有许多其他孤儿。有一次,阿列克谢耶娃勇敢地驳回共青团要开除一名15岁女孩团籍的决定,因为她“没有揭发”自己作为“人民公敌”被捕的母亲。依达回忆,克拉夫蒂娅选择了一个相对简洁的战术。斯大林有一条著名的“指示”:“儿子无须为父亲负责。” [4] 她在遵循该指示时,故意显得“天真”而“迂腐”。

    我们学校里有许多孩子,其父母遭到了逮捕。多亏了克拉夫蒂娅,没人被开除。没有发生在其他学校的那些可怕的会议——孩子在会上不得不背弃自己的父母……母亲被捕后,我去上学。克拉夫蒂娅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告诉我,我在学校的伙食费用将由家长委员会支付,直到学年的结束。她还建议我写信,以健康理由申请免于考试[从而使依达自动升入十年级]。我回答:“但是克拉夫蒂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的身体很好。”她耸耸肩,微笑着向我眨眨眼。

    依达获得考试的豁免,但生活仍然非常艰辛,多次濒临退学:

    我考虑退学去找工作。克拉夫蒂娅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告诉我:“你父母将会回来——你必须相信这一点。如果你未能完成学业,让自己成为有用之人,他们将不会原谅你。”这激发了我继续求学的决心。

    依达最终成为一名教师。

    依达·斯拉温娜不是唯一获得校长支持的孩子,她的同学艾莱娜·邦纳也获益匪浅。她的父母在1937年夏天被捕,艾莱娜晚上从事清洁工作,仍不足以支付学费(1938年在中学推出的新规定)。她决定离开学校,找一份全职工,再上不用付费的夜校。艾莱娜将申请表格交给阿列克谢耶娃,请求她的批准。

    克拉夫蒂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拿过表格,读完后站起身,关上她办公室的门,然后轻声说:“你觉得我会收你的学费吗?去吧!”

    为了获得免费资格,艾莱娜必须向党干部,即共青团组织者,提出申请。他的职责是“留心学生和教师的政治道德态度,把学校里的每个人都吓得要死——俨然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代表”。邦纳吓得不敢提出申请,她的学费结果是某个人匿名付的——她相信是克拉夫蒂娅自己。艾莱娜回忆,她班上共有24名学生,父母遭到逮捕的倒有11名。

    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但都不说,不希望引起注意,像正常孩子一样处世行事……我几乎可以肯定,另外10名学生都与我一起读完了十年级——都是我们校长救下的。 (513)

    对于像依达·斯拉温娜那样的孩子来说,在所有的职业当中,教师这一角色最为频繁地担当了他们的保护人,甚至是大救星。许多教师,特别是在斯拉温娜就读的精英学校,都曾接受旧知识分子人道主义的熏陶。依达回忆:“我们的老师中的大多数,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富有仁爱之心和自由的思想。”

    我们的体育老师曾是沙皇军官,在内战中投入红色骑兵军的战斗。他能流利使用3种欧洲语言……我们有剧团和诗歌俱乐部,都是我们教师鼓励筹办的。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些活动让我们接触到“苏维埃教室”所没有提供的19世纪文学。我们的历史教师马努斯·诺德尔曼,既是精彩的说书人,又是历史的普及者。他不喜循规蹈矩,无论是想法,还是穿着,都有点古怪,趋向于波希米亚风格。他在上课时小心翼翼地避开当时历史课所必需的斯大林个人崇拜。他在1939年被捕。

    父母在1937年被捕时,斯韦特兰娜·切尔卡索娃只有8岁,与叔叔同住,在列宁格勒上学。她的老师维拉·叶利谢耶娃教导其他同学要善待斯韦特兰娜,因为她是“不幸人”(19世纪慈善机构的用词)。斯韦特兰娜回忆:

    我们班上没有人民公敌——这是我的老师讲的。她还有心帮助那些父母消失的孩子,真是不少。例如,有个生活在大街上的男孩,总是脏兮兮的,没鞋没衣服,得不到任何照料。于是,她用自己的钱给他买了一件外套,把他带回家,帮他清洗。 (515)

    维拉·叶利谢耶娃被捕于1938年。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也曾受到学校教师的善待,从1933年起,他的家人流放至乔尔莫兹镇。他的物理教师拿出自己的钱让他买午餐,因为他家里负担不起。德米特里想要表示感谢,但她把钱塞入他手里时将手指放在嘴上,以示不要出声。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一直在帮助“人民公敌”的儿子,以免自找麻烦。德米特里回忆:

    一句话都没有,我从没机会向她道谢。她会在餐厅的外面等我,塞给我3个卢布。我走过时,她也许会低声说上一言二语——鼓励我的话——仅此而已。我从没跟她讲过话,她也没跟我真正交谈过,但我心中充满了极大的感激,她能心领神会。 

    伊娜·盖斯特的学校(第19学校)坐落在莫斯科市中心,靠近苏维埃领导人居住的河堤大楼,学校里有很多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的学生。如果他们在附近的莫斯科实验学校(MOPSh,很受布尔什维克精英的青睐)上学,就会在父母被捕之后,或遭到直截了当地开除,或被迫发表背弃的声明。但在盖斯特的学校,气氛决然不同,教师对自己的学生采取自由和保护的态度。父母1937年6月双双被捕后,伊娜回校开始新的学期,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告诉教师。伊娜解释,“我们从小长大,都在向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学习”,担心也要像这位少年英雄一样,揭发自己的父母。但是,当她最后鼓起勇气坦陈一切时,老师只是说:“好吧,那又怎么样?现在让我们去上课。”伊娜的父亲是备受瞩目的布哈林公审中的被告之一,但她的老师也不在乎。学费制推行之后,她的老师掏出自己的薪水帮她代付(同校的奥西普的幼子弗拉基米尔,获得了另一位教师的资助)。由于有这一批勇敢的教师,第19学校成了“人民公敌”子女的安全港。其他孩子也受到鼓励,保护自己的同学。伊娜忆起一件事,涉及她班上最恶劣的男孩(他是父母从孤儿院领养的,伴有严重的行为缺陷)。那个男孩编制一份名单,列出班级中的25名“托派分子”(即“人民公敌”的孩子),贴在教室墙壁上,结果反而受到班上所有其他孩子的攻击。伊娜还记得一起与图哈切夫斯基公审有关的事件。其时,苏维埃学校奉命从教科书上清除这名“人民公敌”的相片。盖斯特的学校则有不同的对策:

    有些男孩已在丑化课本里图哈切夫斯基的相片,或添上八字须,或加上一对牛角。我们的老师拉希尔·格里加洛夫娜说:“我已告诉女生,现在再告诉你们男生。我给你们每人一张纸,贴到书上,整整齐齐的,盖住图哈切夫斯基的脸,但一定要小心。今天,他可能是坏人,是人民公敌。但到了明天,他和其他人可能又会回来,被我们重新当做好人。到那时,你只要掀起这张纸,一点也不会损坏他的脸。”

    1937年10月14日,索菲亚·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在黑海度假胜地苏呼米镇被捕。当时,她还不知道丈夫弗拉基米尔已于3天前在莫斯科被捕。弗拉基米尔是索菲亚的第二任丈夫,而索菲亚也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夫妇俩1927年在布拉格相遇。其时,弗拉基米尔是苏维埃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后来改任驻波兰大使和驻西班牙巴塞罗那的总领事)。他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曾在1917年10月领导向冬宫发起的强攻。1937年,弗拉基米尔被召回莫斯科,改任司法人民委员。其时,夫妇俩依然非常相爱,现在索菲亚的被捕似乎改写了一切。她被带回莫斯科,在牢房中给弗拉基米尔写信,乞求他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但索菲亚有所不知,读到此信的弗拉基米尔,已身陷莫斯科的另一间牢房。

    亲爱的,不知你能否收到此信。不知何故,我觉得,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我们总是说,如果有人在我们国家被捕,一定是有充分理由和确凿罪证的——总归是有理由的,你还记得吗?毫无疑问,我的案件中也会有理由,但我被蒙在鼓里。我知道的一切,你都知道,因为我们的生活密不可分,琴瑟和谐。无论发生什么,我将永远感谢我们见面的那天。我生活在你的光环之下,并为之而感到骄傲。在过去3天中,我一直在回顾自己的一生,为死亡做好准备。我想不出任何东西(除了将人与“天使”区分的普遍缺陷)可被视作犯罪,无论是与他人的关系,还是与我们国家和政府的关系……我的想法和你的完全一致——对我们的党和国家,还有人比你更敬业吗?你深知我的心,知道我的行为、思想、文字的真谛。我入狱这一现实,无疑表明我已经有了错——但我不知道……我不能忍受你不再信任我的念头……它蚕食我已整整3天,在我脑子里灼烧不已。我知道,你不能容忍一切不诚实。即使是你,也有可能弄错。似乎,列宁也有失误。所以,当我说没做错事时,请相信我。我的爱人,相信我……还有一件事,现在是瓦莉奇卡[索菲亚第一次婚姻的女儿]申请加入共青团的时候,这无疑会造成障碍。她会把母亲当做一个坏蛋,每念及此,我的心就充满悲伤。我处境中最恐惧的,是人们不再相信我,我无法如此生存下去……我向我爱的每一个人请求宽恕,因为我带来了这些不幸……原谅我,我的爱人。我真想知道你仍愿意相信和原谅我!你的索菲亚。

    大恐怖破坏了凝聚家庭的信任。妻子怀疑丈夫,丈夫怀疑妻子。在各种家庭关系中,率先断裂的通常是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纽带。20世纪30年代的孩子,从小学习帕夫利克·莫罗佐夫的英雄榜样,接受谆谆教诲,笃信斯大林、苏维埃政府及苏维埃报刊上读到的每一个字,即使这些文章将自己的父母称作“人民公敌”。孩子一直在承受来自学校、少先队、共青团的压力,一定要背弃被捕的亲人,否则就会在教育和事业中自食其果。

    列夫·采尔莫拉夫斯基18岁那年,即1938年,他父亲——曾是突击工人和军事工程师——在列宁格勒被捕。他自己是共青团员和见习飞行员,一直梦想加入红军。父亲被捕后,列夫没有经受审判就作为“社会异己分子”,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的奇姆肯特城。他在当地的工厂上班,母亲和两个姐姐住在500公里之外的卡扎林斯克地区。1938年9月,列夫写信给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加里宁,背弃自己的父亲,同时呼吁废除儿子因父亲的罪行而受惩罚的原则:

    关于我父亲的几句话。母亲告诉我,他作为反抗者,被流放去了北方劳改营。我本人从不相信,因为我亲耳听到他曾告诉他的姐妹他与白军在北方的浴血奋战。他还告诉我们自己以前的战功。基洛夫遭到暗杀时,他哭了……这也许是很聪明的伪装。好几次,他倒是告诉过我,曾去过华沙……我想,父亲应有机会为自己作出解释,但我不愿承受他所铸成的耻辱。我想在红军服务,成为一名享有平等权利的苏维埃公民。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苏维埃学校接受苏维埃精神的教育,配得上这一称号。因此,我的思想显然完全不同于他的。但我必须携带异己分子的证件,这太令人心碎了。 (519)

    父亲和叔叔——都是哈尔科夫的工人——在1937年被捕时,安娜·克里夫科才18岁。她遭到哈尔科夫大学开除,又作为异己分子被共青团踢出。她到处寻找工作,以供养母亲、外祖母和尚是婴儿的妹妹。她在养猪场工作了一段时间,不久遭到解雇,因为他们发现了她父亲的被捕。之后,她就一直找不到其他就业机会。1938年1月,安娜写信给苏维埃副主席兼中央政治局委员弗拉斯·丘巴尔,与自己的父亲断绝关系,恳求丘巴尔帮助她的家人。安娜扬言,如果不能在苏联过上正常生活,就要杀死妹妹和自己。安娜的背弃信颇为极端,因为她极想证明她是忠诚的斯大林主义者,值得救赎。也有可能,她确实憎恨自己的父亲给家人带来这么多灾难:

    我不知道我父亲和他兄弟被控何罪,或判刑多久。我只是感到羞愧,也不想弄清。我绝对相信,无产阶级法庭是公正的。如果他们被判了刑,那就意味着他们是罪有应得。对父亲,我没有作为女儿的感情。对祖国、教育我的共青团,以及共产党,我有苏维埃公民更高层次的义务。我全心全意支持法庭的决定,那是1.7亿无产者的声音,我为它的判决感到欢欣鼓舞。我父亲自己承认,曾被征入邓尼金的军队,在1919年担任白军卫兵3个月,为此在1929年被判刑两年半[在劳改营]。这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如果察觉到他反苏维埃的任何举措——尽管他是我的父亲——我也会向内务人民委员会揭发,没有片刻的犹豫。丘巴尔同志!请相信我。称他为父亲,我都感到非常羞愧。人民公敌不配做我的父亲,只有教我无情憎恨全体恶棍和敌人的人民,才能承当这种称号。我满怀希望,无产阶级、列宁的共青团、列宁和斯大林的党,将取代我的父亲,把我当做他们真正的女儿,在人生道路上为我指引方向。 (520)

    有些家长在被捕后,鼓励孩子背弃自己,以免危及他们在社会或事业上的前途。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1937年在喀山监狱遇见一位名叫丽莎的女子——她在革命之前的圣彼得堡长大,童年基本上都是在大街上度过的,因为母亲行乞为生。1917年之后,丽莎在工厂上班,入党,嫁给工厂管理委员会一名布尔什维克官员。他们的生活舒适,培养两个女儿成为模范少先队员,大的叫卓娅,小的叫列娅列娅。丽莎告诉奥莉加:“有时,我们在工厂安排儿童之晨的活动。”

    我们的小妞妞卓娅身穿丝绸连衣裙,颈系少先队红领巾,站起来引吭高歌。我丈夫对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们卓娅更棒的女孩了。她长大后将成为一名人民艺术家。”我随即会想起自己童年时挨家挨户的乞讨日子……我热爱我们的苏维埃政府,愿为它献出我的生命。

    丽莎的丈夫作为季诺维也夫的支持者被捕。(丽莎说:“如果我早知道他背叛了列宁,我会用自己的双手掐死他。”)不久,她自己也被捕。有一天,丽莎收到卓娅的来信。其时,丽莎正好在给卓娅写信,那天恰好是囚犯获准写信的周六。

    亲爱的妈妈,我现在15岁了,计划加入共青团,我想知道你是否有罪。我一直在想,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们的苏维埃政权?毕竟,我们过得很好,你和爸爸都是工人。我记得,我们生活得不错,你为我们做丝绸连衣裙,买糖果。你真的拿了“他们”[人民公敌]的钱?假如你当初只让我们穿棉布裙,岂不更好。但也许,你根本就是无辜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就不会加入共青团,并将因为你的遭遇而永远不会原谅他们。如果你确实有罪,我不会再写信给你,因为我爱我们的苏维埃政府,恨它的敌人。如果你是其中一员,我也会恨你。妈妈,告诉我真相。我宁可你是无辜的,我就不想加入共青团了。你不开心的女儿,卓娅。

    为了给卓娅写信,丽莎已用掉配给的4页信纸中的3页。她思忖片刻,然后以大写字母在最后一页上写下:

    卓娅,你是正确的。我有罪。加入共青团。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祝你和列娅列娅快乐。母亲。

    丽莎让奥莉加看那些信件,然后头撞桌子,哽咽着说:“让她恨我好了,没有共青团,那她怎么活呀——异己分子?她会恨苏维埃政权的。还是让她恨我吧。”奥莉加回忆,自那以后,丽莎“再也不谈自己的女儿,也不再收到来信”。 (521)

    就许多孩子而言,亲人的被捕引起种种疑问。他们作为“苏维埃儿童”所笃信的原则,突然与他们对自己亲人的了解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父亲作为“托洛茨基分子”被捕时,维拉·图尔金娜都不知道相信什么好。父亲在彼尔姆是著名的布尔什维克,母亲和外祖母都相信了他有罪,苏维埃报刊也在登载他的犯罪活动。无论走到哪里,维拉都会听到人们在嘀咕她这个“人民公敌”的女儿。维拉回忆:“父亲成了奇耻大辱的根源。”

    人们对我说,如果他被捕,一定是做了坏事。大家都说:“无风不起浪。”母亲前往内务人民委员会办事处询问父亲的案情,他们回答:“等着瞧吧,他会坦白一切的。”我也设想他有罪,不然,我还能信什么呢? (522)

    埃尔加·托尔钦斯卡娅是苏维埃的模范学生,热爱斯大林,崇拜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坚信有关“间谍”与“敌人”的一切宣传。虽然父亲于1937年10月被捕,她仍信念不改。父亲是一名老布尔什维克,日益不满斯大林的政策,但从不与女儿谈及自己的政治观点。在列宁格勒托尔钦斯基的家中,像许多其他家庭一样,在孩子面前从来不谈政治。因此,埃尔加对大规模逮捕的理解,全部来自她在学校里学到的——没有其他途径来了解父亲被捕的原因,也无法来质疑它的发生。1938年,埃尔加的两个叔叔也被拘捕。其中一位1939年从劳改营返回,向埃尔加透露自己在内务人民委员会手中所承受的酷刑。但这仍不能动摇她的信念:如果有人被捕,一定是“由于他的所作所为”。1939年,到了16岁,她在共青团的申请表格中老实填写父亲是“人民公敌”,但谎称他已与母亲离婚,这是某种程度的背弃。埃尔加现在承认,她当时非常困惑,不敢存有任何怀疑,对父亲的背弃只是出于无知。“我们都成了僵尸——这是我的想法。我的上帝,我们只是小女孩,一直接受共青团的教育,笃信我们被告知的一切。” (523)

    哑巴吃黄连,加上新闻或信息的缺乏,都加剧了家人的焦灼不安。亲人没有被捕之人的消息,没有证明清白的证据,也就寻觅不到救命稻草来抗衡公众的有罪推定。

    尼娜·科斯特利娜是老布尔什维克的女儿,有一个模范的苏维埃童年,1936年底加入共青团。其时,大恐怖的第一波震撼已开始触及她的政治意识。等到伯伯被捕,尼娜便想弄明白个中的缘由。她在1937年3月25日的日记中写道:

    发生了可怕且难以理解的事件。他们说,米沙伯伯牵涉于某种反革命组织。这是怎么回事呀?米沙伯伯——自革命第一天起,他就是党员——突然变成了人民公敌!

    她家的房东被捕后,尼娜思忖,如果逮捕发生在家里,自己会作何种反应:

    发生了怪事。我思索再三,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父亲也是托洛茨基分子,成为国家的敌人,我不会为他感到遗憾!我虽这样写,但(我承认)仍心存疑惑。

    1937年12月,尼娜的父亲也被开除党籍并解除官职,他估计自己的逮捕即将到来,便写信提醒尼娜:“你必须确信,你父亲从来就不是一个坏蛋……从未以肮脏或卑鄙的行止来玷污自己的名誉”,此信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父亲最终被捕于1938年9月,尼娜虽陷入迷茫和绝望,但仍坚守父亲是清白的这个信念。她在日记中写道:

    9月7日

    笼罩我生命的是如此不祥的黑暗。父亲的被捕又是如此沉重的打击……在此之前,我一直理直气壮,意气风发,但现在……现在艾哈梅特夫[一个同学]可以对我说:“我们成了不幸命运中的同志!”想想吧,我是如何鄙弃他以及他那托洛茨基分子的父亲。这个噩梦日夜折磨着我:父亲也是敌人吗?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这是个可怕的错误!

    尼娜的父亲在狱中度过两年,等待三人特别法庭的“审判”,最终作为“社会危险分子”被判处5年劳改。1940年11月,他写了第一封家书。尼娜读了美好的来信而深受感动,尽管有劳改营的艰辛,她仍能感受到父亲的精神、力量和热情。但母亲很恼火,只是问:“他是有罪还是无罪?如果是无辜的,为何不去上诉?”下一封来信有效地回答了母亲的疑问,尼娜的父亲写道:“关于我的案情,也毋庸多讲,根本都不能成立,只是一个肥皂泡,却吹得像一头大象。现在不是、过去不是、从来就不是的东西,叫我如何去反驳。” (524)

    在一个家里,父亲和丈夫的角色的突然消失,给家人带来了巨大压力。妻子背弃被捕的丈夫,不是因为她们认为自己的配偶可能是“人民公敌”(这种想法可能存在),而是因为这样做,使生存下去比较容易,得以保护家人(许多丈夫为此而建议妻子背弃自己)。“人民公敌”的妻子承受国家的压力,要公开背弃自己的丈夫,不愿照办的,会面对严重后果。有些妇女作为“人民公敌”的妻子被送进劳改营,或带上孩子,或与孩子分离。其他的被赶出家园,遭到解雇,丧失口粮和公民权利。经济压力也在发挥作用:工资停发、储蓄冻结、房租提高。离婚费用通常是500卢布,为了鼓励妇女背弃丈夫,与囚犯离婚的费用降至只需3个卢布(相当于食堂的一顿饭钱)。 (525)

    顶住这些压力,站在丈夫一边,光凭一点勇气是不够的,还需要非凡的韧性。瓦西里·杜达列夫被捕于1937年,其时,他与伊琳娜的婚姻已持续约15年。20世纪20年代早期,他们相遇于斯摩棱斯克,一起接受教师的训练。瓦西里是内战时期的布尔什维克,后成为奥廖尔城的资深党干部。1933年,他被调去罗斯托夫附近的亚速镇——靠近顿河入海处,担任当地的党主管。伊琳娜在针织厂工作,不热衷政治,但出于对瓦西里的爱而入党,变成了“党的妻子”。瓦西里被捕后,伊琳娜到处找他——不单是在监狱里找,还会去30公里之外的罗斯托夫和巴塔伊斯克的铁路站。每个星期日的晚上,都有满载囚犯的火车驶向劳改营:

    我会走在火车旁的轨道上,希望找到丈夫,让他带点生活用品上路。我看到很多列火车,结满冰霜的货车都已钉牢,甚至顶部的窗口也全以金属条封死,只留下小小的缝隙。从货车厢的内部,我能听到低沉的嗡嗡声。我一边沿着火车走,一边喊叫:“有杜达列夫吗?”嗡嗡声消失了,有时会有答复:“没有”……后来有一天,有个声音回答:“杜达列夫吗?有的。”这是一名火车警卫……我拿出准备好的干净衣服,装入一个小包,交给警卫。他让我写一张纸条,说是“公事公办”。我很高兴,瓦西里现在知道了,我在找他、想他。我一直很害怕,如果没有消息,他会以为我已将他背弃……我在纸条上列出交给警卫的东西,并签署:“我很好,吻你。”几分钟后,警卫把包和纸条还我,纸条的背面已写上瓦西里的笔迹:“都已收到,谢谢。”

    伊琳娜从不怀疑丈夫的清白。内务人民委员会多次传唤她,向她提供犯罪活动的“证据”,要她检举揭发,否则就要予以拘捕,但她每次都表示拒绝。伊琳娜还记得一次工厂的党员会议,她被要求揭露丈夫的反国家罪行。在类似的情况下,大多数妻子只会声称自己从不知悉丈夫的罪行,但伊琳娜却勇敢地否认丈夫犯了罪:

    我独自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其他人坐在另一端,挤在党干部的周围,没人跟我说话。一位书记通报说,杜达列夫作为人民公敌已经被捕,现在要决定我的命运。党员逐一发言,除了口号,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在我的问题上,也没说什么,只指责我欺骗党。他们要我坦白丈夫的罪行,并解释为何要隐瞒,但没人朝我看。我试图保持冷静,字斟句酌,只作简洁的回答。我说,与丈夫住在一起,已超过15年,只知道他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我入党就是由于他的影响;我从不相信他参与了任何坏事。这引起很多人的轻声低语,有人喊道:“但他已经被捕!”仿佛这就是有罪的证据。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试图说服我站出来揭发杜达列夫的罪行,以履行一名党员的职责,但没人敢于说出对他的指控……只是一再要我揭发杜达列夫为人民公敌。但每一次,我都予以拒绝。

    伊琳娜被开除党籍,失去工厂管理委员会的职位,转到会计部门,从事收入微薄的工作。几天后,镇苏维埃向她的公寓征收大笔税款,所给的解释是,她和丈夫几年来使用了“额外的生存空间”,这是欠下的差额。1938年7月,伊琳娜因“未能检举丈夫的敌对活动”而被捕。同年12月她被释放,得以返回斯摩棱斯克。杜达列夫于1937年被枪决。 [5]

    丈夫被捕后,朱莉娅·皮亚特尼茨卡娅也不知道相信什么好。她愿意想到他的好,但奥西普留下的烂摊子让她耿耿于怀——儿子们也有同感——他给家人带来了不幸。16岁的伊戈尔觉得父亲对不起他,父亲的被捕使他承受了共青团朋友的排斥。12岁的弗拉基米尔指责父亲摧毁了他加入红军的梦想。朱莉娅在日记中写道:“沃尔卡[弗拉基米尔]对父亲深恶痛绝,也为伊戈尔感到惋惜。”弗拉基米尔以前的朋友,现在反而要欺负他。他在学校经常遇上麻烦,更震惊于少先队的一次冲突:少先队队长询问他父亲的情形,因弗拉基米尔拒答而当众宣布:“你父亲是人民公敌,怎么确定你与他的关系,就是你的责任。”

    朱莉娅和弗拉基米尔之间不断发生争吵。有一次,母亲拒绝写信给叶若夫,以索回内务人民委员会抄家时带走的玩具枪和军事书籍,弗拉基米尔因此而大发脾气。他气愤地说:“这真是一个耻辱,至今还没枪毙爸爸,他已是一个人民公敌。”另一次,他从学校回家,得了一个很差的分数,朱莉娅发了脾气,当场咒骂他。她在日记上写,她告诉他:“他的不良行为显示,他就是人民公敌的儿子。”弗拉基米尔一边大哭,一边回答:“我生而为敌人的儿子,那是我的错吗?我不要你做我的母亲了,我要去孤儿院。”朱莉娅威胁他,只让他吃块面包就去睡觉。弗拉基米尔回答,他会“割断她的喉管”。结果,朱莉娅打了他两记耳光。 (527)

    朱莉娅已是黔驴技穷。她被逐出自己的公寓,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愈加怀疑自己的丈夫。朱莉娅问自己:“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皮亚特尼茨基到底是谁?”

    1937年7月20日

    ……昨天傍晚,我想起了皮亚特尼茨基,心中充满了苦涩:他怎么会让我们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他与那些人一起工作,知道他们的方法,却没有预见到他们会逼迫我们忍受一生的折磨和饥饿……对皮亚特尼茨基怀恨在心,也是入情入理的。他让孩子受到摧残,失去本来就不多的全部钱财。但是,偷走我们所有东西的人,到底又是谁呢?现在的当局等同于随心所欲的恐怖——人人害怕。我都快要疯了,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 (528)

    整整6个月,朱莉娅在日记中进行自我审讯,试图弄明白自己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1938年2月7日被告知丈夫已受指控犯有间谍和反革命的罪行,朱莉娅便在日记中写道:

    他到底是谁?如果他是一名职业革命家,如他自称的,也是我17年来所认为的,那么,他就是很不幸的人:他的周围都是特务和敌人,破坏他和很多其他人的工作,他却没看出来……但很显然,皮亚特尼茨基从来就不是一名职业革命家,而是一个职业歹徒和间谍。这解释了他为何如此封闭,如此严厉。很显然,他不是我们想象的人……我们大家——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529)

    伊戈尔1938年2月9日被捕。两名士兵来抓人时,他还在学校的教室里,后来监禁在布提尔基监狱。朱莉娅因担心自己的儿子而陷入彻底的绝望。据弗拉基米尔说,她精神崩溃了——整天躺在床上,经常想到自杀。 (530) 唯一支撑她的是必须为儿子们而活的想法,她在日记中一再重复提及,已成了她的口头禅。她在3月9日写道:“最好还是去死,但我的沃尔卡和伊戈尔,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我是他们的一切,这意味着我必须活下去。”然而,朱莉娅有时感到如此沮丧,她能想象的唯一救赎就是断绝一切关系,甚至是与儿子的联系:

    1938年2月17日

    昨晚,我想,已找到了解决方法,但不是自杀。由于我薄弱的意志和深刻的绝望,这原本是最简单最具吸引力的方法……现在改成这一种新的思路:孩子不是必要的,把沃尔卡交给国家,自己只为工作而活——持续不断地工作,停下来只是为了阅读,活得更贴近自然……冷漠以对任何人。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只投身于工作,再也没有会被带走的亲人。我为何要留住沃尔卡,于他何益?我已被埋在大山之下,无法享受正常人的生活,无法帮助沃尔卡。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朋友、阳光、温馨的家、有意义的生存,而我——只是反革命的妻子。

    朱莉娅一直在揣摩奥西普和伊戈尔被捕的原因。她不同于弗拉基米尔,无法把奥西普当做“人民公敌”,也恨不起来。她在日记中指出:“沃尔卡在折磨我,因为我无法憎恨皮亚特尼茨基。起初我还以为我终究会恨他的。但到头来,我还是有太多疑惑。”她尝试与弗拉基米尔讲道理,认为父亲“可能是无辜的,他们弄错了,父亲上了敌人的当”。 (532) 但朱莉娅相信“人民公敌”的存在,经常在日记中指出“可疑”人士,更对苏维埃法庭的公正深信不疑。她在布哈林公审时期坚信,枪毙“恶人”是很正确的。她在政治上很天真,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弄懂吞噬自己的现实。让布哈林充当摧毁她家的替罪羊,她欣然接受。布哈林和他的共同被告于1938年3月被处决,朱莉娅的评论是:“与党所承受的苦难相比,这些恶人所流的血实在是小小的代价。”

    今天,他们会从地球上消失,但还不足以减轻我的仇恨。我愿给他们一个更为可怕的死法:在反革命分子博物馆里,为他们建立一个特殊的笼子,让大家来参观,怔怔地盯着他们……公民把他们当做动物一样围观,叫他们难以忍受。我们对他们的仇恨将永不休止。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建设更美好的生活,如何联合起来,如何热爱我们的领袖,是那些不是叛徒的领袖。让他们看看,我们如何与法西斯主义作斗争,而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养肥自己,像动物一样,根本不配“人”的称号。

    朱莉娅想象未来的“美好生活,只有诚实人才可生活和工作下去”,由此看到些许的曙光:

    也许,伊戈尔会回家。皮亚特尼茨基嘛,也有可能——如果他是诚实的,当然是说,他没有牵涉这么多敌人犯下的罪行,没有疏于职责,没有上这些爬行动物的当。如果他的意图是诚实的,当然会回家。我多么想知道!皮亚特尼茨基——你会有罪吗?你不赞同党的总路线吗?你是否反对过领导人,哪怕其中的一位?假如我知道真相,我的生活将变得多么容易。至于伊戈尔,我想起了他父亲的话——“真金不怕火炼,经不起考验的,我们也不需要”。 (533)

    朱莉娅决定寄希望于真金不怕火炼,如果奥西普是无辜的,他也能幸存于大恐怖。

    皮亚特尼茨基被囚禁在布提尔基监狱,也是他儿子身陷其中的监狱。1938年4月初,列夫·拉兹贡在一个拥挤的牢房与他相遇(建造时定为可供关押25人,其时关押67人)。拉兹贡看到一名“消瘦、佝偻的老头[皮亚特尼茨基当时56岁],满脸创伤”。

    他[皮亚特尼茨基]看到我在注视他的脸,便解释说,这些伤疤是审讯人的金属皮带扣所留下的。1937年的头几个月,我曾看到皮亚特尼茨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他,与我以前见过的相比,判若两人,完全无法辨认。只有眼睛,仍保持同样的明亮和活力,只是变得更加悲哀,暴露了他在精神上所承受的巨大煎熬。

    皮亚特尼茨基询问了拉兹贡的案情,以及如何受到牵连的。接下来,拉兹贡反问了他的情况:

    他先是沉默,然后称,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幻想。他的案件即将结束,他已做好准备。他还告诉我,他们在审讯中如何无尽无休,如何严刑折磨,如何以死相逼,如何屈打成招。但还没说完,他们又来找他了。 (534)

    4月10日,皮亚特尼茨基被转移到列福尔托沃监狱,从4月12日到7月底的公审,每天晚上都接受系统地拷问。主要审讯人否认使用刑罚,声称皮亚特尼茨基表现得“冷静而克制,但有一次,因某种原因而变得烦躁,要求喝水,拿起水壶后,却用它猛击自己的头部”。 (535) 7月17日,奥西普与137名其他囚犯一起,接受最高苏维埃军事法庭的公审。他被指控为法西斯间谍团伙的首犯之一,由托洛茨基分子和右派组成,潜伏在共产国际。叶若夫送交斯大林一份定罪人的名单,被克里姆林宫总统档案馆保存下来,名单顶端写有一行简短的手令:“枪毙所有的138人。约·斯[大林]。V. 莫洛托夫。” (536)

    朱莉娅对此一无所知。她在布提尔基监狱外排队给儿子送包裹,甚至不知道皮亚特尼茨基也关押在此。越是听不到奥西普的消息,她就越难坚持他是无辜的。每个人都叫她忘记奥西普,只为自己和两个儿子着想。4月12日,即奥西普在列福尔托沃监狱开始重新受刑的那一夜,朱莉娅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受到一只猫的折磨。她认为这个梦很重要,怀疑儿子伊戈尔是否在布提尔基监狱遭受刑罚(在监狱外排队时曾听到其他妇女讲起类似的传闻)。有关伊戈尔受苦的想法改变了朱莉娅对奥西普的情感,她在日记中记录:

    我的生活已变成无止境地陷落的漩涡。我以耳语与自己对话,对皮亚特尼察[皮亚特尼茨基]和伊戈尔的命运感到彻底的绝望,尤其是我那可怜的孩子。他的第17个春天是在悲惨、黑暗、肮脏的牢房中,与陌生人一起度过的。他是无辜的,这最重要。皮亚特尼茨基已经有过自己的生活——他没有辨认出周围的敌人,或自甘堕落了,这并不让人震惊,因为是他自己要投入政治的。但伊戈尔…… (537)

    已经帮不了奥西普的想法使朱莉娅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可能来帮助尚有很长生命旅程的伊戈尔。她接受了丈夫有罪的可能,但不愿接受16岁的儿子也参与了犯罪。朱莉娅决定背弃丈夫,希望以此挽救儿子。

    她拜访莫斯科的检察官办公室,被告知皮亚特尼茨基已犯了反对国家的重罪,便回答:“如果真是这样,他对我来说已毫无意义。”检察官建议朱莉娅开始新的生活。她回答,她很愿意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他鼓励她提出正式申请,并允诺会提供支持。朱莉娅把检察官看作自己的同情者:

    我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也许流露了太多情感,这是我一直未能控制的——我感到,这个人还是可亲近的。他的任务很艰巨,但又是必需的。作为一个同志,我想表达对他的尊重。对那些从党内铲除蠢猪的同志,我更想给予精神上的支持。我再次强调:尽管自己要忍受痛苦,尽管无辜者可能被牺牲(希望我的伊戈尔不是其中之一),我一定要坚持原则,一定要维护纪律、保持耐心,一定要——绝对必须——找到做出积极贡献的途径。否则,人民中间便没有我的位置。

    朱莉娅一旦决定抛弃丈夫,便开始想到他的坏,她在4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

    哦,我实在无法理解!如果真是这样,我就鄙视他,我恨他卑劣、懦弱的灵魂,我实在是无法理解!……哦,他扮演得多好!现在我才明白,他为何让自己陶醉于这些间谍、挑衅者、官僚的“温暖友情”之中。他肯定没有真正的朋友,基本上是个悲观者,从没向我敞开心扉……也许,他从不爱党,从未把党的利益放在心上?但我们呢,我和孩子,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538)

    3个星期之后,伊戈尔被拽上三人特别法庭,被控以组织反革命学生组织——如此荒谬,以致特别法庭都不予受理,但还是以反苏维埃煽动的含糊不清的罪名,判处伊戈尔5年劳改。 [6] 朱莉娅在5月27日被告知儿子的判决结果,顿时变得歇斯底里,要求检察院逮捕自己:“如果他有罪,那么我也有罪。”当晚,朱莉娅反思一连串事件,探索对大恐怖的理解:

    皮亚特尼茨基也许真是坏人,我们将因此变成他的陪葬品。但是,我既不知道皮亚特尼茨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明白伊戈尔究竟犯了什么罪,真是死不瞑目啊。伊戈尔没做什么错事,为什么会被抓走?也许,他只是一名潜在的罪犯,因为他是人民公敌的儿子……也许,这只是对部分居民的强制征调,他们是国家不予信任的,却又能充作劳动力?我不懂,但听起来合乎逻辑。如果确是这样,伊戈尔和其同类再也不会回来。他们将为国家发挥有价值的作用,但不会回归正常生活。不管如何,遭到遗弃是非常可怕的——只得等待,不知所以。

    朱莉娅本人被捕于1938年10月27日,时年39岁。警方实施逮捕时,没收了她的日记,把它当做她和丈夫同谋反对政府的定罪证据。她被送去偏远的坎达拉克夏劳改营,位于摩尔曼斯克的远北地区。弗拉基米尔随她同行,事实上,他病得厉害,刚刚动过手术,是从病床上给带走的。在坎达拉克夏劳改营,朱莉娅出工,帮助建造附近的尼瓦-GES水电站;弗拉基米尔留在营房,由内务人民委员会一名狱警照看,每天喂食两次。过后不久,弗拉基米尔设法逃脱,溜回莫斯科。他借宿于学校朋友的住所,包括叶夫根尼·洛吉诺夫——其父亲在斯大林私人秘书处任职。早先,洛吉诺夫一家鄙弃皮亚特尼茨基一家,但现在有所改变,兴许是良心发现。弗拉基米尔在洛吉诺夫家待了3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偷听到洛吉诺夫家人的交谈,才知道叶夫根尼的父亲因收留自己而惹上了麻烦。弗拉基米尔不愿让他们为难,主动去莫斯科苏维埃投案,碰上的官员恰好是皮亚特尼茨基1917年10月的老战友,他先叫了三明治招待弗拉基米尔,之后才去报警。弗拉基米尔被带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拘留中心,位于古老的达尼洛夫修道院,“人民公敌”的孩子都是从那里被发配去苏联各地的孤儿院。 (540)

    1939年3月,朱莉娅受到3名尼瓦-GES的同事的举报。他们声称她曾说:丈夫的被捕是错误的,丈夫是无辜的,只是认为斯大林不宜担任无产阶级领袖。朱莉娅被裁定犯了反苏维埃煽动罪,判刑5年,被送去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劳改营。伊戈尔正巧也在同一劳改营,隶属于另一个工业部门。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朱莉娅得以与他见面。伊戈尔回忆:“我们一起度过了十分美好却又异常悲伤的一天。”最后,她只得悻悻而回[妇女营地]。朱莉娅体力不支,精神失常,根本承受不了劳改营的艰辛。她依然美丽,引起营地指挥官的垂涎(这也许可以解释她何以被允许探访伊戈尔),但她予以拒绝。指挥官恼羞成怒,把她送去大坝建设工地,充当体力劳动者,以示惩罚。她必须站在齐腰深的冷水中,每天挖泥16小时。她因此病倒,死于1940年冬天一个无法确定的时辰。

    伊戈尔从劳改营获释后,在1958年接待了家庭老熟人吉娜。她也是卡拉干达劳改营的囚犯,在那里见过他的母亲。吉娜告诉伊戈尔,朱莉娅已死于劳改营医院,葬身于一个万人坑。1986年,已是80岁的吉娜再次来访,告诉伊戈尔,她上一次的消息并不全部属实,因为去世前的朱莉娅要她承诺,不得透露她临死的可怕细节(吉娜现在承认,当时自己也不敢袒露真相)。但最近,吉娜梦见了朱莉娅——在梦中问询伊戈尔的消息——视之为一个启示:她应将朱莉娅的最后遭遇告诉伊戈尔,她并没死于医院。1940年12月,吉娜去卡拉干达劳改营看望朱莉娅,但没人愿意透露她在哪里。最终,有个妇人手指草原上的羊圈,叫她去那里找。吉娜走进羊圈,羊群当中,躺在冰冻地面上的就是朱莉娅:

    她快死了,浑身烧得发烫,颤抖不已。羊群站在她身边,像是在作警卫,但仍挡不住寒风和飞雪。我在她身边蹲下,她试图抬起身子,但没有力气。我拉起她的手,试图以我的呼吸给她些许的温暖。

    她问:“你是谁?”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只说是你叫我来的,你让我帮忙找到她……

    她一下振作起来:“伊戈尔——我的儿子。”她挪动冻僵的嘴唇,低声说道:“我的小男孩,帮他一把。我求求你,帮他活下去。”我让她冷静下来,满口答应我会照顾你,仿佛你的生死全掌握在我的手中。朱莉娅低声说:“请答应我……不要告诉他,他母亲是怎么死的,答应我……”

    她已经神志不清,我蹲在她身旁,也一口答应。

    然后,身后传来狱警的喝问:“你从哪里来的?怎么跑到这里?”那个狱警一把抓住我,将我双手反绑在身后,押出羊圈:“你是谁?”

    我解释,我是工具车间的小组长,只是路过,意外发现这名女子。但我仍被扣留,他们告诉我,不许透露我所看到的:“闭上你的嘴,不准说一个字!”

    朱莉娅死于羊圈。她病倒后被扔在那里,不许任何人探望,后来就葬在她去世的地方。 (541)

    [1] 没有皮亚特尼茨基讲话记录,6月全体会议的速记没能保存下来。但有证据显示,皮亚特尼茨基所说的,已被从记录中抹去(中央委员会档案馆的惯例),以免鼓励其他的持不同政见者。最后一次会议在6月29日闭幕,斯大林最后宣布:“就皮亚特尼茨基而言,调查仍在进行,将在未来几天内完成。”该页底部有斯大林秘书的笔迹:“这一段落是斯大林同志划掉的,因为它不应存入速记机。”(RGASPI, f. 17, op. 2, d. 622, l. 220)在封存的档案(如克里姆林宫的总统档案馆)中,可能还有该事件的其他记录。在相关证据披露之前,皮亚特尼茨基反对老布尔什维克大批被捕的立场的唯一记录,来自他的儿子弗拉基米尔。他声称,根据他父亲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的个人文件、其他档案馆的零碎证据以及卡冈诺维奇所称的回忆录,他已重新确立了6月全体会议的具体事件。该回忆录的内容是卡冈诺维奇的秘书处主管塞缪尔·古贝尔曼转述给他的。[《反对斯大林的阴谋》(Zagovor),59—70页;对弗拉基米尔·皮亚特尼茨基的采访,圣彼得堡,2005年9月。支持皮亚特尼茨基说法的还有B. Starkov的《老党卫军的自卫》(Ar’ergardnye boi staroi partiinoi gvardii),载于Oni ne molchali,莫斯科,1991年,215—225页]
    [2] 斯大林很可能涉及谋杀基洛夫。这位列宁格勒党领导很受欢迎,要比斯大林温和得多。斯大林有充分的理由担心,基洛夫有可能成为自己强劲的竞争对手。至于斯大林是否在谋杀中扮演角色,还没发现确凿的证据。但斯大林肯定利用了这一谋杀,坚持对内部威胁的强迫妄想,迫害自己的“敌人”。
    [3] 阿瑟·库斯勒的小说《正午的黑暗》(Darkness at Noon,1940年)里的老革命鲁巴肖夫可视为这类人的缩影。由于仍想为国家服务,他在审讯中愿意承认受控的叛国罪——而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4] 1935年12月,在党员和联合收割机手的会议上,一位年轻的联合收割机手表示,尽管自己是“富农”的儿子,但也要为社会主义的胜利而奋斗。斯大林回答:“儿子无须为父亲负责。”记者抓住了这一条虚伪口号,慢慢又演变成了斯大林的“指示”。
    [5] 伊琳娜从未得知他的死讯,她继续寻找,向苏维埃当局写了上百封信,直到自己1974年去世。1956年之后,伊琳娜受邀重新入党,但她拒绝了。
    [6] 1941年,伊戈尔再一次遭指控与其他“人民公敌”的孩子策划了“反革命阴谋”,他的刑期因此延长5年。他在1948年回到列宁格勒,很快又被捕,罪名为“反革命煽动”,判处5年,被送进诺里尔斯克劳教营,实际上服刑8年。

    第五章 大恐怖的余波(1938—1941)

    1937年,安吉丽娜·布舒耶娃和奈莉·布舒耶娃

    1938年7月28日,那是一个温暖的夏日傍晚,奈莉的外祖母去园子里采摘覆盆子,让她照看妹妹安吉丽娜,母亲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在给弟弟斯拉瓦喂奶,并准备晚餐。父亲被捕于9个月之前,自那以后,仅有4岁的奈莉已习惯于帮做家务。季娜伊达正在哺乳,前门突然打开,出现两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士兵。他们告诉她,穿好衣服,带上孩子,前往内务人民委员会在彼尔姆市中心的总部。几分钟后,奈莉的外祖母摘得覆盆子回来,已是人去楼空。

    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大楼,审讯人将两个女孩安排去儿童之家。他向奈莉解释:“你妈要去远方,参加长期工作,你再也不会见到她。”季娜伊达即刻变得歇斯底里。两名警卫来带走女孩时,她开始尖叫,甚至噬咬拦阻她的其他警卫。奈莉被带走时,回头一瞥,正好看到母亲被抽耳光。两姐妹被送到不同的地方——奈莉去了一个犹太孤儿院(因为她的肤色较深),安吉丽娜去了邻近的儿童之家。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政策规定,“人民公敌”的家庭要被拆散,孩子要领取新的身份。

    季娜伊达被允许保留斯拉瓦——他得了肺炎,需要母亲的哺乳。整整3个星期,母亲和儿子被关在一间拥挤的牢房。季娜伊达被控不愿检举丈夫,判刑8年,被送去专为祖国叛徒的妻子而设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是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劳改网的一部分。1938年9月,她随一大队女囚犯,从彼尔姆赶去阿克莫林斯克。离开那天,她们被迫跪在城市广场数小时,等待马车把她们一批批送去火车站。彼尔姆的居民站在旁边围观,没人试图帮助囚犯。季娜伊达的母亲看到她和斯拉瓦在广场中间,想让警卫给递一件套衫。该警卫说“滚开,老太婆”,用他的枪口把她赶走了。在火车站,大家被塞进载牛的车厢,走了10天,才抵达阿克莫林斯克,一共1500公里的旅程。季娜伊达与普通罪犯关在同一车厢,起初,受到她们的骚扰。她们试图抢走她的婴儿,认为以此可得到提前释放。几天后,她们看到斯拉瓦的病情加重,反而对母亲生出怜悯,嚷着要求警卫为婴儿寻求牛奶。她们抵达劳改营后,季娜伊达被迫将斯拉瓦留在多林卡镇的孤儿院,之后的5年她都没见过自己的儿子。该镇当时是卡拉干达劳改营的行政中心。季娜伊达是一名合格的会计,被安排在营地办事处工作,很受囚犯的羡慕,但她恳求从事最艰苦的农活。季娜伊达向营地指挥官解释:“如果有时间思考,我就会发疯的。我已失去3个孩子,让我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忘却自己吧。”

    季娜伊达的母亲看到女儿和外孙跪在广场之后,便去寻找安吉丽娜和奈莉,在两个儿子的帮助下,她几星期后就找到了奈莉,但却要等到1940年春天才找回安吉丽娜。其时,安吉丽娜已有4岁,还能记得那一次际遇:

    我的表哥基拉,即维佳舅舅的儿子,就住在孤儿院的附近。有一天,我们孤儿院的孩子在河边走,两两一排,排成长队,我排在最后。基拉和他父母也在河边,他一下就认出我,大声喊:“看,我们的安卡(安吉丽娜)在这里!”每个人都停下,大家都很好奇。孤儿院的带队妇女不让我的亲戚靠近,维佳舅舅与其中之一作了交谈。她说,我的名字叫阿列,也可能叫安吉丽娜,但她们不能确定。

    外祖母开始向孤儿院书写申诉,然后有一天,她来接我……我还记得那一天,她带来一双红鞋,上面有闪闪发光的鞋环,让我穿上。我伸出脚,看看鞋底——它是如此光滑、干净、鲜红。我掸去沾上的灰尘,真想脱下,去舔这鞋底,因为它有这么漂亮的颜色。但外祖母说:“够了,穿好鞋,让我们去找你的姐姐奈莉。”我仍然记得当时的困惑——什么是姐姐?奈莉是谁?我一点都不懂。我们离开孤儿院时,看到门口有一个女孩在等。老太太说:“这就是奈莉,你的姐姐。”我说:“真的吗?”我当时只弄懂她叫奈莉,但弄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那女孩走了过来,黑色短发,穿着一件灰色雨衣,嘴巴在嚼着衣领。我问:“她为何咬衣领呀?”外祖母随即骂她:“你怎么又在咬衣领了!” (542)

    安吉丽娜的童年记忆主要是饥饿。孤儿院的日常饮食一直很差(枯干的黑面包和灰色的稀粥),安吉丽娜看到鲜亮的红鞋,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当做番茄,试图去吃。回家后,与奈莉和外祖母住一起,情况并没有明显的改善。外祖母既老又有病,不能工作。季娜伊达于1938年被捕,过后不久,外祖母也被逐出自己的家,只好搬入共用公寓一个小房间,生活在极度贫困之中。到1941年,彼尔姆(自1940年起,改名为莫洛托夫城)濒临饥荒。许多中央街道改成蔬菜自留地,分配给选定的居民,但安吉丽娜的外祖母与之无缘。安吉丽娜回忆:“我们学会吃各种东西:春天的椴树叶、青草、苔藓,还有晚上从较富人家垃圾箱收集来的土豆皮。”安吉丽娜意识到,受饥挨饿给她带来了耻辱和落魄。在她心里,更多的是饥饿让她沦为低等人,而不是父母作为“人民公敌”被捕——那时她还太年轻,无法弄懂这些概念的内涵。安吉丽娜经常受到街对面工人住宅区一帮男孩的欺负,他们知道,安吉丽娜老是来翻检自家的垃圾箱,在大街上遇见她,总是予以嘲笑。安吉丽娜学会按捺自己,从不回嘴。但有一天,这帮人中领头的,即来自工厂干部家庭、个头最高的那位,故意拿出一块黄油面包给街上的乞丐。安吉丽娜回忆:“他故意做给我看,就是想要羞辱我。我实在忍不住,那黄油面包的样子实在太诱人了,我真想自己要,不忍看到它落入乞丐之手,便朝男孩们大喊:‘你们在干什么啊?那面包上有黄油!’引得他们一场大笑。” (543)

    像许多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样,安吉丽娜并不清楚自己的损失。她都记不起父母了——他们被捕时她只有两岁——不同于仍能记住父母的奈莉。父母消失时,她也没有痛苦的感受。等到学会了阅读,安吉丽娜才想入非非,自编父母去世的幻想,均来自她读过的书籍,尤其是她最喜爱的拿破仑和莫斯科大火的故事。她回忆起战后的一次谈话,其时她约10岁:

    外祖母的朋友来访,谈起我的父母。外祖母在我们房间的墙上挂有她所有孩子的照片。那位女士依次指着每一张照片,问我分别是谁。

    “那是谁?”

    “尼娜舅妈。”我回答。

    “这个?”

    “三亚舅舅”

    “那个?”

    我说:“那是奈莉的母亲。”

    “你是什么意思呀,奈莉的母亲?她也是你的母亲。”

    但我回答:“不,那不是我的母亲,只是奈莉的母亲。”

    “那么,你母亲在哪儿呢?”

    “我母亲死于莫斯科大火。” (544)

    安吉丽娜的生活中真正的母亲形象,便是她的外祖母。她把安吉丽娜和奈莉救出儿童之家,最终让她们与她们的母亲团聚。当时,祖母和外祖母救下孩子的故事司空见惯。从大恐怖的一开始,将受迫害家庭的幸免者维系在一起的责任,往往落到她们的肩上。她们不为人知的英雄行为,实属苏维埃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事迹之一。

    纳塔利娅·康斯坦丁诺娃和姐姐艾莱娜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父亲被捕于1936年10月,枪决于1937年5月;母亲柳德米拉被捕于1938年9月,判处8年劳改,被当做“人民公敌”的妻子送进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其时,纳塔利娅10岁,姐姐12岁,都被送进孤儿院,到最后,都获得外祖母的拯救。外祖母慈祥温和,却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内务人民委员会达成协议。艾莱娜·列别杰娃1879年出生于莫斯科一个商业望族,幼时上学4年,17岁那年结婚,生下7个孩子,其中柳德米拉出生于1903年,排行老四。艾莱娜向内务人民委员会总部提出申诉,要求释放她的外孙女们,但被告知:如果要领出女孩,必须带她们同去流放地;如果让女孩们待在孤儿院,她自己仍可留在列宁格勒。艾莱娜毫不犹豫,领出两个女孩,变卖财产,买了3张火车票,直奔奥伦堡和哈萨克斯坦之间偏僻的草原小镇阿克―布拉克(到达后才获悉,所有流放者的出境火车票本来应由内务人民委员会支付)。

    阿克―布拉克是连接俄罗斯与中亚主要铁路干线上的小站,尘土飞扬,当地7000名居民中的许多人都在铁路上供职,主要是俄罗斯人和哈萨克人,另外还有不少失业的政治流放者。58岁的外祖母肯定找不到工作,列宁格勒的亲属定期给艾莱娜寄来少量的现金和小商品,让她在市场上出售,或进行物物交换,对象是她一直在努力培养友谊的当地妇女。艾莱娜无法租到房间,只好与外孙女住在她买下的小窝棚,后来又隔开与另一户流放家庭合用。那是该镇最古老的房子之一,可追溯到19世纪,其墙砖是骆驼粪做成的,屋顶是黏土的。冬天,她们在土灶中烧烤牛粪取暖。第一年,即1938至1939年,当地发生饥荒,这真是一场生死考验。两个女孩没鞋穿,只能打赤脚去流放者子女的铁皮棚学校上课。铁路职工的孩子另有分隔开来的砖房学校。但姑娘们学习努力,第二年就获准转学到其他学校,甚至还加入了少先队。流放者和铁路职工之间的关系很好,纳塔利娅回忆:“没人把我们叫做流放者。”到了1941年,两名女孩申请加入共青团,才有人指出她们的父亲是“人民公敌”。发言人不是当地居民的孩子,而是来自莫斯科的疏散者,视之为不得入团的理由。 (545)

    纳塔利娅回首自己在阿克―布拉克度过的岁月——即从1938年到1945年,她倾向于认为,尽管经历了这么多艰辛,她和姐姐仍有一个快乐的童年。“我们很幸运,在外祖母的小世界中长大。我们从来没有吃过饱饭,几乎没有一样自己的财产,但我们很愉快,因为我们有外祖母的爱,谁也无法偷走。”学校的朋友经常会问纳塔利娅父母在哪里,她都试图回避。她从来不谈自己的父母,担心人家会猜疑“他们已经被捕,一定做了什么错事”。对纳塔利娅来说,他们的被捕是耻辱和困惑的来源。她不明白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消失,但从来没有怀疑父母的清白。纳塔利娅认为,在维持这一信念上面,外祖母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她,她会投降于来自少先队和共青团的压力,会背弃自己的父母,视他们为“人民公敌”。纳塔利娅回忆:“外祖母已看透一切,知道苏维埃政权的实质,不会轻易相信。革命爆发时,她已近40岁。”

    艾莱娜的价值观形成于不同的时代和环境,但她明白,外孙女需要在苏维埃世界中生存下去,所以没将自己的反苏维埃思想强加于她们。她告诉她们,父母都是好人,被捕只是一个错误,总有一天都要回来。她给她们讲述她们的母亲年轻时的故事:当年,她那么美丽,那么热爱网球,吸引那么多英俊的年轻崇拜者,又如何遇上她们的父亲,如何组成幸福家庭。她还告诉女孩们,她们的母亲就像她们现在一样。两个女孩通过这些故事得以了解自己的母亲,甚至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她的存在。艾莱娜说,“外祖母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比母亲更为重要……她承担了母亲的职责,甚至在我们回到列宁格勒[1946年]和重逢真正的母亲[1951年]之后仍是如此。” (546)

    对祖辈来说,照顾孙辈可能是沉重的负担。子女被捕和变成“人民公敌”之后,父母经常被剥夺住房、就业、储蓄、退休金和口粮。也不是所有的孙辈都能获得拯救。维罗尼卡·涅夫斯卡娅的母亲于1933年去世,父亲被捕于1936年8月,被送去沃尔库塔劳改营。6岁的维罗尼卡和弟弟瓦伦丁,都被送进孤儿院。父亲的姨妈玛丽亚决定收养维罗尼卡,她已经收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警告,如要收养,必须要去基洛夫地区过流放生活,那地方位于玛丽亚现居地列宁格勒的东面,相距1200公里。玛丽亚是一名虔诚的教徒,已经70岁出头,把照看家人的孩子视作自己基督徒的责任。丈夫已经去世多年,她独自一人生活,没有自己的孩子,却发现外甥的子女羁留在孤儿院之中。玛丽亚一直特别喜爱维罗尼卡,为她买礼物,喜欢朗读经典作品给她听,但她已太老太弱,无力照看麻烦、任性的瓦伦丁(他先天膀胱缺陷,小便失禁,需要特殊照顾)。玛丽亚从孤儿院领出维罗尼卡,留下弟弟,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到1941年,她们收到一封电报,通知她们瓦伦丁已死于孤儿院的医院——当时只有7岁。维罗尼卡回首往事,认为祖母(她如此称呼父亲的姨妈)实在应付不了瓦伦丁,但又认为祖母心里还是充满悔恨。收到电报几天后,玛丽亚就去世了。维罗尼卡由远房亲戚收留,很快又被转给其他亲属,再被转给他人,没人对一张额外的嘴感兴趣。因此,在随后的5年中,她变成远亲家里不受欢迎的住客,直到1946年赴沃尔库塔与父亲团聚。

    父母的被捕使许多孩子一夜之间长大。尤其是最年长的孩子,突然要履行大人的职责,帮做家务,照料弟妹。1937年夏天父母被捕时,伊娜·盖斯特才12岁,与妹妹纳塔利娅(7岁)、瓦莱里娅(1岁)、表弟伊戈尔(9岁)和外祖母一起住在莫斯科河堤大楼的自家公寓。伊娜一下子要承担许多新职责,如果不算是一名主要家长,至少也变成了一名家长的助手。伊娜写信给内务人民委员会,要求领回自家公寓中已遭查封的财物。她组织安排送给父母的包裹,通宵在布提尔基监狱的门外排队,发现母亲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之后,她又找到一份晚上的工作,给孩子做课后辅导来积攒些钱,以便每月向阿克莫林斯克寄一次包裹——自(1939)年夏天起获得这一准许。父母被捕后不久,盖斯特家的孩子们被赶出自家公寓。4个孩子与外祖母搬进一间出租房,还要与其他8名亲戚合住——都是在大恐怖中失去父母的孩子。仅20平方米的房间住上了13人(12个孩子,加上外祖母)。作为最年长的孩子,伊娜不得不做洗涤工作,还要帮着做清洁和烹饪。从她的新家到学校,伊娜乘坐电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晚上回家后还要洗晾衣衫,因为第二天还要再用,她为此而心力交瘁(照片中的她,黑眼圈十分明显)。伊娜回顾这一段时间,认为这有助于她学得必要的生存技能:

    这是一种训练自我奋斗的生活。我总是在力争生存下去——不只是为我自己,还为瓦留西卡[瓦莱里娅]和纳塔利卡[纳塔利娅]。父母被捕时,我只有12岁。但一夜之间,我仿佛已经长大。我明白,我的童年已经走到尽头。先是我们的保姆辞职——她无法与外祖母相处,照顾婴儿瓦莱里娅变成了我的工作。我记得保姆临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必须每天晚上给她洗澡!她的尿布会变得很脏。”我被吓坏了……发现自己进入了全新的环境,必须承担这大家庭的洗涤工作。我如果不想断送自己一生,还需努力学习,还得抚养伊戈尔和纳塔利卡。纳塔利卡会问,为什么人家都有父母,而我们没有。我告诉她,我们有非常热爱我们的外祖母。在很多方面,我成了纳塔利卡和瓦留西卡的母亲;在其他方面,我自己又还是一个孩子。

    像艾莱娜·列别杰娃一样,伊娜的外祖母也经常向孩子们提及他们的父母,希望他们知道父母并没有抛弃他们,仍然爱他们,将会回到他们的身边。但也有其他祖母们持不同的看法。

    伊拉伊达·法伊韦索维奇的父母是乌拉尔奥萨镇(位于彼尔姆的南面)的理发师。他们于1939年的春天被捕,据说策划了反苏维埃政府的政治阴谋,因为美容院的顾客举报:听到法伊韦索维奇夫妇在抱怨物资的短缺。4岁的伊拉伊达先由邻居收留,然后再转给各式亲戚,没人是心甘情愿的,直到最后才获得外祖母玛法·布留霍娃的拯救。她是个简单的农妇,又是虔诚的东正教徒,一共带大16个孩子,其中5个还不是她自己的。她将被捕一事归罪于女婿,指责他说话太多,因此要求伊拉伊达学会闭嘴。所以,伊拉伊达在“强迫沉默的氛围”中长大,不得讨论或询问父母的事。她的自卑感植根于自己在学校里的孤儿身份,又因这强加的沉默而愈益加深。这一切迫使她深深埋藏内心的恐惧以及对父母的渴望,甚至会在梦中听到父母的声音。伊拉伊达的母亲关押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每周给住在奥萨的女儿写信。但玛法收到后,拆都不拆就予以烧毁。玛法把伊拉伊达父母的照片藏起来,让外孙女忘记他们。她对外孙女说:“我们会活下去,就我们两人,不再分离。”

    祖母、外祖母们成了家庭和劳改营之间的重要通讯者,她们既是写信人,又是读信人,维系了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重要连结。数百万家庭,就凭这种连结,得以幸存于古拉格的分隔。

    奥列格·沃罗比约夫的父母分别于1936年和1937年被捕,他和妹妹娜塔莎获得了外祖母的拯救。外祖母娜杰日达·米哈伊洛夫娜既勇敢又聪明,1905年革命之前,已是第比利斯取得行医资格的首批女医生之一。她听说内务人民委员会将把孩子送进孤儿院,急忙把他们带到图拉的乡村,与孩子的教父母一起将他们藏匿好几个月。后来回到莫斯科,她与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在工薪阶层集中的郊区租房而居,搬了好几次家。她认为,与他们以前居住的首都中心相比,这里更为安全。一般情况下,工人对邻居的政治背景不太感兴趣(他们的敌视更可能来自阶级或种族的理由)。为了保护外孙和外孙女,娜杰日达收养他们,替他们改名换姓。每个星期,她写长信给他们的父亲(在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和母亲(在捷姆尼科夫斯基劳改营),介绍孩子们的日常起居:

    1939年1月25日

    ……奥列格热爱上学。外公让他在早上7点半起床——只需说时间到了,他就自己起来。我们打开电水壶,准备新鲜的三明治、蛋、鱼和香肠。他吃时,再配上热巧克力、咖啡、茶、牛奶,然后去上学。他对食物非常挑剔,吃得不多。半截面包卷和一杯牛奶,他就已经饱了。他带去学校的也只有半截面包卷。 (552)

    1940年,奥列格和娜塔莎。照片是为了寄给身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的父亲米哈伊尔而拍摄的

    很多细节不是真的(奥列格记得,没有鸡蛋、鱼、香肠,只有面包,偶尔才有黄油),但这些信件给他的父母提供了安慰,即使他们不在,正常的家庭生活仍在继续,等待他们的归来。

    奥列格的父亲米哈伊尔是一名高级工程师,被捕之前,曾在莫斯科的国防部工作。1940年,他从索洛韦茨基调至北极圈的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国家急切需要像他那样的专业人才,以创建庞大的综合工业,那里不久将成为镍和铂金的主要产地。米哈伊尔作为一名专家,允许收到包裹,每星期可写一次家书。他凭借与娜杰日达的通信,了解到奥列格的心态,从而对他的学习、阅读、兴趣爱好、朋友,提供了作为父亲的忠告。奥列格回忆:“他的信件对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假设在我成长过程中,他就在我的身边,我对他的遵从可能还比不上我对这些信件的遵从。因为我渴望一个父亲,尽量以想象中他会赞同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至少我从信件中知道了他的想法。

    奥列格是幸运的,能与父亲建立联系。信件是父母之爱的书面证明,孩子眼见为实,还能读出父母的无辜。有时,信中夹有绘画、诗歌、枯萎的花朵,甚至小片的刺绣,以传达出受过审查的词句所不能表达的情感。正是这些零碎的东西建筑起父子之情。 (553)

    米哈伊尔在信件中,一直敦促奥列格快快长成一位“小大人”。

    1940年8月25日

    我亲爱的儿子,为什么这么久没给我写信?我知道你在度假……但我促请你,至少每5天要写一封信……在信中附上你的图画,让娜塔莎也写上几句……永远不要忘记,你是她的保护者。她还小,有时任性,你要跟她讲道理。我已经写过多次,你是一个男人,理应保护娜塔莎、外公和外婆,确保他们的安全,直到我回来。你是我的副手,我们小家庭的家长,我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

    尽管只有10岁,奥列格觉得收到这封信后,自己已长成大人了。他认为,自己应对娜塔莎负责。这使他不再以孩子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借用他自己的话即是:“我在一夜之中长大了。”

    布舒耶夫家、盖斯特家、沃罗比约夫家的孩子都是幸运儿——他们获得了亲人的拯救。父母的被捕,让数百万的其他孩子自生自灭。许多人走进孤儿院——适用于未满16岁的孩子——其他的则在大街上游荡,或乞讨,或加入少年帮派。那些帮派在大城市的车站、市场和其他繁华地段,掌控大部分的轻罪和卖淫。1935年通过的新法律,将刑事责任的年龄降至12岁,主要是为了打击儿童犯罪。1935至1940年,苏维埃法庭给10.2万名12到16岁的儿童定罪,其中许多最终被送进由内务人民委员会管理的劳教营。

    有些孩子溜到制度外,自食其力。1936年父母被捕时,米哈伊尔·米罗诺夫只有10岁。他父母本是来自乌克兰的工人,在内战中参加红色游击队;被捕前在党内获得逐步的晋升,先在莫斯科,后在列宁格勒。米哈伊尔的姐姐莉利亚早已离开列宁格勒的家,前往莫斯科学医。因此,米哈伊尔只得独自一人生活。他曾在各式亲戚家寄居一段时间,成为他们的额外负担。他们都是工人,有自己的大家庭,都在为生存而挣扎。1937年9月,米哈伊尔进了列宁格勒少先队之家设立的绘画学校。之前几个月照顾他的姑姑贝拉将此视为摆脱他的良机,就叫他搬去少先队之家的学生宿舍。米哈伊尔失去父亲的所有音信(枪决于1938年),也得不到姐姐的消息,因为她担心如果写信给亲戚,会泄露自己的污点履历,会遭到医学院开除。他唯一保持联系的亲人是身在沃尔库塔劳改营的母亲,经常写信给她。他非常孤独,没有朋友和家人,急切需要母亲的爱(他的信往往以此结尾:“我吻你1000000000次”)。1941年的春天,米哈伊尔被绘画学校开除——理由是缺乏天赋——转而入读工厂技校。他被赶出少先队之家的学生宿舍,只好借住在营房的一个小房间。15岁的他在7月份写给母亲的信中说:“我在此感到非常无聊,没有其他人,每个人都走了,全靠自己。”9月,德国军队包围列宁格勒,米哈伊尔逃到莫斯科。他到达那里时,姐姐已跟随医学院疏散到中亚,其他的莫斯科亲属也不愿收留他,所以只好流落街头。1941年10月,他在莫斯科保卫战中遇难。

    父亲在1937年6月被捕时,玛娅·诺尔金娜才13岁。一年后,内务人民委员会又抓了母亲,玛娅也被列宁格勒学校开除。她在列宁格勒有姨妈和舅舅,但没人愿意收留她。玛娅说:“他们都怕丢掉饭碗,其中有些是党员——他们显得最为害怕,断然拒绝。”大家都以为玛娅将被送进孤儿院,却没有人来找她。于是,她继续住在自家的3间房里,位于市中心的共用公寓。她的亲戚为了抢夺这宝贵的居住空间,让一个舅舅登记为该处居民。但他从没在那里住过,事实上,仍与妻儿住在城市的另一端。玛娅回忆:“我自食其力,完全独立。”这一位14岁的女孩子,会向学校里的老朋友借书,走一小时去姨妈家吃饭,用亲戚给的零用钱购买食品,有时享用共用公寓邻居的残羹剩饭。每天,她会在列宁格勒内务人民委员会总部前排队,希望送包裹给父亲。该处官员收了一段时间的包裹,然后告诉她,父亲已被“判刑10年,不得通信”(这意味着他已被枪决——不过她好几年都不知道)。给身在波特马劳改营的母亲送包裹更加艰辛,需要排队整整两天两夜。玛娅这样的生活,持续到1941年8月。其时,她年满18岁,加入了保卫列宁格勒的人民志愿军。她没有接受正规学校的教育,实在是别无选择。

    卓娅·阿尔谢季耶娃1923年出生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父亲是一名船长,1937年11月25日驾船前去勘察加半岛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却在途中被捕。同一天,母亲被捕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家中。卓娅只有14岁,但看起来比较成熟,所以没去孤儿院。她继续待在从1926年起就一直居住的共用公寓,自力更生,没有其他亲戚。母亲的妹妹住在哈巴罗夫斯克,只有夏天才能来符拉迪沃斯托克,因为她在此地有一套乡间别墅;父亲的家人都在列宁格勒。卓娅从小享受养尊处优的生活,母亲不上班,全身心照顾这唯一的孩子。现在,卓娅什么都要自理。她自己去学校,在共用公寓的走廊上用普里默斯煤油炉煮食。她在邻居的帮助下卖掉一部分家庭财产(金表,母亲的银戒指,父亲的老望远镜、照相机,书籍,雕塑),来购买食品和附近工厂食堂的饭菜。如此筹得的钱,大部分用于为父亲上诉(被控参与“跨太平洋的反革命组织”)。他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堪察加监狱,每周给她写含有复杂指令的信,为她解释法律的晦涩含义和取出银行存款的方式。每周一次,她写回信,报告案件的进展;同样每周一次,她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监狱外连夜排队,送包裹给母亲。她的迅速成长,以及对家庭危机的妥善应对,给父亲留下了深刻印象。1940年5月,他写信给在西伯利亚的亚亚附近劳改营的妻子说:

    我已从济济卡[卓娅]那里收到两封信。我觉得对不起她,但也为她的成功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生气勃勃,身体健康——不久就有17岁了,完全独立自主。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的勇敢值得大加称赞——她在14岁的年纪,就能完全自力更生,全不害怕。她甚至还能自得其乐。我把她想象成家里的小小女主人,完全掌控着家庭和学校的事务。 (558)

    但从卓娅的角度看,自力更生并不是愉快的经历。她在若干年后说:“有一天,妈妈被捕。第二天,我就开始了我的成年生活。”她不愿在信中让自己面临的麻烦惊扰父母。有人冒充是她父母的朋友,试图来占便宜,帮她卖掉贵重物品,却扣下一半的所得。1939年的春天,在市苏维埃担任秘书的母亲的熟人,把自己的物品搬到卓娅的房间,声称这样做卓娅就无须与他人分享生活空间。事实上,几个星期之后,该女子就报警把卓娅抓起来送到孤儿院,从而鸠占鹊巢。卓娅在孤儿院里绝食抗议,最终通过一名孤儿院工人与哈巴罗夫斯克的姨妈取得联系。她恰好来避暑,刚刚抵达自己的乡间别墅。卓娅不得不在孤儿院住了3个月,等待姨妈设法收回她的房间。16岁生日那天,卓娅终于获准返回。她半工半读,傍晚上课,完成中学的最后一年,然后上了哈巴罗夫斯克铁道学院。1940年冬天,她父亲获刑5年,被送去西伯利亚的劳改营,1942年死在那里;母亲则于1944年获释。

    1937年7月5日身为列宁格勒资深党干部的父母被捕时,马克斯娜·卡尔皮茨卡娅才13岁。马克斯娜的两个弟弟被送去不同的孤儿院——老二阿列克谢(10岁)去了基洛夫附近的儿童之家,老幺弗拉基米尔(5岁)则去了鞑靼共和国的一个儿童之家。像卓娅一样,马克斯娜看上去比较成熟,所以没进孤儿院。相反,她与保姆米利娅搬进了一座共用公寓的小房间。米利娅是一个简单的农妇,以同等程度在帮助和利用她的主人。像20世纪20年代成长于共产党人家庭的其他孩子一样,马克斯娜很小就学会承担责任。父母待她如一名“小同志”,叫她管教弟弟。现在,这种训练正好派上用场:

    米利娅与我在一起,但我掌管一切,包括金钱。我付工资给米利娅,到后来,她开始偷钱。所以,我告诉她不再需要她的服务,不过仍让她睡在我的房间,因为她无处可去。 (560)

    就一名13岁女孩而言,马克斯娜具有惊人的机智。她设法取回父母被捕时遭封存的个人财物,让米利娅拿去寄售店卖出,以维持家用。寄售店是硕果仅存的私人市场,苏维埃公民借此来买卖自己的日常用品。这一自救行动的关键在于党干部兼家庭老朋友鲍里斯·波泽恩(鲍里亚叔叔)的援助,他时任列宁格勒州的检察官,在马克斯娜还是个小女孩时就认识她。波泽恩会派出一名士兵,打开查封的公寓,让马克斯娜拿出钱和财物:父亲的西装和鞋子,母亲的礼服和皮草外套,毛巾、床单。“鲍里亚叔叔”为帮助孤女,承担了很大危险,自己在1939年被捕并遭枪决。

    马克斯娜将这些财物储存在自己房间内,一件接着一件,如果没有卖掉,就会被邻居们逐渐偷走。后来,米利娅又要男友搬来同住。马克斯娜终于鼓起勇气,要两人统统搬走,又在门上加了锁。此后3年中,马克斯娜孑然一身,单独住在自己的共用公寓,通过一位姑妈卖掉最后的财物。父母被捕后,那位姑妈曾不敢与她讲话,但现在却跳出来抓住机会帮助马克斯娜出售财物。马克斯娜住的共用公寓位于列宁格勒一个纯无产阶级地区,她所有邻居都是工厂工人。他们知道,她一人独居——对未成年人来说,这是非法的——但没有去报警(显然,他们愿意她住在附近,以方便他们行窃)。马克斯娜在学校里受到一名教师的欺负,被斥为“人民公敌”的女儿,便转学去了另一所学校,那里的班主任较有怜悯之心,帮助她隐瞒不好的出身。1941年,17岁的马克斯娜中学毕业,所有科目都获高分,进入列宁格勒大学的语言系就读。1942年2月,该大学疏散撤走,她仍留在列宁格勒,在公共图书馆上班。直到城市被德国军队切断之前,她不停地写信给羁留在孤儿院的大弟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在1946年返回列宁格勒,但已深受孤儿院生活的影响。她的小弟弗拉基米尔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恐怖使孤儿人数急速膨胀。从1935年到1941年,生活在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的儿童之家的人数,从32.9万人增至大约61万人(还不包括孤儿院调给苏维埃农庄和工厂的人员)。 (562) 大多数儿童之家比拘留中心好不了多少,里面都是流离失所的少年、流浪者、“小流氓”、小罪犯、父母于1937至1938年被捕的“奇怪孤儿”(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如此称呼他们)。这些场所的条件如此恶劣,以致数十名官员向当局写信,对拥挤、污浊、饥寒交迫以及儿童不时承受的虐待和忽视,表达了他们个人的愤慨。“人民公敌”的孩子们更承受特别的苛刻待遇。像马克斯娜的弟弟们一样,兄弟姐妹往往被送去不同的儿童之家,因为政策规定,必须拆散“人民公敌”的家庭。他们被告知,要忘记自己的父母。如果年龄够小,就会获得全新的姓名,以建立新身份。他们经常遭受欺凌和排斥,有时是来自教师和管理员,因为那些人担心:如果显示慈悲,可能会被指控对“敌人”存有恻隐之心。 (563)

    父母被捕后,伊纳萨·布拉特和姐姐梅拉被送去不同的儿童之家,3岁的伊纳萨去了列宁格勒的,11岁的梅拉则去了斯摩棱斯克附近的。两个女孩都不断得到提醒,她们是“人民公敌”的女儿——她们父母的被捕,牵涉于皮亚特科夫和其他“托洛茨基分子”在1937年1月的公审。 [1] 伊纳萨对孤儿院之前的童年全无印象,但记得的两年孤儿院生活,给她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那里的条件实在太可怕——我都没法走进厕所:地上满是稀屎,深至脚踝……那栋房子正对一道红砖高墙,好像被困在地狱里……儿童之家的主管总是对我说:“要记住你父母是什么人,不要惹出麻烦,只是静静坐着,不要伸出窥探的鼻子”……我变得内向,把自己封闭起来。后来,我发现很难再回到正常生活。我在孤儿院待得时间太长,学会了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梅拉所在的孤儿院有“数十名”政治犯子女。她回忆:

    我们这些父母被捕的孩子,没人敢于谈及自己的家人。他们把我们称作“托洛茨基分子”,总把我们归在一起。我们也形成小团体,之间并无特殊的友谊,只是想团结起来……其他孩子会向我们扔石头,咒骂我们。我们就聚在一起来保护自己。

    1940年,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第一孤儿院的女孩们,瓦伦蒂娜位于倒数第二排的中间

    梅拉会写信给列宁格勒的外祖母。父母被捕时,外祖母曾拒绝照看她和伊纳萨。她前不久与酗酒施暴的丈夫离婚,住在简陋的地下室里,在列宁格勒烟厂担任质量检查员。她担心,如果照看“人民公敌”的孩子,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工作。她还认为外孙女在儿童之家可能会过得更好。但梅拉的信使她震惊,她从没想到外孙女会陷于如此恶劣的环境。1939年,她从儿童之家救出两个女孩,带回列宁格勒的地下室,与自己同住。 (564)

    弗拉基米尔·安东诺夫―奥夫谢延科和妻子索菲亚被捕于1937年10月,女儿瓦伦蒂娜其时15岁。1938年2月8日,索菲亚和弗拉基米尔同一天被枪决。弗拉基米尔是瓦伦蒂娜的继父。瓦伦蒂娜的生父是亚历山大·季哈诺夫,印刷工人,来自莫斯科的工人大家庭,后来成为莫斯科青年近卫军出版社的主编,接着去布拉格的国际书店任职。索菲亚就是在布拉格遇见了身为苏维埃大使的弗拉基米尔。瓦伦蒂娜在1934年之前见过自己的生父,但后来失去联系。瓦伦蒂娜说:“我们返回莫斯科时,他没来探望。我没向母亲询问原因,她也没作解释。显然,我父亲不想闯入我们的生活。”索菲亚和弗拉基米尔被捕时,瓦伦蒂娜被带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拘留中心——位于古老的达尼洛夫修道院,“人民公敌”的孩子再从那里被发配去苏联各地的孤儿院。瓦伦蒂娜刚到那里就病倒了,父亲亚历山大知道她的处境,但没有伸出援手。他刚刚再婚,也许是害怕这样做会危及他与新娘的关系,到1938年,新娘自己也被捕了。瓦伦蒂娜被从达尼洛夫修道院转至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一个儿童之家,一直待到1941年才回到莫斯科。瓦伦蒂娜回顾了这一段辛酸生活:

    孤儿院造成的创伤,我从未能克服,这是我第一次与人谈及此事。那是我的成长岁月,需要母亲,也需要父亲。我开始明白,他们都已死去,我的黯然神伤无时不在。在孤儿院,他们给我们新年糖果,有时教师还会大做文章,但我所感受的,只是这种黯然神伤。我形单影只,没有亲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母亲可以联系,也没有来信的女孩。在我们团体中,只有我一个人的母亲被枪杀[长长的沉默]。我为此一直痛苦不已。 (565)

    她与其他孤女凝结的友谊——救她于绝望之中——又成了孤儿院的可取之处。

    在孤儿院长大,虽有无数恐怖故事,但也有找到爱和“家庭”的实例。加林娜·科舍连娃被送去孤儿院时才9岁。其父亲是波德博洛热地区(位于列宁格勒的东北)的农民,于1937年的“富农行动”中被捕并遭枪决。之后,家庭四分五裂。加林娜和弟弟先被送到基洛夫城,后来又各奔东西。弟弟去了邻近的祖耶夫卡镇孤儿院,她自己去了北部的奥帕里诺镇孤儿院,位于基洛夫城和科特拉斯城之间。加林娜刚刚抵达就患上肺炎。“我从列宁格勒来,身穿夏日的连衣裙,外加白色披肩,没有其他衣服,脚上只是一双凉鞋。我们离开时是夏天,到基洛夫时已是11月。”整个冬天,加林娜病得很重,全靠孤儿院主任的调养。她名叫叶丽萨维塔·伊万诺娃,是西伯利亚当地的年轻女子,她让加林娜穿自己的冬衣,为她自掏腰包向邻近集体农庄购买牛奶,两人关系犹如母女。叶丽萨维塔自己没有孩子,对9岁的加林娜宠爱有加,晚上为她朗读,遇上缺课还帮她补功课。她想收养加林娜,但因生活空间不够而无法获得资格。然后,加林娜的母亲在1945年突然出现。1937年,她逃脱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监管,带着新出生的婴儿四下隐匿生活。她曾在摩尔曼斯克铁路上担任清除冰雪的工人,直到变成德国军队的俘虏,被送去彼得罗扎沃茨克的芬兰集中营。1944年,她获得苏维埃军队的解救,便到处寻找自己的孩子。加林娜离开叶丽萨维塔和孤儿院时,显得非常伤心。她跟母亲、弟弟搬回波德博洛热地区,1952年又搬至列宁格勒。那些年,她不断写信给孤儿院的叶丽萨维塔。她回忆:“我非常爱她,使我的母亲生羡。我对母亲的爱,都不及对她的一半,我们母女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平淡如水。” (566)

    尼古拉·科瓦奇1936年出生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父母1933年获刑10年,被送去白海岛屿监狱。母亲当时已怀上了姐姐艾莱娜,所以获准在监狱里作为家庭一起生活。到1937年1月,内务人民委员会禁止劳改营中所有的同居。尼古拉的母亲流放去了卡累利阿的劳改营(枪决于1937年11月),父亲流放去了马加丹的劳改营(枪决于1938年)。艾莱娜其时正患结核病,被送到列宁格勒南部的托尔马乔夫孤儿院接受治疗。尼古拉被送到北部的奥尔戈诺度假区,那是1917年之前圣彼得堡精英青睐的芬兰湾度假地;内务人民委员会在王子奥尔登堡白色宫殿的一翼为“人民公敌”的孩子建立了孤儿院。

    像尼古拉一样,该孤儿院的许多孩子都没有自己的家庭记忆,却与厨房工人建立特殊的关系,由此而得到爱和亲情,甚至家的感觉。尼古拉回忆道:“有一条通向厨房的后楼梯。”

    我去那里,厨娘会说:“科利亚来了!”她们会抚摸我的头发,给我一块面包。我就坐在楼梯的底部吃,没人看见。那时,大家都饥肠辘辘的——我害怕被人抢走……那些厨娘原是当地的普通妇女,可怜我们孤儿,尽力予以帮助。

    孩子们还拜访当地的老人,帮助耕耘他们的自留地。尼古拉回忆:“这很适合我们。”

    如果帮助一位老大爷,他就会很高兴,会对我们很亲切。他可能会变得很亲热,抚摸我们的头发。我们需要温暖和亲情,需要家庭所能提供的——只是不知究竟是什么。我们没有家庭,也不感到伤心,因为根本都不知道家庭为何物或家庭的存在,我们只是需要爱。

    他们通常在与动物和宠物的相处中找到爱。尼古拉说:“我们有狗、兔、马。”

    孤儿院的围墙背后有一个马场。我们很喜欢去那里,会感到自由自在。有时在夏天,马厩工人让我们带马去河边。我们骑着无鞍马,在河中一起游泳,骑回来时尖声欢叫。城镇的草甸上夏季有赛马,我们总在那里。没人比我们更了解马,我们爱上了马。

    在孤儿当中,相互扶持的非正式小群体发挥了许多家庭的功能。同年龄的男孩会结帮成伙,来应付把他们骂成“人民公敌”的恃强欺弱者;年龄较大的会保护年幼的,在功课和家务上提供帮助,并在晚上啼哭或尿床时予以安慰。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很团结,以反抗严厉、有时甚至残忍的教师。 (567)

    尼古拉不知道父母长得如何,也不知道他们已死去,只是在梦中见过母亲:

    我经常梦见妈妈,我想应该是妈妈吧。我没见过她的脸,或她的身影。那是一些很幸福的梦,我和妈妈在天上飞,她拥抱我,帮助我飞,但我无法看到她——不知怎的,她要么在我后面,要么与我并排。我们没有飞得很高——只是在孤儿院附近草地和沼泽的上空。那是一个夏天,她会对我说:“不要怕,我们不会飞得太高或太远。”我们面带微笑,在梦中笑个不停。只有在那些梦中,我才感受到幸福——浑身舒畅的幸福。即使今天,我一想到幸福,仍会想起那些梦,还有那种纯粹的幸福感。

    像很多其他孤儿一样,尼古拉为父母勾画了想象中的形象。他从没梦见过父亲,只是把他想象成一名飞行员——那是20世纪30年代末和40年代时苏维埃的英雄形象。他在梦中渴望有一个家,尽管如尼古拉现在回忆的,他都不知道家庭为何物。直到13岁之前,他还从没见过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庭,甚至没见过在一起的母子。 (568)

    由于没受家庭的影响,尼古拉和他的孤儿同伴对什么是对和错,自有非常独特的概念。他所谓的孤儿院的“丛林法则”,塑造了他们的道德意识,要求每一个孩子为集体而牺牲自身利益。尼古拉解释:

    如果有人犯了错,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因此受到惩罚,那个人就要去向当局坦白。我们宁可让他一人受罚,也不愿让整个群体一起倒霉。如果无法说服他,就会动用体罚,迫使他老实交代。我们不会去举报——出卖自己人是被禁止的——但我们会确保他一定去坦白。

    尽管出卖自己人是受禁的,但孩子和成人之间的关系却适用不同的法则。孤儿们都敬佩帕夫利克·莫罗佐夫。尼古拉回忆道:“他是我们的英雄。”

    我们没有家庭概念,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帕夫利克背叛父亲的事实,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重要的是,他抓住了资产阶级一员的富农,在我们眼中成了英雄。就我们而言,这个故事与阶级斗争有关,与家庭悲剧无关。 (569)

    孤儿院的道德体系——强大的集体精神和微弱的家庭联系——使之成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和红军的主要招募场所之一。20世纪30年代,有数百万儿童生活在苏维埃机构中——孤儿院、军队、劳改营,他们对家庭生活一无所知。孤儿们特别容易接受苏维埃政权的宣传,因为没有父母的引导以及可供选择的其他价值体系。20世纪30年代,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在一连串儿童之家长大。他回忆,他和孤儿同伴们一直受到灌输:苏联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他们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孩子,一切都由国家供给,而领导国家的一国之父斯大林关心所有的孩子。

    如果住在其他国家,我们将死于饥寒交迫——这是我们被告知的……当然,我们相信其中每一个字。我们在孤儿院体验生活,学着去思索和感受——更确切地说,不作自发的思索和感受,接受一切被告知的。我们对世界的想法全来自苏维埃政权。 (570)

    米哈伊尔也深受帕夫利克·莫罗佐夫传奇的影响,梦想仿效他的成就——揭发出一个敌人或间谍,在成为少先队员时,他感到非常自豪。像许多孤儿一样,米哈伊尔把加入少先队,看作被苏维埃社会所接纳的一刻。在那之前,他一直耻于自己的父母,仅有零星的记忆:与父亲一起骑在马上,想象中的母亲坐在灯旁擦枪(让他觉得,她一定是一名党干部)。他不知道父母是谁,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是刚来孤儿院时取的新名字)。他记得四五岁时发生的一件事:他的前保姆来儿童之家探看,告诉他他的父母已作为“人民公敌”被枪决了;然后又说,“像枪毙你父母一样,他们也应该把你枪毙掉”。整个童年时期,米哈伊尔为此而深感羞愧。一旦加入少先队,这个耻辱获得了解除;这是他第一次得到苏维埃制度的承认和重视。作为一名少先队员,米哈伊尔把斯大林当做父亲,既权威,又慈祥。他相信,所有的善意都来自他:“我们有吃有穿、有学可上、可以赴少先队野营,甚至有新年树——这一切都归功于斯大林同志。”这就是他的看法。 (571)

    米哈伊尔所在的孤儿院的孩子们,早早投入了工作。他们从4岁起就帮助洗碗、打扫院子,7岁起去集体农庄的田野劳动,11岁起去纺织厂工作。该纺织厂位于邻近的奥列霍沃―祖耶沃镇——在莫斯科的东面,相距50公里。到1941年夏天,米哈伊尔又被分配到奥列霍沃―祖耶沃郊区的一家金属厂。尽管只有12岁,但孤儿院的医生以体检为基础,宣称他已有15岁(米哈伊尔长得高大,与年龄不相称),并发给他一套新证件——上面说他出生于1926年。当时有一条政策,有意提高孤儿的年龄,让他们够条件去参军或从事工业生产。在之后的两年中,米哈伊尔与孤儿院的其他孩子组成一队,在钢铁厂上班。“我们轮班工作——这一周,晚上12小时;下一周,白天12小时;每周工作7天。”工厂里可怕的真实条件,与宣传中的相比有云泥之别。米哈伊尔以前学的,均来自书籍和电影。于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开始怀疑被告知的东西。孩子们身穿工作服,睡在工厂俱乐部的地板上,吃饭都在食堂,没有任何报酬。1943年秋天,米哈伊尔逃离工厂,自愿参军——动机是躲避饥饿,不是爱国主义——成为一名坦克驾驶员,当时年仅14岁。 (572)

    像米哈伊尔一样,尼古拉·科瓦奇加入少先队时也非常自豪,因此而感到已被孤儿院之外的世界接受,可与其他同龄孩子平起平坐了。科瓦奇接着加入共青团,成为党的积极分子,他“最喜爱的书”就是《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他在少年时就加入红军,在远东服役。复员后,他却难以融入平民生活——他在苏维埃机构待的时间太长——转而去内务人民委员会上班,晚上在其附属的精英军校进修。科瓦奇任职于内务人民委员会一个特殊单位,其主要任务是捕获儿童之家的逃犯。

    父母要求14岁的玛丽亚·布德克维奇事先做好准备,以预防父母的被捕。1937年7月,内务人民委员会抓走父母,玛丽亚得以生存下来,孑然一身,住在莫斯科的自家公寓,直到1938年夏天内务人民委员会把她带到达尼洛夫修道院的拘留中心。她虽是自力更生,却有父母的老朋友米利察·叶夫根涅夫娜的帮助。米利察的丈夫是一名布尔什维克官员,被捕得更早,所以米利察揣测玛丽亚的父母可能是受了自己丈夫的牵连,因而觉得对不起玛丽亚。但很快,她又担心,如果继续帮助“敌人”的女儿,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只好向内务人民委员会汇报。他们来抓玛丽亚时,米利察对她说:“不要生我的气……最好还是去儿童之家,之后就会慢慢习惯,不会再是人民公敌的孩子。” (574)

    玛丽亚与其他25名“人民公敌”子女一起,从达尼洛夫修道院,被转至高尔基城附近的孤儿院。孤儿院主任是个慈父般的人,鼓励玛丽亚努力学习,即使出身不好,仍可争取美好的前途。她申请加入了共青团,尽管事先受到警告,获准之前需要背弃自己的父母。她也参加各项活动,主要是在群众集会和游行中强烈谴责“人民公敌”,歌唱对斯大林和党的赞歌。她回忆,之所以加入共青团,是因为坚信这是父母希望她做的:“我怎能拒绝加入呢?妈妈总是说,我一定要成为少先队员,然后是共青团员。不加入是可耻的。”然而同时——她对导致父母被捕的政治事件茫然无知——她又认为,入团可能是错的。她记得曾感受到对父母的愧疚,好像是在背叛他们。但后来,入团仪式并没要求她背弃父母。尽管如此,她仍在参与共青团宣传时觉得尴尬。如她所忆起的,只是让人看到自己在“高歌赞美斯大林,连自己也不太相信口中吐出的歌词”。尴尬的根源是她的直觉:父母的被捕是错的(她甚至在1939年向斯大林书写抗议信)。她为生存和进步所采纳的政治身份,又与这信念发生冲突。作为共青团员,玛丽亚可以就读于列宁格勒理工学院,那是一所占处于领先地位的科技大学,学生中仅有极少数“人民公敌”的孩子。 (575)

    数百万孩子在苏维埃制度和其“敌人”之间的灰色地带长大,内心时常处于争相表忠与抗争冲动的撕扯之中。一方面,家庭出身的污点增强了他们证明自己是社会平等成员的需求。这意味着他们必须遵循苏维埃的理想,加入了共青团,甚至共产党。另一方面,这些孩子不禁会对给家人带来这么多痛苦的制度生出疏远之感。

    父母在1937年夏天被捕后,热尼娅·叶万古洛娃百感交集。她19岁,刚刚读完中学,留在莫斯科继续高等教育的机会因此灰飞烟灭。于是,她搬去列宁格勒,与父亲的舅舅同住。舅公是一名退休的冶金学教授,帮助她进入了工人补习学校,她希望以此升入理工学院。随着申请理工学院的日期越来越近,热尼娅变得忧心忡忡,知道在表格中将不得不揭示父母的被捕。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麻风病人”,尽管在入学考试中取得高分,仍在担心没有资格进入理工学院。1938年,她被接受为冶金系的新生,该系的竞争不像其他系那么激烈。整个第一学年,热尼娅在日记中承认自己的抑郁症,甚至兴起自杀的念头。反观这一悲伤,她自我解释,这是父母失踪之后自己个性的“自我封闭”。在工人补习学校时,父母的被捕一直是她的耻辱之源,她的同学曾无情地欺负她,称她为“祖国叛徒”的女儿。在理工学院,热尼娅努力证明自己是一名模范学生,以克服这一耻辱。

    有时,她尽力挣脱父母的阴影,享受与同学的相处,追求自己的新生活。但在短暂的瞬间幸福之后,总是涌起内疚感,使她想起身系劳改营的父母。父亲被捕后不久,热尼娅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父亲竟是一名侵略者。这一直给她带来困扰:

    我父亲从隔壁房间的薄雾中浮现,举起手枪朝我心脏开枪。我没有身体上的痛苦,只有无法遏止的失落感……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胸部已被鲜血浸透。

    在理工学院时,有一天晚上,她和朋友一起去溜冰,心情非常愉快,那还是好几个月中的第一次。可当天晚上,她在梦中又看到父亲,第二天早上醒来,满怀“沉重的抑郁”。 (576)

    “奇怪孤儿”中的许多人,回顾自己的少年时代时,都记得有这样一个时刻——他们所衷心盼望的——遭受压迫的耻辱突然消失,他们重被接受为“苏维埃公民”。这种为社会所接受的渴望,几乎是所有“人民公敌”子女的共同心声。只有很少人对苏维埃制度产生厌恶,或干脆反对。

    对依达·斯拉温娜来说,重被接受的时刻发生于1938年的夏天,与母亲的被捕相隔不久(父亲被捕于1937年)。其时,体育教师来邀她参加学校的游行。依达是一名运动员,身材健美,自14岁起就以体操运动员的身份参加学校游行,但在父亲被捕后,她被逐出了游行团队。她在回忆录(1995年)中追忆了当时的喜悦:重被接受为“海陆空”体操表演的体操兼跳伞选手,参加游行,庆祝苏维埃体育界所取得的成就。

    我尚记得采访人在游行运动员照片中认出我时的诧异。 [2] 他们问,母亲刚被发配去劳改营,我怎能参加游行?现在回想起来,我当然承认年轻时的自私。我才16岁,忍受不了痛苦,渴望幸福和爱,但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原因。参加游行是在表达一个深切的愿望:我想在破碎的世界中重返完整。我再次感到,自己从属于一个庞大的“我们”。我与大家行进在方阵中,高唱让人骄傲的歌曲《我们没有国界》(We Have No Borders)。在我看来,我与任何他人一样,都是完全平等的祖国代表。我对[歌中的话]深信不疑,“我们将高举苏维埃旗帜,超越世界和世纪”。我跟大家并肩站在一起!我的朋友和教师再一次对我表示信任——这意味着,或者是我就因此认为,他们也一定相信我父母的无辜。 (577)

    对于大多数青少年而言,加入共青团象征了从“人民公敌”的孩子到“苏维埃公民”的过渡。父亲1938年2月被捕时,加林娜·阿达西斯卡娅17岁。加林娜的父母是积极的反对派,没期望她会成为共青团员。她和母亲从老家列宁格勒,流放到雅罗斯拉夫尔城。加林娜强烈地感到遭受迫害的耻辱,试图予以克服,决定申请加入共青团。她给学校共青团委员会写信,要他们“再看看我的材料”(即审查她的申请,尽管有父亲被捕的污点)。她坦言自己在有意识地自我净化,她公开自己的“污点履历”,希望获得集体的宽恕和救赎。在讨论她的请求的共青团会议上,领导们裁定加林娜“作为人民的敌人没有资格入团”。但有一位同学抗议说,如果阿达西斯卡娅被排斥在外,所有的学生都会离席。加林娜回忆:“党员辅导老师勃然大怒,耳红面赤。”

    他坐在木凳上,大声叫喊:“这是什么?挑衅!缺乏警惕性!”不过到了最后,我还是获准加入了共青团,甚至当选为班级组织者。我们的组织在学校里赢得了第一名[在社会主义竞赛中]。

    就加林娜而言,这就是她被带进集体生活的一刻。她回忆,自己在1941年被捕,“调查官员查阅我的共青团记录时,眼珠子几乎都要跳了出来”。 (578)

    背弃自己家庭的传统和信仰,通常是进入苏维埃社会所必需的牺牲。柳芭·捷丘耶娃1923年出生于乌拉尔北部切尔登镇的一个东正教神父的家庭,排行第四。柳芭的父亲亚历山大于1922年被捕,押在监狱将近一年才获释。政治警察要他成为举报人,汇报自己教民的活动,却遭到拒绝。后来,受政权支持的宗教改革者夺走了他的教堂,亚历山大二度被捕,但于数月后的1929年秋天获释。柳芭的母亲克拉夫蒂娅随即被切尔登博物馆解雇,她的弟弟维克多作为“阶级敌人”的儿子也被学校开除。1930年,亟想保护家人的亚历山大,带儿子搬去乔尔莫兹镇,让活跃于教会的一个工人收养维克多,以此来改善儿子的前途。作为“工人的儿子”,维克托在学校读完七年级,取得教师资格。家中的其他人也搬离让他们家破人散的切尔登镇,去南方100公里外的新兴工业城镇索利卡姆斯克,与克拉夫蒂娅的母亲一起生活。

    柳芭在索利卡姆斯克长大,从小学会了遵守“自己的本分”。

    妈妈经常提醒,我是神父的女儿,要倍加小心,不可与他人交往,不可信任他人,不可谈论自己的家事。我的本分是要保持谦虚,她曾说:“别人能做的,你却不能。”

    她家很穷。克拉夫蒂娅在成人扫盲组织担任讲师,但工资不足以养家糊口,因为没有配给卡。她们勉强生存,多亏了亚历山大的小额金钱援助,他仍在乔尔莫兹镇从事神父的工作。到1937年8月,亚历山大又一次被捕,10月遭枪决。克拉夫蒂娅和孩子们变卖最后的财物,种植蔬菜,苟延残喘。最终,亚历山大的农民教友送来了援助款——他们曾在集体化运动中得到教会的帮助。

    自从父亲移居至乔尔莫兹镇之后,柳芭只见过他一次。她在1937年6月前曾去拜望,几星期后,他就被捕了。柳芭回忆:“我对宗教的无知让爸爸大为不满,他试图教我古教会斯拉夫语,但我没有兴趣。这是我人生中第一节宗教课,也是最后一节。”经年的压迫促使柳芭逃离自己的家庭背景。她在索利卡姆斯克新学校的第一年,就是反宗教宣传活动的靶子。教师一边指向柳芭,一边告诉其他孩子:如果他们接触宗教,就会变得像她一样糟糕。她回忆,自己老受其他孩子的欺负,陷入了“极端恐惧和歇斯底里”的状态:

    我不敢去上学。母亲和外祖母最终决定,不再带我去教会。她们告诉我,最好只有一种教育,让我相信学校里有关宗教的说法。

    柳芭加入了少先队,自豪地戴上标志着受到接纳的红领巾,成为一名积极分子,甚至参加了1938年反教会的示威游行,所举的横幅上写着“打死所有的神父”。柳芭最终成为一名教师——亚历山大的4个孩子中,3人选择了这个职业。将近50年,她教的是反教会的共产党路线。回首往昔,柳芭充满了悔恨,因为自己背弃了家庭的传统和信仰。 [3] “我总想,如果父亲是一名教师,而不是神父;如果像其他女孩一样,也有父亲伴我长大,我的人生会变得容易许多。” (579) 她弟弟维克多曾在共青团会议上正式背弃父亲,相比之下,柳芭所做的只是在苏维埃社会生存下去的绝对必需之事。

    在“人民公敌”的孩子中间,成为苏维埃积极分子是一条普遍的生存策略。这样做,既可消除自己的软肋所引起的政治猜疑,又可让他们克服自身的恐惧。

    叶丽萨维塔·德利巴什1928年出生于西伯利亚的米努辛斯克城,父母在那里过着流放生活。父亲亚历山大·约西列维奇是列宁格勒印刷工人的儿子,从苏维埃政权的一开始,他就是老布尔什维克和契卡官员。他曾是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1917年10月在斯莫尔尼学院找到父亲的那个少女)的伴侣,直到爱上格鲁吉亚低级官员的女儿尼娜·德利巴什,两人在1925年结婚。两年后,他因与政治警察的前雇主发生龃龉而被捕(他1926年离开警察系统,在莫斯科学习经济),流放至西伯利亚,其时已怀上女儿的尼娜跟随而去。1918年,尼娜和女儿先回到苏维埃首都;亚历山大获释后也回到莫斯科,在外贸部任职。1930年,亚历山大再次被捕,判刑10年,被送去高尔基城附近的苏赫贝兹沃德尼劳改营,属于韦特拉戈古拉格系统。同时,尼娜也被捕,流放到西伯利亚一系列的“特殊定居地”,到1932年又返回莫斯科。叶丽萨维塔一直与在列宁格勒的父亲的家人一起生活,偶尔去探望身在流放地或已返回莫斯科的母亲,直到1935年。其时,她和尼娜前去苏赫贝兹沃德尼劳改营,与亚历山大同住。尼娜充任志愿者,一家人住在劳改营,叶丽萨维塔开始上学。到1936年4月,叶丽萨维塔的父母再次双双被捕,亚历山大于1937年5月被枪决;尼娜被判刑10年,先被送去索洛韦茨基劳改营,后枪决于1937年11月。

    父母被捕后,叶丽萨维塔获得苏赫贝兹沃德尼劳改营难友的收留,逃过被送去孤儿院的厄运。那位难友在1936年获释,把她带回列宁格勒。叶丽萨维塔住在不同的亲戚家——先是格列高利叔叔(1937年4月被捕),接着是马戈姑妈(7月被捕),再是赖娅姑妈(8月被捕)。于是远房亲戚将她救出列宁格勒,在把她送给在第比利斯的母亲的家人之前,先让她住在莫斯科附近他们的乡间房子里,以避开内务人民委员会。她在这些亲戚当中转来转去,不清楚他们对警方的担忧,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叶丽萨维塔的外祖父母是纯朴的老百姓——外祖父出身于农民家庭,外祖母是商人的女儿——但都受过教育,汲取了第比利斯知识界自由基督徒的价值观。叶丽萨维塔没去上学,只接受外祖母的家教——她在1917年以前,曾任第比利斯中学的教师。外祖父母对清洗不抱任何幻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父母是无辜的,是好人,却受到了不公的惩罚。尼娜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给父母写过两次信,特地加上给女儿的安慰和鼓励。她最后一封信写于1937年11月2日被枪决之前,交在了执刑人手里。尽管是非法的,他还是将之付邮了。尼娜写道:“爸爸,妈妈,我就要死去,救救我的女儿。”她还告诉叶丽萨维塔,可在夜晚的天空找到自己的母亲,就在大熊星座的旁边。她写道:“当你看到大熊座,就能想起我,因为我就住在那一片星空。”1937年12月,尼娜的弟弟在第比利斯被捕,尼娜的信件和所有照片随之都遭销毁。 [4] 但最后一封信一直深入叶丽萨维塔的心灵,外祖母给她念了十几次。她回忆道:“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我的母亲。即使成年后,我晚上出去,也会寻找大熊星座,思念我的母亲。直到1958年[方才发现母亲已被枪决],我一直视之为她终将回到我身边的象征。”

    舅舅的被捕使叶丽萨维塔留在第比利斯变得危机四伏,此时,大规模的逮捕正席卷格鲁吉亚的首都。她将近10岁,从没进过学校,但在第比利斯,没人愿意收留“人民公敌”的女儿。1938年1月,外祖父母送她上火车,去列宁格勒与大姨妈索尼娅同住。索尼娅任职于基洛夫工厂工会,是党的资深积极分子和坚定的斯大林主义者。在叶丽萨维塔所有的叔舅姑姨当中,索尼娅是大恐怖中唯一没被捕的。叶丽萨维塔回顾那些创伤年代,认为没有真正感受和了解到大恐怖对自己的巨大影响,亲戚们往往不作透露。她到10岁时,已经历了颇不寻常的各式事件——在流放地和劳改营长大,失去父母,避难于十多个不同的家——无论是“正常”的结束,还是“异常”的开始,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她现在回忆,当时感受到的只是迷惑和沮丧,既含糊又笼统,这植根于“没人要,没人爱”的直观感受。索尼娅的丈夫于1938年1月被捕,姨妈家的公寓因而笼罩着冷峻、紧张的气氛,与外祖父母家的友好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更加深了叶丽萨维塔的那一直观感受。不久,索尼娅被开除出党,她特地装好一只放有替换衣服和干面包的小包,以备随时可能发生的被捕。叶丽萨维塔越来越内向,生出“对他人的恐惧”。她回忆道:“我害怕每一个人。”她记起一件事,姨妈让她去当地商店买东西,店员找回零钱时多给了5个戈比,她回到家里,姨妈就叫她去退还多找的零钱,并道歉。叶丽萨维塔被吓坏了,不是因为拿了多找的零钱,而是害怕以个人化的方式与售货员(陌生人)交流。

    尽管有丈夫的被捕、几乎所有亲戚遭受的迫害以及自己的被驱逐出党,索尼娅仍是斯大林的坚定支持者。她教导外甥女相信苏维埃报刊上的一切,接受父母有罪的可能。她还声称,她父亲曾属于一个反对派组织,因此被捕,成为“人民公敌”,但尼娜很可能是无辜的。叶丽萨维塔回忆:“索尼娅很少提及我父母,我不敢向她询问父母之事,担心她会说出非议他们的话。我懂得,有关这一主题的谈话是禁止的。”也许索尼娅认为,如果外甥女对自己家庭的命运想得太多,可能会避世绝俗,更加疏离于苏维埃制度。在姨妈的鼓励之下,叶丽萨维塔先加入少先队,再加入共青团。每一次,如索尼娅所规劝的,她都掩饰真相,声称父母被捕于1935年(在清洗“人民公敌”之前)。叶丽萨维塔回顾自己的入团经历:

    我陷入深深的恐惧——好像重又回到父母被捕、自己孤身只影的岁月——我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一切的事物和人际关系。我不敢与人接触,唯恐他们问起我的家人。世上最为可怕的,就是在共青团会议上老是提出的出身问题。

    她渐渐克服自己的恐惧,被接受入团更增强了她的信心。她回忆道:“在我生命中,我第一次不再觉得自己像一匹害群之马。”她学习成绩优秀,这让她在同学之间享有真正的权威。她变成积极分子——先当选为学校的共青团书记,后成为她所居住的列宁格勒地区共青团书记。她回首往事时认为,她的积极性救了自己,让自己获得一定程度的主动:

    当我加入共青团,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当我与同代人打成一片,成为他们的领袖,我就不再害怕了。我可与当局进行谈判,为他们的事业力争。当然,我也是在为自己力争。因为,越显得坚强,就越能抑制自己内心的恐惧。 (580)

    对于在“特殊定居地”和其他流放地长大的“富农”孩子而言,唯有拥抱苏维埃事业,才能克服他们的出身之耻。到20世纪30年代后期,与“富农”父母一起流放的许多孩子已经成年。内务人民委员会收到这些青少年的无数请愿,要求获释,重返苏维埃社会。有些人写了正式声明,背弃自己的家庭。20世纪30年代初,只有很少申诉获得成功:一些“富农”的女儿被允许离开流放地,与享有全部权利的苏维埃公民结婚。除此之外,政府认为“富农”的孩子只会污染社会,降低士气。然而,从1938年的年底起,出现一个大转折,新政策强调“富农”孩子的“重新做人”和恢复名誉。一旦达到16岁,他们就可离开流放地,恢复公民权利——但一定要背弃自己的家庭。 (581)

    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就是这样一名“富农”的孩子,他1917年出生于库尔干地区,在集体化运动中,与家人一起流放至乌拉尔北部乔尔莫兹镇附近的“特殊定居地”。德米特里在定居地长大,伴随着“富农”出身所带来的耻辱。他回忆道:“我感觉像一个弃儿,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由于父亲的流放,我受到了莫名其妙的玷污,变成了坏人……我并没像敌人一样感到内疚,但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教育是他的唯一出路。父亲老是说:“学习呀,学习,孩子们。教育是苏维埃政权可以给你的一件好事。”德米特里学习努力,成为定居地中第一个读完十年级的男孩,1937年因勤奋而加入共青团。他最终被接受为一名平等人,感到“自豪和高兴”,很快成为一名积极分子。德米特里将自己的进步归功于党的理想,视党为更高形式的社区,其成员“公平且优等,洋溢着同志之情谊”,从中能赢得他的救赎。依照父亲的建议,德米特里前去拜访“特殊定居地”的内务人民委员会指挥官,为自己赴大学深造恳求帮助。指挥官涅沃林为人善良,对这位聪明青年的处境感到惋惜。他已经知道德米特里在学校取得的成就,清楚地看出这位青年值得帮助。涅沃林颁发给德米特里一本护照和100卢布——相当于“特殊定居地”每月工资的两倍多,让他随身带上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推荐信去彼尔姆,帮助他注册成为大学的物理系学生。

    德米特里从未隐瞒自己的“富农”出身。他在入学表格中填写自己的出身,因此受到其他同学的欺负。他最终决定离开,以为越远越好,希望找到一个不受出身影响的学校。他先是就读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矿业学院,然后搬去更为东部的鄂木斯克,成为农学院学生。但在那里,他的出身仍是一个困扰。到第一学期的第6个星期,系主任告诉德米特里,他必须退学,因为学校已收到驱逐“富农”、神父和其他“社会异己分子”子女的命令。他非常沮丧,决心先去仍有亲戚的库尔干地区。除了返回“特殊定居地”,似乎无路可走。德米特里前去看望他以前的老师——他在赴流放地之前曾是该村校的学生。那位教师还记得他,邀请他回校担任物理教师。德米特里虽没有高等学院的学位,但在实际上,真正必需的资格是熟悉斯大林的党史,即《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这又是德米特里最爱读的书籍。他教了一年书,1939年夏天回去看望仍在乔尔莫兹镇的父母。他从父母的来信中得知,“特殊定居地”的条件有所改善。但出乎意料,比涅沃林严厉的定居地新指挥官却将他逮捕,没收了他的护照,并威胁要把他送进劳教营。再一次,德米特里因自己的优秀成绩而得救。乔尔莫兹镇学校校长记起了他的得意门生,呼吁内务人民委员会手下留情,声称他急需教学人才。于是,德米特里获准留了下来。他在随后两年中任教于定居地学校,直到战争爆发时被征入劳动大军,前去伐木营(1942年4月之前,“富农”的儿子不得参与军队的前线战斗)。

    德米特里即使在苏维埃政权的手中饱受磨难,仍是一名苏维埃爱国者,坚信共产党事业的正义性,亟想成为它的成员。他解释说:“我做梦都想入党。”

    我只想获得平等人的认可,入党就是为此。我绝不是为了职业发展而申请入党的。就我而言,党是诚实和奉献的象征。他们是共产党人,既诚实又正直。我想,我应该名列其中。

    他在1945年提出申请,却遭到拒绝,当时带给他巨大的失望(他60年后重述此事时,仍双手颤抖,情绪激动,哽咽难言)。到1956年后,党改弦易辙,试图吸收曾受斯大林迫害的团体的成员,他才得以加入渴望20多年的平等同伴的行列。 (582)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被判刑8年,在专为收容祖国叛徒妻子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服刑,地处哈萨克斯坦。5年之后,她从核心的监狱区域调至外围的定居地,那里的条件稍佳,有时可与家人同住。季娜伊达写信给她在莫洛托夫城的母亲。她虽然亟想与女儿团聚,即安吉丽娜和奈莉,但不希望她们承受劳改营的艰辛,“糟蹋她们的人生”。然而,莫洛托夫城挤满了难民,他们来自饱受战火蹂躏的苏维埃领土,长期的饥荒随之发生。像布舒耶夫一样的“人民公敌”,没有食物配给或自留地,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季娜伊达的母亲决定,最好让女孩们与母亲团聚。她无法想象劳改营的条件还会比莫洛托夫城更差。

    为了让孩子进入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先要把她们还给孤儿院。季娜伊达等女儿取得国家收养者的身份,再要求把她们转至劳改营。安吉丽娜和奈莉回到孤儿院3个月,再由外祖母领出,坐火车从莫洛托夫城前往哈萨克斯坦,抵达阿克莫林斯克时,已是1月份的一个傍晚。季娜伊达到火车站迎接,发现她们正坐在上有遮顶的月台躲避暴风雪。她自己身穿棉袄、长裤、毡靴,即囚犯的标准冬衣。其时9岁的奈莉看到母亲,便奔跑过来,双手搂着母亲的脖子。但两岁就与母亲分离的安吉丽娜当时太小,已记不起来。她在恐惧中往后退缩,脱口说:“那不是我的妈妈,那只是身穿冬衣的农民伯伯。”季娜伊达经历了5年的苦役,已失去女性气质的外貌,再也不是安吉丽娜从家庭照片上看到、在脑海中想象的理想母亲。

    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是古拉格系统中专收女犯的最大的3座劳改营之一(其余两个是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劳改营和摩尔多瓦共和国的捷姆尼科夫斯基劳改营)。为了满足政权对“人民公敌”妻子监狱的急切需求,它匆匆造成,于1938年1月接收第一批女犯。她们中的大多数,被安置在内务人民委员会控制的孤儿营的前营房。到1941年,估计有1万名妇女在劳改营。像布舒耶娃一样,她们中的大多数从事农活,或在纺织厂制作红军制服。哈萨克斯坦的劳改营,与远北和西伯利亚的相比,条件还算不错。但对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女犯来说——尤其是那些习惯于舒适生活的苏维埃精英——劳改营生活还是非常艰苦的,特别是在最初几年。一开始,它被定为高度机密的刑事机构,为了开展反“叛徒妻子”的镇压运动,还实施了极具惩罚性的“特殊管理”。监狱的核心区域,大大不同于营房定居地,围上了铁丝网和 望塔,还有牵狼狗巡逻的狱警。女囚们早上4点就要起来上工,睡觉前最后一次点名是在午夜。许多囚犯回忆,狱警们不善于计数,往往要女犯一再起床,以便重新核查。女犯一定要履行工作配额方能领到口粮。如果连续10天完成不了配额,就会被送去“死亡营房”等死。一名前狱警回忆:“每天早上,死者被运走,埋在营房外的万人坑。”对许多囚犯来说,最难忍受的是不得与亲属通信(特殊管理规定)。1939年5月之后,“特殊管理”取消。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改为“普通劳改营”,条件开始有所改善。营房定居地逐步扩大,越来越多的妇女在监狱区域服完刑或因勤劳而获得提早释放,都转至定居地。 [5] 居住条件变得比较容易承受,不再有铁丝网。狱警护送妇女去上工,晚上回来计算人头,除此以外,基本上让她们自管自。在劳改营指挥官谢尔盖·巴里诺夫的鼓励下,定居地的俱乐部有了活泼的文化生活。相对来说,他在人们的记忆中是一个善良正派的人。劳改营的女子当中有不少资深布尔什维克和红军指挥官的妻子和亲人,包括作家、艺术家、演员、歌手,甚至有莫斯科大剧院的独奏家。据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副指挥官米哈伊尔·尤西佩科说,第一批囚犯中有125名医生、400名合格护士、40名女演员和350名钢琴家。哈萨克斯坦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的副手米哈伊尔·施赖德尔,回忆自己访问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时的寝食不安,那里关有太多前同事的妻子,“我又帮不上忙”。劳改营主管向施赖德尔保证,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囚犯享有良好的条件,但在他眼中,似乎仍是一个“可怕的场所”,与其他古拉格劳改营不相上下,这不是因为客观条件,而是因为有那么多与子女分离的母亲。

    在这一方面,布舒耶夫一家比较幸运。季娜伊达的儿子斯拉瓦,刚到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时被送进了孤儿院,等到母亲调至外围的定居地后回来与她团聚,现在又加上奈莉和安吉丽娜。她们睡在营房内一长列双层的木板床上,安吉丽娜记得:

    其他女室友重新安排床位,让我们占据一个角落,像一个家庭那样生活。我们两人睡在上层,两人睡在下层,再加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角落货架。这都是我们私用的,可以储藏自己的面包和果酱……我们去食堂领饭菜,回来坐在木板床边一起吃……没人会偷我们的东西……我们营房中有4个家庭,各占一个角落,享受些许的隐私。大家都同意,这样的安排很好。

    安吉丽娜和奈莉就读于劳改营学校,甚至加入了劳改营组织的少先队。这是当局鼓励的,为了在“人民公敌”的孩子中培养苏维埃精神。劳改营没有红领巾,所以少先队员只得自制,他们用劳改营中到处都是的像蜂群一样的蚊子的血,来染红一条条棉布。

    然而,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大多数妇女与家人只有很少的联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一旦成为普通劳改营,其囚犯就可依据1939年的古拉格法律与亲友通信:一般囚犯允许每月获得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如是“反革命罪”囚犯,像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大多数妇女一样,允许每3个月获得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但在现实中,收到的信件数量,全取决于狱警的一时兴致、劳改营的内部规矩和劳改营的地理位置(有些劳改营太偏远,根本就收不到任何邮件)。伊娜·盖斯特讲述了如何设法邮寄包裹给身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母亲。普通邮局不接受寄去劳改营的包裹,为此而设立了特别投寄站,但又不公布它们的地址(劳改营的存在是苏维埃当局不予承认的),人们不得不依靠监狱外排队中传播的信息。1938年,发自莫斯科的所有邮递都被叫停了,伊娜只好去莫斯科西南100公里之外的莫扎伊斯克镇。她挤在人群中,想方设法将包裹交到一节指定的车厢,该次特别列车专门运载囚犯去哈萨克斯坦。 (586)

    对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妇女来说,剥夺通信权利无疑是某种形式的酷刑。有时,她们以敢于表达自己的不满而被人传诵。法学家伊利亚·斯拉温的妻子埃斯菲莉·斯拉温娜,1938年抵达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惊恐地发现大批少女——许多比她16岁的女儿依达还要年轻——不知何故,竟也在劳改营。埃斯菲莉担心,依达可能也已沦入某地的劳改营,但她没有通信权利,全无女儿的音信。事实上,依达在积极应对困境,她在列宁格勒借宿于许多学校里朋友的家,设法寄出包裹,只是没能到达母亲之手。埃斯菲莉因此绝食,这是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抗议的主要方式,其囚犯——大多数是党员,或布尔什维克的妻子——在总体上忠于苏维埃政权,兢兢业业做事,毫无怨言。埃斯菲莉不参与政治,不关心丈夫的法律事务,唯一在意的就是家人。她拒绝进食,因此被关进惩罚区。数星期后,她的身体濒临崩溃,劳改营的行政当局终于同意让她接收家人信件。埃斯菲莉的绝食也许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因为很难想象劳改营当局会在意个别囚犯的死亡。他们本来已在准备把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由“特殊管理”改为“普通劳改营”,使囚犯有资格收到亲人的信件。当局也有可能考虑到,埃斯菲莉绝食而死可能引起其他囚犯的反应。在通信这个问题上,囚犯情绪已经高涨,兴起了频繁的投诉。劳改营当局让步后没几天,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列宁格勒总部召来依达,告诉她可以给母亲寄送一个包裹。包裹在1940年初的冬日抵达,当时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中几乎没人收到过信件,更不用说包裹了。埃斯菲莉的胜利使她成为名人,数百名妇女聚集在她的营房,检视她包裹里的珍贵物品,这鼓励了其他囚犯也向劳改营当局提出抗议。 (587)

    随着通信管控的放宽,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妇女将满腔热情注入自己的信件,往往还附上小礼物,以表达对儿女的爱。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一名囚犯回忆:“我们多么希望孩子拥有我们专为他们制作的小玩意。” (588)

    叶夫根尼是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校长,被捕于1937年12月(枪决于1938年),其妻子狄娜·延尔逊―格罗佐恩卡娅1938年获刑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当时他们5岁的女儿格特鲁德和弟弟被姨妈收养。狄娜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农艺师,在劳改营的农业管理方面是个资深人物——古拉格系统中的“模范囚犯”,担任专家工作,与劳改营当局合作,以换取小小的好处,但在劳改营却是生死攸关的。 (589) 与其他囚犯相比,狄娜允许发送和接收的信件更为频繁。她经常给女儿寄去自己手工制作的小礼物——小衣服、玩具,或是绣有动物的美丽毛巾——格特鲁德非常珍惜,一生不减。她回忆道:“我一直将它留在床上,无论是在学生宿舍,还是我住过的其他场所。在我心中,它等同于我想象中童话般的母亲。她不在身边,我只能构思一个母亲形象,非常善良美丽,只是住得很远。” (590)

    与渴望有一个母亲相对的,是渴望拥有一个孩子,即使是在劳改营。1937年,乌克兰印刷工人哈娃·沃洛维奇21岁,被送去远北地区的劳改营。她感到孤立、孤独,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感受孩子的爱带来的喜悦。这是许多女性在劳改营中的渴望,她在充满感慨的回忆录中如此叙述:

    我们对爱、温柔、爱抚的需求如此强烈,甚至达到了精神错乱、以头撞墙、意欲自杀的程度。我们都想要一个孩子——所有人中最亲爱最亲近的,我们甚至愿意为之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克制自己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我真是渴望能亲手怀抱的小生命,在孤独、压迫、屈辱的漫长岁月里,又可有所寄托。

    哈娃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发生恋情(“我并没选择他们之中最好的”),生下一个有着金色卷发的小女孩,取名为埃莉诺拉。劳改营没有为母亲准备特别的设施,在哈娃分娩的营房中,3位母亲合住一个小房间。

    臭虫像沙粒一般从天花板和墙壁上纷纷掉落下来,我们整个晚上都用在了从婴儿身上掸走那些臭虫。白天,我们必须出工,找一位当天不用出工的老妇人暂时照看。我们留给婴儿的食物,那些妇女却拿起来,若无其事地放进自己的嘴里。

    当上母亲,给了哈娃一个新的生活目标和信念:

    我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但现在有了小孩,我最热切最强烈的希望是要有一个上帝……我向上帝祈祷,如果不会与女儿分离,他可延长我的磨难一百年。我祈祷,我能带着她获释,即使成为一个乞丐或残废。我祈祷,我能将她抚养成人,即使我必须拜倒在人们脚下,以乞求施舍来做到这一点。但上帝没有回应我的祷告。我的宝宝刚刚开始走路,还没听到她咿呀学语、叫出美妙暖心的“妈妈”,我们就在冬天的凛冽寒风中,衣衫褴褛地挤进一个货运车厢,转去“母亲劳改营”。我那胖嘟嘟的金色卷发小天使,很快就变成了苍白的小幽灵,眼睛下生出蓝色阴影,嘴唇上长满疮。

    哈娃先是被安排在伐木队工作,后来去了锯木厂。通过贿赂儿童之家的护士,她获准在规定时间之外前去探望,即早上点名之前和自己的午饭时间。她所发现的令人不安:

    我看到护士早晨叫小孩起床。她们或推或踢,迫使小孩钻出冰冷的床被……她们以拳头推搡,嘴里时不时发出粗鲁的咒骂,脱下小孩的睡衣,用冰凉的水给他们擦洗。娃娃们甚至不敢哭,他们呼哧呼哧地吸气,像个老头一样,间以低沉的嚎叫。这个可怕的嚎叫,来自各张小床,有时竟持续数天。有的小孩大到足以坐起或爬行,就躺在床上,弓起膝盖顶住自己的胃,发出这些奇怪的声音,活像鸽子的咕咕鸣叫。

    一名护士要负责17个小孩,她会找窍门加快工作进度:

    护士从厨房带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分到单独的盘子。她抓住最近的一个小孩,把他的双手扭向后面,用毛巾绑住,然后开始一勺一勺,将热粥灌进他的喉咙,不留吞咽的时间,像是在填喂小火鸡。

    只有护士自己的孩子,她们才会给予妥善的照顾。哈娃声称,他们是“仅有的能活着看到自由的孩子”。埃莉诺拉生起病来,浑身上下都是瘀青: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如何以瘦小的双手抱住我的脖子,呻吟着:“妈妈,回家!”她还没忘记那个臭虫缠身的贫民窟。在那里,她第一次看到太阳光,与母亲在一起……

    小埃莉诺拉……很快意识到,她对“家”的诉求是徒劳的。我去看她时,她不再伸手要我,甚至会在沉默中转向别处。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当我抱起她时(他们准许我以母乳喂她),她睁大眼睛,盯着远方某处,以弱小的拳头打我的脸,抓咬我的乳房,再手指自己的床。晚上,我背回一捆柴火时,她的小床已经空出。我发现,她赤裸裸地躺在停尸间成人尸体的中间。她在这世界上总共活了1年零4个月,死于1944年3月3日。 (591)

    包含女囚犯的大多数劳改营办有儿童之家。1944年,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儿童之家,共有400名4岁以下的小孩,几乎百分之百都是在劳改营怀孕出生的。在其他劳改营,有些妇女亟想怀孕,以便脱离艰辛的劳动、分得较好的食物,甚至获得赦免。携带婴儿的妇女获得赦免一事,确有发生, (592) 却并不适用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大部分女囚,因为她们犯的是“反革命罪”。她们中的大部分怀孕产子,与上述的另外两种动机也是不相干的。据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前囚犯说,这400名婴儿中的大多数,都是女囚遭狱警强奸的结果,特别是劳改营副指挥官米哈伊尔·尤西佩科。他在以后的生活中喜欢吹嘘,他“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享受了数千美丽的女人,都是倒台的党领导的妻子”。

    女犯和看守之间的性关系,并不总是基于强奸或渴望怀孕。有些女性为了获得狱警的保护而顺从对方的性要求。与一人发生性行为,好过遭多人强奸。在男女混杂的劳改营(但有男区和女区的分隔),女性也与模范囚犯发生性关系,后者的特权地位往往带来较多的食物和衣服,或厨房和办公室的珍贵工作。除了丛林法则,很难解释这些性关系的原因——到底是模范囚犯具有保护、骚扰或威胁女性的力量,抑或是女性的性魅力,女性数量大大低于模范囚犯的——但从女性角度看,她们的动机通常是为了生存。

    叶夫根尼·米赫拉兹是第比利斯歌剧院的总监,于1937年被捕。他的妻子克捷万·奥拉赫拉什维利获刑5年,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服刑。 [6] 克捷万不知道丈夫的命运(枪决于1937年),也没有两个孩子蒂娜和瓦赫坦的消息。后者在一系列孤儿院长大(成年后又被送去劳改营)。克捷万年轻貌美,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吸引了众多狱警和古拉格管理人员的注意,包括谢尔盖·德罗兹多夫。她在1942年获释后,便与德罗兹多夫结了婚,他们的儿子尼古拉出生于1944年,合家住在卡拉干达。德罗兹多夫在那里的哈萨克斯坦劳改营管理部门担任官员。

    柳德米拉·康斯坦丁诺娃是纳塔利娅和艾莱娜的母亲,毕业于圣彼得堡的斯莫尔尼贵妇学院。她的第一任丈夫在列宁格勒的普尔科沃天文台担任地震专家,被捕于1936年。柳德米拉被判刑8年,被送去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1938年,柳德米拉遇见狱友米哈伊尔·叶菲姆夫。他是一名农民出身的机械师,刚刚服完所谓“流氓罪”的3年刑期(因参与酒后争吵而被捕),但决定留下,成为劳改营的志愿工。他有自己的家,位于官员和狱警的定居地。他对柳德米拉产生了兴趣。起初,她拒绝了他的追求,因为仍在期待总有一天会返回丈夫身边(不知道他已被枪决),重归他们的家。后来柳德米拉因肾脏感染而病倒,米哈伊尔给她送来金钱、情书和食物。柳德米拉并没获得完全康复。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慢慢放弃了与丈夫重逢的希望,并假定他已死去。她愈益依赖米哈伊尔,也得到热情的回报。柳德米拉获准离婚(与“人民公敌”离婚很容易)之后便与米哈伊尔结了婚,1945年获释后两人一起定居在顿河畔罗斯托夫城。

    劳改营的妇女不只是向古拉格官员寻求保护。劳改营外的强大保护人,有时也能决定女犯的命运。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中有一名囚犯是电影制片人阿纳托利的前妻柳芭·戈洛夫尼亚。柳芭在1938年4月被捕,判处5年的劳改。4个月之前,她的第二任丈夫鲍里斯·巴别茨基被捕,于1939年遭枪决,他曾是莫斯科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主管。柳芭后来以为,她的被捕缘于她曾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列宁格勒仓库购买家具(这些家具是从大逮捕受害者的家中没收来的,她感到深深的内疚,离开劳改营后,就将之全部卖掉)。但在事实上,她被捕只是因为她是巴别茨基的妻子。他陷入一个丑闻,导致了苏维埃电影界几十人被捕。格列高利·亚历山德罗夫的电影《快乐伙伴》(Veselye Rebiata),其流行插曲不知何故传到美国,被制成唱片,广受欢迎,导致1937至1938年对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间谍指控。

    柳芭被捕时,来自3次不同婚姻的3个孩子被内务人民委员会从她共产国际酒店的公寓带走。柳芭与巴别茨基的儿子阿廖沙才两岁,被送去莫斯科市中心的孤儿院;巴别茨基第一次婚姻的13岁儿子沃利克,以及柳芭与阿纳托利的11岁女儿奥克萨娜,则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送去古老的达尼洛夫修道院拘留中心。该修道院的许多牢房已挤满孩子,其中一间扣押着奥克萨娜和20名其他女孩。沃利克被带到一个12岁以上孩子的特殊区域,由于已达刑事责任的年龄,将被送去内务人民委员会管理的特殊劳教营。他还做了指纹采集,拍了脸部照片,以建立他的犯罪记录。

    几个星期后,奥克萨娜的父亲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出现在修道院。奥克萨娜回想起在庭院中看到父亲的一瞬。他身穿皮大衣,背朝着她。即使相隔很远,但她一下子就认出他,并开始从自己的窗口大声叫喊“爸爸!爸爸!”阿纳托利走向大门正要离开,因为拘留中心的主管声称奥克萨娜不在那里。一辆黑色玛丽亚——内务人民委员会用来抓人的臭名昭著的货车——正好从阿纳托利旁边开过,驶出修道院的大门,发动机的噪音盖住了他女儿的呼喊。奥克萨娜变得绝望,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再一次声嘶力竭地呼喊。这一次,阿纳托利转过了身子。她又继续大叫,并将手伸出窗户的铁窗棂,上下挥舞。阿纳托利抬头扫视大楼,但有那么多的窗户和那么多探视的面孔,戈洛夫尼亚很难找到自己女儿的脸庞,但到最后,凭借他摄影师的眼睛,终于锁定她的所在。他赶回主管的办公室,奥克萨娜很快被传唤到场。她告诉父亲,沃利克也被带到修道院。接她出去相对比较简单,因为在法律上她仍是阿纳托利的孩子。但要拯救已被视作成人的沃利克,又不是阿纳托利自己的孩子,则需要内务人民委员会熟人的帮忙。经过数小时的谈判和几次打电话给卢比扬卡,沃利克终于获释。至于阿廖沙,阿纳托利实在无法找到他的下落。但奥克萨娜记得,内务人民委员会的车把她和沃利克送到修道院之前,曾在某处卸下阿廖沙。她便与父亲沿着她当时离开共产国际酒店后的路线,顺利找到那家孤儿院。奥克萨娜回忆,阿纳托利“走了进去,半小时后重新出现,阿廖沙就在他的手臂中了”。

    3个孩子都在阿纳托利的家中避难,那是莫斯科市中心共用公寓中两个小房间,他与高傲的母亲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同住。一年后,即1939年9月,沃利克的母亲来找他,两人消失于农村。柳芭的姐姐波利娜将阿廖沙带去巴别茨基在克拉托沃的乡间别墅。他们再加上波利娜的妹妹维拉和父亲,住两个小房间;第三间最大,住着另外一户人家。波利娜在莫斯科工作,有时到阿纳托利的公寓借宿。她两次丧偶,没有自己的孩子,坚忍地承受艰辛的生活。妹妹被捕之后,她被逐出自己的家,并丢掉莫斯科马里剧院的秘书一职;她又去莫斯科剧院博物馆担任客房服务员,工作一段时间之后又被解雇,最终改在工厂里操作机器。

    整整一年,柳芭毫无音信,因为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特殊管理”禁止囚犯写信给亲戚。然后在1939年春天,随着“特殊管理”的取消,一封电报送到波利娜手上。她马上给妹妹回信,两人开始了忙碌的信件往来,几乎所有内容都与家事和抚养小孩有关。据奥克萨娜说,她们也提及其他事项,只是隐藏于暗语之中,以避开审查。波利娜一片赤诚,几乎每个星期都给柳芭写信。她寄去金钱、书籍、衣服,以及从杂志上剪下的文章和孩子的照片,尤其是阿廖沙的。

    阿纳托利也写信给柳芭,但并不经常,他的信自有不同的风格。他给她送去金钱、食品包裹、电影放映机手册,让她能学到实用技能。第一年,柳芭在建筑工地上班,搬运木料时摔倒,导致手掌骨折。劳改营指挥官巴里诺夫因此调她去做轻活,在收到阿纳托利的请求后,更允许她管理俱乐部电影院。这并不是柳芭从巴里诺夫那里获得的唯一特权。波利娜因害怕自己被捕,带上阿廖沙逃去了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城,结果她竟于1942年1月死在那里。远房亲戚把阿廖沙送入孤儿院,然后发电报通知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柳芭。柳芭获准前往几百公里之外的江布尔城——位于阿克莫林斯克的南部,从孤儿院领出阿廖沙,把他带回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营房定居地,与自己同住。这对于一个囚犯来说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通融,批准请假的巴里诺夫冒了极大的个人风险。很有可能,柳芭的美貌在赢得这些通融时发挥了作用,但她的难友并不认同这样的看法,反而强调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的影响。阿纳托利在写给柳芭的信件中,明显没有对审查的恐惧(他的许多信件还批评了苏维埃电影当局)。阿纳托利写信表达自己对柳芭的爱,原谅她的离开,恳求她在释放后回到自己身边(“可能不会像你以为的那么久……我相信,如果我向当局提出请求,还是有办法的”)。柳芭此时尚不清楚巴别茨基的命运,便挡住了他的攻势。但阿纳托利不甘罢休,向她介绍自己电影的成功,即《米宁和波扎尔斯基》(Minin and Pozharsky,1939年)和《苏沃洛夫》(Suvorov,1941年),自己获得的大奖(1940年的劳动红旗勋章和1941年的斯大林奖),自己享受的富裕生活,以及自己在克里姆林宫出席的宴会。他打出情感牌,对柳芭强调他们的女儿多么需要她:“我在等你,祈祷你能回来,即使只是为了奥克萨娜。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太忙了。我们的女儿已到这样的年龄,特别需要母亲的教导,她在我面前很害羞。”阿纳托利一定知道巴别茨基已不可能再回来。他想让柳芭知道这一点,并试图让她明白最好还是与他在一起。他自己认为,或是想给柳芭这样的印象: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还拥有使她尽快获释的影响力。

    1939年1月,作家康斯坦丁·西蒙诺夫与塞缪尔·拉斯金三个女儿中最小的热尼娅·拉斯金娜结婚。自1936年以来,他们就是文学院的同学,其恋情开始于一年前的春天。其时,西蒙诺夫与另一位同学纳塔利娅·季波特仍在婚姻之中。但那些日子,在莫斯科学生界的波希米亚圈子中,民事婚姻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热尼娅说,西蒙诺夫以一首浪漫诗(即《五页》,最初却是为纳塔利娅写的)开始对她的追求。也许所有的年轻诗人,都会回收利用自己的旧情诗,以发动新的征服。就西蒙诺夫当时与女性的关系而言,这种做法非常典型。他性急,笨拙,很容易坠入爱河,在性经验上颇为青涩。 (600)

    热尼娅小巧玲珑——几乎是袖珍型的,五官精致,但吸引西蒙诺夫的显然还有她的精神素养。她慷慨,耐心,对朋友掏心掏肺,几乎与每一个人都能处得稔熟(继承于父亲的罕见秉性),并以自己的善良影响他人。热尼娅是文学院的学生会秘书。1937年文学院清洗会议中,西蒙诺夫曾举报多尔马托夫斯基,她却勇敢地站出来为两名外国学生辩解——他们太软弱以致不能保护自己——她觉得,他们的作品受到了教职员不公的批评。 (601) 西蒙诺夫吸引热尼娅的究竟是什么,很难确定。但她一旦爱上他,一生不变。毫无疑问,吸引她的有:他的英俊潇洒、他的诗人天赋、他的聪明才智、他的阳刚之气,以及他鹤立鸡群的领导才能。

    婚礼之后8个月,即1939年8月,他们的儿子阿列克谢出世。经过艰难的分娩,热尼娅和阿列克谢一起留在医院隔离病房好几天。西蒙诺夫给热尼娅写信:“我的小宝贝,我非常爱你。我确信,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我跟医生谈过,他说一切都很好,小宝宝会慢慢康复。请写信告诉我,你最喜欢我们儿子的哪一方面……今天,我开始写一首新诗。现在起,我每天都要写……我亲爱的,多想听到你的声音,多想看到你无疑是面黄肌瘦的小脸……请问一下,我可否给你送来犹太牛肝酱。 (602)

    他们的儿子出生后不久,西蒙诺夫接受了作为战地记者的第一项任务。《英勇红军报》(Geroicheskaia Krasnoarmeiskaia)派他去蒙古哈勒欣河,报道日本控制的满洲与苏联的冲突。他从苏维埃军队集结之地蒙古写信给热尼娅,随信还送上新诗《照片》:

    我去旅行,没带上你的照片,
    即便没有,只要牵记,仍可见面。
    到第四天,乌拉尔已抛离得很远,
    乌拉尔呀,我不愿让好奇的邻居窥见。

    哈勒欣河战役(在日本被称为“诺门罕事件”),是1932年日本侵略中国东北和建立伪满洲国以来,一直在酝酿的边界战争的大决战。斯大林一直在担忧日本对西伯利亚和蒙古的帝国野心。蒙古在名义上是中国一部分,但从1921年以来,一直处于苏维埃的影响之下。蒙古和日占区之间一旦因边界争议而爆发小规模的冲突,斯大林便派出他的精锐部队:5.7万步兵、集结的炮兵部队、500辆坦克、苏维埃空军的最好飞机,全部听从红军后起之秀格奥尔基·朱可夫将军的指挥。苏维埃军队把关东军从日本坚持的边界哈勒欣河推回到俄国认定的边界诺门罕,即向东挺进了16公里。日本惊讶于密集的红军坦克和炮火,要求于9月16日签订停火协定。苏维埃声称获得了巨大胜利,似乎证实了红军的战无不胜——苏维埃宣传机器的说法。然而,实际情形并不那么鼓舞人心。西蒙诺夫凭亲身经验体察到,苏方的损失远远大于政府所承认的(红军声称死伤共9000人,但实际人数却高达2.4万人,其中7000人阵亡), (604) 凄惨可怕的景象纷至沓来。西蒙诺夫对军事新闻的审查感到沮丧,想通过自己的诗歌来提供较为真实的画面。《坦克》一诗讲述一排苏军士兵,在来之不易的战斗胜利中遭受了重大损失。士兵留下的已遭摧毁的坦克,在诗人眼中,成了他们英勇牺牲的丰碑。西蒙诺夫的政治上司恰好是弗拉基米尔·斯塔夫斯基,他阻止了该诗的发表。他曾是作家协会领导,还在1937年训斥过西蒙诺夫的“反苏”言论。他告诫西蒙诺夫,应该提供对战争的乐观瞻望,来积极配合自己肩负的宣传任务。为此,斯塔夫斯基建议他在结尾处,以一辆全新的坦克来替换已遭摧毁的。 (605)

    与日占区的边界冲突,更加强了斯大林对腹背受敌的恐惧,担心同时卷入反轴心国的两场战争。1939年春季,希特勒的军队开进捷克斯洛伐克,并没受到英国或法国的激烈反对。这两个国家仍在安抚希特勒,在斯大林看来,这无疑是在鼓励纳粹和日本向苏联发起侵略。尽管法国和英国仍在继续与苏维埃政府的谈判,以联手抵抗纳粹对东欧和波罗的海的侵略,但捷克斯洛伐克危机向斯大林显示,西方列强并不真诚行事。整个1939年的春天,英国和法国以波兰不愿让苏维埃军队越界作为借口,拖延与苏维埃的谈判。他们只希望苏联能在外交上阻止纳粹,但还不愿与苏联签署军事协定。与此同时,德国人却向苏维埃政府暗送秋波,因为如要发动计划中的入侵波兰,苏联的中立是不可或缺的。他们提出,把东欧划分成两个势力范围,让苏联获得波兰东部和波罗的海地区。到8月,斯大林不愿再等英法两国。他相信,欧洲战争迫在眉睫,苏联无法抵抗纳粹德国,特别是在那么多苏军驻在满洲的时刻。他认为没有其他选择,只得与希特勒达成协议。1939年8月23日,斯大林与希特勒德国签订了臭名昭著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说服他的是那些1939年的突发事件,而不是许多人以为的长远规划。苏维埃领导人认为,该协定提供了喘息的时间,让苏联武装自己,也能在东欧和波罗的海地区创建起有效的缓冲地带。斯大林在两大势力——在他眼中都是反苏的西方资本主义列强和法西斯国家——的交战中保持中立,希望看到这些国家在漫长冲突中相互耗尽,反有可能激起当地的革命(宛如第一次世界大战激起了俄罗斯1917年的革命)。他告诉共产国际:“如果他们打得精彩,相互削弱,我们并不反对[战争]。” (606)

    德国获得了苏维埃的中立,9月1日入侵波兰西部。两天后,英国和法国向德国宣战。不久,按照《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中将东欧分为德区和苏区的秘密协议,红军进入波兰东部。苏联进占波兰之后,又开始向波罗的海国家和芬兰施压,要求它们接受领土变更和苏联军事基地的进驻。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决定妥协,签署了《国防互助条约》,让苏联红军占领他们的领土。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有关部门,伴随入侵的苏维埃军队,实施了相应的逮捕和处决:1.5万波兰战俘和7000名其他囚犯在斯摩棱斯克附近的卡廷森林,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枪决;至少有100万“反苏维埃分子”被逐出波兰和波罗的海地区。芬兰却不愿俯首臣服,拒绝了苏维埃越境设立军事基地的要求。苏维埃在1939年11月向芬兰发动进攻,由于有先前在满洲、波兰、波罗的海的胜利,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结果,对芬兰的战争却一再败北。苏维埃军队没做冬季战斗的准备,又无法攻破芬兰的坚强防御。4个月内,12.6万苏军阵亡,近30万苏军受伤。后援大军最终突破芬兰防线,迫使芬兰人求和。 (607)

    对于西蒙诺夫乃至世界各地众多共产主义者来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无疑是意识形态上的一大冲击。反法西斯斗争是共产主义团队精神和合理性的基石。西蒙诺夫在20世纪70年代回忆:“我这一代——希特勒1933年上台前后,我们当中刚满18岁的人——始终生活在将与德国开战的等待之中。对我们来说,那场战争开始于1933年,而不是1941年。”就这一代人而言,西班牙内战显得特别重要。一个原因是,他们太年轻,错过了激发他们英雄梦想的俄国内战;另一原因是,他们热切地相信,西班牙内战只是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之间终极大战的揭幕,大战的高潮将是苏维埃和纳粹德国之间的殊死搏斗。西蒙诺夫回忆:“在哈勒欣河,这场大战不再是虚拟的,不再是我们预料中的未来事件,而是我们亲眼目睹的。”西蒙诺夫听到《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消息时身在蒙古的哈勒欣河,脑海中充满了苏维埃军队与日本军队的血腥战斗。他最初认为,这是一条务实的策略,可以保证德国不会“在我们背后发起致命一击”。他甚至欢迎苏维埃入侵波兰和波罗的海地区,视之为反对德国军事扩张的必要举措。但在道义上,他却感到困惑。他觉得,该协议背叛了欧洲,背叛了共产主义对抗暴君、保护弱者的承诺。他特别不舒服的是意识形态的新秩序:对纳粹德国的批评突然变得不被接受。西蒙诺夫回忆:“他们仍是相同的法西斯分子,但我们再也不能写出或说出对他们的批评。” (608)

    这种内在冲突显现于西蒙诺夫的文学作品,特别是他第一个重要剧本《我城一少年》(A Young Man from Our Town),写于1940年秋天,其时他刚从哈勒欣河返回。该剧讲述一名性情急躁的年轻红军军官,名叫谢尔盖,曾是共青团积极分子,从西班牙内战返回俄罗斯后,又志愿去哈勒欣河参战。《我城一少年》呼吁人们拿起武器,反对法西斯主义,似乎在唤起观众对纳粹德国的敌意。但西蒙诺夫回忆,由于希特勒和斯大林的条约,这些情绪变得不便明确表述出来。1941年3月,该剧在列宁共青团剧院首演,只是让演员在朗读有反德含意的台词时赋予更多情感,以表达他们对该条约的反感。 (609)

    该剧还引出另一冲突,比较私密。主人公的原型是西蒙诺夫在文学院的朋友,即诗人米哈伊尔·卢科宁(1918—1976年),曾参与对芬兰的战争。卢科宁只比西蒙诺夫小3岁,却被认为是不同时代的苏维埃诗人,主要原因是他出生于1917年之后。他出身于无产阶级家庭,身上没有旧文化的印记,即大革命之前的知识分子文化。而西蒙诺夫的同辈,却躲不开这样的标签。西蒙诺夫将卢科宁理想化了:这位年轻诗人,曾在斯大林格勒的拖拉机厂工作,1937年加入文学院,体现了“苏维埃和无产阶级作家”的理想。西蒙诺夫一直以此为自己的努力方向。1939年,西蒙诺夫把《我城一少年》的草稿交给剧作家阿希诺戈诺夫过目,后者喜欢此剧,但认为它的主人公应有一个姓。西蒙诺夫一时有些茫然,不知取什么姓好。阿希诺戈诺夫便问,假如能有选择,西蒙诺夫希望给自己取什么姓。也许阿希诺戈诺夫看出,西蒙诺夫已在主人公身上倾注了自己本想拥有的全部素质。西蒙诺夫没有片刻的犹豫,即刻回答希望自己的姓是卢科宁。基于此,他便以“卢科宁”命名他剧本中的主人公。但卢科宁本人并不高兴:“如果我写关于足球运动员的剧本,把他叫做西蒙诺夫,你会作何感想?” (610)

    《我城一少年》的女主角也有作者的个人偏好,那是特意为瓦伦蒂娜·谢罗娃写的。她是苏维埃银幕和舞台的明星,西蒙诺夫为她神魂颠倒,无可救药。他第一次看到瓦伦蒂娜,是在列宁共青团剧院的演出当中。其时,他从哈勒欣河回来不久,虽然已婚,知道很难赢得她的芳心,但还是向该剧院呈上了《我城一少年》,以图接近瓦伦蒂娜。戏中,女主角是瓦伦蒂娜的再现——不是她现实生活中的形象,而是西蒙诺夫希望她应该展现的形象(信赖他人、有爱心、有耐心、宽容)。剧中的主人公谢尔盖·卢科宁,也是西蒙诺夫希望自己应该展现的形象(比现实中的自己更阳刚、更勇敢、更苏维埃化)。这两个文学形象的原型,即理想中的瓦伦蒂娜和西蒙诺夫,频频出现于他20世纪40年代几乎所有的诗歌、剧本和小说。

    瓦伦蒂娜年轻、漂亮,又是著名的寡妇和电影明星,但有一段易受攻击的秘史。她父亲瓦西里·波洛维克是水利工程师,来自乌克兰东部的哈尔科夫地区。1930年,当时瓦伦蒂娜13岁,瓦西里在工业清洗中于莫斯科被捕,被送进劳改营,之后于1935年获释,到1937年再次被捕,判处8年,在索洛韦茨基劳改营服刑。所有这一切,都得到瓦伦蒂娜母亲的精心掩盖。她是莫斯科卡梅尔尼剧院的著名女演员,瓦伦蒂娜在那里度过童年,扮演过所有重要的小女孩角色。母亲将瓦伦蒂娜的乌克兰的姓“波洛维克”,改成俄罗斯的姓“波洛维科娃”,设法抹去所有乌克兰的痕迹。瓦伦蒂娜从小长大,否认父亲的所有信息(以后几年中,她还声称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父亲)。直到1959年(他从索洛韦茨基劳改营获释的15年之后),她才鼓起勇气与他见面,而且是出于他的主动。 (611)

    瓦伦蒂娜在1935年加入共青团,很快迷住了该组织领导人亚历山大·科萨尔耶夫。他偏爱年轻女演员是尽人皆知的,又在掌控莫斯科列宁共青团剧院,很容易遂愿。科萨尔耶夫极力推动这位年轻漂亮门生的事业,自己却在共青团领导人的大清洗中落马,被捕于1938年11月(后来被枪决)。斯大林指责他们未能在共青团内部深挖“反革命分子”。科萨尔耶夫被捕前不久,斯大林曾在克里姆林宫宴会中趋前与他碰杯,并在他耳边低语:“叛徒!我要杀了你!”守护神的被捕,使瓦伦蒂娜陷入严重困境,当初因科萨尔耶夫而被抛弃的前男友,妒火中烧,趁机举报她为“反革命”。她被要求出席戏剧工作者联盟的清洗会议,自作解释,并回答父亲被捕一事,为了避免被逐,还必须发表背弃声明。 (612)

    到最后,搭救瓦伦蒂娜的是她的新任丈夫,即著名的飞行员阿纳托利·谢罗夫,她与他相遇于科萨尔耶夫安排的宴会。在苏维埃的英雄神殿中,飞行员的地位非常突出。象征苏联军事实力和进展的尤其是空军,激发许多年轻男子加入军队的也是飞机的魅力。谢罗夫以英俊、利落、健康的“俄罗斯”外貌和完美的无产阶级出身,变成了极富宣传效应的理想人物。他在西班牙内战中的功绩是传奇性的,遇到瓦伦蒂娜时,已是全国闻名的英雄和名人。他是最受尊敬的飞行员之一,深受克里姆林宫的喜爱。第一次见面后的第10天,他们即举行了婚礼,搬进新近腾出的豪华公寓——原属叶戈罗夫元帅,因牵连于图哈切夫斯基公审而被捕。他们享受斯大林精英的奢侈生活,深夜出席克里姆林宫的派对和酒会。但灾难降临于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阿纳托利在一次空难中丧生,发生事故的细节不甚清楚,只知道谢罗夫和他的战友波利纳·奥西佩科在恶劣天气中低空飞行。两名飞行员获得国家级荣誉,下葬于克里姆林宫墙旁。4个月后,即1939年9月,瓦伦蒂娜产下阿纳托利的儿子,以父亲的名字命名。她作为军事英雄的遗孀,深受苏维埃领导人的保护,有助于她在电影界的崛起。她第一个重要角色,即卖座电影《性格女孩》(A Girl With Character,1939年)中的女主角,是专为她打造的。斯大林也成了她的倾慕者之一,在自己60大寿的克里姆林宫宴会上,特地向两个著名飞行员(阿纳托利·谢罗夫和瓦莱里·契卡洛夫)的遗孀敬酒,她们当时都坐在边远桌子的尾部。然后,斯大林邀请瓦伦蒂娜到自己所在的桌子与他碰杯。她的手颤抖得厉害,以致洒了酒。据瓦伦蒂娜说,斯大林捏了捏她的手,平静地说:“别担心,不要紧。镇静点,谢罗娃同志,我们会支持你的。” (613)

    到1940年夏天,西蒙诺夫爱上瓦伦蒂娜,为她神魂颠倒。但是她保持冷淡,仍沉浸在丈夫去世的悲痛之中——她还有自己的宝贝儿子,也不想鼓励西蒙诺夫这个也有同龄幼儿的已婚者。西蒙诺夫、热尼娅和阿列克谢当时住在祖博夫广场上的拉斯金公寓。热尼娅虽然还没充分觉察丈夫对这位漂亮女演员的激情,但也不可能对他经常不归家视而不见。 (614) 整整一年,他们的婚姻不即不离,西蒙诺夫追求着他的新浪漫,但效果不佳。西蒙诺夫并不是通常吸引瓦伦蒂娜的那种人,他的殷勤献得太辛苦,他过于严肃、枯燥,缺乏她以前的追求者的风度和信心。他们要比西蒙诺夫更为成功,更有权势。在《我城一少年》的第一次彩排中,西蒙诺夫征询谢罗娃对此剧的评论。她当着大家的面说,这只是“一部拙劣的剧本”。即使如此,也阻止不了他的追求。他向她频频赠送礼物,为她量体裁衣创作相关的剧本角色,最重要的是送诗给她,包括回收利用的:

    我去旅行,没带上你的照片,
    相反,我抒写有关你的歌唱。
    我的诗源于内心的悲伤
    想念你
    把你也一起带上……

    他凭借自己的笔,渐渐消磨了她的抵御。但谢罗娃屈服于他的激情,最终答应嫁给他还要等到1943年。其时,他的情诗《等着我吧》,让西蒙诺夫一跃而成苏联最受喜爱的诗人,并在克里姆林宫享有真正的影响力。通过《等着我吧》一诗,西蒙诺夫和谢罗娃变得家喻户晓。该诗激励了千千万万的人,在战争中不畏艰辛,战斗到底。但没人知道他们的婚姻所达成的政治目的,以及被西蒙诺夫抛弃的前妻和幼儿。 (615)

    [1] 他们的父亲帕维尔·布拉特是列宁格勒军事政治学院的政治经济学家,母亲尼娜是工程师兼地质学家。
    [2] 依达接受BBC电影《斯大林之手》(The Hand of Stalin,1989年)的采访。
    [3] 共产主义政权倾塌后,柳芭成为教会的积极成员,出版了有关父亲生涯的书籍[L. 捷丘耶娃,《一名东正教神父的生涯》(Zhizn’pravoslavnogo sviashchennika),彼尔姆,2004年]。
    [4] 叶丽萨维塔没有母亲的照片,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她收到前克格勃档案馆所存的她母亲的档案。
    [5] 战争于1941年6月爆发后,在监狱区域服刑的犯人,被迫继续于营房定居地生活和工作。因此,在1938年获刑3年的囚犯,要等到1945年才能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获释。
    [6] 贝利亚当时担任格鲁吉亚首都的党领导,亲自给叶夫根尼上刑,并执行枪决。克捷万是登捷时·阿布拉达兹的电影《忏悔》(Repentance,1984年)中克捷万·巴拉泰利的角色原型。

    第六章 “等着我吧”(1941—1945)

    1941年6月,列昂尼德·马赫纳茨在他外祖父母的家里度假,那是在白俄罗斯的克里切耶夫小镇,离苏波边境600公里。那年夏天,莫斯科的气温居高不下,让人窒息。他父母自己无法脱身,便让他离开首都,独身一人来此度假。列昂尼德的父亲弗拉基米尔是莫斯科煤气托拉斯的主管,负责向苏维埃首都供应天然气,由于需要向党领导呈交一份万一发生战争的能源预案,不得不留在莫斯科。外祖父母的房子坐落在克里切耶夫镇的边缘,已能看到厚密的橡木林和广袤的牧场。这是一栋朴实的小木房,在整个苏联西部地区非常普遍,附有养猪的小院和栽满苹果树的花园,房主大都是小农、工人和商贩。

    6月22日的凌晨,星期日,德国庞大的入侵部队向苏联发起总攻击,位于西部边疆的克里切耶夫镇没有任何防御计划,因为苏维埃领导对战争全无准备。像克里切耶夫镇一样的其他城镇,对将临的入侵没有一丝预感。一直到了那天中午,莫洛托夫方才在电台上以嗫嚅的声音宣布开战。之后3天中,电台是克里切耶夫镇唯一有关战争的消息来源。然后在6月26日,没有来自苏维埃当局的任何警报,克里切耶夫镇遭到德国飞机的狂轰滥炸。一场浩劫降临小镇,居民纷纷逃进树林,牛和猪四下狂奔,大街上尸体横陈。

    列昂尼德的母亲玛丽亚,在一片混乱中赶到克里切耶夫镇。她在入侵的第一天离开莫斯科,期望在被德国军队杀死之前救出家人。此时,弗拉基米尔恰好出差,视察列宁格勒地区,要到6月底才能返回莫斯科。所以,玛丽亚只得单枪匹马,设法赶到已在遭受猛烈空袭的斯摩棱斯克,但搭乘不到驶向苏维埃前线的西行列车。玛丽亚只好朝西南方向徒步120公里,4天后抵达克里切耶夫镇,一路上都是反方向撤离的士兵和平民。列昂尼德回忆:“她到达时蓬头垢面,几近全身漆黑,满是灰尘和污垢,因长途跋涉而筋疲力尽。”

    克里切耶夫镇的居民匆匆收拾财物,朝东逃难。第一批逃走的包括该镇将近一半人口的2000名犹太人,他们忧心忡忡于听闻的纳粹暴行。接着出走的是共产党人,对入侵的德军存有同样的恐惧。马赫纳茨一家,作为资深苏维埃官员的亲属,必须尽快逃走。玛丽亚希望丈夫会来找自己,因此耽误了家人的出逃。7月16日,即德军占领克里切耶夫镇的前一天,她仍没有弗拉基米尔的消息,只好先给莫斯科写信,再用马车载上细软,带着列昂尼德和父母沿乡间小路缓慢向东移动,以避开专炸主要公路的德国飞机。她不知道,弗拉基米尔正坐在专职司机的轿车中火速赶来。列昂尼德判断:“他离开斯摩棱斯克,疾驰在公路上,与我们失之交臂时相隔不过几公里。”弗拉基米尔到达克里切耶夫镇时正好看到德军进镇,从索兹河对岸的草地,可看到镇上木屋熊熊燃烧,也能听到尖叫和枪声。他以为家人将遭屠杀,试图过河,徒步前去营救,但受到撤下来的苏维埃军队的拦阻。他猜想,家人可能已经遇难,只好回到莫斯科,没想到第二天就收到了妻子的来信:她会去克里切耶夫镇以东的布良斯克地区,再转去有亲戚可投靠的斯大林格勒。玛丽亚认为,那里会比莫斯科更为安全,因为有传闻说莫斯科很快将落入德军之手。回到莫斯科反而变成了弗拉基米尔的自我毁灭。不久,他因“失败主义言论和散播恐慌”的罪名而被捕,判处劳改10年。他曾与莫斯科煤气托拉斯的同事交谈,言及自己在前线亲眼目睹的混乱。战争爆发后的头几个月里,这样的谈话导致多人被捕,因为苏维埃当局在拼命压制有关军事灾难的消息。莫斯科的内务人民委员会将马赫纳茨的被捕,编造成市主要能源官员的“托派阴谋”,逮捕了数十人。弗拉基米尔很想让妻子知道自己的下落,但要等到秋天——他在赴西伯利亚的漫长旅程中,从火车窗口扔出一封信,上面写有妻子在斯大林格勒的地址。一位农民路过捡起,将之付邮:

    我的亲人们!我还活着,什么都好。客观情况不允许我早点给你们写信。不用为我担心,照顾好你们自己。玛丽亚,我的爱人,你将会很辛苦,但不要放弃希望。我正去西伯利亚,我是无辜的,等我,我会回来的。 (616)

    德国的攻击如此强悍迅猛,把苏维埃军队打得措手不及。斯大林忽略了德国准备入侵的情报,甚至把确认庞大德军在边境集结的最后通报,也当做英国引诱苏联参战的伎俩(竟把带来此条消息的情报人员,当做“英国间谍”拉出去枪毙了)。苏维埃的防御彻底乱了阵脚。《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订之后,苏联的旧防线已被放弃,另在新占领的波罗的海地区匆匆建起的新防线,几乎没有重炮、无线电设备、布雷区,根本挡不住德军先锋的19个装甲师和15个摩托化步兵师。苏维埃增援部队冲向前线,以堵塞豁口,但遭到德军坦克和飞机的沉重打击,制空权早已落入德军之手。到6月28日,即入侵后的第6天,德军以巨大的钳形运动,一方面穿越白俄罗斯,占领苏维埃境内300公里的明斯克;另一方面在北部,穿越立陶宛和拉脱维亚,直逼列宁格勒。

    康斯坦丁·西蒙诺夫亲眼目睹了白俄罗斯阵线的混乱。战争开始时,他作为军报记者,前往第3集团军政治部报到——地处苏波边境的格罗德诺城附近。他搭乘列车在6月26日一早抵达鲍里索夫城,但通向明斯克的铁路线正在遭受狂轰滥炸。西蒙诺夫找到一名司机,用汽车把他送去明斯克,但很快遇上撤退的苏维埃溃军。德国飞机从头顶飞过,以机枪扫射地面上的部队,并朝大路投掷炸弹。士兵们纷纷逃入树林。一名军官站在大路中间叫喊,如果他们不转身,他就要开枪了,但士兵们根本不予理睬。树林里挤满了士兵和平民,尽量躲避盘旋于树林上空、不断朝下扫射的德国飞机。西蒙诺夫自己也险些丧命,一架被击中的德国飞机坠落,撞死他身边好几个人。它飞得如此之低,就在树林之上,他都能看到德国飞行员的脸。天黑之后,他才跌跌撞撞回到大路,找到一名政工人员,“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头戴船形帽,身穿冬大衣,不知何故却手持铁锹”。西蒙诺夫介绍自己是记者,打听去往前方总部的方向。该军官说:“什么总部?你没看到这里发生的事?” (617)

    西蒙诺夫随军队一起撤回斯摩棱斯克。一路上都是士兵和平民——妇女、儿童、老人,其中很多是犹太人——全部向东,各种类型的大车,还有背上家当的徒步逃难者。7月初,他经过什克洛夫和奥尔沙——“安静的农村小镇”,住有很多犹太家庭,包括他妻子的亲戚拉斯金家。他在什克洛夫镇停下要水喝,一名惊惶失措的犹太人问他应否逃离。西蒙诺夫劝他们留下,并声称德军抵达什克洛夫镇之前,就会被红军击溃。几天后,德国人占领什克洛夫镇,杀死几乎所有的犹太居民,共约6000名男子、妇女和儿童,枪杀后全部埋入镇外的土坑。7月16日,德国攻下奥尔沙城,着手建立犹太人聚居区。到1943年,那里的大多数犹太人都被运去纳粹死亡集中营。也有一些人设法跑走,加入红军,例如在奥尔沙行医的塞缪尔·拉斯金的弟弟雅可夫。

    西蒙诺夫回顾1941年的灾难事件,逐渐省悟到其根源就在斯大林政权。20世纪50年代,他开始写战争巨著《生者与死者》(The Living and the Dead,1959年)时已经想通,责任都在斯大林——不单是他不了解情况,没在1941年积极备战;更重要的是他的恐怖统治,制造了这么多的恐惧和不信任,以致苏联在自卫中根本无法统一行动。西蒙诺夫当时没看到这一点——他给什克洛夫镇犹太人的建议,便是他相信宣传的确凿证据——但从1942年起,他开始在战争日记(后来成为《生者与死者》的素材)中面对这些令人不安的想法。他越来越清楚,苏维埃军队在1941年的根本缺陷是1937至1938年的军队清洗所营造的气氛。他看到,大恐怖破坏了军官的权威,使他们在作出军事决策、采取主动行动时不愿承担责任,以逃避上级的处罚和在旁监视的政委的举报。他们被动地等待总是姗姗来迟的上级命令,无法随机应变,以改善战场上的军事形势。 (619)

    当然在战争年代(或在1956年“解冻”之前的任何时候),这些想法是不可公之于众的。西蒙诺夫写在日记中的,不可能在红军主要报纸《红星报》上登出,他从1941年7月起担任该报的记者。战争一旦爆发,审查愈益加强。战争开始后第3天,就成立了苏联新闻社(Sovinformbiuro),以控制所有报刊和电台的报道。政府试图向公众隐瞒军事灾难,操控新闻,以鼓舞士气。像西蒙诺夫那样的记者,即使要写前线的挫折,其写出的报道也应有积极和乐观的精神。他们所写出的,几乎总是受到审查员的删减或修改。

    西蒙诺夫当时面临一个特别为难的处境。7月19日,即在德国占领斯摩棱斯克3天后,他抵达莫斯科,成了从白俄罗斯前线返回的第一名记者。首都居民对军事灾难的程度一无所知,为了避免造成恐慌,斯摩棱斯克沦陷的新闻遭到封锁(直到8月13日,苏维埃军队的反攻失败,方才发布这一消息)。莫斯科人不断向西蒙诺夫询问有关军事形势的问题,但他不能如实回答,否则像马赫纳茨一样,就会有“失败主义言论和散播恐慌”的风险。所以,他决定缄口不言,将自己的抑郁深藏心底。他在日记中指出:“与他很亲近的人误以为那是他筋疲力尽的征状”。西蒙诺夫的新闻报道,尝试在他所看到的事件中努力寻找正面意义。他回忆:“要写实际上发生的,似乎是不可能的。不仅因为它不会见报,还因为我的内心”不愿接受如此黑暗的结局,亟想在灾难中找到一丝希望。他所专注的事件,发生于撤回斯摩棱斯克的混乱之中。西蒙诺夫看到两名男子,一名上尉和一名下士,在撤退的人潮面前,反而逆流而上,奔赴前线。他们的排只剩下两人,其余的都已葬身于德军的轰炸。在西蒙诺夫眼中,驱使这两名男子的似乎是先天的爱国义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从中找到未来苏维埃胜利的种子。 (620)

    苏维埃媒体不能提供任何可靠的消息,谣言满天飞,人们开始恐慌。有人称:政府已经逃离,总参谋部里有叛徒,苏维埃领导已决定放弃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甚至还有传言称,开始于7月中旬的德军对莫斯科的轰炸,其带队人竟是著名的苏维埃飞行员西吉兹蒙德·列瓦涅夫斯基——1937年,他驾驶一架飞机想飞越北极直达美国,却从此销声匿迹。记者韦尔日比茨基在日记中记录了在莫斯科街头与一位充满活力的老人的对话。老人说:“为什么没人在电台上给我们讲话?他们应该有所表示——不管是好是坏。但我们全蒙在鼓里,必须动脑筋自作猜测。”斯大林未在公众场合现身,更加强了这种不确定感。很显然,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天,他经历了某种程度的精神崩溃:把自己锁在乡间别墅,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回到克里姆林宫是在7月1日,两天之后,才向全国发表他的第一场战争讲话,其间不时停下喝水,像是处于痛苦之中。斯大林把苏维埃人民称作“我的兄弟姐妹们,我的朋友们”,呼吁他们为“生死攸关的斗争”而团结起来,将之形容为一场“整个苏维埃国家的战争”。这是斯大林第一次以兄弟之间、包罗全民的字眼来界定苏维埃人民,不再提阶级斗争或意识形态。西蒙诺夫回忆该讲话留给自己和前线战士的印象:“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那样与我们讲话了。这些年来,我们因缺乏友谊而深受危害。我记得,那个讲话中,让我们感动得热泪盈眶的是这几个字——‘我的朋友们’。” (621)

    即使斯大林的讲话激奋人心,战争的突然爆发见证了公开评论的大爆炸,其中也有针对苏维埃政权的批评,诱因可能是不确定感,也可能是恐惧的解脱。10月18日,德军离首都仅几英里,韦尔日比茨基在日记中写道:“仅在不久之前,听到如此的对白,肯定会因此走上审讯法庭。”这种不满情绪,多半来自农民和工人。他们所批评的是:对战争准备不足,劳动纪律过于严格,口粮减少,强制征兵,党领导纷纷飞到后方,让普通百姓面对侵略。在战争的头6个月,列宁格勒一半党员飞走。工人的反苏情绪如此强烈,有的甚至期盼德国胜利的前景。战初几个月发生了许多工人的罢工和示威,仿佛标志着向1917年革命氛围的回归。1941年10月,伊万诺沃地区的党领导试图平息示威游行的人群,罢工领袖向工人们高呼:“不要听他们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欺骗我们已经23年了。”在工厂会议上,工人不怕将战争的爆发和前线的失败归罪于共产党人。根据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监测,许多工人和农民欢迎入侵,因为这会推翻苏维埃政权。普遍认为,害怕德国人的只有犹太人和共产党人。 (622)

    政府向“散播恐慌者”宣战,以对付这公开的反对。数千人因随意谈论前线的战情(“失败主义”)而被捕,许多人被枪决。罗扎·韦托诺夫斯基在开战第3天被捕,被控以叛国罪。她抵达牢房时才发现,她只是因言获罪的众多妇女之一。“这个说,德国军队更为强大;那个说,我们的庄稼收成不好;另一个说,我们像奴隶一样在集体农庄工作。”这些妇女大都是普通的工人和农民。伊琳娜·舍博夫―涅费多维奇,7月30日被捕于列宁格勒。一星期之前,她在疫苗学院的党员同事检举她“制造恐慌和散布谣言”。其实,她所做的只是告诉朋友斯摩棱斯克遭到轰炸,而且她是从苏联新闻社广播那里听来的。她被判处7年,送去哈巴罗夫斯克市附近的劳改营,1946年死在那里。伊琳娜的丈夫和女儿一直不知道她的遭遇,只猜测她死于列宁格勒的轰炸之中。到1994年,他们才获悉她死亡的真相。 (623)

    7月20日,斯摩棱斯克沦陷后,斯大林就任于最高统帅部,委任自己为国防人民委员。他派前国防部长铁木辛哥元帅指挥西线的反攻,以夺回斯摩棱斯克。有一段时间,德军放缓了朝莫斯科的挺进,部分原因是德军重心已转向南方,意在攫取乌克兰的沃土、矿山、工业。希特勒深信经济是胜利的关键,控制这些资源可帮助第三帝国立于不败之地。8月,希特勒集中力量攻克乌克兰,这让红军在斯摩棱斯克——莫斯科的战线获得进展。9月6日,苏维埃军队短暂收复斯摩棱斯克的郊外,但因缺乏基本的军事装备而不得不后撤。在北面,德军在9月25日抵达拉多加湖,有效围困了列宁格勒。希特勒为了保存北方集团军以便发动莫斯科之战,决定对列宁格勒围而不攻,企图饿死它的居民。从严格的军事意义看,直接决定战争命运的是莫斯科和南部的战事,而不是列宁格勒。但作为沙俄帝国和革命的发源地,又作为俄罗斯的欧洲价值和文化的堡垒,列宁格勒具有巨大的象征意义。这有助于解释苏维埃最高司令部的拒绝放弃,以及大多数居民的留守。1941年秋,列宁格勒几乎所有的食品和燃料的供应都被切断(到1944年1月解围,死于疾病或饥饿的也许有100万人,即战前人口的三分之一)。与此同时,德军在南方的挺进也放慢下来,因为苏维埃军队的大部驻扎于此,以保卫乌克兰的工业和食品的丰富资源。德国精心策划的巨大的钳形夹击运动,包围了基辅及其东部腹地,苏维埃军队拼死抵抗数星期,近50万士兵阵亡或被俘。德军终于在9月19日攻克基辅,尽管还有不少巷战。基辅沦陷,列宁格勒被困,希特勒从10月起,开始集中力量前去攻打苏维埃首都。他发誓,莫斯科将被完全摧毁,其遗址将会变成一个人工大湖。 (624)

    由于德军迅速席卷苏联各地,数以百万的家庭各奔东西,不少亲友羁留在沦陷区。入侵开始时,许多儿童仍在夏令营,在德军到达之前赶不回去与家人团聚。几十年后,父母仍想通过公共机构和广告来找到他们。数千名儿童,或在孤儿院,或在全国流浪,或加入儿童帮派或红军组织(据估计,多达2.5万名儿童在战争时期跟随军队一起行军)。

    1941年,尤里·斯特雷勒兹基12岁,生活在列宁格勒的孤儿院。父亲于1937年被捕,母亲流放到列宁格勒和莫斯科之间的维什尼―沃洛察克镇。战争爆发时,孤儿院疏散到高尔基城附近的阿尔扎马斯城。尤里在旅途中跳下火车,擅自跑掉。他不满孤儿院生活,加入了专门偷窃铁路旅客的儿童帮派,很快又产生反感,便去自首。警方把他交给内务人民委员会,他们派他去阿尔扎马斯的军用机场充任学徒。驻扎在那里的工程师,把他当做福星收养,送给他酒和香烟,替他与本单位的姑娘们牵线。1942年的春天,该地20位工程师调到第比利斯,把他也带上了。尤里早就恳求带队的战士们允许自己随行。他知道自己出生于格鲁吉亚首都,只不过家人在他年幼时就离开该市。他还记得,自己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曾去那里探望自己的教父母,而父母被捕后,姐姐又搬去那里与教父母同住。在赴第比利斯的旅程中,战士们把尤里窝藏起来。他没有旅行证件,如被发现,就会被捕。尤里回忆:

    他们待我很好,为了把我带走,冒了很大的风险,但没人抱怨,还让我分吃他们的口粮。他们爱我,怜悯我的无家可归。快到斯大林格勒时,我们的列车被拦下检查。两名内务人民委员会的警卫要求看我的证件,听说没有,就要拘留我。但战士们坚持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不愿把我交出去。到最后,这两名警卫同意让我走,代价是100克[伏特加]。

    到了第比利斯,尤里与战士们分手,在城市中乱转,希望能认出教父母的住宅。后来,他去了城市办事处,获得自己出生证的副本,以此作为开端,经过一系列的文件追踪,最终找到教父母。自那以后,尤里、姐姐与身为工程师的教父母得以团聚一处。尤里长大后也成为一名工程师。 (626)

    苏联西部地区的人口疏散也把家庭拆散,撤到后方的共有800万儿童。优先考虑的是从面临德国威胁的各城市抢先运走工业设施,共拆除3000座工厂运去东部——伏尔加河、乌拉尔乃至更远——从1941年6月至12月,共动用100多万节火车车厢,工厂的工人和家属也随设施一起东迁。此外,还有各式机构及其工作人员,例如政府、公共机构、大学、研究院、图书馆、博物馆、剧团和乐队。 (627)

    对于许多家庭而言,疏散一事喜忧参半。纳塔利娅·加巴耶娃11岁那年,从列宁格勒疏散到鄂木斯克城,住在属于艺术家联盟的儿童之家。身为画家的母亲留在列宁格勒,为了就近照顾丈夫谢尔盖。他曾是流放者,现住在列宁格勒附近的夏宫,在农学院工作。1941年,他搬去列宁格勒冬宫的地下室,陪伴已从博物馆退休的年老多病的父亲。另外,他每天还要去遥远的郊区,探视已与父亲离婚的生病的母亲。纳塔利娅回忆自己是一个“被宠坏的少女”,从鄂木斯克给母亲写“吓人的信件”,乞求她来与自己做伴。“我在一封信中甚至威胁,如果母亲不来,就要自己步行回到列宁格勒。”1941年9月,她遂了心愿,母亲赶到鄂木斯克。她是在德军建立封锁线之前逃离列宁格勒的。谢尔盖因她不在身边而饱受苦难。围城的第一周,他就病倒了,他写信给朋友诉说他想看到纳塔利娅的渴望。1941年10月,他本来有机会搭乘最后的航班之一离开列宁格勒,但临时又改变计划。作为父母的唯一支柱,他不忍心自己只身离开。谢尔盖明白,周围的人都已奄奄一息,自己也不会幸存于围城之战。1942年1月1日,他写信告诉他母亲,死前的唯一愿望就是想再看纳塔利娅一眼。5天后,德军炸弹直接命中冬宫,他在空袭中死去。纳塔利娅一生都为父亲的去世而感到愧疚。她觉得,母亲如果留在列宁格勒,有可能帮他存活下来,因此自己也是有责任的。纳塔利娅回忆:“我从小就深受这个问题的折磨:如果父母面临可怕的危险,我的力量只能救出其中之一,我会选择哪一个?我无法回答,尽量从脑海中将之驱逐,但它一再去而复返。” (628)

    玛丽安娜·福尔瑟1941年才4岁,出身于阿尔汉格尔斯克城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尼古拉既是艺术家,又是音乐家;母亲维拉·杰美恩是教师,娘家人都是列宁格勒著名的教育家。他们都是囚犯,1929年相遇于索洛韦茨基监狱,又一起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儿子格奥尔基生于1933年,女儿玛丽安娜生于1937年。1941年1月,尼古拉因“反苏维埃煽动”的罪名被捕,判刑10年,被送去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维拉1942年死于斑疹伤寒。祖母阿纳斯塔西娅·福尔瑟一直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与他们一家同住,便接过照看玛丽安娜和她哥哥的责任。战争的第一年,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粮食供应大幅减少,几成饥荒地区,两个孩子相继病倒。到1942年春天,玛丽安娜饿得十分虚弱,以至于无法行走,夭亡似乎是早晚的事,这让阿纳斯塔西娅实在承受不住。她咨询的医生名叫吉娜·格林讷,是著名的结核病专家,建议她将孙女送给有能力抚养的人家,兴许还能救得一命。一开始,阿纳斯塔西娅拒绝了这个建议,盼望尼古拉早早从劳改营获释。等她发现他已被枪决(1942年9月),才勉强接受了那位医生的建议,将孙女送人,自己带着格奥尔基去投靠西伯利亚伊尔库茨克城的朋友。她写信给列宁格勒的杰美恩家庭:“请原谅我,求你们不要骂我。我把马琳卡[玛丽安娜]送人了,这是救她生命的唯一出路。”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其他选择:玛丽安娜身体太弱,吃不消赴伊尔库茨克的旅程,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又没有其他亲人可以照料。阿纳斯塔西娅与杰美恩家一直保持联系,但因列宁格勒围城,无法向他们移交玛丽安娜。

    收养玛丽安娜的是约瑟夫和奈莉·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来自乌克兰东南部马里乌波尔城的犹太大家族。约瑟夫是苏维埃空军中的资深共产党人,1942年被派驻阿尔汉格尔斯克。1942年9月底,德军进袭马里乌波尔,约瑟夫飞回去想救出自己的家人,但事与愿违,他反而亲眼目睹了可怕的大屠杀。他走近自家的房子,听到从院子里传出的惨叫声,只能从远处眺望,希特勒的军队将他19个亲属排成队列,包括他的3个孩子,再挨个朝他们的头部开枪。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承受如此惨烈的创伤,亟想身边有个可以疼爱的孩子,甚至是——特别是——像玛丽安娜那样的恹恹病人,他们也愿意给予关爱,助她恢复健康。

    玛丽安娜的外祖母维拉·杰美恩写信给已在伊尔库茨克的阿纳斯塔西娅,询问收养者的名字和地址。但此时发生了一个大错:阿纳斯塔西娅写下的名字不是戈尔登施泰因(Goldenshtein),而是戈尔施泰因(Goldshtein)。等到列宁格勒的围城解除之后,维拉一家便开始寻找玛丽安娜。但戈尔登施泰因夫妇已迁至第比利斯,其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踪迹均已消失。1946年,格奥尔基返回列宁格勒,决心留下上大学。他只有13岁,太年轻,记不起收养者戈尔登施泰因的真名实姓,也从没向杰美恩一家提及失踪的妹妹。格奥尔基让祖母留在伊尔库茨克,答应会去接她,但事实上他一次也没回去。他的祖母1957年死于当地的残疾人之家。 (629)

    戈尔登施泰因夫妇很善良,把玛丽安娜当做自己女儿一样爱护。他们知道,她的父母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她的父亲已被枪决。为了保护玛丽安娜(也许也为了保护自己),他们决定隐瞒一切,不让玛丽安娜知道生身父母的信息,但鼓励她成为像她父亲一样的音乐家(事实上,她长大后成了教师,像母亲一样)。戈尔登施泰因夫妇属于第比利斯的共产党军事机构,玛丽安娜在这优越环境中长大,接受了它的许多价值和习俗。她始终认为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是自己的父母,称呼他们“妈妈”和“爸爸”。但到11岁左右,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曾属于另一个家庭,潜藏于记忆深处的痛苦童年重又浮现。发生于少先队野营中的一起事件,似乎成了催化剂:其他孩子要去森林探险,却把玛丽安娜摒除在外,称她为“弃儿”。玛丽安娜开始慢慢拼凑自己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生活的碎片,但从不向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提及。她越来越感到自己不算“家人”,更把她内心的不满,也许还有她青春期的反叛,归罪于严厉的戈尔登施泰因夫妇,也归罪于她认为将自己抛弃的生身父母。玛丽安娜解释:

    每天晚上,爸爸都会检查我的学校功课。如果不够完美,我就不能上床睡觉……妈妈病得太重,无法保护我,她患了结核病。我13或14岁时,就要做所有的家务……父母生我的气时,我会思忖:如果我住得离阿尔汉格尔斯克不远,就会逃走,去找我的祖母[玛丽安娜不知道她已死去]。父母可能对我不满,但祖母肯定不会对我如此生气。然后,我又会想起,我其实没有真正的父母。这让我哑口无言,欲哭无泪。 (630)

    1941年10月1日,斯大林下令将政府机构,从莫斯科撤到伏尔加河边的古比雪夫城。随着轰炸的日益猛烈,莫斯科市内的恐慌四处蔓延。10月16日,有报道称,德军已突破在维亚济马镇的苏维埃防线,离首都只有几天的行军路程。火车站内外一片丑陋场面,大家都想搭上火车,朝东逃难。韦尔日比茨基报道,有人愿意支付2万卢布搭乘从莫斯科到喀山的汽车。恐慌的部分原因是基于对内战饥荒的记忆,事实上,粮食供应形势迅速变得让人绝望。所有商店前都排着长长的队,并发生广泛的抢劫,连大规模的逮捕都无法遏制。韦尔日比茨基在10月1日的日记中总结了民众的情绪:

    这种乱七八糟、普遍逃亡、偷盗猖獗、头脑中的混乱,究竟是谁造成的?人们谈论此事的公开方式,如在3天之前,肯定会导致他们被捕。排队,长龙般的排队,大家都紧张兮兮,提心吊胆。歇斯底里已从领导蔓延到群众。人们开始想起并计算所有的侮辱、压迫、不公正、官僚的欺凌和阴谋、党员的蔑视和嚣张、好大喜功的命令、剥夺、欺骗、报刊的自吹自擂。听到这一切,真是可怕,人们都在直抒胸臆。充斥着这一类情绪的城市,能坚守得住吗? (631)

    同一天,斯大林发表电台广播,作出坚守莫斯科的承诺,这是决定性的转折点。人们奋起承担首都的防卫,与其说是出于对苏维埃政权的效忠,毋宁说是出于对莫斯科城的爱国主义。莫斯科人仍记得,当时,所有的居民都聚在城市中心——郊区几乎空无一人——似乎是由于自卫的集体冲动,或是共同抗敌的下意识需求。25万平民帮助挖掘壕沟,把食物和药品运上前线,再把负伤的士兵接回自己的家。成千上万的公民志愿军与正规军并肩作战。那些正规军也是临时组合的,既有从白俄罗斯前线撤下的残部,也有一到莫斯科马上参战的西伯利亚援军。在朱可夫将军的领导下,苏军纪律逐渐得到恢复。作为战斗新精神的象征,斯大林决定像往常一样,仍于革命纪念日(11月7日)在红场举行阅兵游行:军队方阵迈步经过列宁陵墓,直接开上前线。据莫斯科指挥官K. R. 西尼洛夫说,那次游行在扭转公众情绪上发挥了关键作用。游行前,他收到的信件大多是失败主义的,很多人想放弃莫斯科,不让居民暴露在危险之中;游行后,人们普遍表达的却是愤慨和反抗。 (632)

    这几星期孤注一掷的战斗决定了战争的结局。11月中旬,德军深深陷入冬季的淤泥和积雪之中,在马不停蹄挺进5个月后业已精疲力竭,俄罗斯的冬季让他们措手不及。他们遭受了入侵以来第一次巨大的人员伤亡。12月,苏维埃发动反攻,到4月,已把德军推回斯摩棱斯克。保卫莫斯科的胜利,大大提升了苏维埃的士气。人们开始对胜利抱有信心,不过,国家仍面临可怕的处境。到1941年底,它一共损失300万兵员,相当于开战时总兵力的一半以上;苏维埃工业的大部分已遭摧毁;仍有9000万苏联公民生活在德军占领区,将近苏维埃战前人口的一半。但莫斯科的生存是至关重要的,希特勒的军队未能攻占苏维埃首都,也就不再有击败苏联的切实的机会。

    西蒙诺夫投入战斗时,胸前口袋装有瓦伦蒂娜·谢罗娃的照片,她的模样紧贴他的心脏。1941年的下半年,瓦伦蒂娜疏散到了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城,他给她寄去一封接一封的情诗。诗人爱上的其实是他在诗歌中想象的女人:

    我想说,你是我的妻子,
    不是因为可以宣称,我拥有你,
    也不是因为我们的真正关系
    长期以来遭人猜疑,众所周知。
    我既不夸奖你的美丽
    也不炫耀你已斩获的名利。
    我心满意足,一名温柔亲密的女子
    悄悄走进我的屋子。

    西蒙诺夫却没写信给自己的妻子。1941年9月,热尼娅·拉斯金娜与儿子阿列克谢、父母塞缪尔和贝尔塔、两位姐姐法尼娅和索尼娅,都疏散到乌拉尔的车里雅宾斯克城。三姐妹在车里雅宾斯克拖拉机厂工作,那是改组转而制造坦克的工厂中最大的,该城因此获得别称“坦克格勒”。索尼娅和热尼娅在采购办事处上班,而法尼娅是规范制订者(负责制订工人的生产目标和报酬率)。拉斯金一家住在两室公寓中的一间,剩下一间住着另外一户人家。法尼娅回忆,房间“虽然局促,但很温暖,相互友好,非常亲切”。西蒙诺夫的父母也疏散到了乌拉尔的莫洛托夫城。与西蒙诺夫不同,他们与热尼娅保持联系,喜欢这个儿媳妇。到12月底,西蒙诺夫得到几天新年假期,他没到车里雅宾斯克或莫洛托夫,却去了附近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想拜访瓦伦蒂娜。但她拒绝见面——她即将返回莫斯科——于是,他只好飞到克里米亚,那里刚刚发动了一场主攻,试图从德军手中夺回刻赤半岛。 (634)

    瓦伦蒂娜继续抵制西蒙诺夫的求爱,她的感情另有他属。她似乎与斯大林的儿子瓦西里有短暂的恋情,然后又爱上了战争英雄罗科索夫斯基将军。1942年春天,他俩相遇于莫斯科一家医院,她在作慰问演出,他在疗养战伤。罗科索夫斯基是内战时期的老兵,1937年被捕,1940年获释于布提尔基监狱,与妻女定居在基辅。战争爆发后,他被斯大林召回莫斯科,接过斯摩棱斯克附近第4军团的指挥权,参与了1941年秋天保卫莫斯科的关键战役。基辅被德军占领时,他与妻子失去联系。罗科索夫斯基相信——或愿意去相信——他已是单身,可以展开对谢罗娃的追求。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妻子了,但在他与谢罗娃相遇的两个月之后,妻子和女儿在莫斯科出现。原来,德军占领乌克兰首都之前,母女得以逃出基辅。妻子在莫斯科很快听说了丈夫和电影女演员的浪漫邂逅,不过,西蒙诺夫仍然锲而不舍。这段爱情三角关系,已成为苏维埃精英中的八卦传闻,被美其名曰“苏联”(USSR,即谢罗娃、西蒙诺夫、罗科索夫斯基的联盟)。 [1] 罗科索夫斯基的妻子决心阻止丈夫的移情别恋,便向斯大林提出抱怨。后者也不赞成他的重要将领因儿女情长而魂不守舍。1942年7月,斯大林下令罗科索夫斯基接管莫斯科南面的布良斯克方面军,必须全神贯注于战争事务。整个夏季,瓦伦蒂娜试图重温浪漫的旧梦。她已爱上英俊的将军,不顾一切飞到前线前去探望。但因有斯大林的干涉,罗科索夫斯基不愿见她。瓦伦蒂娜省悟到自己对将军的热情将得不到回报,于是对不断赠送礼物和诗歌的西蒙诺夫有所软化。她跟他上床,但仍说不爱他。有时,她还以残忍、侮辱的方式来利用他,甚至曾让他传递自己的情书给身在前线的罗科索夫斯基。 (635)

    其时,西蒙诺夫和瓦伦蒂娜的“浪漫”已变成一连串抒情诗的主题,家喻户晓。甚至在他们的恋情尚未成真时,在苏联人的文学想象中,却已是既成事实。

    这些诗歌中最有名的是《等着我吧》,写于1941年夏季,其时的西蒙诺夫距离赢得瓦伦蒂娜的芳心还很遥远: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只是你要苦苦地等待,
    等到那愁煞人的黄雨
    勾起你的忧伤满怀,
    等到那大雪纷飞,
    等到那酷暑难挨
    等到别人不再把亲人盼望,
    往昔的一切,一古脑儿抛开。
    等到那遥远的他乡
    不再有家书传来,
    等到一起等待的人
    心灰意懒——都已倦怠。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不要祝福那些人平安:
    他们口口声声地说——
    算了吧,等下去也是枉然!
    纵然爱子和慈母认为——
    我已不在人间,
    纵然朋友们等得厌倦,
    在炉火旁围坐,
    啜饮苦酒,把亡魂追荐……

    你可要等下去啊!千万
    不要同他们一起,
    忙着举起酒盏。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的:
    死神一次次被我挫败!
    就让那不曾等待我的人
    说我侥幸——感到意外!

    那没有等下去的人不会理解——
    亏了你的苦苦等待,
    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从死神手中,是你把我拯救出来。
    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
    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明白——
    只因为同别人不一样,
    你善于苦苦地等待 [2] 

    西蒙诺夫写出这些情诗,只为瓦伦蒂娜和自己,从没想到发表,因为他心里明白,它们缺乏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诗歌所必需的“社会价值”。西蒙诺夫在1942年说:“我认为,这些诗句只是我的私事。”但他待在前线战壕时,曾朗诵给其他士兵听。他们或抄写下来,或记在心中,想从诗句中寻找感情上的共鸣,更鼓励西蒙诺夫向《红星报》投稿。1941年12月,西蒙诺夫回到莫斯科,他的几首诗先是在电台播放,再在《真理报》刊出。其中的《等着我吧》,获得了最为广泛的回响。这首诗在报刊上转载数百次,更被士兵和平民誊抄下来,四处流传,竟有了数百万个私人版本。随即,它又成了风行一时的流行歌曲。1942年,西蒙诺夫创作了电影剧本《等着我吧》,由瓦伦蒂娜扮演女主角,各地剧院纷纷推出舞台版本。士兵们将此诗抄写在他们的相簿和笔记本上,或珍藏在自己口袋里,以作护身符。他们还将反复吟唱的叠句,刻在坦克和卡车上,甚至自己的胳膊上。给自己心上人写信,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就会引用该诗的字句,以表达内心情感。心上人的回信,也会引述同样的承诺。一名女子写给前线的爱人道:“我的宝贝沃洛坚卡,好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但我会等着你,你会回来的。”士兵们模仿《等着我吧》,经常加入自身经历的细节,写出自己的情诗。 (637)

    该诗获得巨大成功,主要原因是它表达了数百万士兵和平民的内心思绪和情感。一边是自己的生存欲望,另一边是与心上人的团聚,这首诗将这两者紧密相连。1942年5月,一队士兵写信给西蒙诺夫:

    每当你的诗在报上出现,我们团就有极大的兴奋。由于报纸的份数有限,我们会把它剪下,抄成副本,相互传诵。我们都想读到你的诗,喜欢讨论你的诗,已把《等着我吧》记在心里,它所表达的正是我们的感受。我们在家乡,都有妻子、未婚妻、女朋友。我们希望,她们会等下去,直到我们凯旋归来。 (638)

    该诗所体现的普世爱情,人人都在设计自己的独特版本——即战争背景下“你和我”的故事。对爱情的向往,只是其中的一半。该诗也提及对离别的妻子和女友的忠贞,士兵们满怀忧虑。许多士兵的歌曲对此表示担心,有一首最流行的,源于女子在男子出征后所吟唱的小曲,却在部队中获得共鸣。士兵一边唱着它,一边上战场: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却没吐出一个字。

    你悄悄却坚定地对我耳语:

    “除了我,不爱其他相识!”

    ……

    你去出征,不用担心,

    我会真心待你,

    你将凯旋归来,我的阿兵哥,我将把你紧紧抱在怀里!

    《等着我吧》的各式变奏也强调忠贞。来自乌拉尔的一队士兵唱道:

    我将等你,我亲爱的,

    坚定等待我们的再会。

    我等待,为乌拉尔的冬季,

    也为春天的花开……

    另一版本更添加了新的意境,如传统俄罗斯民歌中的夜莺:

    我等待,知道你会回来。

    来吧,秋天的凄风苦雨,

    我将等你,我甜蜜的夜莺,

    坚信我们的幸福欢愉。 (639)

    士兵们对不忠于前线丈夫的妻子非常苛刻。随着战争的持续,对不忠的疑神疑鬼,给越来越多的家庭带来压力。部分原因是,大多数女子不得不活在战争的现实生活中,够不上苏维埃女子的理想标准(耐心等待的女友和忠诚的妻子),即宣传影片、戏剧、《等着我吧》之类诗歌所塑造的形象。 (640)

    士兵们对不忠之妻的强烈愤慨,西蒙诺夫自己也曾卷涉其中。1943年9月,他隶属于布良斯克方面军的第3军团,其指挥官之一不幸阵亡。几天后,收到一封那位指挥官的妻子的信,来自莫斯科东北部的维丘加镇。她在信中告诉丈夫,她要出走,因为已爱上了别人。士兵打开信,感到应该作答,要西蒙诺夫代为执笔,讲出他们的心声。西蒙诺夫尚未下笔,就被派去前线的另一部门。两个月之后,他在哈尔科夫为《红星报》报道纳粹对犹太人的谋杀,忽然想起自己对士兵的承诺。西蒙诺夫仍有该女子的名字和地址,但决定不直接回信,而是写了一首诗《给维丘加女子的公开信》,让士兵的情绪有广为人知的机会。他向维丘加的党委书记解释,士兵当初曾告诉他如何给这位不忠的妻子回信,他的诗只是列举了他们的原话。 (641)

    我必须通知你

    收件人并没诵吟

    你毫无羞耻

    邮寄出的信。

      

    你丈夫没有收阅此信,

    你粗俗的话语没让他伤心,

    他没有退缩或失去理智,

    他也不后悔前尘。

    ……

    你前夫已经阵亡。

    一切都好,与你新人图存。

    死者不能将多余的话

    写入伤害你的信。

    活着吧,没有畏惧或内疚,

    他写不了,也就没有回音

    他不会从战场赶回你的小镇

    看你携手他人,厌故喜新。 (642)

    诗人玛格丽塔·奥列格说,《等着我吧》以及收在诗集《友与敌》(With You and Without You,1941—1945年)中的其他诗歌,其广受欢迎的关键在于它们以强烈的个人色彩表达了普世感受。西蒙诺夫战时的诗作充满了激情和爱情,这样的诗,苏维埃读者已很少看到。战争爆发之前,公和私一直作为文化和政治上的对立面。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以公为本的苏联诗歌界,容不得任何亲密或私人的主题;言必称“我们”的诗歌(在描绘代表苏维埃公民的斯大林时,言必称“他”),均以伟大的集体革命为主题(曼德尔施塔姆甚至宣布,抒情诗已不适合苏维埃艺术,因为新的历史时期,不再对个人命运产生兴趣)。战时的苏维埃文化,却看到了公和私的逐步融合。诗歌变得更加私密,表现个人的主题,谈及人的情感和关系,并给自己带来了新的地位和权威。诗人谢米昂·基尔萨诺夫写道:

    战争不适合赞歌

    其大部也不适合书本,

    但我想,人民需要

    这公开日记本中的精神。

    ——《责任》,1942年

    1944年,瓦伦蒂娜与西蒙诺夫在列宁格勒前线参观

    这种审美转变的第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等着我吧》。它唤出了一个独立于国家之外的私密世界,其创作基于个人感情,却成了千万民众的必需。到处都是战斗的噪音,譬如军官的吆喝和政委的吼叫。但人民需要诗歌,来与自己沉默的情感进行交流;也需要词语,来表达他们心中的悲伤、愤怒、仇恨、恐惧和希望。一队士兵在1945年写信给西蒙诺夫说:“你的诗活在我们的情感当中,教我们如何与人相处,尤其是女子,因此深受我们的喜爱。你独自一人说出了我们内心最深刻的想法和希望。” (643)

    除了对个人的影响,该诗的宣传效用也是显而易见的。像《等着我吧》那样的诗歌,在鼓舞士气的苏维埃运动中是强有力的武器。它们所表达的情感,有助于促进一种原始的爱国主义。它以家庭、同志友谊、爱情为中心,更为民族大团结的苏维埃概念提供了基石。据传,斯大林曾说,《等着我吧》一诗本来只应印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她”),但政权很快抓住机会,充分利用该诗的声望。据红军政治部主管亚历山大·谢尔巴科夫说,由于西蒙诺夫的诗人价值,克里姆林宫甚至考虑将他调离危险之地。党领导因为他诗中暗示殉难的一节(其实只是针对瓦伦蒂娜的浪漫姿态)虚惊一场。谢尔巴科夫特地奉命劝他格外小心。《等着我吧》获得成功之后,西蒙诺夫迅速晋升到苏维埃文化机构的顶端。他赢得了1942年的斯大林文学奖,1943年再次夺魁,因而获得莫斯科一套豪华公寓,坐落在列宁格勒公路上(他之前来莫斯科都住在《红星报》编辑部),并且人生第一次雇起了女佣。他变得富裕,因为他的新闻工作和诗歌都有丰厚报酬,他在前线又无处花钱,他的个人开支大多是公费的。只有寄钱给热尼娅当做儿子的赡养费,或资助父母时,才需要动用自己的版权收入。 (644)

    西蒙诺夫的名气和财富愈益上升,在瓦伦蒂娜面前,变得更具吸引力。她一直偏爱有权有势的男人,好为自己的污点履历寻求保护伞。由于西蒙诺夫的鼎助,瓦伦蒂娜获得了多部电影和戏剧的主要角色。到1943年春天,苏维埃报刊经常报道这一对魅力四射的情侣,有时还在前线并肩出现。《等着我吧》中分离两地的恋人,在现实生活中却获得了团圆。对政权来说,这正是鼓舞军队士气的良机,不可错过。但在事实上,两人要到1943年10月才缔结连理。所有证据显示,瓦伦蒂娜同意嫁给西蒙诺夫只是结婚前不久的事。其时,西蒙诺夫仍是热尼娅·拉斯金娜在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没有离婚记录),不过他俩分离已有3年。婚礼本身是仓促安排的,只有少数客人,包括斯大林的女儿斯韦特兰娜和儿子瓦西里,他们带来斯大林的个人祝福。仪式结束后,西蒙诺夫立即奔赴布良斯克前线。除了两次简短的团聚,这对新婚夫妇在战争结束之前无法看到对方。第一次是在1943年,瓦伦蒂娜上布良斯克前线看望西蒙诺夫;第二次是夫妇俩一起参观列宁格勒附近的前线。即使在战争结束后,瓦伦蒂娜和西蒙诺夫仍然过着相当独立的生活。他们在列宁格勒公路上的大楼里各有自己的公寓和女佣,只不过处于同一层。瓦伦蒂娜开始酗酒,经常在白天喝醉。根据她朋友塔蒂亚娜·奥库涅夫斯卡娅的回忆录,瓦伦蒂娜结婚后郁郁寡欢,全凭饮酒度日(西蒙诺夫趁机让她上床)。人们可能会质疑奥库涅夫斯卡娅回忆录的可靠性,因为她对前夫鲍里斯·戈尔巴塔夫,即西蒙诺夫的密友,抱有深仇大恨,甚至对西蒙诺夫本人也耿耿于怀。 [3] 也有可能,瓦伦蒂娜确实在某一时期——譬如视他为苏维埃文化界中重要人物之时——爱上了西蒙诺夫,她的酗酒自有另外的原委。但毫无疑问,他们的婚姻像是暴风骤雨,远非苏维埃当局向公众宣传的幸福家庭。相互之间有不休的争论,但也有热烈的卿卿我我,至少可在西蒙诺夫从前线写给瓦伦蒂娜的情书和诗歌中看到。但直到1950年玛丽亚出生,他们才有孩子。其时,瓦伦蒂娜已屡屡背叛西蒙诺夫,有过不少外遇。 (645)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喜爱《等着我吧》。有人认为,它太感伤,它的私密情感并不适宜大众的关注, (646) 西蒙诺夫的母亲亚历山德拉就有此感。她的保留态度,一方面出于对瓦伦蒂娜的厌恶和对儿子不愿顾家的反感,另一方面出于她的贵族矜持,反对情感的轻易袒露。她特别在乎诗中的这一句“纵然爱子和慈母认为——我已不在人间”,她认为,这表明作者对她和苏联的其他母亲缺乏尊重。在莫斯科举行的诗歌朗诵会上,西蒙诺夫向坐在前排的瓦伦蒂娜朗诵《等着我吧》,大厅里人山人海,亚历山德拉也身列其中。之后,她在1944年12月从莫洛托夫城写信给儿子:

    基鲁尼亚!我们今天在电话上稍作交谈,更促使我想把这封信写完……因为它包含了我最近兴起的思念和牵挂。你的生活处于这样一种境况,很难跟你进行坦率的交谈。我们坐在专职司机开的汽车里,作断断续续的交流,无法诉说心里话,以及我所感受和思考的东西。但我觉得,仍须努力。

    所以,我亲爱的,我要讲出痛苦的真相,我要告诉你,你的私人生活令我担忧。我当时读到就有此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更痛苦地忍受这种感觉……那天晚上,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在我看来,西蒙诺夫做了一件大事,让青年们走近爱情,以清晰明了的话语谈论爱情,这在我们的文学和诗歌中是全新的。现有的主人公的爱情和生活,都趋向于僵硬刻板……他在创作时,从自己的私密感情中汲取了灵感。但随着谣言的兴起,人们开始变得好奇。那天晚上,大厅中的观众并不是富有思想的人前来聆听和反思,而是一群暴民。他们没有任何迟疑,纷纷站起,争先恐后,为了更清楚地看到“那个女人”——他们打量、评判、羡慕,但并不十分喜欢她。你又让她暴露在这群暴民的面前,替她卸了装。我并不认为她喜欢这样的经历……这些戏剧性的表演,不能弥补你的错误,反而有损于你的形象。我很痛苦地看到,如你近年来所做的,你让这些肮脏的闲人环绕左右。你既找不到自身的力量,也找不到对生活的洞察,来看透他们……你和她,她和你,这是我们过去几年中所听到的……在我看来,这些庸俗的表演中,只有利己主义和任性妄为,并没有真正的爱情。 (647)

    能如此写信的只有母亲,没人能给西蒙诺夫如此严厉、尖锐的训斥。亚历山德拉对“体面”和“正确行止”自有严谨的看法,宛如一名教育家,还会毫不犹豫告诉他人该怎么做。她不赞成儿子与瓦伦蒂娜的婚姻,1944年5月曾写信给丈夫亚历山大,声称“她自私、任性、喜怒无常,我简直无法忍受”。她不喜欢儿子“爬进”苏维埃精英的方式,根据她的祝贺信的口气看来,她也不大在乎他获得的斯大林奖和其他荣誉。她指责他自私,忽略她,对她把他抚养长大所作的牺牲不知感激。亚历山德拉有一种倾向,喜欢加以夸张,像其他母亲一样,也希望从儿子那里得到更多关注,但她的训斥确有道德上的基础。亚历山德拉在一封直白的信中,责备儿子两个月不给自己写信(“然后,突然收到一张两行字的便条,还是你秘书打的字……太不像话了!”[原文]),还指责他只顾自己与瓦伦蒂娜的舒适和幸福,却让她和亚历山大生活在贫困之中:

    我们在车里雅宾斯克城的都是穷人,而你享受的舒适是你自己赚来的。你以前只能从历史书籍,或长大时从我讲述的早年生活中找到这种舒适。那个时候,你的福祉曾是我唯一的快乐。我出生于另一世界,在人生的开初25年[1890—1915年],一直生活在奢侈之中,甚至无需自己穿衣脱衣。然后,我的生活遭到突如其来的摧毁。但我开始了新生活——我要为你着想。我洗刷、烹饪、奔波买东西,整天工作,都是为了你。坦率地说:我认为我的生活水平应有我抚养长大的儿子的一半,应生活在一个舒适的房间,有地方盥洗。这是我此前的付出应得的权利。 (648)

    使她不以为然的主要原因还在于:亚历山德拉一直在记挂热尼娅和她的孙子阿列克谢。阿列克谢体弱多病,定期复发结核病,却遭到父亲的忽视,只能生活在甚少露面的著名父亲的阴影之下。亚历山德拉在1944年写信给西蒙诺夫说:“醒醒吧,基鲁尼亚,你到底怎么了?”

    宽容得体曾是你幼时的标志,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如果只看你在前线的行为,你依然保有。如果看你的私人生活,以及你对本应是最亲近的人的态度,你已弃之如敝屣……阿廖沙[阿列克谢]的幼儿园里有一个男生,他父亲只是一名水手,每天晚上都去接自己的儿子——他只是个普通的男孩。阿廖沙的精神素质正在迅速成长……你只要多关心阿廖沙一点,就可学做一个精神上更为富有的好人……有一天,他从幼儿园回来宣布,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最好的妈妈;然后,思忖片刻后再说:“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基鲁尼亚,你的儿子依然相信你,在他可爱的稚嫩心灵中,对爸爸的信任依然存在。他希望有个爸爸,一个真正的爸爸,你还有时间来实现这一愿望。相信自己,我的儿子,就像阿廖沙相信你一样。回归自己,真正体面的自己。相信自己,相信你生命中永远最宝贵的工作,相信一直在爱护、信任你的我们。全神贯注于你的意志——你一直为此感到骄傲。如果想再次成为真实的自己,你现在更需要坚强的意志。 (649)

    如果说在战争期间西蒙诺夫与母亲的关系有所恶化,他与继父亚历山大的关系反倒变得更加密切。亚历山德拉在1944年写信给西蒙诺夫:“看来,在你的心目中,爸爸和我的位置互换了。你对他的爱,超过了你对我的爱。我理解个中的原因——在战争时期,你需要他——我尊重这一选择。” (650) 亚历山大是个军人,所抚养的继子既认真听话,又遵守纪律秩序——那些军人价值是20世纪30年代西蒙诺夫认同斯大林政权的核心。但年轻时的西蒙诺夫,强烈地感受到自己不好的出身,一直以为自己的地位不稳。而在战争时期,论资排辈的标准,与其说是社会出身,毋宁说是对国家的贡献,他因此而在体制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对西蒙诺夫来说,投身军旅本身就是惊心动魄的。他在1942年晋升为中校,以优雅潇洒的风度,行使他的权威。作家伊拉克利·安德罗尼科夫记得,他是“一名举止优雅的真正的俄罗斯军官,身穿制服,脚蹬锃亮的皮靴,腰佩手枪,一脸的冷静和自信。他牙齿洁白,面孔黝黑,戴的军帽微微偏向一侧”。战争年月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西蒙诺夫在1942年写道:“我迅速习惯了军装和军人生活,以至于很难想象战后我该做什么。届时,我无须写军事报道,无须上前线,不再有数十个军团中成千上万的朋友。”玛格丽塔·奥列格回忆,他在战争时期疯狂般地忙碌。“他奔赴所有的重要前线,匆匆赶回莫斯科,赶紧写出报道,再赶去最危险的战场。他在莫斯科的时间,永远不超过一天左右,往往只有数小时,足以与朋友一起相聚喝酒。”通过战争岁月,西蒙诺夫变得更加沉着冷静,证实了自己的勇敢,在性方面也信心倍增。他有许多情侣,包括玛琳娜·切奇涅娃——王牌轰炸机飞行员和苏联英雄勋章获得者。据他后来的情侣说,西蒙诺夫对身穿军装的女子情有独钟,喜欢在他缴获来的纳粹旗帜上做爱。

    战争塑造了西蒙诺夫的整个世界观,他的价值观基于军事标准。他后来谈及:“军队像一座学校。在军队服役,让人们一生都记住要履行自己对社会的责任。没有这种严格意义上的责任感,就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西蒙诺夫在履行自己职责时,仔细、勤奋,严守规则,几近冷酷无情的地步。他与人交往又会有霸气。在许多方面,他自己的行为模式变成了他的笔下人物,被引进俄罗斯的散文:即聪明的军官,懂得当局命令的内在逻辑,认真付诸实现。战争结束后,他仍倾向于以战争时期的表现来评判他人:

    不要抹黑他人的名字

    但要了解其在黑暗中的行止

    一九四一年的冬天

    给了我们一把真正的标尺

    如你愿意,它将一直有用,

    不可让它滑离我们的手指,

    笔直铁硬的标尺,

    可用来检查他人的百态千姿。 (652)

    西蒙诺夫将这把严厉的标尺应用于卢戈夫斯科伊,即自己的文学院老师,一位富有魅力、曾经鼓舞整整一代人的苏维埃诗人。1941年的一起事件,使卢戈夫斯科伊丢魂失魄。其时,他在前线服役,遇上猛烈的炮轰,撤下后,穿越曾遭袭击的小镇,在被炸毁的家园中碰巧看到数名妇女和儿童支离破散的肢体。卢戈夫斯科伊因此而精神崩溃,被疏散到塔什干城。许多朋友对卢戈夫斯科伊表示同情,包括作家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的遗孀艾莱娜·布尔加科娃,力争解除对卢戈夫斯科伊诗歌的禁令(早在1937年即被定为“政治上有害”),但以失败告终。索尼娅和热尼娅·拉斯金娜,也向卢戈夫斯科伊伸出援手,以真挚的感情和友谊给他写信。

    1943年,刚从车里雅宾斯克回到首都的热尼娅写道:“你一定要来莫斯科,这里的人需要你。有需要,大家都会赶来的。我们不是一般外人,而是你的朋友,你总不能拒绝朋友吧。”如果他返回,搬进拉斯金在西夫切夫―弗拉热克大街的公寓,索尼娅甚至允诺与他结婚(“我将以家庭的舒适来簇拥你”),而该公寓的3个小房间已挤进8个人。但西蒙诺夫没有这样的同情,认为卢戈夫斯科伊撤到塔什干,即是懦弱的标志,不再把他算作自己的密友。

    这场战争使西蒙诺夫成为“斯大林主义者”。他开始坚信斯大林,让斯大林成为自己生活的中心;在现政权的政治和军事的等级制度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衷心接受现制度的价值观和党的领导。战争爆发时,西蒙诺夫还只是候补党员,1942年转为正式党员。他后来解释说,他入党是为了想在战争事项上享有发言权——认为这是他作为军官的责任——他不认为没有党的领导仍能赢得战争。党本身“就是集体力量,能够在战争条件下,作出必要的决策和牺牲”,他想成为这支力量中的一员。西蒙诺夫认同党,特别是其领导人,甚至让自己留起“斯大林风格”的胡须,头发背梳,嘴叼烟斗。据多尔马托夫斯基说,西蒙诺夫并不抽烟斗,只是把它当成一种“生活方式”。

    西蒙诺夫主要通过写作来为党服务。他是一名优秀的战地记者,至少可与瓦西里·格罗斯曼和伊利亚·爱伦堡平分秋色。格罗斯曼因后来创作的小说,在西方读者中更为知名,例如《生存与命运》(Life and Fate,1980年代在西方出版),也是更为优秀的小说家,可能在道德上表现得更加勇敢。这与一般意义上的勇敢有所不同。西蒙诺夫从没逃避过激烈的战斗,报道了下列1942年的所有主要战役:在刻赤半岛,苏维埃试图从德军手中夺回克里米亚,到了春天反成一场灾难;在布良斯克前线,红军7月丢失沃罗涅日,德军得以推向东南部,攫取乌克兰和顿河的粮食供应,以及高加索的油田;在斯大林格勒,德军在8月发动第一次攻击,为了夺取这座苏维埃据点,投入了激烈的巷战;在高加索北部,德军12月将苏维埃部队推至南部的克拉斯诺达尔城和奥尔忠尼启则。他唯一没作报道的是遭到两年围困的列宁格勒,但他去了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的港口——1942年夏天,西方盟国根据租借法案提供的补给,开始通过英国的船舶抵达那里。

    西蒙诺夫作为一名军人,亲身经历了哈勒欣河的血腥战斗。他既能从士兵的角度,也能从执行上级命令的军官的角度理解战争。他的战争报道以直接观察和人道主义著称,但也欣然接受政权分配的宣传任务。他所有的战争报道,其目的就是要鼓舞士气和加强纪律,培养对斯大林的爱,促进对敌人的恨。他写道,苏维埃爱国军队是为斯大林的荣耀而战。他从敖德萨发出报道:“我们苏维埃军队,依靠铁的纪律和布尔什维克组织,紧密团结起来,给予敌人以沉重的打击。如伟大的斯大林所教导的,他们在战斗中没有恐惧,没有疲惫……为我们的敖德萨!为祖国!为斯大林!”在西蒙诺夫的报道中,斯大林的领导永远是对苏维埃军队的激励和鼓舞。例如他写到一名在斯大林格勒前线遇见的军官:“我们的伟大领袖在莫斯科办公室,指挥我们伟大事业的全部细节。他这位普通上校,因此获得了斯大林的部分天赋和精神。这种想法成了他所有力量的源泉。”1941年11月7日,他在纪念革命纪念日的诗中表达了同样的思想:

    斯大林同志,听到我们了吗?

    大家都清楚,你必然已听见我们。

    在这可怕时刻,既不是儿子,也不是母亲,

    我们记得的第一人就是您。

    西蒙诺夫对斯大林的信念是真诚的,在以后的岁月中他从没表示否认。他在回忆录中承认,他的这首诗将巨大的意义赋予斯大林,但这是他的真实思想,“没有丝毫的夸张”。

    他的战争报道为政权敦促军?队顽强战斗的运动服务。1941年8月,苏维埃防线分崩离析,斯大林颁发无情的第270号命令,指责所有投降或被俘的都是“祖国的叛徒”。好几个高级将领被捕并遭枪决,包括西方面军司令德米特里·巴甫洛夫将军。他曾在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周竭尽全力,试图守住阵地,以稳住前线。被俘将士的妻子也是逮捕的对象(甚至连斯大林之子雅可夫的妻子也被捕,被送进劳改营,因为雅可夫于7月被德国人俘虏)。西蒙诺夫接受并在1941年的报道中争辩——苏维埃防线分崩离析是“某些将领的犯罪行为所引起的。他们充其量是一帮懦夫,而在最糟的情况下则可能是德国间谍,枪决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还兜售这样的说法:最勇敢的战士,其阵亡的可能性反而最低——这只是神话一般的宣传,以鼓励军队在几乎注定一死的情境中战斗到底。

    除了向斯大林政权提供直接的服务,西蒙诺夫还在战地报道中追求另一目标,体现在他未发表的笔记和观察心得中,后来用于他伟大的战争小说《生者与死者》。他是一名苏维埃爱国者,又是苏联胜利的坚定信徒,想从人民的行动、思想、情感中找出必将胜利的征兆。他在1941年6月苏维埃撤退的混乱中找到了第一个征兆,那就是两名下级军官逆流而上走回明斯克前线,以寻找自己的上级。西蒙诺夫无法忘怀这一幕——在他眼中,它象征着普通老百姓的爱国主义精神——后来,他想方设法为苏维埃胜利建立民粹主义的构思,写作当中一再返回这一幕。但在当时,他对敦促人民坚持战斗的强制力量仅有模糊的感觉。

    西蒙诺夫1942年9月抵达斯大林格勒,恰好是巷战最激烈的时刻。最后的苏维埃捍卫者留守在北部的工厂区、火车站周围和市中心的小山上。在德军的坦克、大炮、飞机的轰炸下,他们的周围一片瓦砾。苏维埃士兵与德军精锐,争夺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残缺的建筑物。他们的非凡毅力,使西蒙诺夫无比惊讶。德军甚至将他们推回河岸,但苏维埃士兵仍不愿放弃城市,不愿撤退到苏维埃主力集结的伏尔加东岸。正是这一种决心——无法以军队纪律或意识形态来作解释的一种精神——扭转了大决战的局面。

    斯大林格勒防卫委员会主席丘伊亚诺夫在9月16日的日记中,记下所听到的一席对话,一方是新近赶到的增援部队,另一方是撤离燃烧中的城市的一名受伤士兵:

    “城里的情况如何?”[增援部队问伤兵]

    “谁也弄不清。瞧,”他以未受伤的手臂指向伏尔加河——“整座城市都在起火。”

    “为什么烧这么久?”援军惊讶地问。

    “一切都着火了:房屋、工厂、土地,所有的金属都在融化……”

    “那人呢?”

    “人?他们都挺在那里!挺在那里,继续战斗!……”

    苏维埃军队的钢铁决心确实是战争的决定因素,不应作为有意宣传的神话而受到忽视。然而,它的来源却从来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为何这么多苏维埃士兵,全然漠视自己的生命,投入莫斯科、基辅、斯大林格勒和其他苏维埃城市的浴血奋战?

    恐怖和胁迫提供了一部分解释。战前的恐怖制度重新实施,以驱使士兵战斗到底。苏维埃防线分崩离析时,德军正在威胁斯大林格勒。1942年7月28日,斯大林颁布了臭名昭著的第227号命令(不准撤退一步!),要求部队捍卫每一平方米的苏维埃领土,“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惊惶失措者和懦夫”,如想推卸责任,则要面对最严厉的处罚。 [4] 因此而设立了特殊的阻击单位(zagradotriady),以加强既有的内务人民委员会。他们获得的命令是,监督苏维埃前线的后方,如有迟迟不愿冲锋或企图逃跑的士兵,格杀勿论。在战争期间,约有15.8万名士兵被判处枪决(另有许多士兵遭枪决却并无正式的宣判或死亡记录);约43.6万名士兵入狱;42.2万名士兵要用“自己的鲜血来赎对祖国犯下的罪”,被编入从事最危险任务的特别刑事营,譬如扫雷和向德军防御工事发起攻坚。但第227号命令的作用,以及恐怖制度对军队的整体影响,不应被过分夸大。强制执行该项命令往往是在绝望之时,如斯大林格勒战役。其时,仅在几星期之内,13500名苏维埃士兵遭到枪决。除此之外,指挥官和政工人员经常忽略此项命令。他们从经验中学到,大规模的严厉处罚无助于军队的团结和效率。事实上,此项命令推行之后,军队的逃兵持续增加。斯大林也不得不承认,在激励士兵坚持战斗方面,恐怖手段并不有效,还要开发其他的说服方法。

    向苏维埃人民发出爱国主义呼吁还是卓有成效的。绝大多数苏维埃士兵是农民的儿子,他们效忠的对象不是将毁灭带给农村的斯大林或共产党,而是自己的家园和家人,以及自认的“祖国”。斯大林1941年9月向埃夫里尔·哈里曼指出,俄罗斯人民的拼杀是“为自己的家园,并不是为我们”。为了吸引他们,苏维埃宣传逐渐抛弃苏维埃符号,改用更能影响士兵的俄罗斯母亲的古老形象。因此,在1941至1942年的军事灾难时期,斯大林的画像不再是无处不在(到1943至1945年,他又重新成为国家的头面人物和苏维埃胜利的推动者);苏联国歌原是《国际歌》,现由新国歌取代;新颁发的苏维埃勋章,饰以俄罗斯历史上的军事英雄;教会被授予新生,国家取消了许多战前的政治控制,以交换教会领导人对战争给予精神上的支持。这个政教交融的结果是宗教信仰和苏维埃信念的奇妙组合。记者拉尔夫·帕克曾在莫斯科铁路站看到一名即将奔赴前线的西伯利亚士兵,他在听喇叭里的广播,认出了斯大林的声音,他手上给自己划着十字,嘴里高呼“斯大林!” (659)

    苏维埃宣传还充分利用了仇恨和报复的民心。到1941年冬天,德军的入侵给那么多苏维埃家庭带来苦难,只需煽动一下对敌人的愤慨,就可驱使人们投入战斗。年轻的士兵和人种学者列夫·普什卡廖夫,对红军指战员的文化和信念作了详细的研究。他发现,促使士兵浴血奋战的最重要因素就是对德国人的仇恨,超过其他一切。这种情感的力量如此强大且不可预测——包含了压抑已久的愤怒,所针对的还有战争之前已在承受的痛苦——而宣传机构需要加以巧妙地操控,将它导向外国敌人。诗人可以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向此项仇恨运动贡献文学才华的有好几位苏维埃作家,西蒙诺夫只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伊利亚·爱伦堡和阿列克谢·苏尔科夫等。在呼吁民众拿起武器投入战斗的宣传中,最有名的诗歌是西蒙诺夫写于1942年7月的《杀死他!》,它基本上重申了第227号命令战斗到死的精神——其时是战争的紧要关头,德军正威胁伏尔加河和高加索。军官向即将投入战斗的士兵朗读此诗,以灌输反抗精神和战斗到底的决心:

    如你珍惜

    敞开胸脯喂你的妈妈,

    她的乳汁早已干涸,

    只能供你的脸颊躺下;

    如你无法忍受噩梦,

    法西斯站在她的身边,

    抽打她布满皱纹的脸庞,

    以手指缠绕她的长辫;

    ……

    如你没有忘记父亲,

    曾用手臂当你的摇篮,

    他曾是一名好战士

    倒毙在喀尔巴阡山的雪原, [5]

    倒毙是为了伏尔加和顿河,

    也为了你未来的家园;

    如你不能忍受噩梦

    他在坟墓中反侧辗转,

    他十字架上的士兵像

    被捣毁在地面

    再由德军踏上一只脚

    全都在你母亲的眼前。

    ……

    那就杀死一个德国人——保证杀死一个!

    尽快杀了他!

    每次看到他,

    每次都要保证杀了他!

    西蒙诺夫的戏剧《俄罗斯人》力争取得同样的效果。它发表于1942年7月底的《真理报》,之后又在苏维埃各地的剧院上演。这出戏非常单薄,却非常及时,其主题——所有俄罗斯人联合起来,同仇敌忾——捕获了当时的反抗情绪(它于1943年赢得斯大林奖)。《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亚历山大·韦斯,其时正好派驻莫斯科,目睹了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

    第3幕结束时,帷幕缓缓下降,至少有10秒钟的死寂,因为那幕戏最后一句台词是:“看,俄罗斯人是怎样死的。”观众席中已有许多妇女在哭泣。 (660)

    胁迫、爱国主义、同仇敌忾,一一发挥了作用。但在士兵的战斗意愿中,最重要的因素也许是对牺牲的崇拜。苏维埃人民以20世纪30年代的心理投入战争。他们生活在频繁的革命斗争中,总被要求为伟大事业作出牺牲,他们已为战争做好准备。如西蒙诺夫所指出的,战争时期的艰辛和匮乏——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家破人亡,日常生活中止——苏联民众已有准备。他们以五年计划的名义,早已承受了这一切。 (661)

    随时准备作出个人牺牲是苏联最重要的武器,尤其在战争第一年,绝对是苏联得以生存的不可或缺的因素。其时,苏联挣扎着,试图从1941年夏天的灾难中恢复过来。普通士兵和平民的英勇行为,以自身的巨大牺牲,来弥补军事指挥的失败和几乎所有权威的瘫痪。“1941年的一代”(出生于1910年代和1920年代早期的人),其牺牲精神尤为壮烈。他们从小就熟知为国奉献一切的苏联英雄:屡破纪录的飞行员、劳动模范、北极勘探者、内战军人和赴西班牙的共产主义斗士。这么多年轻的志愿者效法前人的壮举,踊跃投入战争,将1941年拿起武器的号召,与内战的英勇传统和1928至1932年的五年计划联系起来——那是苏维埃历史上的两大浪漫时期,据称,其时的伟大事业在集体的努力和牺牲下得以实现。诗人大卫·萨莫伊洛夫(1941年21岁时入伍)写道:“内战——属于我们的父辈。五年计划——属于我们的兄长。但1941年的卫国战争——属于我们自己。”许多士兵把自己视作这个连续体的一部分,从中觅得战斗的力量。少尉列昂尼德·库林在1943年写给妹妹的信中说:“我在沿着父亲的脚步走,他死于1919年的内战。”

    他为我的生活而战。现在,我为你的孩子的生活而战……索尼娅,关于死,我想得很多——到底可不可怕?如果你知道,你是为美好的未来和我们的孩子的幸福而死,死就一点也不可怕。但你死前,必须杀掉十几个德国人。 (662)

    从战争的第一天起,1941年的一代就无私奉献,英勇战斗,甚至有点鲁莽,付出了极为可怕的生命代价。出生于1923年的男兵中,只有3%活到了1945年。 [6] 年长的男兵更为谨慎——希望幸存下来。维亚切斯拉夫·康德拉季耶夫出生于1920年,在战争中多次受伤,他回忆起老兵对新兵的帮助:

    他们打得更巧妙,更清醒,不仅自己不会横冲直撞,也会阻拦我们这些新兵的冲动,他们比我们更懂得生命的价值。我就有这样一个保护者,已44岁,经常告诉我,即使在战争中,也必须爱惜自己的生命。 (663)

    丽塔·高根1941年参军时年仅18岁。在红军和游击队服役的妇女共有100万人——相当于所有苏维埃战斗人员的8%(另有更多妇女扮演辅助角色,譬如运输、物资、医疗)——丽塔是其中之一。 (664) 丽塔1923年出生于列奇察的犹太家庭,那是白俄罗斯一座工业小城。她说,她家是“苏维埃式的现代家庭”。父亲是工厂经理,母亲是会计,丽塔和妹妹从小就受“苏维埃时代精神”的熏陶,没有犹太人的习俗、信仰,也不受祖辈的影响。学校、少先队、共青团塑造了丽塔的世界观。她回忆:“我把少先队和共青团视为一种孩子组成的军队,路见不平,就会奋起开展斗争。如果在学校里看到男生欺负女生或小男孩,我会对他很凶,以致他会向老师抱怨。”激励她的精神,来自阿尔卡季·盖达尔的流行儿童读物《铁木儿和他的队伍》(Timur and His Team,1940年)。它讲述一队少年民兵,在莫斯科附近的一个乡间别墅里,帮助守卫奔赴前线的红军军官的家园。铁木儿的故事鼓励了许多青少年的军事抱负,他们在少先队和共青团受到的训练(组织起来的游行、操练、半军事化游戏、纪律严明、服从权威),本来就是参加红军的准备工作,即使是女孩,也不例外。宣传机构推崇苏维埃武装妇女的正面形象,把妇女军事化当做男女平等的标志。

    战争爆发时,丽塔正在读学校的最后一年,她与家人疏散到斯大林格勒,后来在一所学校担任会计。但她亟想参与直接有助于战争的工作,便向当地共青团提出恳求,要上军事学校。但共青团予以拒绝(说她18岁,太年轻),只把她送去一个弹药厂,帮助组装飞机零件。1942年夏天,苏维埃报刊介绍了年轻女志愿者的壮举:她们中很少人曾碰过枪,刚走出校门就担任狙击手和高射炮手,参与斯大林格勒的防御战。丽塔决心以她们为榜样,再次向共青团提出申请,又一次遭到拒绝,被告知要坚守工厂岗位。她回忆:“我气坏了。我自愿参战,还明确表示,时刻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却被当做一个小女孩。我跑回家,大哭一场。”丽塔组织了一群年轻的女共青团员,一起离开工厂,申请进入一所军事学校。该校正在培训电报和电台的操作人员,为发起“天王星行动”(Operation Uranus)做准备,即1942年11月针对斯大林格勒周围德军的苏维埃反攻。丽塔分到摩尔斯电码信号员的班级,学完后又与其他女孩一起被派到西南方面军的前线总部——地处斯大林格勒和沃罗涅日的中间。12月下旬,她参与“小土星行动”(Operation Little Saturn)。西南方面军和沃罗涅日方面军的联合部队,突破防线,穿插到驻在顿河的德军的后方。丽塔回忆:“我们在方面军前线总部的直接上级是一个老先生,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沙皇军队任职,不知如何应付我们女生,同我们交谈时非常客气,绝无生硬的命令。但他是一流的专家,保护我们免受其他军官的骚扰,那些人只想从我们身上满足性需求。”1943年1月,丽塔驻扎在哈尔科夫附近的前线观测点,没想到德军竟然突袭上来。她想带着无线电设备逃走,第一次品尝到生死搏斗,她近距离打死两名袭击者才得以脱身,但也严重受伤。康复之后,她作为报务员又曾在好几个方面军服务。1944年7月,她在科涅夫元帅的乌克兰第一方面军担任炮手,与利沃夫附近的德军作战,最终在1945年1月,随第57军抵达布达佩斯。

    丽塔反思自己抗击德军的决心,可算作“1941年的一代”的代表:

    我才18岁,刚离开学校,以苏维埃英雄的理想眼光看待世界。他们是为祖国作出巨大贡献的无私先驱,我在书中读到过他们的功勋。这一切如此浪漫!我一点也不清楚战争究竟是什么,只想积极参与,那是英雄的事业……我并不视之为“爱国主义”——只把它当做自己的义务——我可以也应该尽一切努力,来战胜敌人。当然,我也可以留在兵工厂,度过整个战争时期,但我一直希望能够亲临大事件的风口浪尖:这是我从小学到的少先队和共青团的态度。我是一名积极分子……没有想到死亡,所以不怕,因为我在为祖国而战,就像我的苏维埃英雄一样。 (665)

    西蒙诺夫在《日日夜夜》(Days and Nights,1944年)中试图解释的也是这一精神,该小说基于他当年日记所记录的对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观察。在西蒙诺夫看来,促使士兵战斗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英雄主义,而是更为本能的东西,与保卫自己的家庭和社区有关。这种感觉因敌人的迫近而愈益强烈,让人们释放出能量和主动性:

    斯大林格勒的防御基本上是一个路障链,连在一起便成了一个大战场;分隔开来,每一个路障又必须依赖自己小团体的众志成城。他们很清楚,必须站稳脚跟,守住阵地。如果德军在某处突破,整条防线都会受到威胁。 (666)

    如斯大林格勒所显示的,如果知道自己浴血奋战是为了什么,自己的命运又与之紧密相连,这样的士兵才是最厉害的。列宁格勒和莫斯科,先后得出了相同的证明,地方爱国主义是强大的动力。如果把一个特定社区和人际关系网的防卫(而不是“苏维埃祖国”的抽象概念)认作苏维埃事业,人们更愿意投入战斗,更愿意牺牲自己。苏维埃的宣传援引了保卫“罗迪纳”(rodina)的概念(即家园,既指地方上的,也指全国性的),旨在充分利用这一情绪。

    战时的民族团结只是一个苏维埃神话。事实上,战争时期的苏维埃社会是内战以来最为分裂的。苏维埃国家加剧了民族分裂,让某些少数民族充当替罪羊,如克里米亚的鞑靼人、车臣人、伏尔加德裔,将他们流放到不受欢迎的地区。战争前,反犹主义基本上处于休眠状态,战争时期反而四下传播,尤其蓬勃发展于希特勒军队的占领地区。那里居民中的大部,直接受到纳粹种族主义宣传的影响。而类似的偏见,又由苏维埃士兵和撤离西部地区的人士带入哈萨克斯坦、中亚、西伯利亚。许多人将斯大林政权的滥权迫害归罪于犹太人,又借用纳粹的宣传,称布尔什维克都是犹太人。据《红星报》主编大卫·奥滕贝格所说,士兵们常说犹太人“推卸自己当兵的责任,逃去后方,在舒适的苏维埃办公室上班”。 (667) 一般来讲,在大众政治意识中,兵役责任的不平等与普遍的不平等逐渐挂起钩来;前线军人和后方“老鼠”之间的鸿沟,更成了民众和精英之间愈益扩大的分歧的焦点。

    虽然没有真正的民族团结,但人民确有团结起来保卫自己的社区。到1941年,400万人志愿参加公民国防。他们自愿挖掘战壕,守护建筑物、桥梁、道路,一旦遭到袭击时,还运输食品和药品上前线,撤回伤者,或直接参战。在莫斯科,公民国防有16.8万名志愿者,来自30多个民族,另有50万人帮助修筑防御工事。在列宁格勒,到1941年9月,已有13.5万男女参加公民国防,另有10.7万名工人参与军事活动。 (668) 他们的爱国主义高涨,却没有获得适当的训练,所以虽然奋勇作战,但在初期战役中死伤惨重。

    对军队的凝聚和战斗力来说,同志友谊也是至关重要的。据军事理论家称,如果自己属于可以信赖的战友团体,即“弟兄们”,士兵往往会在战斗中表现得格外勇敢。 (669) 从1941到1942年,红军伤亡率非常之高,以致其小的战友团体大多历时很短。前线步兵的战斗时间,平均下来不超过数星期,不是阵亡,就是受伤。从1942到1943年,部队开始稳定下来。士兵们发现,相互之间的同志友谊变成了激励他们坚持战斗的决定因素。这些友谊的亲密无间,自然是来自他们共同面临的危险。小团体内的相互信任和支持,又是他们生存的关键。一位士兵给阵亡的战友的未婚妻写信说:“前线生活让人迅速亲近。”

    在前线与他人共度一两天,就会发现他全部的素质和情感。如果是在平民世界,你一年也弄不清。再也没有比前线友谊更深厚的,它牢不可破,甚至死亡本身也无法将之打碎。

    1937年,伊万·布拉金和家人

    退伍军人以理想主义和怀旧之心,回顾战时友谊的亲密无间。他们声称,当时的人有“更宽大的胸怀”,“遵循灵魂行事”,自己不知怎么也变成了“更好的人”。与充满妥协和应急的共产主义制度相比,小团体内的同志友谊仿佛具有更纯真的道德关系和原则。他们经常谈及,从战友团体当中找到了一种“家”的感觉,那是他们战前生活中所缺乏的(之后也渐渐消失了)。 (670)

    到1943年1月,“天王星行动”和“小土星行动”将德军赶回斯大林格勒以西360公里的顿涅茨河,更把其25万先锋部队团团包围。被困的德军,既要抵御他们的苏维埃敌人,又要应付寒冷和饥饿,但仍作出了激烈的抵抗——他们非常害怕变成俘虏——他们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兵力,最终在2月2日投降。苏维埃人欢呼这次胜利是重大的转折点,大大鼓舞了士气。爱伦堡写道:“在此之前,人们只是对胜利抱有信念。到了现在,已经毫无疑问,胜利有了保障。”苏维埃军队从斯大林格勒,推进到库尔斯克,集中了40%的士兵和四分之三的装甲部队,在7月击败德军的主力。库尔斯克战役决定性地摧毁了德军在苏维埃土地获胜的奢望。红军把士气低落的德军赶向基辅,9月份抵达乌克兰首都郊外,最终在11月6日夺回基辅,恰好赶上第二天莫斯科的革命纪念日庆典。 (671)

    红军指战员的勇气和韧性是苏维埃军事胜利的决定性因素,另一因素是在灾难性的第一年之后红军权力结构的转型。斯大林终于承认,党的干预(他自己就担任最高统帅)使军事指挥的效率降低,最好让指挥官享有一定的自主权。1942年8月,朱可夫被任命为最高副统帅——让斯大林退居幕后,不再掌管军队的日常管理——为党和军队的新关系放出了信号。战略规划和战争运行,逐步从军事委员会的政治家手中,转至总参谋部。后者此时扮演领军角色,只需随时向党领导汇报。政委和其他政工的权力,本是20世纪30年代大清洗的遗产,现在在军事决策过程中受到大幅度的削减,在低层部队中干脆消失,让指挥官掌管一切。军事指挥不再受党的严密控制,发展了全新的自信。自主鼓励了主动,遂造就了一支稳定的军事专家队伍。他们的专业素养,对1943至1945年的胜利是至关重要的,为了加强专业精神,党领导在1943年1月恢复沙皇的肩章制度。那曾是旧政权受人憎恨的符号,摧毁于1917年。同年7月,“长官”的称号也起死回生,以取代一律平等的“同志”称呼。肩章的金穗带从英国进口,英国官员因此而感到愤慨,在他们看来,那是无用的俗艳装饰,但在事实上,金穗带自有它的重要性。 (672) 各式勋章作为对军事专家的奖励,也发挥了利害攸关的作用。从1941到1945年,共有11万枚勋章授予苏维埃军人——相当于美国授出的8倍。战斗结束之后,苏维埃士兵只需等待几天就可领到奖励,而美国士兵往往要等6个月。为了鼓励战功卓著的士兵申请入党,党组织专为军人降低了要求。

    工业经济中的变化也促进了苏维埃的军事复兴。1941至1942年,与敌人相比,红军的装备很差,因此蒙受了巨大损失。到1942至1943年,坦克、飞机、汽车、雷达、电台、火炮、枪支、弹药的生产,都有显著的改善,从而组建了新的坦克师和机械化师,打得更加有效,兵员牺牲更少。苏维埃工业的迅速重组,让计划经济(斯大林制度的基础)获得茁壮成长。没有国家的强制,不可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完成必要的调整。成千上万的工厂和工人被疏散到东部;几乎所有的工业生产都面向军事需求;或建新铁路,或作新调度,将东部的新工业基地与军事前线连接起来;工厂实施戒严法,以加强劳动纪律和提高生产力。新颁布的工作纪律,严厉惩罚疏忽、旷工、擅自离岗、迟到(上班迟到20分钟以上就算“劳动战线的逃兵”)。战争年代,法庭判定的这些罪行竟高达750万件。 (673) 大多数工厂内,每周工作70小时已成常态。由于担心早上迟到,许多工人干脆都在工厂吃睡。实施综合的配给制度,既可降低成本,又可保证人们坚守工作岗位(要在那里领口粮)。最后,通过大规模的逮捕,动员庞大的古拉格劳工队伍,以提供国家急需的燃料和原料。

    在苏维埃的战争努力中,最不为人所知的是所谓的“劳动大军”(trudovaia armiia),所征入的人数超过100万,执行自由劳工不愿做的各项任务。官方文件从来不提“劳动大军”,只委婉谈及“劳工服务”和“劳工储备”。这两个词掩盖了背后的强制特征,其实他们就是无偿劳工,其处境等同于古拉格囚犯。他们在狱警看管下列队出工,从事同样的苦力(采伐林木、建筑、车间劳作、农活)。与古拉格囚犯不同,劳动大军中很多人从没经过法庭的逮捕或判刑。其中的大多数只是被驱逐的少数民族,遭到内务人民委员会和军队的围捕。尤其是苏维埃德裔,战争一爆发,就被从伏尔加河地区流放到西伯利亚和哈萨克斯坦。劳动大军也包括大量的克里米亚鞑靼人、车臣人、卡尔梅克人、芬兰人、罗马尼亚人、匈牙利人和朝鲜人。

    鲁道夫·戈特曼1922年出生于克里米亚的路德教德裔家庭。戈特曼一家被定为“富农”,1931年流放去了阿尔汉格尔斯克城附近的荒野。战争爆发时,内务人民委员会把鲁道夫当做“德国人”抓起来(事实上他祖先自1831年以来,一直住在俄罗斯),再送到顿巴斯的煤矿。在那里,他被征入劳动大军,与100名来自“德国人”家庭的年轻男子,前去乌拉尔北部的索利卡姆斯克食品加工厂。1942年秋天,他们改赴附近的伐木劳改营,从事伐木工作,晚上睡在营房木椅上,只有极少量的口粮。由于要在严寒中工作,第一个冬天就有超过一半的劳动大军成员死去。监管他们的内务人民委员会狱警,对“德国”男孩毫不手软,斥责他们为“法西斯败类”。鲁道夫因受伤被送去医院,反而捡得一条小命,否则肯定会死于体力耗尽。在之后的14年中,他一直留在劳动大军,曾在工厂、苏维埃农庄、建筑工地工作,甚至奔赴高加索地区,为斯大林、莫洛托夫、贝利亚建造乡间别墅。1948年之前,他没有得到任何报酬,也不准离开劳动大军;直到1956年古拉格囚犯获得普遍大赦,他也沾上了光。 (674)

    征入劳动大军的不只是“非俄罗斯人”,原“富农”也在劫难逃。伊万·布拉金来自乌拉尔的苏克孙地区,1943年秋天被动员加入劳动大军。10年前,他作为“富农”流放到“特殊定居地”,附属于彼尔姆附近的克拉斯诺卡姆斯克纸浆造纸厂。伊万因工厂的化学溶剂几乎失明,又因风湿病而几近瘫痪,却被送去科特拉斯城附近的伐木劳改营。他在造纸厂工作,因没领到足量的口粮而有所抱怨,却因此受到惩罚,被征入劳动大军。但他无法适应伐木劳改营的重活(几乎看不清要伐的树木),很快在严寒中病倒。他给在克拉斯诺卡姆斯克的家人写信说:“我的腿肿得厉害,都穿不上裤子了。”劳改营的食物很糟,不足以维持他的体力,工作又非常辛苦。1943年秋季的一天,伊万实在筋疲力尽,瘫倒在地,被送去医院。他在那里慢慢恢复,1944年1月写信告诉家人,他的双脚终于显示出“生命迹象”。他希望很快出院,作为一个伤残病人,他将能获准回家。但从科特拉斯劳改营到1000公里之遥的苏克孙地区,冬季的旅程太危险了。伊万害怕在春天之前动身,担心万一他“因寒冷空气而头晕目眩,倒在冰上”。但他下了决心,一旦体力恢复,就要跋涉回家。“我只需一双大毡靴就能回家。”伊万1944年2月从劳改营获释,根本不宜开始漫长的旅途。他再没回到家,离开医院仅几百米,脚下一滑,就在结冰的路面上倒下冻死了。 (675)

    古拉格劳工也在战时经济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生产了苏维埃弹药的15%、大部分军服和大量粮食。从1941到1943年,劳改营人口有所下降,因为50万名囚犯获释,奔赴前线参战以“赎罪”;但从1943年底起,又有大幅增加,因为苏维埃军队挺进德军放弃的领土,内务人民委员会紧随在后,逮捕了几十万涉嫌投敌者和反苏民族主义叛乱者。战争期间,对古拉格劳工的剥削愈益酷烈。在采矿和伐木劳改营,为增加燃料的供应,囚犯们被驱赶到了死亡边缘,其口粮又降到最低限度。1942年,古拉格劳改营的死亡率达到惊人的25%——换言之,这一年每4个古拉格工人当中就有1人死去。 (676)

    除了伐木劳改营和矿区,一种新型古拉格经济在战争时期获得蓬勃发展。内务人民委员会掌控了大型工业区(古拉格城市),其中的工厂和建筑工地长期配备囚犯劳工。地处北极圈的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就是新型古拉格经济的一个典例。那里镍、铂、铜的储量非常巨大,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被地质学家发现。但要到1930年,工业化使珍贵矿石变得必不可少,才完成第一次大勘探。诺里尔斯克拥有世界上已知镍储量(用于生产高级钢材)的四分之一、已知铂储量的三分之一。由于有大量煤炭可用作冶炼和运去喀拉海的能源,该区的自然条件非常有利于开采和加工矿石。另一方面,该区几乎无法居住,冬季气温能下降到摄氏零下45度,暴风雪持续不停,一年中倒有数月暗无天日。到夏季,地面变成沼泽,蚊子肆虐,奔赴诺里尔斯克的没有一个是自愿的。

    1935年,该区的发展移交给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古拉格管理部门。该部门专门在偏远地区管理大型的建设项目,尤其是民用部委不愿经营的(负责冶金的重工业部拒绝接受诺里尔斯克项目),名气越来越大。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和采矿综合企业,刚开始有1200名古拉格囚犯,挖掘冻土时只用手镐和推车。到1939年,尽管更多的人在同一时期死去,囚犯人数仍上升到1万人。但莫斯科的古拉格管理部门,仍对进展的缓慢表示不满。1939年,诺里尔斯克的首任主管弗拉基米尔·马特维耶夫被捕,被送进劳改营15年。接替他的是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采矿综合企业的前主管阿夫拉姆·扎韦尼亚金,这项任命是政权重视诺里尔斯克项目的标志。对高级钢材的军事需求,使诺里尔斯克的镍产在战争中变得至关重要。诺里尔斯克的工作强度加剧,从1941到1944年,A组囚犯(从事生产或建筑的)每月休息不满3天(许多前囚犯,根本不记得还有休息日),所有的囚犯每天工作11小时,再恶劣的天气也要出工(他们在暴风雪中攀扶绳索,步行上班)。扎韦尼亚金引进奖励制度,超额完成任务的“劳动模范”(1943年,5人当中即有1人)可获得好处——较好的宿舍、衣服、口粮甚至少量金钱。他还增加自由工人和“志愿者”的数量(战争结束时,约有1万人),让他们就任管理和专家的职位。但增长最大的是监狱劳工数量,到1944年已达10万人。 (677) 诺里尔斯克的囚犯来自苏联各个角落,特别是乌克兰、北高加索和波罗的海地区。在那里,大肆搜捕“民族主义者”和“与敌合作者”,就是为了向古拉格提供劳工。通往诺里尔斯克的漫长旅程先要乘火车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是西伯利亚行政区的首府,位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的南部,相距2000公里。囚犯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上船,沿叶尼塞河,到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的港口杜金卡下船,然后再坐火车抵达劳改营。诺里尔斯克周围的北极荒原极为辽阔,根本就没有必要为劳改营搭建铁丝网。正常心智的囚犯都不会尝试逃走,事实上确实没人这样做过(尽管有不少传说称,有人横渡北冰洋,逃至5000公里之外的阿拉斯加)。 (678)

    瓦西里娜·德米特鲁克15岁时被送到诺里尔斯克。她出生于乌克兰西部捷尔诺波尔地区的农民大家庭,她与数十名妇女一起,被指控为乌克兰民族主义游击队的同情者。1943年,红军重新夺得她的村庄,附属的内务人民委员会把她们带去当地小镇(红军征召了村里所有的年轻男子),予以审讯和殴打,直到女孩供认“叛国罪”(她们中许多人都弄不懂这一指控是什么,因为不懂俄语)。之后,她们上了军事法庭(再一次使用俄语),被判处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服刑10年。她们参与兴建诺里尔斯克机场。尽管天寒地冻,她们唯一的住所只是一顶大帐篷,同住的还有数百名以同样方式来到诺里尔斯克的乌克兰妇女。 (679)

    安娜·达尔维娜作为“志愿者”被送到诺里尔斯克。当时她年仅16岁,还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以东120公里的乌伊阿尔镇学校念书。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地区共有约1000名所谓的“共青团志愿者”,在1943年9月被强迫送到诺里尔斯克。安娜回忆:“一大群人在诺里尔斯克火车站欢迎我们,还有合唱团和乐队。”

    走出火车时已经很冷。来时还穿着凉鞋,到了这里看到地上已有积雪。当地人很穷,衣衫褴褛。他们给我们发了毛毯和毡靴,把我们当做志愿者。他们被告知,我们都是阵亡士兵的孤儿。但事实上,我们都是被军队抓来的,别无选择。我们面对一场战争,军队需要我们中的每一人充当劳工,不管身体有多虚弱。 (680)

    1943年,18岁的谢苗·戈洛夫科来到诺里尔斯克。他出生于北高加索的斯塔夫罗波尔地区,在11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他家是哥萨克,在集体化运动中被定为“富农”,因此失去所有财产。谢苗的父亲和哥哥均是红军,1941年6月都阵亡于斯摩棱斯克附近。作为幸存的最年长的男性,谢苗成为一家之主。他放弃学业,在集体农庄担任拖拉机驾驶员,以此养活母亲和9个弟妹。德军在1942年9月占领北高加索,谢苗随即加入红色游击队,但不幸被俘。德军强迫他加入辅警,否则就要枪毙他的家人。4个月后,红军夺回该地区。谢苗作为“与敌合作者”被捕,流放到诺里尔斯克。他从事采矿和工厂的各式工作,很快成为大队长,甚至当上劳动模范。作为古拉格劳工,他因为对战争的贡献而赢得好几枚奖牌。 (681)

    奥莉加·洛巴切娃是著名的矿物学家,1944年被送来诺里尔斯克。她丈夫于1938年被捕,稍后,自己也因“反革命煽动罪”获刑8年,最终沦落到西伯利亚的劳改营。她在劳改营里生下一个儿子,被送去孤儿院。1943年秋天,奥莉加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选为专家,分配到诺里尔斯克矿区。整整6个星期,她被囚禁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以西350公里的马林斯克镇,等待来自西伯利亚各劳改营的其他地质学家和采矿专家。之后,奥莉加转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准备北上,却被医疗委员会定为不适宜旅行(她得了肺炎),反被送去东面400公里的泰舍特劳改营。在囚犯的眼中,泰舍特是“死亡集中营”,有很多等死的残疾人和老人。她来到泰舍特不久,再次被内务人民委员会选中,即使有肺炎,仍被送去诺里尔斯克。为了加快速度,她和工程师、电工、冶金专家、建筑者,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搭乘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专机。奥莉加最后在技术部门担任地质研究员,与大学里的许多朋友重聚。 (682)

    这些大学的朋友中就有叶丽萨维塔·德拉布金娜,即1917年10月在斯莫尔尼学院食堂认出失散多年的父亲谢尔盖·古谢夫的年轻姑娘。1936年12月,叶丽萨维塔作为“托派”被捕,判处5年,在雅罗斯拉夫尔监狱服刑。到1939年,她的刑期延长至15年,被送来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前3年,她在煤矿上班,随后转到技术部门,从事进口书籍和手册的翻译工作。叶丽萨维塔基于内心的爱国精神,工作起来活像一名真正的劳动模范。她觉得,通过在劳改营的工作,也在为苏维埃经济作出贡献。从1941到1945年,她前后4次申请参军奔赴前线,均遭拒绝。尽管如此,叶丽萨维塔仍因自己的勤奋工作在专家区获得自己的房间,与丈夫亚历山大·达尼埃茨同住。亚历山大的父亲是受镇压的老布尔什维克,被捕于1938年。夫妇俩以前在列宁格勒时就是朋友。他们在诺里尔斯克的邻居记得,两人很安静,养了一条狗。德拉布金娜因矿区事故已成聋子,很难与人应酬。他们有朋友的小圈子,自组了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劳改营图书馆里有马克思和列宁的著作——但对外人非常小心。1945年,圈子中有人被捕,后来以“反革命煽动罪”遭到枪决。他们因此怀疑,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工作的囚犯已渗透到他们的圈子,便解散学习小组,转入地下,只是在遛狗时,才与朋友在通向墓地的道路上偷偷见面。叶丽萨维塔和丈夫精通几种语言,他们在家里都用

    法语交谈,以防隔壁房间的偷听。 (683)

    20世纪40年代末的一天,阿赫玛托娃与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在列宁格勒散步,突然感慨地说:“想想吧,我们生活中最美好的岁月却是战争时期。这么多人死去,人人都在挨饿,我儿子参加强制劳役。”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给阿赫玛托娃那样的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在他们眼中,战争反而成了一种解脱。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的尾声中写道:“战争爆发后,真正的恐怖和死亡的威胁,相比于谎言的不人道,反而成了一种福分。它又成了一种解脱,因为它打破了一纸空文的魔咒。”这一解脱是溢于言表的,人们以战争前不可想象的方式处世行事。他们出于必需,寻回自己的主动性——相互交谈,相互帮助,不再担忧可能的政治危险。从这种自发的活动中,又涌现出了全新的国民意识。出于这个原因,人们以怀旧的心态来回忆战争年代,视之为“充满活力的时期”。借用帕斯捷尔纳克的话即是,“每个人都觉得,社区意识得到了欢快且不受拘束地复苏”。 (684)

    对作家维亚切斯拉夫·康德拉季耶夫来说,那种从属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

    我们为那些年感到骄傲。对前线生活的怀旧,使我们大家都激动起来。并非因为那是我们喜欢回顾的青春年华,而是因为我们当时觉得,自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公民。这种感觉,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685)

    复苏的责任感随处可见,不管是个人,还是集体。尤其是从1941到1943年,斯大林政权的基础因德军的入侵实际上已土崩瓦解,人民不得不依靠自己的智慧来作出相应的决策。当时担任军医的历史学家米哈伊尔·格夫特,将那几年视作“自发的去斯大林化”时期:

    就在我们的眼前——受命运摆布的个人,面对死亡,却出乎意料地找到了自由,做起自己的主人……作为目击者和历史学家,我可以证明:1941和1942年众多的情形和决定,其实是自发的去斯大林化的进程……我们仍是俄罗斯人和苏维埃人,但在那些年头,普世的人道精神也沁入我们的心田。

    阿达·列韦多娃在医疗机构度过战争年代。在她看来,这种自发的去斯大林化体现在一种权力移交上——从刻板地控制医院的共产党官员,转到医生和护士的手中。“有太多的实例,当事人即刻作出生死攸关的决定,等不及当局的授权。我们顾不得正式的规章制度,不得不采取行动,或作出即时的调整。” (686)

    大家感到自己有助于战争援手。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有所作为,这种参与感又衍生出公民自由和个人责任。赫德里克·史密斯记录了70年代初一位科学家的对话。该科学家说,战争是“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然后向惊愕的朋友们解释:

    因为在那段时间,我们觉得与政府贴得很近,超过了我们人生的其他任何时候。不再是他们的国家,而是我们的国家。不再是他们要求我们做这做那,而是我们自己想做。不是他们的战争,而是我们的战争。所保卫的是我们的国家,这是我们自己的战争援手。

    据曾是沙场老将的康德拉季耶夫说,即使最不起眼的小兵,平时不断受到指挥官的虐待和鄙视,一旦在战场上发起进攻,即变成了他自己的将军:

    没人可以指挥你,你掌控一切。防御时也是一样,全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否则,德军就会突破进来……你觉得,仿佛俄罗斯的命运就在你的手中,如果没有你,一切可能变得不同。平时在我们社会中,什么都不取决于个人。但在战争中就不一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直接参与了胜利。 (687)

    “1941年的一代”从小就崇拜斯大林和党。对他们来说,新兴的自由无疑是对制度的一大冲击。文学史家拉扎尔·拉扎列夫回忆:“1941至1942年的军事灾难,迫使我们第一次质疑斯大林。”1941年,他从中学直接上了战场:

    战争之前,我们没有任何质疑。我们相信所有关于斯大林的宣传,相信党是正义的化身。但我们在战争第一年所看到的,迫使自己去反思那些被告知的东西,因而开始怀疑自己的信念。 (688)

    朱莉娅·奈曼写下《1941》一诗,其时的氛围已预示1956年(赫鲁晓夫“解冻”的第一年)的价值观变化:

    那些莫斯科的日日夜夜……雪崩似的鏖战……

    数不清的挫折、失败、消耗!

    然而,那年的战友披露了全部真相:

    在那闪光的年代,它像火炬一般闪耀!

    遁词一一坠落,恰似纷纷剥落的石膏,

    泄露无遗的原委,昭然若揭的实效;

    透过灯火管制和迷彩伪装

    我们看清了同志的面目——露出了马脚。

    我们曾用来测量的暧昧标尺——

    表格、问卷、资历、级别、倚老卖老——

    都被唾弃,我们现在只衡量真相:

    那年的标尺是信念和勇骁。

    我们曾经历和目睹这一切,

    记忆犹新,神圣照旧,仍然记牢

    监视哨、屋顶、防空气球,

    当年莫斯科爆炸中的乱嚣,

    穿上迷彩服装的建筑物,

    空袭的交响乐和解除警报的信号——

    到最后,显得货真价实的却是

    我们公民的骄傲,纯粹闪亮的骄傲。 (689)

    随着公民对新的自由的索求,党在意识形态上的影响力和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削弱。在战争年代,党员人数几乎翻了一番,但已失去战前的革命精神,因为最为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在1941至1942年的战斗中丧失殆尽。到1945年,600万党员中一半以上是军人,其中的三分之二都是在战争中新近加入的。这些党员,大大不同于20世纪30年代斯大林主义的党。他们更加务实,思想不那么僵化(甚至没有受训于马列主义),不愿以阶级觉悟看待世界,更不耐烦于官僚主义。 (690) 《真理报》总结这一新气象,在1944年6月主张,“评判党员的个人素质”,与其看他的阶级出身或思想的正确性,“倒不如看他对战争努力的实际贡献”。这与党的战前原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军队里入党的拉扎列夫说,布尔什维克思想在战争中几乎没有发挥影响,战前的口号鼓吹对斯大林和党的崇拜,但到此时,已丧失了说服力和针对性:

    有传说称,士兵发动攻击时高呼“为了斯大林!”,但在事实上,我们从没提到斯大林。我们冲锋时,叫喊的是“为了祖国!”,其余的打仗口号都是骂人的脏话。

    战争带来了反斯大林的打油诗和歌曲,下面是1942年的一首:

    亲爱的约瑟夫·斯大林!

    时至今日你已丢弃塔林!

    我们为吃的而日坐愁城!

    你也将失去列宁格勒城! (691)

    许多人在战争时期解脱了对政府的恐惧。他们被迫不顾政治后果,径自采取行动,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的唯一一次。战争的“真正恐怖”攫夺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而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潜在恐怖,反而变得不那么张牙舞爪,或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应付。在赫德里克·史密斯记录的交谈中,一名犹太科学家忆起战争年代的逸事:

    我在喀山自己的房间睡觉……半夜里,契卡的人来把我叫醒,我却不怕。想想吧!他半夜敲门,把我吵醒,而我却一点也不怕。如果发生在30年代,我早就吓得半死。如果发生在战后,斯大林逝世之前,那也会把人吓得胆战心惊……但在战争期间,我绝对不怕,那是我们历史上的独特时期。 (692)

    在很大程度上,新兴的自由感来自1941年之后政权放宽对政治和宗教的控制,得益最多的是“人民公敌”的子女。他们如愿意或胜任在战时急需的领域中工作,污点履历不再是一大障碍,与战前没法比。虽然没有官方政策,但如果有亟需完成的招工和招生,务实的官员通常会对申请人的社会背景视而不见。

    叶夫根尼娅·施特恩1927年出生于莫斯科的布尔什维克官员家庭。父亲两年后作为“德国间谍”被捕并遭枪决;母亲获刑5年,被送去科雷马劳改营。叶夫根尼娅只得去西伯利亚的阿尔泰地区,与外祖母同住。1943年,她回到莫斯科,与姨妈一起生活,获准成为学校的借读生。她的老师们赏识她的潜质,刻意予以保护。1944年夏季的一天,叶夫根尼娅经过莫斯科大学,看到一张告示,通告高中生前去申报该校的物理系。她从来都不喜欢物理,也不特别擅长,但很清楚,这是她进入苏联最著名的莫斯科大学的良机。在姨妈的鼓励下,她决定试试。叶夫根尼娅回忆:

    我仅16岁,在申请表格[一定要填写的]中并没提及父母的被捕,只填写父亲已死……我想,他们还是会收我的,因为想学物理的人太少了,而当时,即1944年,又急需物理学家。 (693)

    战争年代向安东尼娜·戈洛温娜提供了类似的机会,她就是那位掩饰自己出身的“富农”的女儿。安东尼娜的志向是上列宁格勒医学院,曾在1941年提出申请,尽管高中成绩完全符合医学院的要求,仍被拒绝。如她所相信的,原因很可能是她的社会出身。战争的爆发结束了她的梦想,因为列宁格勒已陷入围困之中。安东尼娜在佩斯托沃镇的村校担任助教,到1943年再申请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大学。该校一名学生曾是她的老同学,建议她去试试,因为该校需要医生,已放松了录取标准。尽管有“富农”出身,安东尼娜还是考上了这所大学,很快成为其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教授们全力支持她,为她的社会出身保密。她回顾道:“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全凭自己的能力来取得进步。”列宁格勒的围城解除后,安东尼娜在1944年1月申请列宁格勒儿科研究院,以继续深造。她没有列宁格勒居民的护照,虽然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大学的老师们帮她写了热情的推荐信,但“富农”出身仍使她丧失资格。其时,列宁格勒急需儿科医生,以照看围城造成的数万名孤儿病人。建议录取安东尼娜的官员声称:“这个时候,拒收这样的学生,不啻是在犯罪。”由于没有护照,安东尼娜无法正式注册为儿科研究院的学生,只好名列14名“非法居民”之中(出身都不好),一起住在地下室。作为“非法居民”,安东尼娜不能领取助学金、借出图书、在学生食堂就餐。她晚上非法打工,充当女服务员来养活自己。1945年,这14名学生总算变得合法,领到护照,正式注册。儿科研究院的主管是一名务实的共产党人,代表他们向列宁格勒党委提出请求,坚称列宁格勒急需这些学生。对安东尼娜来说,正式注册大大加强了她的自信,减轻了她在战前感到的恐惧,让她认真考虑苏维埃政权的性质,以及带给她家人的影响。 (694)

    政权在宗教领域的让步带来了更广泛的影响。从1943到1948年(到那时,最重要的让步已被收回),政府放宽了对教会的控制,宗教生活因此出现了急剧的复苏。数百座教堂重新开放,上教堂的人数大大增加,宗教的婚礼、受洗、葬礼都有显著的复兴。

    伊万·布拉金的家庭与教会有密切联系,他亲戚中有几个神父,妻子拉丽莎也是神父的女儿。20世纪30年代,他们作为“富农”遭到剥夺,流放去了克拉斯诺卡姆斯克,这些家庭关系都被加以严密地遮掩。伊万和拉丽莎不上教堂,不戴十字架,将圣像藏在箱底,门廊上通常置放圣像的地方则挂上了斯大林肖像。为了避嫌,他们鼓励子女加入少先队和参加反宗教活动。到1944年之后,全家又皈依宗教,所有孩子都在附近村庄的教堂里受洗。该教堂是在1944年重新启用的,村民先行募集了受洗池的捐款。拉丽莎从箱底拿出她最珍贵的圣像,挂在房间一角,一半有窗帘的遮掩。她进出房间时,都要在圣像面前画十字。女儿维拉回忆:

    渐渐地,我们开始庆祝宗教节日,妈妈告诉我们个中的道理。她会准备一份特别的菜肴,这在战争期间并不容易。她总是说:“我们餐桌上有食物,因此是忏悔节。如果没有,那就是大斋期。”我们庆祝圣诞节、主显节、圣母领报节、复活节及三位一体节。 (695)

    战争年代最引人注目的兴许是新的言论自由。人们公开讲述自己亲人的不幸,袒露内心的感受和意见。要是在以前,这种做法绝对不可想象。人们还投入政治辩论。战争的不确定性,包括苏维埃政权的生存与否,消除了他们对谈论政治甚至批评政权的恐惧。

    维拉·皮罗茨科娃回忆1942年回到家乡普斯科夫:“每个人都在公开讨论政治,没有任何恐惧。”她记录了一对姐妹之间的争论:姐姐22岁,前线军官的妻子;妹妹17岁,“激烈的反共人士”。当姐姐否认劳改营的存在时,妹妹一脸蔑视:“你竟不知道?全国老百姓都晓得,就你一个人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躲在你军官老公的背后,自欺欺人地认为一切都很好。”另一个场合中,妹妹批评姐姐对失业的视而不见,尽管几个亲属在战前一直找不到工作。“你怎会不知道呢?除非你结婚之后,完全忘了娘家,不在乎我们穷人了。”维拉评论,那位姐夫战前与大家一起住时,没人敢如此讲话,都担心他的举报。 (696)

    购买食品的排队长龙是政治讨论和抱怨的温床。愤怒和挫折让大家团结起来,鼓励他们勇敢说出(所以排队长龙中总是有潜伏的举报人和警察)。一组举报人混入莫斯科商店外的各式排队,他们在1942年4月的汇报中说:“商店用品卖光后,能听到公开的反苏议论。”买煤油的队列中,有一名老汉这么说:“到处都是党员寄生虫,都是混蛋!他们拥有一切,而我们工人什么都没有,只有用于绞刑的脖子。”其中一个女人添油加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面对一个烂摊子。”莫斯科另一排队中的举报人,汇报了下列对话:

    德罗宁[士兵]:我们现在的生活如果与1929年前的一样,岂不更好。集体农庄的政策一旦生效,什么都完了。我自问——我们打仗,到底图个什么?有什么需要捍卫的?

    西佐夫[士兵]: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们其实只是奴隶。像李可夫[布尔什维克领导人]那样的人,想为我们做点好事,却被他们撤了。为我们着想的人,还会有吗?

    卡列林[木匠]:他们告诉我们,德国人衣衫褴褛,虱子满身。德国人确实到了我们的村庄,就在莫扎伊斯克附近,我们却看到他们天天吃肉、喝咖啡……

    西佐夫:我们都在挨饿,但共产党人说一切都是欣欣向荣。 (697)

    舌头有了明显的放松。罗扎·诺沃塞尔茨娃回忆起1942年与一名莫斯科鞋匠的相遇。父母被捕的5年后,她刚返回首都,在被捕一事上从没质疑过苏维埃政权。她相信父母是无辜的,但也准备接受“人民公敌”确实存在,以及清洗“异己分子”的必需,这是她1938年的想法。对这位鞋匠的造访使她的想法完全改观,他在修鞋时大骂苏维埃政府,把所有的悲惨都归罪于它,并透露自己在20世纪30年代遭到了不公的逮捕。他面对罗扎这样的陌生人,却以这种方式交流,显然不考虑其中的危险。他的坦率——她以前从未遇到的——使她人生第一次“停下来,认真思索这些事”。 (698)

    军人之间也是批评和辩论的重要舞台。前线士兵组成的互信的战友团体,是畅所欲言的安全环境。一位老军人回忆:“我们大骂领导,为何没有飞机?为何炮弹不够?混乱的起因在哪儿?”另一位老军人记得,士兵不怕讲出心里话:“他们很少顾忌……天天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士兵什么都不怕。”1945年春天,拉扎尔·拉扎列夫从前线回来,待在古比雪夫医院:

    像其他士兵一样,1945年的我,嘴很快,想什么就讲什么。我谈起军队中我认为是丑闻的事,医院里的医生就警告我“要看住我的舌头”。我很惊讶,像其他士兵一样,已为苏维埃国家拼死拼活了,应该有发言的权利……我经常听到来自农村的士兵抱怨他们的集体农庄,声称赢得战争后,有必要将之废除。言论自由已达如此地步,发表意见已成家常便饭。 (699)

    基于这样的言论,新政治社团的轮廓开始应运而生。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和信任愈益增长,帮助塑造了复苏的公民精神和国民意识。这种转变的中心所在,是价值观的根本变化。战前,由于普遍不信任的气氛,没有党的领导,社团便无法形成。所有公民义务的履行,都要依靠国家的指令。但在战争期间,公民义务涉及实打实的东西,即保卫祖国。它让人们聚在一起,独立于国家的控制,塑造了一套全新的公共态度。

    很多人对此变化发表过见解。作家普里谢维恩在1941年日记中指出:“战争开始之后,人们互相变得亲近,为祖国的担忧团结了每个人。”他还认为,战争中兴起的民族精神已经抹掉了阶级的分化。他在1942年写道:“我现在才懂得,‘人民’不是可见的东西,而是我们内心深处的东西。‘人民’不单是农民和工人,甚至不单是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那样的作家,而是我们大家的内在。”其他人通过工作场所中新的团队精神,来感受这个战时的民族大团结。阿达·列韦多娃在列宁格勒医疗机构的同事之间发现了新的“亲密”,打破了旧的职业等级制度:

    医疗机构变成了我们的大家庭,教授和普通工人的界限完全消失。大家感到是在承担共同的事业和责任,为了我们的机构、病人和同事。这让我们变得亲密无间。幸存于列宁格勒围城的人,都能感受到这种民主精神(就是如此),即我们属于一个大家庭。战争结束后,它仍与我们同在。

    一个步兵排的指挥官声称,战争使他重新思考人的价值和关系:

    在前线,能很快发现他人身上最重要的品质。战争就像一个测验,所测试的不只是膂力,还有人性。卑鄙、懦弱、自私,顷刻之间就会显露。如果不能依靠理智,那么凭直觉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弄清他人的真实面目——要是在和平时期,那需要很多年才能完全弄清。

    难怪在很多人的眼中,战争变成了一种精神净化。前几年,“谎言的不人道”扼杀了所有的政治讨论,现在则受到猛烈的冲洗。拉扎列夫评论道:“战争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自己的价值观和轻重缓急,使我们普通士兵看到了不同的真理,甚至想象新型的政治现实。” (700)

    随着战争接近尾声,苏维埃大军开进欧洲,士兵见证了不同的生活方式,这种反思变得愈益普遍。1944年初,苏维埃已集结600万军队,超过东线德军数量的两倍。1944年6月,盟军发动对法国北部的侵入。与此同时,红军击溃白俄罗斯前线的德军主力,7月3日夺回明斯克,穿越立陶宛,8月底抵达普鲁士边境;乌克兰前线的苏维埃军队,席卷波兰东部,直扑华沙;在南部战线,德军很快崩溃,红军横扫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1944年9月抵达南斯拉夫。苏维埃的进攻冷酷迅猛,到1945年1月底,乌克兰方面军已深入到西里西亚;朱可夫的白俄罗斯方面军已达奥得河,柏林在望。

    很少苏维埃士兵去过欧洲。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农民子弟,参军时只有狭窄的世界观、苏维埃农村的习俗和从宣传中得来的世界形象,他们对将要发现的毫无心理准备。西蒙诺夫观察到:“欧洲和我们苏联在生活水准上的对照,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心理上,都是一大冲击。它改变了数百万军人的看法。”士兵们看到,普通百姓住着更好的房子;尽管有战争和红军抢劫,商店里依然货物充沛;他们在赶去德国的途中看到的私人农庄,即使处于荒芜之中,仍远远胜过苏维埃集体农庄。任何宣传都无法让他们漠视亲眼目睹的证据。

    与西方的碰撞,帮助塑造了士兵们对自己祖国的期望。农民士兵们相信,随着战争结束,集体农庄将被一扫而光。军队里流传许多此类的传言,大部分涉及朱可夫对部队的承诺。士兵们给家人写信,无数次地重复此事。这些期望传遍整个农村,导致了农民对集体农庄的一系列罢工。其他士兵还谈到重新开放教堂、更多的民主,甚至废除党支部。导演亚历山大·多夫任科记得与军车司机的一席讨论,他是一名“西伯利亚小伙子”,时间在1944年1月。该司机说:“我们生活得不好,你知道,大家都在期待生活中的变化和改善。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只是没有挂在嘴上。”多夫任科在日记中记下:“听到这些话,我感到非常惊讶。人民强烈希望有不同的生活,随处可以听到,唯一听不到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领导人圈子。” (701)

    军官站在这项军队推动的改革运动的前列,公开批评苏维埃制度,期望改变。1945年,一名中尉写信给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米哈伊尔·加里宁,要求在“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下次会议上,考虑一系列改革”。他去过纳粹在波兰的迈丹尼克集中营,看到德国独裁的后果,于是要求苏联也结束任意的逮捕和监禁。他说,苏联有它自己的迈丹尼克集中营。他还要求撤销集体农庄,因为手下士兵告诉他,那是一场灾难。此外,还有士兵要他向主席传达其他的不满。 (702)

    很自然,党领导对心怀改革主张的军人回国不无忧虑。对喜欢回顾历史的人来说,它与1812至1815年的反拿破仑战争有明显的比照。其时,归国的军官人员把西欧的自由主义思想带回沙俄,随即激发了1825年的十二月党人起义。1945年2月,白俄罗斯第二方面军出席会议的积极分子强烈呼吁,要坚决抵制西方的流毒:

    1812年战争之后,我们的士兵看到法国的生活,拿来与沙俄的落后生活作比。当时,法国的影响是进步的……十二月党人看到了反沙皇独裁的必要,但今天不同。也许东普鲁士的庄园优于集体农庄,这种印象可能导致落后人士得出结论:庄园经济胜过社会主义经济。但这是一个倒退,因此,必须对此展

    开无情的斗争。 (703)

    西方思想对党员的影响引起了特别的担忧。1945年,苏联党员的一半以上都是在籍军人。党领导假设,他们的复员,势必将危险的政治改革思想传染给平民组织。

    事实上,这些思想早已在民众中传播,尤其是在关心政治和受过良好教育的阶层。与英美的结盟,让苏维埃社会在战争结束之前就深受西方的影响。在多年的隔绝之后,苏维埃城市此时已充斥着好莱坞电影、西方书籍、租借法案下的美国进口货。数百万人见识了真正的西方生活——兴许不如好莱坞所标榜的,但远远超越20世纪30年代苏维埃宣传中的惨淡。餐馆和商铺在莫斯科的街道重现,或许在暗示可能恢复像新经济政策那样的局面。这一切均在推高人们的期望:一旦战争结束,苏联的生活将变得更加容易,将对西方更加开放。1944年夏季,作家兼宣传专家弗谢沃洛德·维什涅夫斯基,在对外文化关系协会发表讲话:

    战争结束后,生活将会变得非常愉快……与西方将有更多的交流和接触,每个人都可阅读自己喜爱的,将有学生交流,苏维埃公民到国外旅行也会变得更加容易。

    知识分子公开讨论政治改革,不再担心审查(也许是党领导批准的,故意提供这样的诱惑,以维持人们的斗志,直到战争结束)。西蒙诺夫回忆:“大部分知识分子赞成自由化,在意识形态上普遍感到乐观。”对其中大多数人来说,自由化意味着与政府开展有关改革的“对话”。很少人愿意向共产主义专政提出公开挑战,大多数人只希望在政治决策中能有更多的参与,在内部做工作,使制度更加开放。诗人大卫·萨莫伊洛夫表达了这样的心态:

    在我们的心目中,公民责任包括为政治任务服务。我们相信这些任务的效用……我们感到,如果承担了公民使命,就有权利获得政府的诚信……政府的所作所为,需要有一个解释,让我们懂得其中的道理。我们当然不希望政府随心所欲,而自己只是盲目的执行人。

    甚至经济改革也是可以接受的讨论主题。莫斯科的斯大林工厂是苏联最大的汽车制造者,其主管伊万·利哈乔夫提倡在工业经济中引进国内市场,让地方掌握较多的财政自由,通过高工资来刺激工人的生产率——它会从根本上改变计划经济的性质。一些经济学家也公开批评计划制度,提出在战后重返市场,以刺激生产。 (704)

    人们在这开放气氛中变得理直气壮,甚至在私人生活方面,也质疑起苏维埃政权的原则和价值观。

    埃尔加·托尔钦斯卡娅在战前是个少年斯大林主义者,她记得让她反思政治信仰的一起具体事件。在1941年的列宁格勒保卫战中,她作为共青团的积极分子,与一群大学生一起被送去城外挖掘战壕,晚上就睡在战壕中。其中一人对客观条件不满,向领导提出抱怨,结果遭到了惩罚、欺负、共青团会议上的举报,最终被捕入狱。对埃尔加来说,这种迫害是一大觉醒。她父亲被捕于1937年,她曾相信政权关于“人民公敌”的宣传,以为他一定做了错事。如今,她亲眼看到有人无缘无故被捕。她加入一组学生,抗议对朋友的逮捕,却无济于事。从那以后,她以不同的眼光看待共青团和共产党:它们不是民主机构,只是滥用权力的精英小集团。她甚至想退出共青团,不再参加它的会议。新看法也影响了她对共用公寓的态度。整个列宁格勒围城时期,她都在那里住:

    这是一个愉快的公寓,相互之间很少争吵。但有一个女人,住在后面的房间,老是与酒鬼丈夫吵,还会遇上家庭暴力。后来,她加入共产党,突然变得非常重要。她接管了我们的房间,有了面包和家具,要啥有啥。但事实上,我曾当面告诉她,并不赞同党的做法。我记得很清楚。我很可能因此被捕。 (705)

    马克斯娜·卡尔皮茨卡娅在列宁格勒公共图书馆工作,自从父母被捕以来,一直在共用公寓独自生活。内务人民委员会传召她去总部,逼迫她参与对一名退休沙皇军官的举报,使她猛然觉醒。那位退休军官为了取暖,喜欢待在图书馆帮着做些琐事。由于马克斯娜的拒绝,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审讯员转而把矛头指向她,说这没什么奇怪,因为她自己就是“人民公敌的女儿,是在同病相怜”。这种侮辱激起了马克斯娜心中无比的愤慨,既出于内心的正义感,也出于捍卫无助军官和父母的必要,她作出了勇敢却可能是愚蠢的反抗:

    我气得撕心裂肺,对他说,没人证明我父母就是人民的敌人,而他讲这种话,本身就是犯罪。在我看来,一切都豁然开朗了。但想想吧,我竟说出口!只是年轻气盛才让我这么勇敢!他一跃而起,向我走来,似乎想揍我。毫无疑问,他已习惯于打人。我站起来,抓住自己的板凳准备自卫。如果没有那条板凳,他一定会动手的,他慢慢冷静下来,在桌旁坐下,询问我的证件。

    几天后,马克斯娜收到了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命令,勒令她离开列宁格勒,但她不肯就范。马克斯娜回忆:“列宁格勒就是我的家,就是我的全部,离开是不可思议的。我想,为何要走?我只有这一小小角落[共用公寓内],让他们来抓我好了,我才不会离开。”第二天,马克斯娜得到了资深图书管理员柳博芙·鲁比娜的帮助。她是一名勇敢的党员,在战争期间和战后保护了许多列宁格勒居民避开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恐吓。鲁比娜认识马克斯娜的继父——原区委书记——认为他是个好人。她自己在20世纪30年代的大清洗中,失去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1948至1953年的反犹恐怖中失去更多亲人)。马克斯娜回忆,她直言不讳,“批评斯大林和其他领导人时毫不顾忌。在她眼中,那些人都是‘爬行动物’”。鲁比娜在自己办公室里为马克斯娜设立了简易床铺,让图书馆人员别向警方透露她的下落。把人藏起来是一个很勇敢的举动,很可能使鲁比娜入狱。但她在同事中德高望重,马克斯娜躲了将近一年,却没有人透露半点风声。马克斯娜回忆:“她照顾我,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对马克斯娜来说,她们在办公室里的交谈仿佛是政治教育课,让她与父母的价值观重新连接起来,而父母从未如此畅所欲言过:

    鲁比娜是个非凡的人,既勇敢又坚强,满心共产主义理想,热衷于为大家伸张正义。她对我开诚布公,无话不谈——不仅仅是关于斯大林。她有一次告诉我,集体化是可怕的错误,毁了国家。她谈到,白海运河和其他建设项目全靠囚犯建成……她还谈及[1937至1938年的]逮捕,说我父母都是无辜的。我不理解的东西,她会逐一解释。有时她会谈整整一宿。她知道,我不会背叛她,不会向人透露一个字。她对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706)

    西蒙诺夫赶到柏林,为了战争的最后一役。他在5月3日的日记中写道:“坦克,更多的坦克,装甲车,喀秋莎火箭炮,数千辆货车,各种口径的大炮。”

    在我看来,不是某师或某军团,而是整个俄罗斯武装部队,从四面八方攻进了柏林……在硕大却没有品位的威廉一世纪念碑面前,一组官兵正在拍照。一次5人、10人、百人;有的挎枪,有的没有;有人筋疲力尽,有人在哈哈大笑。 (707)

    5天后,西蒙诺夫在卡尔霍斯特镇报道德国投降条约的签署,然后返回莫斯科,参加胜利庆典和游行活动。

    莫斯科的市中心挤满了士兵和平民,赶来参加5月9日的庆祝活动。塞缪尔·拉斯金的侄子马克,看到美国大使馆外的鼎沸人群而变得目瞪口呆。他们聚集在马涅斯广场上,高举自制的标语牌,表示对盟国的支持,看到美国外交官和士兵(其中多人还拿着威士忌酒瓶)从窗户和阳台向外挥手致意,更发出欢愉的狂呼。在他看来,这是自1917年以来最近似于“争取民主的街头游行”的一件事。之后,马克返回位于西夫切夫―弗拉热克大街的拉斯金公寓,参加家人的庆祝活动。拉斯金一家——塞缪尔、贝尔塔、法尼娅、索尼娅、热尼娅和她儿子阿列克谢——1943年都从车里雅宾斯克返回莫斯科。马克回忆:“我们为胜利干杯,为斯大林干杯(这是官方规定的),大家心中充满了喜悦。”那天晚上,莫斯科市中心有更多的人向一国之父斯大林的巨幅肖像致敬。该肖像升起在克里姆林宫上方,由投影机照亮,周围数英里之内都可看到。 (708)

    6个星期后的6月24日,红场上举行正式的胜利游行。朱可夫元帅骑在一匹白色阿拉伯骏马上,在瓢泼大雨中率领部队和坦克迈进广场,军乐队奏起格林卡的爱国赞歌《荣耀归你》(Slavsya!)。两百名士兵携带纳粹旗帜,游行至列宁墓前,转身面对斯大林,将旗帜掷到地上。在高级指挥官的盛大宴会上,斯大林发表了著名的祝酒词,献给“几千万简单、普通、谦虚的人……他们是伟大国家机器中的小小螺丝钉(vintiki),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元帅、各方面军和军团的指挥官,都分文不值”。 (709)

    苏维埃人民以普遍的喜悦迎接胜利。仅在这一时刻——或许在斯大林的整个统治时期仅有这个时刻——才有真正的民族团结。甚至古拉格劳改营的囚犯,也以爱国热情迎接战争的结束。他们认为自己也作出了贡献,毫无疑问,更在期待自己的大赦。一名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囚犯,在5月9日晚上写给儿子的信中说:“我的一生从没吻过那么多人,纯粹是出于快乐和幸福。”

    我甚至吻了男人。我们分离7年半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我全然忘却了自己的悲哀和痛苦。定居地[监狱区域的外围]的人们奏起了手风琴,还有年轻人在跳舞。好像我们并不是羁绊于此,而是与你同在。 (710)

    士兵逐渐回国,许多男女为适应平民生活而承受巨大周折。从战场回来已是残疾人的有200万,他们领取微薄的津贴,很难找到工作,受到苏维埃当局犯罪般的忽视,很多人最终沦为大街上的乞丐。更多的人自战场返回,患有心理创伤,如战斗造成的心理压力、对战争心有余悸以及精神分裂等。但这些疾病,很少获得苏维埃医学界的承认,退伍军人自己又过于坚忍,不愿报告自己的状况。究竟有多少患者,一直无法弄清。 (711)

    就其他人而言,回归“正常生活”带来了诸多的失望。不再有家园和亲人,难以与朋友和亲戚沟通战争经验,不再有同志友谊,前线战友之间的相互理解不复存在——这些导致了战后岁月的普遍抑郁。康德拉季耶夫在20世纪90年代写道:“我的大多数老战友,要么酗酒致死,要么在战争结束时自杀——最近还有人自杀。”

    我们觉得毫无用处,成了废人……斯大林只把我们比作一台机器中的“小小螺丝钉”,我们感到受了侮辱,这绝不是我们在前线时的感受。我们曾认为,我们手中掌握了俄罗斯的命运,相信自己是公民,以身作则。

    康德拉季耶夫反思那些年,写道:

    我们打败法西斯,解放欧洲,归来时却没胜利者的感觉。或者说,这种感觉仅持续很短一段时间,即我们对改革仍抱有希望时。这些希望落空后,我们陷入了失望和冷漠的深渊。开始,我们还以为是战时疲惫所引起的。我们是否真正明白,我们拯救了祖国俄罗斯,同时也拯救了斯大林政权?也许,还不甚明白。即使看到这一点,我们还是会以同样方式誓死作战的。在自家的极权主义和希特勒的版本中间,我们宁可选择前者。因为,忍受自家人的暴力,要比忍受外国人的,更为容易。 (712)

    安东尼娜·马兹娜及她女儿玛琳娜和玛琳娜·伊利纳(左),1944年摄于奇姆肯特

    家庭的重组比士兵在家书中想象的更为艰巨。情侣不愿等待;女人与士兵一厢情愿的想象并不相符;分离和重聚的压力导向婚姻的解体。1944年夏天,西蒙诺夫写了剧本《无可避免》(So It Will Be),讲述一名军官从前线返回莫斯科,妻子和孩子早已消失于德军占领区,他断定她们已经遇难,所以与教授的女儿结婚,重建新的生活。剧本的中心思想是战后的当事人必须随遇而安,与《等着我吧》的主题,竟相差十万八千里。

    战争结束正好遇上古拉格囚犯的第一批大释放。1937至1938年判刑8年的数百万“政治犯”,期满释放恰好是1945至1946年(1945年之前期满的囚犯,其获释必须等到战争的结束)。各个家庭开始重新拼凑,妇女们带头奔赴全国各地,寻找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前囚犯的居住地有严格的限制,大多数不得逗留在主要城镇。所以,为了全家团聚,不得不搬去苏联偏远的角落。有时,他们能找到的唯一居所仍是古拉格区域。

    尼娜·布拉特1945年获释于马加丹劳改营,历程1.6万公里,才从雅罗斯拉夫尔孤儿院(女儿在外祖母死后的归宿)接回女儿伊纳萨,与自己一同住在马加丹劳改营。她在何处定居的问题上别无选择,释放时的限制是“100城之外”。这意味着作为前囚犯,她不得在所列的100个城镇定居。 (713)

    玛丽亚·伊利纳的征途更为艰险。她曾是基辅大型纺织工厂的主管,作为“人民公敌”的妻子被捕于1937年(丈夫是一名高级党干部),判处8年,流放到摩尔多瓦的波特马劳改营,到1945年获释,就去寻找自己的孩子。她被捕时,2岁的女儿玛琳娜和两个儿子弗拉基米尔、费利克斯,都被送去遣散中心。他们的外祖母爱莫能助,她已在照看1936年被捕的姨妈的几个孩子。弗拉基米尔抵达遣散中心后不久就满了16岁,结果作为“人民公敌”获刑5年,被送去马加丹劳改营。费利克斯去了基辅的孤儿院;玛琳娜去了附近的布恰孤儿院,1939年又转去乌克兰首都以南200公里的切尔卡瑟孤儿院。玛丽亚从波特马劳改营写信给苏联各地官员,打听孩子的下落,但找不到弗拉基米尔——他死于马加丹劳改营,而且没有记录,时间约在1942年之前。玛丽亚花了整整18年时间才找到费利克斯,他在战争爆发后,随孤儿院一起撤到哈萨克斯坦西部的捷列克蒂地区。她在1943年获悉,费利克斯12岁时逃离孤儿院,好几个月在外流浪,结果到了2500公里之外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地区,在偏僻的切勒姆霍沃小镇的一个工厂找到一份工作。

    玛琳娜的运气不错。切尔卡瑟孤儿院的医生安东尼娜·马兹娜有个妹妹,凑巧也在玛丽亚的劳改营。通过她,玛丽亚从孤儿院员工那里,定期了解自己女儿的健康状况。玛琳娜抵达布恰孤儿院后不久就患上猩红热病,几近死去。她转到切尔卡瑟孤儿院后,获得安东尼娜的精心调养。安东尼娜甚至把玛琳娜带回家,与自己女儿(也叫玛琳娜)同住,直到恢复健康,再回到孤儿院。安东尼娜给她送来食品、酥糖、甜食,告诉她这都是母亲送来的,但往往不是真的——来自波特马劳改营的只有不定期的小额汇款(尚有一些食品包裹来自外祖母,直到战争爆发)——但医生懂得,小女孩如想活下去,需要有点希望,需要相信自己有一位慈母。玛琳娜回忆:“我对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不懂什么是母亲,但孤儿院里的大龄孩子,经常会谈论自己的母亲,赞美她们的慈爱——她们会谈及战前的快乐,从不挨饿,总有面包、黄油、甜食——在我脑海中,这些甜食、巧克力、酥糖,成了我想象中理想慈母的符号……这不是别人给的甜食——而是“妈妈的甜食”。 (714)

    1941年,切尔卡瑟孤儿院疏散到哈萨克斯坦南部的奇姆肯特,由于有孤儿院员工的来信,玛丽亚仍与女儿保持联系。玛琳娜还太小,不会自己写信(她要等到10岁才开始上学),所以由保育员代写,并加入标准的措辞,以维护孤儿院的正面形象:

    1944年1月1日,奇姆肯特

    向玛丽亚·马尔科夫娜致敬!

    我代你女儿玛琳诺奇卡给你写信:“妈妈,我仍记得你。你会马上回家吗?我非常想你。我的生活很好,他们让我们吃得不错。我会唱歌跳舞,不久就要上学了。妈妈,寄一张照片给我吧。再见,我吻你,你的女儿玛琳诺奇卡。”

    我问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她说这就够了。她身体健康,过得愉快,受到我们小集体中所有孩子的爱护……我们也定期写信给她在基辅的外祖母。私人摊位的照相费是22个卢布……如果想要,请寄钱来……

    保育员亚历山德拉·扎哈罗夫娜·格拉西姆丘克 (715)

    孤儿院在1945年迁回,但没去原先的切尔卡瑟,而搬至利沃夫附近一个大庄园遗址,在乌克兰与波兰的交界处。安东尼娜消失了,玛琳娜仍在等待母亲的出现。她回忆:“我从没见过她的照片,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觉得,就像别人等待上帝一样,我在等待母亲,我的救世主。”其他的母亲陆续来到孤儿院,领走了自己的孩子。“我对他们极为嫉妒,一直在梦想,下次会轮到我。”玛琳娜并没意识到,这些孩子与自己不同——她们的父母不是“人民公敌”,与子女的分隔只是由于战争——但她听到保育员在孤儿院的“窃窃私语”,记得“人民公敌”一词,知道它是指“不能谈论的坏事”。整个1945年,玛琳娜不断写信给母亲。她已在孤儿院读二年级,可以自己动笔写信。通常情况下,老师告诉孩子写什么,包括一些标准措辞,让父母知道她们在孤儿院很快活。但玛琳娜的信表达了决然不同的情绪,她在8月17日写信给母亲:

    妈妈,你好吗?妈妈,请给我写信,只要一封就够了,让我知道,你已收到我的信。我已给你写了7封,也许你一封也没收到。妈妈,我很好,没生病。这里已是冬天,很冷。即便如此,我们还要上课。妈妈,来看我,或尽快派人来接我,我在这里已经住腻了……其他女孩不会打我,但也有互相打架的。妈妈,我想你会在春天来接我。

    玛琳娜不知道与母亲在一起将意味着什么,只是在孤儿院感到很不愉快。她推测,像其他孩子一样,她也是因战争而与母亲分离的,现在战争结束了,母亲就会来接她,然后,她就能享受其他孩子讲述的战前与大人共度的幸福生活。 (716)

    1945年底,玛琳娜的母亲从劳改营获释,但不准返回基辅,寻找孩子时,只得借宿在各地的朋友家。她侄女的丈夫是党内积极分子和历史学家,介绍她与诗人巴甫洛·狄青纳联系。狄青纳属于乌克兰首都的斯大林精英团体(私下仍对现政权不满),帮助她发现了玛琳娜的下落。玛琳娜还记得母亲的到来,所乘坐的汽车由专职司机驾驶,那通常都是政府官员使用的。一群孩子聚集在入口处,看看谁来接这位幸运的女孩。

    “有人来找你了。”每个人都来告诉我……我走了出来,看到一名陌生女子,竟然手足无措。如果奔上去拥抱她,我害怕因此而受到惩罚。我知道,保育员并不喜欢孩子热情拥抱来接他们的人,这样做,有损于孤儿院的名声。我们必须让来客觉得,这里一切都好,我们都舍不得离开……其实我也很害羞。妈妈后来说,见面时没有喜悦,我好像有点诚惶诚恐。我确实害怕一切……我记得当时曾想,可能不会把我带走,因为没人告诉我她是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母亲,从没见过,甚至从没看到一张母亲的照片。她已经不年轻,头上戴着旧头巾,仿佛是借来的,使她显得庄重。她打扮得不像贵妇人,没有皮草、帽子、漂亮的装饰。她看上去贫穷潦倒,落落寡欢,活像一个老太太,不像一个母亲,至少不是我所想象的。我脑海中的母亲该是怎样呢?衣冠楚楚,年轻漂亮,容貌出众,活力四射……但这个女人,却头发斑白。 (717)

    玛琳娜的母亲把女儿带到利沃夫城,住入酒店,早餐吃软面包和可可饮料。玛琳娜第一次体验如此的奢侈,终生不忘。几天后,她们回到切尔卡瑟,住在集体宿舍的一个小房间。玛琳娜继续上学,但要克服她们之间的隔阂却非常困难。玛琳娜回忆:“最初几个星期,我与母亲都无话可谈。”

    我是一个野孩子,来自孤儿院,不喜说话。她并不强迫我,反而有点怕我……也许她在我身上看到了野性的端倪,在思忖应对的好方法……母亲后来说,我不但害羞,而且胆怯,犹如惊弓之鸟。她叫我时,我都不会走近,自己也从不主动去麻烦她。很长一段时间,我只会叫“您”[“你”的敬称],不会叫“妈妈”。内心堵着一道墙,阻止我开口。我必须要强迫自己叫“妈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们一起住了12年,一直没能培养亲密的关系,她们受伤太深,无法向对方打开心扉。玛琳娜的母亲死于1964年,从没告诉女儿自己在劳改营的经历。玛琳娜回忆:“她太害怕了,以致不敢告诉我。我也太害怕了,以致不敢提问。”她所发现的母亲在劳改营的经历,都来自玛丽亚在古拉格的朋友。1955年以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另外还有哥哥。其时,费利克斯再次出现,玛丽亚也知道了弗拉基米尔已死去。玛丽亚沉浸在深深的沮丧之中,变得完全龟缩,对过去一字不提。玛琳娜记得:“我们虽住在一起,却几乎鸦雀无声。”

    这太可怕了。直到今天,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害怕畅所欲言?我觉得,她不想拖累我,希望我幸福,不让我痛心疾首于我家在苏联的遭遇。她知道,我们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不公正的,但不愿让我也有同感。 (718)

    [1] 这里的三角关系被称为“Union of Serova, Simonov and Rokossovsky”,也可缩写为USSR。——编注

    [2] 此处的《等着我吧》,采用的是中国作家协会资深翻译家苏杭的译文。——译注

    [3] 根据1998年出版的回忆录,她在1937年嫁给身为知名作家、《真理报》记者的戈尔巴塔夫,希望获得保护(她父亲作为一名沙皇军官曾在1925年入狱,到1937年,又与她的祖母一起被捕,被送进劳改营。当时她正在拍电影,却因此被解雇,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表演工作)。在之后的10年中,这对夫妇享受着苏维埃精英的奢华生活,经常出席克里姆林宫的招待会。塔蒂亚娜的美貌,受到内务人民委员会主管拉夫连季·贝利亚的垂涎。1947年,她被贝利亚强奸多次,此丑闻在苏维埃领导人圈子中众所周知。奥库涅夫斯卡娅在回忆录中声称,戈尔巴塔夫并没保护她,因为他刚刚晋升为中央委员,不想制造麻烦。塔蒂亚娜变得狂野,心直嘴快,在克里姆林宫招待会上肆意酗酒,举止轻率。戈尔巴塔夫担心妻子被捕,恳求她申请入党以自救,却遭到她的拒绝。据奥库涅夫斯卡娅说,戈尔巴塔夫为了明哲保身,遂向当局提供她的活动证据。塔蒂亚娜被捕,以间谍罪获刑10年,被送去科雷马劳改营(她经常出国,与外国男子的风流韵事时有所闻,包括南斯拉夫总理约瑟普·铁托)。奥库涅夫斯卡娅的被捕,成为西蒙诺夫夫妇频繁发生争执的起因。奥库涅夫斯卡娅在回忆录中表达了对西蒙诺夫的深刻敌意,称他和戈尔巴塔夫都是讨厌的党内野心家。她还回忆了与西蒙诺夫的首次见面,那是1937年在佩列杰尔基诺地区。她声称,他曾试图强行与她上床,把他描述成(戈尔巴塔夫的朋友中)“最叫人讨厌的人,粗鲁、迟钝、缺乏优雅、肮脏、邋遢”。但这个形象,与西蒙诺夫在他人眼中的儒雅可敬,大相径庭。[T. 奥库涅夫斯卡娅《塔蒂亚娜的一天》(Tat’ianin den’),莫斯科,1998年,第65—66页]

    [4] 1988年之前,苏维埃公众一直不知道这项命令,它的公开属于开放政策的一部分。它当初传达至苏维埃军队各单位是在1942年。

    [5]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俄罗斯军队曾在喀尔巴阡山投入战斗。

    [6] 在戈洛温家,尼古拉的4个儿子有3个死于1941年的战斗:伊万(当时34岁)、尼古拉(28岁)和阿纳托利(21岁)。

    第七章 普通的斯大林主义者(1945—1953)

    布舒耶夫一家1945年12月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返回彼尔姆。季娜伊达和3个孩子——奈莉、安吉丽娜、斯拉瓦——搬入苏维埃街上一座共用公寓,与季娜伊达的母亲、弟弟托利亚、弟媳妇以及弟弟的两个幼儿,挤在一个11平方米的小房间。季娜伊达和3个孩子睡一张单人床,托利亚和妻子带着女婴睡另一张床,外祖母和托利亚的另一个孩子同睡。当时10岁的安吉丽娜回忆:“我们挤在一起,真是一场噩梦。我都不知道如何熬过来的。”布舒耶夫一家从劳改营回来时,所有财产仅够装一个口袋。当时12岁的奈莉回忆道:“我们一无所有,只有被褥和身上的衣服。母亲常说:‘我都不知道能否看到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床铺的一天。’”她们居住的社区一派败落,自战争爆发以来从没任何修缮,水电全无,房顶坍塌,污水处理系统失效,到处可见害虫。

    彼尔姆远离战场,未遭轰炸,但像后方许多城市一样,因大量撤入者给住房、食品、燃料带来极大压力而陷入困境。主要街道变成了种植蔬菜的自留地,市区没有汽车,只有工厂附近有几辆卡车跑动。城市的木道、长凳、围栏及绝大部分的树木都已消失,变成了柴火。 (719)

    1946—1948年,布舒耶夫一家所住的角落房间图示,位于彼尔姆的苏维埃街77号的一座共用公寓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没有其他国家比苏联承受的损失更惨重。 [1] 根据最可靠的估计,从1941到1945年,2600万苏维埃公民丧命(其中三分之二是平民),1800万士兵受伤(苏维埃当局承认的数字远远低于此数 [2] ),400万人失踪。战争给苏联人口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18岁到45岁之间的男性死了四分之三。战争结束时,这个年龄段的女子是男子的两倍。在激烈战斗的地区,如斯大林格勒、沃罗涅日、库尔斯克、克拉斯诺达尔,这个比例高达3∶1。农村的不平衡尤其严重,许多农民士兵选择不回去,留在城镇落户,因为那里的工厂需要人手。有的村庄,当初离家奔赴前线的士兵竟一个也没回来。自那以后,苏维埃农业从没获得真正的恢复,集体农庄里只有妇女、儿童和老人。 (720)

    战争对物质条件的破坏是空前的:7万个村庄、1700座城镇、3.2万家工厂、4万英里的铁路,均遭摧毁。在德军占领地区,一半住房受损或遭毁。1945年,尚算不上受损最严重的莫斯科市,其90%的建筑物没有暖气,48%的建筑物没有自来水和下水道。从整体来说,战争造成2000万人无家可归。农村的生活水准逐步下降,大批农民因此迁入城市,更加重了城市的住房危机,苏维埃当局却步履蹒跚。甚至到20世纪50年代,仍有数百万人生活在废墟、地下室、窝棚和地穴中。

    西蒙诺夫1947年成为斯摩棱斯克地区的苏维埃代表,收到数百份要求解决住房的申诉信,很典型的一封信来自1946年转业的一名党员军官。他一家6口,包括3个幼童和年迈的母亲,住在卡卢加城一间没有暖气的地下室,屋顶漏水,墙壁渗水。1941年,他们在斯摩棱斯克的房子被炸,自那以后就一直蜗居于此。他申请新的住所足足花了两年,却面对苏维埃当局的不理不睬;在西蒙诺夫的帮助下,他终于获得了将被安置于斯摩棱斯克的允诺。但由于官僚机构的拖延,最后完成搬家,仍要拖至1951年。 (721)

    战后的苏维埃经济处于灾难之中。1945和1946年的两次歉收,将苏联带到饥荒的边缘,至少有1亿人营养不良。从1946到1948年,确有饥荒发生。在受灾最严重地区,譬如乌克兰,约有200万人死于饥饿。 (722) 消费品的生产在战争中基本停顿,工业生产全部面向军需。尽管宣传机构允诺将有美好的生活,但冷战的现实意味着:在未来10年中,苏维埃工业的主要优先仍是钢铁、能源和军备。基本生活用品非常短缺,特别是像彼尔姆一样的省城,大家都衣衫褴褛,脚登破破烂烂的鞋靴。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在国家保险机构的办公室找到工作,但口粮不足以果腹,于是她设法让奈莉也去上班,当一名办公室的信差。这意味着她们可拿到第二张配给卡。即便如此,布舒耶夫一家也仅能吃上面包、汤和土豆,但买不起肥皂。国营商店里根本没有肥皂,只能去农村买,全是农民非法制造和销售的。家里3个孩子只有一双鞋,轮流穿了去上学。季娜伊达的工资不够为孩子买衣服,只好去市场买碎布来自己缝制,孩子因此不好意思出门。安吉丽娜回忆,姨妈有一次邀请她们上剧院,那已是多年以后的1950年,物质条件有所改善,孩子各有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但仍有尴尬的羞涩。

    我们去不了剧院,太羞愧了。我脚上是一双花边帆布凉鞋,四季不换,仅花了3个卢布;身上是妈妈1946年为我做的棉布连衣裙,但买不起外套。我要到1957年才有自己的外套,那是黑色呢子的,质量非常低劣,且是二手货。 (723)

    1945年9月,党中央专门设置一个委员会,调查乌拉尔和西伯利亚地区国防工厂的一系列罢工和示威——当时有许多此类的工人抗议运动。该委员会的结论是:罢工主要原因是住房和消费品的长期短缺,损害了工人的尊严。对于鄂木斯克174号工厂1.2万名工人的罢工,委员会是这样汇报的:

    工人及其家人急需衣服、鞋子、亚麻布。1945年,每个工人平均分到0.38件衣服和0.7双鞋。1944年,450名儿童因为鞋子和衣服的短缺而无法上学。今年,处于这种窘态的儿童上升至1300人。许多工人衣衫褴褛,无法在公共场所抛头露面。工人的家里没有餐具、厨具、勺、杯、碗、凳子、脸盆、足够的床位以及其他必需品。分配口粮会有长时间的拖延,其中大部分又是替代品。工人几乎都领不到肥皂、盐或煤油。 (724)

    人们因战时经验而壮胆,不再害怕表达心中的不满。1945至1946年,仅俄罗斯共和国的内务人民委员会,就收到50多万封苏维埃公民的信件,抱怨国家的宏观形势。一名工人甚至在愤怒的信件中大胆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这就是斯大林的第4个五年计划中,你们所谓的国家在物质生活上对劳动人民的关心!我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没有召开这些问题的讨论会——因为,它很容易演变成反抗和起义。所有的工人都在问:“我们打仗,到底图个啥?” (725)

    在战争的尾期,人们坚信苏联的生活将有好转。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写道:

    大家都在期望,一旦赢得胜利,就会看到真正的幸福。当然,我们知道,国家受到了摧毁,变得贫穷,必须努力工作。我们对金山银山不抱幻想,只是相信,胜利将带来正义,人的尊严将战胜一切。

    对改革的期望,更强烈的独立意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来自与欧洲的碰撞和西方书籍、电影)……这一切激发了新兴政治团体的振奋和躁动。人们经过了战争洗礼,抛弃旧日的恐惧,交谈得更加自由。在退伍军人俱乐部、学生会议场所、咖啡馆、啤酒厅,人们尽情享受自己在战争中初尝的自由,谈论必须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即使在最高层圈子中,变化也被认作是政治上的不可或缺。一位资深将军在私人电话交谈中告诉另一位:“千真万确,大家都在公开表达对生活的不满,到处都可听到。”这是内务人民委员会在1946年的窃听录音。政治局委员阿纳斯塔斯·米高扬在回忆录中提及,他当时相信,随着战争的结束,苏联将返回20世纪20年代的新经济政策。 (726)

    反斯大林的意见很少公开发表,但在非官方交流中大家都心照不宣,使一定的社交、种族和职业的团体,以及囚徒、流放者因此团结起来,有时甚至是整座城市都对政权抱有敌意。列宁格勒战时的围城经验,培植了该市居民反莫斯科的强烈情绪。在他们的眼中,这既是公民独立的标志,又是反克里姆林宫的象征。这种异议巧妙地体现于围城的传说、献给受害者的公共纪念碑以及俚语、笑话、轶事之中。

    玛丽安娜·戈登1945年从撤退地车里雅宾斯克回到列宁格勒,其时17岁。她的父亲在整个围城期间一直留在列宁格勒。他是苏维埃贸易代表团的翻译,又是一名活跃的神智学者,在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曾多次入狱。这次回来,玛丽安娜注意到,父亲在表达对斯大林政权的厌恶时已变得更加开放。她回忆起父亲1945年的一次评论,如果是在战前,即使在家里,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如此不慎:

    收音机响着,父亲躺在床上看书,我在擦地板。歌唱家[尤里·]列维坦出场,唱起一首当时无处不在的歌曲《光荣属于斯大林同志!我们伟大的领袖》。爸爸说:“玛丽安娜,掐死这个汉斯·萨克斯!” [3] 他只是要我关掉收音机,但我仍大吃一惊。到那时为止,或多或少,我已接受了斯大林同志是胜利缔造者的解释。尽管有疑惑,但我一直在努力克服,爸爸的话却加深了我的怀疑。 (727)

    怀疑和异议在战后的学生社团里获得了突出的发展,公开的反对更为常见。战争期间长大的一代学生,与1941年之前长大的相比,思想更为独立。在战争中,许多年轻人已接触到成人世界,经常听到对政权的批评。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仍然相信共产主义理想,但他们的亲身经历使自己养成了特殊的独立个性,并与苏维埃的宣传和共青团的循规蹈矩保持一定的距离。瓦伦蒂娜·亚历山德罗娃的父亲是布尔什维克的官员,被捕于1938年;她自己1947年进了列宁格勒理工学院,她描述了自己同学中的价值冲突:

    我们追随那个时代的精神,肯定是爱国者,我们伟大的祖国刚刚赢得战争。我们把自己当做青年近卫军,并以此名义成立了一个俱乐部。 [4] 但我们反对在社会上亲眼目睹的腐败——某女孩学习不好,但得到好成绩,因为她是模范工人或模范工程师的女儿,诸如此类。我们不喜欢的还有许多其他类似的情形:强制我们参加党史讲座;教师让我们在练习簿封面上写下各自的共青团员证号;对我们的宣传努力缺乏诚意。在我们看来,共青团似乎是野心家的集聚地,我们避而远之,在理工学院内自组小圈子,聚在一起喝酒,讨论各种政治思想。如果有人听到谈话内容,我们可能会被捕。我们之间的危险谈话,让我们团结得更加紧密。在我们圈子里,反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是我们团体的标志。有人喝了几杯后会变得非常大胆,讽刺地提出干杯:“为斯大林同志!”大家都笑成一团。 (728)

    这样的非正式学生团体有很多,大多数只是讨论小组,鼓励大家既阅读官方批准的书籍,又作出独立的思考。另有更加政治化的团体,信奉某种形式的共产主义新生,来对抗他们看到的“野心家”对共青团的主宰,通常受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监视。这些团体很小,只有很少的学生成员,所表达的意见却得到许多年轻人的赞同。譬如,在车里雅宾斯克城,内务人民委员会发现一个学生小组,他们出版自己的年鉴,登载神秘诗歌和政论文章,呼吁在共青团内恢复列宁主义的革命精神。1946年9月,地方党委的一份报告发现,这些态度在车里雅宾斯克的学生中得到了广泛的认同,学生们都感到共青团高高在上,未能满足他们对外国文学、性问题和哲学的兴趣。 (729)

    1945年,艾莱娜·舒瓦洛娃与母亲从疏散地返回列宁格勒,开始上大学。20世纪30年代,由于父亲与他身在德国的母亲仍有书信来往,全家流放到沃罗涅日城。艾莱娜的父母于1939年离婚,在流放中长大的耻辱已给艾莱娜留下烙印,借用她自己的话,使她变得更加“内向”,并“在心中抗拒苏维埃制度”。母亲是专绘斯大林肖像的艺术家,家里没外人时,常对斯大林作为一国之父进行嘲讽,更加深了艾莱娜心中的抗拒。她从小由母亲带大,要“相信上帝,始终讲真话”,感到自己越来越疏远于大学环境,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过去。对她来说,开放和直率成了她坚持自己个性的代名词。她与两个最值得信赖而且均有污点履历的朋友,自组一个讨论小组。她回忆:“我们的初衷是相互之间必须完全坦诚,我们在朋友家的共用公寓召开第一次会议,讨论如何吸引新成员,只想发展‘自己类型’的——而不是循规蹈矩的。”但该小组半途而废,因为艾莱娜将之透露给自己的外祖父,他是前沙皇官员,吓了一跳,劝她赶快停止。他还透露了一个家庭秘密,以劝阻她的计划:艾莱娜的父母在20世纪30年代受到处罚,不只是因为与德国居民通信,更是因为参加了一个秘密的宗教团体。 (730)

    柳德米拉·埃利亚舍娃1940年进入列宁格勒大学。她的父亲两年前被捕、遭枪决,曾是一名资深的布尔什维克和列宁格勒著名的神经学家。1941年,柳德米拉跟随大学疏散至萨拉托夫城,1944年回到列宁格勒,于1946年毕业。至此,她已形成了反斯大林政权的见解。对她的思想具有重大影响的是列宁格勒大学校长亚历山大·沃兹涅先斯基。他是一名杰出的政治经济学家,通过招生,拯救了不少“人民公敌”的子女。他充满道德勇气和人道精神,既有魅力,又长得英俊。柳德米拉回忆,沃兹涅先斯基是“我理想中的苏维埃人,我甚至写信向他倾心吐胆。在某种程度上,他代替了原是我理想人选的父亲”。沃兹涅先斯基的讲座让柳德米拉对马克思有了更多的了解,马克思的早期作品更成了她的福音和反斯大林政权的道德基础。柳德米拉反思:“马克思是一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

    我听了沃兹涅先斯基的讲座,攻读了马克思的著作,才开始懂得:真正的社会主义,即共产主义思想,与我们在斯大林统治下所经历的,完全是南辕北辙。我们的任务是返回到真正的社会主义,像父亲那样的人,在那里是不会被捕的。

    柳德米拉供奉的是马克思的肖像,而不是斯大林的,她每天都会在肖像前,一边画十字,一边自言自语,像是在做祈祷:“卡尔·马克思,教我如何生活吧!”她与大学朋友组成一个马克思主义学习小组,每周在公共图书馆聚会一次。像19世纪地下革命者一样,学习小组中的友谊全以政治原则为基础。柳德米拉回忆一个典型事件:

    有一天在公共图书馆,我们几个人站在楼梯上交谈。有人说:“苏共十九大的召开,为何遇上这么长的延迟?这肯定违反了党的规章制度!”苏共十八大[1939年]之后,已超过5年[苏共十九大的最后召开是在1952年]。在我们眼中,这似乎违背了党的民主原则[从1917到1925年,规定是每年一次;从1956到1986年,每5年一次]。然后,这位女孩说:“斯大林肯定知道得最多最好!”我看看她,心想:“这就够了!”对我来说,她作为一个“人”已不复存在。 [5]

    学习小组开始阅读课堂教材之外的文学作品,像后来的持不同政见者一样,也想找出一种“道德准则”。如柳德米拉所说的,有了它,“即便在一个全然否定道德准则的社会,我们仍可活得更加诚实,无需口是心非”。

    从马克思那里我们学到了但丁。马克思引用了他的座右铭“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们经常讨论这一条,得出的结论是,虽然不可完全忽视他人的意见,但应尽量遵循自己的道路,无须牺牲自己的原则,无须追随大流,人云亦云。 (731)

    斯大林很快排除了政治改革的可能,1946年2月9日,他在战后第一次重要讲话中直接挑明,苏维埃制度不会有任何缓和。当时的大背景是愈益紧张的冷战气氛。斯大林呼吁苏维埃人民加强纪律,作出更大牺牲,克服战争的破坏,迎接资本主义制度必将带来的全球冲突(只要资本主义存在,就会有战争,苏维埃必须做好准备)。斯大林要求部下,在有关民主的谈论广为传播之前,就要发起“猛烈的进攻”。审查制度收得更紧,特别是针对战争回忆录,其中的集体经验往往提倡改革。 (732) 内务人民委员会获得加强,在1946年3月改组为两个独立机构:一个是内务部,以后专管国内安全和古拉格系统;另一个是国安部(克格勃的前身),以后专管反间谍和外国情报的工作。因为政权的敌人其实是“外国间谍”,国安部的任务也延伸到国内监控。战后几年虽然没有达到20世纪30年代的恐怖水平,但每年仍有几万人被捕——被控在冷战中站在西方一边的犹太人和其他民族——由法庭裁定犯了“反革命罪”。 (733)

    战争结束后,斯大林立即在军队和党的领导阶层推行新的大清洗。所谓的“自由”改革派,形成了敌对的权力中心,对斯大林的个人权威构成了挑战。斯大林的首要任务是铲除军队高级领导人,他们因1945年的胜利而享有巨大声望,其中的朱可夫元帅更成为改革派的寄托。 [6] 国安部开始监听高级指挥官的电话交谈,专为朱可夫建立了一个档案,因为他的声望气势已达不能容忍的地步。他是德国的苏维埃占领区的军事长官,在柏林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他揽下了苏维埃胜利的主要功劳。斯大林申斥他的大言不惭,把他召回莫斯科接受军事委员会的审讯。会上,有政治局委员谴责他给苏维埃国家带来了波拿巴式的威胁(但除了一名将领,其余的都为他说了好话)。依照斯大林的命令,朱可夫被降职为敖德萨军区司令,后来又被送去乌拉尔,担任一个卑微官职(原本可以更糟,因为有谣言称,朱可夫试图发动反斯大林的军事政变)。朱可夫的名字消失于苏维埃的报刊,更被剔出伟大卫国战争的苏维埃历史,而斯大林成了胜利的唯一指挥者。其他普受欢迎的军事英雄,一一难逃类似的命运:前参谋长安东诺夫元帅,外放去了外高加索军区;罗科索夫斯基、科涅夫、沃龙诺夫、瓦图丁等人,被删出官方的战争记录;从1946到1948年,还有数名高级指挥官,以莫须有的叛国罪名,遭到处决或监禁。 (734)

    斯大林还把矛头指向列宁格勒的党领导。这座城市亟想摆脱莫斯科的控制,它充满了文学艺术的活力,以19世纪的欧洲价值观为基础,逐渐成为知识分子改革愿望的堡垒。列宁格勒的党领导既不是自由派,也不是民主派,只是技术官僚,相信苏维埃制度的合理化。其中一些已在战争期间晋升到莫斯科的高位,得力于列宁格勒前主管安德烈·日丹诺夫的提携。战后,日丹诺夫负责党组织,还掌管意识形态和外交政策。他在1948年死于心脏病时,政治局成员中的列宁格勒人多得不成比例。其中有尼古拉·沃兹涅先斯基和阿列克谢·库兹涅佐夫,他们曾被广泛认作斯大林的潜在接班人。像他的兄弟、列宁格勒大学的校长一样,尼古拉·沃兹涅先斯基也是政治经济学家,年轻有为,充满活力,英俊潇洒。作为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他是苏维埃战时经济计划的主要策划人。1945年之后,他按照新经济政策的思路, [7] 试图让苏维埃工业的重建更趋合理化。当年,为振兴遭受内战破坏的国家,新经济政策曾立下汗马功劳。库兹涅佐夫是负责安全事务的中央委员会书记,但他的声誉鹊起主要归功于他在列宁格勒围城时的军事业绩。这是他在列宁格勒普受欢迎的主因,却成了不断刺激斯大林的根源。

    1949年,斯大林委派格奥尔基·马林科夫,前去检查列宁格勒的党组织工作。他是共产党书记处的主管,又是沃兹涅先斯基和库兹涅佐夫的死敌。马林科夫的借口是调查区党委操纵选举的指控,真正目的是要打破列宁格勒的权力基础,首当其冲的是“列宁格勒保卫战博物馆”。该馆的展品把围城的历史,当做全市人民勇敢的集体行为,基本上独立于党的领导之外。结果,博物馆关闭,负责人被捕,珍贵的个人文件和回忆录全遭销毁,仿佛是在抹去该城的独立、英勇的印记。1949年8月,在所谓的“列宁格勒案件”中,库兹涅佐夫、沃兹涅先斯基和其他几位特立独行的列宁格勒官员,包括列宁格勒大学校长,全都被捕,遭到莫须有罪名的指控(从英国间谍到花天酒地)。沃兹涅先斯基等人在1950年10月的秘密审判中被判有罪,同一天遭枪决。

    与战后政治压制配对的是计划经济的卷土重来。斯大林在1946年2月9日的演讲中警告,国际形势的紧张不会减缓;同年推出了新的五年计划,以巨大的建筑项目来恢复国家的基础设施。工业生产的目标定得如此离奇,如果要完成,每一名工人都必须成为劳动模范。苏维埃的宣传连哄带骗,要大家再作出一段时间的牺牲,并一如既往地允诺,辛勤工作将获得廉价消费品的奖励。然而,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很难相信如此的允诺。少数的基本家用品,即使可以买到,也价格奇贵,无疑在降低实际的工资收入。为了应付通货膨胀,政府在1947年推出货币改革,10卢布旧币只能交换1卢布新币,从而大大消减了农民的消费力。战争期间,对小额贸易的限制有所放宽。农民出售蔬菜和手工制品,积累了一定储蓄,然而遇上这次货币改革,却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 (735)

    在战后的苏维埃经济中,由于斯大林和其“厨房内阁”的命令,强制劳役发挥了日益重要的作用。随着战争的结束,可供国家开发的无偿劳动力得到了快速增长。除了古拉格囚犯和征来的劳动大军,还有200万德国战俘、100万其他轴心国家战俘,主要用于木材采伐、采矿、建筑,其中怀有技能的,偶尔也会受雇于苏维埃工业部门。在有些工厂,德军战俘在生产过程中变得不可或缺,拘留营干脆就建在工厂之内,管理人员更试图阻止战俘的遣返。古拉格人口也在增加,1945年的特赦释放了很多人,但从1945到1950年,劳改营又收进100多万新囚犯,主要依靠对“民族主义者”的大肆搜捕(乌克兰人、波兰人、白俄罗斯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和爱沙尼亚人)。他们的领土被红军夺回,却从没真正融入苏维埃的政权体系。古拉格系统扩展成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拥有67个综合企业、1万个单独劳改营和1700个殖民营,到1949年共雇用240万名劳工(战前是170万)。就总体而言,从1945到1948年,估计苏维埃工业劳动力的16%—18%是强征的劳工。他们主要在寒冷和边远的地区开采贵金属,当地的自由劳工,即使能找到,也是非常昂贵的(因此,强制劳役对苏维埃经济的贡献,远远高于统计数字所提出的)。奴役劳动也参与了20世纪40年代末的大型建设项目。那些项目,至少在官方眼中,象征了战后的信心和苏维埃制度的成就:伏尔加至顿河的运河、古比雪夫水力发电站、贝加尔至阿穆尔的铁路、北极铁路、莫斯科地铁的延伸,以及列宁山上的莫斯科大学。那些年,7栋像婚礼蛋糕一样的大厦(“斯大林的大教堂”),以铺张的“苏维埃帝国”风格在首都地区耸立起来,莫斯科大学就是其中之一。 (736)

    战后几年也看到古拉格和民用经济的逐步相融。每年约有50万古拉格劳工外包给民用部门,主要集中在建筑工地或民用部门抱怨劳动力短缺的地方。另有大约同样数量的自由劳工,大多数是专家,在古拉格的工业部门领薪工作。古拉格系统越来越趋向于物质奖励,即使在应付强制劳工时也是如此。劳改营的居民变得愈益不羁,难以控制。1945年的大赦涉及约100万囚犯,主要是刑事犯,他们的刑期或减少,或废除。劳改营留下的多是“政治犯”——不再是20世纪30年代充斥劳改营的知识分子类型,而是曾上过战场的年轻人,例如外国战俘、乌克兰和波罗的海的民族主义者——他们敌视苏维埃政权,不怕动用暴力。没有奖励,这些囚犯干脆拒绝完成指标,看守囚犯的成本也高涨成了天文数字。到1953年,内务部在劳改营雇用25万狱警,古拉格的维持费用两倍于古拉格劳工所创造的收入。内务部的几位高级官员,对强制劳工的划算与否深表怀疑,甚至在酝酿对策,或废除古拉格某些部门,或将囚犯转换成另一类平民。这些想法获得了贝利亚和马林科夫的支持,最终仍没得到认真地讨论,因为斯大林是古拉格系统的坚定支持者。 (737)

    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是战后古拉格经济和民用经济相融的良好榜样。从1945到1952年,其囚犯人数增长3倍,从10万升至将近30万。大多数新来者,不是从“过滤营”(通过审讯,筛选出“与敌合作者”)挑出的、来自欧洲和前纳粹占领区的苏维埃战俘,就是从波罗的海地区和乌克兰围捕而来、权作“民族主义者”的士兵和平民。同时,自由劳工的人数也有稳步增长。如果加上获释后自愿留下(或被要求留下)的领薪囚犯,在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1949年的总人数中,约有三分之一是自由劳工。最后,还有一大批作为志愿者的共青团积极分子,以及自愿前来团聚的囚犯家人。 (738)

    列夫·内托1925年出生于爱沙尼亚共产主义者家庭,他们家早在1917年就搬到莫斯科。父亲是拉脱维亚步枪队成员,在帮助列宁夺取政权时,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母亲成为外交部官员,给儿子起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托洛茨基的名字。1943年,列夫参加红军,分到内务人民委员会的特殊游击队,被派去德军防线后的爱沙尼亚作战。1944年,列夫被敌人抓获,囚禁在拉脱维亚的德温斯克地区,后来被送去德国法兰克福附近的战俘营。1945年4月,全体战俘被迫西行,列夫和其他囚犯得以从队列中逃脱,获得美军的解救。列夫在美军营地中待了两个月,虽受到不必返苏的劝说,仍在1945年5月回到苏联。其时,他20岁,很想上大学,但一走进苏维埃边境,先被送去过滤营,接着被送进红军。之后3年中,列夫在新近夺回的乌克兰西部充当一名普通战士。1948年4月,他在罗夫诺城被捕,被指控为美国间谍。内务人民委员会审讯员予以酷刑逼供,指控他在战争期间向德军出卖游击队,并威胁要逮捕他的父母。列夫因此签署了认罪书,被判处25年劳役,外加5年在诺里尔斯克流放。 (739)

    玛丽亚·德罗兹多娃1945年4月在柏林遭到红军逮捕,被送去诺里尔斯克。4年前,即17岁那年,玛丽亚与父母还住在列宁格勒附近的小镇红村时,沦为德军的俘虏。她被带去爱沙尼亚,在一所野战医院充任护士,然后去了柏林,成为纳粹高官的家仆。德军多次想征募她为间谍,但都受到抵制——她因此承受多次殴打——但她的伤疤不足以打动苏维埃的军事法庭,仍以“叛国罪”判她去

    诺里尔斯克10年。 (740)

    斯大林对苏维埃经济的战后重建自有一套想法,在他眼中,诺里尔斯克的贵金属扮演着重要角色。为了刺激诺里尔斯克的劳工,劳改营管理部门采用越来越多的劳动积分和货币奖励。到1952年,对诺里尔斯克的大多数囚犯来说,现金工资已成为规范,每人平均每月赚取225卢布,约等于正常民工的三分之一。在诺里尔斯克,伙食和住房算是“免费”的。许多志愿工赚取特别(“北部的”)工资,远远高于他们在古拉格系统之外所能赚到的。 (741) 诺里尔斯克开发了奇怪的混合体:这是一个监狱,囚犯却在领工资。但尊严的丧失,以及被迫在不人道的条件下生活和工作,光靠薪酬是无法弥补的,造反闹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战后几年受过教育的苏维埃新“中产阶级”得到巩固发展。从1945到1950年,大学和高级学校的学生人数增加一倍。技术和管理的新专业阶层崛起,在此后数十年内,成为苏维埃制度的主要官员和受益者。这些新精英不同于20世纪30年代的苏维埃干部:他们教育水平更高,眼光更灵活,更稳定。他们的专业资质,不但保住了自己在苏维埃制度中的高级职位,而且确保自己不会因出身不好或思想不纯而遭到剔除。在苏维埃精英的治理原则中,专业能力已开始取代无产阶级价值。

    创造这个专业阶层是斯大林政权的既定政策。它承认,苏联需要一个广泛可靠的工程师、行政官员、经理的阶层,既要与资本主义经济竞争,又要为苏维埃制度的安定提供坚实的社会基础。1945年以后,如果不想被政治改革的广泛需求压垮,便需要忠心耿耿的中产阶级的支持;而赢得忠诚的最直接手段,就是满足人们的资产阶级愿望。这一新兴的苏维埃资产阶级所获得的奖励,就是安全和高薪工作、私人公寓及舒适家庭的天伦之乐。战后初期,仅有少数消费品可满足他们的愿望,但像20世纪30年代一样,却作出了“美好生活”的大量允诺。苏维埃的宣传、电影、小说,描绘出个人生活的幸福形象,只要努力学习、勤奋工作,大家都能达到。在战后的电影和小说中,个人致富变成了勤劳和忠诚的公正报酬;追求私人幸福、家庭生活、物质享受,变成了新兴的正面(“苏维埃”)价值。 (742)

    拓展高等教育体系是创造这个中产阶级的关键。20世纪50年代初,苏维埃大学有170万在读学生,高等技校和学院有200万在读学生。 (743) 学生群体基本上是一个混合体,既有知识分子的儿女,更多的是苏维埃精英的子弟,还有不少出身卑微、战争中参军晋升、此时获得优待的年轻人。他们脱颖而出,升为管理和技术的精英,其成就并不归因于阶级出身或政治狂热(例如20世纪30年代的行政官员),而归功于苏维埃学校和大学的教育。他们对制度的认同,与自己的专业身份紧密相连。身为工程师、技术员、经理、计划制订者,自身的专业定义就是要确保苏维埃制度的行之有效,所以欣然接受计划经济和计划社会的合理性。尽管在政治上,或许因为自己家人受到迫害,他们有理由反对斯大林政权。

    为了在职业道路上取得成功,至少在表面上,必须遵循政权的要求。一名工程师在1950年解释:

    如想取得进步,必须充满活力、坚持不懈,还要做到闭嘴并戴上面具……如果某人能高声呼喊“斯大林万岁!”……并顺口唱出歌曲《我找不到呼吸更自由的国家》,那他一定会成功。

    据接受本书采访的逃亡者说,苏维埃行政官员中最常见的,不再是20世纪30年代的共产主义信徒和积极分子,而是那些野心家,虽然不相信党及其奋斗目标,却认真执行它的各项命令。 (744) 通过这些普通的斯大林主义者,即尽心尽职的数百万技术专家和低级官员,苏维埃政权趋于常规化,其行为变得官僚化,当初导向大恐怖的革命冲动,逐渐转化成忠心耿耿的专业精英的四平八稳。

    掩饰一直是苏俄必要的生存技能。但在战后,阶级出身和政治热情逐渐让位于外表的遵循和顺应,戴上面具的艺术能耐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曾生活于战后波兰共产主义制度下的切斯瓦夫·米沃什认为,人们已习惯于在公共场所故作姿态,开始显得极其自然:

    他与自己的角色相识太久,已变得天衣无缝,以至于不再能区分什么是模拟的自我,什么是真实的自我。所以,即使是最亲密的亲友,相互交谈时也会把党的口号信手拈来。真实的自我与必须扮演的角色一旦合二为一,岂不带来解脱,可让自己放松警惕。在适当的时刻作出适当的反应,已是真正的自动行为……这种规模的表演,在人类历史上非常罕见。 (745)

    在公共角色中完全丧失自己的毕竟还是少数,分裂的身份也许更能代表苏维埃的心态。就像一名演员时时关注自己的表演,大多数公民明确地意识到私人自我和公共自我的差别。为了维持这两个身份的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设计出很多对策:如何压抑具有潜在危险的想法和冲动,如何应付会让自己问心有愧的道德困境。

    20世纪40年代末和50年代初的年轻专业阶层,与20世纪30年代的父母相比,面临着全新的难题。从父母身上继承了污点履历的人群中,只有很少人笃信现行制度(与父母辈截然相反),但多数人被迫从中找出一条对策——复杂的战略性游戏,涉及掩饰(自欺)、循规蹈矩和道德妥协。许多人在职业道路上所面临的第一个道德选择,即是在招工和申报大学的履历表中,是否透露自己亲人的被捕。讲真话会有遭拒的风险,不讲真话,万一被当局识破,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伊琳娜·亚历山德罗娃1946年进入列宁格勒理工学院,在经济学系注册时就隐瞒了父亲的被捕。然而,到了第二年,在旅行考察之前的另一张表格中,又披露了真相。伊琳娜认为:“时代变了,大家变得更加自由;出身对于人民公敌家庭,不再带有任何的耻辱。”事后回顾这些事件,她认为自己受了朋友的影响,而那些朋友,都来自从没受过迫害的家庭。理工学院的共青团组织收到第二份表格后,组织了同年级全体学生的“清洗会议”,要她解释当初为何“隐瞒社会出身”。共青团的领导指责伊琳娜的行为“卑鄙可耻”,犹如她的“人民公敌”父亲,也算是一种“反苏维埃态度”。会议通过了一项决议,建议理工学院开除伊琳娜。伊琳娜的得救,全靠一名身为系副主任的讲师。他曾于20世纪30年代初的工业清洗中被捕,最近才从前线复员回来。伊琳娜回忆:“那时,从前线回来的士兵仍掌控理工学院的道德基调,不容许清洗文化的回潮。他们牢牢掌控学生和宿舍,确保积极分子没在欺负像我这样的人。”该讲师保住了伊琳娜,甚至让她继续参加旅行考察;伊琳娜最终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理工学院。但到1949年,由于“列宁格勒案件”,该讲师本人在理工学院的大清洗中遭到开除。 (746)

    1947年,伊娜·盖斯特(中)与两个朋友在莫斯科大学

    许多人认为,在表格中声明父母的被捕是“为人诚实”的表现。他们遵循苏维埃的方式长大,相信私人生活应接受公众的监督,生活在真实当中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则认为,否认父母的逮捕,相当于以自我中心的理由作出背叛;反过来,接受继承于父母的污点履历,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他们保持信心的表现。伊娜·盖斯特1944年注册为莫斯科大学的学生,总是填写父母被捕的真相,因为她害怕如果只透露一半的真相或撒谎,等于滑到了背弃他们的边缘。

    我对此很恐惧……我担心,在父母一事上撒谎无疑是在放弃他们……公开声明自己是人民公敌的女儿,我觉得,反而是在保护自己,省得别人来逼迫我背弃自己的父亲。即使知道他已死去,在我看来,那仍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举动。 (747)

    有些人为了不危及自己的职业生涯,选择隐瞒自己的污点履历。他们心中有许多辩解的理由:父母并不是真正的人民公敌,所以不算是在隐瞒罪行;父母本来就希望他们在社会中获得上进;这种隐瞒是成为诚实苏维埃公民的唯一途径。因此,列昂尼德·马赫纳茨1949年申请莫斯科电影学院时,称父亲弗拉基米尔(被捕于1941年,判处在西伯利亚劳改营服刑10年)只是在战争期间“消失了,无迹可寻”。 (748) 弗拉基米尔·弗拉索夫干脆扔掉自己的姓(济科尔),改用姨妈奥莉加·弗拉索娃的姓。当初,父母被捕后,他是在列宁格勒的姨妈家长大的。1948年,弗拉基米尔在一个秘密的军事基地找到工作。他回忆道:

    我在每一份表格中填写同样的信息。姐姐帮我准备一张答案纸,可随时参照,每次都能提供统一连贯的答案。我总是填上虚假但一致的出生地点和日期,总是说从小就失去父母,“没有父亲的任何消息”。至于母亲,我总把她叫做尼娜·伊波利托夫娜[假名字]。我还虚构了一个故事:她曾在战争中赢得3枚勋章,从未结过婚,但有个来自巴黎的情人,名叫鲍里斯·斯捷潘诺维奇,自己当时太小,只记得他是一个艺术家,画了很多母亲的素描。我一直编造这个故事,直到1980年。其时,我终于让已86岁的母亲“寿终正寝”。 (749)

    这种谎言只有在苏联,即世界上最官僚最低效的国家,才能存活这么长久。

    那些想忘记自己过去的人,与其受迫害的父母的关系,一定会发生大的变化。就像伊娜·盖斯特所担心的,放弃这样的父母始终是一种诱惑。安吉丽娜·布舒耶娃早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时就加入了少先队,1946年她与母亲、姐姐一起归来,后来在彼尔姆成为共青团积极分子。她亟想成为“平等的苏维埃公民”,克服家庭出身的耻辱,享有与其他公民一样的权利。1951年,安吉丽娜在彼尔姆的教育学院注册入学,很快当上共青团书记。她热爱斯大林。她的父亲1937年被捕,母亲1938年被捕,还有后续的家破人离,但她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斯大林的过错。母亲持有不同的看法——在20世纪50年代的早期,这仍是危险的想法——所以,家里从不谈论过去。安吉丽娜尽量不去思考父亲的遭遇,只有通过拒绝想他才能朝前看,才能在彼尔姆的工厂追求自己的前途。她从不与身为工厂党干部的丈夫,谈及自己的父亲:

    我们在家里常说:“知道得越多,就老得越快!”或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容易!”在1991年从工厂退休、开始领取退休金之前,我从没跟任何人谈起我的父亲。 (750)

    列昂尼德·萨尔特科夫1927年出生于神父家庭,父亲于1937年被捕。他是5个孩子中的长子,感到有责任帮助母亲。母亲身为邮政员,收入微薄,难以养家糊口。他虽然很聪明,读完四年级之后,却因自己的污点履历而被学校开除。列昂尼德当过各种临时工,最后隐瞒父亲的被捕,设法进了工厂技校。如他所回忆的,他想成为一名工程师,在政权高度重视的职业中表现突出,以证明自己是“一流的苏维埃公民”。1944年,列昂尼德在车里雅宾斯克的军火工厂找到一份电气工程师的工作,晚上还在技术学院攻读。他在所有的表格中都填报父亲于1942年去世,暗示他死于战争年代。列昂尼德解释:“没人会去审查那样的日期。”

    我一直坚持这个版本——直到1958年。其时,我当上军火工厂“秘密小组”的特殊部门负责人,觉得应该厘正档案……我害怕,在这个“秘密小组”里工作,他们会审查我的履历,一旦发现我一直在撒谎,就会指控我是一名间谍。

    列昂尼德要到1963年才得知父亲的遭遇(枪决于1938年)。在那之前,他一直坚称自己对父亲的下落茫然不知。他坦言:“我的唯一兴趣是如何攀登职业阶梯。为此,我不得不保守过去的秘密……父亲被捕的真相会抹黑我的声誉,摧毁我的前途。”列昂尼德1965年入党,最终成为自己工厂的党委书记,手下有1500名党员。他是一名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为斯大林的逝世而悲痛欲绝。他的办公桌上一直供有斯大林的相片,直到他1993年退休。列昂尼德不相信斯大林应为自己父亲的被捕负责(至今仍坚持己见)。与此相反,他感谢斯大林让自己从不起眼的乡村神父的儿子,成长为工厂的高级主管。 (751)

    为职业生涯而忘记过去,使许多家庭关系受损。1946年,尤里·斯特雷勒兹基以高分毕业于第比利斯的高中。他想回从小长大的列宁格勒攻读理工学院的工程系,却遭到拒绝,原因是他在申请表格中承认了父母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尤里设法在列宁格勒的多家工厂找到兼职工作,这使他能成为理工学院夜校的借读生,但不能参加期末考试,无法拿到毕业证书。1948年,他在列宁格勒共产党出版社担任非正式的技术设计师,其时,该出版社刚从德国引进新技术。尤里在安装新式机械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由于是非正式雇员,没有得到任何奖励或认可。事实上,新式机械一旦正常运行,他就被解雇,因为他在填写表格时坦露了父亲的被捕。尤里在之后的3年中当了一系列的临时工。1951年,他的母亲从哈萨克斯坦的流放地返回列宁格勒。她因丈夫的死亡和漫长的流放而备受煎熬,无法找到工作,生活得非常辛苦。尤里不但没去探望她,而且不愿予以资助。自己的苦涩经历使他变得自私,他在接受采访时承认:

    我成为自我中心者,以铁石心肠对待他人,甚至是自己的母亲。我不去想她,把她彻底忘掉。我把她看作一种负担,眼不见,心不烦。这很可耻,却又是真实的。

    1953年,尤里向普尔科沃天文台申请高级技术员的工作,这一次,没有透露自己的污点履历——改写成父母双亡——因此而中选。 (752)

    有些年轻人拼命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着想,心甘情愿充当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举报人。安全机关喜欢从“人民公敌”的子女中招募举报人,知道那些人很脆弱,其中很多人亟想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苏维埃公民。

    塔蒂亚娜·叶拉金娜1926年出生于列宁格勒的商人家庭,1917年以前这家人曾非常富有。基洛夫遇刺案发生之后,叶拉金一家1935年被流放去了哈萨克斯坦。1945年,塔蒂亚娜申请在莫斯科大学攻读数学,虽然成绩很好,但因“异己分子的社会出身”而遭到拒绝。于是,她改上了莫斯科的交通工程机电学院,该校急需优秀学生,对她的家庭出身关注较少。在莫斯科上学是塔蒂亚娜的梦想,她开始上课后不久,机电学院宣布开展一场清洗运动,以铲除“社会出身不受欢迎者”。塔蒂亚娜因此逃到列宁格勒,进入电气工程学院。学校当局很高兴如此优秀的学生前来申请,对她的污点履历故意视而不见。在她学习的最后一年,学生必须参与发电站的“秘密”工作;同时,铲除不可靠者的运动也愈演愈烈。她被选中来举报同学的活动:

    他们说,这没有什么可耻。不知何故,我设法说服自己:他们讲得不错。他们告诉我,如果听到学生散布学院的负面消息,或在发牢骚,即使是私下交谈,都要立即汇报,而且不能让受举报的人知道。

    塔蒂亚娜使出浑身解数,尽量少作汇报,只转述听到的传言,并不提及具体的名字。但是,要她提供更具体信息的压力愈益增大。如果她拒绝,像前一年的一些人一样,可能会被电力部分配去偏远的北极地区。其时,电力部正在呼吁电气工程学院的毕业生支援边疆。她在最后一次考试前提交报告,导致3名学生被捕。她分到一份莫斯科的好工作,在水电托拉斯上班。 (753)

    瓦伦蒂娜·克鲁波特娜一直靠举报来推动自己的职业生涯。她1930年出生于白俄罗斯的农民家庭,她家在农业集体化的运动中被打成“富农”。家里的房子和农场都被摧毁,父亲被送去流放地,留下母亲和两个幼女,栖身于以废墟材料建成的窝棚。由于是“富农”的女儿,不得上学,瓦伦蒂娜的童年与母亲一起从事各式低薪杂活。她们先搬去伊尔库茨克,然后再到阿巴坎城——位于西伯利亚的阿尔泰地区。在阿巴坎时,她和母亲重又见到父亲。经过多年的劳改营苦役,父亲体病心伤,只能在一所学校担任看门人,母亲也在同一学校当清洁工。瓦伦蒂娜13岁时才开始上学,之前都不识字。她回忆:

    基本上,我只是一个街头野孩子,衣衫褴褛,蓬头赤脚……我童年的全部记忆,全以饥饿为主……我害怕挨饿,更害怕贫困。这种恐惧支配了我的一生。

    在学校里,瓦伦蒂娜强烈地感受到“富农”出身所带来的耻辱。她对父母的贫穷、白俄罗斯背景、愚昧无知(父母都是文盲,不会讲俄语),感到越来越强的羞愧。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以自救,先后加入少先队和共青团。她解释,只有这样,才“有希望逃离自己从小忍受的贫穷和饥饿”。瓦伦蒂娜长大后,相信斯大林“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人”,完全接受党有关“间谍”和“敌人”的宣传。她甚至想成为一名律师,以便帮助政府追捕那些坏人。她回忆:“像斯大林一样,对所有被送去古拉格的人,我一点也不感到遗憾。”

    1948年,18岁的瓦伦蒂娜离家出走。她先去会计学院读书,再去萨哈林岛(库页岛)的海军基地担任实习会计,享受保留给军人的较高的工资和口粮。瓦伦蒂娜嫁给一名海军军官,成为海军基地中的可靠员工,在行政大楼工作,能看到所有人员的档案。由于这一条件,内务部招募她来举报其他军官的妻子。她的任务是赢得这些女子的信任,然后再汇报她们的私生活和个人意见:

    在某些情况下,我会主动接近,要求她们制作我想购买的小玩意。许多妇女喜欢在闲暇时做些缝纫和针织的手工活。在另外一些情形中,我会与她们交朋友,去她们的住所喝茶。还有的时候,我去她们的工作场所拜访。我的控制人提供购买这些活计的金钱(我保留了很多,主要是外套和罩衫,都是我的“客户们”自己制作的)。他也给我钱购买蛋糕或其他礼物,以便我打开局面,赢得那些女人的信任。关键是拉上关系,这倒也不难。只是有一个规则:与人谈及重要内容时,一定要单独相处。只有如此,她们才会畅所欲言。

    瓦伦蒂娜担任举报人好几年,写了几十份举报,涉及的人后来都遭到拘捕。她获得优渥的报酬——足以汇大笔款子给年迈的父母,足以在阿巴坎城购买房子,足以供自己和丈夫于1959年退休(她那年39岁)。在采访中,她仍坚持说,她是被迫的,有违自己的意愿,认为自己也是压迫的受害者:

    拒绝是不可能的,他们对我父母和富农出身了如指掌……我知道,他们曾囚禁我父亲。我害怕他们也会因此囚禁我……此外,如果我拒绝合作,我的丈夫可能会遭殃。

    另一方面,瓦伦蒂娜坚持认为,她所举报的人是真正的人民公敌,即“被裁定有罪的间谍”。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悔恨,事实上,她为自己在“反间谍”工作中的成就而感到自豪。 (754)

    1945年之后,西蒙诺夫的职业生涯攀升到崭新的高度。他从战场返回,凭借自己的战场报道,佩戴了满胸的勋章。在斯大林青睐的知识分子核心圈子中,西蒙诺夫又是颇受信任的党员。1946年5月,世界徘徊在冷战的边缘,克里姆林宫向美国派出一个资深记者代表团,让西蒙诺夫带队。他在克里姆林宫听取外交部长莫洛托夫的简述,斯大林布置的任务是说服美国人:苏联并不要战争。此行让西蒙诺夫第一次领略政府的特权,动身前收到的巨额经费使他感到震惊。也许,他感受更多的是自己与他知道的普通老百姓的巨大差距所带来的不安。然而,即便如此,那种感觉也只是短暂的。西蒙诺夫陶醉于西方的享受,在美国被当做一位国际名人。他的小说《日日夜夜》已是美国的畅销书,大家都知道他的诗歌《等着我吧》,他的剧作在纽约、波士顿、华盛顿、旧金山的剧院上演。西蒙诺夫自己与许多名人合影,包括加里·库珀、利翁·福伊希特万格和卓别林,后来都成了他固定的通信人。 (755)

    美国之旅只是西蒙诺夫战后初期的若干出访之一。每一次,他都身负苏维埃政府的重任。1947年,他访问伦敦,汇报了吸引重要作家(包括约翰·普里斯特利和萧伯纳)支持苏维埃事业的可能性。 (756) 他在赴美国的途中逗留巴黎,想说服流亡的俄罗斯作家伊凡·蒲宁返回苏联。其时,蒲宁是唯一一个赢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人,因厌恶革命而于1920年逃离俄国,一直在国外生活。他已有70多岁,但斯大林希望爱国之心和怀旧之情还能说服他返回故乡。1945年,许多流亡者受到苏联良好形象的诱惑,有些确实决定回归故土。西蒙诺夫在巴黎一系列时髦餐馆与蒲宁见面,以苏维埃政府的钱支付账单。西蒙诺夫强调自己的贵族血统,热情洋溢地赞美苏联的生活,受到邀请在蒲宁家中用餐时更提议一次“聚餐”。瓦伦蒂娜·谢罗娃专程从莫斯科飞来,带来俄罗斯的美食(鲱鱼、肥猪肉、黑面包和各式伏特加),以增强老人的故土之思。瓦伦蒂娜甚至为他唱了俄罗斯民歌,但蒲宁并没软化自己的反苏维埃态度,拒绝叶落归根,甚至不愿作短暂的访问。 (757)

    1946年,作家协会按政治局的模式重组,总书记是亚历山大·法捷耶夫,3名副总书记中就有西蒙诺夫。作家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在1946年11月16日的日记中注意到:“作家协会的领导人都冷若冰霜,正襟危坐。最糟糕的是吉洪诺夫,可以聆听几个小时而脸上不露任何表情……法捷耶夫和西蒙诺夫也严肃刻板,一定是由于坐惯了主席台。”当选为作协领导的两星期后,西蒙诺夫接任《新世界》(Novyi mir)的主编工作,那是一份苏联最古老最著名的文学刊物。1950年3月,他离开《新世界》,改任苏联主要文学报刊《文学报》(Literaturnaia gazeta)的主编。斯大林特地要他利用社论,对冷战时期的文化政治勾画出另一种独立视角,表面上显得不同于克里姆林宫立场,以满足文学知识分子的愿望,而实质上却不偏离针对西方的强硬政策。这显示,斯大林完全信任西蒙诺夫,才委以如此微妙和尴尬的任务。 (758)

    西蒙诺夫晋入苏维埃的精英阶层,外表上也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他放弃战争年代的“军人外表”,开始穿上量身定做的优雅的英国西装,或较为随便的美国高领毛衣、驼毛外套、战后风行的短盖军帽。西蒙诺夫长得高大英俊,颇像欧洲的绅士,对生来就熟稔的贵族礼仪更是游刃有余。他喜欢寻欢作乐,愿意充当慷慨的主人,对待手下,特别是秘书和司机,非常仗义厚道。他为女士开门,帮助她们穿脱外套,以骑士式的吻手礼迎接女宾。 (759)

    西蒙诺夫的生活方式也经历了巨大的变化,他拥有好几个住所:在莫斯科郊外的著名文学度假地佩列杰尔基诺拥有一栋宽敞的乡间别墅,是1946年向作家革拉特珂夫买的,价钱是25万卢布,当时可算是一笔巨款;在苏呼米附近的古尔里普希村有一栋房子,可俯瞰黑海,购于1949年;在莫斯科高尔基大街上,有一套宽敞的公寓,1948年后与瓦伦蒂娜同住。夫妻俩雇用两个女佣、一个管家、一个当秘书,还有为他们驾驶从美国进口的豪华轿车的私人司机。该公寓里摆满高雅、昂贵的古董,墙上挂有珍贵的画作,包括一幅库兹马·彼得罗夫―沃德金的作品,肯定来自被充公的私人收藏。该公寓又是莫斯科的文学和戏剧界精英聚会的时尚场所。西蒙诺夫自己酷爱烹饪,有时会为聚会制作精致的菜肴,但更多的时候,会叫附近著名的阿拉格维格鲁吉亚餐馆的主厨带人来他的公寓安排宴会。 (760)

    在《新世界》工作人员的眼中,西蒙诺夫以“封建领主”的气派著称。任职于诗歌部门的利季娅·丘科夫斯卡娅,对其时31岁的新任主编的年轻外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她又注意到,他强大的信心给自己带来了成熟人士的权威。工作时,西蒙诺夫非常严肃;向下属发出指示时,一脸的深思熟虑,口叼石楠烟斗(西蒙诺夫的办公桌上总备有半打不同的烟斗),像是在模仿斯大林。据丘科夫斯卡娅说,西蒙诺夫与《新世界》工作人员打交道时,显得傲慢霸道。她在日记中把编辑部比作19世纪的大庄园,一帮“爪牙和走狗”随时听候领主的使唤。她尤其厌恶西蒙诺夫对待两位诗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们是她1946年拉来向《新世界》投稿的。一位名叫尼古拉·扎博洛茨基,刚从8年刑期的劳教营返回。西蒙诺夫同意发表他的一首诗,之后又出于政治原因逼迫他加以修改。另一位是帕斯捷尔纳克,苏维埃文坛中的巨人,当时已有56岁,在年龄上满可充任西蒙诺夫的父亲。帕斯捷尔纳克的一首诗已被接受,将在《新世界》上发表,作者只是想预支稿费,但遭到西蒙诺夫的拒绝,视之为含蓄的威胁:如果不预支,作者就会要求退稿。他告诉丘科夫斯卡娅,“威胁我”是不道德的,“我已为他做了这么多。如果我在他的位置,绝对不会这样行事的”。西蒙诺夫为了教训帕斯捷尔纳克,决定不发表这一首已接受的诗。在丘科夫斯卡娅的眼中,西蒙诺夫的行为令人震惊,因为它显示,他赞同国家权力对艺术独立的支配。她自己是作家(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的女儿,从小就接受旧知识分子价值观的熏陶。她在日记中写道:“他[西蒙诺夫]想当一名保护人,要求他人感激涕零。”

    但人们不需要施舍,只希望得到尊重。发表扎博洛茨基的诗,不是因为他曾在劳改营待过8年,而是因为他写的是好诗。西蒙诺夫有责任支持帕斯捷尔纳克,这不是在施与恩惠,而是在尽自己的责任。他是负责诗歌出版的,在这一领域,帕斯捷尔纳克应是他最须重视的……西蒙诺夫不明白,预支稿费给帕斯捷尔纳克,他是在为俄罗斯文化尽责,为人民尽责。他却把它当做个人恩惠,而帕斯捷尔纳克应该感恩戴德。 (761)

    像战后斯大林政权中所有的当权者一样,西蒙诺夫也能够行使巨大的影响力。他作为《新世界》的主管和作家协会副总书记,对苏联几乎所有作家的职业生涯,都握有生杀大权。他如果勇敢地站出来,以自己的影响力与当局交涉,便可在多方面施以援手——获得住房或工作,甚至保护他们不遭逮捕——该制度的运作就是如此。西蒙诺夫收到无数个人请求,来自同事、朋友、朋友的朋友、泛泛之交、战争期间遇上的士兵。他当然无法一一相助,只能有所选择,从中可以见微知著。

    例如,他特别保护和关心自己的私人秘书尼娜·戈登。她30来岁,小巧玲珑,颇有魅力,1946年到《新世界》上班,曾在作家米哈伊尔·科利佐夫身边工作——后者的西班牙内战文章曾给青年时期的西蒙诺夫带来灵感和启发。她的丈夫约瑟夫·戈登出身于贵族家庭,是一名电影编辑,被捕于1937年,判处5年,在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1942年,约瑟夫获释上前线参战。西蒙诺夫提拔尼娜为自己的私人秘书时,她坦承了丈夫的政治污点。其时,约瑟夫生活在梁赞的流放地,从事工程师的工作。尼娜谢绝这个提拔,但西蒙诺夫不依她,甚至自告奋勇要出面写信给内务部为约瑟夫说情——但她坚决拒绝,因为不愿利用他的好心。她在《新世界》上班,确实给西蒙诺夫带来了不愉快的后果。1948年,约瑟夫获准访问莫斯科几天,出乎意料地出现在编辑部。《消息报》的一名记者碰巧也在那里,留心了看上去像流放者的约瑟夫。第二天,充任内务部耳目的《新世界》的特别行动科(每个苏维埃机构都有自己的特科),把尼娜叫去问话,想知道尼娜为何隐瞒丈夫是政治流放者,并威胁要汇报她缺乏警惕。西蒙诺夫听到此事后怒不可遏,认为自己的主编权威受到了侵犯。特科只给了尼娜一次训斥,没有进一步的惩罚,另外发布了一条规定:“可疑人物”一律不准进入办公室。 (762)

    如果说西蒙诺夫在个人领域经常待人厚道,甚至勇敢地向当局力争,那么在公共领域就没有这么敢做敢当了。在战后的镇压氛围中,许多作家向他求助,西蒙诺夫的反应小心谨慎。他有的帮,有的不帮,全凭自己的好恶,永远都深思熟虑,不想危及自己的地位或引起他人的怀疑。例如在1946年9月,西蒙诺夫为文学院的老同学、诗人波图帕契克写了一封推荐信,帮助他加入作家协会。他没提波图帕契克的被捕(1937年)和在科雷马劳改营的苦役,只将“7年参军”当做没有作品发表的理由,从而避免自己在为前“人民公敌”讲情的印象。波图帕契克1946年的申请遭到作家协会的拒绝,到1961年再次提出申请,即赫鲁晓夫解冻的高峰时期。这一次,西蒙诺夫直言不讳地在推荐信中指出,其出版于1960年的第一本诗集,之所以没在20年前问世,唯一原因就是“他遭受了不公正的逮捕”。 (763) 西蒙诺夫也写信支持发表诗人雅罗斯拉夫·斯梅利亚科夫的作品,后者是一名坚定的共产党人,又是拉斯金一家的密友,于1934年被捕,在劳改营待了5年,在战争中作战勇敢,复员后重回古拉格,在莫斯科附近的煤矿工作。 (764) 但其他求助的作家就没有这么幸运。西蒙诺夫拒绝帮助他文学院的老师、诗人卢戈夫斯科伊——他曾在1941年的最初战役中失魂落魄,战争年代是在塔什干的疏散地度过的。卢戈夫斯科伊回到莫斯科后,写信给西蒙诺夫,请求他帮助寻找新住所。卢戈夫斯科伊与妻子住在一个共用公寓,但他脆弱的心理状态亟需隐私。他写信给自己的学生:

    我不再年轻,已是一个病人,忍受不了共用公寓的生活,隔壁房间住了一家6口……我长期神经紧张,整天提心吊胆,如果以后被送进疯人院,也不会令人意外……向人求助是很为难的……但你是仁慈之人,从而鼓励我向你启齿。原谅我吧!我爱你,也为你感到骄傲。 (765)

    西蒙诺夫没作答复,在他看来,卢戈夫斯科伊并不值得帮助。第一,他已有一套公寓;更重要的,他在战争中不够勇敢——在西蒙诺夫的眼中,那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西蒙诺夫坚信勇于承担战斗牺牲的苏维埃理想,这在某种意义上解释了他与斯大林战后镇压活动的种种纠葛。首先,他参与了日丹诺夫原则的运动,那是在艺术和科学领域中肃清“反苏维埃”倾向的官方镇压,领军人是斯大林的意识形态主管安德烈·日丹诺夫。

    日丹诺夫原则的运动源于1945年的军事?胜利。该胜利导致排外民族主义在苏维埃领导阶层中的高涨,既为苏维埃的胜利而感到自豪,又极力推崇苏联在文化和政治领域的优势(其实是指俄罗斯优势,斯大林将之描述为苏联最重要的团体)。苏维埃―俄罗斯的民族主义,取代了战前的国际主义,成为政权的统治思想;荒谬地号称苏维埃科学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的指导下取得了非凡成就。民族自豪感导致了一系列的欺诈和怪诞,譬如:伪遗传学家特罗菲姆·李森科声称,已开发出一种适应北极霜冻的小麦新品种;飞机、蒸汽机、收音机、白炽灯泡——无一不是苏维埃人士发明或发现的。随着冷战的启动,斯大林呼吁要以铁的纪律,清洗文化事务中所有反爱国的元素——即亲西方的元素。他认为,从18世纪初彼得大帝建立圣彼得堡以来,俄罗斯的知识分子就崇洋媚外——即西方的科学和文化。如果苏联要抵抗西方,必须治愈这个“病根”。

    按照斯大林的命令,日丹诺夫发起了激烈的运动,以肃清西方对苏维埃文化的影响。 [8] 对于斯大林而言,该项运动的出发点就是列宁格勒。他从不喜欢这座欧洲城市,其独立于莫斯科的倾向在战争中获得了大大加强。镇压开始于1946年8月14日,中央委员会颁布一项法令:《星》和《列宁格勒》两份期刊要接受审查,因为发表了两位著名的列宁格勒作家的作品,分别是米哈伊尔·左琴科和安娜·阿赫玛托娃。克里姆林宫挑出这两位,旨在向列宁格勒的知识分子显示:他们必须向苏维埃政权低头。阿赫玛托娃在战争期间享有巨大的道德号召力,其诗歌自1925年以来很少在苏联发表,但她在数百万俄罗斯人的眼中,仍象征着人民的坚毅和尊严,激励了列宁格勒的民众幸存于围城之战。1945年,牛津大学哲学家以赛亚·伯林抵达莫斯科,担任英国驻苏大使馆的一等秘书,他曾听闻战争期间的阿赫玛托娃——

    从前线收到大量的来信,引用她的诗歌——有已发表的,也有未发表的,绝大多数是以手稿形式在私下传阅。这些来信要求诗人签名,或帮助确认诗歌的真实性,或对各式问题提供意见。

    左琴科相信,中央委员会的法令之所以获得通过,是因为斯大林听说阿赫玛托娃在听众爆满的莫斯科理工博物馆举办了一次诗歌朗诵会,读完后又引得掌声雷动。斯大林问:“是谁安排了这样一次起立鼓掌?” (766)

    左琴科也是独裁者身上的一根刺,他是硕果仅存的苏维埃讽刺作家——马雅可夫斯基、扎米亚金、布尔加科夫都已死去——该文学传统是斯大林所不能容忍的。向他发起攻击的直接导火索是童话故事《猴子奇遇记》,1946年发表于《星》杂志,讲述一只猴子逃离动物园,沐猴而冠,接受做人的训练。但在事实上,斯大林激怒于左琴科的故事已有多年,在《列宁和卫兵》(1939年)中的哨兵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左琴科将之描绘成一个粗鲁、猴急的“南方人”,留着小胡子,被列宁当做一个黄口小儿。 (767)

    西蒙诺夫作为作家协会的领导成员,别无选择,只好投入这场运动。他任《新世界》主编后的第一期,就刊出中央委员会的法令,外加日丹诺夫的讲话全文。该篇讲话视阿赫玛托娃为“贵族沙龙的空虚诗歌的旗手之一,格格不入于苏维埃文学”,并斥责她是“半个修女,半个妓女,或更确切地说,一个妓女和修女的混合体,既在作孽,又在祈祷”(苏维埃评论家过去用过的短语)。 (768)

    也许,母亲一家所认同的列宁格勒知识分子,西蒙诺夫现在却参与对他们的迫害,他有点于心不忍。但他拒绝让心中可能存有的同情拖自己的后腿,因为他懂得,自己对国家的责任更为重要。西蒙诺夫在人生最后一年回顾这些事件,承认自己投入是因为相信“需要做出点事”,来抵消知识分子当中“思想涣散的气氛”。如果不加以遏止,在苏联正需为冷战的思想斗争做好准备的时候,却会引发“危险的对自由改革的期待”。这便是他当年的理由,如他在写给中央委员会的信中所说的:

    在思想战线上,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正在全球展开。尽管如此,仍有人在散布“呼吸空间”的理论——即我们应坐在咖啡馆里畅谈改革。顺便提一下,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需要呼吸空间,因为他们在战争中只付出了极少的艰辛;事实上,大多数都没有参与……如果他们想要,我们可以提供呼吸空间,干脆叫他们中止在苏维埃艺术领域的工作。与此同时,剩下的人会坚持自己的工作和战斗。 (769)

    对逃避“战斗”的知识分子的蔑视——西蒙诺夫的长期观点——尤其解释了他对左琴科的敌意。对待阿赫玛托娃,他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并不喜爱她的诗歌,甚至没有真正的了解,但对日丹诺夫使用的粗暴语言颇有反感。在他看来:“所有人都不该以这种方式,对在战争中与人民同舟共济的人指指点点,就像阿赫玛托娃所做的。” [9] 相比之下,左琴科在塔什干的疏散地度过战争年代。苏维埃报刊斥责这位讽刺作家的懦弱,声称他逃离列宁格勒,以躲避前线的战斗。西蒙诺夫相信有关懦弱的指控,因为他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或是不愿去寻找真相。其时40多岁的左琴科体弱多病,战争开始时遵循当局的命令,方才离开列宁格勒。西蒙诺夫对没有参战的每个人,都予以苛刻的衡量标准,左琴科自然也不例外。他还将这种苛刻投射到其他知识分子身上,因为他们竟意识不到,必须积极投入冷战的思想斗争。最了解西蒙诺夫的戏剧评论家亚历山大·博尔切戈夫斯基指出,西蒙诺夫急于谴责像左琴科那样的人,完全是出于偏见。他写道,西蒙诺夫倾向于——

    不信任那些人——尤其是知识分子,他们在后方度过战争年代,并没有分担前线战士的流血牺牲。这种宽泛的猜疑——丝毫不去察看每一个人的独特经历——完全忽视了数百万人在后方的非凡努力,以武装数百万的前线战友争取最后的胜利。 (770)

    西蒙诺夫加入了对左琴科的攻击,但不愿涉及对阿赫玛托娃的诽谤。《真理报》要他撰写谴责这两人的文章,西蒙诺夫答称只能针对左琴科一人,最后完稿的文章几乎全部聚焦于这位散文作家。几个月之后,西蒙诺夫获悉有关左琴科疏散的真相,又从作家尤里·杰美恩那里得知左琴科很勇敢,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奋勇作战。他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便作出了弥补的努力:向日丹诺夫推荐左琴科写于1943年的《党派故事》(Partisan Tales),虽然并不认为是上乘作品,但也亲自帮助编辑,不料遭到日丹诺夫的拒绝。1947年5月,西蒙诺夫在与斯大林开会时,再次提及发表一事,并解释说左琴科已陷入困境,亟需帮助。为一名不受苏维埃领导人青睐的作家,越过日丹诺夫,直接寻求斯大林的帮助,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举措。斯大林告诉西蒙诺夫,可运用自己的主编职权做主,但刊出后,他会去读,随后再就西蒙诺夫的决定发表自己的意见。如西蒙诺夫所回忆的,“斯大林的幽默中带有一丝威胁”,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党派故事》问世于1947年9月的《新世界》。 (771)

    尽管作出了弥补的努力,西蒙诺夫后来还是拒绝向左琴科表示同情。1954年,一组英国学生来到列宁格勒,要求与阿赫玛托娃和左琴科见面,出席会议的还有几名列宁格勒作家协会的党员。愚蠢的学生们并不掩饰自己的反苏维埃态度,询问阿赫玛托娃和左琴科如何看待1946年8月中央委员会的法令。阿赫玛托娃回答,该法令完全正确。毫无疑问,她害怕任何其他回答的后果。但左琴科不够小心,答称该法令是不公正的,强烈反驳那些声称他怯懦的指控。作家协会的党领导立即指责左琴科犯了“反爱国的行为”,并派出以西蒙诺夫为首的代表团,赴列宁格勒去“做他的工作”。左琴科在几近歇斯底里的自我辩护中宣称:他的写作生活已经完蛋,他本人已被摧毁,只恳求控诉者让他在平静中死去。但西蒙诺夫拒绝左琴科的请求,以清洗会议上检察官的方式痛打落水狗。西蒙诺夫宣布:“左琴科同志希望得到我们的同情,但他什么也没学会,他应该感到羞耻”,再一次隐射他的战争记录和1945年之后的“反爱国”行为。 (772)

    对阿赫玛托娃和左琴科的攻击之后,紧接着的是一系列镇压措施,针对艺术和科学领域中的“反苏维埃分子”。现代西方艺术国家博物馆被关闭;在苏维埃音乐界反对“形式主义”和其他“西方腐朽影响”的运动,导致好几名作曲家(包括肖斯塔科维奇、哈恰图良和普罗科菲耶夫)上了官方黑名单,他们的音乐创作被控为“与苏维埃人民和他们的艺术品味格格不入”。1947年1月,政治局颁布法令,指责中央宣传鼓动部长格奥尔基·亚历山德罗夫的《欧洲哲学史》(1946年),低估了俄罗斯对西方哲学传统的贡献,亚历山德罗夫很快卸职。同年晚些时候,即1947年7月,中央委员会发表了充满不祥征兆的公开信,指斥尼娜·克柳耶娃与其丈夫格列高利·罗斯金:“在反动的外国资产阶级西方文化面前顶礼膜拜,奴颜婢膝。而这种文化,根本不配我们苏联人民。”这两位科学家遭到指控:在1946年访问美国时向美国人透露了癌症研究的资料。他们回国时,被拖上“荣誉法庭”,要在800名观众面前,回答充满敌意的提问。那是一个新成立的机构,专门审查苏维埃各机关中的反爱国行为。 (773)

    随着冷战愈演愈烈,对外国人的恐惧四下弥漫。美国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回忆,他作为外国记者在1949年返回莫斯科(1944年到过苏联),但以前的熟人没人认他,甚至写信给老相识爱伦堡和西蒙诺夫,也杳无回音。在索尔兹伯里看来,1944年的苏联虽然贫穷,但与20世纪30年代相比,却处处洋溢着崭新的自由风气和冀望胜利的激昂氛围。到1949年,苏联又返回恐惧状态。

    俄罗斯人和外国人之间的人际关系,遭到了彻底的分割。反过来,这反映了苏维埃政府严重的仇外心理,以及他们调教俄罗斯人的高效。如想拿到奔赴西伯利亚的单程火车票,或更遥远的地方,最有把握的方法——如果不是最快的——就是与外国人产生瓜葛。

    1948年12月22日,法捷耶夫在作家协会讲话。最左边为西蒙诺夫,他身旁是爱伦堡。肖像下的旗帜上写着:“光荣属于伟大的斯大林!”

    与外国人的简短接触,可能会导致以间谍罪名逮捕。苏维埃监狱中,挤满了曾出国旅行的人。1947年2月,通过了一项法律,规定苏维埃公民和外国人的婚姻属于非法。警方监视酒店、餐馆、外国使馆,专门寻找与外国男人交往的苏维埃女孩。 (774)

    以色列建国于1948年5月,在冷战中又与美国结盟。之后,始终忠于苏维埃制度的200万苏维埃犹太人,被斯大林政权描绘成潜在的第五纵队。斯大林虽然厌恶犹太人,却是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国的早期支持者,希望它成为苏维埃在中东的卫星国。但是,这个新建国家的领导人后来被证明是敌视苏联的,斯大林越来越怕苏维埃犹太人的亲以色列情绪。果尔达·梅厄出任第一位以色列驻苏大使,在1948年秋季抵达莫斯科,使斯大林的担忧愈益加剧。她无论去哪里,都受到苏维埃犹太人的欢呼。赎罪日(10月13日)那天,她去拜访莫斯科犹太教堂,数千人排列在街道两侧,许多人高喊“以色列人民,存活下去!”——对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来说,这只是复国的传统肯定;但对斯大林来说,这是“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危险迹象,会颠覆苏维埃国家的权威。 (775)

    梅厄得到的热情欢迎,促使斯大林加紧推动已开展数月的反犹运动。早在1948年1月,既是莫斯科犹太剧院的导演,又是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领导人的所罗门·米霍埃尔斯,死于内务部安排的一场车祸。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成立于1942年,旨在吸引西方犹太人对苏维埃战争的援助,但对许多成员来说,包括杰出的作家、艺术家、音乐家、演员、历史学家、科学家,更为广泛的目标是提倡苏联的犹太文化。要实现这一目标,战后初期相对来说还算有地利人和。1946年,米霍埃尔斯荣获斯大林奖,意第绪语戏剧经常在电台上播出。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还投入一个重大项目,以纪念纳粹对苏维埃犹太人的杀害:让瓦西里·格罗斯曼和伊利亚·爱伦堡编纂一个文件总汇,取名为《黑皮书》(The Black Book)。斯大林原希望利用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来博得中东的新犹太国家的好感,但现已看清,新犹太国家很有可能与美国结盟,便一改故辙。国安部奉命网罗资料,把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打成一个“反苏维埃的民族主义组织”。《黑皮书》的出版无限期推迟,对米霍埃尔斯的谋杀发生之后,犹太剧院也被关闭。1948年12月,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的百余名成员被捕,屈打成招,承认自己的“反苏维埃活动”,或遭枪决,或被送进了劳改营。 (776)

    在苏维埃的文学界,对犹太人的攻击采纳了反“世界主义者”运动的形式。该词最初是19世纪文学评论家维萨里昂·别林斯基所创造的,泛指缺乏或拒绝民族风格的作家(“无根的世界主义者”)。它在战争年代重现,其时,俄罗斯民族主义和反犹情绪均有高涨。例如,1943年11月,法捷耶夫攻击犹太作家爱伦堡来自“那个知识分子小圈子,以庸俗的世界主义理解国际主义,不愿克服自己的崇洋媚外”。 (777) 1945年之后,该词更频频出现于苏维埃的文艺出版物。

    1948年12月10日,法捷耶夫向斯大林转交一封不知名记者(纳塔利娅·别吉切娃)的来信,引出了反“世界主义者”运动。该信当初是写给内务部的,声称在文学机关中有一组“敌人”,列出了7位评论家和作家,作为这个“反爱国小集团”的负责人,其中6人是犹太人。在斯大林的重压之下,法捷耶夫12月22日向作家协会发表对一组戏剧评论家的攻击,点名批判了别吉切娃举报的6位犹太人中的4位(奥特曼、博尔切戈夫斯基、古尔维奇和尤佐夫斯基)。法捷耶夫声称,他们“企图抹黑我们的苏维埃戏剧”。这是相对温和的讲话:法捷耶夫显然不愿扮演斯大林的打手的角色。他曾是体面人,被迫作出道德上的妥协,而沦为一个战战兢兢的酗酒者。斯大林继续施加压力,让《真理报》反过来攻击法捷耶夫对“世界主义者”的心慈手软,并散布谣言——他在作家协会的领导地位将被取代。法捷耶夫无法再作抵制,表示拥护1949年1月29日《真理报》的匿名文章(《关于一个反爱国集团》),其措辞让人忆起大恐怖。它控告某些戏剧评论家就是“无根的世界主义者”,指责他们在策划“资产阶级的文学阴谋”,以破坏苏维埃文学中“民族自豪”的健康原则。 (778) 所有被点名的都是犹太人,执笔人几乎可以肯定是党的打手兼《真理报》记者大卫·扎斯拉夫斯基。在1921年加入布尔什维克之前,扎斯拉夫斯基曾是孟什维克和活跃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他为斯大林写了好几篇打手文章,用以赎罪和攀升为苏维埃精英。 [10]

    《真理报》的文章出笼之后,苏维埃其余报刊也发表了一系列攻击,反对“无根的世界主义者”。斯大林主义者们竞相谴责“反爱国团体”,声称它们在破坏苏维埃的诗歌、音乐、艺术和电影。 (779) 在这些恶毒文章中被点名批判的犹太人面临非常严峻的后果,许多人失去工作,或被驱逐出党和协会,生计都没有着落。有些被捕,少数人明哲保身,或承认自己的“错误”,或与“无根的世界主义者”划清界限。法捷耶夫点名批判的4位戏剧评论家中,只有约翰·奥特曼一人被捕。《苏维埃艺术》期刊发表了一篇丑陋文章,充满仇恨和稍作掩饰的反犹太主义,向他发起攻击:“我们以苏维埃人民的名义宣布,奥特曼一类的坏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在污染苏维埃文化。为了净化空气,我们必须摆脱他们散发出的腐臭。”奥特曼在作家协会中受到阿纳托利·索夫罗诺夫的谴责,后者是一名反犹太运动的狂热支持者,在法捷耶夫因酗酒而长期缺席的作家协会,变得举足轻重。奥特曼遭到党和作家协会的开除,于1953年3月斯大林死亡之夜被捕。法捷耶夫和奥特曼是多年的好朋友,当初坚持要奥特曼去帮衬犹太剧院的米霍埃尔斯,并解释说:“他需要一个顾问,就像一名政委,你就把它当做党的命令。”奥特曼在审讯时被问到怎么会去帮衬米霍埃尔斯,却只字不提法捷耶夫。他知道,如果提及作家协会领导人,可能会保住自己,但不想把法捷耶夫牵连进所谓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阴谋”。毫无疑问,奥特曼希望法捷耶夫予以报答,从中干预搭救自己。结果,法捷耶夫什么也没做,甚至缺席了开除奥特曼的作家协会的会议,没人能在莫斯科找到他(西蒙诺夫认为,他以狂饮来逃避责任)。奥特曼再也没能从法捷耶夫的背叛中恢复过来,1953年5月出狱,心如死灰,两年后去世。 (780)

    西蒙诺夫也被拖入“反世界主义者”运动。开初,他试图保持温和路线,既不公开抗议这一运动,也不配合索夫罗诺夫和其他强硬派。西蒙诺夫不是一个反犹太主义者,作为《新世界》的主编,他主持发表了好几位犹太作家的作品。他前两位妻子都是犹太人,特别是第二位妻子热尼娅·拉斯金娜,其堂哥鲍里斯·拉斯金在别吉切娃当初交给内务部的举报信中,被点名为“苏维埃文学的敌人”。西蒙诺夫的温和立场,激怒了党和作家协会内的强硬派。西蒙诺夫有许多敌人,嫉妒他“斯大林宠臣”的地位,让他年纪轻轻就攀升到苏维埃机构的顶端。此外,中央委员会的某些成员认为,斯大林的保护使西蒙诺夫桀骜不恭于其他党领导。为了在他和斯大林之间挑拨离间,这些强硬派指责西蒙诺夫试图保护“世界主义者”。最恶毒的指控来自《苏维埃艺术》的主编维克托·弗多维琴科,他给马林科夫送去一份名单,列出80多名犹太人,声称是作家协会中的犹太复国主义组织。其实,大部分指控是针对西蒙诺夫的,指责他包庇犹太复国主义者。弗多维琴科还把矛头指向《新世界》的编辑人员,声称里面有许多犹太人(“那些六亲不认的人”),尤其指责亚历山大·博尔切戈夫斯基——他是一名戏剧评论家,曾因批评赫鲁晓夫最喜欢的作家亚历山大·科尔涅伊奇克的一出戏而蒙受耻辱。西蒙诺夫却非常喜欢他,称他为“一个安静、谦虚的人”,将他从乌克兰调来莫斯科。据编辑部成员纳塔利娅·比安基说,他的文学见解在《新世界》是必不可少的:“西蒙诺夫没有他,几乎不能作出决定,他的口头禅就是‘让我们看看,博尔切戈夫斯基有什么要说的’。”弗多维琴科声称,博尔切戈夫斯基没有“一篇作品足以使他有资格留在《新世界》”,而他在《新世界》的影响力,纯粹是出于西蒙诺夫对犹太人的同情。他指出,西蒙诺夫曾与犹太人结婚,还有很多犹太朋友。

    像法捷耶夫一样,西蒙诺夫最终还是向强硬派的压力低了头。他害怕失去自己在斯大林精英阶层的位置,认为必须加入反对犹太人的运动,以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他给《真理报》主编写信,反驳强硬派说他偏爱犹太人的指控,同时又远离博尔切戈夫斯基和其他《新世界》的犹太评论家。克里姆林宫敦促西蒙诺夫,以《真理报》匿名文章(《关于一个反爱国集团》)的精神为基础,再扩充成作家协会上的一次主旨演讲。法捷耶夫已堕落成一具烂醉如泥的残骸,索夫罗诺夫对接手此事颇为热切,但马林科夫认为,恰恰因为其著名的温和立场,西蒙诺夫反而可赋予“反世界主义者”运动更多的权威。法捷耶夫也在敦促西蒙诺夫接手,并警告说,如果谢绝,索夫罗诺夫就会顺手牵羊。索夫罗诺夫是强硬的反犹太主义者,野心勃勃于作家协会的领导权,希望取代克里姆林宫的首选西蒙诺夫,成为法捷耶夫的继任者,一旦得逞肯定还会从作家协会逐出更多的犹太作家和评论家。西蒙诺夫为了不让权力落入索夫罗诺夫之手,同意发表这一次主旨演讲,在1949年2月4日的作家协会全体会议上,他作出了这次发言。西蒙诺夫的第一位妻子,即犹太作家纳塔利娅·索科洛娃(娘家姓季波特),在日记中描述他谴责“反爱国小集团”时的可怕气氛:

    讲话持续一个半小时,中间略作休息,然后又继续一个半小时。人们聆听着,面色紧张,一脸警戒,没人说话,除了偶尔的低语:“他点了新名字吗?”……“你听见没有?”……“又一个世界主义者?”……“新的世界主义者?”有些人像我一样,列出所有被点的名单。 (783)

    西蒙诺夫在后来的那些年中坚持认为,他发表主旨演讲,是为了防止极端的索夫罗诺夫掌控“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他虽然懊悔自己的角色,但仍坚持,他承担领导责任是为了缓和这个反犹太作家的运动。在他朋友的回忆录中,这一点得到了证实。马林科夫打电话来说,斯大林希望西蒙诺夫发言。其时,戏剧评论家博尔切戈夫斯基恰好在西蒙诺夫的高尔基街公寓。博尔切戈夫斯基回忆,西蒙诺夫放下听筒,“伤感地看着我,再朝窗外凝视,不到10分钟便作出决定”。然后,他开口了:

    “我将作演讲,修罗[亚历山大]。我自己来作,而不是让给别人,可能会更好。”他既然已经同意发言,便想寻找理由来辩护自己的“积极参与”,意欲在这不诚实的运动中,找到诚实的见解。“一切的凶残和粗鲁必须终止。我们必须学会不同层次的争辩,使用文明的语言。我们过去有,现在仍有形式主义和建构主义辩护士的问题。他们想让我们成为西方文化的奴隶,我们必须谈论这一切。” (784)

    西蒙诺夫在演讲中,并不局限于揭发浅陋粗糙的犹太复国主义阴谋,而是想让“反世界主义者”运动,融入更为广泛的政治和智力的背景。他后来在一系列苏维埃报刊的文章中,更补充发挥了自己2月4日的演讲,指责“世界主义者以[让-保罗·]萨特取代马克西姆·高尔基,以[亨利·]米勒的色情取代托尔斯泰”。 (785) 冷战气氛无疑左右了他的思路:必须捍卫苏维埃的“民族文化”,反对“无根的世界主义者对美帝国主义……以及美元的卖身投靠”。除此以外,很少有证据表明,西蒙诺夫的参与给反犹太人运动带来了文明化,他的语言仍是煽动性的。他声称,“反爱国小集团”是一场阴谋,参与者是苏维埃文化的“罪犯”和“敌人”,绝不是单纯的“唯美主义者”,他们有“激进的资产阶级和反动的计划”,在冷战中为西方服务。他把许多问题归咎于犹太人自己,责怪他们不愿融入苏维埃社会,又在战后接受了“犹太民族主义”。他解雇了《新世界》所有的犹太编辑人员,甚至代表作家协会给斯大林写信,要求将不活跃的作家排斥于作家协会之外,长长的名单当中都是犹太人。

    列入该名单的有他的朋友博尔切戈夫斯基,已被挑选出来,当做“反爱国小集团”的主要领导人之一。从“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伊始,西蒙诺夫就与他逐渐疏远,他心里很清楚,最终将被迫谴责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朋友。他接到马林科夫的电话,同意发表有关“反爱国小集团”的主旨演讲,随即就向博尔切戈夫斯基解释:“这样做,我将处于更有利的地位,将能帮助他人,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西蒙诺夫还警告他不要出席全体会议,在这位戏剧评论家行将离开时,又补充说:“如果你来,我会觉得,必须以更强烈的词句来谴责你。”博尔切戈夫斯基既没有读西蒙诺夫的演讲,也没有读后续的文章。他被西蒙诺夫称作“戏剧界的破坏者”、苏维埃文学的“资产阶级敌人”、“文学败类” [11] 。他信任西蒙诺夫——视之为自己的朋友——淡然声称,西蒙诺夫只是在被迫演出“仪式性的思想舞蹈”。

    博尔切戈夫斯基遭到党和作家协会的开除,失去《新世界》的工作,也被他担任文学组负责人的红军剧院解雇。博尔切戈夫斯基和家人——母亲、妻子及年幼的女儿——都被踢出自己的莫斯科公寓。有一段时间,他们借住在朋友的场所,或睡在地板上,或寄宿于他们的乡间别墅(甚至住过西蒙诺夫在佩列杰尔基诺地区的乡间别墅)。博尔切戈夫斯基曾是20世纪30年代的幸存者,早学会了荣辱不惊,从容应对。他入不敷出就卖掉财产(主要是书籍),再向朋友借钱,包括西蒙诺夫。西蒙诺夫借钱给他,如博尔切戈夫斯基所理解的,“以减轻自己的良心责备”,并不让他偿还。

    从1949到1953年,即博尔切戈夫斯基的禁令终告解除之时,西蒙诺夫一直心怀内疚,尽量去看望这位朋友,但从不谈及自己当年的演讲。在博尔切戈夫斯基看来,他们相遇时,西蒙诺夫会“以焦灼的眼光看我,仿佛认为他需作一番解释”。西蒙诺夫1950年7月支持出版《俄罗斯国旗》(The Russian Flag),那是博尔切戈夫斯基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爱国小说。西蒙诺夫在送交给审查官的报告中写道:“这本书颇有造诣,严肃认真,很有必要。我深信,它深刻的爱国主义内容将会打动读者的心灵……众所周知,博尔切戈夫斯基曾犯有严重错误,属于反爱国的性质。但他已付出代价,并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本书终于在1953年获得了出版许可。

    博尔切戈夫斯基在50年后的2003年接受采访,谈到西蒙诺夫对自己的伤害,仍淡然处之,只是说“人们慢慢都会习惯于痛苦”。但据他的妻子说,在最后几年,他越来越受1949年事件的困扰。 [12] 他在回忆录中得出结论,西蒙诺夫找不到公民的勇气,在作家协会中对抗反犹主义强硬派,以捍卫自己的朋友和同事。他并不觉得西蒙诺夫的所作所为是出于恐惧,或没有良心。相反,他认为,西蒙诺夫的驱动力是个人野心,尤其是一种政治上的奴性:他太忠于斯大林,太迷恋于斯大林的权力光环,以致无法坚持更为坚强的立场。

    战后的“小恐怖”大大不同于1937至1938年的大恐怖。它发生的背景,不是浩劫将临,魂飞魄散的人殊死一搏,愿意以背叛和举报来拯救自己和家人;而是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人的道德情感不再因恐惧而遭受剥夺。实施战后迫害的是像西蒙诺夫一样的职业官僚和行政官员,他们并不一定非得参与其中。西蒙诺夫可能没有被作家协会开除的风险,更不用说被捕了。如果他拒绝将自己的声音加入对犹太人的谴责大合唱,在最坏的情况下,他可能会失去作家协会的领导职位和《新世界》的主编工作。当然,他当时可能担心得更多。但问题是,像西蒙诺夫那样的人还有选择余地。他们满可以像数百万人一样追求自己的职业生涯,但躲避政治责任的陷阱,所损失的最多只是特权和物质奖励。那些无法采取公开立场的人,自有更平静的方式避免参与有悖于自己道德原则的政治决定。博尔切戈夫斯基认为,1949年背叛他的人,可以选择不发言,可以不来出席作家协会的全体会议,可以假装生病,并不会受到党的纪律制裁。在博尔切戈夫斯基看来,这一时期的迫害和参与者的作为,都植根于无孔不入的对斯大林政权的顺从——即普通斯大林主义者的定义所在。他写道:

    无法以恐惧来解释1949年的现象,不单是那一年的——或者,如果确是恐惧,那也是早已溶入人类灵魂的那种……[更为确切地]毋宁说是帮闲们凑热闹式的奴性。他们拥有的勇气和道德少得可怜,以致无法违抗最基层官员的半官方指令。 

    当然,在类似西蒙诺夫的主事官员中,也有人拒绝参与“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例如,科学院主席谢尔盖·瓦维洛夫就默默顶住了巨大压力,没在科学院揭发“反爱国小集团”,并阻止自己下属解雇犹太科学家(他的哥哥尼古拉是遗传学家,1940年被捕,1943年饿死在狱中)。在作家协会中,也有人拒绝参与反犹太人运动,譬如主席团党委书记鲍里斯·戈尔巴塔夫。他是西蒙诺夫的好朋友,自身就是犹太人,比西蒙诺夫更有后顾之忧:他的妻子1948年被捕,以“外国间谍”的罪名判刑10年,他本人也难逃政治怀疑的阴影(1937年,戈尔巴塔夫被控在第一本小说《我们的城镇》中,散播“托派”观点。那是一部无产阶级的史诗,描绘五年计划如何在顿巴斯开展。最终,他勉强逃脱被开除党籍的厄运,但他的弟弟仍作为“托派分子”被捕,枪决于1938年)。然而,尽管面对作家协会斯大林强硬派的沉重压力,甚至被指控为“反爱国小集团的犹太同情者”,他仍拒绝参与对自己同胞的迫害。为此,他被迫放弃在党内和作家协会的职位。博尔切戈夫斯基回忆1949年与他见面,地点在西蒙诺夫的佩列杰尔基诺地区乡间别墅。戈尔巴塔夫失去了斯大林的信任,“心碎欲绝,被打入冷宫”,却保住了道德上的尊严和原则。

    西蒙诺夫是一个更复杂甚至更悲惨的人物,显然深受良心的责备。“反世界主义者”运动,在某些方面令他不安,甚至厌恶,但他深深陷入斯大林制度不能自拔。他继承于贵族家庭的军人精神和公共服务价值,与苏维埃制度的道德范畴和急迫需求如此紧密相连,以致在判断或规范自己行为时,往往别无选择。西蒙诺夫拥有格外强烈的公共责任感,这界定了他的世界观。西蒙诺夫曾说:“如果没有公共责任感的自律,就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他生来就是一名积极分子,从不称病缺席,以逃避艰难的道德抉择。在西蒙诺夫看来,避免承担公共责任,等同于怯懦。他也不愿与犹豫不决、软弱无能、拖拖拉拉的人打交道——他把这一切都认作人类的缺点。他钦佩人的理性和富有逻辑,这也是他文学创作中英雄人物的道德素质——即与他相似的人,只是更勇敢,能从客观证据中得出正确结论,采取果断行动。

    西蒙诺夫将责任感提升为至高无上的美德,由此决定了自己政治上的顺从。他对党的路线历来谦恭服从,将它混淆为公共美德,对斯大林无比敬畏。他战后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斯大林著作的提要、斯大林发言的语录、斯大林的短语和思想,以便他随时学习,提高自己的政治素养。 (794) 西蒙诺夫迷恋斯大林的权力,觉得他无处不在,认为斯大林几乎在观察自己所做的一切。斯大林是他的靠山、保护者、老师、向导、评论家、忏悔听取者,在他的想象中,有时又成了他的狱卒、拷问者和刽子手。

    源于这位苏维埃领袖的最轻微的批评,会把西蒙诺夫驱入苦难的深渊。1948年,西蒙诺夫的中篇小说《祖国炊烟》(Dym otechestva)受到《文化与生活》(Kul’tura i zhizn’)的野蛮攻击。这是一份宣传鼓动部的主要杂志,背后有斯大林撑腰。西蒙诺夫得出结论,斯大林肯定“极不喜欢这一故事”。他既惊恐,又沮丧,实在弄不清错在哪里,这还是他最心爱的作品之一。他后来告诉朋友:“创作时,我以为自己在向党也是在向斯大林本人履行职责……在我眼中,他是战争结束两年后至高无上的权威。”小说的中心人物是一名共产党老军人,1947年从国外返回苏联,确信自己已尽了对国家的职责,只想在战后的艰辛中重建私人生活。那篇小说准确刻画了当时的普遍心态,绝对是一部爱国小说,对苏联和美国之间作了很多比较,均有利于前者,但也有些坦率的对白,特别是当时避而不谈的1946至1947年的饥荒(直到赫鲁晓夫的解冻,苏维埃文学才得以直面这些社会问题)。这是引发党的责难的关键所在,西蒙诺夫为之感到震撼。与此同时,法捷耶夫的小说《青年近卫军》(1947年)也受到攻击,也是斯大林发动的,也刊登于这份主要杂志,从而引起猜疑这位暴君正在筹划对作家协会领导班子的清洗。西蒙诺夫亟想了解斯大林为何不喜欢自己的作品,亟想作出修改来投合他的喜好,所以拜访日丹诺夫征求意见。但这位斯大林的意识形态大管家,一点忙也帮不上——他反而非常喜欢这篇小说——于是,西蒙诺夫下定决心,“不会再版《祖国炊烟》”。

    不久,西蒙诺夫收到日丹诺夫秘书的电话,问他关于克柳耶娃和罗斯金的剧本何时才能脱稿。这两位科学家已被抹黑,斯大林指控他们向西方卑躬屈膝。在1947年5月的克里姆林宫会议上,斯大林曾向法捷耶夫和西蒙诺夫提议,以此题材创作一部小说。他认为,需要更多的爱国文学作品,来揭批知识分子对西方的崇拜。西蒙诺夫表示同意,但认为这个题材更适宜于戏剧。当时,西蒙诺夫正在写《祖国炊烟》,所以作了推延,尽管他曾去日丹诺夫的办公室看了有关资料,但他知道这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视之为一种拖累。在西蒙诺夫看来,宣传鼓动部的攻击还记忆犹新,现在却接到日丹诺夫秘书的来电,这无疑是一个明确信号:如果及时提供斯大林在等待的剧本,斯大林就会原谅他在中篇小说中的失误。他不顾一切,亟想赎罪,在1948年初的几个月写出《外国阴影》(Alien Shadow)的第一稿。这是一部粗劣的宣传剧本,有关一名苏维埃微生物学家,因迷恋西方而背叛自己的祖国。西蒙诺夫作出可耻的政治献媚,将第一稿送交日丹诺夫审阅,再照他的指示,转交莫洛托夫和斯大林审阅。斯大林打电话给西蒙诺夫,提供如何改写的明确指示。他表示,西蒙诺夫应该强调剧中科学家的利己主义(斯大林:“他认为,他的研究是自己的个人财产”),又应该在结尾处突出政府的善良,让卫生部长落实斯大林的命令,原谅犯错的科学家,让他继续从事研究工作。斯大林说:“这是我对剧本的意见,你需要作出调整,如何去写则是你的事。一旦你作了调整,剧本将获得通过。”西蒙诺夫按照斯大林的建议,重写了剧本的结尾,将第二稿送交斯大林,作再一次的审批。西蒙诺夫回忆:“在胁迫之下,我写得很辛苦,逼迫自己相信这样做的必要。当初如能足够坚强,抵制这种自残,我可以选择不写。30年后的今天,我仍为自己的缺乏勇气而感到惭愧。”

    这个事件以悲喜剧的形式落下帷幕。该剧本发表于《旗帜》(Znamia)杂志,连同其他几个剧本一起,获得斯大林文学奖的提名。作家协会的秘书处先行讨论它们的优缺点,再递交斯大林奖委员会。在西蒙诺夫也在场的秘书处会议上,几位同事批评剧本的结尾(斯大林的建议),所持的理由是“原谅科学家,不作任何惩罚,这显得过于软弱,过于慷慨,几乎是政治上的投降”。西蒙诺夫闭口不提他与斯大林的电话交谈。“我默默端坐,倾听同事们指责斯大林的自由主义。”该剧本后来获得斯大林文学奖。 (797)

    西蒙诺夫习惯于自我批评和自我审查。他写了许多信,向苏维埃领导承认错误。他曾写下好几个故事的草稿,然后锁在抽屉里,因为他知道,将无法通过审查员这一关。1973年,德国作家克里斯塔·沃尔夫问他,是否由于承受着压力,不得不写自己知道在政治上可以被接受的作品。西蒙诺夫承认自己身上的两重性,有时是作家,有时是审查员,一生都在互相斗争。他甚至承认,当怯懦占据上风时,会非常厌恶自己。 (798)

    偶尔,作为作家的西蒙诺夫也会奋起反叛作为审查员的自己,诗人也会为自己的政治良心发出悲呼。例如在1946年10月,即日丹诺夫原则的运动高潮,西蒙诺夫给《小火苗》(Ogonyok)杂志的主编阿列克谢·苏尔科夫,写去一封火冒三丈的信。之前,他曾向该杂志投送诗稿,受到苏尔科夫的删改,被删除的人名中有外国人(以爱国的名义),也有在政治上被抹黑的苏维埃人。西蒙诺夫表示,绝不赞同如此的做法,无论是在实质上,还是在原则上。献给老朋友大卫·奥滕贝格的一首诗也被删节,西蒙诺夫对此尤为不满。1943年,奥滕贝格不愿遵循克里姆林宫开除手下犹太同仁的命令,而被解除《红星报》的主编一职。奥滕贝格甚至勇敢地写信给党领导,对某些军队和许多后方地区的“肆无忌惮的反犹主义”,表述了心中的不满。西蒙诺夫坚持:“我想保留这首诗,希望它保持完整。这是献给我所敬爱的人的,我希望它维持原样。” (799)

    也许,随着自己愈益牵涉对苏维埃犹太人的文学迫害,西蒙诺夫将更多意义注入自己献给奥滕贝格的诗。他一方面参与斯大林政权的镇压,另一方面又往往承受良心的责备。无论是作为一个作家,还是作为一个人,这种冲突都几乎把他摧毁。所担负的政治责任给他的身体和精神带来了巨大压力,这从他的容貌变化上就有明显的体现:1948年,33岁的西蒙诺夫似乎还是个年富力强的青年男子;仅仅5年之后,他已头发斑白,活脱脱是人到中年。他的手患上了神经性的皮肤病,只有酗酒才能让他镇静下来。 (800)

    在人生最后一年写成的回忆录中,西蒙诺夫忆起一件事,特别困扰他的良心,迫使他面对现实:斯大林的暴政全靠像他那样的官员的懦弱帮腔。那件事发生于1952年克里姆林宫的一次会议,为的是评选斯大林文学奖的得主。基本上,大家都已同意将此奖授予斯捷潘·左罗宾的小说《斯捷潘·拉辛》(Stepan Razin)。但马林科夫表示反对,称左罗宾在战争中表现欠佳,让自己做了德军俘虏。但在事实上,大家都知道左罗宾展现了非凡的勇敢,甚至在集中营里还率领一群抵抗战士坚持斗争。马林科夫发言之后,会场上一片死寂。斯大林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起方步,从一个个在座的政治局委员和作家协会领导人身边走过,大声问道:“我们应该原谅他吗?”这既是自问,又在让大家考虑,仍是一片寂静。斯大林继续来回踱步,再一次问:“我们应该原谅他吗?”依然是一片沉默,没人开口。斯大林还是在踱步,第三次问道:“我们应该原谅他吗?”最后,还是他自己作了回答:“让我们原谅他吧。”每个人都知道,一个无辜的人的命运悬在半空:他要么赢得斯大林奖,要么被送去古拉格。虽然与会的所有作家,至少都认识左罗宾,但没人胆敢为他辩护,尽管有斯大林的一再敦促。如西蒙诺夫所解释的:“在我们眼中,这不是原谅或不原谅一个罪人,而是要不要发言,辩驳这样的指控。”它来自马林科夫那样的高官,显然已被斯大林当做真相。在斯大林看来,他已是罪人,问题只是原谅与否。西蒙诺夫回忆这一事件,得出这样的结论:斯大林一直知道对左罗宾的指控,故意提名该书,让自己有机会安排这一出“小戏”。他很清楚,没人会有勇气为左罗宾辩护,他的目的就是想显示,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决定他人的命运。 (801)

    “反世界主义者”的运动打开了苏维埃反犹太主义的闸门。反犹太主义在俄国历史悠久,1917年后依然存在,特别是在城市的较低阶层中。对犹太商人的憎恨,就是大家不满新经济政策的重要因素,斯大林在攀升到权力高层时曾充分利用这样的大众憎恨。社会的低层民众对20世纪30年代的清洗抱有普遍的冷漠,部分原因就在于,他们认为大恐怖主要受害者的党干部都是犹太人。但从总体来看,战前的苏维埃政府把反犹主义当做沙皇时代的遗物,给予了认真的清除。相对来说,苏维埃犹太人并没受到歧视或敌对的骚扰。这一切却因德军的占领而发生变化。纳粹宣传在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煽起了反犹太主义的潜在力量,非犹太人口中有相当比例默默支持对犹太人的摧残,还作为帮凶参与围捕犹太人——或就地杀害,或送进集中营。甚至在苏维埃后方的偏远东部,由于西部士兵和平民的涌入,带来了对犹太人的憎恨,反犹太主义也有爆炸性的上涨。 (802)

    战后,俄罗斯的民族主义成为斯大林政权的统治思想。犹太人重被认作“异己的外人”、潜在的“间谍”和“敌人”、以色列和美国的盟友。博尔切戈夫斯基回忆,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的借口之下,“杀掉犹太佬(Yids)”的气氛四下蔓延:

    “无根”、“世界主义者”、“反爱国”都是黑色百人团 [13] 常用的字眼——用以遮掩“犹太佬”一词的面具。如要脱下面具,直说那甜美的原始字眼,却又充满风险。黑色百人团仍是胆小鬼,反犹太主义会受到刑法的严厉处罚。 (803)

    扩大反犹运动的官方语言同样是遮遮掩掩的。从1948到1953年,数万苏维埃犹太人遭到逮捕、解雇,被大学开除、逐出家园,但从不讲明(从没在文书中提到)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种族。至少根据官方政策,这样的歧视在苏联是非法的。

    战前,在俄罗斯主要城市的犹太人中,大部分只隐约意识到自己是犹太人。他们的家庭,已抛弃传统的犹太小镇生活,转而拥抱苏联的城市文化。他们放弃了犹太宗教和犹太种族,转而接受以苏维埃国际主义原则为基础的新身份。他们认为自己是“苏维埃公民”,融入苏维埃社会,攀升到1917年以前遭禁的位置,只是在家里仍保留犹太人的风俗、习惯、信念。战后的反犹运动,迫使他们重又把自己当做犹太人。

    盖斯特一家是典型的犹太人,离开栅栏区,在苏联找到新家。阿隆·盖斯特被捕于1937年,之前曾是苏维埃政府的领导成员,担任副农业人民委员,妻子拉希尔·卡普兰是重工业人民委员会的高级经济师。女儿伊娜和纳塔利娅从小就学做苏维埃公民,沉浸于俄罗斯文学的普遍文化和理念之中,几乎意识不到莫斯科家中的犹太人痕迹——仅有他们吃的食物、苏维埃节日期间的家庭礼仪以及外祖母叙述的反犹大屠杀旧事。1944年,伊娜注册为莫斯科大学物理系学生,晚上在教授的实验室打工,以此自给并帮助母亲。1945年,伊娜的母亲获释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在莫斯科东北100公里之遥的科尔丘吉诺镇定居。1948年,伊娜的妹妹申请莫斯科大学遭拒。伊娜想找出原因,党委书记叫她到申请表格当中去找。原来,纳塔利娅在民族一项填了犹太人。 [14] 伊娜说,这是她首次意识到自己的犹太出身。一名考分较低的俄罗斯男孩取代纳塔利娅,进了莫斯科大学,后来成为一名教授。

    1949年4月,伊娜在大学为自己毕业论文答辩时遭到逮捕,被裁定为“人民公敌的女儿”,判处5年,流放去哈萨克斯坦。她在那里的波罗沃耶地区找到一份教师工作,那是一个荒凉、偏远的草原小镇。两个月之后,纳塔利娅也被捕,因为她在莫斯科师范学院加入共青团的申请表格上,没填上父母的被捕。她是在1948年被接纳成为该校学生的。她保留了一张父亲的照片,而不是公开背弃他,这在审讯员看来,无疑是“社会危险分子”的认罪。纳塔利娅也被判处5年,流放去哈萨克斯坦。结果在波罗沃耶地区,她、伊娜和赶来相聚的母亲团聚在一起。 (804)

    维拉·布龙施泰因1893年出生于乌克兰西部的犹太家庭,1907年尚是小女生时,就在敖德萨加入布尔什维克,成为地下革命活动的积极成员,曾参与布尔什维克1917年10月在莫斯科的夺权。她与一名俄罗斯工人结婚,1926年生下女儿斯韦特兰娜,1928年离开丈夫(原来是一个反犹太主义者),因为他威胁要举报她为“托派分子”。维拉在国家档案馆工作,又在红色教授学院攻读历史,继而成为历史教授;从1938年起,她向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的士兵,讲授斯大林的《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维拉和女儿未受大恐怖的波及,一直享受着苏维埃精英的舒适生活,直到1948年。其时,维拉因前夫的举报而遭逮捕,被裁定犯了“反革命活动”罪,判处5年,被送去波特马劳改营。斯韦特兰娜此时已是莫斯科大学的学生兼共青团积极分子。她面临被开除的威胁,更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要她揭发其他学生和教授为“犹太民族主义者”。但她予以拒绝,不愿相信有关“犹太复国主义阴谋”的宣传。她很天真,甚至写信给斯大林,抱怨大学里犹太学生受到的歧视。此举导致自己在1952年被捕,判处10年,被送去维亚特卡劳改营。 (805)

    奥莉加·洛普提娜―爱泼斯坦1913年出生于犹太家庭。全家人在1917年之后,离开法定犹太区,搬至波尔塔瓦。20世纪30年代初,她本人搬到列宁格勒,与来自法定犹太区的犹太人鲍里斯·爱泼斯坦结婚,成为列宁工厂的会计;儿子马克出生于1937年。战争期间,奥莉加和儿子疏散到车里雅宾斯克。1944年,鲍里斯阵亡于白俄罗斯前钱。1945年,再婚的奥莉加和新丈夫,带着马克回到列宁格勒。这座城市的住房长期紧缺,幸亏奥莉加的弟弟在内务部工作,帮助找到共用公寓中一个小间。他们的邻居大多是工人,抱强烈的反犹态度,经常会在争论中表露出来。马克回忆:“那座公寓像是一个种族仇恨的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

    邻居经常酗酒,每当有什么投诉,就会向我们发泄粗口、诅咒、威胁,叫我们搬去巴勒斯坦。然后,妈妈就会对纯俄罗斯人的继父说:“科利亚,为什么不去管管你那帮部落主义者?”公寓内的气氛恶劣,有时威胁变得煞有介事,母亲就会上访党总部[在公寓对面的斯莫尔尼学院],但她的投诉从来没有效果。

    马克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其他孩子都拒绝坐在这位“肮脏的犹太佬”旁边。他住的大楼,大门上画有“犹太佬”的字眼。奥莉加多次向学校当局抱怨,甚至写信给党的领导,都无效。向内务部提出投诉,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因为她的弟弟连同许多内务部的犹太雇员,都因列宁格勒案件而被逮捕。奥莉加出于焦虑而生病,从1949到1953年,连续几次心脏病发作,几乎成了残废人。第二任丈夫死于1955年,之后,她完全依赖儿子。母子俩继续生活于同一公寓,周围是同样的反犹邻居,直到奥莉加在1987年去世。马克65岁时才结婚,方才搬走。 (806)

    反犹运动也大大影响了拉斯金家庭。1943年,拉斯金一家从战时疏散地车里雅宾斯克返回莫斯科。塞缪尔和贝尔塔住在长女法尼娅在阿尔巴特区的公寓,再加上热尼娅的儿子阿列克谢和妹妹索尼娅(热尼娅仍住在祖博夫广场的自家公寓)。塞缪尔重操贸易旧业,向国营的食品商店系统供应咸鱼。法尼娅继续在拖拉机工业的管理部门工作。索尼娅在莫斯科庞大的专造汽车的斯大林工厂上班,很快晋升为金属和技术供应的主管。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战后的斯大林工厂引进了新技术和高级钢材,大批量生产轻型汽车和卡车,索尼娅对工作非常投入。她的丈夫恩斯特·扎伊德勒是匈牙利共产主义者,曾在共产国际工作,1937年12月被捕并遭枪决,没有子女。热尼娅担任电台编辑,竭尽全力照料体弱多病的阿列克谢,不愿向西蒙诺夫求助,伸出援手的反而是自己的父母。西蒙诺夫的父母时有帮忙,1947年带阿列克谢去海边度了长假,帮助调养他的结核病。 (807)

    西蒙诺夫只花很少的时间在阿列克谢身上,每年只有一次或两次见面。他的母亲亚历山德拉经常需要提醒他别忘了给阿列克谢写生日贺信。1952年,阿列克谢13岁生日那天,西蒙诺夫的电报未能送到儿子手中,他只得补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阿廖沙!

    我一直不舒服,也没在莫斯科。我到今天才意识到,由于误会,我为你生日而写的电报竟没有送出……我对你的未来充满信心,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希望你会长大、成为我的一个“小朋友”。过去的一年使你更加靠近这一目标……我每周两次走过莫斯科大学的新大楼;我一直认为,你总有一天会在那里上课。然后,你会踏上你的工作征程——奔赴国家派遣你去的地方。欢乐的召唤在等待着你,以及像你那样的数百万儿童。心怀喜悦,向往这一天;工作愉快,欢迎这一召唤…… (808)

    对这封信的拘谨刻板,阿列克谢并无不适之感,父子之间的交往历来如此。由于只有很少的通信,他珍惜其中的每一封。父亲的信通常是打字机打的,这意味着它们是父亲口述给秘书的,都是谆谆教导的口气,与其说是父亲写给儿子的家信,毋宁说是党干部的公函。下面这一封写于1948年的夏天,其时,阿列克谢仅8岁:

    亲爱的阿廖沙:

    我收到了你的信和绘画。至于绘画,在我看来,还真不错,特别是那只小公鸡。但目前还不是骄傲的时候,记住,父亲在你这个年龄可以画得更好。所以你必须加倍努力,迎头赶上。我希望你对争取高分的允诺,不只是纸上谈兵,而会很快变成现实。我将会为此而感到非常高兴。 (809)

    阿列克谢记得父亲经常告诉他,“血缘”在他看来没有特殊的意义,这是他的“民主原则”之一,同事、下属、家人都一视同仁。阿列克谢承担了父亲这些原则的代价。他不明白,颇受他人欢迎的著名父亲,留给自己的时间却这么少。父亲仅有几次来接他出去;阿列克谢每次都感到尴尬,长时间保持沉默,但父亲从没注意到他的不安。1947年春天,西蒙诺夫从美国带回一套西装(棕色的外套、短裤和一顶帽子),送给儿子。阿列克谢并不喜欢短裤——穿上时,会遭到院子里其他男孩的嘲笑,甚至殴打——所以将它藏进抽屉。几星期后,一辆政府轿车来到祖博夫广场的公寓前,要接阿列克谢去看一年都没见面的父亲。阿列克谢的外祖母贝尔塔特意让他穿上棕色西装,以示他很喜欢父亲的礼物。其他男孩聚在院子里查看轿车,众目睽睽之下,阿列克谢走出了家门,坐进轿车,被带到西蒙诺夫包房招待朋友的大酒店。父亲让7岁的男孩面对人群,“报告”过去一年在学校的成就,听完之后再推出一个惊喜:白衣白帽的厨师走进来,手捧盛有“惊喜蛋饼”(由冰淇淋做成)的大银碟。阿列克谢留下来吃“蛋饼”,父亲则与朋友们交谈应酬。在阿列克谢眼中,父亲似乎是“全能和神奇”的。西蒙诺夫后来转向儿子,问他是否喜欢身上的西装,阿列克谢给了一个很礼貌的回答。过不多久,阿列克谢又被送回家——如他所回忆的,“等待下一次与父亲的见面,也许1个月,也许6个月,取决于他政府工作的繁忙程度”。 (810)

    至于对阿列克谢的忽视,除了母亲亚历山德拉,唯一敢于批评西蒙诺夫的就是索尼娅。1947年10月,索尼娅写信给西蒙诺夫。阿列克谢又一次发病,急需拉斯金一家无法获得的营养品和药物:

    我不得不第二次提醒你,应对儿子负责(仅是第二次?),这是很令人讨厌的。你让自己变得漠不关心,其程度令我吃惊。相信我,如果不是出于你的孩子的必需,我和热尼娅都不会来找你。要你帮忙,我们都感到颇不自在——完全是你的缘故——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任凭阿廖沙受苦受难。如果处于不同的情形,我会把你彻底忘掉,甚至会阻止你的儿子去爱一个不愿为他牺牲两小时的父亲。关于这一点,我以前曾向你提过。 (811)

    1950年5月,索尼娅被捕,单独关在莫斯科的列福尔托沃监狱,因斯大林工厂一案而接受审讯。该厂的犹太工人被指控为美国从事间谍活动,这源于1948年该厂工人组队前往莫斯科的犹太剧院。斯大林工厂有相当数量的犹太工人,大多是工程师和行政人员,向来支持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和以色列建国。他们的文化活动,更得到了工厂副主管亚历山大·济蒂诺夫的鼓励,他还让美国驻苏大使前去参观。这已足够让国安部炮制出一个“斯大林工厂反苏维埃集团,成员是犹太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向美国透露工业机密。推动调查的是赫鲁晓夫,他自1949年12月起,担任莫斯科的市委第一书记,很有可能是在执行斯大林的指示。斯大林已在担忧犹太人的“间谍”和“阴谋者”无处不在。受军事法庭的定罪,济蒂诺夫成为后来被枪决的14名“领导者”之一。这个工厂的100多名犹太工人,外加其他工厂的数百名犹太工人,被送去各个劳改营。 (812)

    索尼娅被判处25年的苦役,送去远北地区的沃尔库塔劳改营。法尼娅和热尼娅在塞缪尔和贝尔塔的面前隐瞒了苦役期限,只说是5年,因为担心真相会使他们绝望。索尼娅去了沃尔库塔的砖厂,以她一贯的充沛精力和主动性投入工作。即使身在古拉格,她仍完全致力于苏维埃的工业事业。索尼娅获得奖励,成为劳改营的图书馆员,那是一个让人称羡的工作,但在家书中,她经常流露自己的无奈:如果不是整理书籍,而是充任资深的工业家,她本可为国家作出更大的贡献。

    索尼娅的被捕给塞缪尔的健康状况造成很大影响。据法尼娅说,在她流放期间,塞缪尔似乎承受了巨大的悲伤。索尼娅被捕时,塞缪尔71岁。以前,他一直非常开朗愉快,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女儿被捕后,他变得年迈体衰,再也无法以原先的步调工作。不过,家庭传统仍然继续,其后5年中的每一个星期日,家人和朋友仍像往常一样,为著名的“拉斯金晚餐”而聚在一起,贝尔塔继续准备可口的犹太菜肴,塞缪尔继续举行他的厨房议会。西蒙诺夫从未出现,但他的父母经常露面。法尼娅回忆:“他们与众不同,来自不同的阶层,与我们的父母倒相处融洽,他们喜爱热尼娅和阿列克谢。”晚餐的开幕祝酒词始终相同:“为了她的归来!”如果索尼娅的信恰恰在过去一周收到,就会被大声念出,聚集的客人展开讨论,总是会掉眼泪。每个人都会向索尼娅表示问候,由热尼娅执笔写入回信。

    20世纪50年代初,许多劳改营的条件开始有所改善。古拉格管理员想方设法促使囚犯作出更大努力,像索尼娅那样的模范员工,每周一信并不出奇。审查员仍然检阅通信,但依据较为宽松的规则,囚犯和亲人的交流可能有久违的坦率。有时,索尼娅甚至获准给家里打电话——家人太激动了,以致语无伦次。在一次这样的电话之后,热尼娅写信给索尼娅:

    我亲爱的姑娘,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尤其是妈妈和爸爸,这是何等的高兴,你简直无法理解。这使他们更容易坚持到你归来。爸爸浑身颤抖,第一分钟内简直说不出一句话。他们听到你声音时的幸福感,无法以言语来表述……阿列克谢——长……得这么高,你都快认不出他了——跟你说话时显得紧张,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他谈及有关剃须的蠢话,随后又为之沮丧起来。

    1952年,热尼娅去沃尔库塔探望索尼娅。允许亲属探视囚犯是古拉格系统放宽政策的一部分。热尼娅是沃尔库塔首批探访者之一,离家前夕,要求西蒙诺夫前来祖博夫广场的自家公寓。阿列克谢无意中听到父母的对话。热尼娅很害怕可能会遭到劳改营的拘留(囚犯亲戚中普遍存在的恐惧),便要西蒙诺夫作出庄严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将儿子留在塞缪尔和贝尔塔的身边,直到她归来。热尼娅是生活中的外交官,具有非凡的能力,与各种人都能友好相处,不作自己的评判。但在这个问题上,她却非常坚定——这是一个原则问题:阿列克谢不能与西蒙诺夫一起生活。

    热尼娅从不为自己向西蒙诺夫提出要求。1951年,电台行业出现了对犹太人的大清洗,她也被解雇,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她向几十家文学杂志和报纸查询工作机会,并送上自己的文章,以图发表,但从没向西蒙诺夫求助。不过,为了索尼娅,她什么都愿做。其时,热尼娅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争取索尼娅的获释,她写信给所有的有关当局——包括判处索尼娅的军事法庭、负责审查该案件的军事检察官甚至《真理报》编辑部,以伸张正义。到最后,热尼娅才转向西蒙诺夫。过去6个月当中,她数次与他见面,希望得到相关的信息和建议。但西蒙诺夫不愿介入,热尼娅写信给索尼娅说:

    你无法想象科斯佳[西蒙诺夫]的变化,我们曾熟悉的他已不复存在。过去几年中,我很少见到他,每次见面永远都不会超过几分钟。所以他的新性格,让我大大吃惊——你一定也会有同感……原因不在于他的年纪越来越大(他仍算年轻),也不在于他因经验而变得更聪明,更不在于他的高级地位和收入。不,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科斯佳承诺,我们将得到需要的信息。我认为,值得等待,因为这些信息很可能是可靠的,但他迄今未做。毫无疑问,他太忙了……他本可做得更多,但——愿上帝与他同在——让他去过安静舒适的生活吧。我已不再尊重他。

    但从西蒙诺夫的角度考虑,即使他想出手干预,可能也无济于事。当然,这也是拉斯金家其他人的看法,所以继续以热情和尊敬相待。在罕见场合中,他们见到他,从不提索尼娅的事。法尼娅解释:“我们知道,他与斯大林走得很近,可以讨一个人情。但我们中没人提起——我们只是不想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反正,西蒙诺夫已纠缠于斯大林的反犹运动,即使想帮拉斯金一家,可能只会让自己陷入困境。西蒙诺夫1950年接管《文学报》,就收到克里姆林宫的指示,要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中,向它的立场靠拢。以前的主编太软弱,斯大林现在要依靠西蒙诺夫将这份富有影响力的报纸改造成党的先锋队,在苏维埃文化中开展“反资产阶级异己分子的斗争”。西蒙诺夫一走马上任,就以“工作表现差和政治错误”的名义,开除了该报11名工作人员(全是犹太人)。在他的掌控下,该报定期发表文章和社论,积极开展“思想斗争”,以反对“世界主义者和对西方的奴颜婢膝”,个中的反犹太主义昭然若揭。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的初期,西蒙诺夫曾是“温和派”,此时看来,正在变成强硬派一员。他一直坚持这个立场,直到斯大林政权的终结。1953年3月24日,即斯大林逝世的两个多星期之后,西蒙诺夫还代表作家协会的秘书处,写信给中央委员会,列举需要开除的犹太作家(称之为累赘)。之后,他还写信给中央委员会,坚持要清洗他的老朋友和战友亚历山大·克里维斯基——其时担任《文学报》的国际部编辑。根据举报信,清洗的理由是“某些履历事实”,以及克里维斯基对犹太民族主义者缺乏警惕。 (814)

    警惕就是西蒙诺夫试图展示的。反犹太主义者似乎得到克里姆林宫的支持,发起了一系列攻击。西蒙诺夫面临越来越沉重的压力,只好作出惯常的应对:拼命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反对西蒙诺夫的运动始于1951年,牵涉到犹太作家可否使用笔名的公开争论。斯大林在讨论斯大林文学奖的会议上询问,作家奥列斯特·马尔采夫为何不用自己的犹太名字(罗温斯基);并提出建议,从今以后,在所有正式表格中,使用俄罗斯笔名的人必须在括号内列出自己的犹太名字。 [15] 这其实是沙皇时代的官方习惯,当时的犹太人和革命者被视作一丘之貉,但1917年之后,这种做法被认作反犹主义,已经废弃。自1949年以来,苏维埃报刊开展了有关笔名的广泛讨论,其中的强硬派敦促重启披露犹太名字的旧制度。1951年2月,《共青团真理报》刊登了米哈伊尔·布本诺夫的文章(《笔名仍有必要吗?》)。这是一篇卑劣的文章,带有公开反犹的色彩。布本诺夫嘲弄犹太作家的笔名,指责他们是“逃避社会的变色龙”。西蒙诺夫以《文学报》主编的名义作出回应,声称使用笔名是私人选择,他援引20世纪20年代的相关法律,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康斯坦丁(基里尔)·西蒙诺夫”。这是一个勇敢的举动。《共青团真理报》随即登出声援布本诺夫的文章,执笔者是赫赫有名的《静静的顿河》作者米哈伊尔·肖洛霍夫。西蒙诺夫怀疑,真是肖洛霍夫写的吗?他很想打电话单独问他,究竟承受了何等压力,但到最后还是放弃了。相反,他在《文学报》写了第二篇文章,指责肖洛霍夫和布本诺夫只是在作“廉价的煽情”,并声称就此停笔,不再多写一字。 (815)

    但其他成千上万的人继续发表各自的见解,新闻界收到雪崩般泻来的读者来信,有些人支持西蒙诺夫——其中有许多犹太人,其余的则选择匿名。但是,大多数来信赞同布本诺夫。在他们看来,在苏联没有使用笔名的必要,“不管是哪一个种族,大家都一律平等”,除非犹太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许多来信具有强烈的反犹色彩,指责西蒙诺夫充当“犹太人的辩护人”。 (816)

    此时还兴起一个反西蒙诺夫的谣言运动,有传言称他是犹太人。作家协会的主要成员阿列克谢·苏尔科夫,对反犹运动持反对态度,在1952年的年尾来找西蒙诺夫。他告诉西蒙诺夫,过去一年中,他曾参与中央委员会高层官员的几次讨论,因为收到一系列的举报,揭露西蒙诺夫是“秘密犹太人”。有人称,他的真名是西蒙诺维奇,实际上是“奥博连斯卡娅伯爵夫人”庄园上犹太工匠的儿子,嗣后获得伯爵夫人的收养。还有人称,他是来自圣彼得堡受过洗的犹太人的儿子。他们还纷纷指点他的“犹太外表”和化名(以康斯坦丁代替基里尔)。一开始,西蒙诺夫不予理会,认为这些谣言极其荒谬:他母亲是公主,不是伯爵夫人,更没有庄园。到后来,资深党员弗拉基米尔·奥尔洛夫的举报,也提及“西蒙诺维奇”的传言。他指责西蒙诺夫在《文学报》提拔犹太编辑人员,其目的就是要将之改造成“犹太复国主义者组织”。1953年1月,威胁气氛愈益急迫。苏尔科夫再次造访西蒙诺夫,透露作家弗拉基米尔·克罗日科夫告诉自己,已有证据表明,莫斯科有一个文学团体,与东欧、苏联各地的犹太民族主义者都有联系。据克罗日科夫所说,这个团体的负责人就是西蒙诺夫。苏尔科夫告诉西蒙诺夫这一切,冒着极大的个人风险,因为克罗日科夫曾要他发誓保密。苏尔科夫警告:“有一些王八蛋正在四下挖你的墙脚,为你挖掘坟墓。” (817)

    在这一段时间,反犹活动也抵达高潮,最后一幕是荒谬的“医生事件”,起源于1948年。当时,同时也为国安部工作的克里姆林宫医院医生利季娅·季马舒克,在日丹诺夫死前两天写信给斯大林,声称有关医生疏忽了日丹诺夫的严重病症。该信并没引起注意,被束之高阁。3年后,斯大林却用它来指控克里姆林宫医生属于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阴谋”,涉嫌谋杀日丹诺夫和其他苏维埃领导人。给日丹诺夫治病的医生都不是犹太人,为了将日丹诺夫的死亡与犹太复国主义者连接起来,斯大林只得另想计策。医生阴谋的凭空捏造,全靠雅可夫·埃廷格尔医生的屈打成招。他是杰出的诊断专家,曾向亲友说出自己的反苏维埃思想,于1950年11月被捕。埃廷格尔供认自己是犹太民族主义者,还受到国安部主管维克托·阿巴库莫夫的保护,后者于1951年7月被捕。之后,数百名医生和国安部官员被捕,受尽折磨后纷纷招供。斯大林凭此编造出一个巨大的跨国阴谋,内有医学界、列宁格勒党组织、国安部和红军中的苏维埃犹太人,外有以色列和美国。整个国家似乎要返回1937年的氛围,让犹太人扮演“人民公敌”的角色。1952年12月,斯大林在中央委员会的会议上说“每一个犹太人都是潜在的美国间谍”,从而使全体犹太人成为他的恐怖运动的对象。成千上万的犹太人遭逮捕,被逐出工作单位和家园,成为“无根的寄生虫”,从主要城市流放到苏联的偏远地区。斯大林下令在远东建造庞大的新劳改营,收留所有的犹太人。在整个苏联地区,人们都在诅咒犹太人。病人拒绝看犹太医生,迫使他们歇业,很多人只好出卖体力挣钱。有人造谣惑众,称医生在自己病房杀害婴儿,孕妇因而躲避医院。人们写信给报刊,呼吁苏维埃当局“清除寄生虫”,“从聚有太多犹太猪的那些大城市,把他们赶出去流放”。 (818)

    然而,就在这个歇斯底里的高峰期,斯大林死了。

    斯大林中风了,不省人事躺了5天,死于1953年3月5日。如果第一天就把医生请来,他可能还有救。但在医生事件的恐慌之中,斯大林小圈子里没人敢自作主张。斯大林的私人医生曾说他需要休息,反而被上了酷刑。如果斯大林从昏迷中醒来,发现床边的医生,可能会视召来医生的决定为不忠的表现。 (819) 这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讽刺,斯大林因自己的政治而迅速去世。

    斯大林逝世的当晚,西蒙诺夫参与克里姆林宫的苏维埃领导会议,列席会议的是300名最高苏维埃和中央委员会的成员。大家都知道局势的严重,大多数代表早早来到斯维尔德洛夫厅。西蒙诺夫回忆:“我们互相知晓,互相认识,在工作场合相遇过多次。”

    我们并肩坐在那里,互相对视,但没人说话,没人向任何人问起任何事。在我看来,甚至没人觉得有开口的必要。[会议]开始之前,大厅里一片寂静。如果没在那里亲自坐了40分钟,我都不敢相信,300余人挨得这么近,却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最后,主席团 [16] 成员入席,宣布斯大林已奄奄一息。西蒙诺夫得到的强烈印象是,除了莫洛托夫,这个小圈子的其他成员都为此松了一口气:这可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也可从他们的语调中听出。 (820)

    西蒙诺夫从克里姆林宫直奔《真理报》办公室,正与主编交谈时,收到斯大林的死亡通知,尽管已有预料,这一消息仍令他震惊。西蒙诺夫回忆:“我内心打了一个寒战,自己生命中的某部分已经结束,说不清楚的新部分开始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需用诗歌来记录自己的思绪。他不知道是否写得出,但他确定自己无法做其他任何事。他回到家里,开始动笔:

    我写了最初两行,突然,出乎意外地,一下子泪流满面。我现在仍可否认,因为我并不喜欢眼泪,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但只有那些眼泪,才能正确表达我当时经历的震撼。我哭,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对死者的遗憾。它不是多愁善感的眼泪,而是震撼过后的眼泪。发生了一场革命,其影响如此巨大,必然有身体上的反应,在这种情况下,沉淀成了俘获我几分钟的痉挛哀泣。

    西蒙诺夫后来与同行们交流,发现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许多人追随他的榜样,写下对斯大林死亡的衷心哀悼。看起来,以广为不同的方式经历斯大林统治的人,都感到震惊和悲伤。斯大林去世的当晚,西蒙诺夫写道:

    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难忍的痛苦和悲泣,

    无法用词句来叙述

    如何为你哀悼,斯大林同志!

    20世纪30年代背弃自己家庭的“富农”之子特瓦尔多夫斯基写道:

    在这大悲痛时刻

    我无法找到哀辞,

    来充分表达

    全体人民的损失……

    供人瞻仰的斯大林遗体

    甚至在大恐怖时期入狱两年的奥莉加·贝戈尔兹,也为虐待自己的人写下挽诗:

    我们的心脏在出血……

    我们自己的最亲爱的人!

    抱着你的头颅,

    全国都为你流下斑斑泪痕。 (821)

    向大众公布斯大林死讯是在3月6日,3天后举行葬礼。当中这段时间,他的遗体停放在红场附近的圆柱厅供人瞻仰。前来表示敬意的真是人山人海,首都的中心挤满了来自苏联各个角落的送葬者,数百人死于踩踏事故。西蒙诺夫中选担任斯大林遗体的护卫,有机会观察普通百姓走过遗体时的反应。他在3月16日的日记中写道:

    我不知如何准确地描述现场——如何以文字表达。并非每一个人都在哭喊,也并非每一个人都在抽泣。但不知何故,每一个人都展示了深刻的情感。大家排队走过,第一次看到灵柩中的斯大林的一刹那,我都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某种精神痉挛。 (822)

    这种“精神痉挛”,整个苏联都能感受得到。马克·拉斯金没有理由热爱斯大林,但听到死讯时仍泣不成声。他为自己的感伤感到惊讶,归因于斯大林曾在他的生活中发挥了巨大影响:

    我成年后的时光都在斯大林的阴影下度过的——列宁死于1924年,当时我16岁——我所有思想,都是在斯大林时代形成的。我等待他的指示,所有的疑问向他提出,他也给了全部的答案,既简洁,又精确,没有丝毫的怀疑余地。 (823)

    在拉斯金的同龄人或更年轻的人眼中,斯大林是他们的道德基准。不管他们在斯大林统治下的际遇如何,在他去世后,一定会有迷失感,其自然反应就是他们的悲伤。

    有些大恐怖的受害者也对斯大林的死亡感到真正的悲哀。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泪流满面,尽管她丈夫于1937年被捕,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却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度过。女儿安吉丽娜追忆母亲那一天回家时的情景:

    母亲、姐姐、外祖母,她们都哭了。外祖母说,如果死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岂不更好。她比斯大林大4岁,热爱他,经常给他写信。她认为,允许自己写信给女儿[身处劳改营]的是斯大林,从而使得全家破镜重圆……外祖母不断地说:“如果我死,他活,岂不更好。”我没有反驳——我也热爱斯大林。但到今天[2003年],我只想对她说:“外祖母,你都在说些什么呀?”她自己承受这么多苦难:女儿被捕,外孙女被送进孤儿院,女婿遭枪决,作为神父的丈夫也受迫害……但她却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拯救斯大林。 (824)

    但对观念在早年即已形成的老一辈人来说,斯大林的死亡同样可以成为欢庆的理由。

    斯韦特兰娜·斯比特涅娃1937年出生于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的巴尔瑙尔。父亲在她出生之前即已被捕,枪决于1938年。母亲来自鄂木斯克,1917年之前她的家人一直在那里参与社会民主运动。母亲的16名亲属在大恐怖中被捕,除了斯韦特兰娜的外祖母,其余的要么被布尔什维克枪毙,要么在劳改营丧生。斯韦特兰娜对此知之甚少,从小就学做苏维埃的模范女生,像所有女生一样,热爱斯大林。宣布他去世的那天,她从学校回来,头发上系有黑色缎带,学校里办的哀悼仪式——孩子们以棕榈叶和白色百合花装饰斯大林的肖像——深深打动了她。她回忆:“我们全都哭了,认为这已是世界末日。”回家后,斯韦特兰娜爬上屋顶,那是她喜欢独处的地方,结果发现外祖母也在那里:

    她坐在那里,静静地哭,以我从没见过的方式划十字。看到我哭肿的眼睛,她说:“别担心,亲爱的,我因幸福而哭。因为他杀了我的家人:儿子、兄弟、丈夫、父亲——斯大林把他们都杀了——只留下我和你母亲。”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些。然后,我们两人坐下来一起哭,既为欢乐,也为悲伤。 (825)

    对绝大多数苏维埃人民来说,无论斯大林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却都不是摆脱恐惧。事实上,反而可能增加他们的恐惧,不知道未来将有怎样的灾难。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讲述了她与她的裁缝的对话,那是少数几个与她分享感受的人之一,时间在斯大林去世后不久。

    1953年3月6日,基辅高尔基坦克工厂举行悼念仪式

    我问她:“你嚎叫什么呀?他究竟给你带来什么?”她解释,在某种程度上,人们已学会了如何与他相处。现在怎么办,又会发生什么,谁能知道呢?事情可能变得更糟……她有一定的道理。 (826)

    鲍里斯·德罗兹多夫与父母同住在马加丹;父亲曾是别尔津的亲信,1951年获释于劳改营。鲍里斯回忆:“斯大林去世时,大家都吓坏了,父亲也在害怕。人们担心贝利亚将上台,大家都怕他。与古拉格系统相连的是贝利亚和内务部,而不是斯大林。很多人还以为斯大林根本都不知道劳改营的真相。”

    维拉·布拉金的母亲崇拜斯大林,即使自己作为“富农”遭到流放,即使丈夫征入劳动大军累死于1944年。维拉回忆:“斯大林去世时,母亲并没摘下他的肖像,仍挂在墙上,紧挨父亲的照片。”在村民大会上:

    每个人都在哭泣……人们将斯大林与战争的胜利、物价的降低以及配给供应的终止连接在一起,认为生活将会慢慢好转。现在则担心,将会变得更糟。

    许多农民产生类似的焦虑。“富农”的女儿克拉夫蒂娅·罗别尔尤娃回忆:“战争期间,我们的生活变得异常困难。但在最近几年[斯大林去世前],生活有所改善。斯大林逝世时,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家都很害怕。” 她是在劳动大军中度过战争岁月的,然后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集体农庄工作。

    担心斯大林的去世将导致新一轮的大规模逮捕,使许多家庭坐立不安,尤其是曾在大恐怖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埃尔加·托尔钦斯卡娅记得:

    我们家的普遍反应是,“接下来会是怎样?”我们害怕政府,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我们提心吊胆,它可能以更多的逮捕来

    报复斯大林的死亡。

    等到“医生事件”被揭露为政府的向壁虚造,恐惧气氛才开始减弱。揭示真相的决定似乎来自贝利亚,3月5日接管权力的“集体领导”以他为首——他不赞成反犹太主义运动,如果确实发生了“医生事件”引起的国安部清洗,他自己会是潜在的受害者。尽管安全警察的出身使广大民众对他心怀恐惧,贝利亚却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治改革家。他想废除古拉格系统(以经济效率低下的理由),结束苏维埃警察的酷刑,扭转乌克兰西部、波罗的海地区、东德的苏维埃化,铲除苏联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他认为,这样一个计划将为自己的独裁统治赢得广泛的支持。4月4日,贝利亚取消对“医生事件”的调查。《真理报》宣布,“不正当调查”的负责人已经被捕,将承担“刑事责任”,但大众的舆论五花八门。根据《真理报》收到的工人来信样本,许多人继续相信:权力机构的幕后仍有“难以捉摸的敌人”;医生的平反本身就是“犹太人影响”政府高层的标志(“斯大林同志不在了,我们的政府就向犹太人低了头”,等等)。但也有人激怒于对犹太医生的恶意中伤,要求对不公正的逮捕作出解释。 (830)

    对托尔钦斯基家来说,“医生事件”的结论是巨大的解脱。他们视之为强有力的证据,所有的“敌人阴谋”都是国家捏造的,不必再担心新一波的逮捕。埃尔加逃脱恐惧的羁绊,信心大增,开始仗义执言,反击一直欺负自己的人。埃尔加在列宁格勒的民族博物馆担任助理,有一个资深同事,名叫玛丽亚·涅斯捷罗娃。她是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又是“可怕的反犹太主义者”,极力支持“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举报了博物馆数十名犹太员工,其中有些因此被解雇。在“医生事件”的集体歇斯底里之中,涅斯捷罗娃对犹太人的指控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譬如,她告诉大家,犹太医生接生的婴儿都呈蓝色,就是因为他们的血液已被犹太人吸走。埃尔加明白,与显然憎恨自己的涅斯捷罗娃争执,毫无意义;她更害怕失去自己的工作,所以一直保持沉默,宁愿退避三舍。“医生事件”的真相暴露出来之后,埃尔加一改常态,起而与她针锋相对: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挑明她是在胡言乱语,她讲的一切都是鹦鹉学舌,来自排队购物者的八卦……玛丽亚开始威胁我:“你知道我的厉害吗?你给我闭嘴!”然后,我不知从哪里找到回嘴的勇气:“得了吧,别威胁我,我根本就不怕你。” (831)

    为斯大林的死亡而感到喜悦的人,大多过于谨慎,不会在公共场合流露,任何的高兴必须遮掩起来。克拉斯诺达尔城的工人季娜伊达·贝利科娃回忆,斯大林去世时,镇上的许多知识分子,包括医生、教师甚至党干部,都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克拉斯诺达尔城的追悼会更像一个节日,他们摆出悲伤的面孔,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互相打招呼时却有微笑的暗示,他们内心的喜悦昭然若揭。” (832)

    盖斯特家人听到斯大林去世的消息时,仍在哈萨克斯坦的流放地。伊娜在担心受到“医生事件”的牵连,担心自己再一次被捕。3月6日,她母亲拉希尔从商店买回一公斤白糖。以前,店内从来没有白糖出售,但由于某种原因,那一天却有供应。定居地的居民没人敢去买,担心被视作庆祝的证据。但拉希尔却认为遇上了好运,应该无妨。女儿们看到她买的糖,反而吓坏了。伊娜回忆:“我们赶紧抱住可怜的妈妈,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她怎能在这种日子买糖呢?人家会作何联想呢?可怜的妈妈!恐惧已让我们失去了理智。” (833)

    在古拉格劳改营和殖民营,斯大林的去世受到毫不掩饰的欢迎。当然也有例外,有的劳改营特别警惕,或有举报人的存在,阻止囚犯们流露他们的真情。一般来讲,斯大林去世的消息都遇上了自然迸发的喜悦。因塔劳改营的尤里·敦斯基和瓦莱里·福雷德,3月6日与他们的朋友诗人斯梅利亚科夫见面,准备组织一次午夜聚会。他们无法获得任何酒类(每个人都想在那一天小酌),只好买来一包糖果,“统统吃光……好像我们是参加茶会的小孩子”。在维亚特卡劳改营,维拉·布龙施泰因和难友们听到消息后,便放下工具,开始载歌载舞,“我们要回家了!我们要回家了!”囚犯们普遍认为,一旦斯大林死去,自己将获得释放,充满了希望和期待。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听到这个消息时,仍在哈萨克斯坦的卡拉干达流放地。她捂住脸,不让同事看到自己的欣喜。她开始颤抖,浑身充溢着紧张的激动:“要么现在,要么永不。一切都要改变。要么现在,要么永不。” (834)

    有几个劳改营,其囚犯的期望极为殷切,到头来却没获得开释,因而发动了大规模的抗议和暴动。1953年的春季和夏初,诺里尔斯克和沃尔库塔的劳改营都爆发了大型的罢工和抗议。1953至1954年,许多其他的劳改营也有规模较小的示威。 (835) 这些“奴隶起义”是重要的转折点,不仅促成了苏维埃领导早已质疑的古拉格系统的废除,更是反抗斯大林暴政的第一次大规模抗议。

    诺里尔斯克起义是古拉格历史中最大的一次,涉及戈尔拉格监狱的6个营区、近2万名犯人。那里是诺里尔斯克的采矿工业综合企业,工作要求特别苛刻。戈尔拉格监狱的大多数囚犯,是前红军士兵、外国战俘,以及来自乌克兰和波罗的海的民族主义者。其中很多人曾在1943至1945年抗击苏维埃军队,为此而服25年刑期。他们敌视斯大林政权,随时准备反抗,没有后顾之忧。一大批囚犯在卡拉干达劳改营参与武装起义之后,在1952年秋天被转移到戈尔拉格监狱。这些叛乱分子的涌入,对诺里尔斯克劳改营的政治心态,造成了激进的影响。戈尔拉格监狱的各区纷纷成立了专设的“罢工委员会”。囚犯列夫·内托所在的第4区,甚至出现了秘密的阅读讨论俱乐部,自称为“民主党”(又叫真正的列宁主义者)。这些囚犯研究列宁有关地下工作的思想,沿武装斗争的路线把自己组织起来。

    斯大林的去世更增强了他们获释的希望。但贝利亚宣布于3月27日的特赦只适用于判刑少于5年的囚犯(主要是刑事犯)。戈尔拉格监狱的条件变得更加糟糕,每天工作时间延长,囚犯被迫在风刀霜剑中出工,而口粮又减少至最低限度。狱警开始残酷对待囚犯,让刑事犯向“政治犯”故意挑起械斗,然后趁机再以暴力镇压“政治犯”。从3月到5月,20多名“政治犯”遭到狱警的杀害。发生叛乱的还有其他劳改营,其中的狱警挑衅几乎肯定是为了保住古拉格系统。贝利亚已明确表示,他想废除古拉格系统,释放最危险人物之外的全部囚犯。如果无法证明释放“政治犯”将对社会造成危险,成千上万的古拉格狱警和管理员将会发现自己的工作没了。

    戈尔拉格监狱罢工委员会和地下组织中的各式囚犯,意见分歧。有人赞成起义,也有人认为这是自寻死路,最后的决策是武装起来,实施自我防卫。在车间里筹备武器的内托回忆:“我们以零碎钢料自制刀具。”虽然没有起义计划,但在这高度紧张的氛围中,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进一步的挑衅,随时都会导致造反。 (836)

    对列夫·内托来说,这些事件是自己政治上觉醒的高潮,那是一个漫长过程,始于1944年——其时,列夫空降于德军后方,受命在爱沙尼亚组织游击队斗争。他出生于莫斯科的爱沙尼亚家庭,一直把自己当做苏维埃俄罗斯人,只是具有爱沙尼亚的背景。他完全出于爱国心而去执行这一项任务,但在父母的故乡所亲眼目睹的(红军参与抢劫、强奸、纵火),使他重新思考:苏维埃军队究竟是不是爱沙尼亚的“解放者”。当地居民称苏维埃军队为“斯大林的土匪”,他无言以对,只得同意。

    列夫遭到德军捕获,与数千名其他苏维埃俘虏一起被囚禁在战俘营。这也是一个觉醒时机。他始终相信——如苏维埃所宣传的,没有苏维埃战俘,只有逃兵。但他回忆,在这里:

    像我一样,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成了苏维埃政权的炮灰……我开始厌恶斯大林和苏维埃制度,他们一直在欺骗我,不把我们[士兵]当人。

    到1945年春天,他待在美国军队管理的战俘营,有机会对照苏维埃制度和美国人的态度:

    美国人每次参加作战行动,回营后交出枪支,第二天再去领不同的枪支。但[在苏维埃军队中]我们每人负责自己的枪支,如有遗失,就会被拖进法庭,或监禁,或枪决。美国人更重视个人价值,但在我们这里,个人是分文不值的。

    列夫返回苏联后,先去过滤营,再重新入伍。1948年,他被当做外国间谍遭到逮捕,被送来诺里尔斯克。他在此遇上了民主党领袖费奥多尔·斯米尔诺夫,后者促使他将斯大林政权视为对马克思主义原理的背离。民主党的形成,全靠非正式的信任和同志间的友情。 [17] 举报人永远是潜在的危险,所以没有白纸黑字,如想参加,必须有现成员的介绍,并为新人负责。在这种环境下,像列夫那样的囚犯,才能发展和表达自己的政治身份。 (837)

    起义发生于5月25日,因为狱警朝出工的囚犯队列开枪,抗议的罢工迅速蔓延到戈尔拉格监狱所有区域,包括女囚区,但大本营是在第4和第5区。那里的囚犯——西部乌克兰人、波兰人、波罗的海人——激进好战,业已组织起来。他们的武器有斧头、刀具、丁字镐,但主要是靠绝食,向劳改营当局施压。内托回忆:“我们的口号是‘不自由,毋宁死’。我们希望获释,决心以死相搏来争取自由。我们认为,宁可死于战斗,也不愿在这种不人道的处境中苟活下去。”这是斯大林的奴隶证明自己是公民的时候。叛乱分子把自己锁在营房里,升起黑旗,以抗议对难友的任意杀戮。每一区域各有自己的罢工领袖,但很快成立罢工总委员会,向当局提出要求。内托担任各区域之间的通讯员、协调者,那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在各区域之间跑来跑去,随时都有被枪杀的危险。 (838)

    罢工者的要求都与尊重和尊严有关。即使有世界末日般的口号,罢工者的要求其实相对温和,绝对没有反苏维埃。 (839) 他们要求狱警叫他们的名字,而不是囚服上应被删除的编号;要求拆除营房窗口上的铁窗棂;要求狱警终止殴打囚犯,杀人的狱警要受到惩罚;要求一天10小时正常工作,而不是大多数囚犯被迫从事的15小时轮班;要求与亲属自由通信,而不是一年两次。罢工委员会知道,当地的主管无法做主,便拒绝与诺里尔斯克当局谈判,要求直接与莫斯科政府谈判。几天后,即6月5日,贝利亚派出他的高级官员,前来与罢工领导人交涉。这是一个很不平凡的先例。以前,克里姆林宫都以暴力来回应囚犯的要求。贝利亚的使者答应将罢工者的要求转达给政府,但呼吁迅速复工,还称他们的工作对国家很重要,获得了高度重视。这是一个很聪明的策略,因为罢工者最希望自己的劳动得到认可。借用内托的话语即是:

    我们已作出很大的牺牲,为国家提供镍,为此而感到自豪。我们听到的这些感谢词句——那可是出自贝利亚的代表之口——好比是精神食粮,振作了我们的精神,使我们更愿妥协。只要他们把我们当人对待,当人交谈,我们愿意作出更进一步的牺牲。 (840)

    罢工者中出现了分歧,有人想继续罢工,有人愿意复工,希望通过合作来争取莫斯科作出让步。事实上,激进者很难真正坚持下去,更不用说获得胜利。他们被隔离在监狱区域,周围有士兵的包围,很难获得诺里尔斯克其他囚犯的支持。所以,诺里尔斯克的首席检察官在广播系统上发表讲话,要他们散开,承诺不予惩罚。大多数囚犯听从了指挥。狱警把他们分成小组,带走首要分子,允许其余的返回营房。但仍有几千人不愿就范。7月7日在第6区,1000名女子围绕一面黑旗组成人圈,里外一共4圈。士兵试图来拖人,她们就发出尖叫、吹起口哨,持续整整5个小时,最后被救火水龙头冲散。在第5区,1400名囚犯拒绝离开,与士兵展开近距离搏斗,士兵开枪打死了20名囚犯。据报道,最顽强的抵抗发生于第3区,几百名罢工者把自己锁在营房,与士兵对峙,一直坚持到7月10日。意想不到,这些叛乱分子的带头人竟是谢苗·戈洛夫科。他是北高加索地区的青年哥萨克,突然燃起内心的勇气,领导了这一场殊死的搏斗。他回忆道:“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勇气。一开始,士兵来敲门,扬言要开枪,我很害怕,一直在祈祷上帝。但是,一旦成了带头人,就不再有恐惧。”在军队接管劳改营之前,估计有500名囚犯被杀,270人受伤。 (841)

    罢工遭到了镇压,但劳改营从来没有真正的安定,囚犯对人类尊严的要求终究是压抑不住的。从1953到1954年,规模较小的罢工和示威仍不时发生,直到政权最后承认古拉格系统难以为继,开始释放囚犯。

    [1] 从比例看,波兰遭受的损失可能更大。但从绝对数字看,苏联人的生命和财产损失远大于波兰。

    [2] 苏维埃当局认为,有工作能力的受伤军人不算是战争伤残者。它鼓励受伤的退伍军人寻找工作——坚强起来,有助于恢复——支付小额的退休金给300万退伍军人。(B. Fieseler, ‘The War Disabled in the Soviet Union 1945–64’, paper presented at the School of Slavonic and East European Studies, London, September 2006)

    [3] 瓦格纳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中的主角。

    [4] 亚历山大·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是一部基于现实的小说,荣获了1946年的斯大林文学奖。它讲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个地下青年组织,活跃于被德军占领的乌克兰地区。

    [5] 那个人(仍然在世)后来成为列宁格勒大学的党史系主任。

    [6] 在1945年6月24日莫斯科的胜利阅兵式中,朱可夫骑一匹阿拉伯白色骏马,带领部队走进红场。但有一个传说称,斯大林曾打算亲自带队,却在排练中被那匹骏马甩下。这个传说可能不是真的,却表达了让朱可夫推翻斯大林的普遍愿望。

    [7] 沃兹涅先斯基并不提倡混合经济的恢复,只赞成取消国家对价格的控制,使之更好地反映供求。他还主张扩大合作社企业,对纺织业那样的消费行业追加投资。这两项措施,当初曾为新经济政策的初期成功作出了重要贡献。

    [8] 经常有人认为,日丹诺夫是温和的政治家和开明的改革者,只是在1945至1946年,随着与西方关系的恶化而输给了斯大林统治集团的强硬派,例如马林科夫。根据这种说法,强硬的文化政策是日丹诺夫的竞争对手所强加的。但档案显示,日丹诺夫并没有独立的政治思想;统治集团的政策只是在追随斯大林发出的各式信号;斯大林利用日丹诺夫,将遵奉党的反西方立场的僵化意识形态,强加于苏维埃的一切艺术和科学。

    [9] 西蒙诺夫基于同样的理由,奋力为作家瓦西里·格罗斯曼辩护。格罗斯曼的剧本《如果我们相信毕达哥拉斯学派》(If We Are to Believe the Pythagoreans),1946年9月遭到《真理报》的猛烈攻击。西蒙诺夫写抗议信为格罗斯曼辩护,所持的理由是评论家不该使用辱骂的语言,来批评战争时期一直在前线作战的作家,即使他犯了“严重的思想错误”。(RGALI, f. 1814, op.9, d.1384, l. 2)

    [10] 扎斯拉夫斯基很可能执笔写了1936年臭名昭著的《真理报》文章“Muddle Instead of Music”,谴责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穆森斯克郡的马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Mtsensk)。他曾在1929年举报自己的哥哥是“托洛茨基分子”,以证明自己对党的忠诚。经由法捷耶夫的倡议,并得到斯大林的同意,扎斯拉夫斯基和爱伦堡的名字,被从犹太人反法西斯委员会的成员名单上删去。过后不久,即1948年12月,其他成员均遭逮捕。(RGALI, f.2846, op.1, dd.75, 101, 187, 310, 311)

    [11] “文学败类”(literaturnye podonki)一词最先出现于中央委员会1946年8月14日的法令,用在左琴科的头上。

    [12] 亚历山大·博尔切戈夫斯基死于2006年5月,享年94岁。

    [13] Black Hundreds,沙皇时代反犹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

    [14] 纳塔利娅并不是在强调自己的犹太出身。在所有正式文件中,民族或族裔出身是必须交代的问题。

    [15] 马尔采夫(罗温斯基)实际上是俄罗斯人,与众所周知的《消息报》犹太主编罗温斯基同姓(斯大林可能把他们混淆了)。后者因自己早期小说受到反犹太主义的攻击,而把自己名字从罗温斯基改为马尔采夫。

    [16] 1952年秋天,斯大林为清洗党的领导阶层预作准备,以25名成员的主席团取代政治局。

    第八章 归来(1953—1956)

    1956年,拉斯金一家在莫斯科附近的伊林斯科耶乡间别墅。左起:热尼娅、贝尔塔、索尼娅、塞缪尔和法尼娅

    索尼娅·拉斯金娜经过长时间的延误,终于在1955年11月,从沃尔库塔劳改营归来。拉斯金一家去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迎接她回家。除了曾去劳改营探望她的热尼娅,其他人在过去5年中都没有与她照过一次面。最终,索尼娅的火车到站。她从乘客人群中浮现,走出自己的车厢,看起来非常疲惫,面黄肌瘦,走向自己的家人。她站在塞缪尔和贝尔塔的面前,放下包裹,跪在月台上,恳求父母原谅她给家人带来的不幸。

    像许多从斯大林劳改营归来的人一样,索尼娅为自己被捕所造成的伤痛而满怀内疚。她在沃尔库塔时为了寄钱回家,宁愿自己饿肚子,因此骨瘦如柴。归来后,她只想为家人而活。她已44岁,没有丈夫或孩子,愿为父母的福利和姐妹的子女,奉献自己的一切。她的外甥阿列克谢回忆:“她愿为我们做任何事,如有需要,她可以放下一切,或奔赴商店搜寻药物,或应付各种各样的差事。她对家人的奉献几乎是宗教性的,充满了自我否定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尽管她自己根本就不信教。” (842)

    1953年3月27日的大赦继承了沙皇死后释放囚犯的俄罗斯传统。100万囚犯从劳改营获释,相当于古拉格总人口的40%。除了少于5年刑期的囚犯,大赦还适用于经济罪囚犯、带小孩的妇女、青少年及已达退休年龄的老人。政治犯不在其列,其案件要由苏维埃检察院逐个审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年,尤其是像索尼娅那样的案件,其“反苏维埃阴谋”的定罪当初曾牵涉党的高级领导人(在她的案件中是赫鲁晓夫)。到1955年4月底,苏维埃检察院审查了237412名政治犯的上诉(还不到自1953年3月以来所收到上诉的四分之一),只有4%的相关囚犯获释。 (843)

    这些决定既无规律,又没有理由。例如,索尼娅卷入的斯大林工厂案件源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阴谋”,据说是莫斯科犹太剧院的前主管所罗门·米霍埃尔斯策划的。但米霍埃尔斯自己已在1953年4月3日获得死后的平反,之后在苏维埃报刊中,他经常被称赞为忠心耿耿的爱国人士。但同年11月,总检察长通知索尼娅,找不到复查她案件的理由。因塔劳改营一名囚犯——当初也因斯大林工厂案件被捕,收到一个类似的答复,他对此愤慨不已。答复信上只有一句话:“没有理由对案件进行复查。”按理他要签字,再把它寄回,以确认当事人已收到答复。他向难友抱怨,“这完全没逻辑”,如果米霍埃尔斯是无辜的,为何自己却是有罪的。一名难友回答:“现在先签字——他们稍后会再给你一个逻辑。” (844)

    释放囚犯该走多远,苏维埃领导阶层的内部也有分歧。斯大林去世后不久,贝利亚就提出“只要不对社会造成严重危险”,就大赦所有的囚犯,包括170万政治流放者。在斯大林死后掌权的政治局集体领导中,贝利亚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权力基础在内务部和国安部。他与马林科夫(部长会议主席)、伏罗希洛夫(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共同处理国家事务。赫鲁晓夫(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坚决反对贝利亚,一开始就在尼古拉·布尔加宁(新任国防部长)的支持下运筹帷幄。党和军队的高级领导人,肯定对贝利亚的计划抱有疑虑。该计划除了要废除古拉格系统,还要在乌克兰西部、波罗的海、东德这些新近附属的领地上放松苏维埃政策。1953年春天,贝利亚要求东德领导阶层推动一系列改革。但柏林的共产党强硬派,在付诸实施时拖泥带水,导致了东柏林大街上一周的示威游行,只得借助于苏维埃坦克的镇压。贝利亚回到莫斯科后,因此遭到赫鲁晓夫、布尔加宁、莫洛托夫甚至马林科夫的指责。6月26日,他在克里姆林宫的政变中就擒,策划者是赫鲁晓夫和苏维埃首都的高级军官。他被囚在莫斯科军区总参谋部的地下掩体中,接受秘密审判,最后在1953年12月枪决(甚至有可能在审判之前已被打死)。政变一举没有法律依据,对贝利亚的指控极其模糊(他所做的都获得了集体领导的赞同),对他的判决甚至在审判之前就已在党内公布。但没有一位领导人反对政变,或质疑它的合法性。他们养成了斯大林的服从党的领导的传统习惯,只是一群俯首帖耳的官吏,一旦意识到顶层的权力变更,便迅速调整自己的原则。政变后的赫鲁晓夫变得信心倍增。西蒙诺夫回忆起公布枪决贝利亚的12月24日中央全会,赫鲁晓夫对“抓获”贝利亚“称心满意”,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从他的叙述中,你能得出结论,赫鲁晓夫本人在此发挥了主要作用……他发起了策划,相比之下,他比其他领导人显得更加具有眼光、才华、活力,更为果断”,其他领导人别无选择,只好就范。 (845)

    尽管马林科夫是苏维埃政府的正式首脑,但在领导集体的内部,赫鲁晓夫的权力日益增长。政变与政策无关,只是赤裸裸的权力斗争。赫鲁晓夫曾支持贝利亚的计划,此时据为己有,从1953年的年底起推出了一系列改革,以加强“社会主义法制”。该名词在整个苏维埃时期一直出现,却从来没有当真。他要苏维埃检察官审查自1921年以来所有的“反革命”案件,特别是列宁格勒案件。他的对手马林科夫,曾在此案中担任斯大林的主要心腹。1954年4月,在列宁格勒案件时期与马林科夫密切合作的数名国安部官员被捕,显然对马林科夫构成威胁。赫鲁晓夫所收集的不利于马林科夫的证据,暂时还秘而不宣——他仍需集体领导的支持——到了1955年初,才开始起而争夺党的领导权,先让马林科夫承担列宁格勒案件的“道义责任”,再让他从部长会议主席的位置降尊纡贵,改任电站部部长。

    赫鲁晓夫利用对斯大林罪行的揭露来加强自己的地位,打击集体领导中的对手(他1955年对付马林科夫的手法,将在1961年的党代表大会上,转用于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和伏罗希洛夫)。这是一场非常危险的游戏,因为赫鲁晓夫自己也深陷20世纪30年代的大规模镇压,先是1935至1938年的莫斯科市委书记,再是乌克兰党中央第一书记,负责逮捕了至少有25万人。如果与自己的利益发生冲突,赫鲁晓夫就会限制检察官的复查,斯大林工厂案件就属此列。由于赫鲁晓夫当初的牵涉,有关囚犯的上诉就遇上了长期的拖延,唯恐揭出对他不利的证据。1954年6月,索尼娅·拉斯金娜得到消息,她的上诉将在8月获得答复;到了8月,又被告知,还要等到9月。9月后来变成10月、11月。她又在1955年2月获悉,将在3月底完成复查,但案件的最后审定是在1955年9月。 (846)

    像其他党领导一样,赫鲁晓夫也害怕斯大林受害者的突然释放。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吓坏了。我们担心,解冻可能会酿成滔天大洪水,将无法控制,反把我们都淹没了。”担任政治局委员30多年的米高扬认为,宣布所有“人民公敌”无罪在政治上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将显示“治理国家的不是一个合法政府,而是一群歹徒”。党领导对加快释放政治犯并无真正的兴趣。检察院的官员也很不情愿承认当初起诉政治犯时的错误,更不用说承认他们在斯大林恐怖时期曾捏造证据。1954年,为两方面的利益服务,苏维埃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削减了三分之二,更延长了程序上的耽搁。 (847)

    拉斯金一家是幸运的家庭之一。他们能返回家庭生活的老节奏,等到索尼娅从劳改营归来,变得更加亲密无间。索尼娅应邀回到斯大林工厂担任旧职,经过几个月的申请(向检察机关提出的)和力争(与苏维埃官员的),终于收到平反证书,撤销对她的所有指控,恢复她的公民权利,发给她少量金钱,作为她在劳改营荒废5年的补偿。索尼娅在莫斯科郊区分到共用公寓中的一个小间,像拉斯金一家住过的其他场所一样,供各式亲属合用。周日晚上,祖博夫广场上著名的拉斯金晚餐照常进行,公寓里总是挤满家人和朋友,包括西蒙诺夫在文学院的老师、诗人卢戈夫斯科伊,他已被视同家庭一员。阿列克谢在索尼娅归来时已经16岁,他回忆起拉斯金家中的气氛:

    这是一个非常热情、好客的场所,完全遵循外祖父[塞缪尔·拉斯金]的理念。他的行事规矩是:走进我家大门的任何人,都会受到家庭成员式的欢迎。有一次,我想测试一下。连续几个周日,我从大街上带回各种各样的女孩,但没人说一个字,包括道德观念上非常严厉的母亲,因为这是塞缪尔的规矩。 (848)

    亲属从劳改营归来,使许多家庭更加亲近。数年的分离使人们更珍惜天伦之乐,甚至是曾经只为政治而活的布尔什维克。露丝·邦纳在1937年被捕之前,对自己两个孩子的抚养兴趣索然,全身心投入党的工作。她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写信给十几岁的女儿艾莱娜,敦促她努力学习,但措辞相当冷漠,譬如“帮助你的外祖母,做一名模范共青团员”。她所关心的是请求米高扬(老朋友)搭救1937年被捕于共产国际清洗的丈夫,在信中一再坚持“他一直忠于党”。露丝获释于1946年,但不得返回列宁格勒,只好定居在列宁格勒向南135公里的卢加城。她在艾莱娜的朋友即那些青年诗人的帮助下,得到一份作家协会少先队营地的女舍监工作。艾莱娜曾在战争年代充任军队护士,现已返回列宁格勒,在医学院攻读儿科。她与几位女友(包括依达·斯拉温娜)合住一个房间;冬季少先队营地关闭时,露丝会来探望。起初,她们之间的关系很紧张。艾莱娜在回忆录中追忆:“我能感受到,她不能分享我们战后的欢乐,也不赞成我们的生活方式。”

    现在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她有丈夫的死、监狱、劳改营,我有自己的损失,还有当初看来是决然不同的生活。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如何敞开心怀,而且我也不愿意。妈妈仍把我当做她离家时的14岁小女孩,我为此而感到恼怒。她的询问简直让我发狂:“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家?”

    采访中,艾莱娜在反思那些年份时承认:“我经常希望母亲离我远远的,但又不能把她赶走。不过,我可以退学,逃去别处,自己谋生,只要能躲开她。”艾莱娜的女儿塔尼娅1950年出生后,露丝的关注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艾莱娜回忆:“我们找到了共同的关注点——她外孙女的成长——这使我们更加接近。”从那一刻起,露丝不再对政治有真正的兴趣。她在1954年获得平反,搬回列宁格勒,后又重新入党,但再也没有扮演积极的角色。艾莱娜认为,她保留党籍“主要是为了我们,更重要的是为了外孙”。 [1] 艾莱娜回忆:“只有孙辈[塔尼娅和她弟弟阿列克谢]才是重要的,她为他们保存了这么多的热情和内在光辉,真叫人吃惊。”露丝逐渐重新发现了自己的母亲的价值,即艾莱娜心爱的外祖母巴塔尼娅,当初负责照顾外孙女,以便露丝自己投身于党的工作。艾莱娜·邦纳反思母亲性格的骤变,回忆起了1987年12月露丝的葬礼:

    我从橱柜拿出台布来布置守灵的供桌,首先拿出的是一块彩色刺绣的厚台布……它的下面即是那块粉红色的!现在,经过无数次洗涤,只透出些微的粉色。妈妈那漂亮、精细的缝纫针脚,反以明亮的粉红映入眼帘。我简直不敢想象:我身为党干部的母亲,曾经反对资产阶级,信奉最高纲领主义,在叶戈尔卡或我的面前从不允许自己使用甜言蜜语,竟然摇身一变,帮我缝补台布,缝制衣服,打扮塔尼娅,成为“狂热”的外祖母和曾外祖母,视外孙和曾外孙为“窗口最重要的烛光”和自己受苦受难的理由。我也无法想象:她喜爱和照看窗台上的盆栽花卉,让它们长得茂盛;她带着一定的自豪和挑战前去退回党员证,不是对党的示威,也不是要算老账……她走出了这难能可贵的一步,转而将自己鲜活的疼爱,全部奉献给我们。与抽象的概念和原则相比,这种疼爱更高级更伟大。她在去世前不久说,你必须以美好和善良的方式走完一生。 (849)

    家庭在斯大林统治下承受了巨大压力,但仍保存着坚持下去的神奇能力。在多年的恐怖之后,人类生存几乎所有的传统支柱——邻里社区、村庄、教堂——均遭到削弱或破坏,唯有家庭,如雨后春笋,仍是社会中的稳定单元。对于许多人而言,家庭成了他们可信赖的唯一关系、唯一能找到归属感的所在。为了能与亲人团聚,他们甘愿承担超常的辛劳。

    很少人作出像瓦伦丁·穆拉夫斯基那样重大的牺牲。他1928年出生于列宁格勒的无线电工程师家庭,父亲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并遭枪决之后,瓦伦丁、妹妹狄娜和母亲1937年都流放去了乌兹别克斯坦,1940年再回到列宁格勒。战争时期,他们疏散到斯塔夫罗波尔附近的切尔克斯克城,沦入德军之手,被送去奥地利和德国的多家工厂做工。1945年,狄娜在纽伦堡附近的工厂做事,获得美军的解放。她与一名美国军官结婚,移民去了美国。瓦伦丁则返回列宁格勒,与母亲团聚。战争的经历使他重新思考苏维埃制度以及父亲被捕的真正原因;德国的经历又使他得出结论,生活在西方会有更多的自由。他在给妹妹的信中对此直言不讳,结果在1947年被捕,接受审讯。国安部要他去说服妹妹回到苏联,却遭到瓦伦丁的拒绝。他因此被控以“反苏维埃宣传”,判刑3年,流放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他母亲于1948年被捕,缘于与狄娜通信,判刑10年,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瓦伦丁于1950年获释后,去黑海沿岸的阿纳帕——靠近克拉斯诺达尔城,与一名姨妈同住。他找到水泥厂的一份工作,但很快被征召入苏维埃海军,分配去塞瓦斯托波尔港口,被迫服役4年。他娶了一位来自塞瓦斯托波尔的19岁女孩,他们的女儿出生于1953年。

    1954年,瓦伦丁从海军退伍,决定搬去母亲的流放地哈萨克斯坦,而不是自己的家乡——列宁格勒,并带上了妻子和女儿。瓦伦丁放弃了在列宁格勒的美好前途,他在海军的表现突出,退伍时有很漂亮的评语。但良心告诉他,应该帮助自己的母亲。她已61岁,身体虚弱,更因多年的劳改营生活,在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瓦伦丁回顾自己的决定,将之归因于从小学得的做人原则:

    母亲老是告诉我要讲道德,要诚实,要堂堂正正做人,就像19世纪伟大的俄罗斯作家所提倡的,特别是赫尔岑。我们年轻时,她曾朗读他们的作品给我们听……我结婚时告诉妻子,我不会隐瞒母亲羁困于劳改营的事实,只会尽一切可能来帮她……别无选择,帮她是我的道德职责。

    瓦伦丁决定跟随流放的母亲,部分原因是受了十二月党人妻子的影响。那些贵族妇女,在1825年12月起义失败后,追随自己的丈夫,义无反顾地奔赴西伯利亚的政治流放地。他自己承认,他的决定可能含有持不同政见的意味,故意躲避苏维埃制度和列宁格勒的美好前途。这一切又源于他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和对非正义的愤愤不平。 (850)

    瓦伦丁在哈萨克斯坦草原的大型集体农庄担任联合收割机的司机。苏维埃政府当时正投资于新技术,作为“处女地运动”的一部分。该运动在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开垦出大片干旱草原,改为种植小麦的农田,开初乐观,最终却贻害无穷。1954年推出该运动时,瓦伦丁所在的集体农庄是先锋之一,不少于19万公顷的牧场成了犁刀下的试验品。瓦伦丁带着妻子和女儿住在条件原始的营房中,位于一个偏僻的草原定居地。每周一次,他要走100公里的长路,去探望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母亲,为她带去衣服和食物。照顾年迈多病的母亲和草原上的艰苦生活,给瓦伦丁与妻子的关系,增添了难以忍受的负担。妻子不愿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1956年离家出走,回到克里米亚的娘家。瓦伦丁既要照看3岁的女儿,又要照顾自己的母亲。同年,母亲从劳改营获释。瓦伦丁把她带回列宁格勒,一起住在共用公寓的小房间,自己在列宁格勒的地铁工地上充当劳工。1957年,母亲去世,8年的劳改营生活把她给毁了。两年后,妻子归来与瓦伦丁重聚,又生了两个孩子,到1964年再次出走。瓦伦丁全靠自己带大3个孩子。 (851)

    玛丽安娜·福尔瑟与家人的团聚是最不寻常的。1942年,她才4岁,病得厉害。祖母束手无策,只好把她送给戈尔登施泰因夫妇,自己带了玛丽安娜的哥哥格奥尔基,前去伊尔库茨克谋生。战争之后,格奥尔基回到列宁格勒母亲的娘家,由于失去了与戈尔登施泰因夫妇的所有联系,甚至不知道其正确姓名,他无法找到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在第比利斯跟随戈尔登施泰因夫妇长大,一直把他们当做生身父母,完全记不得自己的家人。但是,她十几岁时,事情开始发生了骤变。

    1949年,玛丽安娜第一次怀疑戈尔登施泰因夫妇不是自己的父母。其时,少先队营地的其他孩子取笑她是弃儿,遂勾起了她对自己幼年的痛苦回忆。她对祖母仍存有模糊的印象,甚至还记得有一个哥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开始反叛戈尔登施泰因夫妇的严明纪律,愈加珍惜这些遥远的记忆,并为自己失散多年的家描绘出一幅近乎神话的图景。玛丽安娜还记得曾住过阿尔汉格尔斯克的一家医院,便开始寻找自己的哥哥:

    我当时16岁——那是1954年。我写信去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医学院,在信封上写收信人是:第一年级,第一组,按字母顺序的第一位女学生。我告诉这位女孩:小时候,我曾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帕夫林·维诺格拉多夫大街,还有个哥哥;知道这一切的应该还有一位女医生,能否麻烦找到她?你信不信,这个女孩还真的找到了她!这位女医生告诉女孩,我的祖母和格奥尔基一贫如洗,饥寒交迫。她还通过熟人发现,我哥哥正在列宁格勒学习物理。这位女孩写信告诉我这一切,我因此极其兴奋,马上写信给列宁格勒的所有学院,要求他们帮助寻找一个名叫格奥尔基的学生,曾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住过。原来,他是在理工学院学习,回信给我,还附上了照片。 (852)

    玛丽安娜与戈尔登施泰因夫妇,1960年摄于第比利斯

    1954年的夏天,格奥尔基来到第比利斯,与玛丽安娜共度3个月。他还记得,他们的重聚是一个欢乐的时刻,虽然隐约能感觉到妹妹的嫉妒。他回忆:“我与祖母一起生活,她却被送给了陌生人。”戈尔登施泰因夫妇是好人,把玛丽安娜当做自己的女儿,从没将真相告诉她,部分原因是保护她免受父母被捕的影响,现在看来,主要原因是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离家出走。据格奥尔基说,他们的“唯物主义价值观”,既不同于他父亲一边的艺术家和音乐家,又不同于母亲一边列宁格勒的文化精英。1954年秋季,玛丽安娜在列宁格勒的杰美恩家度过一星期。他们让她看了所有亲戚的照片,包括她幼时在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照片,但没告诉她父母被捕并死于劳改营,只搪塞说他们死于战争。玛丽安娜回顾这一次探访,认为杰美恩一家和戈尔登施泰因一家肯定有默契,故意对她隐瞒真相。这确有可能。 [2] 哥哥格奥尔基很清楚父母的命运,也对她隐瞒。玛丽安娜尝试解释哥哥的沉默:“对他来说,真相只会添加麻烦。唯一重要的是努力学习,以获成功。”他当时是列宁格勒大学的物理系学生,后来当上了教授。 (853)

    玛丽安娜就读于第比利斯的轻工业学院,后来在格鲁吉亚首都任教。她一直不知道父母的真实故事,直到1986年她收到邀请,出席在阿尔汉格尔斯克城的父亲的画展,父亲的老朋友和老同事向她袒露了一切。玛丽安娜在严格的共产党家庭长大,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战场的士兵,到此时年近50岁,方才获悉父亲原是被枪决的“人民公敌”。这无疑是极大的震撼,使她睁开眼睛,直面苏联的迫害历史。她曾怀抱天真的想法,因为自己家庭没受影响,向来漠不关心。她讲述道:“我觉得对不起这些人(我的生身父母)。”

    我很同情他们,也想知道,如此奉公守法的好人,怎会遭受如此不公的迫害……我实在弄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有犯罪嫌疑,为何没有调查?为何法庭不能正常运作?我开始质疑苏维埃制度。以前长大时[在戈尔登施泰因夫妇的抚养下],对此都是全盘认同的……我渐渐明白,即使从3岁起就与亲生父母分开,我还是承继了他们的价值观。 (854)

    斯大林去世后的岁月,除了囚犯的归来,还见证了数万儿童走出孤儿院和儿童之家。他们中的许多人虽已长大,却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

    1953年,16岁的尼古拉·科瓦奇离开孤儿院时,对家庭生活一无所知。他记不得自己1岁时就被枪决于劳改营的父母,也没有被送去不同孤儿院的姐姐的印象。他最早的家庭生活经验发生于哈萨克斯坦,他被共青团派去参与“处女地运动”的第一次收获(为了1954年的收获,共青团共招募了30多万志愿者)。拖拉机大队一名老工人干部,把尼古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带他回家同住。他的妻子和3个孩子,都把尼古拉当成家中的平等成员。尼古拉回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俄罗斯家庭,3个孩子比我小,都爱我。我与他们一起玩游戏,也爱他们。”尼古拉与他们在一起整整住了18个月,直到1957年参军。他说:“我以前都不知道什么是家庭。”

    我观察这个家庭的运作和各式关系的相处,这个经验非常有用。后来,我读到的心理学家称,小孩子长大会像自己的家人。我还是孩子时,没有家庭,成年后才知道家庭生活。我很幸运,遇上这些了不起的人。我结了婚[1962年],组织起自己的家庭。如果没有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经历,我不可能取得这些成就……它让我懂得尊重和相爱——他们总是互相帮助,总是为对方考虑——我之前从没见过,在孤儿院肯定是看不到的。 (855)

    父亲1946年来孤儿院领她出去时,叶丽萨维塔·帕里佩琴科对他一无所知。父亲被捕于1935年,其时,她还只是一个婴儿。父亲在哈萨克斯坦的劳改营和流放地整整度过10年,她一直没有他的音讯。母亲已死于劳改营,又没有其他家人,叶丽萨维塔别无选择,只好跟随父亲去阿拉木图城,他在那里担任地质学家。他们住在地下室,整个住所由好几个家庭合用。她虽还是一个少年,却承担了所有家务。父亲沉默寡言,难以相处,已经受了劳改营岁月太多的伤害。对叶丽萨维塔来说,与他沟通,把他当做父亲,实在太难了,因为自己身边从来没有过男性(孤儿院的所有员工都是女子)。像许多从劳改营回来的家长一样,叶丽萨维塔的父亲对她管得很严,如果不知道她去哪里、跟谁在一起,就不准她晚上外出。父女之间发生频繁的冲突,都想以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对方。叶丽萨维塔记得有一次:“我们面对面坐在桌旁一个多小时,因为我拒绝吃面包,我们都很固执。”父亲从来不谈自己的过去,她也从来不谈孤儿院的生活。所以,虽在一起生活,却形同陌路。1953年,叶丽萨维塔搬至列宁格勒,申请了内务部的工作。父亲曾作为“人民公敌”遭到逮捕,她竟一无所知。他发现女儿的申请后,立即赶来列宁格勒,将自己的污点履历,告诉她未来可能的雇主。他担心,她可能会因填表作假而受到惩罚。应父亲的要求,内务部同意不把他的污点履历告诉叶丽萨维塔。所以,1959年之前,她一直不知道他曾被捕。 (856)

    与父母分离的子女,很自然会在自己的心目中构建父母的形象,往往与重逢后的现实情形大相径庭。

    父亲亚历山大·萨加茨基于1936年被捕,当时的加林娜·施泰因8岁。 [3] 加林娜在成长过程中,对身为列宁格勒经济学教授的父亲一无所知。父亲被捕之后,母亲也遭供职的图书馆解雇。她切断与丈夫的一切牵连,恢复了自己娘家的姓氏。战争期间,加林娜与母亲一起疏散到西伯利亚,开始燃起对父亲的渴望。她回忆:

    每个人都在谈论他们“前线的爸爸”,或是战斗英雄,或英勇牺牲。我开始感到自己的欠缺,没有父亲,甚至不知道他是谁、身在何方、从事哪种职业。我不知道他长得如何,因为妈妈已销毁了他所有的照片。

    加林娜写信给列宁格勒的地址局,希望找到父亲的弟弟,但被告知,他已死于列宁格勒围城之战。她放弃了找到父亲的希望,直到1947年的机遇把她重新引上寻父之路的正轨。其时,加林娜在列宁格勒大学攻读生物学,有一天在图书馆排队,突然听到有学生提及萨加茨卡娅的名字。原来,那个学生在谈论本校一位马列主义课讲师,加林娜因此去演讲厅的门外等候:

    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妇女走出演讲厅。我很紧张,一再为我的冒昧向她道歉,然后问:“有没有可能,您是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萨加茨基的亲戚?”她沉默半晌,然后说:“你是加林娜吗?”原来,她是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 (857)

    加林娜的父亲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被判10年劳改,1948年获释后,又去古拉格定居地流放5年。加林娜写信给他,回邮地址用的是列宁格勒中央邮局的信箱。她解释:“我不想让母亲担忧。”

    我每天都去邮局,查看有无父亲的回信。我从秋季[1947年]开始,到了冬天仍旧没有答复。最终,我在1948年4月决定再上一次邮局,如果还是没有,就想作罢。结果非常幸运,全亏了这最后一次的努力。他们在柜台上递给我4个厚厚的信封,纸质粗糙,都是手工制成的。每个信封里有一封长信,写在淡蓝色的信纸上。

    第一封回信充满了感情:

    1948年4月4日 诺里尔斯克

    第一封信

    (我于4月6日同时寄出3封信)

    我亲爱的女儿加丽娅!

    你的信让我充满喜悦……我一生中最大悲剧之一,就是与我心爱的孩子分隔得这么久。你写道:“我的信,毫无疑问,会是一个惊奇。但我希望,无论如何,它是一个愉快的惊奇。”我的回答:第一,惊奇——确是如此;第二,愉快——不止于此——它简直是一大欢喜。我甚至在你的遣词造句中,即“无论如何”,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假设我在写你这样的信,也会使用同样的措辞。在你身上看到自己的痕迹,使我不觉莞尔……相信我,加丽娅,你已找到你的父亲。我失去你这么多年,但对你的爱,却从来没有间断。 (858)

    亚历山大与加林娜,1956年摄于列宁格勒

    加林娜通过信件与父亲开启了一段热切的交流,把他想象成书本上读到的浪漫英雄:“我崇拜勇敢的人、大胆的科学家、无畏的探险者,以及像父亲那样存活于逆境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我还从没遇见这样的人士。”在早期信件中,父亲很符合她的理想。他的来信炽热、情感流溢,富有吸引力,充满他的生活细节、他的阅读、他近年来的观念转变。加林娜爱上了这个文字中的人物。她回忆:“对这些年来一直向往的父亲,我在心目中构建出了一个幻象。”

    他似乎就是那种人:我可以敞开胸怀,畅所欲言;他总会耐心聆听,给我建议,等等。我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全身心地投入。尽管我比较内向,沉默寡言,但现在看来,像他一样,我终究还是情感丰富的人。现在我明白,对我来说,在信件中表达情感,要比在现实生活中容易得多。 (859)

    1956年,亚历山大来列宁格勒看加林娜,但面对面的交往却令人失望:无法重建他们在通信中培植起来的心心相连。亚历山大刚刚从诺里尔斯克的流放地获释,又得到党内的平反,忙于重启自己的政治生涯。加林娜认为,他太投入党的工作,以致无法与她沟通。她回忆道:“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已不再对我感兴趣。”

    我甚至觉得,他不赞成我的所作所为。我记得,他曾对我说:“你怎会变成这样一个懒妇。”他为何有如此想法?因为我对毛泽东的诗词没有兴趣,因为我没读他推荐的政治文章。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他却须臾不可离开。

    1956年,亚历山大搬到了列宁的诞生地,即伏尔加河旁的乌里扬诺夫斯克。他在大学里教政治经济学,为各种期刊撰写相关的文章。加林娜回忆:“父亲痛恨斯大林,却是坚定的列宁主义者。尽管遭受了这么多痛苦,他仍继续相信,无捷径可走。他蒙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但苏维埃历史还是正确的。”这种对共产主义理想的坚定信念,对他自己的生存很有必要,却成了与女儿沟通的障碍。加林娜持怀疑态度,而且不愿加入政治辩论。“与一位信徒争论,能有什么结果?他的见解完全是僵化的。政治是他生命的中心,却成了我们避而不谈的话题。”1958年,加林娜去乌里扬诺夫斯克探望父亲,这是她唯一一次探望,除了询问彼此工作的套话,两人几乎无话可谈。出于义务,加林娜继续给父亲写信,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但她承认:

    真的没什么可说,再也不愿向他打开我的心扉,像我早年所做的。他写给我的信简直就像政治报告,所涉及的不是他曾出席的党员大会,就是他曾读过的书籍,没有一星半点的个人色彩。我已失去梦想中的父亲。 (860)

    布拉特·奥库德扎亚在“自传体故事”《我梦中的女孩》(The Girl of My Dreams,1988年)中,叙述了自己如何遇见从劳改营返回的母亲。先行被捕的是父亲,他是来自格鲁吉亚的共产党干部。接下来是母亲,被捕于1937年,判处10年,流放去了卡拉干达劳改营。其时,这位未来的诗人和作曲家只有12岁,由在莫斯科的外祖母抚养,后来又去了第比利斯与父亲的家人同住。1941年,他17岁,高中还没有毕业,就主动请缨上前线。他1945年从军队复员回来,随后成为第比利斯大学的学生。他的母亲在古拉格系统内足足待了18年,到1955年才从劳改营归来。

    奥库德扎亚在该书中重温了母亲归来之夜。故事叙述者是个学生,即“一名无辜的年轻人”,与室友合住一个单间公寓。他很幸福,因为坠入了爱河。他生活中唯一的悲伤是母亲的缺席,他珍藏了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有“一双棕色的杏仁大眼”,还一直记得她温婉的笑容和柔美的声音。一天,他收到一封电报,“请接501次车,妈妈”。他在赴火车站的途中想象,他们的重聚将会非常快乐、简单:

    我接到她,在家里吃饭,就我们两人。她说说她的生活,我讲讲我的。应该为此承担责任的人的动机,我们既不分析,也不想弄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现在,我俩再次团聚……然后,我带她去电影院,好好放松一下。

    但现实决然不同于想象。载运囚犯的501号专列一再误点,他午夜再去火车站时,才得知该专列已经提前抵达了一个小时。他找到正走向自己公寓的母亲,互相拥抱,一起默默走回家。在他的公寓里,她坐在厨房的桌子旁,不停地抽烟。他抬头注视她的眼睛,没有看到“一双棕色的杏仁大眼”,只看到:

    她的眼神既冷淡,又渺茫。她朝我看,但又没真正看到我。她的面容凝滞,像是石雕,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晒黑的手放在膝盖上,软弱无力。她一言不发。

    她不能与人对话,不明白儿子所表达的。他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回答:“什么?”他再一次询问,她回答:“我吗?”她不问儿子的经历,只喃喃自语;讲出的孤立单词,都是自己劳改营附近的地名。她害怕儿子的室友,问他是否也是从劳改营归来的,并怀疑他是举报人。她也害怕出门,儿子拉她去电影院,坐了才几分钟,电影还没开始,她就走了。 (861)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身心交瘁。在古拉格待上几年,就足以让一个人未老先衰。有些囚犯老得太快,等到回家时,亲属都认不出。伊万·乌戈列茨基赫33岁那年获释于科雷马,返回切尔登镇。他在接受采访时,回忆自己的回家经历:

    我1953年11月返回,已13年没看到自己的家人。弟弟仍住在我家的老房子,恰好不在,去取干草。弟媳妇不知道我是谁,我们坐下喝茶,她开口说,我看上去很像她的丈夫,我便告诉她,我就是他的哥哥,但让她在丈夫回来时不要点穿。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弟弟带着干草回来了,先把干草倒入牲口棚,再来加入我们的行列……他看到家里来了客人——茶炊放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一瓶伏特加……弟媳妇对他说:“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回答:“不知道,他是谁呢?一个路过的老人家?”然后,他朝我问:“你去哪里,老人家?”他一点都认不出我。我们坐在那里,一起喝茶……[伊万控制不住,呜咽起来,结束了采访。]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有的落下残疾,有的身患慢性病。弗鲁扎·马蒂内利的丈夫曾是达拉戈古拉格综合企业的主管,直到1937年被捕。她自己从哈萨克斯坦劳改营返回莫斯科时,已成残疾人。她在劳改营中遭受了酷刑和殴打,伤痕累累。女儿艾莱娜在1960年母亲去世前,从不知道这些殴打。其时,医生看到死者身上的伤疤和瘀青,向女儿提出询问。艾莱娜回忆:“他们说,从未见过受伤如此严重的身体,甚至心脏都已被打得移了位。”

    他们问:“你母亲进过劳教营吗?”他们无法想象,身负如此重伤,母亲竟然还能存活下来。那时,我才终于明白,从劳改营返回的母亲,为何如此粗鲁残忍,总说粗话,有一次发脾气竟殴打我们,乱摔家什。我曾问她,是否在劳改营遭到殴打,但她拒绝回答,只称“有些事是不能谈论的”。之后,我就再也不问了。

    艾莱娜发现,与母亲一起生活变得越来越难。母亲从劳改营归来后,狂热信教,并呈现精神错乱的迹象。艾莱娜的儿子出生于1953年,从小就有残障。弗鲁扎会对这位外孙动粗,还会打碎他的玩具,窃取他的糖果,再与其他食物一起藏在自己的被窝里。艾莱娜实在无法应付母亲的怪诞行为,只好在1958年搬去列宁格勒。 (863)

    格特鲁德·延尔逊―格罗佐恩卡娅把身处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母亲,想象成“善良、美丽的人,只是生活在远方”。这个形象来自她从母亲那里收到的信件和小礼物,例如那块自制的绣有动物的漂亮毛巾。格特鲁德14岁时,母亲自劳改营获释,允许在莫斯科100公里以外的地区定居。她选择弗拉基米尔城的附近,她在那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充当集体农庄的农艺师。她离开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前往弗拉基米尔,途中经过莫斯科,格特鲁德与伯父一家住在那里。格特鲁德到车站接她:

    突然,一个女人走下火车,身穿羊皮衣,手提胶合板箱子和背囊。她的头发全被剃光了,身上散发出可怕的气味,她已在旅途中过了一个星期。我们把她带回家,她叫我帮她洗澡……我在厨房炉灶上烧水,帮她脱下衣服,真是臭气熏天。她全身都有虱子,衣服里还有蟑螂,让人触目惊心。我不禁连连倒退,不能接受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而只是视为外人。 (864)

    埃斯菲莉·斯拉温娜1943年获释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不得返回列宁格勒或任何其他的主要城市。已在新西伯利亚担任教师的女儿依达伸出援手,把她安排在学校空置的办公室。依达记得母亲的外观:

    她非常消瘦,肤色暗褐,受了哈萨克斯坦烈日的暴晒,更呈现疟疾的所有症状。她一点也不像过去的自己,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母亲。她病得很重,几乎步履维艰,什么都要依靠我。

    1944年,埃斯菲莉搬去莫斯科。他儿子在莫斯科是专搞研究的科学家,获得许可让母亲与自己同住。依达嫁给了新西伯利亚的一名教师,1945年也回到列宁格勒,与其他5家一起住在一个共用公寓。埃斯菲莉为了照看依达经常生病的新生儿,搬去与女儿住在一起,但这却是非法的。1949年,埃斯菲莉再一次被捕,因为违反了国内护照条例(她没有居住在列宁格勒的登记许可),被流放到东南方110公里之外的马拉亚―维舍拉镇。那里的居住条件很可怕,她无法照料自己,没有工作,又受到当地居民不断地骚扰,在他们眼中,她这个“政治犯”等同于“法西斯”。她搬到马拉亚―维舍拉镇6个月之后,又一次被捕,这次作为“反社会分子”被送去西伯利亚西部的沙德林斯克镇。她只好租用郊区最便宜的房间,没有工作,生活上全靠依达的每月汇款。1951年,埃斯菲莉终于获准回到列宁格勒。照看她的依达回忆:“她已经丧魂失魄。”

    几乎所有的时候,她都默不作声,不敢说话;即使开口,也只是窃窃私语。你要哄出她的每一句话,但一旦说出,她马上又会后悔。她从来不讲劳改营的经历,我尝试让她开口,弟弟也作出类似的努力,但都无济于事。她不敢出家门,如果在街上看到警察,就会奔向某栋大楼入口处,躲在里面不敢现身,直到确信警察已经消失。这一点也不符合她的个性,以前的她一向非常坚强自信。她从劳改营归来后,判若两人,她的信心和健康一去不复返。她归来后的头三年里就中风两次,失去了活力和社交能力。她谁也不想见,生命的最后几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865)

    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在季娜伊达·布舒耶娃的身上留下了不同的伤痕。她获释时,女儿安吉丽娜才10岁,在安吉丽娜看来,母亲因此而变得冷漠严峻。季娜伊达不喜欢谈论过去,什么都退避三舍。安吉丽娜回忆道:“很难与她相处。”

    她老是沉默寡言,从不透露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为此责怪于她,我希望她开口。也许她想保护我们,不让我们知道她受过的罪……她总是与我们保持很大的隔阂,从不流露亲情,从不抚摸我们的头发,从不把我们搂在怀里。在她看来,当好一个母亲,就是要确保我们子女吃饱、上学、不生病——其他就没有了。在精神或情感上,她无能为力;事实上在劳改营之后,她想掏也掏不出来了。

    安吉丽娜将母亲的情感枯竭归咎于劳改营。当年,季娜伊达要求从事体力劳动,不让自己有空暇思念失去的孩子。封闭自己成了一种生存机制,也被继续用来应付归来这一难题。这种生存本能,还表现在她的执迷性进食上,她总是随身携带面包,喜欢囤积粮食,半夜也会起来吃点东西,因为她害怕挨饿。 (866)

    柳芭·巴别茨卡娅1947年从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返回莫斯科,因为没有定居首都的许可,所以是非法的,她只是想来寻找工作和亲友。她的第一任丈夫电影摄影师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早先曾劝她回到自己身边,但此时与一名年轻的制片助理有染(可能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雇员)。制片助理名叫塔蒂亚娜·洛博娃,仿佛对他施加了邪恶的影响,使他疏远了所有的亲戚,尤其是女儿奥克萨娜。在女儿看来,这种恋情无疑是背叛。柳芭在体力上已筋疲力尽,其电影明星的外貌也已荡然无存,莫斯科的大多数老朋友都避而远之。奥克萨娜回忆:“人们只要认出她是戈洛夫尼亚的前妻、被枪决的巴别茨基的遗孀,就设法穿过马路,避而远之。”最终向柳芭提供援助的,是女演员柳博芙·奥尔洛娃。她是柳芭的老朋友,可能是出于内疚,因为她丈夫电影导演格列高利·亚历山德罗夫与内务人民委员会关系密切,当年曾涉及对国际工人救灾电影厂的举报,导致了巴别茨基的被捕。奥尔洛娃收留柳芭,建议她去找地质部副部长米哈伊尔·古列维奇,因为他能帮助柳芭找到工作,并获得莫斯科的居留许可。奥尔洛娃还解释“他一直都在爱你”,并马上打电话给古列维奇,将听筒塞入柳芭手中。古列维奇问了柳芭人在哪里,然后说:“等着,我马上就到,我们结婚吧。”多亏了他们的婚姻,柳芭获得在莫斯科居住和工作的权利,古列维奇则因此被免职。

    柳芭1938年被捕时,女儿奥克萨娜才11岁,现在归来了,相隔9年,小女孩已成为妻子和母亲。奥克萨娜回忆:“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常糟糕,裂痕已经存在——有了这么多的痛苦、爱、嫉妒,又与隔阂混杂在一起;既渴求亲密和相互了解,同时又无法找到沟通语言。”柳芭想要控制奥克萨娜的生活。1948年,女儿与美国外交官发生暧昧关系,她很害怕,威胁女儿要向内务部举报,除非女儿提出分手。奥克萨娜的丈夫阿尔伯特·里希特来自德裔犹太人家庭,曾是海军军官,驻在敖德萨,已因“间谍罪”被捕,判处10年,去了马加丹劳改营。因此,新的举报很可能导致女儿本人被捕。最终,柳芭利用古列维奇的关系,让奥克萨娜充任助理,参加赴西伯利亚的地质考察队,中止了这段婚外情。

    柳芭从劳改营返回,性情大变。母亲的温柔和亲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严厉和麻木。她在外孙们的面前,从不袒露温情;如果小孩摔倒或受伤,会要他们自己爬起、停止哭泣,因为人生中会有“使[他们]真正哭泣、更为可怕”的伤害。柳芭把劳改营的习惯带回家,如与食物有关,会显得非常自私,甚至贪婪;她脾气暴躁,有时几近残忍、暴虐;在感情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的外孙女回忆:“她床下有一个手提箱,里面装满冬衣和干粮,以备再一次的被捕。她很怕夜间的电话和门铃,在街上看到警察也会吓一跳。”这些劳改营的伤痕镌刻在她的性格当中,她1983年临死前在最后的笔记本上写道:“从劳改营获释的人,甚至会害怕自由。一旦受过一次深刻的伤害,就会很容易再一次受伤。” (867)

    很多人从劳改营归来,带回了神经过敏的习惯和偏执。艾莱娜·切尔卡索娃回家后,仍计算自己走的步伐,这是她在捷姆尼科夫斯基劳改营养成的习惯,以此提高劳动效率,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去劳改营之前,艾莱娜从没工作过,劳改营繁重的劳动使她经常筋疲力竭、饥肠辘辘。特别是战争年代,古拉格囚犯的工作摊派量提高,艾莱娜往往因无法完成任务而只能分到更少的面包。为了节省能量,她教会自己尽量少走路。亚历山德拉·菲利普娃也从劳改营带回类似的偏执:猜疑别人偷吃自己的食物。她与女儿住在共用公寓,经常会把食物藏在房间的隐秘之处,之后自己吃了,却忘得一干二净,等到后来寻觅不得,就会指责女儿或邻居偷吃了。亚历山德拉与女儿的关系越来越僵,最后竟逼女儿搬走。 (868)

    米哈伊尔·尼古拉耶夫在儿童之家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在军队中度过青少年时期,后来又在各式劳改营待了15年。他在每一个机构都遇上过抢夺食物的争斗——永远是抢夺最满的杯子或盘子——学会了全不考虑他人,能抢到就是赢。他36岁那年获释于劳改营,由于从没在正常家庭中生活过,对于正常家庭生活什么都不懂。据爱上并嫁给他的维克托林娅·施韦策尔回忆,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留一把大胡子,在莫斯科的文学界中被称为“来自火星的野人”。她把他引介给自己的家人,却为他的餐桌礼仪感到莫大的震惊。她不明白,他怎么可以不先向他人敬食,自顾自抢吃餐桌上所有的食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缄口不言,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责备他怎可抢夺最后一个橙子,而没有照她家习俗留给孩子。维克托林娅回忆:“米哈伊尔回答:‘我实在不懂,没人教过我,你为什么不给我解释?’”“他并不贪心,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只是吝啬而已”,可能更由于自身经历而变得自私自利。她在接受采访时回忆,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所知甚微的男人。“必须学会再一次爱上他。这一次,他是真正的米夏,出身于孤儿院。这样,我才能真正了解他,帮助他回归正常生活。” (869)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往往很难与亲人重建亲密关系。他们在古拉格生活多年,能期望怎样的“正常家庭生活”呢?对这些人,没有辅导或精神分析;对他们身体和行为上的失调,也没人给予帮助;甚至他们一直承受的心理创伤,也得不到承认。同时,从劳改营归来的人又不甚了解自己家人这些年来忍受的紧张和恐怖。双方——从劳改营归来的和在家等待的——都有遭排拒和疏离的感觉。

    由于种种原因,劳改营的幸存者发现很难开口谈论自己在“里面”的经历,即便在家人面前,也会把自己封闭起来。有些人不讲是害怕惩罚(囚犯获释时被告知,不得在公共场所讨论自己的经历。其中许多人因此而担忧,即使在私人场所也不敢袒露);其他人不讲是不想制造负担,或担心亲人不会或无法理解自己的遭遇。家长特别不敢告诉孩子,因为不愿让子女游离于苏维埃制度之外,或惹上麻烦,引起当局的注意。

    即使在谈论已成为常态的家庭,父母仍在叙旧时持谨慎态度。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从科雷马劳改营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时,儿子已经长大,成了共青团的积极分子,对斯大林无比崇拜。她在一天晚餐时询问斯大林生病一事是否属实:

    当然没人知道,但儿子却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我不知道他是否生病了,但如果他真的病了,而我的血液能够救他,我很乐意为他而死。”我明白,这算是给我的教训和警告,我只得闭上自己的嘴。

    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的劳改营经历,使她对政权持怀疑态度,但她明白,即使希望儿子知道自己所经历的,也不能说出口。她回忆:

    我在“里面”所发现的,不敢向他倾诉。也许能够让他明白,国家有很多过错,他的偶像斯大林远非完美。但儿子只有17岁,假如我解释一切,假如他被说服了,就无法欢呼斯大林的名字,无法写信给斯大林,无法在课堂上称赞我国的公正平等。假如他做不到这一切,可能早已死去。也许,他会设法过双重生活,但我不想让他这么辛苦。我害怕与他坦诚相见,但不知何故,我渐渐打动了他,他会认真仔细地端详着我。几个月后,他对我说:“妈妈,我爱你。” (871)

    比较普遍的交往,恰恰与此相反。从劳改营归来的父母,仍持守着20世纪30年代布尔什维克理想,却发现子女已形成了决然不同的想法和态度。在赫鲁晓夫解冻的相对宽松的气氛中,政治审查逐步放宽,苏维埃媒体重新评估斯大林时代。年轻人背离政治,开始追求个人幸福。赫鲁晓夫的时代经济繁荣,私人房屋的街区如雨后春笋,消费品更多,又从西方引进了新技术、新时尚、艺术和音乐。不可避免,共产党员们因此担忧,每当政权放松对私人领域的管制,个人主义就会抬头,社会行动主义、集体主义和其他苏维埃价值,会消亡于年轻一代的手中。所以有不断的呼吁,鼓励苏维埃青年加入共青团,成为“积极分子”,参与像“处女地运动”那样的集体活动。 (872)

    玛丽亚·伊利纳从波特马劳改营归来,在女儿玛琳娜的面前就遇上这种代沟。她于1937年被捕,之前是基辅大型纺织厂的主管,丈夫曾是党委书记,直到在同一年遭到逮捕和枪决。玛丽亚1945年获释,在一家乌克兰孤儿院找到女儿玛琳娜。上一次见面时,女儿才2岁,现已10岁。之后的12年中,母女住在一起,先是在切尔卡瑟,后来在莫斯科,直到1958年玛丽亚孤身一人搬回基辅。玛丽亚死于1964年,此前,母女俩每到假日都会互访,但相互关系已经非常糟糕。玛丽亚掌控女儿的生活方式,希望她以被捕前的自己为榜样,成为一名模范共产党员。她在1956年获得平反,重返党内,积极宣传党的事业。据她女儿说,“父母年轻时奉行的共产主义理想,她必须坚持到底。否则她会无法忍受,因为她已作出太大的牺牲”。

    玛丽亚全身心投入女儿的政治教育,制订读书计划——包括苏维埃和俄罗斯的经典著作,旨在培养正确的共产主义思想和态度。例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是不好的,因为安娜非常自私,“对女人来说,最主要的不是爱情,而是同志友谊,以及对社会的责任”。

    她要我变得坚强果断,勇敢无畏,成为少先队和共青团的积极分子……她要我像苏维埃文学中的英雄一样,成为自己的主人,克服身上的缺点,不断提升自己。在妈妈看来,这是最重要的——成为自己的主人……她总是告诉我,即使自己不喜欢的事,也一定要去做。

    玛丽亚以各种方式加以干涉。女儿想学文学,成为教师,母亲却让她入读著名的莫斯科动力工程学院。玛琳娜加入共青团,成为工程学院的团委主席;获得工程师资格之后,在莫斯科的研究部门上班。玛丽亚想让她入党,设法安排该部门的党委书记向女儿发出入党邀请,自己再亲自出马,对女儿做劝服工作。但玛琳娜有不同想法,像很多朋友一样,她受到自赫鲁晓夫解冻后的自由气氛的鼓舞。她在思想上变得自信、独立,对政治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她认为,入党将会有太多要求——远远超过她愿意投入的。这些想法得到了丈夫伊戈尔的支持,她是在工程学院读三年级时结婚的。伊戈尔对苏维埃制度持批判态度,经常与玛丽亚发生争论。对这种政治辩论,玛琳娜毫无兴趣,她拒绝党和政治,不是因为反思了家人的悲剧,而是因为想忘记过去,以开始“幸福生活”。她的主要兴趣是音乐、电影、跳舞、交友,并得到伊戈尔的鼓励。他担任工程师,收入不错,梦想着把妻子留在家里。玛琳娜关注自己的个人形象,却老是遭到母亲反对。母亲坚持共产主义信念和斯巴达态度,决不容忍这种“小布尔乔亚”的闲情逸致。玛丽亚自己整齐清洁,也有漂亮身材,但从劳改营归来之后从不重视自己的相貌,甚至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她收入微薄,买不起衣服或化妆品。但她女儿认为,她对此兴趣索然的另一原因是:劳改营的经历使她陷入抑郁,特别是在1955年之后,其时她终于发现儿子弗拉基米尔已死于古拉格。玛琳娜说:

    她经历了这么多,以致自暴自弃,从不对镜顾盼,从不使用香水或化妆品……只有一次,她买了一件合身的大衣。从后面看,她还很年轻,身材高挑,双腿修长,脚踝精致。男人往往会在街上超越我们,为了回头瞟她——他们无法理解,从前面看的她却判若两人,头发灰白稀疏,脸上留有伤疤。

    由于缺钱,玛丽亚卖掉了合身的大衣,只穿棉外套,跟古拉格囚犯穿的式样差不多。

    弗拉基米尔·马赫纳茨——负责全市煤气供应的莫斯科煤气托拉斯的前主管,在泰舍特劳改营度过14年后,于1955年6月返回苏维埃首都。他的儿子列昂尼德已22岁,一直不满意自己的“污点履历”。他出生于苏维埃精英的特权环境,父亲被捕之后,只好与母亲生活在可怕的贫困之中。母亲没有自己的收入,他们住在共用公寓的一个小间,却遭到警方好几次突击检查,以搜寻“人民公敌亲属”的罪证。列昂尼德急于改善自己的处境,在申请莫斯科电影学院时,隐瞒了父亲的被捕。父亲回来时,列昂尼德正游走于电影界的波希米亚圈子——在解冻后的自由气氛中得以蓬勃发展。他还与国安部挂上钩,他的未婚妻塔玛拉是纳夫塔利·法兰克尔的养女。1929年,法兰克尔首创了古拉格系统的构想,此时隐居于苏维埃首都,对列昂尼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弗拉基米尔坚持要对妻儿行使权威。他的归来肯定会与列昂尼德发生冲突,这位年轻人突然多出一个严厉的父亲,在他眼中,弗拉基米尔“很难相处”:

    他沉默寡言,喜怒无常,不愿谈论劳改营的经历,在感情上自我封闭。他把自己在劳改营养成的习惯和恐惧带回家,还期望我们作出配合。他不愿与当时仅46岁的母亲同睡一张床。我还记得,她有一天含泪对他说:“在你看来,我已不再是一个女人!”

    尽管在劳改营待过那么多年,弗拉基米尔仍是一名坚定的列宁主义者。他坚持认为,20世纪30年代初的斯大林政策——强迫性的农业集体化和五年计划的工业化——基本上都是正确的,他自己曾在实施这些政策时发挥了主导作用。在他看来,只是到了20世纪30年代的后期,斯大林才不再是一名共产党人。对弗拉基米尔来说,归来的过程是一次时光的倒流。他重新入党,党员资格追溯到1921年。他重新进入原先的工作领域,1956年被任命为莫斯科燃料和能源局的副主管。他甚至配备了有专职司机的汽车和乡间别墅,仍在银松林专区,离原先拥有的那栋不远。被捕后发生的社会变化,对弗拉基米尔没有产生任何影响。那一代的农民在20世纪30年代初的斯大林工业革命中跃起而成为苏维埃的精英,他是其中一员。他在政治上激进,但社会态度依旧保守(列昂尼德出生后,他就叫玛丽亚辞职,因为他认为“资深党干部应有一位全职太太”)。现在,弗拉基米尔满心盼望自己再次成为一家之主,颇不满意列昂尼德的晚归,部分原因是劳改营使他严重失眠。父子之间不断发生争执,有一天晚上,列昂尼德参加派对,半夜才回,他们先是争吵,后来竟至动武。弗拉基米尔狠狠一拳打在儿子的脸上,列昂尼德冲出公寓,直奔法兰克尔的住所,一直住到1958年他与塔玛拉结婚。列昂尼德回忆,与弗拉基米尔关系破裂之后,法兰克尔成了他生活中的父亲角色。法兰克尔反对赫鲁晓夫的解冻,与国安部保持紧密联系。后来,国安部委任列昂尼德为电影导演,拍摄他的第一部电影,那是一部有关冷战中苏维埃间谍的宣传故事片。

    劳改营幸存者的普遍感觉是自己的经历难以言说、交流。他们与没去过劳改营的人,始终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玛丽亚·德罗兹多娃在诺里尔斯克整整度过20年的监禁和流放生涯,1962年返回红村的家人身边。她写道:“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

    我是活着回来了。但那里的生活,如何被押送去诺里尔斯克,我实在无从说起。他们怎能理解“押送”一词的真正含义?不管我描述多少细节,他们都难以理解。没人能理解我们所经历的,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会真正懂得和同情。 (875)

    像许多前囚犯一样,与家人相比,玛丽亚感觉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里的朋友更亲近,获释后仍然与他们经常见面。一名前囚犯写道:“劳改营中形成的友谊是一生的友谊。”许多古拉格幸存者认为,劳改营难友的相互扶持,往往胜过家里的亲友。在社会上,前囚犯经常是偏见和恶意的受害者,遂建立起相互信任和依靠的特殊纽带。他们不与家人谈论劳改营,却与古拉格朋友倾诉衷肠。他们互相通信,节日见面,互相拜访,安排重聚。索尼娅·拉斯金娜有个大型联络网,成员都是她在沃尔库塔劳改营的老朋友。她在莫斯科的公寓总有老朋友借宿,其中有些人就像是拉斯金家庭的成员,出席拉斯金家所有的纪念日。瓦莱里·福雷德回忆起自己在因塔劳改营的老朋友:“难友精神非常了不起。没有任何做作,没有漫长劝说,我们尽量互相帮忙。”福雷德认为,古拉格大作家瓦尔拉姆·沙拉莫夫是错的,因为他曾写道,囚犯在劳改营的经历一无是处。他自己与制片人尤里·敦斯基的终身友谊与合作,借助在因塔劳改营的共同经历而获得大大加强。福雷德回忆:“我感谢劳改营,它教会我友谊的含义,并给了我这么多朋友。”

    有些囚犯归来时,带回了在“里面”遇到的新丈夫或新妻子。特别对女子来说,这些“古拉格婚姻”的动机往往是为了生存。但另有一些,确实基于囚犯间的理解和信任。

    矿物学家奥莉加·洛巴切娃,1946年获释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后,留下充当志愿工。她嫁给了地质学家弗拉基米尔——来自萨拉托夫大学的学生志愿者,比自己要年轻20岁。1956年,他们一起回到塞米巴拉金斯克城。奥莉加被捕前,由于第一个丈夫米哈伊尔的被捕,她曾在那里流放。奥莉加不知道米哈伊尔的下落,长期杳无音信,只好推定他已死去,正是基于此,她才同意嫁给弗拉基米尔。但事实上,米哈伊尔被判处10年,送进卡拉干达劳改营。在那里,他娶了难友索菲亚·奥克兰德。她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匈牙利犹太人,1948年更为他生下个女儿。奥莉加和米哈伊尔的儿子深思道:“劳改营中的他们也渴望爱情和友谊,最终与别人聚在一起。这不是他们的过错,只是我的父母都爱上了年轻的对象,互相背叛。”1956年,米哈伊尔带上新妻子和女儿搬到阿拉木图城,设法找到奥莉加,甚至去塞米巴拉金斯克探望。他想说服她回到自己的身边,但奥莉加不肯原谅她的前夫,因为他在再婚之前,都没有试图找到她。 (877)

    柳德米拉·康斯坦丁诺娃也嫁给了自己在劳改营遇到的人。米哈伊尔·叶菲姆夫是来自诺夫哥罗德的农民,强壮、英俊,1934年因“流氓罪”被送到科雷马劳改营,帮助建造马加丹小镇。到1937年,叶菲姆夫已服完自己的3年刑期,但没钱返回诺夫哥罗德,所以作为志愿者留在马加丹。1938年,柳德米拉遇见他时,正好在棉花厂充当囚犯工,而叶菲姆夫则在建造该厂的通风管道。自1937年以来,柳德米拉一直在科雷马劳改营。她的丈夫被捕于1936年,之后就音信全无。她遇上叶菲姆夫后不久,因为肾脏感染而病得很重。叶菲姆夫替她买特殊药品和食物,照顾她恢复健康。1944年,她获悉,外祖母从孤儿院救出女儿纳塔利娅和艾莱娜,又在偏远的草原小镇阿克―布拉克流放地抚养她们长大。一年后,纳塔利娅、艾莱娜与外祖母返回列宁格勒,叶菲姆夫就开始给她们寄包裹和金钱。柳德米拉1945年秋天从劳改营获释,决定留在马加丹,因为叶菲姆夫无资格搬去列宁格勒。1947年,她与叶菲姆夫结婚。丈夫被捕至此已有10年,一直没有消息。她向苏维埃当局打听,仍无结果,只好推测他已死去。 [4] 1945年获得离婚许可之后,她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你不能让对方永远等待,人需要生活在现实世界当中。”

    柳德米拉不爱叶菲姆夫。在给母亲的信中,她将他描述成“科雷马最初患难日子中的好同志”,强壮、善良、乐于助人。俩人的持久友谊以古拉格的共同经历为基础,即使获释后,她仍依赖他的情感支持。1948年,柳德米拉与叶菲姆夫搬到新切尔卡斯克城,离顿河畔罗斯托夫不远,她在那里一直住到1992年去世。每年一次,她赴列宁格勒看望女儿和母亲。有时,叶菲姆夫也会同行,但对继女来说仍是疏远人物,她们称呼他时,一直客套地使用通常用于陌生人的“您”。纳塔利娅回忆:“只是在妈妈死前不久,我才开始使用[非正式的]‘你’。”艾莱娜和纳塔利娅一直与亲爱的外祖母住在一起,直到她1968年去世。她们再也没有与母亲重聚一堂,像家人一样一起生活。 (878)

    伊利亚和亚历山德拉·法伊韦索维奇夫妇,在彼尔姆以南的乌拉尔小镇奥萨开理发店。他们均被捕于1939年,因为有顾客举报他们抱怨物资短缺。伊利亚被判刑10年,进了高尔基城附近的劳改营;亚历山德拉判处5年,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他们的女儿伊拉伊达由外祖母抚养,直到亚历山德拉1945年归来。4年后,伊利亚也被释放。亚历山德拉耐心等待他的归来,这一天终于来到。房子里坐满了亚历山德拉的亲戚,亚历山德拉为伊利亚的归来准备了特殊的聚餐,但伊利亚没有出现。相反,他的妹妹利达从彼尔姆赶来告诉他们,伊利亚已与年轻的新妻子到达她的家。亚历山德拉带着女儿去看他,伊拉伊达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门开了,就是父亲——我们已有10年没见到他。他给我一个拥抱和亲吻……尼娜[他的新妻子]站在房间当中。妈妈开始哭泣,利达试图让她平静下来,劝说道:“如果10年没有看到对方,你能指望什么呢?”妈妈仍在哭。父亲把我拉近,仿佛在说,他也无能为力。我想,他那天喝了很多酒,已经醉了。妈妈开始咒骂:“你毁了我的一生!你毁了我们的家庭!”她不停地喊……“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叫我不要再等?”

    尼娜和伊利亚,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附近他们家屋外,1954年

    亚历山德拉因此而精神崩溃,在精神病医院住了4个月。伊利亚和尼娜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附近的小镇定居,住入一个旧澡堂。他们是在劳改营认识的。尼娜是来自列宁格勒的犹太医生,在医院工作,救了伊利亚的命。他外出伐木,没有食物,筋疲力尽,失踪好几天才被送到医院,已有严重的冻伤。尼娜的悉心调养使他逐渐恢复健康,这位医生最终还爱上了病人。伊利亚从劳改营归来已是残疾人,走路都需要尼娜的帮助。他每年去奥萨一次,探望亚历山德拉和伊拉伊达,有时也会写信,但互相再也不亲近。尼娜死于1978年,伊拉伊达尝试说服父亲回到母亲的身边,但他又娶了别人。亚历山德拉一直没有再婚,对伊利亚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她女儿说,她仍然爱着他,床边还放有他的照片,一直到死。 (879)

    季娜伊达·莱维娜是乌克兰少先队创始人之一,1904年出生于犹太家庭。她于1937年被捕,判刑8年,被送进科雷马劳改营。丈夫丹尼尔是工程师,作为人民公敌的亲属被捕,流放去了土库曼斯坦3年(他获释后参军,在前线受伤,再疏散到西伯利亚)。父母被捕时,女儿拉丽莎才4岁,由外祖母照看,住在基辅与别人合用的共用公寓。1945年,丹尼尔从西伯利亚归来,同时带回了新妻子里贾纳和他们的小女儿。他们搬进两个小房间,与丹尼尔的三个姐妹同住。拉丽莎搬去与他们住在一起,与同父异母的妹妹相处得很好,但遭到里贾纳和姑妈的忌恨。拉丽莎说,丹尼尔担心如果自己仍是人民公敌的丈夫,从流放地归来时就有可能再次被捕,所以选择离婚,与季娜伊达划清界限。但季娜伊达的母亲视女婿为好色之徒,认为他只是利用妻子的被捕,趁机娶了年轻漂亮的里贾纳,所以拒绝上门拜访。拉丽莎因此连外祖母都见不到,在父亲家的处境变得愈加困难。

    季娜伊达1946年获释之后,依规定只能住在基辅附近的小镇兹韦尼戈罗德卡。有一天,她出现在母亲的公寓,带了个名叫瓦莱里的小男孩,介绍他是自己的儿子。季娜伊达在科雷马劳改营时,听闻了1941年9月纳粹在巴比雅对犹太居民的大屠杀,担心自己家人都已遭殃,遂下定决心再生一个孩子(当时已经37岁)。她在1942年生下瓦莱里,但一直拒绝透露孩子父亲的名字(她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但每个人都揣测他是一个狱警。1949年,季娜伊达作为“反社会分子”再次被捕(正是反犹太人运动的高潮),被判刑3年,送往波特马劳改营(后来又流放到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城)。瓦莱里由外祖母照管,但几个月之后,老妇人过世。拉丽莎恳求父亲向瓦莱里伸出援手,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这个行为有异的同母异父的弟弟:“有一种东西迫使我去爱他。我感觉到一种责任,来自我的内心。我没有家人,我想保护他,把他当做自己的亲人。”但是,丹尼尔的姐妹仍把瓦莱里送进了孤儿院,认为狱警的儿子应由国家来照看。瓦莱里消失了,直到1953年他从位于乌克兰西部的乌日哥罗德孤儿院写信给拉丽莎。拉丽莎前去认领,再把他带去身处江布尔城的母亲那里,合家三口在那里住了两年。拉丽莎回忆:

    当时,我基本不了解母亲,从没真正与她在一起生活过。那段时间,从1953到1954年,是我第一次与她共同生活……她在我身上倾注了无限的爱……我不知所措,很不习惯……但我很快找到了家庭亲情的喜悦。

    1955年,季娜伊达爱上了在江布尔城流放的另一个犹太人,他的家人都死于巴比雅。他帮助照看瓦莱里,视同己出。他们在1956年喜结连理。流放解除之后,他们回到基辅,开始了新的家庭生活。 (880)

    就有些囚犯而言,家庭生活已经不再有可能。他们太害怕了——包括自己的失望,担心成为他人的负担,无法与人沟通。

    纳塔利娅·伊斯纳尔1893年出生于圣彼得堡的律师家庭。20世纪20年代,她在莫斯科艺术剧院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歌剧工作室,从事图像艺术和舞台设计工作。1932年,她与第一任丈夫离婚,嫁给格列高利·阿别孜高兹,他是教育艺术人民委员会的低层官员。1937年,阿别孜高兹遭到逮捕和枪决。纳塔利娅也被捕,获刑8年,被送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她于1946年获释,却留在多林卡镇,在内务部的政治部担任装饰艺术家,参与劳改营的宣传艺术和戏剧。纳塔利娅在莫斯科和列宁格勒都有亲属,还有第一次婚姻的一个女儿。但她选择留在古拉格定居地,而不是返回家人身边。多年羁绊于劳改营使她心碎,再也无法复原。纳塔利娅写信给莫斯科的小姑:

    清水塘(Chistye Prudy)15号,27号公寓

    艾莱娜·莫伊谢耶夫娜·阿别孜高兹

    亲爱的,值得庆幸的是,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朋友]将亲手把这封信送给你。终于,我能以你能够理解的方式,作出详尽的解释。从我获得自由那天起,至今已有6个星期。然而,这却是我的第一封信,如何解释呢?不得不承认,经过漫长的分隔,我们之间已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是很痛苦的。在这短暂的所谓自由时期,我已认识到,再也不能感受到与你的亲近。每当想及要回来见你,我就会因下列的担忧而望而生畏:我将没有用处,我将手足无措,我将帮不了你。我已失去当母亲的信心,这么多年下来,已变成一个决然不同的人——变得更加冷静。我要工作,努力让自己学会随遇而安,没有家人也能生存下去。我要彻底剔除这种家庭情感,使它再也不会渗入我的内心。除了工作,我什么也不需要……柳德米拉·亚历山德罗夫娜会告诉你一切,有关我的生活、性格、外表,等等。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胜过任何家人,因为她一直与我在一起,经受了劳改营同样的坎坷。遇到一个百分之百的好人,真叫人欣喜若狂……我觉得,我的内心已失去你。我不再需要家庭——这种情感已在我的心中死去……这不是一件坏事,事实就是如此…… (881)

    索尼娅的释放证书。上有索尼娅监禁的时间,最高法庭军事委员会“因证据不足”而终止关于她的案子的决定,并允许她回莫斯科居住

    索尼娅·拉斯金娜获释于沃尔库塔劳改营时,领到两样东西:一张由劳改营两名管理员签署的释放证书,一张返回莫斯科的二等火车票。索尼娅在莫斯科有家人、工作、公寓等着她回来,其他囚犯就没那么幸运。他们无处可去:家庭已经破裂或搬走;住房已经消失或充公;禁止返回曾经生活过的城市。许多前囚犯无法回到大城市,被迫谋求边缘性的生存,寻找能获得居民登记的任何临时住所。苏维埃当局一向不太情愿向前“罪犯”提供这样的居住权。阻止他们返回自己的城镇和家园的,既有法律上的障碍,又有制度化的歧视。克服这些障碍和歧视的斗争,也是长期且复杂的。

    1953年,78岁的柳德米拉·泰德曼(娘家姓奥博连斯卡娅)从流放地奥伦堡回到列宁格勒。她是西蒙诺夫三个姨妈中最年长的,自1935年起,就住在奥伦堡,也是唯一幸存于流放困顿的(桃莉和索尼娅均死于奥伦堡)。她经过多次上访,终于从市苏维埃获得许可,搬回被捕前自己和子女的共用公寓。当她搬回时,居民委员会却予以拒绝,理由是她家原有三人,现只剩一人,不可自己独居。好几个星期,柳德米拉排队上访派出所、当地住房部、市苏维埃及其他各种办事处,为了争取独居的权利。她写信给西蒙诺夫:“最令人厌恶的是,各部门的人都以为我是个骗子。他们声称,我[在市苏维埃的住房许可上]列出补充的名字,是想骗得更多的生存空间。”当局不让她一人独居,也不愿修改住房许可,并声称“他们是不会弄错的”,使这个案子一拖再拖。她足足等了好几个月,才获准搬回自己的老家。 (882)

    西蒙诺夫的私人秘书尼娜·戈登遇上了同样的麻烦。她的丈夫约瑟夫再次被捕,作为惩罚,被送去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到1951年,尼娜随他而去。1954年,夫妇俩返回莫斯科,在找到自己住所之前,只好借住在西蒙诺夫那里。尼娜和约瑟夫都是莫斯科人,即使借助于西蒙诺夫的影响力,仍无法登记为居民。西蒙诺夫帮这对“诚实勤劳、近年来却遭受如此不幸的夫妇”出面,写信给市苏维埃和莫斯科民兵组织的主管。最终,他们获得在莫斯科居住一年的许可,然后搬进西蒙诺夫帮忙觅得的房间。约瑟夫在高尔基电影制片厂找到工作,尼娜回来为西蒙诺夫做事。但他们的居住许可,不知何故,很快就被作废。夫妇被告知,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离开首都。西蒙诺夫只好再一次写信,这次是给莫斯科内务部的主管:

    结论非常简单:一个没犯过任何罪行的人,已在监狱和流放地荒废多年,终于重拾曾被冤枉夺走的工作。现在,他又要被迫离职,再一次离去。他的妻子,为了与丈夫在一起,曾放弃过自己的工作。而现在,如想留在丈夫的身旁,必须再一次放弃工作,离开自己生长的城市。这不仅是不公正的,而且是不人道的。

    多亏了西蒙诺夫的申诉,夫妻俩获准在莫斯科暂住。他们在后来的4年中,换住过8个不同的房间和公寓,最后终于遂愿,注册成为永久居民。1958年,西蒙诺夫帮助他们挤入待建公寓的轮候名单,那是为高尔基电影制片厂工人兴建的,但一再的延误,迫使约瑟夫和尼娜不得不寻找更多的临时住所。直到1966年,即约瑟夫去世前不久,夫妇俩才终于分得自己的一小套公寓。 (883)

    寻找工作和住所,都困难重重。苏维埃官员普遍不信任前囚犯,许多雇主继续持怀疑眼光,视他们为潜在的惹是生非者和“人民公敌”。1953年3月的大赦公布之后,离开劳改营的先是普通罪犯,再是政治犯,但苏维埃大众不作区分。他们将1953年后犯罪和“流氓行为”的增多,归罪于古拉格囚犯的释放(1956年匈牙利起义之后,将重新浮现的“内部威胁和敌人”,也归罪于古拉格囚犯的释放。其时的苏维埃报刊,更作了推波助澜的宣传)。许多前囚犯即使获得平反,在申请工作时仍遭到拒绝。平反一事本身往往成了雇主们产生偏见和猜疑的起源。他们都不想冒险聘用几年前还是“政治犯”的人。一名前囚犯回忆,哈尔科夫的工厂主管当面直言,“尽管我已获平反,但在他眼里,仍有见不得人的过去”。在赫鲁晓夫1956年在苏共二十大上公开谴责斯大林之前,公众对待归来的古拉格政治犯的态度,要么是不信任,要么是敌视。人们不敢与来自劳改营的前“敌人”有任何瓜葛。看到这些归来的囚犯,往往会唤起尴尬的回忆,甚至会在许多公民的心中激起内疚和羞耻。他们的生活相对舒适,他们的同胞却在劳改营中憔悴凋零。对归来的前囚犯,大多数人倾向于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以前在斯大林的统治下,他们也只字不提失踪的数百万人。列夫·科佩列夫回忆,从劳改营归来后,与避开斯大林清洗的成功人士相处,反而觉得不舒服,他宁可与“某种程度上的倒霉人士”交往。他至少可以肯定:这样做,没有与以配合迫害获致成功的人为伍。 (884)

    寻找工作和住房如此艰难,以致部分前囚犯不得不重返劳改营。1953年之后,许多劳改营以特殊经济区的形式仍在运作,雇用名义上的自由劳工,主要是获释囚犯。他们领取工资,但行踪接受法律限制,不得随意离开偏远的定居点。有些人选择留在劳改营或定居点,因为他们觉得,还没做好重回社会的准备。有些劳改营,前囚犯一直留住在旧营房,直到20世纪60年代。甚至还有例子,前囚犯故意触犯小罪,为了回到劳改营,至少能有面包吃。 (885)

    伊万·乌戈列茨基赫1953年从科雷马劳改营返回家乡切尔登镇,无法找到工作和住所,警方也就拒绝向他颁发享有居住权的必要护照。他只得动用当初在科雷马当电工时的储蓄,到处游走,寻找工作。首先,他去了莫斯科,想亲眼看看红场,以遂心愿。但他身上缀满补丁的劳改营棉外套,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很快被驱逐出去;他本来就没有资格进入莫斯科。接着,他去布良斯克地区的小城新济布科夫——位于首都的东南方向,他的前妻与新丈夫带着两个孩子就住在那里——结果找不到工作。然后,他去顿巴斯寻找煤矿上的工作,但无处可住,没有居民登记,便无法得到他人的雇用。他在日丹诺夫和塔甘罗格遇上同样的麻烦。经过几个月的绝望寻觅,他来到了亚速海附近的国营农庄,那里所有的工人都挖地穴而栖。即使在这里,他也找不到工作,农庄官员一看他的科雷马释放证书,就予以拒绝。伊万最终决定返回科雷马劳改营,在途中却意外得到了一份工作。他在克拉斯诺卡姆斯克稍作停留,去探望居住于前劳改营营房的弟弟一家,正巧遇上附属砖厂的官员。他最初的申请也遭拒绝,但一块手表的贿赂让那位官员改变了主意。伊万在砖厂一直做到1981年退休。 (886)

    从1953到1957年,估计共有61.2万名前囚犯获得苏维埃当局的平反,其中多人是在死后追认的。根据苏维埃领导人的说法,平反过程是还原真相的过程——为了重建对1917年公正原则的信心——从表面上看,确有理想主义的成分。但从争取权利的老百姓的角度看,实际情况又有很大的不同。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一系列持久且屈辱的上访。他们必须排队,填写表格,与往往充满敌意的官员争斗。前囚犯要写十几封信,其上诉才会获得苏维埃当局的恩准,这是司空见惯的。不过,1956年之后,司法审查和平反的进程有所加快。有时,上诉人会被传唤去内务部或司法部的办公室,这类地方很容易引发前囚犯的恐惧。他们相信自己将被送回劳改营,因此穿上冬装,由哭泣的亲属陪同。一点也不奇怪,这种恐惧和障碍打消了不少的平反申请(很可能是当局的初衷)。相关的司法审查和官方程序,开展得非常勉强,苏维埃官员有明显的动机来敷衍了事。他们中的许多人,当初靠捏造证据整肃“人民公敌”而立功晋了级,现在却要披露其中的不公,岂不要让自己上被告席?抓住稻草以求自保的尝试五花八门,有些甚至是非常卑微可笑的。例如,一个退伍军人1947年因“反苏维埃宣传”而被判处劳改10年(他讲过“反苏维埃”的笑话),在1954年提出上诉,赢得减刑5年,遂立即获释。调查官在审查时,判定他的笑话不是反苏维埃的,但为了维持原诉(从而无需推翻原案,无需予以平反),声称其中之一有可能被理解为反苏维埃的。 (887)

    最后,即使获得平反,也得不到相应的道歉,更不用说在劳改营浪费的宝贵年华。在大多数官员眼中,前罪犯的平反并未抹去他的所有罪行。一名克格勃上校在1960年提醒一位前囚犯:“平反并不表示你无辜,只是你的罪还不够严重,但总归是有保留的!” (888)

    就许多人而言,尤其是那些前党员和笃信1917年革命价值的人,对平反的需求如此强烈,以致任何障碍都无法予以阻止。承认其公民价值,关乎他们人格尊严的根本。出于同样的原因,许多人希望重新入党,只有重新领到党员证,才会感到自己重又成为十足的苏维埃公民。一名“人民公敌”的遗孀,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度过12年,她还记得收到丈夫的养老金和恢复党籍通知时的自豪。作为党员的遗孀,她可以得到普通受迫害家庭无缘的特殊好处(因此对平反者的地位持有扭曲的看法)。在她看来,最重要的是,这些优势是她重返社会的象征:

    我觉得终于再一次成为完整的人,在政治上和作为一个公民都是如此。更重要的是,我在某种意义上是“今日英雄”。获得平反的党员,其社会地位得到了提升;各式排队,无论是宿舍和假期的分配,还是财政补助和其他种种,都享有优先权。 (889)

    对其他人来说,平反的重要性还在于,它给他们的生活和信仰重新带来意义。他们尽管遭受了不公正,仍坚守自己的苏维埃理想。这种信仰使他们的生命,乃至他们的牺牲,充满了意义。许多人甚至认为,他们在劳改营辛苦劳作,也为苏维埃事业作出了贡献,因此而感到骄傲。列宁农学院的学者亚历山大·杰格佳廖夫,在20世纪70年代向记者阿纳托利·朱可夫作出如此解释:

    我在劳改营亲手挖出那么多贵金属,如果留给自己,早已是百万富翁了。这是我对共产主义制度的贡献。我在严苛条件下存活下来的最重要因素,就是我对列宁主义党和其人道原则的信念坚定不移,永不磨灭。党给了我力量,让我可以忍受这些考验;党振奋我们的精神和觉悟,帮助我们坚持斗争。恢复党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 (890)

    另一类人追求平反,因为他们相信,这将能洗刷他们名字上的耻辱。玛丽亚·德罗兹多娃获释于诺里尔斯克劳改营,但在获得平反之前,并没觉得自己已是真正的自由人:“只有平反之后,我才能正视他人的眼睛,满怀荣誉和自豪,没人再会骂我。” (891)

    对图尔金一家来说,平反是一大解脱。1936年,来自彼尔姆的老布尔什维克兼记者亚历山大·图尔金,作为“托派分子”被捕。自那以后,家人一直被当做“人民公敌”的亲属。20多年来,亚历山大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一直认为,亚历山大确实犯了反对国家的罪行:这也是解释老朋友和邻居敌视的唯一办法。亚历山大的岳母更从客厅的全家福照片上,挖去他的脸(“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敌人,就必须将之清除出去”)。从此,家人再也不提他的名字。后来,亚历山大的妻子被告知丈夫是无辜的,提出申诉后,又收到他的平反证书,这对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大解放。最终,她们可以不带任何耻辱感来谈论已失去的丈夫和父亲。 [5] 亚历山大的女儿维拉回忆:“一旦人们获悉我父亲平反了,便开始软化对我们的态度。这对我们确实很重要,因为我们也曾怀疑他有罪,原来我们都错了。” (892)

    不是每个人都视平反为足够的结果。有些人认为,他们一直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并不需要已被证明是不公正的制度的平反。这种观念常在老党员中间听到,他们是列宁的追随者,视斯大林为“反革命”。诺里尔斯克起义领导人之一的列夫·内托,1956年从劳改营获释,他干脆拒绝申请平反,视之为“原则问题”。他为起义中的战友辩解:“我们都认为,并不需要国家的宽恕。国家迫害我们,本身就是罪行,这是一个自我尊重和自身尊严的问题。” (893)

    对许多党员及其家人来说,光是平反,没有恢复党籍,还不算伸张了正义(恢复党籍意味着他们可得到国家的额外补偿)。但恢复党籍的过程非常缓慢,特别是在地方省份,当地的许多党组织,仍在老领导的管辖之下。他们当初捏造证据,整肃“人民公敌”,攀爬至高位;如今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岂不自找麻烦!1936年,亚历山大·图尔金是彼尔姆作为“托派分子”而受到不公正逮捕的30位布尔什维克之一。当他1956年获得平反的时候,当地媒体就提出给他们恢复党籍的问题,但是尽管有他们的家人的努力,恢复党籍一事还是被党组织压制住了。它的重新浮出水面,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开放政策时期,然而市级领导仍然处处设绊。到1991年苏联自身解体时,这30名布尔什维克当中仍无一人得以恢复党籍。 (894)

    如果没有恢复党籍,前囚犯的平反赔偿便微不足道,很多人干脆谢绝接受。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在1957年获得平反,领到两个月工资——是以1938年被捕时的币值计算的——以赔偿她在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8年。她还领到了另外的两个月工资,赔偿其1938年遭到枪决、现因“缺乏证据”而获得平反的丈夫。她用这笔钱买了一件大衣,让两个女儿共用;给儿子买了一套西装;还有一张桌子外带6条板凳,用来布置彼尔姆苏维埃配给的一间屋的住房。 (895)

    奥莉加·阿达莫娃―斯柳兹贝格在1954年为自己和丈夫申请平反,等了两年才收到一份普通的证书,声称她的案件已得到复查,因缺乏证据已告撤销。她写道:“为了这个错误,我付出的代价是20年零41天的生命。”她自己的补偿是两个月工资;她死去的丈夫的补偿也是两个月工资,此外另加上11卢布50戈比,因为丈夫死时身上还持有115卢布。她是在莫斯科最高苏维埃大楼的等候室收到这份证书的,前来领取类似证书的还有另外20名妇女。其中有一名乌克兰老人,被告知她儿子的赔偿金额时,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

    乌克兰老妇人开始大叫:“我不要你们的钱来换我儿子的血。你们自己留下吧,凶手!”她撕毁证书,将之掷于地上。

    发放证书的士兵走近她说:“冷静下来,公民。”

    这位老人又叫喊起来:“杀人犯!”并朝他的脸吐唾沫。她在狂怒中竟噎得回不过气来。一位医生带着两名助理,跑进来把她带走。每个人都默默无言,一脸压抑,四下都有努力克制的呜咽声。我发现自己也无法遏制感伤……我回到警察再也不能将我驱走的公寓,没人在家,可以尽情大哭。我哭泣,为我的丈夫,37岁,正是精力和才能的高峰,却死于卢比扬卡的地窖;为我的子女,从小变成孤儿,身为人民公敌的子女,受尽污辱;为我的父母,死于悲伤;为自己20多年所受的酷刑;为活不到平反而长眠于科雷马冻土的朋友。 (896)

    数以百万计的人奔赴劳改营后,一去不返。亲属很少被告知他们的下落,在1953年之后,更面临一个漫长且痛苦的等待:或等他们的归来,或等他们的噩耗。在很多情况下,要给这个等待画上句号,还要等到20世纪80年代的开放政策时期,甚至苏维埃政权崩溃的1991年。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一直不知道丈夫已在1938年遭枪决。直到1992年去世,她仍不知道他是否依旧在世:如已死去,她会为他哀哭;如还活着,只是选择不再回家,她可能认为他一直是有罪的。 (897)

    阿夫纳西娅·博托娃一直相信丈夫可能还活着,直至自己1981年去世。丈夫1937年在附属于彼尔姆火车站的工程车间工作,上班时遭逮捕,被送去巴姆拉戈劳改营。那是专为建造贝加尔―阿穆尔铁路的古拉格综合企业。后来,他又被送去马加丹附近的劳改营。他女儿尼娜在1989年获悉,他在那里筋疲力尽,死于1940年11月。但阿夫纳西娅对此一概不知,只在1941年1月收到丈夫的一张便条:“到目前为止仍然活着,这里的气温是零下50度。”40年来,这张褪色的小纸条支撑着阿夫纳西娅的一线希望:她的丈夫将会回来。 (898)

    直到自己1982年亡故,艾莱娜·切尔卡索娃一直坚信丈夫还活着。丈夫弗谢沃洛德是列宁格勒矿业学院的地质学家,1937年被捕,1938年2月被判处死刑。行刑之前,弗谢沃洛德获准给妻子打电话,告诉她将永远不再见面,但没透露自己行将枪决的消息,只说自己的判决是“无权通信”,这无疑是行刑人的指示。像劳改营囚犯的数百万亲属一样,艾莱娜不知道,“无权通信”就是古拉格中死决的代称。过了1953年,她推测他的刑期应已结束,开始寻觅。她查询了列宁格勒的内务部总部,又写信给莫斯科的苏维埃检察院,但没有任何信息。艾莱娜拜访内务部总部后不久,一位陌生女人来访,自称她与弗谢沃洛德曾在同一劳改营,几年前还见过他,鼓励艾莱娜相信丈夫依然在世。 (899)

    这是内务部的伎俩,用来欺骗遭枪决囚犯的亲属。苏维埃官员想方设法掩盖杀人真相,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遮掩1937至1938年的大量死亡。他们将其时处决的囚犯的死期,改成后续的年份,通常选在战争年代;并伪造发给亲属的死亡证书,声称那些囚犯死于心脏病发作,或其他疾病,但事实上都是在多年前死于枪决。

    依达·斯拉温娜1955年申请父亲的平反,获得成功,除了平反证书,她还收到了列宁格勒注册局发出的死亡证书,称她父亲死于1939年4月的心脏病发作。依达感到困惑,因为苏维埃当局曾在1945年告诉她,父亲当时还活着。她上访列宁格勒的内务部总部,被告知应以死亡证书为准。10年后,即1965年,她向莫斯科的克格勃询问,得到同样的答复。依达一直相信这个说法,直到1991年她有机会看到父亲在克格勃档案馆的资料,才发现他被捕3个月之后就已被枪决,即1938年2月28日。在档案中,她还发现克格勃1955年的命令:出于“国家安全的原因”,必须误导依达,让她相信父亲死于1939年的心脏病发作。 (900)

    伊琳娜·杜达列娃从不放弃找到丈夫的希望。她丈夫是南部亚速小镇的党委领导,1937年8月30日被捕,10年过去了,一直音信全无。伊琳娜认为他的刑期将满,便开始写信给内务部;还向罗斯托夫地区被捕的其他囚犯的亲属,打听所有劳改营的名字和地址,也一一写信相询。不久,丈夫在亚速小镇的党内同事来访,声称曾在劳改营看到她的丈夫,活得很好。伊琳娜继续向有关当局写信,仍被告知,她的丈夫还活着,还在劳改营服刑,只是“无权通信”。1953年之后,她写得更加频繁,推测丈夫肯定已被释放,因为从没听说超过15年的苦役。她以为会被告知,丈夫的刑期出于某种原因又延长了。最后在1957年,伊琳娜收到证书,说她的丈夫病死于1944年。这是伊琳娜所知道的一切,直到她1974年去世。1995年,她的女儿加林娜查阅克格勃档案中有关父亲的文件,当中注明,他在被捕的当晚被执行枪决。 (901)

    “现在,被捕的人要回来了。两个俄罗斯人,各自注视对方的眼睛。其中一人曾把那些人送去劳改营,另一人则刚刚归来。” (902) 诗人阿赫玛托娃以这些词句,预示一场即将上演的变剧。囚犯们从劳改营返回,遭遇当初举报自己的同事、邻居和朋友。

    1954年,玛丽亚·布德克维奇回到列宁格勒的一套共用公寓,父母带着她和弟弟曾住在这里,直到1937年被捕。他们的两个房间已被隔壁邻居占据,那是一对抚养3个小孩的夫妇,其中的妻子曾与布德克维奇一家非常友好,临到1937年大逮捕时却突施冷箭。她指控玛丽亚的父母是“反革命分子”和“外国间谍”(玛丽亚的父亲是波兰裔),甚至宣称玛丽亚的母亲是把客人带回自家公寓的妓女。到1954年,当年的那个女人已垂垂老矣,身体瘦弱,头披长长的白发,一人独居。她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搬离公寓,她的丈夫1941年被送去劳改营。玛丽亚需要这个女人签署一份文件,证明她一家曾住这里。她最近收到枪决于1937年的父母的平反证书,因此需要这份文件为逮捕时没收的住处和个人财产申请补偿。那女人听到玛丽亚说起自己的名字,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说:“没想到你竟还能回来。”玛丽亚解释访问的目的,保证不会来争夺生活空间。那女人邀请玛丽亚坐下,开始查看需要签署的文件。玛丽亚环顾四周,仍能认出母亲收藏的瓷器、父亲从明斯克带回的皮沙发,还有靠垫、灯具、桌椅。这一切,她从小就很熟悉。那女人签完文件,叫玛丽亚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低声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女人告诉玛丽亚,自己丈夫被捕后不久从劳改营写了一封信,她出于恐惧而不敢保留。他在信中说,他的牙齿在审讯中全被打掉,思忖自己活不下去,所以叫她不要等,早早改嫁。她的丈夫再也没能从劳改营回来。她解释,之所以告诉玛丽亚这一切,只是想让玛丽亚明白,她自己也已承受很多苦难,觉得对不起玛丽亚的父母。 (903)

    1948年,尤里·施塔克尔贝格被控属于列宁格勒大学一个“犹太民族主义学生团体”,并遭到逮捕。据称,该团体是反苏的“间谍小圈子”,其组织者兼资助者是一名德国男爵。尤里被指控企图成立一个秘密印刷所,在大学里散布反苏维埃的宣传。这些指控没有根据,仅基于虚幻的编造和4名大学同学签名的举报信。现在看来,他们当初的动机主要是仇外心理,之所以挑上施塔克尔贝格,是因为他的外国姓氏(也有可能知道,尤里的父亲曾因“传播德国宣传”的罪名于1941年12月被捕)。1949年3月,列宁格勒法庭判处尤里25年苦役,把他送去巴姆拉戈劳改营(他的父亲1942年即丧生于此),帮助建造铁路桥梁。1956年,他从高处摔下,身受重伤,作为残疾人而获释。他先是住在卢加城,后来终于回到列宁格勒,在公共图书馆上班。尤里应克格勃的邀请,查看了自己的审判记录,遂得知举报人的名字。他为此一一拜访了那4个同学。尤里回忆:“他们心知肚明,我已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

    其中一名女生告诉我:即使我现在回来了,但无关紧要,什么都没变,因为我当时是一个混蛋,现在还是一个混蛋……她还说,我应被拉出去枪毙。另一个男的——过去一直是挑衅者,而且举止愚蠢——带我去他的家,给我看大门口一大捆纸。这是寄售的那种,有时会在大商店出售。他说:“如果你想要,自己拿吧。也许,现在正是你开印刷所的好时候。”我笑而不答,但我的脊椎骨直打哆嗦。我真想告诉他,这捆纸尺寸太小,并不适合印刷机,但我一言未发。 (904)

    易卜拉欣·伊兹梅尔―扎德被捕时是巴库医学院的资深医学教授和系主任,1938年被控属于一个“反苏维埃阿塞拜疆民族主义组织”。他从科雷马劳改营获释后,返回巴库城,在同一所医学院做些基层工作。早在20世纪30年代,他从事的是尖端性研究,现在,只是在应付日常的临床工作。1955年,阿塞拜疆前党领导米尔·巴吉罗夫因涉及1938年巴库的大恐怖而接受审判,易卜拉欣充当控方的证人,得以查阅自己的档案。易卜拉欣发现,他最喜爱的学生当时却在悄悄地举报自己,后来官运亨通,升为他现工作部门的负责人。易卜拉欣在科雷马劳改营时,这位学生经常拜访他的妻子和女儿,被当做家庭成员之一。易卜拉欣归来后,这位学生冷淡许多,很少再来,特别是会与他一起坐下聚餐的晚上。他和家人之后因无法躲避,又与这位学生见面数次,虽没挑明,但大家对出卖一事都心照不宣。有一天,医学院的政治部主任来到伊兹梅尔―扎德的家,希望易卜拉欣签署一份文件,说明他家并没心存不满,会继续与这位学生保持友好关系。易卜拉欣拒绝签署,如果没有旁人的劝阻,真想把这位主任赶出家门。他女儿说,易卜拉欣为此受到了极大打击,更羞愧于被迫在这不够格的负责人手下做事。被要求签署这样的文件,无疑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905)

    1953年,奥布霍沃村的共青团前负责人科利亚·库兹明,也搬到沃洛格达附近的佩斯托沃小镇。他曾在1930年的集体化运动中指控戈洛温家为“富农”,而戈洛温一家从西伯利亚流放地归来后,也定居于此。指控之前,科利亚是戈洛温家的常客,甚至受雇于尼古拉·戈洛温的皮革作坊。当时,尼古拉可怜这位全村最贫穷人家的少年。斯大林去世后不久,科利亚前来探望,请求尼古拉夫妇宽恕自己,不单指对他的指控,也包括他在尼古拉弟弟被杀一案中的责任。尼古拉和妻子叶夫多基娅笃信宗教,不仅予以原谅,还邀请他搬来佩斯托沃。他们的女儿安东尼娜,此时在列宁格勒附近的科尔皮诺城行医,不赞成父母的慷慨,想说服他们改变主意。她的理由是:“他杀害了伊万[尼古拉的弟弟],摧毁了我们一家。怎可原谅这样的人?”但叶夫多基娅认为:“真正的基督教徒应原谅自己的敌人。”科利亚定居于戈洛温家的隔壁,为过去的行为感到羞耻,经常帮戈洛温家跑腿,试图赎罪。周六,他与尼古拉一起上公共浴池;周日,与尼古拉夫妇一起上教堂。叶夫多基娅于1955年去世,3年后轮到尼古拉,科利亚·库兹明也于1970年去世。他们都埋葬在佩斯托沃的同一块教堂墓地。 (906)

    还有很多前囚犯对当初举报自己的人表示了宽容。但不像戈洛温家那样,他们这种宽恕极少植根于宗教,而是基于一种豁然开朗:几乎任何人,在正常情况下无论有多好,但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强压之下,都会变成举报人。所有经历过监狱和劳改营的人,都会有此同感。记者伊琳娜·舍尔巴科娃回忆莫斯科纪念学会(专为受迫害者设立的)在20世纪80年代晚期的一次会议:

    一位大约在1939年被捕的女子,以完全平静的声调对我说:“那边那个男人,曾举报过我。”接着她又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她看到我脸上的困惑,便解释说:“当然,我们当时只有18岁,他父母是受迫害的老布尔什维克。他们[内务人民委员会]也想招募我。当然,他自己之后也受了迫害。”我觉得,她之所以这么说,不是不愿关注过去,或想把它忘却,而是已看透这个制度对人民惯用的可耻伎俩。 (907)

    到20世纪80年代,懂得这一点自然变得较为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的回忆逐渐软化,受迫害者了解到更多的历史,对苏维埃制度也有了更客观的认识。不过,避免责怪个人的趋势在20世纪50年代即已明晰。苏维埃的海外流亡者,显然不愿敌视普通的党员干部,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人本身也无能为力,兴许自己也是该制度的受害者。 (908)

    并不奇怪,斯大林的囚犯的归来,在有愧于心的人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惧。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回忆:“所有的杀人犯、挑衅者、举报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从没想过,他们的受害者竟然还会归来。”

    他们都以为,被送去另一个世界或劳改营的人,将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他们从没想到,那些幽灵还能借尸还魂,来找掘墓人算账。因此,在平反时期,他们变得恐慌失措。他们想着,时光倒流了,那些所谓的“劳改营渣滓”,突然再次披上肉身,启用自己的名字。他们一下掉入恐惧的魔掌之中。

    一个“可怜的女举报人”,不断收到检察官办公室的传唤,要她撤回曾对那些已经亡故和依然活着的人所作过的各项证词。曼德尔施塔姆回忆,每一次传唤之后,她就会跑去她曾举报的家庭,申辩自己“从没说过当事人的坏话,上帝是她的证人。现在去检察官办公室,只是为了帮那些死人说好话,以便他们尽快恢复名誉”。曼德尔施塔姆的结论是:

    那女人从未有过近似于良心的东西,但这也已超过她所能忍受的,她不久便中风,全身瘫痪。在某一时刻,她肯定怕得要死,以致相信这些平反是严肃、认真的,所有的造谣者和其他爪牙都会面临审判。 (909)

    曼德尔施塔姆还讲述了一名内务部高级官员的故事。他任职于塔什干城,斯大林死后,便开始领取退休金,但“偶尔还会受到传唤,去见侥幸从劳改营归来的前受害者”。他实在无法忍受,最后自己上吊而死。曼德尔施塔姆看过他写给中央委员会的自杀信。这位官员写道,他一直在为党努力工作,从没想到:

    自己服务的对象可能不是人民,而是“某种形式的波拿巴主义”。他试图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他所审讯的人签署各式假口供,从而误导办案官员;来自莫斯科的官员迫使自己改用“简化的审讯程序”并完成定罪配额;最后但并非不重要的是,那些举报人自愿提供各式指控,迫使秘密警察对这么多的人采取行动。

    这位内务部官员的自杀受到遮掩,秘而不宣,他在自杀前点了太多官员和举报人的名。但他的女儿,决意要责怪迫使她父亲自杀的人。曼德尔施塔姆指出:

    她的愤怒针对激发这些噩梦的人:“他们应为办事人设想!当时担任官职的人,并没有发起这些迫害,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 (910)

    自杀的还有另一位斯大林心腹,即酗酒成瘾的亚历山大·法捷耶夫,他曾是作家协会的主管,但在1954年丢掉乌纱帽。他很长一段时间患有抑郁症,斯大林的去世更使他精神错乱。他写信给另一位作协成员:“我的病根不在肝里,而在脑中。”法捷耶夫向西蒙诺夫坦称,作为一名作家,他已“破产”,放弃了自己最后一部小说。那是一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小说,有关党与工业破坏的斗争,以20世纪30年代的审讯资料作为借鉴。他已意识到,如他向朋友所解释的,其道德宗旨是错的,因为工业破坏根本就子虚乌有。他领导下的作家协会,参与了对作家的迫害,法捷耶夫为此而追悔莫及。他在给丘科夫斯基的信中写道:“我竟是这样一个恶棍。”他尤其对老朋友约翰·奥特曼感到歉疚,奥特曼于1955年去世,即他从监狱中释放出来的两年后。法捷耶夫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中曾举报奥特曼,后者在1949年入狱时,自己又袖手旁观。奥特曼死后,法捷耶夫沉溺于饮酒买醉。他向一个朋友坦承,他批准逮捕了许多明知无辜的作家。 (911)

    1953年后,法捷耶夫试图赎罪,他请愿当局释放那些被送去劳改营的作家,并为他们平反。他给马林科夫和赫鲁晓夫写信,呼吁党放松对文化领域的思想控制,但遭到忽略,后来又被撤职。到1956年,法捷耶夫已成孤家寡人,在文学知识分子的眼中,只是一个顽固守旧的斯大林分子,其帮助受迫害作家的努力却鲜为人知。开枪自杀之前,即1956年5月13日,他曾写信给中央委员会。这封信在1990年之前一直雪藏于共产党档案之中:

    我看不到有生存下去的可能,因为党领导的傲慢无知,摧毁了我奉献一生的[苏维埃]艺术事业……我们最好的作家,由于当权者对犯罪的默许,已被消灭殆尽,或是在巅峰未至前即已殒折……作为一名作家,我的生命已失去所有的意义。灵魂在这邪恶的生存中遭受恶意、谎言、诽谤的蹂躏。我离开这样的人世,只会感到解放和喜悦。 (912)

    到底要做一名优秀的共产党人,还是做一个好人,两者之间的冲突使法捷耶夫悲不自胜。许多受害者都知道他天性善良。但他在斯大林政权中服务多年,所作出的妥协和调和,逐渐摧毁了他的良心、身份,乃至活下去的意愿。 (913)

    西蒙诺夫和儿子阿列克谢,1954年

    尽管法捷耶夫对文学现状态度悲观,苏维埃作家在解冻的初期却发挥了主导作用。由于政权不再对作家行使直接的否决权,文学便成为关注的焦点,既强调个人和私人的生活,又拒绝斯大林官僚的横加干涉。苏维埃作家逃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公众主题和英雄人物,开始努力塑造家庭和社会中的真实人物。那个年头最大胆的虚构作品是爱伦堡的《解冻》(1954年),它有意作出挑衅,仿佛在试探新气象究竟能走多远。这部小说讲述一名专制的工厂主管,即“小斯大林”,变得越来越腐败且惨无人道,为了扩大生产、努力完成五年计划的配额,而挪用职工的住房资金。妻子对他的铁石心肠实在忍无可忍,春季的解冻预示更美好的新生活,使她鼓起勇气离他而去。解冻刚刚开始的1954年,其时的政治气氛还不容许苏维埃读者讨论小说中的反斯大林主义,再说它本身也不甚明显。所以,读者关注那部小说的另一主题,即艺术家的独立,体现在一名画家身上,仅属于次要情节。该画家以制作国家需要的产品,换取舒适的生活,但与不愿向制度妥协的其他画家相比,他承认自己的平庸。

    《解冻》的发表分裂了苏维埃文学界。登载该小说的《新世界》和《旗帜》属自由派,希望它标志着新时代的开端,作家终于可以坦诚相见,与其反映现政权的利益,毋宁发挥塑造私人感性的真正作用。1954年,在莫斯科图书馆有关自己作品的讨论会上,爱伦堡坚持认为,艺术的目的是表达“情感文化”、促进“个人对同胞的理解”。 (914) 苏维埃政府的保守派震惊于这些自由派言论,开始组织一系列针对解冻自由作家的反攻。1954年8月,他们解雇了《新世界》的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他是个诗人,也是“富农”的儿子。批判爱伦堡的任务,落到了西蒙诺夫的头上,他取代特瓦尔多夫斯基,接任《新世界》的主编。之所以选择西蒙诺夫,是因为他被视作温和保守派,与索夫罗诺夫那样的斯大林主义强硬派相比,更具权威性。西蒙诺夫在《文学报》的两篇长文中,向《解冻》发起攻击,认为它对苏俄的描写过于黑暗,它的次要情节的结局又过于简单。西蒙诺夫认为,当好一名艺术家和为国家服务,鱼与熊掌,两者可以兼得。 (915)

    西蒙诺夫继续留在斯大林主义的阵营,直到1956年他开始接受改革精神。像生活在斯大林阴影下的许多人一样,西蒙诺夫因斯大林的去世而晕头转向。一开始,克里姆林宫政治的走向很不明朗,也有可能重返大恐怖。在这种不确定气氛中,像西蒙诺夫那样的高官,坚持斯大林逝世前的政治立场来明哲保身,那是合情合理的。西蒙诺夫回忆:“那些年头,我对斯大林的态度不断演变,在各种情感和观点之间左右摇摆。”1953年的大部分时间,他的主要感受是“为损失一个伟人而感到的深切悲痛”。这促使西蒙诺夫在《文学报》的惊人悼词(《作家的神圣职责》)中主张:“苏维埃文学的最高任务,就是为世界上所有国家和子孙后代,描述不朽的斯大林的伟大和天才。”这篇文章激怒了赫鲁晓夫,坚持要把西蒙诺夫调离《文学报》。整个1954年,西蒙诺夫仍忠实于自己的斯大林主义者的出身,在办公桌上放置一张自己特别喜爱的斯大林像:斯大林在凝视伏尔加至顿河的运河——恰恰也是古拉格劳工的纪念碑。斯大林在世时,西蒙诺夫从没在自己办公室或住所里悬挂他的肖像,现在这样做是为了表达对“叛徒”和“野心家”的愤慨。那些人在斯大林活着时高歌自己对领袖的爱戴,等他一死就大加谴责。西蒙诺夫回忆:“促使我[摆放画像]的不是斯大林主义,而是近似于高尚的或知识分子的荣誉的想法。”西蒙诺夫不愿背弃自己的过去,他还在1955年的诗集中收入一首委实可怕的《斯大林颂歌》。它写于1943年,以前一直没有发表,诗中称赞斯大林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人。 (916)

    西蒙诺夫在批判爱伦堡之后,又向自由派解冻中的其他先锋作家,发起一系列攻击。他在1954年7月《真理报》的重要文章中,谴责文学界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传统的排斥,愈益趋向讽刺文学。西蒙诺夫特地点了乌克兰剧作家亚历山大·科尔涅伊奇克的名,批评他放弃了剧院的重要职责,借用西蒙诺夫的界定,即“教育苏维埃人民如何去爱护和珍惜苏维埃制度”。 (917)

    作为《新世界》的主编,西蒙诺夫也反对弗拉基米尔·杜金采夫的爆炸性小说《不是单靠面包》,这份来稿想以连载的形式在《新世界》发表。这是有关发明家的故事,主人公是一名物理教师,致力于改善苏联人民的生活,但由于小腐败和苏维埃官场的低效,他的独具匠心遭到了扼杀和破坏。在西蒙诺夫1956年发表它之前,坚决要求杜金采夫缓和对官僚主义的攻击,因为他担心这部小说可能引发对整个制度的质疑。即使有了西蒙诺夫要求的改动,这本书仍被改革者欢呼为反对当权派的攻坚生力军。该小说的第一次公开讨论,吸引许多人来到作家协会,学生们为了听到辩论甚至攀援水管爬到二楼窗外,最后只好请来骑警驱散人群、维持秩序。 (918)

    《新世界》拒绝发表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西蒙诺夫对此负有直接责任。1956年9月,他代表该杂志的编委会写信给帕斯捷尔纳克,解释出于政治考虑的反对意见。这部小说以俄国革命和内战为背景,是史诗般的人生戏剧。1958年,苏维埃领导人发起运动,迫使帕斯捷尔纳克拒绝接受诺贝尔文学奖,就反复引用了该信。 [6] 西蒙诺夫对这部小说评价甚低,曾写信给儿子说,这是“一部庸俗主义的作品,既卑鄙,又刻毒,有的地方更是赤裸裸地反苏维埃”。西蒙诺夫的观点是,小说提出的核心问题——俄罗斯知识分子接受1917年10月革命的决定是否正确——在帕斯捷尔纳克的笔下,其答案只能是否定的:知识分子决定跟随布尔什维克,却背叛了自己对俄罗斯人民、俄罗斯文化和人类的职责。在西蒙诺夫看来,这种偏见不仅使之成为一部反苏维埃小说,而且侮辱了整整一代专业人士,包括自己的母亲和继父。他们留在苏俄,为布尔什维克工作,不是出于政治选择,而是因为他们首先是俄罗斯爱国者。 (919)

    随着解冻的深入,赫鲁晓夫的改革者在苏维埃领导阶层占了上风。西蒙诺夫在莫斯科文坛上成了日益孤立的人物。改革的自由精神,与拒绝改变观点的斯大林主义信徒,无法相容。西蒙诺夫在1956年写道:

    主编可以要求删除

    我诗句中的斯大林,

    但无法帮助我赶走

    我灵魂中的斯大林。

    赫鲁晓夫在1956年苏共二十大上发言谴责了斯大林。之后,西蒙诺夫开始驱赶内心的斯大林,过程非常缓慢。 (920)

    赫鲁晓夫的讲话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在恐怖制度的缓慢消亡过程中,其重要性超过斯大林的去世。自1917年以来,这个恐怖制度一直在统治苏维埃人民。赫鲁晓夫的讲话显示,苏维埃政府终于与斯大林的恐怖统治划清界限,人们的恐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也开始渐渐离去。

    苏共二十大是斯大林去世后的首次大会,1956年2月14日在大克里姆林宫召开。1355名投票代表与会,期待高层领导解释斯大林之后的路线,论定已死领袖的地位。揭露和谴责斯大林的罪行这个决定是由领导集体作出的——但究竟到何程度,曾有激烈的争论。早在2月9日,另一个特别委员会曾就1935到1940年之间的党员迫害,向中央委员会提交调查结果,让高层领导大吃一惊——无论是逮捕和枪决的庞大规模,还是这恐怖浪潮所依托的证据捏造——临到苏共二十大的前夕,才决定在封闭的秘密会议上向大会代表披露真相。讲话文稿是集体起草的,但赫鲁晓夫是披露真相的主要推手,并充任2月25日的发言人。

    赫鲁晓夫的动机很复杂,但仍是勇敢之举,因为其他的党领导人,如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显然都犹豫不决,不愿揭露自己曾扮演重要角色的现政权的罪行。赫鲁晓夫在2月9日的讨论中呼吁采取大胆措施:

    究竟是什么样的领袖,会摧毁每一个人?我们必须勇敢地讲出真相……我们曾与斯大林一起工作,但这并不连累我们。随着真相的浮现,我们必须予以公布。否则,我们就在赞同他的行为……我们可以响亮发言,不以为耻,无需害怕,绝不满足于心胸狭窄的诡辩。

    披露真相也有利于赫鲁晓夫对权力的觊觎。他利用揭露斯大林的罪行,打击或威胁主要的竞争对手,并在欢迎解冻和政治改革的社会群体中,建立起自己的支持基础。但最重要的,像党的其余领导人一样,赫鲁晓夫也许还在担心,如果不公布斯大林的罪行,人民将会接过发言权。在解冻的气氛中,党的批评者将会指责高层领导人人有责。最近刚从劳改营归来的一名党内老同志,向赫鲁晓夫提出警告:“要么,你在即将举行的代表大会上告诉他们;要么,你会发现自己也在接受审查。”赫鲁晓夫的讲话,特地提及这位老同志的证词。赫鲁晓夫给人一个印象:党领导只是在最近,经由2月9日的调查结果,才发现大恐怖的真相。他得以将责任推到斯大林的头上,以“不知情”的理由洗脱其他领导人的嫌疑。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赫鲁晓夫为1935年以来党的不公提供了开脱罪责的解释:斯大林个人应负全部责任,其他领导人反而成了他“滔天罪行”的受害者(即使是托洛茨基和布哈林的追随者,也罪不该死)。没有怪罪苏维埃制度的问题——只有“克服个人崇拜”的问题。整个讲话的目的是要重新恢复列宁主义。 (921)

    赫鲁晓夫以保密的需要来结束他的讲话:

    这个议题不得传到党外,更遑论媒体。这就是为何我们要在封闭会议中谈论此事……我们绝不向敌人提供弹药,绝不袒露我们的伤口。我相信,大会代表都明白这一点,都会遵行不悖。

    他发言完毕,会场中一片死寂。大会代表之一亚历山大·雅可夫罗夫——后来成为戈尔巴乔夫开放政策的领军人物——回忆当时的情景:

    我坐在楼座上,记得很清楚,赫鲁晓夫发言之后,把我紧紧攫住的,如果不是绝望,那就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大厅中的寂静简直是高深莫测,没有椅子的吱吱嘎嘎,没有咳嗽,没有窃窃私语,没人注视旁人——或出于对刚刚发生的事件的猝不及防,或出于紧张和恐惧……我们都低下头,鱼贯离开会议大厅。

    离开大厅走进玄关的大会代表中就有西蒙诺夫。他站在那里良久,陷入了震撼和混乱,一边吸烟,一边与中央委员会文化顾问伊戈尔·切尔诺乌索夫交谈。切尔诺乌索夫回忆:“我们已知道很多,但真相以如此方式坍塌于眼前,仍被惊得目瞪口呆。这是真相的全部吗?” (922)

    [1] 塔尼娅和弟弟阿列克谢在1978年移居美国后,她立即要求退党——那正是克里姆林宫反对艾莱娜·邦纳和她第二任丈夫安德烈·萨哈罗夫的高潮期。艾莱娜·邦纳1956年入党,1968年苏维埃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之后,她就停止缴纳党费。露丝·邦纳担心孙辈的福利,悄悄地帮她代缴到1972年(根据对艾莱娜·邦纳的采访,波士顿,2006年11月)。

    [2] 玛丽安娜的表姐卡蒂娅·布龙施泰因(娘家姓杰美恩)当年18岁,对此未予证实。

    [3] 加林娜使用母亲的姓氏。

    [4] 她到1989年才发现,丈夫在1937年即遭枪决。

    [5] 图尔金家收到平反证书的同时也获悉,亚历山大被捕几星期后就死于劳改营,时年52岁。

    [6] 《日瓦戈医生》被偷运出苏联,1957年首次出版于意大利,成为国际畅销书。帕斯捷尔纳克获得1958年诺贝尔文学奖,但面临作家协会的压力和苏维埃报刊的民族主义谩骂,被迫拒绝接受。

    第九章 记忆(1956—2006)

    赫鲁晓夫的“秘密讲话”没能保密太久。讲话的一份笔录被印成小册子,发给苏联各地的党组织,在所有工作场所读给共产党人听。苏共二十大之后的数周内,在苏维埃的工厂、办公室、大学、学校聆听该讲话的,有700万党员和1800万共青团员。该讲话也被送到东欧的共产党政府,东德领导人瓦尔特·乌布利希企图遮掩,不让东德人民知道。但波兰领导人将它发表,副本抵达《纽约时报》,登在6月4日的头版,再从西方反馈到东德和苏联的其余民众。 (923)

    该讲话使共产党陷入混乱。苏联各地的党组织发生了激烈讨论,有些党员责怪领导人未能早说,其他党员批评赫鲁晓夫选了个尴尬的时机。1956年6月,中央委员会因担忧广大党员中的异议,发出一个秘密通告,要求当地党领导以清洗甚至监禁的方法,钳制越线的批判。 (924)

    在党外,无畏之士视赫鲁晓夫的讲话为讨论和质疑一切的信号,知识分子率先发言。毕业于莫斯科大学的柳德米拉·阿列克谢耶娃回忆:“苏共二十大结束了我们对苏维埃制度的暗自质疑。”她后来加入持不同政见者的群体,移居美国。

    青年男女开始克服内心的恐惧,分享各自的见解、信息、信仰、疑惑。每天晚上,我们聚在狭小的公寓里背诵诗歌,阅读“非官方”文章,交换各自的故事。这一切揭示了我们国家中发生的真实景况。 (925)

    对许多从古拉格归来的囚犯来说,赫鲁晓夫的讲话打消了他们的恐惧——现在,他们开始说出真相。拉丽莎·莱维娜回忆道:“苏共二十大是我们内心解冻的开始。”她的母亲季娜伊达1956年从流放地返回列宁格勒:

    关于她在劳改营的生活[1937到1946年在科雷马劳改营,1949到1953年在波特马劳改营],母亲几乎一言不发……但苏共二十大之后,她终于开口。相互的交谈越多,我们思想的变化就越大——更持怀疑态度。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有所改变——家人从母亲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相互之间变得更加亲密。 (926)

    斯大林囚犯的子女一直背负“污点履历”的包袱,突然受到鼓舞,可以倾诉自己内心的不平。赫鲁晓夫的讲话传达给工人党员时,安吉丽娜·叶夫谢耶娃正在列宁格勒的兵工厂上班。有人预先通气,她设法不让党干部察觉,偷偷溜进去旁听。宣读结束时,安吉丽娜变得情绪激动,失声呜咽。她回忆:

    没人知道我失态的原委。我有完美的履历表,甚至当选为市苏维埃代表。没人知道我父亲1937年作为人民公敌被捕,我从没泄露给任何人。我总担心他们会查出我的秘密。我听到这个讲话时,觉得自己挣脱了这一恐惧。这就是我哭的原因,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从那以后,我开始倾诉过去的真相。 (927)

    利季娅·巴布什金娜的父亲枪决于1938年,在她看来,自己从父亲消失时就怀有的不公正之感,终于在赫鲁晓夫的讲话中得到了官方的确认。1956年之前,她太害怕,即使在母亲和外祖母的面前,也不敢谈论自己的感受。她们自己也对此讳莫如深,主要因为在兵工厂上班,担心自己的污点履历一旦暴露就会遭到解雇。有时,她们的沉默让利季娅父亲的清白产生怀疑。赫鲁晓夫的讲话之后,利季娅不再有如此的困惑。她鼓起勇气,不但向母亲打听父亲被捕一事,而且向同事诉说自己的感受。她在斯摩棱斯克附近一家服装厂工作,有一天晚上,她在工厂宿舍里告诉其他女孩,斯大林才是“真正的人民公敌”,因为他下令逮捕像她父亲那样的无辜公民。其他女孩害怕起来:“小声点,小声点,你这样讲话,他们会把你抓起来!”但利季娅不受劝阻:“让他们来吧。我会响亮、清楚地告诉他们,我只是在重复赫鲁晓夫所说的。让他们听听就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事实。” (928)

    但这样的言论仍属罕见。即使在1956年之后,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仍过于怯懦,他们对斯大林政权仍记忆犹新,不敢作出像利季娅那样的公开批评。对赫鲁晓夫解冻的普遍理解——是一个全国性辩论和政治探索的时期——很大程度上是由笔健的知识分子的回忆录所塑造的,几乎没有代表性。在城市知识分子当中,开放的交谈可能已成为规范,他们利用解冻来直面大恐怖的历史。但对苏维埃大众来说,对塑造他们生活的力量,一头雾水,一无所知,坚忍和沉默仍是应对过去的常见方式。

    1957年,奥萨镇的理发师亚历山德拉·法伊韦索维奇第一次向女儿伊拉伊达讲述自己的被捕,以及在阿尔汉格尔斯克附近的劳改营生活。其时,她仍羁留在劳改营附近。她刚刚收到的平反证书,让她有勇气向伊拉伊达倾诉自己的过去。伊拉伊达回忆她们的交谈:

    她告诉我,她已收到新护照[平反之后的],她的入狱记录全被“抹掉”了,她是无辜的,因此可以开口。但她吐露的只是,我父亲入狱是因为“嘴快”[他被人听到在抱怨商品的短缺]……她入狱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她还说,很多人死于劳改营——“他们像苍蝇一样一个个倒下死去”——他们生了病,得不到任何人的照料。“他们把我们当狗一样对待。”这是她所说的一切。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中)和女儿安吉丽娜、儿子斯拉瓦,1958年

    在之后的25年中,直到她1980年去世,亚历山德拉对自己的被捕和劳改营生涯,再也没向伊拉伊达吐露一个字。每当女儿提出疑问,她只会说:“我有了新护照。我是清白的。” (929)

    季娜伊达·布舒耶娃从来不提劳改营,没有告诉子女她自己或丈夫被捕时的细节。她丈夫枪决于1938年。即使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即20世纪80年代后期,每当有人问起她的过去,季娜伊达就会提高警惕,自我防卫。安吉丽娜回忆:

    在我们家中,没人谈论母亲被捕的原因,或为什么没有父亲,这已是一个封闭的话题。苏共二十大后,我想了解更多,但妈妈总是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容易”,或是“知道得越多,老得越快”。她有许多这样的表达方式来打断对话。

    娜杰日达的父亲伊格纳蒂·马克西莫夫之墓,奔萨城,1994年

    据她的女儿说,季娜伊达对政治毫无兴趣,“决不允许自己牵涉其中”。她从劳改营带回的恐惧,促使她对苏维埃政权讲的一切,采取“无条件接受”的立场。她看到了宣传与现实之间的矛盾,亲身体验了政权的不公,但像千百万普通苏维埃公民一样,从未“认真反思”所观察到的现实。接受苏维埃的现实是一种应对机制,帮助她活了下来。 (930)

    娜杰日达·马克西莫夫年幼时对自己的家史一无所知。她的父亲是来自诺夫哥罗德地区的农民,曾在列宁格勒当木匠。20世纪20年代,他两次被捕,到1932年娜杰日达3岁时,他再一次被捕,与家人一起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娜杰日达就在那里度过童年,但对家人为何生活在北极圈毫不知情。父亲在1938年又一次短暂入狱(娜杰日达以为他出差了),之后合家搬去奔萨城定居。1946年,娜杰日达入读列宁格勒医学院,后来成为医生。要到母亲去世前不久的1992年,娜杰日达才发现父亲曾多次被捕,以及他曾在监狱、劳改营、“特殊定居地”度过8年。她在报纸上看到父亲的名字,连同祖父和叔叔的名字。那是一份前政治犯的名单,在苏维埃政权崩溃之后获得了死后的平反。娜杰日达让母亲看这份名单,她起初的反应是:“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提它干嘛?”但在娜杰日达的坚持下,母亲披露了一切。父母本想保护她,不让她知道,她也就没有义务来坦白自己的污点履历。娜杰日达解释:

    我的一生,每次填写表格,在有否亲属受到镇压一栏,我总能填上“无”。我不知道父亲的事,所以问心无愧,毫无焦虑。如果我知道,又强迫自己撒谎,就会顾虑重重。我敢肯定,这就是我一直没遇上麻烦的原因。

    塔玛拉和母亲卡帕托莉娜,1948年

    她的父母即使在1956年之后仍保持沉默。他们仍然认为,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女儿,万一她又转述给朋友,万一政治环境骤变,那岂不太危险了!因此,如她自己所承认的,娜杰日达在63岁之前很少关注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未受大恐怖影响的其他苏维埃公民,毫无疑问也会有这种冷漠。反思自己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生活,娜杰日达回忆道:

    我听说过镇压,但没留下任何印象。例如,1946年,我们在奔萨地区的邻村发生了大规模逮捕,但不知何故,没来碰我们。我不理解,甚至也不想去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我发现很难解释得通——在这些事件发生的同时,自己的生活却自成轨迹,丝毫不受影响。不知怎的,我做到了避而远之。 (931)

    塔玛拉·特鲁比娜50多年没有找到父亲的下落。母亲卡帕托莉娜所能提供的是,他作为志愿工前往远东的建设工地,一去不返,销声匿迹了。1935年遇见工程师康斯坦丁时,卡帕托莉娜是个年轻的医生,受共青团的委派来到符拉迪沃斯托克附近的小镇苏城,在古拉格管理机构工作。而康斯坦丁是囚犯劳工,在附属于古拉格的建设工地上班。1938年,康斯坦丁被捕,卡帕托莉娜不清楚丈夫的下落,只知道他被送去远北建设托拉斯的某个劳改营,位于西伯利亚的东北部。卡帕托莉娜把年幼的塔玛拉留给在彼尔姆的母亲,自己返回科雷马劳改营,继续医生的工作。她与康斯坦丁的婚姻尚未登记,又继续使用娘家的姓氏,所以好几年得以隐瞒自己的污点履历。最终她工作部门的古拉格指挥官查出她与康斯坦丁的瓜葛,但劳改营的医生人手紧缺,遂决定为卡帕托莉娜保密。30年来,卡帕托莉娜继续在内务人民委员会和内务部担任医生,在1965年退休之前,最终晋升为克格勃医疗部门的上校。她一直怀抱希望,在科雷马劳改营巡回诊病时可能会找到康斯坦丁,或得到他的信息。她觉得,帮助像他那样的囚犯,如她所解释的,至少还可与失去的丈夫保持间接的联系。然而在1956年,她被告知真相:康斯坦丁已于1938年11月遭枪决。

    将近20年,卡帕托莉娜生活在持续的恐惧之中,担心自己的同事会发现她丈夫是“人民公敌”,甚至害怕与家人谈及康斯坦丁。因此,他已遭枪决的新信息——她视之为他可能犯了重罪的证据——使她性格更加孤僻,沉默寡言。尽管女儿询问得越来越频繁,她仍只字不提。塔玛拉回忆:

    妈妈从不提及父亲,但保留了他所有的来信[20世纪30年代的],还有几份电报,只是从不让我看。她总是把谈话引向其他话题,只会说:“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最多再添上一句:“使他陷入困境的,也许是他的舌头。”

    塔玛拉的母亲死于1992年。之后,身为克格勃高级官员的舅舅,让塔玛拉写信给他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同事,询问有关康斯坦丁的信息。她收到的答复是,父亲属于一个“托派组织”,枪决于1938年,但没提及他在劳改营的监禁。于是,如同母亲所告诉她的,她仍认为康斯坦丁是一名奔赴远东的志愿工,他失宠于苏维埃当局只是1938年的事。2004年,塔玛拉在彼尔姆为本书接受采访时,才获悉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她看到文件,证明父亲是古拉格一名长期囚犯,她起初仍拒绝相信,坚持认为其中有错。因为在心态上,她不愿把自己视为苏维埃制度的“受害者”。在现实中,她是个教师,享有成功的职业生涯,视自己为苏维埃机构的一员。塔玛拉承认,她也许应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母亲的沉默,如果她知道父亲的真相,可能会在争取前途时犹豫不决。 (932)

    在所有的极权主义社会,压抑自己的创痛记忆,已被广泛视作受迫害者的心理自卫。但在苏联,斯大林的受害者更有特殊的原因来忘却过去。例如,没人知道赫鲁晓夫的解冻能够持续多久,很快回到镇压也有可能。事实上,解冻是短暂和有限的。在整个赫鲁晓夫时期,现政权让大家明白,对斯大林迫害的讨论不可导向对整个苏维埃制度的批评。即使在20世纪60年代初,即赫鲁晓夫解冻的高潮期——其时,斯大林的遗体被从列宁陵墓移出;像卡冈诺维奇、莫洛托夫、马林科夫那样的斯大林强硬派,被开除党籍;索尔仁尼琴有关古拉格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1962年)的出版,使对斯大林政权的评价发生了根本变化——对数百万已死或遭到迫害的人士,仍然没有官方的承认、公共纪念碑、政府道歉及适当的赔偿。就是对受迫害者的平反,也进行得非常勉强。

    1964年,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取代了赫鲁晓夫,解冻时期的相对宽松戛然而止,审查制度变严。在苏维埃胜利20周年之际,斯大林作为“伟大的战争领袖”的荣誉得到恢复,独裁者的半身塑像又出现于克里姆林宫墙附近的他的坟墓旁。1966年2月,地下出版物作家尤里·丹尼尔和安德烈·西尼亚夫斯基,上了做秀审判的被告席。为此而组织起来的抗议,催生了“持不同政见者”运动,却受到了勃列日涅夫的钳制。向异见分子发起新的迫害,是阻止讨论斯大林罪行的强大威慑。数以百万计的人对斯大林政权记忆犹新,本有可能认真评判苏维埃制度,如今只能按兵不动。他们害怕给人留下自己同情异见分子的印象,而后者一再谈及斯大林的罪行,变成了反对勃列日涅夫政权的另一种形式。人们再一次压制自己的记忆——拒绝谈论过去——在表面上加入苏维埃忠诚而沉默的大多数。

    在斯大林的前囚犯当中,再次被捕的威胁确实存在,这足以保证1956年之后几十年的噤声。大恐怖的结束可能拔掉了克格勃的獠牙,但它仍有诸多严酷的惩罚手段,其无处不在的监控能力,更给敢想敢说敢做的人带来恐惧,因为他们的行事方式随时可被视作反苏维埃。

    伊娜·盖斯特1977年在莫斯科的茨韦特梅塔夫托马蒂卡实验室担任工程师,她接到克格勃特工的电话,请她去卢比扬卡。伊娜回忆:“不用说,我开始全身发抖,脑筋也完全不好使了。”她立刻回想起自己在1949年4月的被捕,当时她在莫斯科大学作论文答辩,也以类似的方式受到传唤。她还想起妹妹在1949年6月的被捕,以及1937年自己12岁时父母被捕的景况。伊娜随即回答,她恰好在做实验,不能马上就去。克格勃官员告诉她,将在半小时后再来电话。伊娜马上疯狂地打电话给朋友,一是要警告他们,他们可能也会受到传唤,二是万一她回不了家,好让他们知道她去了哪里。克格勃的电话又响了,但伊娜仍拒绝去卢比扬卡。因此,该官员开始在电话上问起她与列夫·科佩列夫的交往。科佩列夫是古拉格前囚犯、异见分子、作家,很快将被苏联政府驱逐出境。科佩列夫认识数百名莫斯科人,伊娜只是其中之一,他还在她的房子里开过朗诵会。不知何故,克格勃发现此事,也许窃听了她的电话,更可能是朗诵会中混有举报人。伊娜吓坏了,接下来的几天中,随时准备被捕。她担心克格勃的搜查,将保存在自己公寓的异见分子的文学作品统统扔掉,也取消了新的朗诵会。伊娜没有被捕,这起事件并无进一步的发展。但这个电话激起了她痛苦的回忆,所留下的焦虑和恐惧搅扰她多年。伊娜反思:“我的一生,一直挣扎于这种恐惧之中,总是很怕。”恫吓她的到底是什么,很难说。她解释:“这不是具体的东西,更像是一种自卑,一种模糊的缺陷。”

    斯大林的前囚犯广泛带有这种焦虑。季娜伊达·布舒耶娃就生活在不断的焦虑之中,甚至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依然一直担心自己再次被捕。直到1981年,她收到新护照,上面没有她曾在劳改营的标记,她的恐惧才开始退却。即便如此,据她女儿所说,她“一生都在担忧恐怖的回潮,直到她死去那天”。玛丽亚·维特克维奇1945年被捕,在诺里尔斯克劳改营待了10年,迄今仍然害怕。她解释说:“我无法摆脱恐惧。”

    我成年后一直深感恐惧,现在[2004年]会感受到,临死那天也会感受到。即使现在,恐怕还有人在跟踪我。50年前我获得平反,我没做过任何丑事。宪法说,他们不能干涉我的私生活,但我还是害怕。我知道他们有足够的资料可以把我再次带走。

    斯韦特兰娜·布龙施泰因1952年被判刑10年,在维亚特卡劳改营度过3年,1955年获释,迄今仍会做关于劳改营的噩梦。她如有精力填写文件、在美国大使馆门口排长队,早就会尝试移居美国。她相信她的恐惧会在那里消失。

    斯大林的大多数受害者遭受威胁,被迫沉寂,坚忍地压抑自己伤痕累累的记忆和情感。瓦尔拉姆·沙拉莫夫在《科雷马故事》中写道:“人们用遗忘的本事来谋求生存。”曾吃尽苦头的人不愿谈论自己的生活,很少哭泣。伊娜·盖斯特深思道:“迄至今日,我都不会哭泣。斯大林的时代,大家都不哭。从那时起,我的内心一直保留禁止自己哭泣的决心。”

    这种坚忍引起众多历史学家的注意。英国历史学家凯瑟琳·梅里戴尔在有关苏俄的死亡和记忆的书中提到,俄罗斯人已习惯于压抑自己的情感,避而不谈身受的苦难——不是无意识的回避(否认),而是有意识的战略或应对机制——人们可能会思忖:“心理创伤的概念真与俄罗斯人的大脑毫不相干,只是外来的异想天开,就像进口机器,一遇上西伯利亚的严冬酷寒就会失灵。”

    精神病学认为,开口说话对创伤的受害者颇有疗效,而受到压抑的情绪只会延续创伤、愤怒和恐惧。 沉默持续得越久,这些受害者越有可能觉得自己已被秘而不宣的记忆围困了,压垮了。坚忍可能有助于人们的生存,但也会使他们被动认命。造就一个坚忍、被动已成规范的社会,就是斯大林的持久成就。

    在坚忍或认命方面,没人能超过尼古拉·利列耶夫。尼古拉出生于1921年,18岁被红军征召入伍,1941年当了德军俘虏;作为囚犯,他先在爱沙尼亚的一个农场工作,后来又进过德国各个矿区和工厂。1945年,尼古拉返回苏联,被捕后获刑10年,被送去科米劳改营。尼古拉1955年获释,但不准回到家乡列宁格勒,于是定居于卢加,直到1964年。他在2002年写下回忆录《不幸者活不下去》,以下面这段开场白拉开序幕。他坚称,其中没有丝毫的讽刺和黑色幽默:

    我一直非常幸运,特别在我人生的困难时期。我很幸运,父亲没有被捕;学校教师待我不错;没有参与芬兰战争;从未中弹;铁窗生涯中最艰难的一年是在爱沙尼亚度过的;没有死于在德国挖矿;被苏维埃当局逮捕时,没因当逃兵而遭到枪决;审讯时没受酷刑;没有死在前往劳改营的押送队列中,尽管我身高1.8米,体重只有48公斤;我在苏维埃劳改营时,古拉格恐怖已在减少。我不因自己的经历而感到辛酸,我已学会接受既有的生活。

    1956年,西蒙诺夫与女演员瓦伦蒂娜·谢罗娃离婚,娶了第4任妻子拉丽莎·扎多娃——当时已怀了他的孩子。拉丽莎是艺术史学者,其父亲是苏维埃陆军司令部的第二把手。她嫁给第一任丈夫、诗人谢苗·格鲁津科时,父亲就曾大发雷霆;谢苗死于1953年。当她宣布将嫁给西蒙诺夫时,父亲扬言要把她和她的3岁女儿逐出家门(“一个诗人还不够吗?”)。拉丽莎是个认真严肃的女人,与瓦伦蒂娜相比,比较冷静。她负责西蒙诺夫的私人生活,成为他的亲密伴侣,但激发不出他的浪漫诗兴。 (939) 也许,他现在只想追求生活中的秩序和宁静。

    与瓦伦蒂娜的分手,像西蒙诺夫与她的其他关系一样,动荡不定,风起云涌。他们的女儿玛莎(玛丽亚)出生于1950年,之后,两人的关系开始分崩离析。向来是借酒浇愁的瓦伦蒂娜,已变成慢性的酒精中毒者,她的美貌褪色,她的剧场生涯持续低落。她在马里剧院招惹的一系列丑闻,数次受到当局的训斥,最后在1952年被解雇。瓦伦蒂娜的行为让西蒙诺夫颇为尴尬,他当时在反犹太人运动中,正承受斯大林强硬派愈益增强的压力。西蒙诺夫与瓦伦蒂娜不断争吵,她的酗酒和火暴脾气更加厉害,因为她觉得他正在准备离她而去。1954年,他搬出高尔基大街的公寓,瓦伦蒂娜已知道他与拉丽莎的交往。为了挽救婚姻,西蒙诺夫在莫斯科苏维埃剧院,为瓦伦蒂娜觅得一出戏的主要角色,并承诺如果她能“振作起来”,他会回到她的身边。但瓦伦蒂娜已做不到这一点,他也肯定清楚。她是病人,需要帮助。

    1956年的春天,西蒙诺夫终于决定与瓦伦蒂娜离婚,因为拉丽莎告诉他,她怀了孕。他如果拒绝与她结婚,就会承受另一桩丑闻,但瓦伦蒂娜不想离婚。像他们的许多朋友一样,她认为自己在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却遭到丈夫的背弃。这也许并不公平。在苏联,对酒精中毒的了解甚少,酗酒往往被称作俄罗斯民族性格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医学上的治疗,西蒙诺夫根本帮不上忙。瓦伦蒂娜陷入绝望,喝得更凶,结果只好住院。恰好在此时,离婚获得法律的批准,瓦伦蒂娜因此而精神崩溃。在随后的4年中,她5次被迫住入精神病医院。这一阶段的大部分时间,玛莎只好与瓦伦蒂娜的母亲住一起。这位小女孩因酗酒的母亲和父亲的缺失而深受困扰。 (940)

    1960年,瓦伦蒂娜所住医院的精神科主治医生季娜伊达·辛克维奇写信给西蒙诺夫,指责他造成了瓦伦蒂娜的精神崩溃:

    瓦伦蒂娜·瓦西列夫娜将自己完全奉献给了你……她人生的方方面面都在你的手中——她作为女人的自尊、她作为戏剧和电影演员的事业、她的成功和名利、她的家人和朋友、她的孩子、她的物质财富……然后你出走了。你的离去摧毁了一切!她失去所有的信心、她与剧场和电影界的关系、她的朋友和家人、她的自尊……酒是她唯一拥有的,唯一可依靠的,但没有你,却成了对现实的逃避。

    西蒙诺夫在1969年回顾这些事件,在写给卡蒂娅(拉丽莎第一次婚姻的16岁女儿,自1956年以后一直与西蒙诺夫一起生活)的信中承认,与瓦伦蒂娜离婚时,他对酗酒的妻子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更不用说友谊了”,他唯一的“遗憾”是没在“多年之前”就离她而去,为此只能责备自己。 (941)

    西蒙诺夫始终拥有这种冷酷和理性的能力,如果自己不赞成某人,或核算下来某人已没有用处,就会将其人逐出他的生活。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政治忠诚被认为高于个人忠诚,西蒙诺夫曾切断许多关系。出于这个原因,1956年之后,他的苦心钻营反过来困扰他时,他的身边也无亲密的朋友。也许这表明,在公众生活中充当斯大林主义者,又不让该制度的道德伦理影响个人关系,无疑是在缘木求鱼。

    西蒙诺夫离婚后,有意识地在生活中铲除一切与瓦伦蒂娜的关联——尽管他在金钱上继续帮她,直到她1975年去世。他买了新公寓和乡间别墅,把女儿玛莎排除在其他家人之外,遇上生日聚会、家庭纪念日、读书会或电影酒会,从不邀请她参加。他在1969年写信给卡蒂娅,解释为何她与玛莎最好各奔前程,因为卡蒂娅要求知道为何她不能与玛莎见面。 [1]

    今有一名19岁女孩[玛莎],由母亲带大,其习以为常的看法和规则,与我的大相径庭——因此,她虽有我的姓,但在精神上却同外人一般。我并不把她当做我生活的一部分。多年来,我倾注很多的时间和精力,确保她基本上有个正常生活。这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因为她与母亲一起生活。后者20多年来酗酒成性,治愈了再喝,喝了再治。

    我从没想要你去认识这个女孩,或跟她见面,或者与她发生任何关系,因为这会使得她和你都很不愉快。我并不认为你现在有理由去认识她,你俩都不需要。生活中会有作出困难决定的时候,一个人必须承担责任,做他认为是正确的,而不是把负担转嫁给他人。 (942)

    要到20世纪70年代,西蒙诺夫对玛莎的态度才开始软化,之后,她才现身于各式家庭活动。

    对西蒙诺夫来说,与拉丽莎的婚姻和他们的女儿亚历山德拉的出生,意味着新生活的开始。西蒙诺夫1957年3月写信给儿子阿列克谢说:“至于你的妹妹,她今天已出世8周了。”

    她正在褪去暗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我们对她的期望是:她会很坚强,对生活有健全的认知;她会以一个人应该的方式走路、吃饭、说话——总之,她会有所成就并具备良好的品行。

    他的家庭幸福正值赫鲁晓夫的解冻时期。对西蒙诺夫来说,1956年的变更代表一种精神解脱,尽管一开始他对否定斯大林仍有保留意见。阿列克谢回忆,1956年后:

    父亲变得更加轻松愉快,不再因工作而不堪重负、压力重重。他的双手一直患有神经性皮肤病,我从小就记得,现在得以恢复正常。政治上的解冻似乎融化了他的心,他对亲近的人更加周到热情,因此开启了新生。 (943)

    1957年8月,拉斯金一家在莫斯科一个餐厅设宴庆祝塞缪尔和贝尔塔的金婚纪念日。庆祝活动是塞缪尔的侄子鲍里斯·拉斯金安排的,他是一个著名的幽默讽刺作家。打印出来的请帖和餐厅里的装饰,都是嘲讽性的苏维埃宣传口号,譬如“50年的幸福——轻而易举的负担!”“你们的家庭联盟是一所共产主义大学校!”西蒙诺夫虽不赞成嘲弄苏维埃政权的笑话,但也参与了庆祝活动,还分担了费用。1956年之后,西蒙诺夫改善了与拉斯金一家的关系。他与热尼娅保持朋友关系,向她提供经济上的帮助,并常听取她在文学事务上的意见。西蒙诺夫还把经手的诗歌和散文的稿件,转送给时任解冻期刊《莫斯科》编辑的热尼娅,以推进她的职业生涯。 [2] 西蒙诺夫对前妻的关注,可能有内疚的因素。他逐渐接受解冻精神,如果将自己在苏维埃文学界的作用与热尼娅的相比——她帮助发表异见作家的作品,是地下出版物的无畏拥护者——肯定会在道德上感到困扰。1964年的一个晚上,家人和朋友聚在莫斯科北部的机场地铁站附近热尼娅的新公寓,为她庆祝50岁寿辰,有些作家朗诵了特地为她而作的诗歌。现场的氛围是温暖幽默的,充满了对热尼娅的爱戴。西蒙诺夫作了一次尴尬的发言,拖沓冗长;面对一屋子钦佩她的道德勇气、宽宏大度、舍身相助的作家,他明显变得颇不自在。7岁的女儿亚历山德拉反成了他的救星,她走进房间,朝西蒙诺夫奔来。他一把抓住她,叫她“赶快祝贺热尼娅阿姨”。亚历山德拉接过麦克风:“亲爱的热尼娅阿姨,50岁生日快乐,快叫阿廖沙[阿列克谢]剃掉胡子!” (944)

    就阿列克谢而言,解冻标志了自己与西蒙诺夫的新关系的开始。1956年,16岁男孩写信给父亲,谈到以往的隔阂(他与瓦伦蒂娜住一起时),并希望将来能走得更近:

    我信任你,不只是把你当做父亲,也当做优秀、睿智、值得尊敬的老朋友。这种信念是我力量的源泉,而且,假如能帮到你,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会很高兴。请记住,你的儿子虽然很年轻,也不强壮,但会永远支持你……我们很少谈及你的私生活——我想只有一次……在你的房子里,我从来没有自由自在的感觉——并没有明显的原因。只是,如果你“外出”,有些谈话我就觉得很难应对。如果你不在,我就避免上你家。我与玛莎的关系也很麻烦——我不能把她当做妹妹……现在,这都无关紧要了。我觉得,事情会有所不同。你变得更加平和,更加愉快,这太好了。我相信,我会成为你新妻子的朋友——她给我的感觉已经很好,我们将变得更加亲密。父亲,我在你的屋子里,将不再是一个客人。 (945)

    1956年夏天,16岁的阿列克谢完成了学业,在父亲的鼓励下,他加入科学考察团,前往西伯利亚东部的雅库茨克地区。就阿列克谢而言,远征是为了证明自己已是个男子汉。父亲曾在相仿的年纪离开学校,开始在工厂上班,这成了他的榜样。阿列克谢在第一封给母亲的家书中写道:“告诉爸爸,我不会让他失望的。”他在给父亲的信中,将自己的远征比作第一个五年计划时父亲在工厂的“人生大学”。西蒙诺夫的回信送来阿列克谢之前从未见过的温情和随意。西蒙诺夫在阿列克谢一生都会珍惜的一封信中写道:

    在这类信件中,父亲通常会给儿子忠告。一般来讲,我并不想这样做——但在你冬季远征之前,我确有一条忠告。毫无疑问,你可能听说过,或从我相关的写作中想象得到,我在战争期间并不怯懦。这里是我想要对你说的:根据我对人类尊严的理解,以及自己作为男人的骄傲,我做了自己应做的。但请记住,如果你现在满意于拥有一个鲜蹦活跳的父亲,而不只是一块墓碑或某种回忆,那是因为我从不冒愚蠢的风险。在所有真正危险的情况下,我从不逃离,但我非常仔细、克制、小心。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何告诉你这一点……

    现在,我的朋友,我必须赶去作家协会,告诉年轻作家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同时,你可帮我添加脱漏的标点,改正我的语法错误。好吗?

    吻你,我可爱的小子,捏你的小爪子。父亲。1956年8月31日。 (946)

    阿列克谢和康斯坦丁·西蒙诺夫,1967年

    9月,西蒙诺夫在雅库茨克地区与阿列克谢团聚了三天,享受原始环境和远征队的同志友情,使他忆起自己在战争时期的生活(热尼娅向阿列克谢解释:“他非常高兴,因为他仍可背上背包,踏上征途”)。人生中第一次,他与儿子一起坐在篝火旁,边喝酒边谈自己的生活、对政治的见解、对未来的憧憬。西蒙诺夫在文学界感到孤独,反而在儿子身上,找到了一个知己和忠实支持者。热尼娅遇见归来的西蒙诺夫后,写信给阿列克谢:“他对你的各方面都洋洋得意,满意你的成长,无论是体格上,还是精神上。他还满意伙伴们对你的评价看法。”至于阿列克谢,他从没见过父亲如此开心和兴奋:“他滔滔不绝地谈苏共二十大、他的新家庭、他的女儿、他的新房子、他的新小说《生者与死者》。在他看来,他完全可以脱胎换骨,过全新的生活。”在雅库茨克地区的三天中,阿列克谢爱上了西蒙诺夫。这些年来想象的父亲终于成为现实,与父亲的新关系更给自己带来了独立和成熟,自己也取得了蒸蒸日上的发展。他从雅库茨克地区给西蒙诺夫写信,解释自己对文学和人生的看法,并以成人的口吻征询父亲的意见。他在1957年2月写道:“我对将临的见面满怀期待,我有这么多东西要告诉你、询问你,光靠写信是不够的。” (947)

    但阿列克谢与父亲的亲近关系持续时间很短。他们在雅库茨克地区取得的亲密无间,无法在莫斯科重演,西蒙诺夫根本就没时间,把父子隔开的是政治。解冻的民主精神征服了阿列克谢,但他的父亲即使不算全然反对,也仍持怀疑态度。阿列克谢太年轻,在政治上太不成熟,以致无法对父亲的政治观念提出清晰的反对意见。例如,克里姆林宫在1956年血腥镇压匈牙利起义时,他便没有什么真正的思考,他的父亲则支持派遣坦克,去镇压布达佩斯的反苏示威。然而,阿列克谢怀抱潜在的抗议意识,也许与拉斯金家庭的历史有关。阿列克谢在1956年申请第一本护照,在每个苏维埃公民都要填写的民族一栏上,尽管有资格填报父系的俄罗斯人,他却决意要用母系的“犹太人”,这将使他的生活变得非常困难。多亏了拉斯金家人协调一致的努力——尤其是塞缪尔和贝尔塔的坚持——才劝服他打消这个念头。在阿列克谢看来,认同自己的犹太出身是持不同政见的自觉行为,故意扬弃苏维埃政权的价值观。他在其他事物上的见解,也流露出同样的态度。他厌恶共青团的虚假和伪善,深受杜金采夫《不是单靠面包》打动,那是一部猛烈攻击苏维埃官场的小说。阿列克谢还写信给作者,直言那是天才作品,又是苏联政治改革所急需的。他的信尾签名用了继祖父的姓(“阿列克谢·伊万尼谢夫”),而不是父亲的姓,以免牵涉父亲。西蒙诺夫批评该小说容易引发反苏维埃情绪,在它于《新世界》发表之前,迫使杜金采夫缓和了对官僚主义的攻击。对解冻的改革派精神,西蒙诺夫的谨慎态度远远超过儿子。1957年2月,他写信给阿列克谢:“如果往后退一步,看看我们的国家和人们的精神面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1953年以来,我们已取得巨大进步。但是,如果有作家认为,有责任挑起不必要的叛乱,那我对他没有任何的同情。” (948)

    西蒙诺夫自己的去斯大林化,进展得十分缓慢。苏共二十大的真相披露,使他既兴奋又震撼,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予以接受。对于西蒙诺夫而言,斯大林政权的道德考验在于其在战争中的表现。他在创作伟大的战争小说《生者与死者》(1959年)时,就开始面对战争所提出的道德问题,即该政权对生命的肆意糟蹋。这部小说涉及许多从未见于公众讨论的问题:大恐怖对军事指挥的巨大破坏,战争初期席卷苏联的混乱和困惑,互不信任的气氛,不称职军官白白牺牲了众多生命等。西蒙诺夫凭借自己的日记和战争记忆,通过一系列生动场景重现战争历史,其中的官兵面对各种障碍,想方设法应付突发事件,以履行自己的职责。他展现了人们因战争经验而改变,在敌人面前变得更加坚强团结,暗示这种个人精神就是苏维埃胜利的根本原因。以前,西蒙诺夫一直把斯大林的领导当做战争的关键因素。但在《生者与死者》中,他开始重新评估斯大林的作用,逐渐转向民粹主义的观念——他将在生命的最后岁月作进一步的阐述——赢得战争的是苏维埃人民,尽管有斯大林的欠缺,仍然完成了这一艰巨任务。如西蒙诺夫所揭示的,斯大林在军界的腥风血雨,造成了混乱和不信任,直接导致了1941年的军事灾难;像他小说中主人公那样的普通人,却以爱国主义精神和主观能动性,扭转乾坤,转败为胜。西蒙诺夫曾在日记中触及这一类想法,那些从1941到1945年的日记,充满了对战争的观察。1953年之前,他也与朋友讨论过,包括作家拉扎尔·拉扎列夫。但西蒙诺夫1960年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文学之夜承认,他“缺乏足够的公民勇气,不敢在斯大林在世时公布这些想法”。 (949)

    对斯大林,西蒙诺夫一生都有一种感情依附。他自己的历史和身份,与斯大林政权紧密相连,以致无法彻底否定斯大林的遗产。出于这个原因,西蒙诺夫也无法全心全意地拥护赫鲁晓夫的解冻——在他眼中,这似乎是对斯大林的背叛,不管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领袖,同样也是对自己过去的背叛。他无法否定自己,也就无法否定斯大林。即使在赫鲁晓夫解冻的高潮,西蒙诺夫仍坚持斯大林专政的多项教条。1956年的匈牙利危机中,他就坚持强硬派立场。西蒙诺夫1957年从加尔各答写信给阿列克谢说:“数千人丧生于匈牙利事件,但英国在印巴分治中洒下更多鲜血,而且不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西蒙诺夫认为,这是苏维埃在布达佩斯采取行动的动机],而是为了挑起宗教仇恨和叛乱。” (950)

    1956年之后,西蒙诺夫在自由改革派的眼中,是一名顽固守旧的斯大林主义者,但在顽固斯大林主义者的眼中,又是一名危险的自由主义者。但实际上,在整个赫鲁晓夫时期,他只是一名温和的保守派。他承认斯大林的错误,看到适度的政治改革的必要,但他继续捍卫斯大林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创建的苏维埃制度,视之为人类进步的唯一坚实基础。他在给阿列克谢的信中说:“我们在通向共产主义的道路上犯了错误,但在承认错误的同时,不应动摇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共产主义原则仍是正确的。” (951)

    勃列日涅夫在1964年上台,西蒙诺夫温和的保守主义获得了官方的青睐。赫鲁晓夫的去斯大林化政策逐步被逆转,克里姆林宫反对任何真正的政治改革,不管是在苏联,还是在华沙条约组织国家。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起,西蒙诺夫成为苏维埃文学当权派中的元老。他的著作获得广泛出版,并在苏维埃学校和大学中列作标准的课外读物。他经常出现于苏维埃媒体,并作为苏维埃文学的官方代表而周游世界。即使以苏维埃精英的标准看,他都是在享受特权生活。

    1970年5月9日,即苏维埃1945年胜利的25周年,西蒙诺夫接受《社会主义工业报》的记者采访,澄清自己对战争结束以来苏维埃历史的立场:

    我花了很多时间学习伟大的卫国战争的历史。我现在所知道的大大超过我在战争刚结束时所了解的。当然,我的理解也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我的主要感觉是,我们当年的事业是正义的。今天,你周游全国看到各地的建设,看到已完成的和正在做的,就会有这种感觉。在战争中,条件非常艰苦,许多人丧失生命,我们的人民承担了必须作出的牺牲。假如他们在那个艰难奋斗中失败了,我们的国家就不会是今天的模样,就不会有其他的社会主义国家,就不会有反殖民统治、争取独立和自由的世界斗争。所有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全靠我们的胜利。 (952)

    对西蒙诺夫那一代人来说,战争是他们人生中具有决定性的事件。他们大约出生于1917年大革命时代,在20世纪30年代渐趋成年,基本价值观全由斯大林政权所塑成,在勃列日涅夫时代陆续退休。到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他们怀念战争年代,视之为自己青春时代的顶峰。那时讲的是同志友爱、同甘苦共患难;那时的“人品变得更好”,因为大家必须互助互信;那时的生命有更大的目标和意义,因为在他们眼中,国家的命运似乎取决于他们对战争的个人贡献。这些老兵把战争岁月当做齐心协力取得伟大成就的时期,大家都为胜利作出巨大牺牲。他们回顾1945年,视之为苏维埃历史和记忆中几近神圣的时空存在,借用老兵兼作家康德拉季耶夫的话即是: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毫无疑问,战争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件。这也是我们今天的认识。因此,我们不愿以任何方式来贬低我们的人民在那可怕、艰苦、难忘的岁月中的伟大成就。我们对所有阵亡的士兵的记忆如此神圣,我们的爱国情怀如此纯洁、如此深沉。 (953)

    俄罗斯母亲雕像,是马马耶夫库尔干战争纪念馆的一部分,位于伏尔加格勒

    纪念伟大的卫国战争,等于在向世人提醒苏维埃制度的成功。在忠诚公民的眼中,包括西蒙诺夫,1945年的胜利使苏维埃政权和1917年之后的一切变得合情合理。但大众对战争的记忆——被当做人民战争——又代表了对苏维埃专政的潜在挑战。战争恰恰又是“自发的去斯大林化”时期,它不同于其他时期,苏维埃人民被迫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自发组织起来投入战争,往往没有高效的领导,或党的掌控。正如战后政权所担心的,这种自由和自主的集体记忆如果引发政治改革的思想,就会造成危险的局面。

    许多年来,战争的记忆一直在苏维埃政权的公众文化中遭到淡化。1965年之前,胜利纪念日甚至不是苏维埃的法定节日,只是听由退伍军人团体自行操办庆祝活动和游行。政府严格审查有关战争的出版物,在政治上控制战争小说, [3] 并从公共图书馆撤走战时报纸。1956年之后,对战争回忆的管控得到部分放宽,二战老兵的回忆录出现于出版物中。年轻时曾参与战争的作家纷纷发表往事回忆和小说,以自身经验来描绘现实中的士兵——通常被称为“战壕中的真相”——成为政治宣传版本的道德制衡。 [4] 但这些出版物已处在赫鲁晓夫解冻允许的边缘:党愿意将军事挫折归咎于斯大林,但不允许对官方叙事的挑战;仍坚持认为,共产党的纪律和领导是胜利的保证。1962年,政治局的意识形态主管者米哈伊尔·苏斯洛夫告诉格罗斯曼,其战争小说《生存与命运》的出版至少还要等200年(它最终于1988年在俄罗斯首次出版)。那部小说的原稿送交《旗帜》杂志后,即受到了克格勃的截获。

    勃列日涅夫政权对战争记忆实施更加严密的控制,利用苏维埃的胜利纪念日来展示人民的忠诚和政权自身的合法性。1965年,胜利纪念日成为苏维埃的法定节日,党的全体领导出席排场讲究的庆祝活动,亮点是红场上的阅兵式。新的武装力量博物馆开幕,浩如烟海的展示品将战争记忆提高到崇拜的水平。两年后,克里姆林宫墙的附近建起无名战士墓,迅速成为苏维埃国家的圣地,苏维埃的新郎新娘都会例行到此致敬。伏尔加格勒(以前的斯大林格勒)完成于1967年的哀悼纪念场地上,站立着一座巨大的俄罗斯母亲雕像,手持宝剑,身高52米,是世界上最高的。正是在这一时期,不断重复的“两千万人死亡”进入苏维埃的政治宣传,成为救世主一般的象征,诠释苏联为解放全世界所付出的无可比拟的牺牲。

    西蒙诺夫自己曾是一名军人,亲眼目睹过太多的战争现实,无意参与对公共记忆的操纵。对战争的意义和苏维埃胜利的原因,他已思考多年,这种思索更成了他对斯大林和苏维埃制度的道德反思:耗费这么多生命来赢得战争是否合理?鞭策人们坚持到胜利的到底是强力,抑或是更深层的东西,即与政治无关的爱国主义精神或坚忍耐力?西蒙诺夫在人生的最后10年,广泛收集士兵的回忆录和证词,到逝世时的1979年,已积累大量回忆录、书信和几千小时的录音采访。 [5] 其中许多证词用于“七个章节的诗意电影”《大兵出走》(A Soldier Went,1975年),每一篇章反映士兵经验的不同侧面,对士兵的采访和西蒙诺夫的作品朗诵交替出现。在某种程度上,这在当时是非常了不起的。战争的恐怖与士兵的痛苦,在电影中变成了活生生的东西。那些士兵被描绘为普通人,在最困难的情况下表现出勇气和韧性。该电影的最长章节之一阐述了士兵的受伤,其中有一名步兵,受伤7次,仍继续朝柏林挺进。这部电影是献给普通军人的——数百万受到忽视的无名英雄,以勇气和耐力赢得了苏维埃的胜利——它出自一名作家之手,其战争著作往往采取军官的视角。据该影片的导演玛琳娜·巴巴克(西蒙诺夫当时的情人)说,西蒙诺夫这一尊崇行为带有强烈的个人动机,因为“西蒙诺夫认为,自己在生活中从没表现出足够的勇气”。巴巴克回忆:“西蒙诺夫坚持,他自己不应在电影中出现。他还说,自己不配站在一名士兵的旁边。” (954)

    这部电影还是遇上了麻烦,军方对其中坚韧不拔的现实主义和民粹主义的战争理念,均不以为然(审查员坚持增加一个篇章,以献给作为战争领袖的勃列日涅夫)。勃列日涅夫的领导班子认为,所有纪念人民在战争中受苦受难的尝试,都是对政府的挑战。从20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西蒙诺夫的许多战争著作,或被禁止出版,或以删减后的版本出现。他始于1941年的战争日记,成书为《战中百日》(A Hundred Days of War),计划在1967年出版,尽管向党领导发出了个人请求,仍得不到苏维埃审查员的批准(该书最终出版于1999年)。同样的命运降临于西蒙诺夫的另外一部文集,关于朱可夫及其1941至1945年的战争日记——《战争中的不同时日》(Various Days of War),大幅削减后才于1977年出版。 (955) 他的纪录片《如果你珍惜自己的房子》(If Your House Is Dear to You),经受了与审查员的长期斗争和大刀阔斧的删减,才于1966年问世。而他的小说《军人不是天生的》(1964年),即《生者与死者》的第二部,其电影版遭到苏维埃审查员如此拙劣的阉割,以致西蒙诺夫在最终版本中撤下了自己的小说原名和作者署名。1967年,该影片上映时改名为《惩罚》(Retribution)。

    与审查员的斗争,更使西蒙诺夫下定决心要找出战争和斯大林政权的真相。从这时起,他的笔记本充满了与斯大林见面的回忆。他自我审问,跻身于这位独裁者的侍从行列时,自己对斯大林的罪行究竟知道多少,不知道(或不想知道)多少。他对斯大林的谎言和谋杀了解得越多,就越想与自己的过去划清界限。西蒙诺夫于1966年写道:“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虽有疑问,但仍热爱斯大林。时至今日,明白了我所知道的一切,我既不爱他,也不能再爱他。如果我早已知道我现在才明白的,我当时就不会爱他。” (956)

    西蒙诺夫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愈益懊悔自己在斯大林政权中的所作所为。他仿佛在赎罪,尽力推介在斯大林时代受审查或迫害的作家和艺术家的作品。西蒙诺夫受妻子的鼓励,成为苏维埃前卫艺术的收藏家和拥护者(他为长期被遗忘的艺术家弗拉基米尔·塔特林,举办了回顾展览会)。他在争取出版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科尔涅伊·丘科夫斯基、弗谢沃洛德·伊万诺夫的作品中,发挥了主导作用,还努力策划了雅洛斯拉夫·哈谢克的《好兵帅克》的俄文翻译。他资助曾遭受迫害的作家——包括博尔切戈夫斯基、维拉·帕诺娃、娜杰日达·曼德尔施塔姆——并在住房、就业、重新加入作家协会等方面,仗义执言。 (957)

    1966年,西蒙诺夫开启一个过程,其顶点便是《大师与玛格丽特》一书的发表。它是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颠覆性的社会讽刺杰作,描述一个魔鬼来到莫斯科,通过无政府式的恶作剧,引出人们身上最恶劣的本性。它在斯大林活着时根本无法出版,1940年作者去世,之后一直藏匿于抽屉中。1956年,西蒙诺夫成为负责布尔加科夫文学遗产的委员会主席,因为作者的遗孀艾莱娜·布尔加科娃是自己母亲的老相识。西蒙诺夫将《大师与玛格丽特》的手稿,交给热尼娅·拉斯金娜。其时,她任职于《莫斯科》杂志,需要激动人心的文章来增加订户数量(直接影响到该杂志的地位和财政补贴)。文学解冻之后,《莫斯科》已变成一份相当沉闷的出版物。但热尼娅能否让此书通过正在收紧的审查,西蒙诺夫深表怀疑,甚至建议艾莱娜·布尔加科娃接受某种删减,以求发表。整个周末,《莫斯科》主编叶夫根尼·波波夫金都在乡间别墅阅读这份手稿。他向热尼娅坦承,尽管知道这将使自己成名,但仍心有余悸,建议热尼娅将手稿转交《莫斯科》另一位曾当过审查员的编辑——他与文学审查委员会关系不错,改任编辑后所呈送的手稿,从未遭到审查员的拒绝。凭借这位前审查员的帮助,布尔加科夫的手稿获得通过,只作了相对轻微的删减,从1966年11月起,在《莫斯科》分期发表。该杂志的11月号(15万份)过夜即售罄,大家纷纷订购随后两年的杂志,为了争睹布尔加科夫神奇小说的后续连载。在苏维埃读者的眼中,这在勃列日涅夫初期的压抑气氛中,似乎是一大奇迹。热尼娅和西蒙诺夫为他们的成功而感到振奋,将审查员所删减的片断,汇集粘成一个剪贴簿,以纪念这个历史性事件。他们一共做了三本:西蒙诺夫、热尼娅和艾莱娜·布尔加科娃各留一本。 (958)

    西蒙诺夫对这些举措的支持成了他在政治上的公开宣言。他参与抢救受压制的艺术和文学作品,与苏维埃政权的自由派结成了同盟。他自觉投入这些努力(他已没有苏维埃机构或杂志的任何公职),赢得了艺术家和作家的尊敬,并当选为文学委员会和类似组织的主席,例如60年代和70年代的中央文学家之家(the Central House of Literature)。以亲西方和反苏维埃的自由派的眼光来看,西蒙诺夫并没变成一位持不同政见者。但是像勃列日涅夫时代许多共产党改革者一样,他愿意接受苏维埃制度的政治文化发生根本变化。西蒙诺夫并没公开批评勃列日涅夫政府,但在私下里反对它的许多政策——至少包括1968年8月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入侵,以镇压亚历山大·杜布切克改革派政府的“布拉格之春”。1968年的危机是西蒙诺夫的政治观念演变中的重大转折点,使他变得激进。他开始质疑,一党制以勃列日涅夫统治下的停滞形式存活下去,是否可能?乃至有必要?他的儿子认为,西蒙诺夫如能多活几年,肯定会欢迎戈尔巴乔夫的改革。

    当然,他作为一名资深党员只能走到这一步。譬如,他唯有彻底打破他的党员模式,方能站出来支持索尔仁尼琴,但他还做不到。我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了克制自己又在强迫自己作何斟酌。但我知道,他在政治上一直在演变。对我来说,这是他最卓越的品质——他永远具有改变的能力。 (959)

    西蒙诺夫最后几年政治观念的发展,与审视自己的过去有密切联系,他愈益后悔自己在斯大林统治下的行为。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对塑造自己行为的政治制度也持越来越强烈的批评态度。据当时最接近西蒙诺夫的拉扎尔·拉扎列夫说,他的痛悔有时如此强烈,几近于自我厌弃。拉扎列夫回忆,西蒙诺夫会在公众场合鞭挞作为作家和作为人的自己。西蒙诺夫以自嘲、自我讽刺闻名,他的朋友和崇拜者,视之为他个人魅力的一部分。但有时他们必然意识到,他的自我批评竟来自他更深层的冲动。1965年,中央文学家之家为他举办50岁生日庆祝会。有700多名宾客出席,整个晚上都是对西蒙诺夫的赞誉之声,反而令他显得有点不耐烦。晚会结束时,他因情绪激动而明显有些颤抖,他走近麦克风,作了下列异乎寻常的发言:

    在这样的场合——有个人活到了50岁——当然,大家主要是记起他的好。但我想对这里的客人,即聚集于此的同志们说:我一生中做的许多事,自己都会感到惭愧;我所做的,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好——我明白这一点——我的处世行事,并不总是遵照最高的道德原则——既不是公民的最高原则,也不是人类的最高原则。在我的人生中,有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感到颇不满意;有的场合,我当时的行为缺乏足够的毅力和勇气。我知道这一切。可以这么说,我现在说出来,并不是为了悔改,那是个人的私事;而是为了要记取教训,方可免犯同样的错误。我将尽量不再重复过去的错误。从现在起,不惜一切代价,我将不重复我以前的道德妥协。 (960)

    西蒙诺夫,1979年

    这种悔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演愈烈。他为20世纪30年代写的关于斯大林和白海运河的文字而自责,懊悔参与斯大林政权的战时宣传,亦步亦趋于斯大林的谎言,以“犯罪行为”和“叛国罪”谴责1941年下令撤退的苏维埃将军。对自己1946年到1953年在作家协会的可耻行径,他也追悔莫及——回忆起那些年份,就会感到痛苦。他在有关法捷耶夫的文章中写道:“如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有很多事是不堪回首的;另有更多的事,甚至难以解释。”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西蒙诺夫一直在作自我审视,尝试弄懂自己在作家协会的行为。他审问自己的记忆,为自己在“反世界主义者”运动中的角色写下个人的观察,几易其稿,至今仍锁在他的档案中。然而,他从未试图捍卫或辩护自己在那些年中的所作所为。拉扎列夫回忆,1970年的一个夜晚,大家在西蒙诺夫的房子里庆祝他的55岁生日。作家亚历山大·克里维斯基传阅西蒙诺夫1946年的一张照片时,建议在座客人借用一首著名歌曲的歌词(“如今的他,依然一如当初”),来向主人敬酒。拉扎列夫对其中的寓意——西蒙诺夫仍是斯大林主义者——不以为然,提出下一轮祝酒,应该为主人的勇气干杯,因为他“并不害怕改变和告别过去”。接下来是一场激烈的争论:西蒙诺夫是否已经改变?改变一事到底是好还是坏?第二天,拉扎列夫打电话向西蒙诺夫道歉。但是,西蒙诺夫并没感到任何的不妥。拉扎列夫回忆:“恰恰相反,他说,那场争论很有教育意义,因为它帮助他定下决心:一个人有所改变,只要变得更好,当然是好事。” (961)

    西蒙诺夫在20世纪70年代的活动,大多出于想将功赎罪,弥补自己的过去。斯大林主义者当年对犹太作家的攻击,他仍记忆犹新,于是他带头发起了一场对莉利亚·布里克的勇敢辩护。她是马雅可夫斯基后期诗歌的缪斯,却遭到苏斯洛夫手下评论家的强烈攻击。他们以公开反犹的姿态,要求在马雅可夫斯基的人生叙述中抹去布里克的存在,以剔除这位伟大的苏维埃诗人的犹太因素。西蒙诺夫后悔自己1954年对爱伦堡的攻击,组织出版了爱伦堡的战争新闻报道,其中收录了西蒙诺夫写于1944年的一篇文章,称颂爱伦堡是所有战地记者中最好的。这本书问世于1979年,即西蒙诺夫去世前不久。西蒙诺夫在医院里收到出版社送来的一册书后,打电话给编辑此书的拉扎列夫,称自己非常高兴和欣慰,因为他已与爱伦堡“讲了和”。 (962)

    但在文学界知识分子的改革派中,还有不少人对西蒙诺夫痛改前非的自由主义持怀疑态度。在他们看来,一位资深斯大林主义者从根本上改造自己,似乎不大可能。西蒙诺夫为某种自由事业挺身而出时,总有人怀疑其中的虚伪。索尔仁尼琴写道:“西蒙诺夫是一个多面人,既是崇高的文学殉道者,又是受人尊敬的保守派,同时与所有官方机构保持联络。” (963)

    有时,西蒙诺夫的表现又与自由主义的倾向大相径庭。例如,他参与了克里姆林宫对文学年鉴《大都会》(Metropol)的迫害。它的编辑是维克托·叶罗费耶夫、叶夫根尼·波波夫、瓦西里·阿克肖诺夫,同时又由阿尔季斯公司(Ardis)在美国出版(日期和地点仍用“莫斯科,1979年”)。《大都会》并不是持不同政见者的出版物,如叶罗费耶夫所宣称的,只是一个“在停滞情况下与停滞作斗争的尝试”。勃列日涅夫政权的年迈领导人,震怒于这种对出版物控制的挑战,向《大都会》编辑施以报复。叶罗费耶夫和波波夫遭到作家协会开除,《大都会》的其他作家自行退出作家协会以示抗议,或设法移民逃离苏联。苏斯洛夫将西蒙诺夫拖入对《大都会》的迫害,还施加压力,要他谴责《大都会》的“反苏维埃”。西蒙诺夫本已牵涉其中,他22岁的女儿亚历山德拉,爱上了维克托·叶罗费耶夫的弟弟安德烈。安德烈是一名年轻的艺术史学家,刚与亚历山德拉订婚,两人经常出没于波希米亚朋友圈子,成员都是苏维埃精英的子女(安德烈的父亲是一名高级外交官),穿得像嬉皮士,喜听叛逆的摇滚乐。《大都会》的文学丑闻一经爆发,西蒙诺夫就想中止两人的恋情,决定让自己和家人远离叶罗费耶夫一家。他们与持不同政见者乃至其外围人士的牵连,可能构成对西蒙诺夫的危险。也许,如安德烈所认为的,他希望亚历山德拉嫁入更依顺苏维埃政权的家庭。也许,他害怕《大都会》案件引出更多麻烦(它招致了西方的强烈抗议),亚历山德拉会因此吞食与叶罗费耶夫一家交往的恶果。西蒙诺夫与苏维埃政权打交道,内心的恐惧永远存在——尽管在他的暮年,他已是苏维埃政权的重要人物,似乎不应再有恐惧。西蒙诺夫在苏斯洛夫的办公室,编写了针对《大都会》的文学报告。他所谴责的“反苏维埃的持不同政见者”,不仅有维克多,还包括安德烈。亚历山德拉从安德烈那里获悉此事,不愿相信,反而指责他是在诋毁自己的父亲,遂取消婚约。但到后来她才发现,原来他说的是实话。 (964)

    西蒙诺夫由慢性支气管炎引起的死亡过程,既缓慢又痛苦。克里姆林宫的医生不愿为他的治疗方案承担责任(“医生事件”之后的几十年中,那是苏联的普遍问题),并没有对症下药。西蒙诺夫生前的最后几个月曾多次进出医院,但他仍在反思自己的过去:为何没在斯大林恐怖时代向求救于自己的人提供更多的帮助。他最后的笔记是一个剧本的草稿(《四个自我》),以对话的形式,展示现在的自己和不同历史时期的三个“自我”。他让自己上了被告席:

    “那么,熟人出现在你的面前,需要你的帮忙,你怎样作答?”

    “这取决于具体情形。他们有时会打电话,有时会给我写信,有时会当面开口。”

    “他们会要求什么?”

    “这也取决于具体情形。有时,他们要我干预,去帮助别人;他们会说那人有多好。有时,他们写信给我,说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熟人有罪,或说他们不敢相信他犯了被指控的罪——他们太了解他了,以致无法相信。”

    “他们真的写过这样的信?”

    “有时是这样的,但更多时候,他们写道,他们知道此事与己无关,也无法判断真伪,或许那是正确的,但是……然后,他们尝试写下所熟悉的当事人的全部优点,希望有所帮助。”

    “你曾试图帮忙吗?”

    “嗯,我有几次没作答复,两次吧。第一次,因为我从不喜欢当事人。不去帮助一个既不喜欢又不熟悉的人,我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另外一次,我认识当事人,在前线时就和他在一起,曾经非常喜欢他。但是他们在战争期间把他抓起来,我认为他是有罪的,可能涉及某种阴谋,但没人提及这样的事——大家都避而不谈。他写信给我,我没有回答,也没有伸出援手。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所以一再拖宕。然后,他获释了,我感到很惭愧。更何况,我事后发现,我认为比我更软弱更怯懦的另一位同志却作了回答,还在尽量帮助其他许多人——给他们寄包裹和金钱。” (965)

    西蒙诺夫最后几次住院时口授了自己的回忆录《通过我这一代人的眼睛》(Through the Eyes of a Person of My Generation),但至死都没完成。 (966) 西蒙诺夫的回忆录是另一次与早先自我的交谈,他承认,不可能知道自己在过去某时的真正想法,所以只能通过与自己记忆的对话,来寻求自己人生的真相。他努力解释自己对斯大林的心结、自己与斯大林政权的合作、斯大林主义的性质,审问自己时毫不退缩——评判自己时冷峻严厉。

    西蒙诺夫去世于1979年8月28日,他的骨灰撒在莫吉廖夫城附近的昔日战场,那是1941年6月数千人战死安息的地方。世界各地的报刊报道了“斯大林最喜欢的”伟大苏维埃作家去世的消息。20世纪80年代,西蒙诺夫的作品仍在苏维埃的学校和大学里被视为经典读物,并被译成多种文字。苏维埃政权解体后,他的文学声誉下跌,作品的销售量急剧下降。年轻的俄罗斯读者渴望新鲜事物,他的文风似乎有点过时,也太“苏维埃”化了。

    1956年后,在某种程度上参与斯大林罪行的数百万人,继续过着他们的“正常”生活。他们中有的作为内务人民委员会官员或狱警直接参与其中;其他的作为各地的官僚间接参与。他们大多数人都能逃避内疚,自觉或不自觉地设法忘记自己的过去,借助意识形态或其他虚构的遁词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或是以“不知情”或“只是奉命行事”的理由来申辩自己的无罪。 (967) 很少人有勇气以西蒙诺夫那样的诚实,来直面自己的罪责。

    根据大多数人的估计,1956年之后,生活在苏联的约有100万前劳改营狱警。那些愿意讲述自己过去的前狱警中,很少人流露出悔恨或自责。列夫·拉兹贡回忆起20世纪70年代在莫斯科医院遇到一个名叫尼亚佐夫的西伯利亚鞑靼人。尼亚佐夫原在哈巴罗夫斯克附近的比金中转营担任警卫,监督了数千囚犯的枪决。他的故事很简单。他是个看门人的儿子,在小学里就是横行霸道的小恶棍,到十几岁成了小偷和帮派歹徒。他受警方的招聘,先在鄂木斯克当狱警,后转到古拉格担任警卫。哈巴罗夫斯克和符拉迪沃斯托克之间的比金中转营,是古拉格系统中许多“特殊营地”之一,那里的囚犯关押几天之后即遭枪决。从1937到1940年,即比金中转营的短暂存在时期,估计有1.5万至1.8万人枪毙于此。而尼亚佐夫参与了其中的多数,开枪之前和之后都领到了伏特加。据拉兹贡说,尼亚佐夫多年之后被告知受害者都是无辜的,但他没有任何悔恨,也没有任何内疚。尼亚佐夫告诉拉兹贡,他一直睡得很好。战争期间,尼亚佐夫参加红军,打到德国,在那里参与了银行抢劫。1945年之后,尼亚佐夫负责一个军事仓库的安全,靠盗窃和诈骗变得富裕起来,结果遭到新任党领导的解雇,他因此突发心脏病住进医院,在那里见到了拉兹贡。 (968)

    伊万·柯察金是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狱警。他是贫农的儿子,只受过4年农村教育,16岁那年参军时,即1941年,都不会读书写字。战争结束后,他的部队转而执行古拉格的各项任务。从1946到1954年,柯察金受雇为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狱警。他在1988年接受采访时已经知道,向劳改营输送劳工的大规模逮捕都是不公正的,但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悔悟。他以自己半生不熟的意识形态、来自生活的道德教训、对囚犯的阶级仇恨,来为自己的参与辩护:

    伊万·柯察金,1988年摄于卡拉干达

    我问你,苏维埃权力是什么?它是一种强制机构!懂了吗?比如说,我们坐在这里,两名警察来敲门,然后说:“跟我走!”仅此而已!这就是苏维埃权力!他们可以把你带走,投进监狱——无需任何理由。不管你是不是敌人,你无法说服…他人相信你的清白。就是这么回事。我接到命令,看管这些囚犯。我应相信这个命令,还是相信你呢?也许我觉得对不起你,也许我根本不在乎,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你杀猪时,听到尖叫声,你会觉得难过吗?即使我觉得对不起,我又能帮什么忙呢?战争时期,我们从前线撤下来,不得不抛弃受伤的士兵,知道他们只有死路一条。我们感到非常抱歉,但又能做什么呢?我在劳改营看管那些带着生病的孩子的母亲们,她们哭个不停,但我又能做什么呢?她们因自己的丈夫而受到惩罚,不过,那与我无关,我有工作要做。他们说,儿子无须为父亲负责,但妻子要为丈夫负责。如果丈夫是人民公敌,那妻子又会养育出怎样的儿子?劳改营中有许多小孩,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也许没这样的母亲,反而更好。那些敌人是真正的寄生虫,他们出国旅行,总在炫耀他们的音乐、乡间别墅、精美服饰。穷人饥肠辘辘,没有油腥,过得比动物还要糟糕。那么,到底谁是人民公敌呢?我为何要为别人哭泣呢?此外,我的工作没有伤害他人,只是在为政府服务。 (969)

    米哈伊尔·尤西佩科,1988年摄于卡拉干达

    20世纪80年代的开放政策时期,公众媒体就古拉格管理员的作用展开了辩论。许多前狱警写信给前囚犯,要求他们确认自己在劳改营时的善良和正派,以便留下历史记录,其中之一就是米哈伊尔·尤西佩科。他1905年出生于阿克莫林斯克的贫农家庭,只完成三年的农村教育就遇上第一次世界大战,由于父亲的出征,他被迫辍学打工。父亲一去不复返。20世纪20年代中,尤西佩科充任农场工人,以此养活母亲和弟弟妹妹。他在1931年的饥荒中失去妻子和两个孩子,从1934年起,在哈萨克斯坦的古拉格劳改营行政中心的卡拉干达从事党务工作。不久,他获得内务人民委员会的招募,担任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副指挥官。尤西佩科在5年任期内,即从1939到1944年,涉嫌强奸了众多女囚,但没有刑事调查,只有满天飞的谣言。赫鲁晓夫的解冻年代,这些谣言似乎给尤西佩科带来了麻烦。从1961到1988年,尤西佩科写信给数百名前囚犯,包括获释后死去的女囚的子女,要求她们帮写声明佐证他的良好行为。22名女子写了证词,证明他的善良和正直,肯定好过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其他狱警(据说,写证词的女子中有几个是他的强奸受害者)。1988年,《列宁变化报》(Leninskaia smena)上有关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一篇文章,暗示他犯有性侵犯的罪行。为此,尤西佩科将那些证词转寄给全国和当地的报纸,以及哈萨克斯坦的党组织,还附上长篇生平介绍,旨在“澄清历史真相”。尤西佩科声称,他“一直晓得”囚犯是无辜的;“从一开始就表以深切的同情,与囚犯讲话时从没趾高气扬,并尽量纾缓她们的负荷”;让她们收发超过规定的信件和包裹;甘冒危及自己地位乃至生命的“大风险”,去呈交提前释放的申请报告。尤西佩科写道:“我很容易遭到指控,说我同情人民公敌,那我就完蛋了。但我当时相信,现在也相信,我做的是好事。”他要报纸登载前囚犯的证词和自己的生平叙述,不但想证明自己的问心无愧,而且想表明他也反对“斯大林镇压”(开放政策时期杜撰出来的专用名词),也是受害者。 (970)

    许多前古拉格官员,为自己的过去编造相似的故事。远北建设托拉斯规划部门的首席会计兼督察官帕维尔·德罗兹多夫,被捕于1938年,判刑15年,被送去马加丹的劳改营。他于1951年获释,留在马加丹充当志愿工,很快接去妻儿。根据帕维尔告诉儿子的故事,他这位前首席会计只是不起眼的专家,在掌管劳改营的远北建设托拉斯中,并无真正的权威。这个故事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因为他的靠山爱德华·别尔津——远北建设托拉斯的负责人,在1937年被捕之后,帕维尔就降职为普通会计。过后不久,他自己也被捕。帕维尔在赫鲁晓夫时期末开始收集资料,准备写自己在远北建设托拉斯的回忆录,他想以此纪念别尔津,视其为有远见的经济改革者和开明的人道主义者。但是,他与远北建设托拉斯前囚犯的通信,却使自己深感不安。他没有意识到,或在某种程度上故意漠视了他主持规划部门时手下囚犯受苦受难的程度。帕维尔多次发生心肌梗塞,遵照医嘱,他放弃了撰写回忆录。过去的真相实在太困扰他了,以致他无法面对,最终死于1967年。他的儿子继续相信父亲是无可指责的官员,在远北建设托拉斯担任会计,其时的主管别尔津采纳了“相对人道和进步的方式”,父亲也是斯大林政权的受害者。 (971)

    虚构与记忆交织在一起维系每个家庭,而这在苏联更发挥了特殊作用,那里数百万人的生活被冲得七零八落。心理分析认为,创伤受害者如将自己的经验纳入更宏大的叙事中会大有裨益,可从中获得意义和目的。纳粹反犹战争的受害者找不到救赎的叙述,而斯大林镇压的受害者却有两个集体叙述来安置自己的人生,为自己的苦难找到某种意义。第一是生存叙述,体现于古拉格前囚犯的回忆录文学,个人痛苦被幸存者的人文精神所超越。第二是苏维埃叙述,个人痛苦在共产主义理想、伟大的卫国战争胜利、苏联的成就中获得救赎。

    赫鲁晓夫解冻后几十年内出版的古拉格回忆录,给普通人如何铭记斯大林时代的家史,带来了强大冲击。它们的影响力在一定程度上与创伤受害者如何处理自己的记忆有关。如心理分析所显示的,有创伤记忆的人往往会屏蔽过去的一部分。他们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只是一系列杂乱无章的情节(如父母的被捕、被逐出家园的时刻),而不是一个线性的编年表。他们尝试回忆自己的人生时,特别是在记忆力下降的老年时期,往往借鉴自己读到的或听闻的,来填补自己记忆中的空白。 (972) 亚历山大·多尔根是美国领事馆职员,1948年因“间谍罪”遭逮捕,被送去哈萨克斯坦的劳改营。他在20世纪70年代写出回忆录,开篇就解说了记忆中的欠缺:

    我的故事的大部分是我确实记得的,其他的则是一定应该发生过的。有些情节、面孔、话语、感觉,已深深烙入我的记忆,不管隔开多长时间,我都不会忘记。但也有些时候,我因他们不让我睡觉而变得精疲力竭,或饥火烧肠、遭受毒打、持续高烧、生病吃药,以致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我现在只能构想出一定应该发生的,以填补这些时期中的空白。

    多尔根声称有非常好的记忆力。但从乘坐囚犯火车离开莫斯科,到开始在哈萨克斯坦劳改营采石场上班,这中间有两个星期的时间,他“实在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973)

    为了填补这些空白,人们会借用他人的记忆。斯大林时代业余回忆录作者所描述的许多场景,与有关大恐怖的著名书籍极为相似,譬如叶夫根尼娅·金兹伯格的《进入旋风》(Journey into the Whirlwind,1967年),或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1973年)。这两部书都是先在西方出版,在俄罗斯的正式问世要等到20世纪80年代末。但它们通过地下出版物,早已在俄罗斯广为流传,帮助促进了当年民间回忆录的繁荣。 [6] 目前尚不清楚,这些回忆录中的场景是作者自己的记忆,还是作者猜测已发生的,或想象“一定会发生的”,因为别人也写了类似的情节。伊琳娜·舍尔巴科娃在20世纪80年代采访了许多古拉格幸存者,她如此解释记忆的借用:

    几十年来,古拉格的生活催生了无穷无尽的流言、传说、神话,最常见的涉及据信早在莫斯科时就被枪决的著名人物——据称,却被人在遥远的劳改营里看到了。同样的主题和细节,反复出现于这样的故事。例如,至少有4名妇女向我描述完全相同的场景:多年以后,她们终于有镜子来查看自己的面容,所看到的第一形象,竟是自己的母亲。早在20世纪70年代,我就觉察到,他们向我口述的事件,与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或其他回忆录印刷品所描述的,竟完全吻合。现在[1992年],讲述劳改营故事如此普遍,口述回忆的记录已经变得愈加困难。他们倾诉的大量信息,似乎都以牺牲自身的记忆为代价;他们如此投入,以致他们听闻的一切都成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974)

    许多古拉格幸存者坚称,他们亲眼目睹了金兹伯格、索尔仁尼琴、沙拉莫夫所描述的场景,见过这些作品所提及的狱警或内务人民委员会审讯员,早在劳改营时就知道这些作家。但相关的文件清楚地指出,这绝不可能。 (975)

    古拉格幸存者以这种方式借用他人的回忆录,有好几个原因。20世纪70和80年代,像《古拉格群岛》那样的书籍,已通过地下出版物四下传阅。斯大林镇压的许多受害者,强烈认同它们的思想立场,认为这是了解劳改营真相的关键,所以搁置自己的独立回忆,让这些书籍代替自己说话。受害者往往对自己的经历缺乏清晰的概念,又没有结构框架或政治背景能让自己的记忆理清头绪。这种差距更增强他们的倾向,要以这些作家连贯、清晰的记录,来取代自己混淆、零碎的回忆。一名历史学家在采访大恐怖幸存者时观察到:

    你若问个看似很简单的问题:“你知道多少人在1937年被捕吗?”回答很可能会使你大吃一惊:“你没读过索尔仁尼琴的书吗?你不知道所有人都被抓走了?”如果你继续问:“但你家有人被捕吗?”很可能是一个停顿:“噢,不,我家没有,但其他人都被抓了。”然后你问:“你住的共用公寓里有多少人被捕?”这次会有一个很长的停顿,接下来是:“噢,我真的记不得了。但是,有一个,伊万诺夫,住在走廊尽头的。是的,我现在记起来了。” (976)

    这个例子显示,从整体看,口述证词比文学化的回忆录更为可靠,尽管后者通常被认作更为真实的记录。跟所有的记忆一样,采访时的证词也是不可靠的。但它不像一本书,它能加以盘问,可与其他证据进行比照,让真实的记忆浮现,去掉那些听闻或想象的。

    已出版的那些古拉格回忆录,不但影响对场景和人物的回忆,而且影响对这段经历的理解。所有关于斯大林恐怖的回忆录,都是幸存者重新构建起来的叙述。 (977) 他们所讲述的,通常是炼狱和救赎的故事——即穿越古拉格的“地狱”再回到“正常生活”的旅程——叙述者通过这些讲述超越了死亡和苦难。这种令人振奋的道德精神,有助于解释这些文学性回忆录的积极影响,促使古拉格幸存者都以同样方式来回忆自己的故事。尤其是金兹伯格的回忆录,已成为幸存者的叙述模式。她的文学结构,更受到无数业余作者的模仿,后者的人生往往与她的相差无几。金兹伯格回忆录的统一主题是通过爱来获得新生——这一主题使她的写作极具感染力,成为文学佳作。金兹伯格解释,她之所以能在劳改营中生存下去,全靠自己对人类的信念;她在他人身上唤起的人性闪光,既帮助了自己的生存,又是她对人类的信念的回应。在《进入旋风》一书中,金兹伯格突出自己在科雷马幼儿园的工作,照顾别人的孩子,令她想起自己的儿子,从而给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在续集《旋风内》(Within the Whirlwind,1981年)一书中,金兹伯格从幼儿园转至医院,爱上了充当医生的劳改营囚犯;尽管有反反复复的分离,两人得以幸存,不知何故还保持着联系,直到斯大林去世;获释之后,他们仍留在流放地,无法回到俄罗斯主要城市,随即结婚,并收养了一个孩子。 (978) 这种叙述轨迹,在回忆录文学中受到无休止地模仿。这类“家族历史”和“纪录片故事”,在基本结构、形式、道德色彩上,几乎是千篇一律的。其中的统一性十分明显,光用文学潮流是解释不清的。也许,这些回忆录的作者都有过不寻常的生活,感到有必要把自己的命运与同类人的命运连接起来,以同一文学模式来回忆自己的人生。

    苏维埃叙述提供另一种安慰,即让受害者相信他们的牺牲是为了集体的目标和成就。苏维埃的共同目标不只是一个宣传神话,还帮助人们感觉自己参与了实现苏维埃理想的斗争,自己的人生因此获得肯定,从而接受所遭遇的苦难。

    在这方面,伟大的卫国战争的集体记忆是非常有效的。它促使退伍军人认为,他们的痛苦和损失自有更崇高的目标和意义,他们颇感自豪的1945年的胜利即是一个代表。历史学家凯瑟琳·梅里戴尔为研究战争中的苏维埃军队赴库尔斯克采访老兵,发现他们谈起自身经历时没流露半点的苦涩或自怜,全以坚忍的态度接受所有的损失,“不去重温战争的最残忍场面,反而采用已消失的苏维埃国家的语言,畅谈荣誉、骄傲、正当报复、祖国、斯大林、信仰的绝对必需”。如梅里戴尔解释的,对这些退伍军人来说,认同苏维埃战争神话是一种应对机制,能让自己承载痛苦的记忆,顽强地存活下来:

    回忆当年,即战争时期,让人很容易崩溃,很容易陷入恐怖的深渊,那很可能是致命的。坚忍接受和重视手上的工作,才是通向生存的唯一出路。人们使用的词汇,都是务实、乐观的,别的只会勾起绝望。60年之后,他们很容易通过叙述恐怖遭遇,来吸引关注或博得同情。但对这些人来说,这无异于背叛自己的价值观,那关乎他们的集体荣誉和人生原则。 (979)

    从劳改营归来的人,同样也在斯大林主义的理念中找到了安慰:作为古拉格劳工,他们也为苏维埃经济作出了贡献。其中很多人看到自己亲手建成的工厂、水坝、城市,油然生起无比的自豪。这种骄傲的原因有二:第一,他们遇上了冤屈,但仍相信苏维埃制度及其意识形态;第二,也许,他们需要为自己的苦难找到更大的意义。在《旋风内》一书中,金兹伯格讲述了自己重返马加丹的印象,那是她在科雷马劳改营的难友们亲手建起的城市:

    人的心灵真奇怪!我整个灵魂都在诅咒那些始作俑者:在这冻土上建起小镇,以无辜之人的鲜血和泪水,融化它的冻土。然而在同时,我又感受到一种荒诞无稽的骄傲……在我离去的7年当中,它长大了,变得漂亮了,我们的马加丹!简直面貌一新呀。我赞美每一盏路灯、每一段柏油路,甚至文化馆即将演出歌剧《美元公主》的海报。我们珍惜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即便是最痛苦的。 (980)

    诺里尔斯克,2004年7月

    在诺里尔斯克,城市居民(约13万人)中的老年群体,仍强烈感受着这种自豪。居民的大部分是古拉格前囚犯和他们的后代,少数是劳改营前管理员和志愿工。古拉格撤销后,他们的家庭仍留在这块北极定居地,许多人之所以留下,是因为无处可去。1953年之后,工业综合企业的管理从古拉格转至重工业部,诺里尔斯克的居民完全融入了常规的苏维埃统治机构(学校、少先队、共青团、党组织等等),这有助于培养苏维埃觉悟——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地方上的苏维埃爱国主义,基于他们为诺里尔斯克感到的骄傲——以此覆盖古拉格记忆。迄今,该城仍传颂于歌曲和故事中,人们继续歌唱:

    这个小城叫做诺里尔斯克,

    我们在此挖掘铜和镍。

    这里的人有顽强的精神,

    俄国人都知道诺里尔斯克。

    不少书籍和电影纪念在冰霜中建起诺里尔斯克的男女,但往往掩饰其中大多数是囚犯的事实(在这个尝尽折磨的城中,健忘是生存之道,古拉格的记忆仍潜存于大众意识的表面之下)。这个小城的骄傲与北极勘探的浪漫和开拓的精神紧密相连,体现于这样的流行观念:要想存活于诺里尔斯克的恶劣环境,一定要有特殊的精神力量。

    瓦西里·罗马什金,2004年

    这里的人由特殊材料制成。

    意志薄弱的立马逃跑。

    这片严酷土地不属于他们,

    这里的狂风怒号,

    暴风雪肆虐,

    夏天终年无缘看到。 (981)

    还有一个流行信念声称这座城镇的居民拥有特殊的温情和同志友爱,源于他们共同承受的古拉格经验,以及艰苦条件下共同的奋斗图存。但更重要的,这种公民骄傲植根于诺里尔斯克人的劳苦功高,例如小城英雄瓦西里·罗马什金,他在2004年仍与子孙坚守此地。

    瓦西里1914年出生于莫斯科地区的农民家庭,1937年作为“富农”被捕,从1939年起即囚在诺里尔斯克。他始终留在采矿综合企业——先是个囚犯,后来是“志愿工”——直到1981年退休。瓦西里在诺里尔斯克工作努力,多次获得奖牌,还是囚犯时,就以真正的劳动模范出名。他为苏维埃战事作出贡献,因而感到特别的骄傲,他在接受采访时解释:

    这些奖牌都是给[社会主义竞赛]优胜者的——冶金业优胜者,第9个五年计划[1971至1975年]优胜者……那个奖牌是什么,我都忘了……这些是[诺里尔斯克]“综合企业老兵”和“苏维埃老兵”奖牌——是表彰勇敢和敬业的。而这个是给伟大卫国战争老兵的五十周年纪念奖牌,因为当时的综合企业已纳入军事编制……我为自己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感到自豪——我尽了公民的爱国义务。 (982)

    瓦西里在代表老一辈发言,颂扬劳改营对苏维埃经济的贡献。特别是战争时期,他们在严寒中挖出的贵金属,对苏维埃的胜利是至关重要的。他们经常宣称爱诺里尔斯克的“美”,在某种程度上,指的就是这种成就感,这个城市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造起来的(似乎没人注意到,那里的空气里永久充斥着有毒的黄色烟雾,树木都无法存活)。20世纪50年代初,奥莉加·伊亚斯基娜来到诺里尔斯克劳改营,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她宣称:“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是我们的小列宁格勒。” (983) 许多城中心的建筑确实是圣彼得堡(另一个奴隶们建造的城市)的新古典主义风格。诺里尔斯克代表一个惊人的悖论:一个由古拉格囚犯建造和居住的工业城市,其市民的骄傲,却植根于他们向斯大林政权提供的奴役劳动。

    类似的悖论又成了怀念斯大林的基础。这位独裁者死了半个多世纪,对他的怀念却仍在继续,涉及数以百万计的民众,包括他的受害者。研究公众意见的全俄中心(All-Russia Centre),在2005年1月进行了一项民意调查,其结果显示,42%的俄罗斯人希望“像斯大林那样的领袖”重新出现(60岁以上的受访者中,60%支持“新的斯大林”)。 (984) 这种怀念与政治、意识形态的关系并不大,在回忆斯大林年代的老人看来,主要与怀旧情绪有关——那是自己传奇般的青春岁月:商店货物琳琅满目;社会秩序良好;他们的生活围绕简单的五年计划的目标运转,并因此被赋予意义;一切都黑白分明,因为有斯大林在动脑筋,大家只需照办。就这些人而言,怀念斯大林年代的“好日子”,恰恰反映了他们作为退休人员生活的不稳定。特别是苏维埃政权1991年解体以来,许多商品价格的上涨,远远超过他们的购买能力;通货膨胀掏空了他们的积蓄,猖獗的犯罪又让待在家中的老人担惊受怕。

    屈服于这种怀旧的,包括曾占据一定地位的人士——众多的苏维埃官僚、基层工作人员、劳改营狱警、警察、专职司机、铁路职员、工厂和集体农庄的主管、寓长和清洁工,他们回顾当年,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犹如“小斯大林”,沿指挥系统拾阶而上,可与这位伟大领袖挂上钩;同时也有普通的公民,他们虽在斯大林政权中没有特别的地位,但自己的生活已与该政权的命运纠缠不清。米哈伊尔·巴伊塔尔斯基回忆,他在20世纪70年代遇到一名老斯大林主义者——曾是20世纪20年代的共青团同事,已在斯大林的工厂晋升为中级工程师。该工程师仍是斯大林的狂热支持者,他虽不想为独裁者辩护(已知道事实),但继续认同斯大林主义的许多假设,包括图哈切夫斯基和其他“人民公敌”有罪。巴伊塔尔斯基得出的结论是,他的老朋友所抱住不放的,不是斯大林的意识形态,而是一种对“火热的青春年代自己曾拥有的素质的自豪”。他不愿背弃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信念,因为那些信念已成为自己个性的一部分;也拒绝承认正是这些素质,促使他“在内心中接受了一切,包括枪决他最亲密的战友”。 (985)

    对斯大林的受害者及其后裔来说,这种怀旧也不陌生。列昂尼德·萨尔特科夫的父亲是位神父,枪决于1938年,他自己当上一家工厂的工人和工程师时,曾隐瞒了父亲的被捕。他于1965年入党,最终当上了该厂的党委书记。列昂尼德一生都是斯大林的狂热支持者,哀悼斯大林的去世,在自己办公桌上摆放斯大林的相片,直到1993年退休。他在采访中拒绝认为斯大林应对20世纪30年代的大规模逮捕负责,包括逮捕自己的父亲:

    是的,我父亲遭了难,像许多其他人一样,但斯大林仍比我们今天的领导人强。他是诚实的,即使他周围的人不诚实……不要忘记,多亏了他,我们才赢得了战争,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如果今天有人试图打一场类似的大战,没人能保证俄罗斯的胜利,绝对保证不了。斯大林建立我们的工厂和铁路,降低面包的价格,激励大家努力工作。我们都知道,如果学习勤奋,上高等学院,肯定会有好工作,甚至可以自选工厂。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勤奋。 (986)

    1937年,在维拉·米诺苏娃17岁时,她那在彼尔姆担任铁路工程师的父亲便遭到了逮捕和枪决。如她自己所承认的,她从那时起,就一直生活在几乎是永恒的恐惧之中,即使在1947年嫁给了彼尔姆的高级党干部。她在2004年的采访中,仍不敢谈论与大恐怖有关的话题,有好几次坚决要求把录音机关掉。维拉以怀旧的心情回顾斯大林的统治时期,那时的“基本生活必需品,大家都能负担得起;与我们今天相比,那时更有纪律和秩序”。维拉50多年来一直在苏维埃铁路办事处担任簿记员,她抱怨说,人们“如今都不想工作”,她声称斯大林的年代较好,因为“每个人都被迫做事”。

    症结在于纪律。你必须将人置于严格的控制之下,如有必要,甚至可以使用鞭子。今天,他们应该借用斯大林的方法,不能让人们上班迟到,随意回家。如果他们想要保住工作,就要被迫按照规矩行事。

    1939年,当伊拉伊达·法伊韦索维奇4岁时,她来自奥萨的理发师父母双双被捕,被送去古拉格劳改营。她在2003年的采访中也认为,斯大林统治下的生活更好。“人们不会在大街上杀来杀去!那时,晚上出去是很安全的。”伊拉伊达认为,在斯大林的时代,政治领导人比较诚实:“当然,有时会有粮食或衣服的短缺,但从整体看,他们兑现了承诺。”像许多在共用公寓长大的老人一样,伊拉伊达也怀念当年的集体主义。她还记得,那是一种愉快的生活,特别是与她退休后的寂寞生活相比:

    斯大林统治下的生活在精神上更为富足——我们过得更为安宁、愉快。大家都很穷,不在乎物质条件,但有很多乐趣——朋友和家人之间一切都是开放的,一切都是共享的。人们互相帮助。我们相互借宿各自的房间,遇上节日,与大家一起上街庆祝。今天,每一个家庭都只为自己而活。

    伊拉伊达说,那时的人对生活寄予了更多的希望和意义:

    我们相信,未来是美好的。我们相信,如果勤勤恳恳地工作,生活将会变得更加美好……我们并不奢想自己在创造人间天堂。但我们认为,正在建造的社会足以保证每个人的温饱,只有和平,没有战争……这个信念是真心实意的,它帮助我们坚持下来。这意味着,为了将来,我们全神贯注于我们的学习和工作,无暇顾及物质条件。我们当年在工作中感到的骄傲,要大于今天的。没有信仰的生活是很难过的,我们今天信什么?都没有理想了。 (988)

    尽管有怀旧,但斯大林受害者的后裔,在独裁者去世几十年之后,仍在继续承受斯大林政权的毁灭性遗产。这不仅仅是失去的亲戚、受损的人生、破碎的家庭,还有代代相传的心理创伤。 (989) [7]

    叶丽萨维塔·德利巴什从1937年被枪决的父母那里,继承了对苏维埃当局的终身恐惧,更传给了自己的孩子。她由在第比利斯的外祖父母和列宁格勒的姨妈相继带大,姨妈本人是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叶丽萨维塔十几岁时加入共青团,成为学生积极分子,以此克服自己的恐惧。她努力学习,在学校里获得优秀成绩,1947年进入列宁格勒大学学习语言,但她的恐惧并没彻底消失。她回忆:“我总是感到自卑,因父母的遭遇,自己一直缺乏信心。我的一生,都有这内心的恐惧,那是一种损耗和脆弱的感觉。我感到自己不能算个完整的人,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受到有权有势者的欺负和侮辱。”她担心自己在列宁格勒被捕,便放弃了继续深造的抱负,逃到库班的宁静小镇克拉斯诺达尔,从事教师工作,直到1954年。其时,她与丈夫回到列宁格勒,找到一份图书管理员工作;她丈夫名叫约瑟夫·利伯曼,是物理系学生。

    约瑟夫来自列宁格勒的犹太家庭,其家人私下里对苏维埃政权持有异议。这与叶丽萨维塔的姨妈的正统政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叶丽萨维塔由此而获得启示,更受到苏共二十大的鼓励,开始对父母失踪的事件持怀疑态度。1958年,她终于发现他们都已遭枪决,这是一个巨大打击,她曾盼望母亲可能还活着,并照着母亲发自索洛韦茨基劳改营的最后一封信所说的,一直遥望夜空中的大熊星座——那是母子团聚的象征。这一发现更加剧了叶丽萨维塔与苏维埃制度的疏离,她和约瑟夫开始与米哈伊尔·莫洛斯特沃夫发起的反对派学生团体走动。1958年,莫洛斯特沃夫被捕,从列宁格勒被送去流放地。后来,夫妇俩又加入约瑟夫·布罗德斯基的圈子。布罗德斯基是列宁格勒诗人,1964年作为“寄生虫”上了法庭,被判刑5年,送到北部的流放地(由于世界各地的抗议活动,在1965年获得减刑)。20世纪60年代后期,夫妻俩又与无法拿到离境签证的苏维埃犹太人建立了密切联系,他们的抗议后来成为人权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一时期,叶丽萨维塔都活在恐惧之中。她为约瑟夫担心,他在完成博士论文多年后仍没拿到博士学位(那是领取学术薪金的资格)——这是对他参与反对派活动的惩罚,还算轻微,却是更重的惩罚将至的威胁。叶丽萨维塔变得愈益内向,担心自己的孩子亚历山大 [8] (生于1955年)和安娜(生于1960年)。叶丽萨维塔只得过着“秘密生活”,吓得要死,害怕自己的持不同政见将会招致逮捕,让子女像自己一样从小就失去母亲。她回忆道:“失去母亲是我一生中最强烈的感受,我为自己的孩子而担忧。”

    据安娜说,叶丽萨维塔作为母亲的保护意识特别强烈,从不告诉女儿自己的家史。安娜回忆:“在我整个童年时期,这都是一个禁忌。”她14岁时才从哥哥那里听说,自己的外祖父母都是在大恐怖时期被枪决的;但询问母亲时,又被告知,外祖父母丧生于战争年代。在开放政策时期之前,叶丽萨维塔一直不让女儿知道真相。安娜小时候完全不知道父母参与了反对派活动:“他们保护我,让我远离他们的活动。”她要到20世纪80年代才意识到,父母的许多朋友都是持不同政见者,布罗德斯基曾来过他们家的公寓,父母读的手稿都是非法的地下出版物。

    母亲始终坚持的是女儿一定要努力学习。安娜回忆:“她一直对我们灌输,我们必须比学校里其他孩子更为勤奋,因为我们的犹太人名字会让我们处处吃亏。”安娜觉得,这真是一种负担,好像自己有责任弥补母亲大学后的放弃深造:“上帝保佑,让我在学校里取得高分。我是被迫变得聪明的——别无选择。”安娜不得与无产阶级背景的孩子来往,因为母亲担心,如果家史泄漏,他们可能会构成危险。安娜回首往事:“现在才意识到,母亲希望我与有文化家庭的孩子交往,他们像我们一样,也受到迫害。”安娜从小学会谦虚谨慎,决不出风头,循规蹈矩,政治上忠诚顺从,参加少先队和共青团。虽然她本能地意识到,这种对当局的亦步亦趋,“纯粹是表面文章”。

    安娜承认自己也有根深蒂固的恐惧,缺乏自信,在社会上自我压抑。她认为,这是母亲幼时教养的遗传:

    我从小就能感受到,但很难说这种恐惧究竟是什么。我害怕与官方的任何接触……那是一种怕受羞辱的恐惧……我从小就学会,如果自己的行为可能受到当局的批评,就赶紧退却……从十几岁开始,我只在自己朋友中敞开胸怀,到了社会上就内向……我害怕与陌生人相处,总是不愿引人注目。

    安娜的恐惧虽然咄咄逼人,却模糊不清、难以界定,因为尚是孩子时,她从不知道家人受到的迫害。第一次获悉污点履历可能引发的后果时,她才恍然大悟,迄今还能清楚忆起那一时刻:她向一位老师谈及自己很想上大学,但老师有所怀疑,他解释说,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他们通常不会把最高分打给像你[犹太]那样的学生”。安娜随即变得“歇斯底里”,这就是她所一直担心的羞辱。

    为了以后能上大学攻读旅游专业,安娜申请苏维埃护照时不填父亲的犹太民族,改用母亲的格鲁吉亚民族。她加入了共青团,即使看破了它的意识形态,仍坚持参与,唯恐招惹大学当局。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从不参加持不同政见者的活动。她声称,自己一直知道苏维埃制度的不公,但严格管束自己的思想和兴趣,决不让自己以任何方式引起有关忠诚的怀疑。 (990)

    这种“遗传的恐惧”——安娜如此叫它——以多种方式影响了斯大林受害者的孩子,从他们在学校里的朋友,到他们的职业选择。例如,弗拉基米尔·科萨科夫出生于列宁格勒的旧知识分子家庭,家人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的大清洗中吃了不少苦头。他对列宁格勒的围城仍有童年的记忆,因此也留下了深深的心理创伤。20世纪50年代后期,他拒绝了在基洛夫芭蕾舞团担任演员的机会,改去波罗的海工厂上班,那是一个庞大的造船和机械工厂。他回忆,即使在那时,他也担心被攻击为“人民公敌”的儿子,所以要“投身于无产阶级”,以保护自己。 (991)

    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的初期,阿列克谢·尤拉索夫斯基在哈内耶夫斯基家的莫斯科共用公寓长大。他的外祖父是军医阿列克谢·哈内耶夫斯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获得贵族地位;父亲是俄罗斯和格鲁吉亚的贵族后裔,祖父及其兄弟都曾以白军身份参与内战。他的父母和外祖母对周遭的无产阶级邻居非常警惕,阿列克谢也深知祸从口出,决不轻易相信他人。他回忆:“我从小就被教导要警惕这个体制。”

    外祖母添加了甚多不合理的色彩,因为她的警告显得荒诞不经,但在小孩的眼中仍颇有说服力。例如,她曾告诉我一个男孩的故事,他一只脚刚刚踏上芬兰大使馆门前的台阶,就马上被捕——永远不见了。这个故事真把我给吓坏了,她这类童话般的故事太多了。

    恐惧使阿列克谢变得极其谨慎。他在莫斯科大学上学时独来独往,与外界的唯一接触就是通过他小学时装配的短波收音机收听英国广播公司(BBC)的节目。他回避共青团和所有政治活动,感觉这一切都很讨厌,他还得出结论,最明智的策略就是避免交友,省得外人怀疑自己的政治忠诚。他40岁之前都奉行着这一策略,此前他受训成为一名考古学者和阿拉伯文化专家。阿列克谢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认为自己作出这个选择,也是为了“逃避”苏维埃制度的政治。他认为政治是一个“雷区”,其中的规则和危险变化莫测。他从小感觉的恐惧也在渐渐演变——借用他自己的话即是,变成了对俄罗斯和苏维埃政权的“悲观和怀疑”。他的谨慎也在择偶方面发生作用,安娜是他的三表妹,她的直系亲属也受到斯大林制度的迫害。阿列克谢回忆道:“这当然有帮助,我们来自相同的背景,使我们更加亲近,给我们的关系带来特别的谅解和团结。” (992)

    恐惧的承继直接影响甚多的婚姻。例如,父母被捕的女子,有心嫁给党干部以期获得保护,如此的婚姻非常普遍。维拉·米诺苏娃的父亲1937年被捕并遭枪决,她就嫁给了一名比自己年长一倍的地方党主管。她虽在外表上讨厌对方,但如她母亲所规劝的,她感到能获得物质生活的保障,抚养孩子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她回忆:“我结婚时哭得厉害,但母亲不停地催促,‘嫁给他!嫁给他!’我并不爱他,甚至感到厌恶,但我有一个女儿,她长大了,我很爱她。”马克斯娜·卡尔皮茨卡娅的父母在1937年被捕并被枪决,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就在列宁格勒自力更生,后来嫁与列宁格勒一位资深军事科学家和党干部。她把自己的家史一五一十告诉丈夫,让他明白个中的麻烦。她坚持不去登记婚姻,如她所说的:“即使在父母平反之后,我仍让他保留随时离开的机会——只要有一天,他觉得实在难以充当前人民公敌的女婿。” (993)

    许多有污点履历的人,只是在即将结婚时,才向未来的配偶袒露一切。像马克斯娜一样,她们希望在共同生活之前,让对方了解自己的过去。如果讲得太早,可能会把对方吓跑。利季娅·巴布什金娜交友将近3年,最后在1965年举行婚礼的前夕,才鼓起勇气,把父亲作为人民公敌被捕并遭枪决告诉未婚夫(一位坚定的斯大林主义者,来自一个斯大林主义者的军人家庭)。鲍里斯·卡辛也等到婚礼前夕,才把父亲作为“反革命分子”枪决于1938年一事告诉未婚妻。鲍里斯回忆:“这是很大的风险。但我信任她,不想蒙混过关,毁了她的一生。她反应平静,并告诉我,她自己的祖父作为富农也受过迫害,所以她熟悉这类事情。” (994)

    引人注目的是,好多婚姻的双方都来自受迫害家庭,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牵在一起。1955年,拉丽莎和维塔利·加尔马什,在莫斯科经济统计学院读一年级时坠入爱河。拉丽莎是季娜伊达·莱维娜的女儿;后者在科雷马劳改营度过8年(1946年归来时还带了一个小男孩,其父亲应该是个狱警),然后在波特马劳改营度过3年,最后又去了哈萨克斯坦的流放地。拉丽莎来到莫斯科之前,与母亲一起住在流放地。维塔利1949年被捕时还是个学生,刚获得平反,他来到学院的第一天就遇上拉丽莎。她回忆,相互吸引是因为他们都感到,人生第一次可向信赖的人畅谈自己的过去,对方也能心领神会。拉丽莎还记得:

    演讲厅里,他坐在我一旁。我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一无所知。我们开始交谈……当然,知悉他被捕的莫斯科朋友也与他交谈,他最要好的朋友最近刚从劳改营归来。也许,与他们在一起时,他没有那种与我在一起的倾吐衷肠。他的经历突然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倾泻出来……之后,我们的关系发展得十分迅速。我们承受着同样的困扰,我们的家史都不简单,这起了很大作用。 (995)

    尼古拉和埃尔弗拉达·梅沙尔金夫妇与他们的女儿玛琳娜、伊琳娜,2003年摄于彼尔姆

    尼古拉·梅沙尔金1956年遇见未婚妻埃尔弗拉达·戈特曼时,并没袒露自己家人1933年作为“富农”被逐出奔萨,当时仍生活在科米地区的流放地。 [9] 他对埃尔弗拉达的家庭也一无所知——她是克里米亚的苏维埃德裔,战争时期流放到了科米地区——仅凭感觉猜测,对方可能也受了斯大林政权的迫害(科米地区有不少流放的苏维埃德裔),从而对她产生好感,频频送上情书。有好几年,埃尔弗拉达不愿向俄罗斯人打开自己的心扉。埃尔弗拉达回忆:“我想,我会找到一个不错的德裔男孩。”但尼古拉坚持不懈,几近30岁的埃尔弗拉达担心自己沦作老姑娘,终于答应下嫁。慢慢地,尼古拉和埃尔弗拉达开始倾吐各自的家史,相同的经历和相互的同情把他们紧紧拧在一起。经过将近50年的婚姻,尼古拉认为,这种相互理解是他们关系中的最重要部分:

    我把这种理解称作团结一心。我一直有这种感觉,即与这个女人团结一心的感觉,因为她也承受着苦难,遭受过迫害。我认为,她也会有同感。我想我们一起拥有的不是爱,而是团结一心,对我们双方来说,这更重要。爱情会远去,但团结一心就只会紧紧相连。 (996)

    在1992年读到要向受迫害者作出赔偿的新法令以前,尼古拉和埃尔弗拉达一直没将自身的污点履历告诉女儿们。之前,他们一直害怕透露家史,一是不想给女儿增加思想负担,二是不想让她们疏远于苏维埃制度。他们总是把涉及过去的话题,转移到比较积极的岁月,譬如双方父亲都作出过贡献的伟大的卫国战争。 (997)

    在这一方面,梅沙尔金一家算不上特殊。即使在苏维埃政权的最后几年,即自由气氛浓烈的开放政策时期,大多数苏维埃普通家庭仍闭口不谈自己的家史,仍不把遭受迫害的往事传承给下一代。开放政策的影响局限于大城市,在外省城镇,例如梅沙尔金家居住的彼尔姆,斯大林的幽灵还在四下徘徊。诗人鲍里斯·斯勒茨基在1986年临去世前,曾写下这样的诗句:

    外省,周边,后方,

    冻得太硬,解冻也束手无策,

    迄今,斯大林仍在那里活着。

    不是死了吗!但尸体仍有余热。 (998)

    苏维埃政权倾塌15年后,外省仍有人不敢谈论过去,甚至对自己的子女也是如此。 (999)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的污点履历,几乎在她的一生中都是高度机密。她向女儿坦白自己的“富农”出身时已是20世纪90年代,离她幼时流放到西伯利亚已有60多年。安东尼娜还向分别同居了20多年的两任丈夫隐瞒了家史。她在列宁格勒儿科研究院的最后一年,即1947年,遇上第一任丈夫格奥尔基·兹纳缅斯基。其时,安东尼娜为了隐瞒自己的过去,已在使用前男友的姓氏。她没有在列宁格勒居住的合法权利,担心万一当局发现她在考上研究院时曾隐瞒自己的“富农”出身,自己又会成为“反社会分子”并遭到再一次的逮捕和流放——那是战后降临于许多前“富农”的命运(包括自己的父亲),其时,政权正致力于各大城市的全面清洗。安东尼娜忆起当时的险境:

    我所有的文件都是假的,很害怕在街上遇上警察检查。我的护照上有很多伪造的公章和签名,有些是我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的妹妹代签的……我居住[在列宁格勒]的许可,6个多月之前便已过期。

    安东尼娜·戈洛温娜,2004年

    安东尼娜居住的共用公寓,寓长是一名狂热的斯大林主义者,颇有举报人的名声,已开始对安东尼娜起疑。有一次,邻居拿出一双新鞋,安东尼娜失言说出自己父亲可以做得更好,因为他也是一名鞋匠(这在农村通常是“富农”的手艺)。她因此被吓坏了,唯恐真相暴露。正巧这时格奥尔基·兹纳缅斯基向她求婚,在安东尼娜的眼中,他无疑成了一大救星。与列宁格勒居民、工程师兹纳缅斯基结婚,她就会得到新的姓氏和文件,得以合法地留在列宁格勒。

    安东尼娜在后来的40多年中,一直向格奥尔基隐瞒自己的“富农”出身,相互之间很少谈及各自的过去,说到家人时,总是谎称他们都是贫农。她也向生理学院所有的同事和朋友隐瞒真相(很久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所有的朋友都来自受迫害家庭)。1961年,她甚至入了党(一直到1991年),不是因为笃信它的意识形态(有好几次,她悄悄违反党的纪律,以帮助朋友),而是认为入党可打消他人对自己的怀疑。她想以此促进自己的医学生涯,并为将要申请大学的14岁女儿提供政治上的保护。安东尼娜回忆:“我很担心女儿的未来。”

    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过去,只想让她觉得,她有一个正常的母亲,像她所在的[精英]学校其他女孩的家长一样。那里,所有的父母,至少是父亲,都是党员。

    甚至在1968年离婚之后,安东尼娜仍继续对格奥尔基隐瞒自己的污点履历。她后来嫁给爱沙尼亚人鲍里斯·约翰逊。1987年,安东尼娜接待格奥尔基年迈的姨妈,后者说漏了嘴,透露他父亲原是沙俄海军的少将,忠于沙皇,曾在内战中参加白军。她这才弄清,格奥尔基像自己一样,也一直在隐瞒出身。他早年也是在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度过的,决意成为一名工程师,有意识地取得无产阶级身份。他申请第一份工厂工作时就在表格上编造履历,一生都保存一张答案纸,以确保自己在填写下一份表格时不会出现前后矛盾的破绽。格奥尔基和安东尼娜,凭借某种奇怪的直觉,竟相互找上了翻版的自己。

    鲍里斯·约翰逊也来自受迫害家庭——他的父亲和祖父被捕于1937年——但安东尼娜被蒙在鼓里,另一方面,她也不向对方透露自己的污点履历,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即苏维埃制度崩溃之时。其时,斯大林政权的迫害受到公开的揭发和辩论,他们因此变得大胆,终于开口谈起自己的过去。与此同时,安东尼娜和格奥尔基也敞开胸怀,道破了彼此隐瞒40多年的秘史。然而,他们仍一致同意,继续对担任教师、谋求上进的女儿奥莉加保密。他们认为,如果斯大林主义者卷土重来,全不知情反而能向奥莉加提供某种保护。有两起事件促使安东尼娜逐渐冲破恐惧,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富农”出身告诉女儿。

    第一件发生于1995年,72岁的安东尼娜重访奥布霍沃村,她家曾在那里居住,直到1931年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她上一次访问奥布霍沃村是在1958年,与哥哥和父亲同行,几星期之后,父亲便去世了。他们的老宅已是一片空地,他们以前经常坐在其上与村民聊天的磨石,周围杂草丛生。他们站着注视那块空地,安东尼娜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富农回来了!富农回来了!他们以前被赶走,现在又回来了,还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安东尼娜转身寻找说话人,却无影无踪,这个记忆一直困扰着安东尼娜。她回想道:“我想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仍想把它当作自己的老家。我渴望当地人认同我,与我交谈,把我当作他们当中的一员。”

    安东尼娜1995年8月2日回到奥布霍沃村,恰好是父亲1930年被捕的65周年。古老的村庄所剩无几,至今仍有炊烟的只有9栋房舍。像成千上万其他村庄一样,60年的集体化耗尽了奥布霍沃村人的青春和活力。1930年,奥布霍沃村虽贫穷,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农业社区,总人口达317人,将近一半是孩子,有自己的教堂、学校和合作商店。许多像戈洛温那样的家庭,还有自己的皮革作坊,生产皮鞋和其他日用品。1960年,奥布霍沃村的人口下降到68人,大多数是老年夫妇和养老的独居者。到安东尼娜1995年重访时,全村仅存13人,其中11人已有60至70多岁。村民早已遗忘了8月2日的古老宗教节日,但俄罗斯农民的好客传统,还不至于彻底消亡。安东尼娜到后不久,村里的妇女以她的名义,在伊万·戈洛温的家中安排聚餐——他是村庄里她家族中的硕果仅存者。最初的紧张气氛一旦烟消云散,村民们开始回忆起安东尼娜的父亲,称他是一个好农民,他的勤奋正是集体农庄所缺乏的。一名老妪回忆道:“戈洛温一家都是诚实、正派、清醒的人,当初把他们抓起来,都是错的。汤妮雅[安东尼娜],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一个真正的农家女,我们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

    安东尼娜与过去达成和解的第二个转折事件,发生于西伯利亚阿尔泰地区的沙尔铁地区。1931到1934年,她与家人曾居住于此,因此她特来这个“特殊定居地”故地重游。多年之前,定居地已被撤销,但从路上就能看到,营房的废墟仍屹立在高高的铁丝网之后。安东尼娜在附近徘徊时,遇到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当地妇女,她询问可否走进定居地,随即开始了交谈。那名女子透露:她从小就住在这里,“我是富农的女儿,1930年被送来此地,我真正的家园是在巴尔瑙尔”。安东尼娜回忆当时她的反应:

    我感到震撼,从未听人公开说出自己是富农的女儿,像我一样。我从没想到,说出这些话语,可以不带一丝羞耻。更何况,这个女人讲出时明显感到自豪。我的一生,一直在尽力掩盖自己的富农出身。这个女人说话时,我环顾四周,看看旁边有无他人。后来,我开始思索,为何环顾四周察看有没有旁人偷听?我到底怕什么?我突然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然后,我大声说出:“我是个富农的女儿。”这是我第一次大声说出这句话,尽管在自己的脑海中,我曾自言自语一千次。周围没人能听到我的话,因为我独处在一条荒道上。但是,我仍感到自豪,自己终于大声说出来了。我走到河边,用河水洁净自己,然后为父母祈祷。 (1001)

    [1] 玛莎·西蒙诺娃2004年在莫斯科接受采访时,并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以及信中所表达的情绪。

    [2] 从1957到1969年,热尼娅在《莫斯科》期刊工作,后因“严重的思想错误”(发表了叶夫根尼·叶甫图申科的诗歌)而遭到解雇。

    [3] 非常显著的例外是维克多·涅克拉索夫的《在斯大林格勒战壕中》(1946年)。它生动地再现了普通士兵的战争,避开了通常有关党的英明领导的陈词滥调。令人惊讶的是,它竟在1946年赢得斯大林奖。

    [4] 这一类小说有4部:西蒙诺夫的《生者与死者》、涅克拉索夫的《第二晚》(The Second Night,1960年)、奥库德扎亚的《学生,祝你好运》(Good Luck, Schoolboy,1961年)和瓦西尔·贝卡乌的《死者无疼痛》(The Deed Feel No Pain,1965年)。

    [5] 西蒙诺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年,试图在莫斯科郊外的波多利斯克国防部档案馆,建立一个士兵回忆录专辑,但遭到军队高级领导人的反对。(‘O popytke K. Simonova sozdat’ arkhiv voennykh memuarov’, Otechestvennye arkhivy, 1993, no. 1, pp. 63-73)

    [6] 可在纪念学会档案馆中找到数以千计这样的回忆录。该学会是20世纪80年代后期成立的,为了纪念镇压的受害者并录下他们的回忆,遍及苏联各城镇。成立于1989年的莫斯科历史文学协会档案馆(Vozvrashchenie)、开放于1996年的莫斯科安德烈·萨哈罗夫公共中心和博物馆,都有这段时期未发表的回忆录的丰富馆藏。

    [7] 这种心理创伤会以各种方式传递下来,譬如父母的忧虑和恐惧、对子女的过度保护、对子女的期望过高,甚至是一起玩的游戏。匈牙利精神分析学家特列兹·维拉格——专门治疗反犹大屠杀的幸存者及其子女,举了一位幼时经历列宁格勒围城的母亲的例子。那位母亲的两岁的女儿不愿吃圣诞老人的饼干,如有人硬塞给她,就会号啕大哭,以示抗议。那位母亲自己小时候曾听闻列宁格勒围城期间有人杀小孩充饥,留下了心理创伤。维拉格认为,那位母亲以这样的方式将心理创伤传给了下一代——她在女儿洗澡时与女儿一起玩耍,将女婴的脚放进自己嘴中,并念念有词——“现在,我要吃你了”。(T. Virag, Children of Social Trauma: Hungarian Psychoanalytic Case Studies(London, 2000), p. 43)

    [8] 亚历山大1991年死于登山事故。

    [9] 20世纪90年代,尼古拉去奔萨档案馆做他自己的研究,才发现父母对他隐瞒了一个家庭秘密:他们曾拥有乡村酒馆和面包店——根据苏维埃标准,足以被定为资产阶级。

    后记及致谢

    《耳语者》有一段较长的历史,它的酝酿可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当时我还在莫斯科做研究生时期的研究。我是专攻俄国革命和内战的,渴望能遇上仍能记得那段岁月的人,结果成了热尼娅·戈洛夫尼亚的好朋友。她是电影摄影师阿纳托利·戈洛夫尼亚的孙女,她的母亲奥克萨娜告诉我很多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家族故事,并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都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即她所谓的“和平时期”。之后的几个月中,我拜访了大约十来个她的朋友,大多数是老太太。但她们当时太小,记不起内战时期;现在又太紧张,不愿详尽披露铸造自己人生的那段历史,即斯大林的统治时期。

    我涉猎口述历史的第一次尝试,教我学会了珍惜家庭记忆,以制衡苏维埃历史的官方叙述。1991年之后,我再次考虑就“耳语者”这个主题做一些研究并写出一本书的可能性。其时,有关斯大林迫害的个人回忆录,突如潮水一般汹涌出现,更激起了我的热望。但我的直觉是,就整体而言,老年人仍不愿抛头露面。他们还在等待,以确信共产党人不会卷土重来,这可能还需时多年。从某方面来看,我错了。20世纪90年代初,现在被广泛认作口述历史在前苏联的鼎盛时期,特别是对照于普京时期,威权政府的复辟已驱使许多俄罗斯人回到沉默寡言的旧习惯。从另一方面看,我的直觉又是正确的。在第一个高峰时期,人们亟想记录的只是受迫害的真相,以及逮捕、监禁、平反的细节,而不是塑造自己人生的内心创伤、对背叛的耿耿于怀、对失去的亲情的痛苦回忆。

    到2002年我完成《娜塔莎之舞》(Natasha’s Dance)一书时,觉得征服这个未知领域的时机终于来临。在1953年之前长大的一代正在迅速消失,我由此产生一种紧迫感:通过普通家庭和个人的内心生活来了解斯大林时代,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为《耳语者》研究项目接受访谈和提供档案的人,其平均年龄是80岁。据我所知,本书完成之前,至少有27人去世(占案例总数的6%)。

    一开始,我的查询范围是俄罗斯国家档案馆和公共档案馆,冀望找到家庭生活的私人文件,然后再去采访捐赠者。这涉及对收藏的信件、笔记本、日记、回忆录进行旷日持久的搜索,结果却徒劳无获。那些文件通常以很难解读的潦草笔迹写成,虽提供了部分信息,但很难得出结论(后来,本书几乎都没用上这批档案)。我在这个研究阶段,获得了下列员工的帮助:卡蒂娅·布宁娜和朱莉娅·莎拉波娃与我一起处理了莫斯科的档案;尼古拉·米哈伊洛夫收集了圣彼得堡档案的资料;尼古拉·库兹明处理了奥廖尔等处的档案。在这早期研究中,我要感谢两位老教授的支持:维克托·丹尼洛夫(1925—2004年)是专门研究苏维埃农民的历史学家,对我的研究产生浓厚兴趣,帮我打开了俄罗斯国家经济档案馆的大门;特奥多尔·沙宁帮我获得了莫斯科社会经济科学院的支持。

    在搜索档案的同时,我也开始访问家庭,倾听他们讲述斯大林时期的故事,询问他们是否保存了私人文件。这个项目凭借口碑得到广泛的传播——仍是俄罗斯最有效的工作方法——我开发的关系在朋友圈子里推介我的工作,渐渐引起浓烈的兴趣。他们要求得到采访,提供家庭回忆录、书信、笔记本等其他珍贵手稿,希望得到发表(也许想卖得好价钱)。要想一一感谢在这个阶段伸出援手的人是不切实际的(他们的名字列在采访名单中),但我特别亏欠下列人士:萨沙·科济列夫欣然同意,帮助采访他在圣彼得堡的熟人和朋友;依达·斯拉温娜接受我的采访,提供了私人档案中许多文件、照片、有关家人的文章和信息;叶夫根尼娅·维滕贝格、阿达·列韦多娃、贝拉·列维蒂娜、奥莉加·拉缅斯卡娅、加林娜·佩特洛娃也接受了采访并提供了家庭档案;列昂尼德·马赫纳茨以晓畅的文笔写下自己的回忆,并提供了珍贵文件;瓦赫坦·米赫拉兹接受好几次采访,安排我与他在第比利斯的家人取得联络;热尼娅·戈洛夫尼亚不仅誊写、扫描了家庭档案,而且提供了她为电影《抛弃》(Izmennitsy,1990年)所收集的访谈和文件——来自阿克莫林斯克劳改营的前囚犯和管理员。她向我解说了苏维埃电影界的复杂历史、传言、阴谋和许多人的品行,并把我介绍给众多拥有斯大林时代吸引人的故事和档案的家庭。

    我通过热尼娅见到阿列克谢·西蒙诺夫,他是我最大的“债主”。我知道阿列克谢是电影导演、记者、人权和新闻自由的活动家(1999年成为莫斯科保卫开放政策基金会的主席),但并不清楚他家的不平凡历史。他母亲一边的拉斯金家的故事,几乎丝毫未见于其著名父亲的传记。为了准备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我事先预读了这些传记。他的公寓就在莫斯科康斯坦丁·西蒙诺夫大街的拐角。母亲热尼娅·拉斯金娜去世于1992年,之后,阿列克谢将拉斯金家庭档案珍藏于抽屉中,依据这些材料,他在1999年写出了有关父母的感人肺腑的回忆录《私人收藏》(Chastnaia kollektsiia)。从一开始,他就对我的志趣表示欢迎,并深信我会成为他所说的“家庭历史学家”(the family’s historian)。阿列克谢允许我复制拉斯金档案,又从繁忙之中抽出大量时间,为我解说他家的历史细节,纠正我的误解。阿列克谢是一名了不起的说故事的人,许多采访和谈话在他家的厨桌旁进行,往往持续到深夜。他像变戏法一样,生动地再现了拉斯金家的特殊气氛——阿列克谢和妻子加林娜成功维持了那种温暖和随意——我开始觉得,我不只是一名历史学家,而在事实上成了这个大家庭的一员。我拜访阿列克谢的姨妈法尼娅·塞缪罗夫娜时也有同感,她又叫杜西娅,是拉斯金三姐妹中唯一健在者,与儿子一起住在伊里奇广场附近的新式大楼11层。1990年,她和索尼娅被迫搬离自己在西夫切夫―弗拉热克大街将近60年的家。索尼娅于1991年去世,法尼娅的记忆也日益退化。她97岁时给了我最后一次采访,当我问起老话题时,她突然又忆起先前遗忘的细节,差点成了永久的秘密。出于这个原因,更由于她的魅力,我学会了珍惜与她相处的每一分钟。

    我非常感谢阿列克谢,让我无限制地参阅他父亲在俄罗斯国家文学艺术档案馆的规模巨大的档案。我在先前封存的西蒙诺夫个人档案(第9和第10部分)中获得大批文件,都是学者们从未看到过的。事实上,其中最敏感的材料,甚至连他家人都不知晓。不幸的是,我的发现激活了家庭成员的痛苦记忆。于是,西蒙诺夫文学遗产委员会的主席卡蒂娅·西蒙诺娃(原来姓氏是格鲁津科),2005年10月决定禁绝研究人员参阅这些档案,直到2025年。

    除了西蒙诺夫的档案,我还采访了他的同事、朋友、亲戚,获悉这位作家的不少经历和性格特征。我特别要感谢玛丽亚·西蒙诺娃、拉扎尔·拉扎列夫、尼娜·阿尔希波娃、阿列克谢和索菲亚·卡拉加诺夫、安德烈·叶罗费耶夫、玛琳娜·巴巴克等。另外还要感谢尤纳·莫里茨、维克托·叶罗费耶夫、维克托林娅·施韦策尔、加林娜·克拉夫琴科、阿列克谢·什马利诺夫,他们补充了我对西蒙诺夫世界的理解。

    2003年的春天,我同时对十几个家庭开展研究,觉得需要更多人手来系统地扩充我的工作范围。2003年,我从艺术和人文科学研究理事会和莱弗尔梅信托公司领到两笔主要资助,真是雪中送炭。没有这些英国机构的慷慨支持,便不可能写完《耳语者》,以及完成与本书相连的广泛研究,我在此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激。

    在这两笔赠款的支持下,我聘请了圣彼得堡、莫斯科和彼尔姆的纪念学会去采访斯大林时代的幸存者,誊写和扫描其家庭档案。选择这三个纪念学会并不困难,它们先前已有口述历史的杰出成绩,只是工作性质稍有不同。我要做的,是强调个人的内心世界和家庭关系;他们先前所做的,只专注古拉格的历史。这些学会都拥有众多活跃的成员,涵盖各式家庭,包括在斯大林统治下相当成功的。这虽超出了我们的自然选择范围(受迫害者的群体),但还是从中选出了我的大多数研究对象。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优势是,有文化的人家大都保存有书面文件。彼尔姆的优势在于,从1941到1945年一直没受德军占领,因此,斯大林时代的记忆不会与战争创伤混淆起来;此外,该地曾布满劳改营和“特殊定居地”,居民中有大量前流放者和古拉格前囚犯。

    圣彼得堡的团队由伊琳娜·菲利格率领,她的睿智的洞察力、建议和评判是这个项目的无价之宝。我享受与伊琳娜一起工作,学到很多东西,将永远欠她的人情。圣彼得堡的团队还有塔蒂亚娜·科西诺娃,她是个富有同情心的听众,像伊琳娜一样,不知何故总能从采访中得到高于预期的收获;还有塔蒂亚娜·莫尔加切娃,她以精湛的技能参与了采访和档案的工作。伊琳娜·菲利格和塔蒂亚娜·科西诺娃还曾率队前往诺里尔斯克。此外,伊尔玛还单独访问了莫斯科、萨拉托夫、彼得罗扎沃茨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斯塔夫罗波尔,从事采访、收集材料。

    阿廖娜·科兹罗娃以镇静的权威带领莫斯科团队,总能提供周到、睿智的意见。伊尔玛·奥斯特罗夫斯卡娅、奥莉加·比金娜、纳塔利娅·马利欣娜和阿廖娜·科兹罗娃,安排采访时保持着极高的敏感,加丽娅·布韦娜组织档案则十分高效。我对她们表示深深的感谢。

    带领彼尔姆团队的是能干、热情的亚历山大·卡利赫,外加艾莱娜·斯卡列科娃的协助。进行采访的分别是罗伯特·拉特波夫、安德烈·格列比翁希科夫、斯韦特兰娜·格列比翁希科娃、米哈伊尔·切列帕诺夫。我向他们表示感谢,特别是罗伯特和安德烈,他们做了大部分采访,总是卓有成效,并写出很有启发的评论。

    关于本项目的研究方法,需要作出几项说明。研究小组电话采访了1000多人,从而建起数据库,我再从中选出若干家庭。我的主要关注是,确保最终的抽样来自富有代表性的社会各阶层(否则,就会偏向知识分子,特别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同时坚持每个家庭必须有某种档案,以佐证采访中的讲述。这在彼尔姆变得尤其困难,其居民当中有不少背井离乡的前“富农”和斯大林政权的其他受害者。我们电话采访的对象,绝大多数都没有私人文件(许多人甚至没有父母的照片)。但那些确有家庭档案的,很值得深入探讨。

    在第一次采访中,尽管我事先备有一份问卷,并请受访者讲述已从数据库中呈现出来的主题,但他们可以畅谈自己的经历,只受极少的干扰(口述历史的标准做法)。这些访谈通常持续很久,达几个小时,分几天完成。我先分析已整理出来的记录,再决定后续采访的主要方向和进一步提问,以深入探讨特定的主题。通常,每个家庭会有两至三次采访。我与研究小组大约每月开会一次,讨论采访内容,从家庭档案中选出相关材料来作转录和扫描。选择档案比较简单,我们先多多益善——私人文件、日记、回忆录、笔记本、全部的通信——只要它们写于1960年之前,或能对斯大林时代提供启示。另一方面,我们在访谈中遇到许多挑战,其中的大部分,从事前苏联口述历史的研究人员都很熟悉。我们需要设计特殊方法,让受访者反思自己的人生,梳理出直接记忆,避开后来形成的印象和意见,观察以往时摆脱后来的影响,忆起当时的真实想法,克服对陌生人的恐惧。逐步建立起信任是必不可少的,往往要在访问十几次之后,他们才会把珍贵的文件交给我们复制(便携式的扫描仪和数码相机,可在当事人的家里迅速完成这项工作)。

    我由衷地感谢支持本项目的所有家庭,要分别一一向他们表示感谢也是不切实际的(他们的名字都列在采访名单中),但必须感谢下列人士:安东尼娜·兹纳缅卡娅、伊娜·希赫耶娃、马克斯娜·尼基福罗娃、叶丽萨维塔·德利巴什、安吉丽娜·布舒耶娃、瓦伦蒂娜·季哈诺娃、尼娜·费奥菲拉克托娃、玛丽亚·维特克维奇、玛丽安娜·巴尔科夫斯卡娅、格奥尔基·福尔瑟、玛丽亚·库兹涅佐娃、叶夫根尼娅·瓦西列娃、尼古拉·科瓦奇、瓦伦丁·穆拉夫斯基、拉达·波洛兹、安热莉卡·西尔曼、卓娅·季莫菲耶娃、尼古拉·利列耶夫、弗拉基米尔·皮亚特尼茨基、列夫·内托、朱莉娅·沃尔科娃、拉丽莎和维塔利·加尔马什、玛娅·罗德克、加林娜·阿达西斯卡娅、罗扎·诺沃塞尔茨娃、维罗尼卡·涅夫斯卡娅、斯韦特兰娜·赫列斯托娃、维拉·米诺苏娃、尼古拉·梅沙尔金、埃尔弗拉达·梅沙尔金娜、列昂尼德·萨尔特科夫、德米特里·斯特雷勒兹基、伊琳娜·米库耶娃、列泽达·泰西娜、柳博芙·捷丘耶娃、维拉·瓦西里佐娃、纳塔利娅·斯特凡茨娃、伊万·乌戈列茨基赫、索菲亚·奥热姆伯罗斯卡娅、瓦伦蒂娜·克鲁波特娜、塔玛拉·特鲁比娜和维拉·图尔金娜。他们都向本项目贡献了宝贵时间和珍贵资料。我要感谢艾莱娜·邦纳,她参与纪念项目,在波士顿接受了伊琳娜·菲利格的采访,又授权容我引用安东尼娜·W. 布易斯翻译的她的作品《母亲与女儿》(伦敦:Hutchinson出版社,1992年)。

    这些人都是《耳语者》的英雄。本书在真正意义上是他们的书,我只提供了发言机会。对我们来说,这些只是故事,对他们来说,是他们的人生。

    在写作本书的每一阶段,我都强烈地意识到,作为历史学家,我有责任如实转述这些人的故事,并要得到当事人的认可。本书中几乎没有匿名者,除了一两个例外,所有接受采访、提供文件的人士,都同意公开自己的姓名。出于这个原因,后期的部分书稿先行译成俄文,发给有关家庭,让当事人作出必要的修正和建议,这是一个漫长且复杂的过程——因为每个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传记,往往迥异于他人阅读回忆录、书信、日记、谈话记录所得出的印象——重要的是,本书当事人应该有机会作出纠正。尚无一件案例,我必须被迫改变自己的整体阐释。很多时候,我的见解因当事人的参与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和尽善尽美。只有一个家庭发生了麻烦,即希赫耶夫家(盖斯特家):有些家庭成员对伊娜的大女儿所说的内容不以为然,我在最后的版本中予以删除。伊娜阅读并纠正了所有剩下的盖斯特资料,但后来又封存了她在纪念学会的档案。我还要感谢:将本书一部分译成俄文的然娜·博格达诺维奇和纳塔利娅·列什琴科;校阅最后定稿的伊琳娜·菲利格、阿廖娜·科兹罗娃、伊琳娜·奥斯特罗夫斯卡娅;在斯拉温资料一事上提供慷慨协助的列奥·维帕林斯基;校正拉斯金和西蒙诺夫的英文资料的阿列克谢·西蒙诺夫,此外,他还让我懂得,有必要再三思索“康斯坦丁·米哈依洛维奇”光碟视频中的扑朔迷离。

    《耳语者》的研究项目,所收集的大部分材料可在网络中找到(www.orlandofiges.com)。你会在那里发现主要家庭档案的笔录,以及采访录音的片断,部分材料已译成英文。如果没有这个网站,许多档案会因当事人的去世而销声匿迹,因为那些身在俄罗斯的年轻一代,对苏维埃的过去兴趣索然,而且没有太多存储空间来保存这些档案。我要感谢艾玛·毕阿、艾别克·巴拉托夫、张鼎(Ding Zhang),他们帮助设计、架构了这个网站。艾玛在杰里·库厄伊的支持下,试图燃起对视频项目的兴趣,其目的是想为《耳语者》人物的采访录像创建一个影像档案,让大家在网站上浏览。

    这个项目涉及漫长的差旅,好几个月远离家人,史蒂芬妮、利季娅、爱丽丝为此忍受了诸多的不便。我希望,她们现在可看到这是值得的。通过她们的爱和支持,我更加体会到家庭的真谛。

    我要感谢朋友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在莫斯科的慷慨款待和阿列克谢·尤拉索夫斯基的善解人意。我还要感谢艾莱娜(海伦)·沃尔孔斯卡娅的邀请,让我在她意大利托斯卡纳的美好的家中潜心钻研。2006年,本书第二稿的大部分就是在那里完成的。

    作为作家,我获得了鼎力支持。我的代理人德博拉·罗杰斯厚道且充满激情,一直在努力帮我;美国的梅拉妮·杰克逊也乐于助人;企鹅出版社的西蒙·文德和大都会出版社的萨拉·贝尔施泰尔,是任何作家梦寐以求的编辑团队,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大大影响了本书——西蒙以热烈的评论和鼓励在旁打气,萨拉以非凡的热情和细心逐字逐句地编辑书稿,我对他们两位都感激不尽。我要感谢担任校对编辑的大卫·沃森、复查俄文名字音译的梅尔·里德、绘制平面图的艾伦·吉利兰、提供额外编辑支持的唐纳德·温彻斯特。我很感谢俄通社―塔斯社图片组的安德烈·博布罗夫,帮我找到了一些很难觅得的照片。

    我要感谢那些指点和提醒我的学者:瓦莱里·戈洛法斯特、卡捷琳娜·格拉西姆娃、斯蒂芬·惠特克罗夫特、卡特里奥娜·凯利、鲍里斯·科龙涅茨基、乔纳森·哈斯拉姆、丹尼尔·毕阿和丹尼尔·皮克。我还亏欠罗伯·佩克斯,他在应对口述历史的挑战上,与我分享了他的心得体会。詹妮弗·戴维斯在处理我和纪念学会的合同上向我提供了很好的法律咨询,在此深深致谢。拉贾·旃达瓦卡以难以历数的方式给了我忠心的支持和帮助。我真希望他还活着,可与我讨论本书。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老朋友和同事黒宫広昭(Hiroaki Kuromiya)。他是研究斯大林时代的最好、最认真的历史学家之一,他帮助审读了我的手稿,以严苛的要求剔出了书中任何可能的缺陷。如还存有任何错误,那都是我的责任。
    伦敦   2007年4月

  • 雷马克《西线无战事》

    埃里奇·马里亚·雷马克(Erich Mara Remarque,1898-1970)。

    本书既不是对战争的控诉,也不是内心的自白,仅仅想以此告知后人曾经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在罪恶的硝烟中苟延残喘着,却最终还是静静地倒下了。

    1

    我们是昨天才从火线后面九公里的地方换防的。而此时肚子里早己添满了菜豆煮牛肉,感觉非常惬意。更何况还有满饭盆的东西可以在晚上享用,就连香肠面包皮也是双份。这种事情已经远离我们太久了,长着西红柿脑袋的炊事员不停地招呼并用长柄多给每个走过的人舀一大勺菜。对于好吃懒做的恰德和谨慎细心的米罗来说就更为欣喜了,他俩用脸盆装了满满一盆。不过总令人费解的是恰德却永远瘦得像一条鲱鱼,尽管他食欲大得惊人。

    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最庆幸的莫过于给每人发了十支雪茄和二十支纸烟,再加上我又用两块嚼烟换得的克托辛斯基的纸烟,这样就共有四十支纸烟,足以供我抽一天的了。其实要不是那个愚蠢的普鲁士人计算错误,我们才不会捞到这么多好东西呢!

    我们是在十四天前被调防到前线的。好在这里没什么战争,所以军需官备足了全连一百五十人的生活资料等我们回去后用。可天有难测风云,偏偏就在最后一天,我们遭受到了英国人的突然袭击。最后活着回来的只剩下八十多人了,——损失相当惨重。

    昨天夜里我们终于撤了回来,稍作安置,便倒头睡觉了。正如克托辛斯基所言,只要能好好饱睡一觉也就不枉打这一仗了。十四天来,几乎天天都是睁着双眼度过的,大家实在是太困乏

    一觉醒来已值正午,大家都不约而同拿了饭盒到伙房前排队,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着,有些叫喊着早来的自然是肚子叫的最响的:小阿尔贝特、克络普,一个有头脑的思想者,所以才只是个一等兵;第五位是梦想着考试的米罗,就连硝烟密集的战火中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背诵着物理定律;留络腮胡 子的是热衷于谈论军官妓院的家伙罗尔,他认为妓女们都应穿绸缎衫,接待上尉以上客人时应先洗个澡;而我,保罗·薄依慕,就排在第四位。我们四人是同班同学,刚满十九岁便参军当了志愿兵。

    再往后是瘦钳工恰德,二十来岁,却极为能吃;海依·威思托洪,跟我们同龄,挖泥煤出身,他的大手能轻而易举地抓满一整块面包皮;后面庄稼汉德特林整天只惦记土地和妻子别的并不去多想;排在队尾的四十岁中年人叫斯坦尼斯劳斯·克托辛斯基,长着一张土灰色的脸,深邃的眼睛,和一个出色的能辨别空气和食物的好鼻子。因为他沉稳、机灵而被我们当成是头目。这几个家伙都是我们的朋友。

    很长时间,炊事员不出来。大家都有些烦躁了有些生气。我们一伙排在最前面,见那家伙仍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把汤勺拿出来打饭吧,海因里希!”克托辛斯基在后面喊起来,“饭菜早就煮熟能吃了,还等什么呢?”

    “怎么就来这么些人,得等都到齐了才能打饭。”海因里希摇着头说。

    “就这么多人了,其余的去野战医院和群葬墓地不会回来啦。”

    听完这句话,炊事员愣住了,他的口气也有些变:“可是,我准备的是一百五十个人的东西呀。”

    “那这次,我们该吃顿饱饭了,快开饭吧。”克络普边说边往他腰上推了一把。

    恰德狡黠地笑了一下,眯缝着眼凑过去低声说:“你可真是个死脑筋,这么说,面包皮和香肠你都领了一百五十个人的,是吧?”

    “嗯。”炊事员神情木然地点了点头。

    恰德颚骨轻轻抖动着:“还有纸烟也是吗?”

    “都是,都一样。”

    “嘿,我们交 好运了。”恰德乐得眉飞色舞起来,“我想一想——嘿,没错。恰好每人够分两份东西。”

    “不行,那可绝对不行。”西红柿这才恍然大悟。

    大家也都激动起来,纷纷围过去指责他。

    “一百五十人的东西,决不能让八十个人来分。”这家伙固执地说。

    “小心回头收拾你。”米罗也跟着冲他嘀咕了一句。

    “饭菜你们尽管吃,可东西就发八十人的。”那家伙还是坚持着不肯让步。

    “这次你应该大方点,对不对?要知道东西是发给二连的,我们不就是二连的嘛,你又不是先领八十个人的,就发扬发扬风格快分吧。”克托辛斯基也生气了。

    我们都上去动手推打这个家伙,很早就想揍他一顿了:好几次因他胆小怕死,送到前线的菜都成冰的了。而一连的胖子布尔克却在关键时刻能亲自抬着锅到前线沿的阵地上来。我们把平日里的气愤全部准备发泄出来。大家推推搡搡情绪很激动。混乱中,连长过来才喝止住这场争端,他问了问原委,看了看周围,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们确实死了不少人。”

    “嗯,菜还不赖,”少尉掀开锅盖看了看转身边走边说,“过一会儿给我送一满盘菜来,把东西都分了吧,我们是很需要这些东西的。”

    恰德高兴得眉开眼笑起来。那个少尉是刚从军士提起来的,他明白该怎么做。

    “快动手吧,胖家伙,这东西又不是你个人的,心慌什么,可千万别数错了?

    “你最该被绞死!”西红柿气急败坏地骂道,他已经崩溃了,每当他遇到不可理喻的事情时,他就索性放弃,但还是无奈地分发了各种东西。同时为了证明他的宽容大度,又多给每人发了半磅人造蜜。

    今天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几乎人人都收到几封信和报纸。大家转到营棚后的草地上,围坐一圈。克络普的胳膊下面带着个人造黄油桶的圆盖。

    右侧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很大的公厕。主要是新兵用的,他们还不会像我们一样把那些闲置的又方正又干净的木箱子充分享用。我们却都有更舒适的处所。到处零散地分布着一只只矮矮的小箱子,它们很干净,座位舒服得很。旁边还有拉手,可四处搬动。

    搬来三只木箱大家围拢着,尽情地坐着,一会儿两个小时便过去了,我们才懒懒地直起腰来。

    那时,我们刚入伍,都得在公厕方便,可厕所又没门,像坐火车似的并排着。从外面一眼就能看清每一张脸,觉得很不好意思,有些别扭,而且,时刻会有人监视着。

    现在上厕所全然是一种尽情的享受,虽然是露天却丝毫也不觉得害臊。本来就像一日三餐一样非常正常的事,而那时偏又觉得那么新奇。

    对于士兵,跟胃和肠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无论是对喜悦的表达还是对愤怒的发泄,你都能从这里体会到一种别致的含蕴。除此之外,似乎很难找到比它们更准确、更清楚的表达方式了。而所有这些东西如果在家人和老师那里简直是不可想像的,在这里却最普通不过了。

    正像玩牌时拿一手“同花顺”,痛痛快快地解决一下,对于我们来说已是很纯洁很愉快的事情了。而且这里还是我们肆无忌惮胡 编乱侃的公共休息室和许多“茅坑新闻”的主要发祥地呢。

    此时此刻的感觉远远胜过砌着白瓷砖的豪华厕所,那里只是卫生一些,而这里却是心旷神怡。

    天边飘动着浅黄色的侦察气球和高射炮弹散放出阵阵白色的烟雾缓缓地时隐时现,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明亮。间或在攻击一架飞机时,烟雾就好像一束麦穗般升了起来。而此时此刻我们却什么都不用去想,一切都已抛在脑后了,尽情地任心情去放纵。

    时而从前方传过沉闷的隆隆声,像远处滚动地雷鸣一样,但成群的野蜂嗡嗡地飞过时,就把这种声音淹没了。

    我们把军帽放在身边的草丛中嘴里叨着香烟专心致致地读书、看报,任微风轻拂着我们的头发,抚摸着我们的语言和智慧。周围,簇簇繁花怒放,洁白的蝴蝶在青草和鲜花间尽情地飞舞,附和着温 柔的暖日,时起时落,轻盈跳跃。

    三只箱子就放在闪着光、红得诱人的野罂栗花中间。

    克络普又拿出了纸牌,这样大家更感到一切都那么美好,我们把黄油盖子放到膝盖上当桌子还不停地穿插游戏,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阵阵手风琴的声音随风从营棚中飘来,我们不由自主放下纸牌,四望周围。接着便有人说:“上次真是死里逃生……。”于是大家都沉默不语。一种压抑、愁闷的情绪油然而生,或许此刻的一切事物都可能随时会告别,包皮括每一样东西:食物、纸烟、和暖人的和风甚至屁股下的几口箱子。

    “见过克姆里奇吗?”克络普的声音打破沉默。

    “在圣约瑟夫医院。”我说。

    “他大腿中了弹,可以因此回家了。”米罗说。

    “下午我们去看看他。”我说。

    “坎通列克还向我们问好呢。”克络普掏出一封信说。

    我们相视而笑,米罗扔掉烟头说:“他可不会在这里。”

    坎通列克是我们的班主任,瘦小但精力很旺盛,最为特别的他那只像老鼠一样的尖嘴。他总穿一件灰色燕尾服,却是一个难以接近而且非常严厉的人。

    他在体育课上给我们作了长篇报告,然后大家都跟他到指挥部去报名参了军。之后坎通列克就用感人的声音说:“你不愿意参军吗,同学?”这些我一直记忆犹新。

    这些教师常常是将他们的内心情感收藏在背心口袋里准备随时拿出来,按课时向人家夸耀。但在那时,这一点我们却从未想到。

    胖胖的脾气温 和的约瑟夫·贝姆并不情愿当兵。吞吞吐吐地有些想推脱但还是被说服了。否则,就连父母都会说“你真懦弱”之类的话,那你真是无脸见人了。大家对于我们出来干什么一点都没去想。或许穷人还晓得战争的危害,而条件较好的人却多数都认不清后果,盲目地乐观。

    克托辛斯基说我们都是教育的中毒者。他的话总是有一定道理。

    不幸的事终于发生在温 和、肥胖的贝姆身上了。一次冲锋时,他眼睛受了伤,别人以为他死了没有注意,而他又找不到掩体。当发现后去施救时,他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坎通列克的教育,送走了贝姆。而他和他的同仁却一直都相信自己是在做好事,无可非议的好事,所用的也是对自己丝毫无损的办法。但这也正是我们眼睁睁瞧着他们下台的原因。

    而我们这些才十八岁的毛头小伙,本把他们的观念知识看成是真心信赖的东西,看成是我们日趋成熟走向工作、生活、职责的进步的指导者,贝姆的死使那些泡沫最终破灭了。我们认识到我们这些人比起他们来更为正直,而他们只能去不停地空洞地叫喊和发出虚伪圆滑的声音。在硝烟炮火中他们教育的世界观彻底崩溃了。

    我们在不停地一天天地向死亡靠近,而他们却仍然在写,在说。我们对死的恐惧与日俱增,尽管他们照旧在说,国家是最重要的。我们畏惧死亡,但我们却更忠于我们的祖国,从来不会背叛她,不管她。在英勇作战中我们学会观察认识问题,认清了他们的所指的世界的虚无,但对孤独的恐惧也日益强烈了。

    在繁忙不堪的野战医院,我们带着克姆里奇的东西走到一间气味混浊浓郁的房里见到了他。他看上去很憔悴。见我们来了,又兴奋又失落。而在昏迷时有人偷走了他的手表。

    米罗埋怨他说:“我早提醒过你别带这种好表,你总不听。”米罗有些粗鲁、不精明。不然的话他就不会吱声了。因为每个人都看出来了,克姆里奇是不会活着出去了。那块表呢,早己没多大意义了。

    “感觉怎么样,弗兰茨。”克络普问。

    克姆里奇耷拉着头说:“别的倒无所谓,就是脚疼得很厉害。”

    他的腿藏在一只铁丝网篓底下,被子绕在上面。幸亏我踢了米罗脚跟一下,要不然还会把护理员的话,“克姆里奇已没有脚了”也说出来的。

    克姆里奇脸色惨黄、苍白,脸上那条熟悉的纹络我已见过几百次了,——这是他的样儿。死神笼罩着他的双眼,皮肤下的脉搏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我们的伙伴克姆里奇,昨天还和我们一块儿烤马肉一起上战场,而此刻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看上去那么疲倦无力,就连嗓子都显得那么沙哑凄惨。他的神情那么呆滞模糊。

    记得一块儿离家时,他善良的母亲泪流满面地拖着肥胖的身体送他到站台,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人像散了架似的,她再三恳求我照顾好弗兰茨。而克姆也真如一个孩子,显得那么柔弱,四个星期的行军,双脚便磨平了。可战争中,谁又能有心照顾别人呢!

    “快回家吧,弗兰茨!到你休假少说也得等三四个月呢?”克络普说。

    克姆里奇点了点头。他的双手像蜡一样,战壕的污泥在他指甲间变得蓝里透黑像毒药一般。而此时有一个怪念头突然在我脑子里出现,那些指甲和他的头发在克姆里奇死后还像开瓶时螺旋盖一样往上长,一会儿变成了青草,许多嫩绿的青草……。

    “弗兰茨,你的东西先掖床 下吧?”米罗问。

    克姆里奇点点头,然后又提起那块表来,显然有几分疑心是我们拿的。

    “弗兰茨,这双皮鞋你带走吗?”米罗直起腰来,手里拿着一双厚的柔软的黄鞋,高背飞行员皮靴,不停摆弄着有些爱不释手,还不住地与自己那双笨头皮鞋对比着。

    大家都想:鞋对于他已没有用了,他就算病愈出院也只能穿一只鞋。更何况现在的样子。

    米罗又问“弗兰茨,我想拿东西换这双靴子,在前线用得着它,你看怎么样?”

    克姆里奇摇了摇头。这已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我踢了米罗一脚,他才不情愿地把靴子放回去。

    “好好保养,我们该走了。”克络普接着说。

    克姆点点头。

    我们要离开时,他突然呻吟起来,看样子好像是在发烧。我们忙跑出去抓住一个护理员,要他去打一针。

    “哪有吗啡给这么多人开呢……”他说。

    “你们眼里只看军官。”克络普冲他嚷道。

    我赶忙反复说好话,给他递了几支纸烟,他才点头:“也好,我去看看。”

    克络普很怀疑他,也跟着过去了。

    米罗还在想着那双靴子!“给我穿最合适不过了,我这双笨鞋又大又重脚上只起泡,可是他明天要是去了,那双长统靴子不就——。”

    阿尔贝特走过来说:“你们觉得怎么样?”

    “不行了。”米罗断言说。

    返回的路上大家心事重重。我在想着如何给克姆里奇的母亲去信。身体像冰冻了一样,真想马上就喝几杯烈酒,米罗嘴里嚼着几根草一声不吭。突然,就见克络普使劲把烟一扔,狠狠地用脚踩着,脸上聚集着一股怨气,说道:“他妈的,什么玩意。”

    走了很长时间克络普才平静下来,在前线,很多士兵都有这种精神失常的表现。在这里不少人会这样。

    “坎通列克信里还说什么?”米罗问。

    克络普笑了,“他说我们是英雄的年轻人。”

    我们无奈而嘲讽地笑了。

    是的,他们应该是这样想的,坎通列克这些人总在这样说。可我们这些不满二十的青年,还年轻吗!年轻已是过去的事了,而我们却都已经是老人了。

    从前,记不清有多少个夜里,我曾埋头于一些诗文的创作而不知疲倦。至今还有那本刚起头的剧本《扫罗》和一叠诗稿一直珍藏在书桌的抽屉里。这些东西,几乎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历过,而现在这一切却已变得那么朦胧模糊了,那么虚无遥远了。

    早年的生活已被军旅生活轻而易举地彻底洗刷干净了。我们曾经想整理一下过去的日子对历史作些小小评价,可并未遂愿。在我们这些二十岁的小伙子身上克络普、米罗、罗尔和我,一切都变得若有若无。那些年纪大的人,他们拥有过去的生活,有自己的根,有妻儿、职业爱好与他们紧紧相连,这些东西是连战争都损坏不了的。而我们这些人仅有的就是父亲和母亲,好点儿的还会有个女朋友。但他们又怎么能控制我们这种年纪的人呢?在这个年岁里,父母的管束力是微小。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几许热情,一点爱好。还有那所学校了。可这一切是早被冲蚀得无影无踪了。

    坎通列克说,我们正在生活的门沿边上,或者是对的。我们还没能站稳,就被战争匆匆地卷走了。年纪大的人或许可以预料往后的事。我们呢?未来怎样?以后又会发生什么却一无所知。现在我们已经从那种忧伤的情境中成为一个粗俗平庸的人了。

    米罗依旧惦记着克姆里奇那双长统靴子,不过他的同情心不允许他在别人痛苦中再想这样的事,但他会区别考虑。那双鞋要是对克姆里奇还有作用的话,他宁愿光着脚在铁网上走,也不敢想去弄到它。但现在克姆里奇已是危在旦夕了。而比起护理员来他更有权利得到它。更何况靴子对于士兵的意义是很重要的。因此,米罗一直在关注着,生怕它因克姆里奇猝死而白白丧失。

    2

    其余的联络,我们就不是很清楚了,除了事实之外一切都是以虚假的,只有利益才是真的。况且,那确实是一双漂亮的靴子。

    过去可不这样,就在刚入伍走进营房前,全班二十人,有许多都兴高采烈地一块刮了胡 子。根本没有一个对将来的设想,也只少数人对工作、职业有些打算。在我们脑子里绘制的是对人生乃至战争的理想蓝图,或者又增添了几许浪漫主义的色彩。

    十个星期的军事训练是对经历了十年学生时代教育的重新塑造。我们明白了一颗明亮的纽扣要超过四卷叔本华的意义。起先是惊奇和懊恼,或无所谓。之后我们就渐渐懂得了在这里靴子、制度,操练的作用永远胜过精神主义、思想和自由 。三个星期过去后,我们单纯的愿望和热情就被这些所抹杀掉了,而且最终便习 以为常了。一个邮递员的感召力远远超出了父母、老师还有柏拉图和歌德的权威。我们渐渐认清了老师们口中那种对于祖国的传统观念在这里已成了对人性的侮辱和扼制,甚至还不如对待一个卑微的奴仆。敬礼、立正、举槍致意、向左转、靠脚并腿、辱骂再连同各种折磨被堂而皇之称为英雄主义训练,如同驯马一样。可是我们已经渐渐地习惯了。而且也认为有些事是理所应当如此的。在这方面,士兵们却是有着一个优秀的鼻子呀。

    同班来的分别跟弗西希安的渔民,工人、农夫一起分散编别各排里。我、米罗、克姆里奇和克络普都分在第九排,排长是奇姆思托斯军士。

    这是个有名的凶残的家伙。他身材矮小却结实健壮,嘴角两撇油光滑亮的红胡 子,服役已经十二年了,过去是个邮递员。他讨厌克络普、恰德、克托辛斯基和我,因为我们都在无声地拒绝着他。

    我曾在一个早晨为他整了十四次床 铺。每次他都挑毛病,把叠好的又散乱。我还用二十个小时揉他那双又脏又硬的像石头一样的皮靴,揉到软得像黄油;我又被指派用牙刷去擦排长们的宿舍;克络普和我还奉命去清扫庭院里的积雪,幸尔被一名少尉碰到才制止住了,还训斥了奇姆思托斯一顿,否则我们准会干到冻死为止,但之后他却更加怀恨在心;后来有次周日叫我去站岗;我背着槍在翻耕的泥地里训练直到成为一个泥团 精疲力尽,洗完衣服又向奇姆思托斯报告而擦破的双手还在淌血;我们四个光着手在严寒中一“立正”就是一刻钟;我只穿着一件衬衣连续八次从营房顶层跑到庭院,奇姆思托斯还故意往我光脚趾头上乱踩;他还拿一支轻木槍让我用沉重的铁武器训练拼刺对打,打得我浑身伤痕;有一次,我气急了奋力一头撞过去把他狠狠摔了个跟头。他便到连长那告状,连长也知道他的为人,笑着要他以后多注意才是;我还练就了爬小橱柜和屈膝的动作;本来我们最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可这头蠢马终久制服 不了我们。

    一个星期天,克络普和我用扛子抬着一个尿桶,正巧奇姆思托斯打扮得油光可鉴站在我们前头,问我们喜不喜欢这样,我们趁机装作绊了一下把一桶东西全都泼散到他腿上,他气急败坏吼到:“我关你们禁闭。”

    我们也忍无可忍:“我们会把一切说出来的。”

    “你敢这样说话,”奇姆思托斯肺都要气炸了,“会有人审问你的!等着瞧吧!你们还敢顶撞上级。”

    “好,那我就把排长先生的事全揭发出来。”克络普针锋相对说,手又对着裤子接缝处①。

    奇姆思托斯看我们是故意的,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一句话:“我肯定会算这笔账的。”但他的不可一世的形象已经遭到了一次动摇。后来我们在执行命令时或者消极缓慢,或者用别的方法应付,他又气又恨,却只能暴跳如雷大喊大叫,结果我们还没出汗而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从那以后,他便对我们客气多了,威风骄横的劲头收敛了一些。

    但凡是营房军事训练只要有机会便会派到我们头上来。有人因此得了病,沃尔夫便死于肺炎。但我们并没有因此屈服于他,相反这使我们变得冷酷、多疑、粗俗,这些或许也是过去我们身上所没有的。要不是这么训练上了战场大部分人都会发了疯。这种锻炼使我们为日后做了准备。

    我们勇敢地走了下来。坚强地去适应着、更为可贵的是在我们内心世界培育出了浓郁的集体精神,这种凝聚力在战场上便转变成为美好的情感同志关系!

    克姆里奇日益颓唐。一列火车将运送走一批伤病员,里面一批伤员也相应被逐一批出来,转移走了,周围非常嘈杂,医生经过克姆里奇床 边时看都没看他。

    “等一会,弗兰茨。”我说。

    “他们截掉了我的一条腿,保尔。”他用小臂支在枕头上半坐①这是种侮辱的手势起来。

    我点了点头,“你就快出院了,弗兰茨,多高兴的啊。”

    他沉默了。

    我又说:“你应庆幸保住了一条腿,韦格洛连右胳膊都没了,情况比你要严重得多。而且,你就快回家了。”

    他重复了两遍:“我看不一定,我看不一定吧。”

    “弗兰茨,千万别瞎想,你只不过是少了一条腿,而那些比你更厉害的伤都能缝合治好呢。只要手术完成。你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你看我的手指。”他举起一只手说。

    “动手术都会这样,好好休息多吃饭很快就能恢复原状。”

    他示意我看他吃饭的碟子,里头还有一半东西没动。我激动地说:“只有吃好,才能恢复,你一定得多吃,我看这些东西也挺不错的呀,弗兰茨。”

    “我原先是想当一个林区管理员呢!”他想了一阵换了话题说。

    “你还能做呀,”我说,“可以装假肢直接按在肌肉上,能活动能干活,和真的一样。”

    他躺着安静了一会儿,说:“把那双皮靴带给米罗吧!”

    我想安慰他可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嘴张开来,露出白色的牙齿。颧骨突出,额头隆起,眼睛深陷黯淡无光。

    我们一块儿长大关系还是不一样的。那时,我还抄过他的作文。上学时他总穿一件深棕色外套还系着一根带子,袖口磨得油光铮亮。在我们几个当中只他能做单杠大翻身。坎通列克最欣赏他。他又不吸烟,再加上细皮白嫩跟个女孩似的。

    我们只有在洗澡时脱下那宽大的靴筒和衣物才原形毕露,外表那魁梧健壮的军人形象在里面却那么纤细枯干,肩膀是那么瘦小双腿又那么瘦长,连自己都感到己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不同了。

    而在洗澡时,弗兰茨更显得那么瘦弱,更像个未成熟的孩子。可命运偏偏让他躺在这儿,死神时刻在召唤他。而他才只有十九岁半。他真的不想这么早死去。

    我思绪零乱。四周浓浓的石炭酸和脏臭的味道充斥肺腑,涨得让人难以透气,空气也混混沌沌的。

    天逐渐暗了。克姆里奇脸色惨白发亮,他从枕头抬起来,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忙迎了过去。他低声说:“要是找到我的那块表,就捎回家去吧。”

    我看着他那高高隆起的额头,尖尖的鼻子和白闪闪的牙齿,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有眼睁睁地看他消亡而束手无策。又想起那流泪的女人,和她肥胖的身体。明天一定写信给她。

    医生和护理员来回穿梭着,有个人总要到克姆里奇这儿看一会儿再走开,看来是等着想要他那张床 位了。

    我俯身对弗兰茨说,也许你可能要去克络斯特堡休养所去。你住在别墅中间向窗外眺望整齐的大树和辽阔的田野,在这个收获的时节你还可以尽情享受那柔和的陽光和水族馆里的鱼儿,甚至还能弹几首钢琴曲呢。

    我边说边看克姆里奇的表情,他的泪水却己流湿了满脸。我不禁后悔心里暗暗责备自己,为什么如此愚蠢,说话一点没有仔细考虑。

    “弗兰茨睡吧,”我拥抱着他,把脸贴在一起,“睡一会儿就好些了。”

    他只是哭,泪水像决堤了似的,从腮边滴落,我没有用脏手巾去擦他的眼泪。

    我又在他旁边坐了一个钟头,生怕他会突然说些什么话来,让我不知如何回答。然而他只是不停地流泪,又把头转过去也并不讲他的母亲、兄弟,一声也不吭。他只是个十九岁的小生命却要孤零零一个人了。或者他在为预想到生命的总结而悲伤哭泣。

    蒂德延在最后一瞬时拼命地呼喊着他的母亲,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的神情,手里还紧紧地拿着一把刺刀不让任何人靠近,这样一直到没了呼吸。而他的死却也不像今天这样使人心乱和难过。

    克姆里奇忽然呻吟起来,喉咙不停地咯咯响动。

    我急忙奔出去边喊着:“医生,医生呢?”然后一把抓住一个经过的白大褂说,“快,弗兰茨不行了。”

    他摆脱开我的手向一个护理员说:“哪一个?”

    “二十六号,截掉一条大腿。”

    “今天我截掉了五条腿,我怎么会知道哪个?”医生吼道,然后对那个护理员说,“你去看一下。”说完便很快溜到手术室去

    我跟着那个护理员快步往里走,浑身气得直发抖。

    “今天已经死了十六个,他是第十七个,大概一天要有二十个呢.”

    我脑子忽然一片空白,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的了。我站在克姆里奇床 边,他死了。脸上残留着泪迹,眼睛半睁半合,肤色蜡黄。

    护理员推了我一把。“他的这些东西你带去吗?”

    3

    我木然地点点头。

    收拾好他的东西,弄下他的士兵证章。离开了医院,而弗兰茨早已被转移到一张篷布上了。

    黑暗中微风轻送,从脸上掠过,我深深地呼吸着感受着它的轻爽和温 暖。姑娘,鲜花,青草,白云这些东西电影 般飞过脑海。我只知道脚还在前后运动,其余一切都没了感觉。周围士兵们指手画脚的谈论声我却一句都听不清楚。心底仿佛融入了大地涌起的动力,透过脚底直至全身。前方沉闷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就像闪电似的滚动着。我觉得呼吸局促,关节充满了劲力,通体格外地舒展。黑夜还在继续,而我的生命也在继续。此时我正觉得有些饿了,而这却又不同于光从肚子里诱发出的那种饥饿。

    米罗已在营房口等着我了,我把鞋给他。一试,他穿着还挺合脚。

    他又把自己的宝贝——一段可口的干腊肠送给我。此外还有热茶和朗姆甜酒。

    增援部队赶到了。占满了营房的空位和草垫。除了部分老兵之外,从野战军营又送来二十五个新兵,大部分都比我们小一岁。克络普拽着我说:“瞧又一批新兵蛋子。”

    我点点头。大家感觉自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似的,炫耀地袖着手,在醒目的场所刮着胡 子。

    克托辛斯基和我们一起闲逛,到了增援部队那里,他们刚发了防毒面具和咖啡,克托便问一个新兵:“这种‘好东西’很久没吃到了吧。”

    “早上吃萝卜面包皮,中午萝卜杂烩,晚上萝卜大饼和萝卜生菜。”他扮个鬼脸,撇了撇嘴说。

    克托打个口哨说:“不错了,要是白菜豆,你爱吃吗,给你来点。”

    小伙子红着脸:“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克托辛斯基只说:“去拿你的饭盒来。”

    他带我们到他的草垫旁。然后打开一个桶,里面竟装着半桶的花菜豆煮牛肉。他俨然是个首长的神态说:“要眼疾手快,像普鲁士人所说的那样。”

    原来他用三块降落伞绸料跟那个西红柿做了一笔交 易。

    “下次再来你得一块儿带上饭盒和纸烟或者嚼烟知道了吗?”边说边伸手给那年轻人取了一份。

    他又转身对我们说:“当然你们可以随便吃啦。”

    克托辛斯基成为我们的核心,他过去是鞋匠,可懂得各种手艺。我所认识的人里最机敏的就是他了,他有第六感官可以告诉我们怎样。而克络普和我还有海依·威思托洪都是他的朋友和崇拜者。不过海依总是在克托的指挥下用拳头去解决问题。而且他也善于如此。

    譬如,上次我们开到一个陌生的小城镇已是晚上,发现这里空得只剩下墙壁和街道了,驻进一家小工厂里。为了驻兵方便他们用几根板条绑上铁丝网做成简易床 。铁丝网很硬又没东西可以垫着睡。

    克托扫视了一番,便带着海依·威思托洪出去了。这个地方我们都是初来乍到,都不熟悉。但很快仅过了半小时,他们便挟着大捆稻草回来了。其实克托早留意到马房有稻草了。但可恶饥饿不时地驱赶着睡意,肚子直叫唤。

    克络普问一个炮兵说:“你过去来的时候周围有没有食堂或能吃饭的地方?”

    他笑着说:“这个地方连面包皮皮都找不着,还能有什么呢。”

    “那,就没人住吗?”

    他吐了口唾沫。“有是有可他们几个都得成天在炊事房打转,想找东西吃呢。”

    大家一听都泄了气,只好勒紧裤带,等着第二天军粮送来

    克托不声不响戴了帽子对我说要到周围去转转,了解了解情况。

    炮兵嘲讽地笑了笑,“去也白去,没什么希望,去了也得空手回来。”

    大家像被浇了一盆凉水都无奈地躺下来试着去睡觉了。

    克络普把一根烟折下一半给我抽。恰德则大吹他的家乡名菜:大菜豆肥肉。要用香薄荷调制,再把土豆,菜豆肥肉之类一块煮味道极佳。说着双眼放光。有人坚决制止恰德再讲下去。屋子鸦雀无声,只有几支蜡烛摇摇晃晃地放光亮,那炮兵还在不厌其烦地吐着唾沫。

    我迷迷糊糊以为在梦中,只见克托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两块面包皮。手里拎着血乎乎的沙包皮马肉。

    炮兵烟斗从嘴里掉下来。上前摸了摸面包皮:“还是热的,真是面包皮呀。”

    克托辛斯基并不言语。他到不在意别的什么事情。只管东西已经到手就行了。他真是神通广大,或者,就连在荒凉的大沙漠里他也能在一个钟头内从外边带回椰子、烤肉和美酒,饱餐一顿的。

    “海依,找些碎木柴来。”他说。

    他想得非常周全——外衣下面拿出一个平底煎锅。口袋里掏出一把食盐。居然还有块猪油。那边海依生起火来照得空荡荡的大厂房如同白昼。我们也都从床 上坐了起来。

    炮兵灰溜溜看着,本想称赞克托辛斯基拍两句马屁分些东西吃。但克托根本不去搭理他,便也只好作罢了,悻悻地离开了。

    克托辛斯基很善于烤马肉。他先用水煮一会儿,再把它放到锅里煎,这样就不会使肉老而变味,吃起来又鲜又嫩。我们纷纷拿出小刀围坐过来,风卷残云一般很快就吃得肚子涨起来了。

    克托就是这样的人,他能在一个陌生地方用一个钟头的功夫准确无误地找到所要吃的东西。而每次他都是先戴好帽子再一声不吭离开,之后满载而归。

    就连严寒的天气,他也能弄来热水、劈柴、干草、桌椅,特别是吃的东西。太难以置信了。别人会说他是个能从空气中获取东西的魔术师。他的代表作是那四盒大海虾。而我更喜欢一块猪油。味。 我们住在向陽的一面。这里弥散着焦油和夏天的臭脚的气味。

    克托开始和我聊天,因为恰德忘了给一个少校敬礼,中午只好反复练习 ,克托总想不通说:“我赌我们打败仗,因为敬的礼太标准了。”

    克络普晾好洗过的袜子,赤着脚卷着裤腿走过来。听见克托放了一个响屁,然后颇有韵味地说:“是小豆子,就能发出声音。”

    他们为预测下面的空战胜负争论开来,并且还以一瓶啤酒作为赌注。

    克托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还编了几句:“同样的饭菜,同样的薪水,就能远离战争。”

    克络普反倒俨然是个思想家。他认为现在的战争不公道,太复杂。让本不该打仗的人上了战场。他提议,交 战应和过节、买门票、用乐团 、像斗牛那样。让交 战团 部长将军穿泳裤,拿棍子公平决战。活着的,代表国家是强胜者。

    一会儿又扯到操练上去了。

    营院里正午的陽光毒射着,热流在广场上空环绕,营房空无一人,一切都懒懒地昏睡了,惟独传来鼓手们呆笨的、单调乏味的弹奏声。炽热的正午营前的广场和鼓手们的练习 正如奏放着一支优美的三和弦!

    营房的门窗黑乎乎什么都没有,几条帆布裤子搭挂着。多少人都渴望他们。里面是有几分凉的。

    很难想像霉了的寝室、铁床 架、花格床 单、板凳和木柜,现在竟成为渴求奢侈的目标!这一切在前线居然还弥漫着家乡的浓郁气息。

    克托辛斯基用丰富的语言绘制了这一切,表达中充满光泽和激情。要是能回到那里,我们真愿付出所有!再往后,我们就不敢幻想下去了——。

    那次晨练——“九八式步槍的组成”午后体操课——“钢琴手出列。右转弯跑步走到伙房前边去。”

    我们在逝去的往事中沉浸着。克络普又笑着说:“在勒纳换车。”

    这个游戏是奇姆思托斯的吉利。他总是叫我们在宿舍里练习 换车时的动作。勒纳是一个火车中转站,奇姆思托斯老担心我们休假转车时在那里找不着路。在勒纳车站要转到支线必须穿过一条地道。训练时就让我们拿床 当地道,各自在自己床 位左侧立正站好,当听到“在勒纳换车!”的指令后使闪电般从床 下爬到对面。为练这个简单的把戏我们整整花了一个钟头。

    4

    克络普还是气恼地把输了的啤酒钱掏了出来,因为刚才有架德军飞机被击落了,还拖着长长的彗星一样的尾巴。

    “我想奇姆斯托斯在当邮递员时,一定很和蔼虚心,可一成了军士怎么立刻就变得像个虐待狂呢?”我看见阿尔贝特情绪渐渐稳定后便说。

    “这又岂只奇姆思托斯一个,这种人太多了。他们只要一佩戴上表现军阶的条件,或再佩上一把军刀马上就改头换面了,变得像钢筋水泥似的又冷又硬。”克络普滔滔不绝地说。

    “我想可能是换了军装的原因吧。”我说。

    “有一定道理,”克托俨然要来个专题演讲,“最主要的还不如此。举个例子,一只狗,天天训练它吃土豆,但你若再放一块肉,它还照样扑向那块肉,这都是天生的。就算给一个普通人,丁点权力,他也一样充分利用的。人首先是头牲畜,和动物区别在于他能给自己包皮装上一层面具,如抹了黄油的面包皮,变得道貌岸然一点而已。部队也同样:总要有人要利用权力,只是对权力的操纵太充分了了、兵受军士欺侮,军士被少尉欺侮,而一个上尉足可以把一个中尉折磨成疯子。久而久之彼此习 以为常了。比方说我们经过痛苦的训练准备带回来了,可偏又要再唱歌,这也罢了,扛着槍有气无力地唱歌也还能忘了疲劳利于走路。但刚一会儿,上面又让带回去再训练一个钟头,之后回来时还要唱歌。这样无非是连长的权力欲在作梗。如此上面非但不会埋怨反而会更看重他了。好多事情也是这样的干篇一律。你想想在和平年代,哪有什么事情能让人随便来而不被约束呢?惟独军营!满脑子都是这些玩意!老百姓本无所谓的事情,但在他们那里却想的最多。”

    “是啊,这不就是他们说的纪律吗?”克络普不屑地说。

    “他们总是这么说,当然也需要这样。”克托愤愤不平地说,“但这也太蛮横了点。如果跟一个钳工,雇农或工人甚至小兵去解释我们大多都是这样的人;但只是我们受了折磨后上了前线,便心如明镜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他奇怪的是那些单纯无知的战士还能在前线坚持住,太不可思议了!真不可思议!”

    我们也都明白,只有在战壕里才能告别枯燥的操练;但只要离开火线几公里,又得反复地去进行那些索然无味的敬礼和分列行进。这似乎已是形成的一个固定规律:士兵在驻防时候都不能闲下来。”

    恰德满面春风闯进来,喘着气兴奋地说:“好消息,奇姆思托斯也上了前线,听说很快就要到了。”

    奇姆思托斯曾经很自信地用一种很特殊方法来整治恰德的遗尿病,而且他还一口咬定恰德是偷懒装的。为此恰德对他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奇姆思托斯把另一个营房也患遗尿病的人,吉德华托,调来和恰德睡一块儿。让他们轮流着睡上下铺,下面的人就要遭罪受了,这样可以互相报复对方。奇姆称之为自我疗法,并引以为荣。

    这种缺德的方法,他却自认为构思很巧妙。不过因为患者都不是奇姆思托斯所想像的那样是在偷懒装蒜,所以一点作用都没有。相反后来其中一个人只有躺在地上去睡,于是他就总是感冒。

    海依坐过来向我挤挤眼,又握了握拳。我已经会意了,几星期之前我们就发誓要跟奇姆尔思托算笔总账,克络普甚至想到战事结束后分到邮政系统工作,这样就可能在奇姆重操旧业后 做他的上司,好好收拾他一番。我们报仇的心切一直延续哪怕战争结束,不过机会终于等到了,我们都为那个美丽的夜晚而兴奋不已。

    我们决定狠揍他一顿,反正他不会认出来,明天一大早便动身走了。

    我们经过周密地计划,搞清楚他每天都要去一家酒馆,然后从一条陰暗偏僻小路返回。在那附近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我拿了一条床 单和其他几个轻轻藏起来。大家心砰砰乱跳,都担心他会不会是一个人回来。终于渐渐听到他那讨厌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这声音我们太熟悉了,过去,总是在早晨出现,随后就听见房门一开,他便大吼一声“起床 !”

    “就一个?”克络普压低声音说。

    “一个!”恰德和我悄悄绕到了石头前面。

    奇姆思托斯真有些醉了,嘴里正哼着小曲儿摇晃着丝毫没有防范,腰间的扣环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们从他后面跳起来,张开床 单用拌地蒙住他的头,又把下面捆上,这样他就像装在一个白口袋里,胳膊手都不能动了。他的歌声也戛然而止了。

    海依冲过来一把推开我们,摆了个姿势,挥起胳膊,用那双煤锹一样的大手,对着白布袋狠狠就是一拳,力气之大简直能打死一头公牛。

    奇姆思托斯像球一样滚了五尺远,之后便大喊大叫。我们已早有准备,海依很快用事先带好的坐垫照准奇姆思托斯的头一下子压了上去。叫喊声便闷住了,过一会儿海依便让他透一口气,便又听到一阵吼叫,但马上就被捂住了。

    恰德也不甘示弱上去便抽掉奇姆思托斯的腰带,还扒了他的裤子,嘴里含着一根鞭子。直起身来,便开始大打出手。

    像是彩色图画:海依把奇姆思托斯头放在膝盖上,面目狰狞地笑着,咧着大嘴,而里面双腿紧缩在衬裤里头,每挨一鞭里面便特别的蠕动一番。而那个恰德更像个伐木工人般专业地挥舞着。我们只好把他推开,才能轮上出手。

    海依如获至宝、单独享受起来。他轮足右膊的神情好像上天揽月一般,奇姆思托斯便惜惜叫着应声而倒。海依又把他拽起来,摆个姿势左手紧接着如闪电般划过狠狠地又是一下。奇姆思托斯凄惨的号叫着,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屁股在月光下映衬着美丽的条纹。

    我们也赶紧往回跑。

    海浪更是余兴未尽,口沫横飞地炫耀着。

    奇姆思托斯的相互教育被我们在他身上充分利用了一回。其实他应高兴才是,毕竟我们学以致用了嘛。

    他一直没能查明是谁给了他那次热情的优待处。更何况我们那天用的床 单他后来又回头白捡走了。

    那天夜里使我们次日行程时感到格外兴奋。连大胡 子那个老家伙还啧啧称赞我们是英雄少年呢。

    我们圭命到前线构筑堑壕工事。夜幕降临我们上了载重汽车,这个夜晚感觉很暖和,天空像一张幕布,掩护着我们。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已串到一块儿了,就连恰德一改往日的吝啬,竟给了我一支烟和一个火。

    我们紧贴着挤在一块站着,根本不可能坐下。而且也都没了坐的习 好。米罗穿上了那双新皮靴,少见得兴奋起来。

    汽车吱吱嘎嘎地叫唤着向前行进。路坑坑洼洼,高地不平很不好走。我们又是摸黑行进的,有几次险些从车上颠下来。这倒也没什么大不小的,断条胳膊总比上前线在肚上穿个洞要好。更何况还真的有人希望能如此以便可以借故回家了。

    旁边与我们结伴而行的是一长列载着军火 的车队,他们还不时超过我们,彼此照面时就打招呼,开个玩笑。

    不远处一道墙壁跃入眼帘,好像是路后面一座房子的。突然又传来一阵连续的鹅叫声,隐隐约约拨动着我的耳膜。我转身向克托辛斯基挤了下眼,他也用眼告诉我;俩人已心照不宣了。

    “克托,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到煎锅里洗澡呢?”

    “我听到了,等回来再理会它们吧。”克托答道。

    对于克托辛斯基,方园二十公里以内有几只鹅腿他都能了如指掌。

    汽车到了炮兵阵地。为了麻痹飞行员,炮台都用灌木伪装起来,仿佛是军队里的结茅节①。若不是藏着大炮,远看真像一座精巧的亭台。

    伴随着炮火的浓烟和迷雾,混混沌沌的空气融入舌头上味道异样的苦涩。汽车随着排炮的轰鸣而晃动,声音像车轮一样隆隆地滚到后,一切都被它吼的颤动起来。每个人的神情都在脸上微妙地变化着,仿佛是在预示着我们虽只是在构筑工事并非在战壕里,但却已是处在前线了。

    倒不是恐慌。对于我们曾多次上过战场的人来说早就习 以为常了。只是那些新兵有些手忙脚乱了。克托说:“30.5厘米口径,听它的轰鸣声,就要发射了。”

    不过那沉闷地爆炸声还没有传到我们这儿早早就被前线的混乱给吞没了。“肯定有一场炮击,就在今晚。”克托说。

    我们都侧耳顿听着。前方实在太激烈了。克络普说:“他们早已经开始轰炸了。”

    位于我们右侧英国炮兵连,炮击起始时间比我们推测提前了一个小时。声音响彻整个前线战场。

    “妈的,他们的表肯定快了。”米罗嚷嚷着。①结茅节犹太人追忆摩西遍游阿拉伯,纪念他过旷野天幕生活的节日

    “跟你们说炮击就要来了,我已感觉到了。”克托挺了一下胸说。

    火光呼啸着飞驰而去划破了夜幕,炮声嘶吼着、轰鸣着。在我们旁边三发炮弹炸响了。我们虽然浑身发抖,但一想到只要熬过今天晚上就能返回营棚心情也就变得轻松了。

    每一张面孔都在变化着。并不是惨白,也不是通红;不是紧张也非松懈,但它们确实变了样子。血液像潮水一样涌流沟通了各种感觉。是真的,只有前线才能有这样的沟通。就在第一批炮弹急驰着,撕开天幕的一瞬,我们的热血和双手,还有睁大的双眼都充满了期盼。预防警觉和本能的敏捷,浑身器官也都高度地戒备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我想或者是激动纷乱的空气,或是前线放射出的莫名的电流悄无声响地刺激着我们那不知名的中枢神经,使它们全副武装、一触即发。

    总是这样,来前线时或忧心忡忡或手舞足蹈;之后便是一批炮座,随即我们再讲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便同往常有了不同音响效果。

    克托先前所说“今夜会有炮裂”的话如果是在这儿说的,那无异于黑暗中拿一把利刀插入我们的思想和心灵深处,会把我潜藏着的莫名的东西赋予某种极为含蓄的底蕴。——“今晚会有炮裂,”或者正是我们潜藏的生活,也是在激荡着的抗争的生活。

    5

    我把前线当成一个神秘的漩涡,它强大的牵引力缓缓地却不容摆脱地把我从平静的水边往正中心吸引。

    大地和空气把防御的力量注入我们的心里,当然更多是大地给予的。大地最偏爱士兵。她用博大宽广胸怀长久地紧紧地接纳着每一名士兵,让他们躲避着炮火的轰炸,寻找到生存的慰藉。这时她是他们惟一的朋友和依托,甚至是他们的兄弟,或者更确切些应该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恐惧、叫喊、绝望都汇入她那慈祥、安静的躯体中得到镇定和希望,十秒钟,再活十秒钟;但她再次拥抱住他们时也许真的便永远地离不开了……

    啊!大地!

    你的每一处洞孔,每一处洼坑,甚至每一处皱褶;人们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动也不动!大地,是你从恐怖的无奈和灭亡的边界,在硝烟炮火中给我们以新生的力量!虽然我们在邪恶的弹雨中被撕碎却又从你那里找到新的存在。因此,我们才在获救之后深情地依偎在你怀里,无言地度过难熬的几分钟时间。

    一声轰响,炮弹已将我们存在的一部分催回到一千年前的情形。那种潜藏的动物本能在指引保护着我们,这种感觉比意识更迅速,更可信。谁也说不清为什么。譬如,一个人正无所事事地走着,突然却扑倒在一个弹坑里,随后是纷飞地碎片从头顶经过。是听到炮弹飞至还是本来就准备扑倒呢?恐怕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不过一点,若非如此,他必定会是化为灰烬了,正是这种特别的感觉,让我们的扑倒救了我们的性命。可自己也说不明到底为什么会那样。否则;从佛兰德和孚日①我们早就死光了。

    带着愁云笼罩的脸或轻松愉快的心情我们这批士兵向前出发了。一到前方;我们便已成为一群被动物化的人了。

    汽车穿过一片疏稀的树林,再经过流动军厨,便到了树林后面,等我们都爬出来以后,它便返回去了,要到次日凌晨才会来接我们。

    月光下,隐隐约约有部队正成纵队行进着。草地上还拉散着浓郁的雾气和硝烟白茫茫一片。他们的钢盔在月色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成一条直线延伸着。一会儿看清有人头和步槍在夜幕中时隐时现。①佛兰德和孚日:比利时的地名

    再向前,雾渐渐地开了,一切都看得更清了。衣服,裤子,长统靴都从迷雾的地里展现出来。他们走成纵队,直直地向前行进,渐渐变成了一个长木条,很快就分不清人样了。黑漆漆地木条移动着,融入了白色的雾池之中。

    轻型大炮和弹库马车在一条横路上行进。轻柔的月光下,马的曲线显得很优美,脊背闪动着,脑袋不时地上下抖动,眼睛一眨一眨的。在明月清风中这些大炮与马车让人不由得想起身着披盔甲骑着宝马的古代骑士的英武风姿。

    到了工兵库房,我们就把那些弯曲尖细的铁桩扛上肩膀,也有人把铁丝网用铁棍穿起来,便又出发了。这些东西让人厌烦。

    地面坑坑坎坎,有人警告:“当心前边有弹坑!”——“注意战壕!”

    大家瞪大眼睛,先用脚尖和手中的木条试着前头路面,再踏实走上去一会儿又听到前边有人在谩骂,说是脸撞在前头那人的铁丝网上了。

    路上横七竖八地停放着几辆被炮击毁的汽车。前边传话:“把纸烟和烟头熄灭!”——我们很快就要到战壕了。

    周围黑漆漆的,绕过一片小树丛。前线已在我们眼前了。

    一束红光在地平线上毫无规律地运动着不时被浓浓的炮火割断。一连串闪亮的圆球高高地蹿到天空,接着银白色火红的圆圆便在上空炸得粉碎,五颜六色的星星像雨点一样洒落。天空中一顶顶降落伞在随着法国火箭上升时散放出来缓缓飘落下来。世界如同白昼,我们也在亮光中从地面上看到自己的身影晃动了大约一刻钟,降落伞便消失了,但很快新的又随火箭飞荡开来,接着又飘洒下红的绿的蓝的星星来,像一盏盏亮丽的彩灯。

    “糟糕”克托说了一句。

    大炮沉闷地轰鸣声和爆炸声巨响之后便四分五裂地飞散开来。机关槍密集的吱嘎声持缓地喷射着。它们咆哮着、呼喊着、嘶吼着从我们头顶飞过,连同大口径重炮的巨响声汇合一处就像激扬的小提琴在整夜地鸣奏。这些东西从远处滚动着、穿梭着仿佛发情的公鹿一般放纵地吼叫着狂奔而去。

    在黑蒙蒙的上空探照灯的强光像一个个巨长的直板来的滑动着闪动着。有一道白光停下来,轻轻地抖动了一下,另一道白光接踵而至,在它们交 叉处一只黑色甲虫正飞快地逃遁。但很快就被击中,在强光的照射下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是一架不幸的侦察飞机。

    只用了几个钟头,我们很均匀地把铁桩稳稳地扎进地里,并且把又尖又刺的铁丝网给拉开来。我不习惯拉网,手被扎破了。但还得等些时候,载重车才会开来。天太冷了,不少人便躺着睡觉。我也闭上眼睛,但很快就会被冻醒,而且又靠近海边更是寒气逼人。

    一次,我好容易入睡却忽然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搞不清自己在那儿。天空中飞舞着的星星、火箭使我误以为在花园里过节时睡着了。我便躺在凌晨或傍晚的薄暮中的那灰白色的摇篮里,期盼着那已等了很久的温 柔的声音。我哭了吗?我的手怎么捂着眼睛?真奇怪呀,我就像个稚嫩的孩子。但仅隔三秒钟便看到了克托辛斯基的身影。这个老兵,安静地抽着烟斗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见我醒来他说:“你肯定纳闷呢,别大惊小怪,刚才有一个烟幕弹掉到那边灌木丛里头了。”

    我坐起身来,感到异样的孤独。好在克托就在旁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说:“要是当焰火,还真好看呢。”

    正好有一颗就落在我们身后。几个新兵吓得不由自主跳了起来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几分钟后又一颗掉下来。就落在我们不远的地方。“猛烈的炮袭快来了。”克托边说边指敲打着烟斗,把里面的灰磕了出来。

    炮袭真的开始了。大家竭力想离开,偏偏几颗正好落到我们当中。

    有人尖叫起来。绿绿的火箭向天际飞蹿而上。碎片、泥土交 错劈头盖脸地向四面八方散落。轰炸过去很久了,我们才能听见大炮的轰隆声。

    旁边一个淡黄头发新兵吓坏了,双手捂着脸,钢盔掉落在一旁。本想拿来我给他戴上,但他看了一眼,便推开了,孩子似的钻到我胳膊下面,头紧贴着我的胸脯。肩膀还在不停地颤动着。他使我想起克姆里奇的肩膀。

    我又把他的钢盔盖到他屁股上。并不是想跟开玩笑,确实那是他身体最突出的地方,况且也不能白白浪费了一顶钢盔。那儿虽然皮厚肉实却也经不住弹片的亲吻,何况那样的话他还要爬在医院里躺上一个来月,之后便只能一跛一拐地走路了。

    在霹雳般的响声中,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号声也充满了整个战场。

    响声稍稍平息一些。头顶上炮火飞蹿着直扑向最后边的我们预备队战壕里。我们冒险抬头观望,却见天空中红红的火箭在飘动。或许又将有一次猛攻了。

    渐渐地我们这边平静下来。我起身晃晃了那个新兵的肩:“好啦,没事啦小家伙.一切又过去了!”

    他显得惊恐未定,不安地注视着周围。

    “你很快就能习惯的。”我对他说。

    他戴上钢盔,逐渐平静下来,显然有几份害羞,脸涨得红红的。他轻轻地伸手摸了摸屁股,神情很痛苦。我知道这是槍炮声引起的精神失常症。我也并不是因此才把钢盔扣到他屁股上的。“没什么,不少人第一次经历也弄得满裤子都是,很正常的。去吧,到灌木丛后面扔掉你的内裤,去吧。”我劝慰他说。

    他去了。一切都那么安静。只是听见嘶叫声阵阵结束。“阿尔贝特,那儿怎么啦。”我问。

    “有几个纵队被袭击了。”

    嘶叫声很凄惨,但却不像是人发出的,越发清晰地传来。

    “是马受伤了。”克托说。

    叫声太悲凉了,让人难以置信这是受伤的马嘶声。世界把太多的不幸带给了这些可怜的生灵而它们却只有歇斯底里地呻吟着,听的人毛发悚然。这声音在暗淡的、宁静的夜色里到处渗透着弥漫着。“这太难受了,开槍打死吧!”德特林站起来怒气十足地喊道。

    他是个酷爱马匹的庄稼汉。现在他终于怒不可遏了。炮火似乎也在故意捉弄人,轰鸣声变得更加微弱了,而马的哀鸣却显得更加清晰了。德特林怒火冲天。在这样一个谧静、晴朗的景致中那声音像电波一般回荡在天宇之间,幽灵似的潜入了每只耳膜。“打死!把它们都打死,你们这些家伙。”德特林已出离愤怒

    “可还有人先要料理呀。”克托说。

    我们站起来想看看那些畜生所处位置。这样我们会稍微好受一些。迈尔拿出他的望远境。那边一群护理员抬着担架,还有一堆黑糊糊的东西在挪动。这些受创的马。有的向远处发疯似的狂奔着,有的肠子从肚子里拖了出来痛苦挣扎着。有的被绊倒后又站起来继续肆意地奔跑。

    德特林本想举槍射击,被克托推开槍口制止住了。“你疯了吗?”克托嚷道。

    德特林哆嗦着把槍扔到地上。

    实在让人心碎,那可怕的、悲哀的声音仍能透过我们的紧捂着双手涌入耳朵里。真让人难以忍受,大家汗水涔涔直流。真想一口气跑得远远的,只要不再听到这凄惨得令人发指的哀鸣声。虽然它们并不是人,仅仅几匹马而矣。

    担架在黑乎乎的一堆东西中穿梭着。几声槍响那高大的黑团 便倒下去了。动了一会儿,便平静下去。终于发生了!那些追不到的马惊恐地狂奔着嘶吼着。有人半蹲着开槍打倒一匹,又开了一槍。最后那一匹马痛苦地转来转去,脊背淌着血支持着身子像木马一般旋转着。有个士兵过去对准它开了一槍它便温 顺地、缓缓地,倒在地上了。

    松开双手,耳朵里只间或传入长长的临死前的哀伤和叹息。四周一片沉寂。隔一会儿又有火箭,炮弹和星星欢唱着在空中飞舞着。声音非常奇妙。

    “它们是悲哀无辜的受难者。”德特林踱来踱去义愤地骂着。他仍然难以从刚才的混乱中平静下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把马带到战场是最无耻的行为。”

    天朦朦亮,大约凌晨三点钟左右,估计载重车快到了。我们便开始往回赶。清风送爽,微雾迷离 。我们的脸都蒙上了一层面纱。

    拖着沉重的步伐,我们排成单行跨过一条条战壕和一个个弹坑艰难地走进了一块飘散着迷雾的地域。克托来四处张望着,显得心事重重,好像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没事吧,克托。”克络普问。

    6

    “我真想一脚迈进家门!”我知道他说的是营房。

    “很快了,克托。”

    “是吗?是吗?”他显得很焦躁。

    过了交 通壕,是一片牧场。终于临近了那片可爱的小树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那么亲切。房边整齐地排放着一堆堆土墩和一个个黑色十字架。

    忽然,感觉一阵嘶嘶声音从身后逼近最后竟又成了那讨厌的塌裂声和隆隆的轰鸣声。我们赶忙扑倒,就在前方十多米处,火光直顺着冲上天空。

    几秒钟,随着再一次轰鸣,树林里枝草飞射,三四棵树被连根拔起直冲林丛的顶部,然后被肢解的四分五裂。炮弹咝咝飞蹿,像锅炉被打开门一样,非常密集。

    “趴下!”有人大喊,“快隐蔽!”

    除了墓地和土墩没有什么掩体了。草太低了,树林又太远。而且很危险我们跌跌撞撞靠了过去,像胶水一样紧紧粘贴到土墩后面,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一片可怕的漆黑,滚动着,呼啸着笼罩过来恐惧的黑暗像巨人的步伐冲了过来又从我们顶咆哮而去。爆炸的火光不时给墓地上空点起一盏盏闪光的明灯。

    看到不能离开,我们只好借着弹火的光亮向草地张望。那里简直是一片澎湃的海洋,炮弹的火舌像海浪般不停地飞驰跳跃着。而我们从草地上穿过的想法也被破灭了。

    顷刻间树林已夷为平地,被炸的粉身碎骨。我们就只剩下这块墓地可以躲藏了。

    天崩地裂了!泥沙像倾盆大雨般到处洒落,我们面前弹片横飞,我的衣袖也被划裂了就感觉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疼。于是我使劲捏紧拳头,到并不觉得疼。我还有些担心万一是已经麻木没察觉呢。我便把整个胳膊摸了一遍,才发现只是擦伤点儿皮,没什么事。几乎与此同时,忽然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开始天旋地转了。但我尽力镇定下来,我的意识在反复地告诉我:一定要保持清醒!钢盔被远道而来的碎弹片狠狠砸了一下,好在力量已减弱,并没有戳穿。我擦掉眼里的泥沙,隐隐约约看见咫尺之遥的地方居然炸开一个大坑。凭经验我知道通常炮弹不会击中相同一个土坑两次的,于是我便顺势向前一蹿一扑,像钓上来的鱼一样紧紧地趴贴在地上。随后一阵嘶嘶声便由远而近急促地飞来,我本能地从左手一边抓住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便感觉天塌地陷一样,热浪在身上冲击着。我慢慢地爬到旁边一个东西下面,也不知是块木头,还是块布,只知道它可以用来掩盖,用来躲避那呼啸而来的纷飞的弹片。

    睁开双眼,我这才发现手里竟抓着一条断膊。我还以为是个伤兵便喊他,却并不见动静也没有应答。仔细一看,原来早已经死了。我又从周围摸到一些碎木头片这才想起来我们此刻还呆在墓地里呢。

    密集的炮火麻木了我此时的知觉。我努力爬到棺材下面尽量往深往里。因为只有它才能拯救我保护我。虽然此时此刻我就依偎在死神的身边。

    弹坑像一张大嘴在我眼前张开。我想我一定是纵身一跃才钻了进来。那时好像有人搧了我一巴掌,一只手在抓我的肩膀,莫非真的死人又活了?那手拽着我摇动我回头看去,却是克托辛斯基的脸在正火光中跳跃。但我听不到他在喊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冲着我大喊着。他又摇了摇我的肩凑过身子来,乘炮声稍弱一瞬间冲着我的耳朵大声说:“快传过去有毒——毒气;快!”

    我迅速取出我的防毒面具。发觉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个人躺着不动。我想一定得让那个知道有毒气。

    我使劲呼喊,又靠过去用背包皮击打他,却丝毫没有反应,只是埋着头。我估计是个新兵。克托已带好防毒面具,我也赶紧带好它。我的钢盔滑下来正好在脸上。情急之下,我伸手把那人的背包皮解开取出防毒面具套在他头上,他这才明白过来。然后我纵身跳到那个弹坑里。

    毒气弹的沉闷声炸弹的巨响声以及锣鼓金属器碰撞敲打声铺天盖地的掺杂在一起狂乱地鸣奏着威胁警告人们:毒气!注意毒气!

    突然有三个人从我背后相继跳了下来,擦去面具上的水汽我才看清楚原来是克托辛斯基、克络普和另一个人,我们人,我们四个人屏着气,疏缓地呼吸着,心都在呼呼乱跳,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我记起医院所见的可怕一幕,中毒伤员不停地咳嗽着把烧伤的肺一块块吐出来,连续几天都是如此。因此开始几分钟,防毒面具是否封闭严密很可能决定着人的生死。

    我轻轻地把嘴放到活瓣儿上呼吸。毒气在地面上舒展着,会集到每一个坑洞里。它懒懒地蜿蜒着像一条正游动着的巨大的水蛇,很快便潜到我们的弹坑里悠闲地徘徊着。我示意克托到上面去,因为高处要比这儿的毒气稀得多。可紧接着一次凶猛的炮击阻止了我们的行为。而这一次却更像是大地在愤怒地发泄

    随着“嘣”的一声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半空径直朝我们扑将过来。恰好就落到我们身旁:竟然是一口倒扣过来的棺材。

    我爬到克托那边。另外那个人的胳膊正好被飞落过来的棺材给压住。他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摘防毒面具。克络普赶紧上去死死地按住。又把那只手扭到背后牢牢抓住。

    克托和我忙上去动手往外拉出那条胳膊。那棺材早已松松垮垮了,我们轻而易举便把它掀开了,倒出里面的尸体推到下面的土坑里,然后设法去铲开下面的土。

    过了一会儿等那人昏死过去后克络普也过来一起帮忙,大家放开手脚使劲干,齐心协力把铲子插到棺材底下,使它松动开来。

    天已大亮了。我们用自己所有的绷带把一块棺材板绑到那条胳膊下面固定住。而且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简直就快被闷死了。大脑像要炸裂了似的,在防毒面具里嗡嗡直响,胸涨得很厉害,呼出的空气都那么灼热,混浊,额头上的青筋暴露出来根根怒张着。

    一阵微风轻轻掠过墓地,一道微弱的光线射到我们身上。我跳出坑墙,爬出弹坑。透过杂乱的暗淡的晨光,一条完完整整的腿横摆着,套在上面的长统靴还很新。这时我看见在我咫尺的地方有人站了起来。我因为过于兴奋,面具的镜片擦了几次都还模模糊糊的。透过镜片后边我看见有人已摘下防毒面具了。

    过了几分钟,我看他还没倒下而且还继续前进,于是我也把面具摘下来,躺倒在地上。倾听咕噜作响。风吹走毒气,过滤了空气。空气便如凉水汇入我体内,就感觉眼睛一黑一切便都记不起来了。

    等炮击完了,我招呼弹坑里其他人。大家也都跳出弹坑,摘下防毒面具,然后有几个人把那受伤的家伙抬起来有人还托着他的那条受伤的胳膊。于是我们便摇晃着离开了。

    墓地乱七八糟,棺木中的尸首随处可见,他们又死了一次。不过被炸飞的每一具尸首都曾救护着我们的性命与安全。

    篱笆让炸毁了,军车铁道也被彻底破坏了,弯成一个个圆拱高高直立起来。还有人躺在前面呻吟着我们都停了下来。而克络普仍旧扶着那个受伤的人在向前默默地走着。

    地上躺着的正好又是个新兵。样子很疲倦,痛苦地看着我们血顺是屁股向外滴渗。我本想用水壶里的甜酒和茶帮他擦掉血水但克托一把制止了我。随后他凑上去弓着身子问:“朋友,你哪儿挂彩了。”

    新兵眼珠动了一下,嘴唇稍动了一下他已毫无说话的气力

    我们小心翼翼地扒下他的裤子。他呻吟了几句:“慢点,轻些,好吗?”

    要是伤在肚腹,他可就不能喝任何东西了。不所幸的是他倒没有呕吐。他的屁股被打的血肉模糊,裸露出来。因为关节被击中,他可能再不能行走了。

    我用指头蘸水轻轻地沾湿他的太陽穴,又拿东西给他喝了一大口。他这才好容易眨了眨眼睛。我们发现他的右胳膊还正淌着血呢。

    克托用绷带铺开尽量把伤口都包皮住。没找到松轻点东西,我只好撕开这家伙的裤管,想从他衬裤上剪下一条作绷带,谁知他却没穿衬裤。我又重新仔细打量一看才认出他就是开始那个淡黄头发的新兵。这时克托已从一个死人口袋里找出一条绷带。我们便小心地把那处伤口包皮扎起来。小家伙怯生生看着我们,我说:“我们得帮你找个担架来。”

    他并没听明白,有气无力地说:“别扔下我——。”

    “我们就会过来,现在必须帮你找副担架。”克托说。

    他好像还是没听清我们的话,只是泪汪汪地哭着用手拉住我们,一个地劲说:“请,别离开——。”

    “我看干脆给他一槍算了。”克托看了看嚷嚷着。

    这可怜的小家伙已经危在旦夕了,最多只能再坚持几天,肯定受不了来回的折腾了。他现在神志模糊,所感觉得煎熬要比临死前要好的多。一个钟头里,他会巨痛难忍而尖叫。但只要活一天,他就要忍受一天疯狂的折磨。况且他的死活又跟谁有关系呢7

    “克托,我看就依你给他一槍算了。”

    “好吧。”他说完,愣了一会儿好像决心已定。这时又一群人也向这边过来,弹坑和战壕里人头晃动。

    我们为他找来一副担架。

    克托不停地摇着头低沉地说:“他太年轻了,”然后又说了一遍,“太年轻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呢。”

    死了五个,伤了八个,这个代价比开始我们推测的要好一些。但这仅仅是短短的一次炮袭。有两个正好死在被炮弹炸开的墓穴中:我们铲些泥土把他们就地掩埋了。

    大家排成一行,默默地往回缓缓前进,伤员被送进医疗站了。天陰沉沉的,抬担架的正忙不迭失地查看名卡和牌号。担架上不时有人哽咽着。雨也开始飘洒起来。

    7

    大约一个钟头,我们才爬上运输汽车。车里比来的时候宽敞多了。

    雨越下越大。我们打开帐篷布盖在顶上。瓢泼大雨汇成一道道水流从两侧急泻而下。我们就朦朦胧胧在半睡半醒之间随着运输汽车摇晃而前后摇动。

    有两个人靠近车厢不时拿很长的木权去排起架设太低的电话线,以免它们会挂了我们的脑袋。间或便听到有人喊“当心——电线。”我们就在半梦半醒中机械地弯弯腿,然后再竖直起来。

    运输车乏味地晃荡着,“当心——电话线”的声音不时乏味地传后来。雨水也乏味地滴嗒流淌不休。它飘洒着掠过我们头发,降落到死去者的头上浸透了那年少的新兵的衣衫,而他的伤口正好在屁股当中,淋漓在克姆里奇那凸兀的孤坟上。它无声地冲刷着我们的心房。强烈的爆炸声把我们神经重新紧张起来,大家屏心静气不约而同张开双手,随时准备顺势跳下汽车,滚到路旁泥沟里去。

    好在有惊无险,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于是那单调乏味地喊叫声:“当心!——电线!”又时而传出。我们却蜷缩着已半睡半醒了。

    身上养了密密麻麻地虱子,要用指甲一个个地掐死,可时间一长就感觉毫无兴趣了。还是恰德想了好法子,他用鞋油盒的盖子吊在铁丝上,同时下面点上一段蜡烛。只要把那些结实坚硬的寄生虫往里一扔,“毕剥一声就了结了。

    屋里暖洋洋的我们就把衬衫放在膝盖上圈坐一圈,裸露着上体,两只手不停地进行着前面的动作。海依说他从特豪托医院的军医主任哪儿带来了品种优质的虱子。——它们的头上都长有红色的十字架。他还开了自认为非常高明的玩笑说:他将用鞋盒里越集越多的虱子油来擦他的长统靴。就为了这句话,他居然一个劲儿笑了整整半个钟头。

    不过别人都没心思附和他,因为大家都在想着另一种更重要的事呢。

    原来奇姆思托斯昨天真的也到了这儿。那个声音我们太熟悉了。听说他在家乡照旧残酷地训练新兵但正巧其中有一个是地方官员的公子也遭此厄运。于是便只有自认倒霉了。

    实际上,还有许多麻烦在等着他呢。那个恰德早就开始苦苦思索用怎样的方法来嘲讽他。而海依显然又想起上次的殴打,眼睛瞅着自己的大鱼鳍①,对于他那真是一次快事,甚至做梦都在想起呢。他狡黠地跟我挤了一下眼。

    克络普和米罗正津津有味地聊天。克络普可能从工兵炊事班或其他地方弄来满满一饭盆扁豆,引得米罗双眼发直,总情不自禁地注视着看一会儿,但很快又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米罗忽然冒出句话:“阿尔贝特,要是和平了,你准备干什么?”

    “哪会有和平呢?”阿尔贝特干脆地说。

    “我说如果,你会有什么打算呢?”米罗坚持又问。

    克络普怒气十足说:“那就远离这鬼日子。”

    “这我知道,可再往后呢?”

    “喝得一醉方休。”阿尔贝特说。

    “说正经的,别瞎扯……。”

    “本来就是嘛,”克络普说,“你说我还能干什么呢?”

    克托也加入了他们的谈论。他向克络普拿了些扁豆。边吃边想,然后说:“那就先大喝一场,然后再坐下一班列车回家,我的兄弟,那可是和平啦,阿尔贝特……。”

    “这是我老婆。”突然他从油布信夹里拿出一张照片给大家传着看。然后便大骂道,“王八蛋!战争……。”

    “是啊!”我说,“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没错。”他点头说,“可我却还让他们饿着肚子呢。”

    我们笑了。“他们是饿不着的,克托,总会有地方给征发的。”①鱼鳍意思是手,这是开玩笑的说法

    米罗并不满意这些回答。他又推醒梦中的海依问:“海依要是和平了你做什么?”

    “我真想踢你一脚,尽是白日做梦。”我说,“怎么可能有和平呢?”

    “那房顶上怎么能长出牛屎呢?”米罗反驳了我,仍看着海依的脸,期待他说话。

    海依显得很费脑筋:“你是说打完仗是吗?”

    “是啊。”

    “那不就有女人了吗?”海依想了想眯缝着眼睛说。

    “对呀。”

    “那不就得了。”海依灿烂地笑了,“我找个健壮的街妓但必须是真正的厨娘,然后就跳到床 上去那里满身都有那么多东西去抓。我会在那张铺着羽毛褥垫的弹簧床 上,那样,我就一个礼拜也不穿裤子。”

    我们都静静地遐想着这诱人的画卷,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还是米罗先清醒过来又问“那之后呢,又怎样?”

    顿了一会儿,海依不好意思说:“我宁愿服满军役。”

    “海依,你有病吗?”我说。

    “你应该先去试着挖挖泥煤然后便什么都能理解了。”他微笑着说。接着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勺子,伸进阿尔贝特的饭盒里。

    “可至少要比在香巴尼①挖战壕要强一些吧。”我说。

    海依嘴忙着咀嚼,脸上泛起笑容:“只比在那里的时间长一些。还有就是只要进去就别想再出来。”

    “不过,家里自然是舒服的了,海依。”

    “或许吧,某些地方是吧。”他边说边张着大嘴陷入了思考之中。①香巴尼:法国东部的个地方

    透过他的脸,能明白他的思想。可以看到那所沼泽中的破散的草屋,早出晚归的燥热 中辛勤的劳动,以及廉价的薪水和他那脏得发亮的工作服……。

    “在和平时期军队是很轻闲的,什么也不用担心,有饭吃,有床 睡,每周发一件新衬衣,当个军士还能捞一身漂亮制服 ,夜里再自由 自在地泡到小酒店里去。”

    他已完全沉浸在他美妙的想像中了,接着又说:“只要服完十二年军役还能拿一笔退役金回去当个警察;整天闲逛了。”

    他洋溢着难以言表的喜悦:“你想谁不愿意结交 一个警察呢?他们还会用白兰地和啤酒来款待你呢。”

    “可你怎么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军士呢,海依。”克托打断他的话。

    海依便觉得索然无味了,不再吭声。但他依然还在幻想着皎洁的秋夜,丰收的田野,小村庄的钟声,以及他和女仆们开怀逗乐,还有那涂了猪油的烤荠麦大饼,和在餐馆里尽情吹侃的时光……

    他不情愿地丢开这些美丽的构想,愤愤地对米罗说:“你尽问这些没用的废话。”说完穿好了衣服,把军服衣扣扣好不在搭腔。

    “那你呢,恰德?”克络普问。

    恰德的心里似乎永远只装一件事:“我会好好教训奇姆思托斯这个浑蛋。”

    他简直恨不能把奇姆装进一个笼子里然后每天早上先用棍棒狠揍他一顿。“我要是你,就一定想法当成个少尉,然后天天整那个家伙。”他兴奋地对克络普说。

    “德特林,你呢?”米罗不愿放过每一个人,他好像天生就是个爱提问的老师。

    8

    这个很少开口说话的人看了看天,只说了一句:“正赶上割麦子。”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他总在担心农场,老婆和孩子。他总是习惯性地翻翻报纸,看看他家乡那边是否有雨水、家里的干草还没有人收呢。”

    奇姆思托斯的突然出现打断我们的交 谈。恰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见他走来,便平躺下去,气恼地闭上眼。

    犹豫了一下,奇姆思托斯还是大步走了过来。我们都若无其事地坐着谁都没想起立。克络普好奇地抬眼盯着他看。奇姆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他便问:“这儿怎么样啊?”

    等了很长时间并无人理会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便又想摆出在训练场上的威风,但并不对着我们全体,而是对离他最近的克络普试探他说:“噢,你也来了。”

    但阿尔贝特并不是那么友好,淡淡地答了一句:“好像早你一会儿。”

    他嘴角上的红胡 子抽动了一下说:“你还能认识我吗?”

    “我可忘不了。”恰德睁开眼说道。

    “这不是恰德吗?”奇姆思托斯转过身去看着他说。

    恰德抬起头来很傲慢地说:“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我们怎么这么亲切了,都用‘你’来称呼了?你莫非忘了我们还曾一起躺在路旁的一条小沟里了吗?”

    这局面让他难堪,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会有人公开敌视他。好在之前他也听说有人要报复他,便多了几分提防。

    但沟沟的事马上惹恼了恰德。但这次他却显得很斯文,幽默地说:“我想是你自己去过哪儿吧。”

    奇姆思托斯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一副怒气十足的样子,但还是恰德更是得势不饶人抢先发作了,他把奇姆对他的谩骂全倒了出来:“你这个癞皮狗,我很坦白想对你说,你就是条令人恶心的癞皮狗,懂吗?”

    说完这句话一种发自肺腑的喜悦从他那迟疑的猪眼里流露出来,几个月来的所有的快乐都堆集他那张脸上了。

    “你这个狗崽子,无耻的泥煤工?你给我起立,两脚跟靠拢和长官讲话!”奇姆思托斯气急败坏地说。

    奇姆思托斯甚至比德国皇帝还难以忍受被人侮辱情形。他大声地咆哮着:“恰德,我现在正式命令你:起立!”

    “你还有其他的指示吗,长官?”恰德问。

    “难道你想违抗命令吗?”

    恰德居然很坦然地引用了一句著名经典名句来作答复。而他自己却都没有意识到。然后他又转身冲着奇姆思托斯放了个响屁。

    “等着军法处置你吧!”奇姆思托斯简直是气冲牛斗了,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朝办公室那边去了。

    海依、恰德像挖泥煤工人一样肆无忌惮地叫嚷着。海依笑得前仰后合不留神竟把下巴都笑错位了,傻傻地张着大嘴一动不动无可奈何地呆立着。等阿尔贝特上前一拳打过去,牙床 才又打复到原位。

    “要是告上去,事弄大可就麻烦了。”克托担心起来。

    “他会去报告吗?”恰德问。

    “会,一定会。”我说。

    克托想了想说:“你恐怕至少要受禁闭五天的处罚。”

    “不就是去休养五天嘛。”恰德一点到无所谓,不急不躁。

    “可,要是送你到要塞去怎么办呢?”米罗一本正经地问。

    “那更好,这仗对于我不就结束了。”

    恰德总是无忧无虑很开朗乐观。好像没什么值得他烦恼的事情。为了不让那些人气恼时找到自己,恰德便拉着海依和罗尔一起出去了。

    米罗又拽住克络普没完没了地继续他的问题:“阿尔贝特,现在你要是就在家里,准备干些什么呢?”

    克络普已经填饱了肚子,有说话也变得温 和了许多:“咱们班一共出来多少人?”

    大家一块数了数在我们二十人当中已经死了七个,四个受伤,还有一个一道住在病人院。现在最多也就十二个。

    “还有三个少尉,他们是不用再理会坎通列克的侮骂了吧!”米罗补充说。

    我们都认为不会了,连我们都难以再忍受别人的训斥了。

    “你们想想《威廉·退尔》①三重情节是什么意思?”克络普忽然想起那件事,不禁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格廷根派②诗人流派的风格是什么?”米罗板着脸说。

    我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达旦卡尔③到底几个孩子。”

    “你真没出息,薄依慕。”米罗叫嚷着。

    “扎马战役④的时间?”克络普问。

    “利古尔格⑤的国家观念是什么?”米罗扶了一下他的夹鼻眼镜轻声问。

    “请问是该说咱们德国人敬畏上帝,除此之外别的一切东西都无所畏惧呢?还是该说……”我接着提问。

    “你说说墨尔本⑥的城市人口有多少?”米罗反唇相问。

    “连这都说不上来,一辈子就注定要失败了。”我气愤地问阿尔贝特。

    “什么是内聚力⑦?”他打出了一张王牌。

    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我们已记了无数条。然而上学时,并没人教过我们如何在狂风暴雨中点着纸烟,又如何把湿木柴生

    ①《威廉·退尔》德国作家希勒(1759-1805)于一八〇四年的一个剧本。

    ②格廷根派:德国十八世纪七十年代狂飙突进运动的一个支流,格延根派的诗人们在克罗人史托克(1724-1803)的影响下写出反封建的歌颂自由 的诗歌。

    ③达胆卡尔(1433-1477)布尔贡德的公爵。

    ④扎马战役公元前二〇二年罗马人打败迦太基统帅汉尼拔(前二十四-前 一八三或一八二)的一 次著名战役。扎马是古代北非洲的一个城市在迦太基之西。

    ⑤利古尔格:传说中古代斯巴达的立法者,约在公元前八二十年。

    ⑥墨尔本:澳大利亚的个城市。

    ⑦内聚力:物理术语,指同种物质内部相邻各部分间的吸引力,它使物质聚集成液体或固体。着火,更没有人告诉我们在战场上刺刀只有往肚子里刺才不会被卡住。

    9

    “那又怎样呢?我们终久是要重返课堂的。”米罗沉思一阵说。

    “除非会有一次对我们放宽要求的考试。”我觉得希望不大。

    “就算一番辛苦勉强考过了,日子并不会轻松的,如果没钱还不是一样得埋头苦读。”

    “可总比现在好一点吧。但也未必他们会教你各种东西。”

    克络普同意我们的说法:“从前线下来的人是不会认真想这种事的。”

    “那你还是应该有份工作嘛。”米罗俨然一副坎通列克的神情。

    我们奇怪地看着阿尔贝特用小刀细心地修剔着他的手指甲。沉思一会他接着说:“对呀。克托、德特林、海依你们都会重操旧职,毕竟你们有自己的老本行可以去做就连奇姆思托斯也是如此。但我们又干过什么呢?经过这样的生活,”他指了指前线的方向说,“回去还能习惯其他生活方式吗?”

    “我们应领取养老金而后在小林里自在地生活——”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自己尽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可我们以后回去究竟该怎么办呢?”米罗惘然而无奈地说道。

    “先别想那么多,只要能回去自然什么都会知道了。”克络普抖动了一下肩膀。

    我们也都茫茫然了。“回去到底能做什么呢?”我又问。

    “我什么也不去做,别傻了,我们这些人是不会活着离开的迟早都会客死在外的。”克络普低声低气说。

    “可我一想假如和平真的实现,阿尔贝特,”沉默了一阵子,我朝天躺下看着顶棚说,“我甚至有些不敢听到‘和平,的字眼,它会久久地困惑我,让我不知所措。我总也想不出要是和平了自 着火,更没有人告诉我们在战场上刺刀只有往肚子里刺才不会被卡住。

    “那又怎样呢?我们终久是要重返课堂的。”米罗沉思一阵说。

    “除非会有一次对我们放宽要求的考试。”我觉得希望不大。

    “就算一番辛苦勉强考过了,日子并不会轻松的,如果没钱还不是一样得埋头苦读。”

    “可总比现在好一点吧。但也未必他们会教你各种东西。”

    克络普同意我们的说法:“从前线下来的人是不会认真想这种事的。”

    “那你还是应该有份工作嘛。”米罗俨然一副坎通列克的神情。

    我们奇怪地看着阿尔贝特用小刀细心地修剔着他的手指甲。沉思一会他接着说:“对呀。克托、德特林、海依你们都会重操旧职,毕竟你们有自己的老本行可以去做就连奇姆思托斯也是如此。但我们又干过什么呢?经过这样的生活,”他指了指前线的方向说,“回去还能习惯其他生活方式吗?”

    “我们应领取养老金而后在小林里自在地生活——”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自己尽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可我们以后回去究竟该怎么办呢?”米罗惘然而无奈地说道。

    “先别想那么多,只要能回去自然什么都会知道了。”克络普抖动了一下肩膀。

    我们也都茫茫然了。“回去到底能做什么呢?”我又问。

    “我什么也不去做,别傻了,我们这些人是不会活着离开的迟早都会客死在外的。”克络普低声低气说。

    “可我一想假如和平真的实现,阿尔贝特,”沉默了一阵子,我朝天躺下看着顶棚说,“我甚至有些不敢听到‘和平,的字眼,它会久久地困惑我,让我不知所措。我总也想不出要是和平了自着火,更没有人告诉我们在战场上刺刀只有往肚子里刺才不会被卡住。

    “那又怎样呢?我们终久是要重返课堂的。”米罗沉思一阵说。

    “除非会有一次对我们放宽要求的考试。”我觉得希望不大。

    “就算一番辛苦勉强考过了,日子并不会轻松的,如果没钱还不是一样得埋头苦读。”

    “可总比现在好一点吧。但也未必他们会教你各种东西。”

    克络普同意我们的说法:“从前线下来的人是不会认真想这种事的。”

    “那你还是应该有份工作嘛。”米罗俨然一副坎通列克的神情。

    我们奇怪地看着阿尔贝特用小刀细心地修剔着他的手指甲。沉思一会他接着说:“对呀。克托、德特林、海依你们都会重操旧职,毕竟你们有自己的老本行可以去做就连奇姆思托斯也是如此。但我们又干过什么呢?经过这样的生活,”他指了指前线的方向说,“回去还能习惯其他生活方式吗?”

    “我们应领取养老金而后在小林里自在地生活——”话一出口我便后悔自己尽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可我们以后回去究竟该怎么办呢?”米罗惘然而无奈地说道。

    “先别想那么多,只要能回去自然什么都会知道了。”克络普抖动了一下肩膀。

    我们也都茫茫然了。“回去到底能做什么呢?”我又问。

    “我什么也不去做,别傻了,我们这些人是不会活着离开的迟早都会客死在外的。”克络普低声低气说。

    “可我一想假如和平真的实现,阿尔贝特,”沉默了一阵子,我朝天躺下看着顶棚说,“我甚至有些不敢听到‘和平,的字眼,它会久久地困惑我,让我不知所措。我总也想不出要是和平了自己还能干什么。在这儿再苦十倍我也认了,可以后怎样呢?现在我一听谈论到工作、学习 、薪水就不安,我现在非常讨厌听到它们。我无以为业,无以为业呀,阿尔贝特。”

    一切都让我感到十分渺茫,脑子里一片空白。

    克络普点了点头。“我们以后都会活得很累的。可谁又会关心这些呢?多年的硝烟炮火会很快淡忘的。”

    我们都看清了每个人,每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人,无论何处,或多或少都一样,这其实是我们这代人的共同命运。

    “是战争毁掉了我们的一切。”阿尔贝特概括了我们的思想。

    他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们的心已不再年轻已没有激情去面对这个世界,在自我和人生的道路上我们逃避退缩,当我们刚刚对世界充满希望的时候,才十八岁便早早地粉碎了这一切,随着第一声炮弹的爆炸声,心灵一切美好都被无情地毁灭了。我们丧失了理念和追求,除了战争我们一切都不愿相信了。

    奇姆思托斯活跃了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那个胖乎乎的中士走在纵队的前头,奇姆思托斯后头跟从着。他脚上的皮靴在陽光下熠熠放光。

    我们都站起来,那胖中士劈头就问:“恰德呢?”

    我们都说没见。奇姆思托斯复仇心切,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们说:“你们别想包皮庇他,我知道你们都清楚他在哪儿赶快说出来吧.”

    10

    中士环视一番后说:“让那个恰德在十分钟之内赶到我办公室来。”说完转身走了,奇姆思托斯跟在他屁股后,也气呼呼地离开了。

    “我提议下次构筑工事时我们应该帮奇姆思托斯在大腿绕一卷铁丝网。”克络普说了他的想法。

    “还有好多游戏要跟他一起玩呢。”米罗笑着说。

    大家都想好好治治那个蛮横无理的邮递员。

    我给恰德报了信,让他躲起来。

    我们又另找了一处躺着玩牌的地方。玩牌、脏话、打仗这些都已成了我们的专长。对于一群刚刚群二十岁的人说这些并不算多,但似乎却已经太多了。

    半小时后,奇姆思托斯来了,见没人理他,只好又问起恰德,我们都冲他摇摇头。“那你们去给我找人。”他说。

    “请问什么是你们?”克络普抓住他的话柄。

    “你们怎么啦?”

    “请您别再跟我们用‘你,这个词。”克络普就像个上校一样板着脸说。

    奇姆思托斯有些慌乱。“有谁这么叫你们了?”

    “对不起,就是您!”

    “是我吗?”

    “嗯。”

    他想了一会儿看着克络普,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嘴软了几分。“你们找到他了吗?”

    克络普又躺下来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请问长官在此以前您上过前线吗?”

    “这与你无关,”奇姆思托斯愤然地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克络普站起来说:“那好吧,您看见上空那些小团 小团 的白云了吗?我们就是在那里,在那边的高射炮火下死掉五个,有八个受了伤。这倒也很正常。但那时要是您也在前线,临死前,我们一定会站到您面前,脚跟靠拢脚尖稍张然后向您请示:‘报告,我可以死了吗?’在这儿我们已经等了您很久了。”

    他再坐下来时,却发现奇姆思托斯早已一溜烟不见了。

    “你至少要关三天禁闭。”克托推算说。

    “我来下一回。”我跟阿尔贝特说。

    但当晚,贝尔廷克少尉便开始一个一个的对我们进行审讯。

    作为证人我也被叫去出席,除了说明恰德违反命令的理由之外,我又把他遗尿的事情经过也作了详尽地揭露。于是奇姆思托斯也被叫进来,我便又当着他的面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证词。

    “是这样吗?”贝尔廷克问他。

    他开始还想搪塞,但当克络普又作了同样陈词后他也只好承认了。

    “那时怎么不及时向上级反映报告呢?”贝尔廷克问。

    我们都不言语;事实上谁会去理睬这样的鸡毛小事呢?况且,通常在军队又怎能向上提出申诉呢?其实这一点他也清楚。少尉训斥了奇姆思托斯一顿,并一再警告他前线可不同于营房的操场。恰德除被严厉地狠批一通外被处罚禁闭三天。贝尔廷克又看了克络普一眼说:“对不起,你也得坐一天禁闭。”

    过去一个旧鸡棚被用来作为关一般禁闭。在里面倒挺舒服的;我们有办法能溜进去。但关重禁闭就要去坐牢了。在以前还要把人绑到树上,现在不允许了。只有这种规定我们才感觉自己还被人家当人看。

    一个钟头后,我们来到了关着恰德和克络普的铁丝网里。恰德高兴得像公鸡打鸣一样欢迎我们。大家又玩起牌来直到深夜,恰德这个迷糊蛋又赢了。

    临结束时克托小声问我:“咱们去烤鹅吃怎么样。”

    “真是好主意。”我说。

    递了两根纸烟后,我们便爬到一辆运送弹药的车上。克托早就认准了那个地方。他便给我指明了路线和注意事项,我主动答应进去偷鹅。到了棚子那边,有堵墙,我踩着克托的手爬了过去,他就在外边望风,作接应。

    等眼睛在黑暗中能适应之后,我便小心翼翼地摸到棚外头拔掉那根木栓,打开门便进去了。

    我发现有两块白色的雪团 ,断定就是两只鹅,但马上就犯难 了:如果我抓住一只,另一只肯定会嘎嘎乱叫。不如干脆手疾眼快给它来个双管齐下来个一箭双鹅。

    我一个箭步,伸手抓住一只又迅速擒住第二只。我本想使劲往墙上把他们撞晕过去,但我力气又不够。两个家伙叫起来,腿脚翅膀乱踢腾。我全力抓紧想尽快制服 它们,但这两个家伙实在太大了,它们在黑暗中拼命地挣扎,我的胳膊也随着不停摆动,我感觉手里像拴着两个大气球似的飘来荡去。

    有一只鹅换了口气又死命嘎嘎大叫起来。我正手忙脚乱时外面又闯进一个黑影一下子就把我撞倒了,接着便是一阵狂乱的“汪汪”声,居然又来一只狗。它直往我的身上扑了过来。我赶忙把下巴缩到衣服里,一动不动躺着。

    这头烈犬很长时间才缩回脑袋顺势蹲到我身旁。只要我一动,它就狂叫不止。我紧张地思考着对策。看来只有用那只小手槍了。因为我必须在没人发现时离开这里。

    我一厘米一厘米地伸手去摸槍,但稍动一下那畜牲便警告地叫几声,最后我终于抓住了槍柄。我的手却已抖个不停了。我爬在地上谋划着打定主意:先迅雷不及掩耳趁他扑来就开槍,然后拔腿就跑。

    我深呼吸一口,然后屏住气,突然举槍对准那家伙“呼”地就是一槍。它便汪汪着跳到一边,我起身飞速逃跑,却反被一只鹅给绊倒了。

    我忙抓起它抡圆胳膊把它扔过墙去,自己也爬了上去,那狗便紧随而至,向我扑上来。我忙翻身下去,不远处克托胳膊下夹着那只大鹅见我过来了打个招呼我们转身便跑。

    停下来,我们都已累得气喘吁吁了。那只鹅早就死了。我们从营房找来铁锅木柴,又发现一间封闭很严实的装东西的小屋。用几块砖和铁板搭成的炉灶,便生起火来。准备马上就动手烤,免得被人给发现。

    克托麻利地拔着鹅毛,又洗了个干净。而我已想好了用那些鹅毛做个小枕头然后再写两行字:舒舒服服在炮火下入睡吧!

    前线大炮声传来,火光照射我们,墙上黑暗不停地运动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响过震得整个小屋会都跟着颤动。盘旋在上空的飞机不停地向下投掷着炸弹,有时我们隐约会听到有中弹后的叫喊声从那边营棚里传来。

    这里是不会有光亮透出去的,一切都很隐蔽,也就不必担心飞机在上方嗡嗡乱叫,机关槍哒哒个不休了。

    我们俩在这深夜里相对而坐,都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衣服,一起烤鹅,虽不多言谈,但却相互能关心照顾,这是种更胜过恋人的一种感觉。我们仅仅是两个被黑暗和死亡围绕的微小的生命的火花。虽危险却又很安全,油珠从我们手上滴落,我们内心世界是那么亲切友爱。在这小屋之中柔柔的火光那么温 暖,映衬在墙上的我们的情感火花和影子也在轻轻晃动着。虽然我们彼此了解对方的那么少,思想上没有什么沟通,而我们此刻却能共享着香喷喷的烤鹅,有时候感情融汇,甚至不必用语言来表达。

    尽管是一只肥肥嫩嫩的雏鹅,烤起来却还挺费工夫,我俩便轮流上班:一个人涂油,另一个人就躺着睡。诱人的香味飘溢四周,扩散在整个小屋里。

    我的梦乡也把外面的强烈喧嚣声一起带入。但我仍能记起,在朦胧中克托添调着佐料,一点一点。我甚至喜欢他和他宽厚肩膀以及他那棱角分明,且有几分伛偻的轮廓;他身后的树丛和星空轻声地对我诉说着悄悄话,我,普通一兵,穿大统靴,扎腰带,挎背包皮,沿着面前那条让高空怀抱的道路走着,一块都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知道在无边的夜幕下不停地走。

    普通一兵和轻轻地说话声假使有人想安慰他。他也不会懂的,这个士兵有一双长统靴和一颗无助的心,他向前走着。他只知道走,别的都不在记忆中了。远方,那个开满鲜花的地方,那份恬静,勾起士兵泪水盈眶。他永远记得那未曾体会便已逝去的怡人景致。他的二十个夏日就是在那儿渡过的。

    我的眼睛有些潮湿吗?这是什么地方?克托那魁梧、伛偻的身影好像在微笑,还是说话,他站在炉灶旁,身影轻轻地在我身上遮掩着,不停地晃动。

    “能吃了。”克托说。

    “噢,克托。”

    11

    我打起精神,那褐色的鹅肉闪放着诱人光泽,我们掏出叉子和小刀自己动手割下鹅腿,再加上部队发的面包皮泡到肉汤里,真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们尽情地享用着这美丽的夜晚和可口的佳肴。

    “味道如何,克托。”

    “嗯,挺好,你觉得呢?”

    “太美了,克托。”

    我们彼此割了最肥硕好吃的部位给对方。又点上两支香烟。鹅肉还剩了不少。

    “咱们给克络普和恰德带点回去吃吧,克托?”

    “好啊。”他说。于是我们就切了一块用纸包皮好。其余得要带回营棚去。克托笑着说了一句:“恰德。”

    把鹅毛拾掇完,带着各种东西我们朝着鸡棚关他们的铁丝网走去,我们进去把他们从睡梦中叫起来。

    他俩奇妙地看着我们满眼惊羡。但很快便手口并用起来,恰德吹口琴一样啃着只大翅膀,还不停地喝着锅汤。随后舔着大嘴说:“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

    拂晓时分我们往营棚返去。天空那么高远,布满星斗,晨风微送。我,一个普通士兵穿着硕大的长统靴,腆着隆起的肚子,在下面走着,旁边相伴的还有一位稍微佝偻,有些迟缓的我的哥们克托。

    天快亮时,我们看清楚住所,就好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听人传闻说要发起进攻了。我们比以往提前两天开往前线。沿途我们路过一所遭受炮袭的学校。较长一边有两层东西高高堆起,原来都是些正散发着树脂、松树木头味儿的油漆了的淡色棺材,共约一百来具。

    “这些都是为我们这次战斗所准备的。”米罗奇怪地说。

    “还不是都为咱们这些人做的。”德特林不满地说。

    “别瞎扯。”克托斥责他一句。

    “有这样的棺材就是死了也值的。”恰德咧着大嘴笑着说,又露出他那两行大牙,“我们这身臭皮囊只配人家用旧篷布一裹便完事!”

    大家都开着这种令人心头不快的玩笑。可我们还能怎样呢?这些棺材确实都是给这次战斗准备好的。而且还有专职的机构会出色地完成。

    整个前方都沸腾了。头一天夜里,我们想先摸清自己的方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是能听到敌火线后有运输车来回跑动的声音,一直响到天亮。克托说这是他们在往前线增运部队,军火 和炮弹。

    我们已很快侦察到英国炮兵力量正在不断加强。四个中队二十点五厘米口径的大炮增强到农场右翼,杨树后面多添了追击炮。同时还装备了法国的瞬发导火线武器。

    而我们这边情绪却很低落,四个星期内已经有三次把炮弹打到自己战壕里。我们仅两个小时便又遇到一次这种情形。原因并不是瞄准偏离,而是由于炮筒坏了,炮弹失去准确性。这就不能不影响大家的心情,况且已有两个人在今晚被自己人误伤

    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铁笼之中,在里面提心吊胆地等候各种难以预测的事情。炮弹交 错在我们顶上,编织成一个个弧状的巨网,而我们却只有无可奈何地存在着,心里一片茫然。头顶上穿梭着不可预测的弹片。我们只能在炮弹飞来时俯身躲藏,而它到底会青睐哪里,我们却无法获悉,更不可能定夺。

    我们对于这种难以预测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数月之前,我在这边的掩蔽壕玩完牌,过了一会去另一边找个朋友。可再回来时,这边却已成了一片空荡荡的废墟和一些炸得粉碎的弹片。我只好又回另一战壕里边,可这边的人却也正在挖掘塌陷下去的堑壕。就这么来回之间,这里便也由战壕变成了一片土坑。

    炸死或苟活,对于我们都那么难以确定。在防弹战壕我会瞬间就成为肉泥,相反如果置身于旷野,或许却能十几个小时而安然无恙。我们都无数次地在偶然中残喘着,可谁又能在总是如此而活着呢?不过这种偶然已经成为士兵信赖的惟一希望了。

    战壕杂乱,老鼠猖獗,使我们又得注意面包皮的安全。德特林认为,这预示着我们将要大难临头了。

    这儿的老鼠很肥硕,样子却很讨厌。长得奇丑无比,浑身灰不留秋的,但却是些陰险狡诈的东西我们叫它们死耗子。尤其那裸露着的长尾巴让人感到很恶心。

    它们能搜索到每一块面包皮来填充它们饥饿的肚子。克络普只得用篷布包皮好,枕在头下面,可入睡后它们就在他脸上蹿来蹿去。德特林想出一个怪招,他用一根细铁丝缠住他的面包皮然后悬挂在顶棚上。但夜里,他打开手电时却发现面包皮上骑坐着一只肥大的老鼠还一摆一摆的……

    我们总算想了个对策。大家把那块面包皮上被咬过的地方小心切除掉,因为有一部分还要当次日的早餐呢。我们的食品已经快耗尽了,丝毫都不舍得浪费。

    我们把切除的碎面包皮片聚到地板当中,然后就手持着铁铲,躺下来准备进行一次彻底的大围攻。德特林、克络普、克托则拿着手电随触即亮。

    几分钟后,一阵“叽叽咕咕”地响动,接着便又毕毕剥剥地吵杂着。我们小心地等声响越来越乱时手电突然照亮,几把铁铲齐挥,这帮家伙吱吱叫唤着,四散逃离。等清除完那些被打死的家伙,我们又平躺下来故计重施。

    连续实施几次后,这帮家伙也学精了,也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便不再上当了。可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地板当中的那些碎面包皮屑还是被一扫而空了。

    甚至在旁边战壕里,有两只大猪和一条狗都惨遭攻袭,竟被它们活活咬死后,吃的一干二净。

    第二天,几乎每人都领取了四分之一块埃达姆①干酪。但味美可口的埃达姆干酪却涂有红色油脂球体,而这却长期以来都被看成是一种灾难的预兆。等发到烧酒之后我们心中这种不祥之感就更浓烈了。酒虽下了肚但心情却很沉重。

    白天除了闲散乱走,就是比赛抓耗子。槍弹手榴弹成箱成捆,我们的槍刺钝的一面有锯齿,如果在被俘之后手里还拿着这种槍刺那就肯定必死无疑了。旁边那段战壕有几个士兵鼻子都被割掉了,眼睛被挖出——就是用他们手中的锯齿槍刺。他们嘴和鼻子填满了锯末,被活活致死,样子惨不忍睹。

    我们检查完槍刺,给几个新兵重又换上了普通的槍刺。

    事实上,槍刺好些时候并不需要。它已逐步被手榴弹和铁铲所代替。发动猛攻时,锋利的铁铲更具有方便、灵活的特性,而更多的为大家所接受;它既可以直刺对方下颏,又适于挥舞击打,一铲下去若正中脖颈与肩头中央的部位,那就很可能会把人的①埃达姆荷兰个城市前胸都劈裂了。而槍刺的不便在于很容易被卡在里面,又不好立刻拔出,很可能你就会因此而被刺。况且槍刺锋刃又经常会断开。

    毒气在晚上从那边蔓延过来。我们都已提前戴好防毒面具躺着不动,只等一有人开始活动便把它摘下来。

    一夜 无事,天光放亮。敌方前线往后持续不断地结束令人烦乱的隆隆声,火车、载重汽车一辆接一辆,不知他们在会集什么东西?尽管我们这边的炮弹不休地轰炸过去,但对方却毫无反应,丝毫不停。

    我们不敢看见彼此的脸,真有些疲惫不堪了。“我在家漠河战役中经历了连续七个白昼的轰袭。”克托郁闷地说,克托到这儿以后显得忧郁,少了往日的幽默风趣。他能凭老兵特有的经验感觉出什么事快要发生了。心情高兴的只有恰德,他很满足于手中的那份可口食品和甜酒,而笑个不停,他甚至乐观地认为什么情况都不会发生的只等着回去睡觉了。

    的确如此,一天天地也就这么过去。夜里,在听音哨的掩体里我蜷曲着身子,看着上空火箭,照明弹上下蹿动,时而屏声静气,时而手足无措,心砰砰直跳。我那夜光表的时针懒懒地微微挪动。眼睛不由自主往回合拢,我运动着靴子里的脚趾,生怕睡觉。尽管那边轰隆个没休。在我值班中间却一切平安,很快,我们的心情便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整日玩纸牌打扑克。真可能走运还赢他几把呢。

    侦察气球整天在上空徘徊。又有人传闻,对方可能要动用坦克和步兵专用飞机。不过这些东西对于我们都不像当初听到新式喷火器那样兴奋。

    猛烈的炮袭震得地动山摇,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时值半夜,大家都躲在角落里分辨着炮弹的口径。

    我们不时查看自己物品是否还在,都用手紧紧抓住。深夜被剧烈的响声和火光划破,掩蔽壕的泥土脱落。乘着快速闪过的火光,我们看到一个个都面面相觑、脸色惨白,不停摇头抱怨着。

    炮弹疯狂地击打战壕的前墙,震撼着里面每个人。感觉像要掀翻战壕的内坡,冲透顶上的混凝土预制板。每一颗炮弹飞驰而至,总是带着浓郁的、室闷的热浪疯狂地野兽般张牙舞爪扑将下来。天亮前,有几个新兵已经面色铁青,开始呕吐了。他们确实太需要磨练一下了。

    灰暗的光线缓缓绕到坑道里,炮火的强光也稍稍淡了一些。就在天亮时分,地雷爆炸和炮火攻击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感觉整个天都要塌陷下来了似的。于是又有一群坟堆高高隆起。

    接班员换回了到点的观察员。他摇摇晃晃,浑身泥渍进来,还在不停地哆嗦着。角落里有个人正一声不吭地吃着东西;而那个增援的后备兵呜呜直哭——连续两次他都被热浪推到坑道外面好在只是神经受了点震动。

    他的情绪感染了别的新兵,他们看着他,有的嘴唇也开始抖动了。这些我们都注意留心观察着。好在天已大亮;但很难说中午之前不会有进攻。

    炮火依旧不断,有的打到前沿后面。泥沙、土石、铁块像喷发的涌泉直直地向上蹿起。就连那边一处很宽阔的地方也应声而倒掉了。

    炮火仍在疯狂继续着,可进攻还没有开始。我们暂时都失去了听觉。大家谁也不再讲话,因为都清楚根本就听不到对方在说些什么。

    我们的战壕几乎全部崩溃了。有的地方仅半公尺高,各种创孔把它砌成高高低低杂乱无章的形状。这时一颗炮弹炸起的土石把我们埋到了里面,眼前一片黑暗。一个钟头后我们才重又挖,手里干着活儿,心情才稍稍地踏实了一点。

    12

    连长先从外边钻了进来对我们说,我们的两个掩蔽壕都被炸成一堆乱土。那几个新兵见了他镇静了不少。他还说晚上要去弄点东西吃。

    他的话好像给大家注了镇定剂一样。此前也就恰德还能想起要东西吃。而现在,我们仿佛又看到了一线希望。有了东西吃,事情就会好一些的,新兵们这样的想法实际上很容易破灭。因为我们知道食品和弹药同样都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才要送点来是不行的。

    三番五次都未能成功,最后就连老克托亲自出马也是空手而归。在那样密集强大的炮火中恐怕苍蝇都难以飞过,人实在是不可能穿过去。

    大家只有用老办法勒紧裤带,然后非常仔细地嚼碎几乎每一丁点食品。尽管如此还是饿得人心都发慌。我先把面包皮白的部分分吃一点,等一会儿再从背包皮里搜出点硬皮放到嘴里吃很小点。

    黑夜让人心乱,我们都难以入眠,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不停地打盹。对于被老鼠偷食的那些碎面包皮片,恰德一直耿耿于怀,如果那时把它们保藏好,现在还能吃着该有多香。虽然也缺水,但那情形还没有到迫在眉睫的程度。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大亮,突然一大群老鼠从入口处纷纷涌入,都往墙上蹿爬,顿时里面一片嘈杂。在火把的照明下,人们怨骂着喊打着沉寂了几个钟头的愤怒和仇恨全发泄到这些家伙身上。大家陰着脸伸手挥拳,开始大肆地围歼。坑道里一片混乱;人们喊叫着,老鼠吱吱地乱蹿,折腾了很久才停住。甚至自己人之间差点也控制不住而发生了争执。

    大家气喘吁吁又躺了下来。不过有一件事我们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并不太深的掩蔽壕里到现在为止竟无一人伤亡,这在那么多坑道当中确实还是比较少见的。

    有人滚了进来,是个带着一个面包皮的军士,他趁夜侥幸过去弄了点吃的来。他们说,我们的炮兵阵地正经受着对方连续持久猛烈的轰炸。但我们都纳闷这么多的大炮,他们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我们无可奈何地一直从早上等到中午,终于有个新兵爆发了。正如我想的那样。开始时我就发现他不停地磨牙切齿,双手也不停地时张时拢,他那种机敏、活跃不安地眼神我们已经见过好些了,也自然明白其中的事情。看得出,好几个小时里他都是在竭力克制自己,外边看上去很自然很正常。但此刻,他已经彻底地崩溃了,像被侵蚀的树木,刹那间便突然倒掉了。

    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稍微顿了一下,就径直往出口方向走了过去。我赶忙上前一把拉住他问:“你想干什么?”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他边说边用手推开我。

    “快结束了,再呆一会儿吧。”

    听完我的话他眼睛猛地一亮。但很快便又直勾勾地像疯狗一样黯淡无光。他一声不吭用力把我推开。

    “站住,朋友。”我喊他。此时克托也发现了,他蹿过来和我一起上去把那家伙奋力抓住。

    “你们闪开,让我出去,我想出去?”他挣扎着喊叫起来。

    他疯了似的又打又闹,吐沫乱溅还不停地胡 言乱语大声叫喊。在前线这种幽闭恐怖症也是不少见的。——他只认为自己很快就会闷死在这里,就是想拼命地出去,但一出去以后便什么也不管到处奔跑,在他之前也有这样的事发生。

    他不停地翻着白眼,实在没招,我们只有又快又狠地揍了他一顿,他方渐渐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坐着,其他人都被这场面吓得面色苍白。也不知管不管用。他们都从新兵征募站直接就被送到了紧张混乱的前线确实有些经受不了,尤其是那么持久密集的炮火,就连不少老兵的头发急得一夜 染白呢。

    战壕里空气顿时变得令人局促而压抑,我们的神经简直都要马上崩裂了。感觉自己就置身于一个即将用沙土填埋起来的坟穴之中。

    忽然,一颗炮弹呼啸着带着火光直接命中了掩蔽壕,边角的接缝处吱嘎乱响,好在混凝土底坐还够结实能经得住一颗轻磅炮弹的打击。里面金属器皿到处乱飞,墙壁不停摇动,步槍、钢盔、混沙也四处飞射。浓郁的硝烟从外面弥散进来。若不是这个掩蔽壕比较牢固,要换了前日修的那种精巧坑道;我们恐怕都要命丧黄泉了。

    里面又混乱起来。刚才的情形促使那个新兵再次发作了,而且又多了两个也是同样的举动。我们正忙着制服 着其中两个,另一个已跳起来冲了出去。我赶紧朝他追扑过去,正犹豫着想给他腿上来一槍时,一阵急促地“嘶鸣”声从上边由远而近急驰过来,我忙扑倒在地可。当我再起身时却发现坑道上的碎片还在冒烟,血肉和撕碎的军服到处都是。我转身爬了回去。

    那个新兵仿佛一头得疯病的公羊,拼命挣扎着,我们一松开手,他就把脑袋猛往墙上撞。我们只好把他捆起来等晚上再送到后方去。当然打的是活结,万一被袭,还得给他松开。

    为了放松一下情绪,克托拿出纸牌。但却没什么效果,每一次就近的炮击声都督促我们出错牌。于是只好就此结束了。我们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沸腾的锅炉中,而它的四周正被猛烈敲打撞击着。

    又到了夜幕降临。我们已失去了觉察,焦躁,恐慌和麻木像魔鬼一般纠缠着,它用一把钝刃的小刀刺扎着我们的脊髓。我们却呆若木鸡,手不停地颤抖。我们浑身只剩下一张皮囊,恐惧压抑,疯狂,在下面克制着时刻都会爆发出来。我们只能用吼叫来发泄。每个人都逃避着对方的眼神,深恐有难以想像的事情又将发生。我咬着牙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切都将过去,事情即将结束,我们也会平安无事的。

    近处爆炸突然停止了。大炮还在继续攻击着后面的地方,而我们的战壕总算安全了。于是我们把手榴弹一个个扔到掩蔽壕 前,接着又相继从后边跳了出去。炮火渐渐稀疏了许多,现在敌人主要火力正在向我们的后面密集发射。进攻打响了。

    没人会料到,竟然会有那么多钢盔从这块坑洼不平的淤地四周突然冒出来,那边五十公尺远的地方已架好的一挺机关槍疯狂地吐着火舌。

    钢丝网被打得粉碎。不过还能发挥些障碍作用。冲锋队正向前推进。我们的炮兵部队开始攻击。机关槍和步槍疯狂地喷射着。等他们的冲锋队悄悄靠近时,海依和克络普便又狠又快地挥掷起手榴弹来。我们则拉好引爆线,往他们手里递。以前测量的海依投掷距离是六十公尺。克络普为五十公尺。而敌人在奔跑时是毫无威力的,大概要到了三十公尺左右才能有消灭能力。

    我们看清了法国人那扭曲的脸和平扁的头盔。等他们接近铁丝网时,已受到了惨重的代价。成行成列的人在我们机关槍嘶吼中倒了下去。不过每当我们机关槍卡壳时,他们就迅速逼近一步。

    此时我注意到有个人掉进刺铁丝栅栏是双手扒着,脸向上高高仰起,身体己失去控制,向下滑落双手像是在作祈祷垂挂在上面。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往下一沉,铁丝上只吊着他那被打成两段的胳膊和一双手。

    正当我们要回撤时,我发现地上抬起三个面孔。其中一顶头盔下一簇黑乎乎的山羊胡 须正冲着我,眼神非常怪异。我挥臂甩去却没能打到他,周围一片狂乱,脑子里像走马戏一样转来转去,而它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忽然,那钢盔猛地抬起来,一只手迅速地抓取着,我的手榴弹便像箭一样落到他那山羊胡 子上去了。

    我们迅速向后撤退,把带刺的防护栏抬到战壕里,我们后边换个摆好了拉开引爆线的手榴弹,以确保火力掩护。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据点机关槍又已经开始恼怒地扫射了。

    我们已变成了只为求保全自己能活命的凶残的野兽。死神 随时在呼唤着我们戴着头盔,伸着双手紧追不放,手榴弹麻木地投掷,脑子丝毫不知道人是什么东西。三天了,我们第一次知道死的模样,并奋力地抵抗他。我们再也无法坐以待毙了。积压的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我们要抗争、残杀,保全自己,并且还要疯狂地向他们报复。

    我们不停地在每个角落,每道铁丝网防护栏后隐蔽。总是先向逼近的敌人投去一包皮包皮炸药,然后才向回撤退。在手榴弹的凶猛的爆炸中我们弯着腰像猫一样向前奔跑着。轰响声汹涌着在身后袭来,我们变得异常凶残,都变成了暴徒土匪,变成可怖的恶魔,这种感觉替代了我们所有的恐慌、病变和怯懦。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保全自己而拼杀疯狂着。倘若自己亲爹也在他们当中,你也会毫不留情地向他抛过去一枚手榴弹。

    前面的战壕已荡然无存了。它们已被炸得伤痕累累。仅有一些断断续续地由壕道连接着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窟窿,只剩下这些了。敌人也已死伤惨重了。他们根本想不到会遭遇到如此猛烈的抵抗。

    中午的烈日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汗水蜇得我们眼睛都出了血,隐隐作痛,还得不停用衣服擦掉。我们转移到一处看上去相对较好的战壕,这里驻扎的部队吸收了我们,他们准备着发起反攻了。从炮兵阵地发射出的强大火力已阻止住了敌人的进攻。

    敌人的攻势在我们强大炮兵火力的摧毁下瓦解,他们已无法继续向前推进。我们估计等炮火向后移动了一百公尺左右时,又大举发起了反攻。我身旁有个一等兵被打的脑浆崩裂,身子向前跑了几步,血便像水注一样从脖口根一涌而出。

    不等双方进入肉搏对抗,他们便已经抵抗不住了,开始向后迅速溃退,我们再一次夺回那段已经零乱破败的战壕,并一跃而过继续向前冲锋。

    重新回头返攻真让人感慨万分!我们真想再爬到那些掩蔽的后备部队阵地中,躲的远远的。但此刻我们却必须再次参加到心惊肉跳的战斗中去。我们的思想像机器一般麻木地指挥着。使我们忘了疲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跟着队伍向前不停冲杀,毫无知觉,只知道疯狂野蛮地屠杀 ,面前这些敌人。因为他们随时在用步槍手榴弹向我们瞄准对我们投掷。此时我们要是不去杀死他们,反过来就会被他们杀死。

    我们已成为一群毫无感觉的机械,在脚下这片破碎、伤痕累累的褐色的大地上,在这片陽光下闪放着亮光的大地上不知疲倦、单调乏味地劳作着。我们不停地喘息着粗气,干嘴唇已经干裂开了。我们的神志如同醉酒后的夜晚混沌一片。我们摇摇晃晃地前进着而眼前那一幅幅催人泪下的感人场景却深深地震撼着我们那麻木的灵魂;充满陽光的灰褐色的大地上,那些痛苦的士兵,垂死挣扎着却又无奈地倒在那里,只要一有人从他身上跳过,他们便嘶吼着去抓他们的腿。

    我们已麻木了相互间的感情,我几乎忍受不了把一个别的情状引入视线。奇怪的是,我们这些行尸走肉却不知有什么伎俩或魔法竟仍在追逐、冲杀。

    一个没跟上部队的法国小兵是我们追上来,忙把双手高高举起,但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支左轮手槍。是他想开槍?还是要投降呢?——一铁锹不由分说就狠狠地劈开了他的脸面。另一个法国兵见事不妙,拔腿就想跑,没多远后脊背就稳稳地插入一把槍刺。他伸开胳膊,大声嚷叫着,跌跌撞撞向前,槍刺还在他背上抖动着。第三个家伙干脆把槍一扔,双手捂着眼睛,蹲了下去,他幸运地捡了一条命,去和其他战俘被留下来,抬运伤员。

    转眼间,我们已追到了敌军的阵地前。

    我们紧随敌后,几乎和他们同时到了那边。因此大大减少了我方的损失。一颗手榴弹扔过去就堵住了那边机关槍哒哒乱叫的嘴。但几秒之内我们仍有五个人在腹部中弹受了伤。克托冲上去把一个机关槍手的脸狠狠地用步槍柄砸了个四分五裂。其他人手榴弹还没到手便已在我们的槍刺下便命入黄泉了。我们便端起他们用来冷却机关槍的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钢丝钳响声一片,木板横置于铁丝网上。通过狭窄的入口我们进入了战壕。海依把一个强壮的法国兵用铁锹从脖颈中央劈成两半,随即还把他的头一颗手榴弹抛了出去。我们忙躲到一道土墙后。几秒钟之后我们前面那段战壕便成为一片废墟了。再一枚手榴弹又把一条通道也给消除了。我们一路奔跑着,一路又抛掷着手榴弹,大地上硝烟弥漫,弹片横飞震荡个不停。一堆一堆光滑的肉体和一具具赢弱的身躯阻碍着我们前进。我不留神正好摔在一个开膛破肚的人身上,有一顶军官帽又新又干净的在那上边放着。

    战火渐熄,我们和敌人已拉大了距离。此地不能久留必须马上在炮兵掩护下快速返回。当听说到这声命令,所有人都蜂拥着敏锐地涌向最近的掩蔽壕,闪电般地把能看到各种罐头食品,特别是咸牛肉和黄油,在撤退之前一扫而空。

    我们顺利撤回,敌军并未作反击。整整一个钟头大家静静躺着一声不吭地喘着粗气,休息着。肚子饿得发慌,但都没想到用那些罐头充饥,所有人都已筋疲力竭了。到后来我们才慢慢地恢复过来有了正常人的感受。

    那边有闻名前线的咸牛肉,这也是我们时常偷袭他们的一个主要原因。相比之下我们这边饮食就实在太差了,而且我们还经常连肚子都吃不饱呢。

    我们共装回五个罐头。相比起我们这些可怜虫来,他们简直太讲究又太舒服了,我们成天吃萝卜酱,而他们是吃不完的大鱼大肉。海依把一块法国薄面包皮在腰带后用东西捆着,像把铁锹似的它的一个角上还有些鲜血,得切掉才行。

    我们感到很欣慰,毕竟这一趟没有徒劳,还弄到这么多好东西可以饱食一阵子。食品对于我们是和一条坚实的掩蔽壕一样重要的东西,我们之所以狼吞虎咽也是因为它能保全延续我们 的性命。

    我们又传着喝光了恰德获得的两个盛满法国白兰地的水壶。

    日薄西山,夜幕降临。一团 团 迷雾幽灵般从坑洼坎坷的弹坑里缓缓地升起,到处弥漫着。雾蒙蒙的水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四周延伸,之后马上就又很坦然地从上边缘遁散开了。于是弹坑之间用一条长长纽带给贯穿起来了。

    凉风习 习 ,我在黑暗中专注地放着哨。每次战斗结束,我气力都快枯竭了。就连一个人独处思考的精力和兴致也没了。所谓思考其实也仅仅是当疲倦时不由自主涌上心来的一些往事。

    13

    上空零星地蹿起几颗照明弹,在它的光亮中我又看见那所大教堂的十字长廊,在盛夏的暮霭中,长廊花园当中几株高大玫瑰树芬芳地绽开着美丽的花朵,这里也是教堂圣职人员的基地。受难的耶稣的石雕像环绕着围墙四周。玫瑰花香飘散在这片宁静庄重的四方院落里,厚实的灰石板上柔和的陽光安详地栖息着。双手能从它上面感到丝丝温 暖。石板瓦房顶右侧,大教堂的绿色塔尖高高地穿插在黄昏那淡蓝色的天幕中。十字回廊的支柱中间熠熠闪光,透示着教堂所独特的那种微陰冷的氛围。我静静思索着,自己会不会在二十岁时找到一位姑娘与我共同编织一段令人害羞的恋情。

    我几乎沉醉于这美妙的景象之中,直到它被轻轻地熔化在一颗信号弹燃放出的火花里去了。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步槍,看是不是能很好地出发了,然后用手指头擦掉了槍管上的潮湿的水雾。

    我们城市背后,一条小溪蜿蜒在几片青草之间,一行笔直的白杨耸立在小溪旁边,老远就能看见,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叫白杨路。儿时的我们深爱着这行老树,它们引诱着我们经常逃学到这儿戏嬉打闹。那时我们总坐在溪岸边,光着脚在清澈湍急的水中 荡漾,倾听着树叶沙沙地响。我们童年幻想在静静的流水和白杨树的随风轻拂的节拍中飞翔着。每当想起童年往事,我的心便激动不已。

    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涌上心头的陈年往事总是有两个共性。最为突出的是它们都流露着非常安详宁静的格调,好些想像中的事甚至比事实更清静、更安宁。它们是悄无声息的幻觉,其中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在与我默默地沟通交 融,虽然无声却更要胜过有干言万语,它们不停地震撼着我的心灵,这种感觉使我不得不挽起衣袖,拿好步槍来抵御它的诱惑,使我清楚过来,摆脱那些美好往事的幻觉,不至于一直沉醉不醒。

    它们的宁静而安详让我们有些吃惊。在炮火纷飞的前线宁静早已被驱逐和遗忘了,这里只有混乱和呼喊充斥着一切,无法摆脱。就连在偏远的战壕和休息营房,轰鸣的炮弹也隆隆不休地占据着我们耳道。我们从未远离这里,可以放弃这种感觉。但这两天,我却真的难以忍受了。

    这些安静与宁静,这些对岁月往事的追忆所引起我们心灵的感受。如果说是渴望倒不如说是悲哀,那种难以抗拒的巨大的郁郁不快的心绪,我们曾经真实地拥有过这种渴望。而后来便成过眼烟云,永远不再属于我们,永远地消逝了。那时在兵营里,这种感觉还曾激发起我们背叛、粗野的思想,那时我们依然把它们当成生命的一部分,当成我们生命的所属。它融进军歌里,每天在晨曦中和陰暗的树丛中一起齐步向前,每当到野外操练,都会环绕在上空,这是一种潜藏的发自心底的怀想与纪念。

    在前线,在战壕里,我们已磨灭了这种怀念。它渐渐地从我们心底消逝,我们早已是一堆行尸走肉,而它却像一道天际的彩虹若隐若现,愈发显得神秘,不断在我们脑海里环绕,使我既恐慌又对它充满了渴望。它强烈地刺激着我们,我们的期盼幻想也更加浓郁。可我们都明白,它是不会属于我们的。这一切正如说我们能成为将军那样是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罢了。

    更何况假如真的美丽的美梦成真。年轻时那些情事又回到现实,回到我们眼前,我们也会不知所措。那种生活的适应能力,那种神秘柔弱的力量早已埋在战壕里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我们也许会默默地走进去,无言地回忆着它们,恋恋不舍,甚至激动得心潮澎湃,就像凝眸一张亡友的遗照;他的容颜和特征依旧清晰,而回忆中共 同走过的那段日子却已不在与现实生活相符了;因为,那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我们再也不能在那种景象中恢复到过去的感觉了。并不是因为我们沉浸在它们的美丽和它们所含蕴的情感当中去了,更主要的是那种在硝烟之后所发生的真挚情谊,那种对生命有特殊理解的兄弟之情,已把我们这些人给分开来,使我们对父母他们那一代人的行动感到难以理喻;——那时我们朝气澎湃,热情温 存,一切微小的事物都可以流淌到永恒的长河之中去。或者年轻人就只是永远如此;而直到今天我们还寻觅不到一个终结,不知道它所确实的大小;我们流淌不息的血液时刻都在期盼着沟通起我们和过去岁月的桥梁。

    我们已把年轻时代的历程当成旅行途中的一个驿站。在历尽磨难后我们逐渐变成一个能区分东西好坏的商人或一个珍视屠杀 的屠夫。我们时常心事重重却又总是漠不关心。我们或许可能生活在那里。但事实上我本来就应该生活在那里。

    我们孤寂而悲伤像个孩童,我们沉稳刚毅却又像个老人;我们野蛮,却又衰弱,忧郁却又浅薄,——这一切都迫使我们深信,我们已经真的不可救药了。

    我冷得浑身哆嗦,双手冰凉冰凉的;但那却是一个暖人的夜晚。迷雾朦朦胧胧地透着凉气。从死人头上缓缓掠过,幽灵般把他们残喘着的余息吸的一干二净。天亮时,他们就会成为惨白、凄凉的样子,滴滴的血也凝结成血黑的混合物。

    高空中飞散着的照明弹放射出冰冷的寒光划破这安宁的、死气沉沉的景致,地上凝结着遍布的弹坑和陰冷的光芒,仿佛一轮皎洁的明月,恐慌、焦躁随同血液缓缓地流入我的思想中。而那些思想已经疲软无力,懦弱停滞了,渴望着被人关爱、安慰和生命。我的思想只能依赖那虚无的幻觉和无助的安慰才继续存在,否则便会惊慌无助地在空旷的野外彻底崩溃。

    里面传出饭盒的碰撞响动声,马上沟起了我强烈的食欲。但它又会回到现实当中去,心情也渐渐平淡下来。我耐着性子终于等到有人过来换班了。

    一进掩蔽壕,我就急着找来一大杯用油脂浸好的大麦,慢慢地吃起来,味道很可口。我一声不吭,虽然里面人的情绪因为炮轰停止而好了起来。

    日子悄悄地过去了,真不知每时每分是如何飞逝的,进攻转变成防守反击,死人像山丘一样在双方战壕间的弹坑里一层层高高地隆起。离得比较近的伤员,我们基本上能抢抬进去。但有好几个在隔了一段时间后,便在绝望中呻吟着死去了。

    有两天,我们一直都在仔细地到处找寻一个伤兵,而一无所获。他或许是趴在地上,翻转不过来。否则,我们就不可能找不到他;因为只有当嘴巴贴紧闷到地面里时,声音才不容易被人发觉和确定到。

    估计他的伤一定比较痛苦,既不至于严重到让他马上就昏迷过去奄奄一息,但又不会促使他稍稍忍受一点疼痛之后就渐渐恢复过来那么轻微。克托说他要么是骨盆折裂要么就是脊椎被打碎了。他叫喊声长久有力就证明他的胸脯那里还没有重伤。而如果要是别的地方受伤,他还是可以慢慢挪动挣扎的。

    他那嘶哑的叫喊声越来越凄惨,仿佛战场四周都在发出这种声响。那天夜里,我们派人在外面找了他三次。每次都是顺着声音,轻轻快爬到时,忽然又像是从别处传来一样,难以确定。

    直到天亮时分,我们都没发现一点迹象。我们甚至用望远镜仔细专注翻来覆去把各个地方都尽可能地搜索了整整一天,可依旧一无所获。到第二天,他的喊叫声越发微弱了,或许嘴唇和舌头都喊干了。

    连长还许诺说谁要能找回他,等下次轮休就多批给他几天特殊假。其实根本用不着这样专门的诱惑,我们也会为那凄凉的叫喊声而全力以赴的,它实在让人心碎。克托和克罗普连下午都豁出去了,到处寻找。尽管有阿尔贝特费尽心力甚至被打掉一个耳垂的代价都无济于事,丝毫不见影踪。

    我们清晰地听着他的叫喊声一声声接连不断,开始只是不停地呼唤着救命。可到第二天夜里他便总是喊叫着他妻子和孩子的名字,好些次听到呼喊着一个叫伊丽兹的名字。而今天他竟连续从早晨一直哭到了黄昏,直到声音嘶哑而渐渐微弱下去了。但却又已断续了一整夜。夜风从从容容地把那声音带进战壕吹入了我们耳际。凌晨,传来一阵阵强烈的咳喘声告诉我们他并没有就此一睡不醒,他还仍活着。

    一具具死尸在烈日下横躺竖卧着,没有埋掉。我们知道即使把他们拖运回来,也没法处理掉,而在外边炮弹却会为他们送终掩埋的。很多尸体的肚子像气球一样地高高地隆涨起来。他们咝咝响动,还不时地打着嗝儿,轻轻地挪动着躯干。已经充斥进去的气体,从身子里发出各种声音。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临近日薄西山,空气沉闷,地面径直向上散出浓浓的热流。轻风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从弹坑里传送到我们这边来,仿佛是氯仿和腐烂的混合物,吸进去令人肠胃反转直想呕吐。

    夜色愈浓,我们便出去找寻炮弹上的铜传动带和法国照明弹弃下的绸降落伞。其实大家都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有何用途。不过听收集的人说,那些都是极值钱的东西。于是有人便捡了一大堆,而等我们从外边回来时,人已在那沉重的压力下不停地气喘 吁吁,腰都险些直不起来了。

    海依说了一个非常别致的用途:他要把这些东西送给他女友作袜带。他的这句话逗得那帮班弗里斯人捧腹大笑;他们拍着膝,前仰后合。恰德更是忍俊不禁,他拿一个最大的环子,间或往自己大腿上套,再看看还有多大空隙。“海依,那她必须得有这样两条腿,这样……”他边说边比划着但很快又联想到了别的地方,“对,她还有大象,大象一样的肥硕屁股。”

    “要能跟她玩捉迷藏的游戏多好啊……”恰德意犹未尽喋喋不休地说。

    海依因自己女友赢得了大家的纷纷赞誉而洋洋自得起来,神情愉悦而难以自制,只说了一句:“而且她长得还很结实很丰满呢!”

    降落伞倒很有实用价值。它可以用三四个做成不同胸码的女人穿的短小上衣。克络普和我用来做了块手绢。其他人都给家里寄回去了。然而为拾到这些薄薄纱片而面对的危险,要是真传到女人们耳朵里,一定会害怕地叫出声来。

    恰德的举动甚至让克托都感到有些吃惊,

    他居然很从容迟缓地正把一颗还没有爆炸的弹上的环子往下敲打呢。要是别人去干这活,那东西肯定会立马炸开。但恰德却始终是一个事事如意的幸运儿。

    有一天,战壕前有两只蝴蝶翩翩飞舞着。整整一个上午,这两只蝴蝶扑展着黄色的翅膀,上边还点缀着红色的斑点。可在这一片荒野之中,即没有任何植物也没有一寸花草,它们也只盲目地飞来飞去,一无所获。它们在一个骷髅的牙齿上停歇着,飞翔的鸟儿也对战争的硝烟弥漫的氛围习 以为常了。云雀每天早晨都准时地从真空地点飞起来。我们看着它们筑巢、繁衍,一年间那些雏鸟都已长大了。

    战壕里的老鼠渐渐安静了,我们觉得现在倒宁静多了。我们都知道它们已转移到了前面的真空地带去了。我们每次看见这些肥硕的家伙,就猛地给它一槍,敌方阵地的隆隆轰响滚动着在夜晚重新响起在我们的耳边。我们整天仅有很普通的炮火,所以还能不断加固修补我们的战壕。飞行时常殷勤地在上空为我们表演娱乐。总会有连续不断地交 战,吸引我们观看。

    我们对战斗机还能忍受,但却像憎恨瘟疫一样地痛恨侦察机。炮火就是由它们不断引导到我们头上来的。榴光弹、手榴弹会跟着它们的出现而即刻轰炸过来。我们每天都要因此而遭受十一个人的损失,其中有五个担架兵。两个竟被炸得一片稀烂,恰德说你可以拿个饭盒把它们从墙上用汤匙刮到里面,埋怨起来。还有一个,下身和他的两条腿都炸成几截了。他胸脯靠在战壕上,柠檬一样的脸,一支纸烟在他络腮胡 子中间闪动着,火一直燃到嘴唇边才熄灭。

    在一个很宽敞的弹坑里,我们分三层把那些尸体堆放起来。

    炮击又突然从远处袭来。我们都怀着无聊地蹉跎时光的那种紧张、麻木的心情,坐起身来。

    进攻、反攻,冲锋、反冲锋,这些看似简单的词语却充分地包皮含着许许多多深刻内容。我们这边损失大量的人员,好些都是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还有后备增援的兄弟部队派到这一地区来的。他们几乎全部都是由前不久才刚刚应征入伍的年轻小伙子组成的新编的那个团 队的。他们几乎没有受过正规的新兵训练,仅仅在理论知识上掌握一丁点便被送到战场去了。他们或者已知道了手榴弹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却对如何掩护,隐藏到什么地方合适,新兵太年轻了对这样的事一窍不通。他们因辨别不出榴光弹和手榴弹而有的被炸死;他们这次又是因为只顾注意那些远方而来的大口径炮弹的嘶吼,不去注意那些贴着地面的小东西的小声“嘘嘘”声,所以被大批扫射。他们有的紧紧地像绵羊一般拥挤在一块儿,有些伤员甚者也像兔子一样被飞行员在上空监视跟踪者给击倒了。

    这些新增援的士兵,给我们带来的麻烦比他们的用处还要多。他们在这样一个残酷的战场毫无办法,只有成批成批地像苍蝇一般倒下了。现在打阵地战也更应具有智慧和经验。会灵活掌握地形特点,能大体辨别炮弹的响声和性质,知道它们大致的落点,爆炸的情形,和躲避的方法等等。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非常缺乏的。

    他们的面色苍白、瘦长可怜,双手紧紧握着。这些家伙已经被吓破胆了,一副畏缩的样子。他们面对冲锋和进攻吓得连高声叫喊冲杀都不敢发出,看着自己的胸部、肚皮、胳膊和腿被炸得四分五裂,嘴里只是不听地哭喊着,细微地嚷着亲娘,但只要一发现有人看着他们,立即将不出声了!

    他们脸色陰郁,恐惧,上面布满密密匝J匝Im的细细的茸毛,像猝死的孩童那种毫无血色和表情。他们的制服 是由长统靴、裤子和灰上衣组成,因为太过宽大,身体像中空似的悬吊着。他们的军装定做的太不合身了,肩膀紧缩,衣服却很肥大。

    你会为他们那种冲杀,奔跑,倒下的过程而气恼。真想把他们狠揍一顿,恼恨他们竟如此笨拙。简直是蠢到了极点。更想上去把他们扔得远远地再告诉他们不要在这儿多管闲事了。

    一个老兵要是死了,那新兵就可能死五到十个。

    一次毒气突袭而至,会致死一大批人,预防自救的一些东西他们并不太懂。在一个掩蔽壕里,我们发现里面尸体成山,个个脑袋青紫,嘴唇浓黑,层层叠叠躺着。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角落坑洼的地方毒气很容易聚集却又很难扩散,过早的揭去防毒面具;他们看见别人不用防毒面具,便也迫不及待地摘掉,毒气便被迅速吸入,于是肺便被烧伤了。这样便已无可救药,只有在吐血、郁闷中窒息而死。 在一条战壕里,奇姆思托斯突然闯入我的视线。我们低着头起躲进一个掩蔽壕。我们互相靠着喘着粗气,等待冲锋开始。

    我情绪有些兴奋,但我们再次冲出去时我感觉好像不见了奇姆思托斯,我忙一跃又跳回掩蔽壕,奇姆就像遭人毒打了似的,陰沉着脸、惊恐地畏缩在一个角落里。他只是破了点皮,我知道是故意装出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我从他的神色眼光里看出他这是第一次上战场,可一个个年幼的新兵都冲上去了,他反倒躲在一边贪生怕死。我不由得火冒三丈。

    “滚出去,快!”我冲他吼叫。

    他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嘴唇、胡 子不停地抖动着。

    “快出去!”我怒吼着。

    他像狗一样地龇牙咧嘴,紧缩着双腿,在墙角贴靠着。

    14

    我用力抓他的胳膊,他便大声狂叫。我再也忍不住了。掐住他后颈像敲鼓一样来回摆晃。他竟也无耻地跟着摆动。我用最难听的话冲他喊道:“你这条癞皮狗,胆小鬼,你想用装死来逃脱吗?”他竟像个可怜虫哀求地看着我。我把他的头往坑墙上碰撞,“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冲他肋骨就是一脚,“你真是头猪!”我狠狠地把他推出坑道。

    冲锋部队又增援了一批。一名少尉也在指挥,冲着我们喊:“都过来,全部向前冲!”就这几句话却远远胜出我打骂侮辱的几十倍,奇姆思托斯听到这声命令,仿佛从梦中惊醒一样环视了周围一下,奋力冲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后影,似乎又找到那个训练场上英勇干练的奇姆思托斯军士的身影,他甚至还一马当先地冲锋在最前面。把少尉都甩在了身后。

    密集炮火,阻止攻势。弹幕射击,地雷,毒气,坦克,机关槍,手榴弹——每个词语都意味着可怕的恐怖和所有的毁灭。

    炮火的硝烟和战壕的泥土堆积在我们脸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大家全都已经极度困乏了;每次下达命令冲锋进攻时,我们又不得不用拳头打醒别的许多人,让他们振作起来继续投入战斗。我们眼圈通红,双手划开一道道口子,鲜血顺着双腿从膝盖向外流淌,胳膊肘早已是伤痕累累。

    这种日子持续多久了呢?几星期?几月?还是几年?然而才刚过几天的时间,却仿佛隔了很久很久。时光无情地送走了那些垂死挣扎的人并从他们脸上永远地消失了。我们机械地填充着食物,盲目地向前奔跑冲锋,不停地屠杀 和射击。然后我们便又就地而卧。每个人都开始感觉身体疲倦。越发变得衰弱了。而且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东西。仅仅残留着那些更加无助、颓废衰竭的人的身体和他们绝望、期盼的眼神,他们一次次将获生的希望重新寄托在我们身上。

    在间断的休息的时候,我们还得反复对他们讲:“特别要注意如果是遇到那种有尖尖弹头的迫击炮弹袭来就赶紧卧倒,那么,它会从你们的头发上面划过。但如果要是,就打到这边,就得赶快躲开。”

    我们努力培养锻炼他们的听觉,使它们甚至能够听出小型炮弹那种微弱的难以辨别的声音;他们能把这声音从喧闹中单独挑剔出来;我们告诉他们,比起那种带着巨响炮弹这种炮弹威力更大更危险。我们又给他们作了如何迅速躲避敌人的飞机,如何在被敌人紧紧追击时赶快装死,如何计算,手榴弹投出后着地半秒之前就爆炸的时间方法——我们又教会他们怎样在炮弹袭来时迅速扑到坑洼中去,如何使用一捆手榴弹打开一条战壕;告诉他们敌军手榴弹雷管长短与我方的不同之处,教给他们判断毒气弹的方法和几种活命的妙招。

    他们专心致致地倾听着,可以说是聚精会神了。但一上了战场;他们便又兴奋地忘了我们交代的各种事情。

    海依·韦斯托胡 斯背负重伤马上要撤离,他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呼吸时能通过伤口看见肺在不停跳动。我悲伤地紧紧抓住他的手一言不发,“保罗,我看一切都要结束了。”他强忍着剧痛呻吟着说。

    还有那么多人苟活着;那些头盖被炸裂的士兵;那被炸断双脚却仍在奔跑的士兵;那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拖着残肢的伤员;那个膝盖炸烂用手却仍在地上拼命向前爬行了两公里的一等兵,和另一个急救所护理床 上双手捧满从肚里掉的肠子的一等兵;那些少了嘴巴,毁了面孔的,没了耳鼻的伤员;他们还这样继续活了。坚强而痛苦地维持着生命的延长。我们发现为了能活下去,不至失血过度有个士兵竟然用牙齿代死咬着胳膊上的动脉血管整整两钟头。太陽归西,可怕的黑夜接踵而至笼罩着大地,炮弹便又开始狂乱地嘶吼、咆哮。或者这便已接近了生命的最边缘。

    但我们竭尽全力坚守着这块被炸得破败的土地,抵御着优势敌人的强大的火力猛攻。我们虽然仅仅沦陷了几百公尺的阵地,但每一公尺土地都埋葬着一个年青的生命。

    调防了。车轮吱嘎滚动,我们痴痴地呆立着,只有在“当心——电线!”的声音响起时,才不由自立地弯下腰去。我们开始出发。来的时候,正逢夏日,草木青绿,树丛悠悠,郁郁葱葱而现在却已值秋季,夜雾凄迷,湿气笼罩。汽车停住后,我们轻轻地便爬了下来。外面乱哄哄的,人群涌动到处都是幸存下来的部队。两边的人黑乎乎一片来回奔走呼叫着各自部队的番号。随着叫喊也便有人跟着答复然后应声而往。我们都不过是些破烂惨淡的士兵,小得令人吃惊,一些弱卒残兵罢了。

    这时,听到在喊叫我们连的番号呢:顺着熟悉的声音我们找到了连长,他用绷带吊着胳膊,在前线总算死里逃生了。见到了老友克托和阿尔贝特登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相互深情地拥抱着,紧紧地依靠着,彼此之间真诚地凝视着。

    我们连的番号连续叫了很久也没人应答。他便一直这样呼喊着,可那些在医院的和土壕弹坑里的是听不到他的声音的。

    声音又一次传出:“二连的,都到这边来报到!”

    之后又轻声地喊了一句:“二连还有人吗?”

    他沉默了。顿了一会才沙哑地说:“只有这么多人了吗?”

    “都有,报数。”他声音有些颤抖。

    早晨灰雾蒙蒙,我们一百五十来个人到的时候还是夏天,而转眼之间便已有了几分凉意,秋天来了。秋风沙沙地吹动着树叶,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声音:“一……二……三……四……”到三十二时便不再延续。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人都在吗?”顿了一阵,便轻声说,“成小队——”没有说完,便咽回去了。好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来:“二连——”又吃力地说,“二连——齐步走!”

    一行人,短短的一行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清晨的光明中缓缓前进。

    三十二人。

    我们被送到更远一些的一个野战兵站,我们因此而需要重新整编,连队还应再增加一百来名士兵。

    这些天,除了值班站岗外,大家便四处逛荡。两三天后,正好见到了奇姆思托斯。他从前线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和蔼起来,丝毫没有那种骄横跋扈的神情了,他主动与我们友好,要我们多接受他,我很高兴,我曾亲眼看见是他把背部受伤的海依·韦斯特胡 斯送回来的。现在他非常大方,我们缺钱那阵子,还主动请我们到兵营食堂吃过饭,不过恰德却仍然对他心存芥蒂。

    不过很快他也改变了态度,奇姆思托斯在军厨炊事长休假回家期间曾代理他的工作,为了表示友好,还当场分给我们两磅糖,专门多给了恰德半磅黄油,之后他又想办法让我们到伙房帮厨,负责削土豆和萝卜。这样我们也可以享受一下长官的火的待遇。

    那阵子我们一下得到士兵最现实的两种渴求:吃好又睡好。对于前几年这本来是最基本的要求,甚至会有些鄙夷自己的想法,可现在我已经非常知足了。我们早就习 以为常了,在前方战场也是这样。

    我们能很快适应习惯一种环境,而忘却过去。昨天还在浴血奋战,今天却傻乎乎的在村庄找寻粮食,而过了今夜我,又将赶赴前线战壕去了。但我们又怎能忘掉呢?只不过,我们无法离开战争,而火线的日子一结束,心底便像缀着一颗石块,太可怕,太悲惨,让我们不敢也不来及去思考。要不是这样,我们肯定已成为炮灰了。在前线让我明白麻木顺从听天由命还可以忍受住恐怖和残酷的现实,如果一再思索推想则必将死于非命。

    正如在战场上我们像一头发疯的困兽,只为了活命;可一开始休息我们又成了爱说爱笑嬉戏打闹的人。而此外又能做些什么呢?一切都为情势所逼,为了生存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又怎敢用和平时那种思虑万千的情感来加大自己的精神压力呢?在这里感情是多余的。克姆里奇惨死在医院,海依·韦斯托胡 斯昏迷不醒,汉斯·克洛姆尔奄奄一息;本来还要去照顾劝慰他一番,可他又挨了致命一弹;马特斯失去双腿,迈尔死了,马克斯、拜耳、海姆林他们都死了,其余一百二十个身负伤痛还躺在不同地方治着养伤;这一切都那么惨痛,凄楚,但此刻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样,我们还能活着回来。我们并没能全力去救援他们,因为我们知道如果那样自己也性命难保;如果尽力去干,我们也不会有何怨言的;我们已不知道什么是可怕;至于怕死,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的同一战壕的伙伴死了,我们却无能为力,他们可以安静的长眠了,我们呢?将有什么命运等待发生呢?我们只想眼前过得开心一点,舒服一些,睡好觉,吃饱饭,让肚子最充分地容纳消化,当然还要抽烟、喝酒、每一寸时光都要珍惜,因为生命太短暂了。

    我们不再回想前线的恐怖,让它暂时消逝在土地上,我们创造了许多龌龊的、气愤的笑料;我们会用夹起屁股来替代他己死了,还有不少我们也编成同样的笑话,我们会因此而轻松一点,才不会发疯,而能够战胜它。

    有些事我们是记得的!在战地新闻中说在火线前还有人排练跳舞,竟是瞎扯,他们这种可笑的幽默太难能可贵了。我们这种幽默完全是为了麻痹自己,否则我们会很快崩溃的!可就是如此我们也渐渐颓废下去了,毕竟这种幽默一个月一个月变得悲凉而凄楚了。

    有一点我很清楚:一切事情在战场上我们都像石头一样深埋在心底,可战争结束,就会慢慢地重新复苏,只有那时,我才考虑生与死这个永恒的问题。

    过去在这里度过的岁月、日日月月,很快就又会重复开始,那些死去伙伴也将复活,与我们共同往前,我们渐渐会清醒,找到一个目的地,死去的战友倍伴着我们继续大步前进,身后是长长的前线的岁月:——又向谁?目标是谁呢?

    不久以前,这附近有过一家前线剧院。广告牌上仍粘贴着花花绿绿的演出海报。我和克络普瞪大眼睛看着。太不可相信了,眼前一个穿浅色衣服,系红色漆皮腰带的姑娘微笑着亭亭玉立在那儿。她一只手扶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抓着草帽的边缘。一双乳白色高跟鞋带着扣看上去很精巧,往上是洁白的长统袜,身后是一片汹涌起伏碧海汪洋,海边是一处闪亮的湾湾,真是个貌美绝伦的姑娘;优美的身线,高雅的鼻子,淡红的双唇,修长的腿,那么匀称而整洁;她皮肤艳泽,一定是坚持泡澡的原因,指甲缝中那么干净,或者也只点缀几粒海滩的粉沙而已。

    身旁有个绅士,白裤子、蓝色短外套,戴一顶水手的便帽,可他并没有多少地方吸引我们。

    对于我们的眼睛来说能看到广告牌上的姑娘是真难得而美妙的事。我们到现在仍不敢相信当时的感觉。太多年了,我已没有这种感受,没有那种新奇、快活、动人的感受。到了和平时期,应该是如此的,我们想着心潮起伏。

    “可她穿这么一双精巧的高跟鞋怎么能行军又怎么能走一里路呢?”说完,我觉得很可笑,面对这么漂亮的姑娘,又想什么行军打仗,真是疯了。

    “猜她有多大?”克络普说。

    “不会超过二十二岁吧,阿尔贝特。”我推测说。

    “猜不出来吧,她不会比我们大,最多十七岁。”

    他的话让我感到发麻:“那不很好吗?阿尔贝特,你说呢?”

    “其实,我家也有一条这样的白裤子。”克络普若有所思点头说。

    “也像她一样吗……”我问。

    我们相视一眼,却又无奈地苦笑,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们炫耀,褴褛破旧,油衣闪闪的一身肮脏的军服。我们不敢再幻想去追求了。

    于是我们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白裤子从广告牌上掀下来。“要不给她抓点虱子。”克络普说。

    我感到没什么兴趣,这样做会更粘脏了衣服而且虱子很快就又能生出来。但我们又细细品味这张海报后我改变了主意,“我们也试试看能不能也找一件这么干净的内衣 ……”

    “要是能有一双短袜更好。”阿尔贝特说。

    “短袜应该会有,我们去找找看。”

    不远,罗尔、恰德闲游过来,他们看见海报上的姑娘,下流的词语便开始发挥了。我们班罗尔最先跟女人上过床 ,他眉飞色舞讲起那令人心跳的过程。眼睛猥亵地看着那幅画,恰德像哈巴儿狗一样随声附和着。

    我们并没有厌恶他们,在当兵的中间没有不这样的;但我们却无暇顾及他们,侧过身子往除虱站去了,心情格外舒畅,就像要到漂亮的男士服装店一样。

    我们宿营的地方紧邻一条运河。河边分布着几个池塘,周围环绕着白杨树;河对面有一群女人。

    15

    我们这边的房子是空的,只有对面一边还零星住着几户人家。

    傍晚,我们相约去游泳,大家都没穿泳衣。河岸上三个女人若无其事在慢慢地散着步,眼睛还不时瞟向我们。

    罗尔跟她们招呼示意。她们竟停下来冲着我们笑,我们都感觉浑身暖乎乎的,争着用蹩脚的法国话与她们搭腔,全是些鸡毛蒜皮的话,因为都怕她们转身离开。她们并没有特别的动人之处,但在这个地方,见到这样的已是很难得了。

    有个姑娘身材高挑,肤色浅黑,微笑时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她动作麻利,活泼大方,裙子随轻风自由 自在地飘动。冰冷的河水丝毫没有浇灭我们那兴奋的热情,为了引起她们注意,在这儿多留一会儿我们努力同她们讲话做手势。还开了一些玩笑,她们也冲我们讲话谈笑,但我们却不懂说的是什么。我们扑腾着边笑边向她们招手。恰德灵机一动,跑回去拿来一块军粮面包皮,向她们举起来挥动着。

    这一招果然奏效,她们呼唤着招手点头要我们游过去。我们都不敢去,因为这是严令禁止的。桥上岗哨虎视眈眈看着。只有拿证件 才能通过,我们有些失望。又向她们招手,示意到我们这边;她们也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手指着桥上。她们也不允许到这边来。

    等了一会儿,她们转身走到运河边,我们在水里随着她们往前游。沿着岸边大约几百公尺,她们拐了个弯,用手指着远处隐 隐约约在树林灌丛后面的房子。罗尔问她们那是她们家。

    姑娘们都笑了。的确,她们就住在那里。

    我们冲她们大声叫喊,告诉她们晚上岗哨看不见的时候,我们要到她们那里作客。也许就今天晚上。

    她们微笑着,合手捂住脸,眼睛闭了起来。她们听明白了我们的话。一个金发姑娘还在叫喊着:“别忘了,面包皮——。”

    我们兴奋地对她们说,我们肯定不会忘记,而且还会带上更美味的食品,我们边说边用手势向他们表达。罗尔高喊了声“一条香肠”就被河水给吞没了。他几乎给喂了鱼。我们还许诺要是她们需要就干脆把军需仓库的食物全送给她们。她们满意地流露着兴奋的目光,边走边回头张望,一直到很远。我们上了自己一边的河岸,眺望她们是不是会走到那所房子里,生怕我们会被欺骗。然后,我们高兴地游了回来。

    没证件 是不允许过去的,因此我们只能趁天黑潜水过去才行。大家太亢奋了,实在有些等不及了。最后我们去营房食堂,找了点啤酒和甜饮料消磨时间。

    大家津津有味地边喝边讲述自己的有趣故事。但总是催促人家快讲,好让自己开口说出一段内容更丰富的经典往事压倒别人。我们挟着烟卷的手不停地上下运动着。克络普的话又引起我们的兴奋之情:“我提议,咱们带些烟卷去找她们。”于是,我们在军帽里塞进了几根纸烟。

    天空好像未熟的苹果绿茸茸一片。我们共四个人,而她们只有三人,所以必须把恰德留下,于是我们都跟他喝朗姆糖酒和混合饮料,很快他就前仰后合,一副醉态。天色渐黑,我们抬着恰德返回宿舍。一路上热血汹涌,满脑子都想着那种风流 韵事。我们提前进行了分配,那个身段高挑,皮肤浅黑的给我。

    恰德回来往草垫上一躺,倒头大睡一会儿就鼾声震天了。有时忽然像醒着似的,咧着嘴露出狡黠的笑容,把我们吓了一跳,都怕他吃了喝了再调戏我们一番。不过很快呼噜声又有节奏地响起,他确实睡死了。

    我们每人用报纸包皮了一整块面包皮和几支烟卷。另外还有那天晚上发得可口食物——肝酱灌肠。这可是我都不舍得享用的东西,都一并带上。

    为了不至于上岸后光着脚在铁丝和玻璃上走,我们专门带上长统靴,并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礼品塞在里面,因为得潜水所以衣服也没多穿,不过天黑路近也无所谓被人看见。

    我们迫不及待地拎着长统靴出发了。我们都游过去,把长统靴高高举起,觉得路似乎远了好多。

    我们轻轻悄悄地摸黑爬到了岗上,先取出长统靴里的那些东西,然后把它穿到脚上。我们便赤裸裸、水淋淋地挟着东西向那幢房子急忽忽地飞奔而去。穿过黑漆漆小树丛,我们很快便找到了那个地方。罗尔过于激动,一不留神还栽了个跟头,擦破了胳膊。但他迅速爬起来,乐呵呵地说:“没事、没事。”他显得很激动。

    屋子百叶窗紧闭,我们就蹑手蹑脚地绕着房子转想找个有缝隙的地方偷偷窥视一下。但后来实在有些等的心急了。“要是有少校也跟他们在里头,那我们该如何是好呢?”克络普有些紧张地说。

    “那我们就赶紧溜开呗,”罗尔咧着大嘴边乐边说,“也许我们这儿有部队的番号和标记会被他们认出来呢。”说着他还撅起屁股拍打了两下。

    大门原本就敞开着,我们“咚咚”的靴筒声传了进去,屋门开了,一道光从里面直射出来,一个女人吓得尖叫起来。“喔,喔!Camrade·bon·ami”①我们边说边高高地晃动着我们带来的礼包皮。①法文:Camrade为Camarade的误读,意思是“同志”,bon ami的意思是“好朋友”。

    屋门展开,另外两个姑娘也听到外面的动静,一起走出来我们被屋里的亮光照得清清楚楚。她们也认出了我们,见我们这个样子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简直难以克制,泪水都出来了。而我们却早己被她们的样子而陶醉了。多么迷人的神态啊!

    “un moment,” ①她们便进去然后从屋里扔出几件衣服,我们赶忙美滋滋地套在身上,她们才让我们进去了。屋里暖洋洋的,一盏小灯柔柔地缓缓燃烧着,香水的气味淡淡弥散在空气里。我们打开礼包皮,把见面礼拿给她们。她们眼睛专注地闪放着亮光,样子像个几天没吃饭的花猫。

    大家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有些尴尬地坐着。罗尔笑着冲大家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于是她们迅速又活跃起来了,纷纷取出了餐刀和托盘,直扑那些东西。她们虽然有些狼吞虎咽,但每次总是先把一段肝酱灌肠举起在手上,大加称赞,啧啧不断。我们感觉非常舒服非常自豪地在旁边坐着。

    她们像鸟一样叽喳不停,但我们只听懂几句,但却很专注,我们从语气中觉得他们是欢迎我们的。我们都是些毛头小伙子,样子很年轻,那个皮肤浅黑,身材细高的姑娘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说了句流行于所有法国女人中的话:“La——guerre——grand malhear——Paurers garcons——”②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膊,嘴唇紧紧贴压在她手背上。她便用手指摩挲着我的脸,我的心狂乱地跳动,她的眼睛那么迷人,皮肤那么光滑柔和,嘴唇红红的。她的话我根本听不懂,她的眼神我也没有完全理解,好像包皮含着更多更特殊的内容。

    我看见隔壁房间罗尔正美滋滋地搂着那个金发女郎,大声地说笑着。他可是风月老手,那我是第一次体验,手忙脚乱却又急不可耐。好奇、紧张、渴求、等等感觉搅成一团 ,使我有些头晕,①法文:意思是“等下”。②法文:意思是“战争——大的灾难——可怜的小伙子”这里没有男人可以依靠抓取的任何东西。连长统靴也在进屋时换成了拖鞋,作为士兵所信赖的保护伞一样都没有:步槍、武装带、没有了,军服、军帽也没有了。我仿佛置身于一个茫然无知的地方,不知发生着什么。但还是难以克制地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她身材匀称,皮肤浅黑,沉思时眉毛轻轻的抖动,而交 谈时却像两弯月牙儿一动不动。她的话语,往往没等出口,就过去了,有时只说了一半,便被我拒于耳外了,仿佛只搭了半边的拱桥,或者一弯一巷,或滑落的流星。我什么都不懂,一直都不懂,从前、现在。这些不明意义的外国话,使我混混沌沌,一片宁静。屋子好像昏暗下来,光线摇摇晃晃隐隐约约。眼前只有那张紧贴着我的脸还那么充满生气,明亮润滑。

    脸的色彩和感觉是瞬息变幻的,一个钟头之前它还并不相识,而此刻却那么温 存亲切,它会集了黑暗、世俗、和燃烧的血液,一切这种事物熠熠放光。屋子里的东西也因它的影响而显得别致奇特。灯光轻拂着我的浅色肌肤上,那只柔软的、冰凉的手在上面游动着,我不由自主的生起一种崇尚之情。

    在士兵妓院的情况就不同了,我们要排着长队才准进去,我告诫自己不要胡 思乱想,但浓郁的欲火使我不能自己,我有些恐慌,那些过去的经历或许真的摆脱不掉了。

    我的感觉被那高挑浅黑的姑娘的红嘴唇惊醒了,于是我也努起嘴唇紧贴上去,我紧闭双眼,一片混乱,这一切我真的想把它们擦除掉,战火、恐慌、邪恶这一切东西,好让年华幸福重新再来;海报上那个白裤子姑娘,我曾真的闪过一个念头:只有把她得手,我或许才能活着。真的,如果我和紧紧怀抱着我的胳膊再亲呢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也许就会发生。

    过了不久,我们又围聚一块儿了。说说笑笑,打情骂俏,罗尔情绪高涨,美不自禁。穿上长统靴,我们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她们。夜风吹送,凉凉地抚摸着我们刚刚热烘烘的身体。白杨树比肩而立黑暗中发生沙沙地响声。月亮闪闪地在天幕下,也在运河的流水中静静地浮动着。我们并肩快步向回返。

    罗尔说:“一份军粮面包皮看来没有白花。”

    我一路沉默没心情说话,其实我并不感到满足快活。

    这时,前边有急速的脚步声,我们顺势藏到一颗大树后边。

    随着脚步声的接近,一个光着身子赤裸裸的士兵穿着和我们相同的长统靴,他胳膊下也挟一个包皮包皮向前奔跑着,一会儿便踪影全无了。看样子应该是恰德。

    我们暗暗发笑。明天早上他肯定责骂我们。

    悄悄地我们又潜回到自己草垫上了。一切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到了办公室,连长把一张休假证和一张通行证递给我,还祝愿我旅途顺利。我一看假期才十七天,含路途三天。我小心地请求看他能不能多给我两天路途假。贝尔廷克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我的证件 ,我才知道休假结束后,我不用很快就返回前线,而是要到一个野外营区去接受一种专门课程的训练。

    听到这个消息,伙伴们纷纷向我道贺。克托目光殷切他还吩咐我努力去混个基地的活儿干。“要是肯动脑子,你就能在那儿常干下去。”

    但我更希望再过八天才开始休假,在这里无所事事的生活还有那么久呢,也挺舒服啊。——

    临行前请大家在营房食堂喝顿酒已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我们都有几分醉意了。而此刻我却很不平静,心情复杂;离开的六个星期间,我自然是幸运的了,可再重返时,他们会怎样呢?我还能这样与他们一起吗?海依和克姆里奇都相继走了,又该轮到谁呢?

    喝酒的功夫,我细细地看了每个人一眼。阿尔贝特一声不吭地在我身旁抽着烟,这是我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克托耷拉着肩膀,粗实的大拇指,有节奏地讲着话;米罗笑得牙齿还在闪光;恰德的老鼠眼转来转去;罗尔的胡 子密密匝匝像个四五十岁的小老头。

    浓烈的香烟味在半空悬浮。只要有士兵的地方就不会见不到烟草。营房食堂是我们这些普遍士兵的宣泄逃避的场所,啤酒不单单是一种饮料,因为它人们可以随意摆动,摇晃放松。我们有些像进行着一种仪式似的,长伸着双腿,随意地吐痰,就采用这种形式。人要是过了今夜就要离开,那么各种事情都会接踵而至的出现在眼前!

    夜里,我们又来到那所房子。我真不敢讲我对那个身材高挑,肤色浅黑的姑娘说要离开了,而回来后,也将和这儿相隔很远,我们或许这是最后一面了。听完,她只是漠然地点点头,似乎很正常。我正不明白,但当我想起罗尔的话:我如果要上战场,她会对我说“Paurre arfon”;但休假回家她并不觉得感兴趣。该死的长舌头女人。人本来想像着会发生奇迹可事实却不过是一只只方方正正的干面包皮。

    次日一大早,除完虱子。阿尔贝特和克托一块儿送我到军用铁路终点站去。在停车站,还得等三个钟头火车才会开。他俩又得赶回去站岗值勤,于是大家相拥道别。

    “愿你走运,克托;愿你走运;阿尔贝特。”

    他们转身走了,挥了两次手,便越来越小。那走路动作和身影我曾经那么熟悉,无论多远我都能分辨得出,他们很快便消失

    我一个人坐在背包皮上等着。

    突然,我感到异常烦躁,真想赶紧上车离开。

    16

    记不清自己曾躺过多少车站的月台、站过多少流动厨房;还有不计其数地蹲坐在木板长椅,终于那熟悉却又朦胧,放松却又压抑的景致跃入视线。车窗像电影 屏幕一样掠过一座座村庄,房顶一半用木材盖成像一个戴在上面的白帽子,一片片田野,在斜陽的映衬下仿佛一块块闪烁的珍珠似的,一方方浓密的果园,一所所丰实的谷仓,一株株茂盛的菩提树……。

    站牌的名字在眼前跳跃,才让我有所感悟。心像激荡的音符,好像要飞出胸口一样,我站到车窗前,紧抓窗框,随着列车向前滚进,我却愈来愈难以控制,这些站牌,它们是我年轻时的分界限。

    一望无垠的草地、原野、农场;一架马车孤单地在湛蓝的天空下,在笔直的道路上向地平线的尽头挪动,一道拦路木栅,把农民们隔在铁道外面,姑娘们热情地向列车招手,孩子们追逐着在路边玩耍,他们身后通往村子的大道平整宽阔向后伸展,这可不像炮兵部队的行军路。

    夕陽渐落,己至黄昏。列车走路时的轰鸣声消失了,我禁不住想喊出声来。视眼豁然开朗,原野一马平川,山脉郁郁葱葱,从原处铺展开来。我看到了多尔本贝尔格所具的特殊气质,树林的上空巍然屹立起一把锯齿形梳子。大概就快临近城市了。

    夕陽温 柔地把大地万物染上一抹红色,列车叮叮咣咣转动着它那细长的身躯;挺拔成行的白杨从很远的地方恭迎着,但它们却又那么朦胧,那么漆黑地向前倾倒,仿佛是一副融入陰暗、亮丽、希望的景物画。

    田野蜿蜒曲折,列车环绕行进,树木便也跟着变化,一会儿没有了距离成了很长一整块,一会儿便只剩一棵,但很快它们又出现在最前面那株树后,与天幕相连,变成一堵长长的墙壁,一直消失在第一批房子后面。

    到了一个交 叉路口,大家都麻利地拾掇着行李物品等车入站,而我却望着窗外恋恋不舍一个人默默念叨着路过的大街:不来梅街,不来梅街。

    在下面有些灰雾的街道和另一条朦胧的地下通道,自行车,马车和行人往来穿梭着。我的心又开始激荡起来,母亲的面容轻轻地浮现在我眼前。

    火车缓缓收住脚步。外面一片吵杂,叫喊声,喧哗声此起彼伏,车站里还有我亲切地岗哨在值勤。背好背包皮,扣好背带,拿起步槍,我摇摇晃晃下了火车的阶梯。

    我停下来在月台上寻觅,在往来的人流之中,我没有认识的人。一个红十字会女护士 给我喝一杯东西。我忙转身道谢,她冲我微笑了一下,样子很难看,她一定在炫耀自己:“看见了吗?我拿咖啡给一名军人喝呢。我却很不乐意她一个劲叫我‘同志,。”

    车站外面那条从磨坊桥的水闸流出来的潺潺细流正向前延伸着。年久的嘹望楼方方正正地端坐在斑斑驳驳的伟岸高大的菩提树和苍茫的薄暮之间。

    多年以前,我们是经常坐在这儿的。每次过桥时,桥下脏乱的流水传出浓烈地腐臭味,我们在水闸边向下边的的臭水弯下腰看着悬挂在桥墩上的藤蔓和水藻;天很炎热时我们到另一边去端视着不停涌现的水泡沫,嘴里议论着学校老师的奇闻轶事。

    我从桥上走过,向周围张望;浓浓的墨绿的水藻像是一张地毯满满地铺在河面上,依旧闪射出弧形的光芒向下湍流;洗烫衣务的女工照旧露着膀子摆弄着干净的内衣 ,熨衣服的热气一缕缕地从这所嘹望楼的窗户里扩散下来。一只狗懒懒地在大街上走着,门口闲站着不少人用特别的目光看着我,好像觉得我太褴褛东西又太笨重了。

    我们经常到前边那家水果店买冰吃,而且还学会了抽烟。这条街道我太熟悉了,沿途的每一个门面都那么亲切,食品杂货店、药店、面包皮坊。随着感觉我在一扇己损坏把手的褐色院门前站住了,手里仿佛悬着干钧重担。我轻轻地推开门,跃入眼帘的竟是那么萧条,那陌生,我的眼渐渐潮湿了。

    听到我长统靴“咚咚”的上楼声,上面有扇门开了,有人扶住栏杆向下看,厨房里香味扑鼻而来,是煎土豆饼的味道、我想今天肯定是礼拜六,凭栏张望的那人一准是我姐姐。瞬时,我心如 鼓,竟有几分腼腆,低下头来,终于我脱下钢盔,仰面细看。是大姐,真是大姐!

    “保罗,”她叫着我,“保罗——!”

    我拼命地点着头,血液沸腾,背包皮撞在栏杆上,趔趄了几下,手中步槍有干钧重量。

    “妈妈,妈妈,保罗回家了!”大姐转身冲着门里高喊,声音有些破裂。

    我的脚仿佛粘在楼梯上,身子一下定住了。妈妈、妈妈,您的儿子回来了,保罗回来啦。

    我全然没了力气,身子往墙上一靠,费尽全力紧抓着钢盔和步槍。但双脚却钉在上面,无法迈进,楼梯逐渐变得模糊很快就消失了,我咬紧牙关,用槍托支住身体,然而嗓子也麻木了,一个字都出不来,大姐那句话仿佛电击了我一下,浑身无力,我拼命想笑一笑,说句话但什么都不能做。我静静地站在楼梯上,哀伤、凄楚、思念,种种情绪一拥而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抖动,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姐姐忙走过来,问:“你怎么啦,保罗?”

    我重新振作,一步一顿地上了楼。把槍靠在墙角,背包皮脱下,放下钢盔,皮带之类都解下来;然后我喘着大气说:“给我拿条毛巾来。”

    她进厨房给我拿来,我边擦脸,边注视头顶墙上那个玻璃镜框,里面夹藏着我过去做的彩色蝴蝶标本。

    母亲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中断了我的目光。

    “妈妈还没起来吗?”我问姐姐。

    “她病啦……”

    我进了卧室,伸手给她,克制着说:“妈妈,我回来了。”

    暮色沉沉,她安详地躺着。她看着我不声响,过了一会儿小心地问我:“孩子,你是不是受伤回来的?”

    “不是,我是回来休假的。”

    母亲面色苍白,我没勇气点燃灯。“我怎么流泪呢,”她说,“应该好好高兴才是啊。”

    “你病了吗,妈妈?”我问。

    “我今天要起来一会儿。”她说着,转身找我姐姐,姐姐不时地往厨房里去烧饭菜,“还有一罐你爱吃的果酱,去拿来吧。”

    “我老长时间没吃到它了,妈妈。”

    “好像算到你要回来似的,”姐姐边笑着说,“全是你爱吃的,土豆煎饼,越桔果酱。”

    “还是周末呢。”我又说。

    “快,孩子坐过来。”妈妈说。

    我默默地坐在妈妈身边,她细细地端详着我,她的手比我的手苍白而干瘦。她只是看着我什么也不说不问,而我呢?我的一切愿望在这一瞬间都已经成为现实了,我顺利地返回,坐在母亲身旁。姐姐一个人在厨房里做着饭,哼着歌。

    “我的孩子。”母亲缓缓地说。

    穷人家庭都很辛劳勤苦,小有烦恼,各种情感都深藏在心底。他们只会把能感觉到的事轻易地表现出来。我们家也是如此。但当母亲说那句“我的好孩子”时,我能感受到这其中包皮含着的各种含义比任何人说出来都更为丰富。我明白她是把仅有的一罐越桔果酱专门省下来为我保存着,还有那些甚至变了点味儿的饼干。这些连她自己都不好弄来的东西,却都全部留着等我回来。

    对面饭店老板家花园的栗树,映现进我的窗口,闪放出金褐色的光彩。我努力深呼一口气,自言自语说:“我回家了,我真的已经回家了”。但这并没有使我觉得舒适和轻松,相反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正在笼罩着我。有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有我的存放标本的镜框和我的桃花心木制钢琴,然而我呢?这已不是原来的我了,过去和现在的我之间已经有了一层隔膜,一块帘布。

    我出去把背包皮里带的东西拿出来:一块是克托给我弄来的 荷兰干酪,两条军粮面包皮,还有多半磅黄油,两罐肝酱灌肠,一磅猪油和一袋米。

    “这些家里都是需要的。”

    她们说是。“家里供粮质量很差吧?”我问。

    “对,这些都供应不足,你在前线能吃得饱吗?”

    我指了指那些带回来的东西笑着说:“当然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多种了,不过生活基本上还说的过去。”

    艾那把食品收拾走了。母亲猛地抓住我的手,迟缓而凝重地问:“前方生活一定很苦吧,保罗?”

    让我怎么回答您呢?妈妈,你是不会也永远不可能明白的。要知道艰苦的意义,在前线有着特别的含义呢,妈妈您是永远也不必去理解的,我的妈妈。我摇着头说:“不,妈妈,那儿并不是很恶劣,我们许多都在一起,并不觉得有什么大苦的。”

    “可上次海依里奇·布络迈尔说在前线,恐怖的很,各种各样的花样,还用毒气呢,是吗?”

    母亲说完这些话。但这不过是她担心我罢了。她并不明白什么叫做各种花样。可我又怎能告诉她,那次在敌人的战壕里,那些士兵都像中风了似的直挺挺地僵立在那里,样子千姿百态;有的靠着墙,有的在坑道里钻着,有站着的,有躺着的他们都待在原位,但却个个面色青肿,全部都死掉了。

    “哪有那么可怕呢?妈妈,您别听他们瞎说八道。”我说,“布络迈尔也不一定就说的是实话。你看我现的样子我不就很健康壮实吗……”。

    17

    我心情平静下来,宽慰着母亲的焦虑和忧愁。我已经控制住了自己,并能随意来回走动,谈天说地,跟母亲自由 地聊天而且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血液滚滚而变得那么疲软无力,再浑身虚弱地再倚靠到墙上了。

    趁母亲起床 ,我到厨房姐姐那边和她聊了一会儿,又说:“妈妈究竟怎么了?”

    姐姐垂下头说:“她已经躺了两个多月了,我们不想给你写信告诉你,好几个医生都来给她看过病。其中有一个说,也可能得的是癌症。”

    要去地区指挥部报到。我踱着步闲逛着。时而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只敷衍一下,我不乐意和人聊天。

    从营房返回,忽然看见有个大嗓门冲我喊叫,我正在思考着,忙醒过来转身仔细一看,原来面前正站着个少校。“你没练过行礼吗?”他恼怒地说。

    “真抱歉,少校同志,”我忙解释说,“我刚才没注意到您。”

    他放大嗓音吼道:“你不知该怎样使用礼貌用语吗?

    我真恨不得上去搧他一巴掌,但终于克制住了,因为这会影响我休假的时间,于是我使劲靠脚立正然后报告说:“我刚才没注意到您,少校同志。”

    “睁大眼,告诉我你的名字。”他显得仍然恶气难平。

    我回答了他。

    怒气仍在他那红通通的胖脸上遗留着:“你的部队在哪儿?”

    我赶忙按照规定,从头到尾全都告诉了他。但他仍不放过我继续刁难,“你们的驻军在什么地方。”

    我实在忍无可忍了,便说:“郎格玛克和比克朔特中间。”

    “嗯?”他又些疑问,愣住了。

    我忙解释说我休假刚到家还不到两个钟头。我本想他听完后会不再计较。但相反他却更耍起威风来:“别以为从前线残下来就应不守规矩,我们不认你这套。对不起,好在我们这里还是有纪律的!”

    他大声向我下达命令:“后退二十步,齐步走!”

    我简直怒火中烧了。但我只有一声不吭去按他的意思做,否则他一不高兴就可能把我抓起来。我跑步退后之后重新向他走过来,约离他六七步远,一挥手给他打了敬礼,走过他六步之后 才放下来。

    这下,他叫我回来,和悦地表示他对这一次比较满意,可以从轻处理了。我赶忙道谢。“解散?”他很威风地下了命令。我迅速转身,离开了。

    整个晚上我都没了心情。返回家便立刻脱下军装,扔到墙角,又从衣橱里取出一套便装,把它穿上了。

    这套便装穿着已很不合身了,又紧又短。因为我入伍之后个头儿又长高了一些。衣领和领带很不好系。最后还是姐姐过来帮我打了个领结。但比起军装来,这套衣服真是太轻了,好像身上就穿一条衬衫和一件衬裤,别的什么都没有似的。

    我,格外亲切。但父亲想让我还穿军装,他就可以带我去拜访他的朋友。

    我没答应。

    一个人静静地呆在一个地方,譬如饭店主人的花园里,苍劲高大的栗树下面,是件很惬意的事情。落叶零星地轻轻飘落到地上、桌上,只那么几片。桌上摆一杯啤酒,是入伍后学会喝得。一半已经入肚,仍然能享用几大口,舒舒服服地。高兴了,便再来第二杯,第三杯。远离了号音和讨厌的炮声,几个孩子在九柱戏球道上嬉戏,我膝盖上还躺着一条狗。湛蓝的天空和金黄色的栗树叶间高高耸立着圣玛加丽特教堂那绿绿的大尖塔。

    我很喜欢这样一个人独处。母亲很少问我那些烦事。而父亲却对前线的事充满好奇并要我讲给他听。他的举动让我有些感染但最多的是他的愚蠢。我只给讲,再也没有真正的沟通,他总是听得很着迷,但他却不懂有些事情是不能讲的,尽管我都愿意说给他听;然而当把现实描绘成语言后就会变化,令人心跳。要是能说清楚前线的各种事情,那我们的样子不知还会如何变化呢.

    我尽量克制着多给他讲一些有趣的事。但他却突然问我,有没有跟敌人来过肉搏战,我说了句“没有”起身就走了出来。

    这样也无济于事。电车在大街上的嘶吼声特别像飞驰而来的炮弹的声音,吓得我心怦怦直跳。这时我的肩膀被人拍打了一下。转身我才发现是我的德文老师,他也尽问些跟别人一样的问题,“前边怎样?很恐怖,可怕是吧?不过听说你们伙食不错。保罗,人都壮实了,面色也不错。内地相比可就差远了,这也应该,把营养好的东西给前线战士是对的!”

    他又拉着我到一些围坐着的许多熟面孔的桌子旁边。大家都很热情,其中一位校长还起身同我握手说:“你从前线回来?咱们的士气振奋吗?好样的,好样的,对吧?”

    我也寒暄作答,毕竟回来了,人人都高兴。

    听完我的话,他开怀而笑:“我能理解!但你们得狠狠地教训那些法佬!会抽烟了吧,来,抽一支,伙计,给我们的前线战士来杯啤酒。”

    我责备自己不该抽那只雪茄,还得跟他们敷衍几句。而且他们实在有些过分热情了,让我难以推却。虽然这样,我还是气恼地猛吸着烟,眼前升起一柱烟雾。一口气我喝干了那杯啤酒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但很快又满上第二杯;他们一定感觉到从军人那里得到太多东西了。接着便议论谋划着我们以后的战略方向。校长露出他那钢制表链发表了非常坚定的观点,至少应拥有整个比利时、法国的煤矿区,和俄罗斯的大块领地。他还很充分地分析了自己的依据,并迫使反对者同意他的话。他又自信地指出应把法国的某一处当成突破口,他转身看着我说:“那么,只要把你们那种传统的阵地战稍作挪动,赶走那些混蛋,和平很快便将实现。”

    我对他解释,现在的形势已经不可能再突破了。一方面敌人的后备部队太多,另一方面战争有其自身的不可预测性。

    他狂妄地否定了我的话,并指责我不太懂这些事。“你的话只不过是局部情况,”他说,“它会影响大局。你是不会明白这些的。你只是在用点概全罢了。不过你为国尽忠,舍生忘死是应获得铁十字勋章这样的最高荣誉的。但现在,你们应先在佛兰德突破敌军防御,然后大军开进。”

    他补充了一下呼吸,捋了下胡 子说:“应该挥旗席卷,直逼巴黎。”

    我感到惊诧,这些他都是怎么想到的。第三杯啤酒也已不由自主地入肚了。他又叫伙计上了一杯。

    我没想到休假是这种情况。事实上,若在一年前肯定不会如此。这段时间我有了变化,已在现在和过去之间有了一层隔膜。那时,我们在一个和平的地方驻守,对战争毫无认识。而现在我已渐渐被侵蚀了。这里对于我已成为一个客栈,一个陌生的场所。有人爱问,有人却很漠然,那些三缄其口的人往往还有一种什么都通晓的神态,指出这些事无须谈论。而且他们为此而自鸣得意。

    我正希望别有人干扰我,独自呆一会儿。因为他们问来问去无非战事如何,有利吗?不利吗?一个人一种问法,但终归会回到与自己利益相关的内容上。过去,我也曾想他们那样的生活,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语言沟通了。

    他们太多言谈了,而我却不能认同他们的烦恼、追求和希望。我经常在饭店主人的小花园里找他们中一个人聊天,想跟他们说一种感觉:只要你寂静地坐着。他们都知道,甚至都有过这种感觉,但他们总是一半在体验,一半却进行着其他事情。他们是无法静下心来去专注地投入到这种感觉中去的;事实上我自己都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想忘却战争,特别是当我置身于他们的活动场所比如房子、办公室、或工作岗位中时我就强烈地想留在这里;但很快又感到厌烦了,这些都太局限,活着太单调了,都应被拆毁;他们怎么能这样呢?前线还在流血,弹片横飞,照明弹高悬乱射,伤员用篷布送回,战友们穿梭在弹坑之间,他们却这样生活着;我无法接受他们,甚至又些蔑视他们。情不自禁使我想起我的战友们,阿尔贝特、米罗和恰德。他们现在怎样呢?在营房食堂里呢?还是在河水中玩水呢?很快,他们又要上前线了。

    我坐在房间那张棕红沙发上,前面摆放着一张书桌。

    墙上钉满了剪画,许多是我从报纸上找到的。夹在图片之间是一张张可爱的明信片和图画,那时我真的充满了好奇和纯真。屋角搁一只铁炉。我以前的书本还摆放在靠墙的书架里。

    在家时,我总住在这间小屋里。有不少书是教课挣钱买的。不少已很旧了,比方古典名著之类。我喜欢买全集,因为我觉得选集的编辑对好作品的眼光不一定准确。我一丝不苟地看完那上面几乎所有的书,但对我影响深远地却没几本。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读价格偏贵的现代作品。有几本书来历有些惭愧,因为爱不释手所以借了人家的却没有去归还。

    课本统一在一格书架里,因为收藏不注意而有些破损了,甚至有几页已被撕掉了。书的下一格是乱堆一起的书刊、报纸和书信一类。

    当年的情景仿佛又回到眼前。它依据保留在房间里,在墙壁四周。我坐在沙发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自由 地放松伸展着,跷着双腿这种感觉很自在舒坦。透过敞开着的小窗,街道的各种熟悉景致,远处高耸的教堂塔顶尽收眼底。这里的一切如昔,桌上摆放几束鲜花,钢笔、铅笔、墨水瓶、还有一个贝壳……什么都没变。

    我如果能在战争中侥幸尚存,再回来,一直生活着,也一定是这种景致。我也会这样坐着,耐心地欣赏着自己的房间,静静地候着等待。

    我竭力压抑着自己激动起来的心情。我要平静地使自己再回到过去那种无忧无虑、充满生机活力的轻狂冲动的感觉中去,以前只要我投入到书本中时就会油然而生。它把各式各样的书本融汇成暖暖的微风洗刷掉我心头沉淀的忧郁、困惑,把对未来的希望憧憬和少年人的欢快轻盈重新唤醒;把我早己尘封的对青春的激情又寻找回来。

    我静静地,等待着。

    我忽然想到应该去克姆里奇家去看看她母亲;或者去米特尔思铁那里瞧一瞧,他肯定就在营房住着。窗外,金色的陽光铺洒在街道上,向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隐隐约约向后延续,直到无际。我仿佛又看到那个爽朗的秋天:我和克托·阿尔贝托围坐在炉火旁,谈笑风生;手里还拿着烤土豆……。

    我不再去想那些事情,我把它们抛开了。我能感觉到这所小屋在控制着我,拽着我,让我明白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在思考,我在明白在我返回前线时,战争已经结束,那激动人心的返乡的人潮已把它吞没,永远地消逝,远离我们的身体,成为与我们毫无瓜葛的东西。

    书是我按顺序排列成的,我仍然清楚记得每一本的位置。我强烈地祈愿:它们再与我沟通,与我的年轻的心交 融!把它们那轻快明亮的优美节奏与我接纳!……

    我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18

    眼前一张张画面掠过,稍纵即逝,它们都是些琐碎的灰色的回忆。 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我愈发的焦躁起来。 我一阵紧张空虚,我已无路可退、无计可施了;我拼命地祈求,但没人应答,我垂头丧气、郁郁寡欢地坐着,像一个罪犯在审判后,过去远远地离他而去了。可我又不愿有过多希望我的明天将会如何,我毫无把握。我还是一个兵,我牢记着这一点。

    我心烦意乱,起身向窗外眺望。然后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翻看了几页,就把它丢在一边,又搜出一本。有些字句,我还做了注记。我边翻边开,又拿了另一本。转眼间身边已堆了厚厚一摞书。之后又有报纸、杂志、信件也堆了上去。

    我默然地仿佛面对审判一样站在那里。

    丧失了勇气。

    字、词、句——什么都无法对我表达。

    我迟钝地把书整理好,放回原位。

    一切都平静了,都过去了。

    轻轻悄悄地,我走出房去。

    我没有过分失落,还有希望嘛。我虽然不再到我房间去了,但我仍然宽慰自己,刚几天没必要早下定论的。今后,将来,有的是时间供我适应再判断呢。我独自到米特尔思铁那所士兵营找他,他屋子有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气氛,我对此却非常熟悉。

    米特尔思铁给我讲了一个他很早就知道的新闻,却让我大吃一惊。他对我说,坎通列克被征募到国民军了。他拿出几根名雪茄,得意地说:“你想,我从医院回来就碰上他了。他出爪子,声音像鸭子似的!‘你好,米特尔思铁。’——我瞪了他一眼,说:‘坎通列克国民军,请注意分清场合,要知道跟一位上级军官讲话应该立正’。——他又气又急;脸色像调色板,一会儿涨得像没爆炸的炮弹,一会儿又像黄瓜蘸了醋。他想用往事来与我套近乎,但我不买账,更猛烈地训斥了他一通。他终于受不了,反而威胁我说:‘我可不愿意因为我的影响而让你去参加应变考试。,他居然用这事情吓唬我。我听完火气冲天,我对他说:‘坎通列克国民军,是你在两年前鼓动我们报名参军;那时有人不愿去,他叫约瑟夫·贝姆。但在他正式入伍前三个月,便阵亡了。若不是你的原因,他是不会那么早死的。现在,好,再见。我们会有机会谈心的!我轻易地要求分到他们所属连队。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到储藏室换上一套非常合身的衣服。待会儿我们去看看。”’

    他带我到外面场地上。连队己集合站好。米特尔思铁下了稍息口令后,开始逐个检查。

    当看到坎通列克,我几乎笑出声来。他的样子太滑稽了,上身是一件旧的蓝军服,背心袖子布满了一个个大补钉。上衣就像罩着一件宽松的大衣。而下身的破旧的黑裤子短的只到小腿肚子一半。脚上套着一双宽大而且粗硬的破旧便鞋。鞋尖向上翻起,上面的鞋带歪系在一旁。脚指头光秃秃地露出外面。与之相反的是那顶圆桶平底帽,却是又紧又小又脏旧,根本不像戴着一顶制式的军帽。他从头到脚整个人感觉就是一个落难的可怜虫。

    米特尔思铁径直迈步走到他跟前,停下来看着他大声说:“坎通列克国民军,你这些纽扣能不能再往干净擦一点,难道就这个标准吗?我看你是真的一辈子都很难学会了。我说你呀,可得用心啊,别整天无所事事,可得用心呀,坎通列克。”

    我心里简直都快要乐开花了。记得上学时,坎通列克就总是用这样的神情和语气来训斥米特尔思铁的!“别整天无所事事了,得多用心啊,多下点功夫,米特尔思铁,你可得多用心呀。”

    米特尔思铁接着又挖苦他说:“你就应该多向人家伯特希尔学学,他现在是你各方面的表率。”

    我真的难以置信,那个以前专门为我们学校看守大门的伯特希尔竟然也在里面。而且,居然也成了别人学习 的表率!坎通列克愤怒地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有想咬牙切齿把我活活吞到肚子里的意思。我便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冲他淡淡地一笑,就好像我们俩是彼此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一样。

    他的那身打扮实在太荒唐可笑了!可曾几何时他还威风不可一世地站在讲台前,高高在上地面对我们这些唯唯诺诺的学生。因为我们不会使用法文规则,他竟用铅笔往我们身上乱戳。可事实上,我们到了法国也没有用过他讲得一个单词。两年过去了,此刻的国民军坎通列克却威风扫地,黯然失色,样子十分狼狈。他弯曲着膝盖,胳膊像锅刷一样,纽扣灰淡淡的,样子滑稽,丝毫不成体统。比起两年前的坎通列克我真有些不敢相信,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俩人。我有些迟疑,我这个老兵要是又被这个可怜的家伙突然再问一句:“博伊慕尔,你给我好好想一下把‘aller’的imparfait①出来。”该怎么办。

    米特尔思铁要求现在开始操练,课目是单兵训练,并特意指定要坎通列克担任他们的训练班长。

    这有奥秘呢。班长在散兵操练时的位置应始终是在队列前二十步的地方;当命令:向后转——齐步走!时队列只要转身即可,而班长则必须迅速跑步到队伍前二十步的距离。那么来回他就多跑了四十步。可马上再下“向后转——齐步走!”的口令,他就得赶紧再多跑四十步。因此队列的人只不过转个身而班长却已跑了很长,像在窗帘木杆上放的屁一样来回滚动。这一招,是米特尔思铁的许多绝活中的普通一招。

    坎通列克跟着米特尔思铁就只有自认倒霉。

    我很不理解,坎通列克居然那么温 顺,尤其在体操课上,米特尔思铁故意模仿他的样子,当他引体向上时,米特尔思铁一把拽住他的裤裆这样他下巴刚露过横木,随即使是一番充满哲理的教育。而那时坎通列克最先把这方法运用在他身上的。

    随后又分派公差勤务:“坎通列克和伯特希尔用于推车去拉面包皮!”

    几分钟后,俩人一个怨气十足一个兴高采烈推着车去了。坎通列克实在受不了了,而那个门卫却因为有这样轻松的勤务而高兴。

    面包皮厂在城市另一端,推车来回要经过整个市镇。

    “他们一块儿去过两三次了,”米特尔得意地狞笑着,“早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你真行,”我说,“但他就不会去告你。”

    ①aller和lmparfait 都是法语。aller的意思是“去”,动词;imparfait的意思是未完成式。

    “当然去过,但我们的上司听完讲述之后哈哈大笑。他才懒得去管教师的事呢。况且我和她!~7~1,F#D恋着呢。”

    “他会在你考试时做手脚的。”

    “我无所谓,”米特尔思铁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他有苦也说不出来,我可以表示给他要安排的都是很轻松的公差勤务。”

    “你可以改变一下方式让他稍微改掉一些呀?”我说。

    “他愚不可耐,我实在没那份闲心。”米特尔思铁严肃而傲慢地说。

    休假是为了什么?它使本来的平静被打乱被破坏罢了。离别的氛围渐渐弥散开来,母亲无言地端详着我,数着每一天所剩的日期;她暗暗地伤心。我知道,特别是新的一天开始时。她把我的背包皮拿走;不想让它影响自己的情绪。

    有心事时,时间便一小时一小时从思考中溜走了。我振作起来和姐姐到肉店排队。这种情况太珍贵了,所以队伍很长人很多。有的人甚至昏倒在地。

    不幸的是,排了三个小时后,里面已经没有了,我们也只好随人流散开了。

    好在我领到一份军粮总算能吃到一点还算可口的东西。

    一天比一天沉重,母亲的眼神也日益哀伤。在这里的时间,仅有四天了。我决定去看望克姆里奇的母亲。

    我真不知如何说起。她流着泪,颤抖着双手不停地晃动我,向我哭诉着:“你还好好活着,为什么他却死了!”她泪如雨下,呼喊着泣不成声,“你莫非没见到他吗?孩子,当他……,”她一下子跌坐在一张长椅上,抱头痛哭,“孩子,你见他了吗?当时你在吗?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我告诉她,他心脏被击中,当场便死了。她直直盯着我,神情冷漠:“你瞎说。我早就知道了。我早感觉到他死时候的痛苦。晚上,我听见他的哭泣和煎熬。把实情讲给我听,告诉我真实过程。”

    “不,”我说,“他当时,他死时我就在旁边,他是立即死去的。”

    她几乎在哀求我:“别隐瞒说吧。不要以此安慰我,要知道你不告诉我实情我会更加痛苦的。我真的忍受不了胡 乱猜测地情况。你快告诉我吧,他是怎么死的,就是很惨也没事。你不告诉我,我自己瞎想会更难受的。”

    我就是被剁碎成了肉泥也不会告诉她的。我能理解她。但她已有些失去理智,有些想不开。其实,她知不知道又能怎样,反正人已经死了。我已目睹了太多死亡,再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只对一个如此悲伤。因而我有些烦乱说:“他一下子便死了,死时又快又平静。”

    她沉默了。“你肯发誓吗?”她陰着脸慢腾腾地说。

    “当然肯。”

    “就拿你最神圣的东西发誓吗?”

    可对于我哪一样是最神圣的呢?一切都会变化的。

    “我肯定,他一下子便死了。”

    “要不是实情,你就永不回来了吗?

    “若不是一下子死的,我便永不回来。”

    一切东西我都可以放到誓言里。但她终于相信了我的话。我只有编织一个自己都信以为真的故事去应付她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和难以自控的悲叹声。

    19

    作别时,她吻了我,并送给我一张克姆的照片。他身着一身崭新的入伍军服,靠着一张圆桌。身后是一片布尔上的树林,桌上摆着一杯啤酒。这是最后一个在家度过的夜晚。大家都沉默不语。我早早地上了床 ,把头埋在枕头下,紧紧压住。我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再睡在这暖洋洋的鸭绒垫子上!

    夜很深了,母亲轻轻地走到我床 边。她以为我睡熟了,我也装着做梦的样子。我真不知俩人坐着说话会多难受呢。

    她一直坐着快到天亮了,有时候腰有些酸痛,她就轻轻地扭一扭。我终于克制不住了,装着睡醒坐了起来。

    “妈妈,回去吧,当心受凉。”

    她说:“没事,我多的是睡觉时间。”

    “我先不去前线,妈妈。我要在训练营呆四个星期。或者趁星期天我还会回来呢。”

    她沉默了一会,又说:“你怕吗,孩子。”

    “不,不怕,妈妈。”

    “孩子,千万小心那边的法国女人,她们可不安好心。”

    我亲爱的母亲!在您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呀,我真想把头伏在您膝盖上,大痛一场来得到一丝慰藉。其实,我也真是个孩子呢,衣柜里短小童装,仿佛就在昨天,而这一切全都过去了。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说:“妈妈,我们驻守那儿根本见不到一个女人。”

    “上了战场,要多留心啊,保罗。”

    我亲爱的母亲呦!我真恨不得和您拥抱着一块儿死掉,我们都是如此悲哀、无奈让人怜惜啊!

    “妈妈,您放心吧!我一定多留心。”

    “我会每天为你祷告的,保罗。”

    我最亲爱的母亲啊!我真想和您穿过时光的隧道,回到我们朝夕相处的岁月中去,永远不再饱尝这些苦难,自在地生活啊!

    “你能不能去到一个不太危险的部门呢?”

    “也许吧,妈妈,我试着往炊事班调动一下。”

    “那你就试试吧,但会不会被人家议论呢?”

    “我不会在意的,妈妈。”

    她长出了一口气。夜色中我看见她脸上闪出一束白光。

    “妈妈,你去休息吧。”

    她依然坐着没说话。我起身给她披上被子,她拽着我的手,身上开始病痛了。我忙扶她到自己房间里去。然后我陪她坐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妈妈,您很快就会痊愈的,您多保重身体。”

    “好的,妈知道了。”

    “妈,以后别给我邮寄东西了,我们在前线饿不着,你们更需要它们。”

    妈妈伤心地躺着,样子那么可怜。她对我的爱胜过了一切。我正要轻轻走开,她忙又说,“我给你买了两条羊毛衬裤,挺保暖的,千万别忘了放到你背包皮里。

    妈妈,我晓得为了这两条衬裤,您曾无数次地去等待、去请求、多少个来来回回啊!我最亲爱的母亲,如今我却一定要离你而去了,多么让人难以接受啊!这世界只有您能在我临行前提出那么多要求和注意。我此刻就坐在你身旁,心中干言万语却就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晚安,妈妈。”

    “晚安,孩子。”

    夜黑漆漆的。母亲的咳喘声不时地传出。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钟表不停地嘀嗒着。窗外风声乍起,栗树沙沙响动。

    楼梯过道上的背包皮把我绊了一下,背包皮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它就将随我离开了。

    我埋头咬着枕头,紧握着拳头,搁在床 粱上。我真后悔休假回家。在前方,一切都无所谓,不去幻想、不去希望期盼;而今后,就再也办不到了。我不是个纯粹的士兵,已成为为母亲、为自己、为莫名其妙的感觉而痛苦挣扎的人了。

    我真的不该休假回家。

    我早己习惯了野外营房这种临时帐篷。那时,奇姆思托斯曾整治过恰德。而现在,却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只偶尔能碰到几个似曾相识的人。

    我每天很麻木地完成着日常公差勤务。一到晚上,我就抢着到军人俱乐部去,并不是为了那些摆放的杂志,主要是我很高兴去弹奏那架钢琴。两个姑娘负责这里,而且有一个很年轻。

    营棚用铁丝网绕了圈,很高。万一从军人俱乐部回来晚了,必须出示通行证,除非,他与岗哨认识,可以随时出入。

    我们坚持要在荒地上的松树和桦树中进行连队操练。心中一切都破灭了,便能忍耐任何东西。跑步行进而突然卧倒时,鼻子喘气的风吹得花草摇摇晃晃。脸贴近地面,才明白细沙也是由更微小的卵石聚集而成的,很干净。以前很少注意这种事情,人们都把手深深插到了里面。

    而那边密密匝匝的桦树林,才最为漂亮。色彩像调色板一样有层次地交 错变幻着。树干先是洁白色的,上面飘动着轻柔的墨绿的树叶,一阵微风掠过,绿叶跟着向一边飞舞慢慢抹上一层淡淡的蓝色。紧随其后的浮云经过挡住陽光下面便像着了重墨,一切几乎都变成了黑色的。但这片陰影只稍作逗留,便从树干间离开了,缓缓地飘向天际,那些桦树又重见天日,更加亮丽明快像飘动在白旗杆上的艳丽多姿的彩旗。有些树叶已早早地被秋风染扮成血红的或金黄的颜色。

    我总是沉湎于那暖洋洋的陽光和飘浮的祥云聚精会神而险些没听见口令;人只有孤独、寂寞时才更能领略大自然的美好。我在这儿很少与人交往,也不愿意过分亲密。彼此互不深知见面闲聊几句,晚上打几圈牌,掷掷骰子也就可以了。

    我们营棚紧挨着一所很大的俄国战俘营。虽然隔着一道铁丝网,但他们仍能走到我们这边来。样子很谨慎、畏惧,与他们那种大胡 子,虎背熊腰的外表很不谐调;更像是被驯服的服服帖帖的圣伯尔纳雪山狗。

    他们偷偷地溜到我们这边,翻捡着垃圾桶的东西。我们的剩饭剩菜,肮脏的胡 萝卜,零星的芜菁块;而他们最钟爱的要数已经发霉的土豆和米汤里漂剩的牛肉末了,但这些又太难找到了。

    他们干干净净地吃掉每一样东西。有个别吃不掉自己那份的,周围早有十多个随时准备助人为乐的。那些垃圾多是用长把勺子都舀不到的剩渣才冲洗掉的。或者也有腐烂变质的芜菁皮和面包皮块等等。

    而那些俘虏却非常急切细心地热衷于对这些脏乱、腐臭的汤水进行搜寻。他们毫不知足地从那腐烂霉臭的垃圾桶里挑剔出需要的东西,往制服 下一塞便溜了回去。

    太奇怪了,离我们的敌人竟在咫尺之间。他们一副老实厚道的面孔,宽额头,高鼻子,大嘴唇,粗糙的双手,杂乱的头发,地地道道种地农民的形象。他们更应该去耕田、种植、收获果实。他们的模样有些像我们善良勤劳的弗里斯兰农民。

    他们的动作低三下四的乞讨,让人于心不忍。他们已极度衰弱,那点东西,只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几天罢了。更何况,我们自己都有些吃不好呢。痢疾在他们中蔓延,有人惊恐地悄悄拉出沾着血水的衬衣给人看。他们都站不直,脊背、脖子、连膝盖都是弓着的,脑袋低垂着,有时还用几句拗口的德语向人乞讨,干枯的双手微微向前伸出,样子十分可怜。而我却从他们低沉、怯懦的低音里想起了家里暖和的火炉和舒适的小屋。

    当他们过分卑微作贱地冲着别人时,有人会因生气而一脚把他们踢倒。一般遇到他们这样,多数人都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并不理会。而他们那两只拇指大小的眼睛里,却隐匿着无数的苦涩与酸楚。

    夜晚,他们会拿自己的实物到营棚这边做交 易,换面包皮。而且进行都很成功。他们的长统靴对我们的诱惑是很大的。比起我们脚上的劣质靴子,他们的长统靴又高又软非常舒服。我们有不少收到家里寄来的可口食物便拿来与他们交 换。一双长统靴通常可以换取三块自己的发面包皮,或一块面包皮和一条细而硬的瘦肉香肠。

    但多数俄国人早已变得一贫如洗了。他们衣衫褴褛,神情可怜,用弹片和子弹壳做成小饰物或雕刻品也过来碰碰运气。然而这些并不受我们的欢迎,尽管他们花了很多功夫,做工也很精致但最多也只能换一两块面包皮片罢了。我们这边的庄稼人虽然脾气很倔,却很狡猾。他们把面包皮和香肠伸到俄国人鼻子下面晃来晃去,那人看得直流口水、脸色惨白、双目发呆、便一股脑儿把好东西都拿去换了。我们的农民又用东西把战利品包皮好,再拿小刀为自己的胜利向从存粮中切下一片面包皮,就着香脆的香肠作为对自己的犒劳。看他们那副狡黠的样子,感觉很不舒服,真想劈头狠狠敲他们两下。他们只能算计别人,什么东西都不会给人。我们沟通的太贫乏了。

    我总被指派看守那些俄国农民。夜里他们就像一只只病鸟蜷曲着身体,又像是只巨兽弓着上肢。他们总是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双手钓在网上,目光呆滞、神情木然。他们排在一行,享受着荒地上树林里徐徐吹来的干爽的晚风。

    20

    他们很少有人开口说话,有时也只是三言两语。但我感觉他们相处的比我们这边要融洽和睡得多。反正战争在他们那里已经结束了。不过一旦得了痢疾,人也很痛苦。

    听看守过他们的老国民军讲,刚来那阵他们也挺热闹。打架争斗,动刀子的纠纷也时有发生。而现在,他们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迟缓漠然,好多人已懒得去手婬,他们已经太疲软而孱弱了,不过有时也会再出现这种事,满屋的人都动起来乱哄哄的。

    他们紧挨着并排在铁丝网后,一个接一个。一有空位,就会有人很快补上。他们一声不吭;偶尔有人想讨个纸烟烟头抽。

    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定格而立。杂乱的长须在晚风中摇动。我丝毫不能了解他们,只想着眼前都是一群战俘,并为此而兴奋不已。他们一生平平淡淡地生活,劳作,却被无缘无故送上前线沦为战俘。要是多了解他们一些,知道他们姓名、过去、家庭以及他们的心愿、苦恼,我可能会改变看法,会可怜同情他们。而此刻我只觉得生命的苦难、人生的艰辛和人与之间的残酷。

    我们会在一声令下之后把他们当成敌人,又可能因一声令下而与他们结为朋友。那些人轻轻地拿笔在桌上写了几行字,于是我们过去所认为的世人不耻的卑鄙的手段却成为新的追求方式。但每每眼睁睁看着他们满脸稚气,和蓄着教徒式胡 须的面孔,我无法用敌友来加以区别!在新兵的眼中每一个低级军官,在学生眼中每一个高级教师都是最憎恶的敌人,但在我们眼里他们这些人要更为可恶。只要他们重返自由 ,我们之间又会相互视为敌人,把槍口再瞄向对方。

    我为这可怕的联想感到恐慌,几乎要陷入迷途。虽还不至如此,但我没有遗忘这些想法,我会把它留在记忆深处,一直到打完仗。我心情激动不已:难道我弥漫于硝烟时所思考过的,在经历战场洗礼之后所残存的追求的那种高尚、伟大的目标吗?难道就是不白流逝岁月而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吗?

    我把一支香烟分成两段,递给俄国人。他们感激地向我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贪的把烟点燃。红光便闪闪的映衬在他们脸上。我的心稍稍舒坦了一些;仿佛夜幕中的农舍;透过小小窗口洋溢出平静舒心的点着灯火的小屋。

    时间无言而逝。在一个迷雾的早晨,又埋掉一个死去的俄国人;平均每天都会有人死亡。我站岗时正赶上他被掩埋。混浊不清的赞美诗像旷野中的风琴传来的声音,俄国农民围成一圈木木地歌唱着。

    就这样一次葬礼很快完成了。

    夜里,铁丝网前,他们静静地站立着,任桦树林中的冷风吹动。天上布满了冷冷的星光。

    有几个稍微懂德语的俄国人,接触了几次相互便渐渐熟识起来。有个过去曾在柏林当小提琴手的音乐家,在闲聊中得知我会钢琴后,就取出他的家当演奏起来。周围的人便都背靠着铁丝网静静地倾听着。他尽情地站在那里来回拉动着,眼睛时而轻轻地合拢,样子非常陶醉好像全然忘了自己周围的一切而沉浸在那美妙的琴声中了;他还友好地冲我有节奏地演奏他的乐器。

    人们随着他奏出的悠扬的俄罗斯民歌轻轻地附和着小声哼唱。声音凝重而浑厚仿佛是从很深的地下传出,而那些俄罗斯人黑压压地更像一片隆起的丘陵。琴声清脆、含蓄恰似面前站着一个羞答答的少女那么柔弱单薄。琴声依旧在夜风中吹送着,少了歌声伴唱,多少有几许哀伤,软弱乏力。在屋外空旷的氛围中琴声让人感觉孤独忧郁。

    休过一次长假以后,通常就不允许回家过礼拜天了。在这儿的最后一个星期天,父亲带着姐姐一块儿来看我。因为我马上就又要重返前线了。那天我们一直在军人俱乐部坐着聊天,我讨厌在营棚里呆着,又没有别的去处。快晌午时,我们又在野地里转了一圈儿。

    我们都好像无话可说,几个钟头真难熬。话题始终不离母亲的病体。她已确证为癌症,老早便住院了,过几天就快动手术了。医院人员都说她会康复的,但我们却感觉很渺茫,还没有听说能治好癌症的病例呢。

    “我妈现在在哪儿?”我问。

    “路易萨医院里。”父亲答道。

    “几等病房?”

    “三等。手术费还不知要多少,所以先没确定。而且她也要在三等病房,好有人说说话。收费也少一些。”

    “那她屋里都是得一样病的啦。不过她能休息好就可以了。”

    父亲点头说是。母亲长期患病,他一个人忙碌维持全家人的生活。虽然实在不行了,母亲才答应住院,但花销也少不了,父亲这么多年都花在那里了。他显得很疲倦苍老,脸上布满了皱纹。

    “也不知手术费收多少。”他说。

    “你该去问一下。”

    “不行。不能很冒失地向医生提及这些,否则他会猜想的,无论怎样他还是要给你妈开刀动手术的。”

    我感到很悲哀,穷人注定就是如此。他们干什么都瞻前顾后,不敢问高价,而心里却乱打鼓整日心神不宁;与他们相反,那些花钱如流的富人反倒事先讲定了价格。就连那些医院的医生也都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冒失而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

    “手术完成以后包皮扎费用也很高。”父亲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可是职工住院得病应该享有一点补助金的呀?”我说。

    “你妈的病拖得太长了。”

    “爸,你现在有些积蓄吗?”

    他摇摇头:“哪有啊!倒是自己加班加点多做点工可以补贴一些。”

    这我是知道的,他很辛劳。他会利用所有时间站在桌子边不停地裁剪、粘叠一直到深夜。他会在下午以后吃点干巴巴的用票证换来的东西。再服一些头痛粉,便一声不吭继续一个劲干手中的活儿。

    他太不容易了,为让他稍稍高兴一些,我又找了些话题,讲了一些刚好想起的故事,我们在营房时所说的一些笑话等等,以及将军、中士之类的一些事情。

    时间不早了,我便和他们一同去火车站,送上列车。临走时,父亲和姐姐把一杯果酱和一包皮油炸土豆饼塞给我,这些都是母亲亲手为我赶做的。

    他们乘车返回了,我茫然若失地一个人回到营棚。

    当天夜里,我就把母亲的煎饼涂上果酱,吃了不少。不过吃着总觉得没味儿,便想拿出去送给那几个俄国人吃。但很快转念一想,为做这些东西母亲一定强忍着病痛,烤着炙热的炉火很长时间才煎完。想到这里,我把那包皮吃的放进背包皮里,只从里边拿了两块煎饼给了俄国人。

    我们连续赶了几天的路。上空第一批飞机经过。追上运输车队时看见它们满载着重型火炮。我和他们一块儿搭了辆军车,我的团 队不知开往什么地方了,打听许多人都摆摆手表示不清楚。我只好到处寻找,找到什么地方就在那里住下;次日,带些干粮继续查问,好多回答都是模棱两可似是而非。我只能四处乱问,扛着背包皮和步槍,边走边寻问。

    我费尽周折赶到那处被炸毁的战壕时,他们已经不在了,周围有人说己被改编成一支突击师,随时增援最吃紧的地方。听完这个消息我甚至有些扫兴和失望。他们说我们的部队已经惨遭重创。我又问知不知关于克托和阿尔贝特这俩人的消息,他们都表示没听说过。

    我风餐露宿,四下查寻,连续几个日日夜夜像个游牧的印第安人但杳无音讯。正当我垂头丧气时终于获得一个准确的信息,当天下午便急匆匆地去连队报了到。

    有个中士接待了我,要我先留住一两天,连队就快返回了,我现在去了也没用。“怎么样,在家休假还可以吧。”他问我。

    “开始还行。”我回答他。

    “都是这样,”他长叹一声说,“如果能一直在家呆着或许最好了。假期后面的日子,就是因为这些而很烦乱。”

    在连队回来之前,我便一个人到处乱逛。那天他们返回时,个个陰沉着脸,蓬头垢面,显得无精打采。我忙一跃而起,从中间挤进去挨个儿寻找,我一眼看见了恰德,接着是正在擤鼻涕的米罗,稍远处是克托和克络普。人们都默默地先把草垫被褥铺齐。我顿时感到有几分内疚,也不知为什么。熄灯睡觉前,我拿出背包皮里的油炸土豆饼和果酱给他们吃,每人分那么一点。

    我把两块已经有些发霉的靠外边的煎饼自己留着吃,挑了几张新鲜的递给克托和克络普,让他们吃。

    克托嘴里嚼着,一边又问:“是你妈给你煎做的吧?”

    我点头说是。

    “挺好吃的,”克托又说,“我第一口就觉着味道不错。”

    我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泪水。现在我又和老朋友克托、阿尔贝特一起吃住了,一切都会好的,这才是我的归宿。

    “你赶得真巧,”临睡前克络普凑上来小声对我说,“听说,过些日子我们就快开往俄国那边了。”

    俄国那边,听说没有什么战争。

    滚动的轰炸声从前线远处那边传来,整个营棚都跟着颤动。

    21

    我们开始大规模彻底清洁整修,仔细地查看每一处部件。只要稍有损坏都重新换新的。我还白捡了一件全新的上衣,克托就更不用说了,竟拥有了一身崭新的制服 。不同的传说此起彼伏。有的说可能打完仗了,很快就要和平了。不过有一种消息更让人相信;我们就要到俄国那边去了。但还是令人置疑去那边我们又何必把所有东西都换新呢?到后来更确切的答案传出:皇帝陛下要亲临我们这儿巡视。难怪检查一次接着一次。

    我们仿佛又过了整整八天的新兵营生活,自始至终不间断的操作训练。人们几乎不堪忍受了,心情烦躁而激动。开始的大量清洁检查就已让人非常厌恶了。现在又要重新搞那套枯燥的分列前进阅兵式训练,我们甚至比上前线更为愤怒。

    最终到了那个时刻!我们整齐地立正着迎接皇帝的驾到。大家满心好奇都希望能亲眼目睹一下皇帝的风采。他在队列中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但我却不免大失所望,以前从图片上见他比现在的样子更伟岸更高大,而且我想他应该是声如宏钟铿锵有力才对。

    他把十字勋章分发下去,同时和人们问候,讲几句话。之后我们齐步离开了。

    很长时间大家都议论纷纷,七嘴八舌争议着。恰德更是一肚子的吃惊:“这就是万人之上受人仰慕尊敬的皇帝陛下。在他面前任何人都要恭恭敬敬地立正站好。”他眼睛里充满敬仰与疑惑心里想着便又问:“就连兴登堡①本人难道也得在他面前立正吗?”

    “那是自然啦。”克托十分肯定地说。

    恰德还在狐疑,想了一会儿接着又问:“要是一个君主是不是也要在国王面前立正站好呢?”

    这下大家都说不准了,但我们觉得不应该那样了。他们都是世人仰慕的尊贵之躯,不会强迫对方也像别人那样毕恭毕敬地站立在自己面前。

    “你尽瞎说八道些什么。”克托冲他说,“你首先要知道的是,你自己必须立正站好就行了。”

    恰德仿佛陷入其中不能自拔,满脑子毫无意义的幻想:“但你们知道吗,”他几乎喊着说,“我简直无法相信,尊贵的皇帝上厕所时也跟我们一样。”

    “这个你尽管相信好了。”克络普也为他的迂腐逗乐了。

    ①兴登堡(1847-1934)德国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初,任第八军军长,坦能堡之战后,升任东线司令。一九六年起任参谋总长,陆军总司令。一九二五年和一九三二年;两度当选为总统。一九三三年授命希特勒组织政府,使政权转入纳粹手中。

    “你真是个二百五。”克托对他说,“你现在是个木头脑袋,里面有了蛀虫,知道吗恰德,先到厕所好好冲一冲你的死脑筋,别再问些婴幼儿的东西了。”

    恰德一溜烟不见了。

    “不过你们说要是皇上一声令下咱们这仗就能不再往下打了吗?”阿尔贝特问道。

    “仗肯定还会打的。”我接过他的话,“你没听说一开始他就反对我们打仗吗?”

    “可要是世界上其他像他一样的人也都起来反对打仗呢?”

    “我想那可能就不打了。”我说,“但问题是他们现在都赞成打仗。”

    “那就让人奇怪了。”克络普又说,“我们舍生忘死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而他们法国士兵也同样是保家为国。说来说去,谁对谁又错了呢?”

    “可能两边都对吧。”我说,但我心里却很怀疑。

    “就算如此,”阿尔贝特一副究根问底的样子,好像是一定要难住我,“可咱们那些教师、学者、牧师、新闻报纸却只认为我们这边是高尚的,正如我们心里期望的那样;而他们那边的学者、牧师、报纸又只说他们是高尚的,你说这又如何解释呢?”

    “这我又怎么知道,”我回答道,“但别忘了,我们还照例在打仗,而且越打越大,又有好些国家也都先后加入进来了。”

    恰德又过来了,仍然兴奋不已,很快又加入我们的交 谈,他问我们,为什么会爆发战争有什么起因。

    “通常都是一个国家侵犯了另一个国家引起的。”阿尔贝特多少有点得意地说。

    恰德也假装莫名其妙的神情说:“你说一个国家,怎么可能呢?德国的山不会跑去侵占法国的山。连同河流、树林、田野这些都不会过那边去侵犯人家吧。”

    “也不知你是真糊涂还是故意拿我开涮呢?”克络普嘟囔着埋怨他说,“我的话是说一个民族侵犯了另一个民族……”

    “可与我何干呢?”恰登说道,“我倒没觉得被人家侵犯了什么。”

    “跟你说吧,乡巴佬,这些并不是由你说了算。”阿尔贝特生硬地说。

    “要依你的话,我现在就能回家了。”恰德并不妥协,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听着都不禁乐了。

    “你真是个弱智的人,民族就是一个大集体,我们整个国家——”米罗也看不下去了急着对他解释说。

    “什么是国家,”恰德掰动着手指关节“巴巴”直响,“所谓军队,警察,税款,就是你们心目中的国家。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克托终于发言了:“恰德你终于说对了一句。国家和我们的故乡是有差别的。”

    “但二者又应紧密相连的,”克络普还是强调自己的观点,“至少国家应该是我们故乡的前提保障。”

    “你说得很对,但我们大家都去想一下,我们只不过都是一些普通公民,而那边的法国人也大部分都是一般工人、做手工的和小职员,可为什么会打到一块呢?这都是决策者造成的。在此之前,我们都未曾见法国人,法国人多数也没见过我们。大家谁又愿意去关心要不要打一仗呢?”

    “那你说,为什么要打仗呢?”恰德问。

    “还不是有人会从中谋取好处呀。”克托伸了伸腰平心静气地说。

    “我可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不是那些人。”恰德咧着大嘴笑着说。

    “不但你,我们这儿每一个是。”

    “可那会是些什么人呢?”恰德迫不及待地往下问,“要说皇帝,他还要什么呢?该有的他一样都不缺。”

    “这也难说,”克托回答道,“他上任以来他没打过仗呢,历史

    上每个有成就的皇帝都要有一场大仗才会名传千古。不信你就去翻翻课本。”

    “那些带兵指挥的将军元帅们也要打仗方能声名远扬。”德特林说。

    “他们有的比皇帝名气还要大呢。”克托补充了一句。

    “后方也肯定有人需要战争来谋取利益。”德特林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像一种寒热病,”阿尔贝特说,“大家都讨厌它,它却突然而至。我们许多人也都不想打仗,它却偏要把我们卷入。”

    “但法国人那边更能哄骗人,”我说,“那些俘虏身上带的传单居然说拿比利时小孩当饭吃。那些出主意的人才更应该被送上绞刑架,他们才是战争的罪人。”

    这时米罗起身说:“但只要看看那些杂乱的弹坑我们就该庆幸仗是这儿而不是在德国打的了。”

    “是啊,”恰德赞同说,“可要是不打仗不是更好吗。”

    他显得很得意,毕竟说服了我们这些只须服一年役的应征兵士①。况且他的话翻来覆去别人是不可能驳倒的,我们都是些普通士兵,对许多其他影响确实知道的太有限了。军人所特有的民族情结就是他已在这个地方了。而这也正是那种情结的尾声,此外所有的东西就只用是否用得着来对待了。

    22

    阿尔贝特抱头往草地上一躺:“别再提这些无聊的事好吗?”

    “说了也没什么用。”克托也跟着说。

    我们更为生气的是,那些发下来的新东西又得上交 收走了,而开始穿的破烂还照旧领了回来。那些东西也只不过是为了应付检阅而暂时配发的。

    ①这是指九五年以前;根据德国的法律规定通过一种考试而确定的只须服役年的应征兵士。

    事实上我们是重上了前线而不是要开往俄国去。沿途有片树林支离破碎,东倒西斜,到处都是炸开的弹坑,还有几处巨大的窟窿。“什么东西能打成这个样呢?”我问克托。

    “是迫击炮。”克托说着又用手向前边一棵树指去。

    树枝上吊挂着奇形怪状的几具尸体。有个士兵浑身赤裸,只有头上还戴着顶钢盔,上半身卡在树权上,而他的双腿都被炸飞

    “怎么会这样呢?”我问。

    “他的衣服怎么被剥的一丝不剩。”恰德小声嘀咕着。

    克托说:“我也总纳闷,我已不止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了。迫击炮的热浪确实会在命中之后把目标的衣物炸得一干二净的。”

    我仔细环顾四周,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到处都飘挂着一片片被撕碎的军服,另外有个地方交 错着、块块血肉模糊的躯体部件。有一具死体横躺着,只有一条腿还套着一片衬裤,上衣的领子缠在脖子上,其余的衣服都被分解到树上去了,几乎是一丝不挂。两条胳膊都彻底没了,其中一条被甩在二十步远的一个灌木丛中去了。

    那具尸体脸朝地趴着,从受伤的胳膊渗流出的血水把旁边的泥土染的黑红黑红的。好像临死前曾经奋力挣扎过,脚下的树叶被弄得很散乱。

    “这可是对真格的,一点不夸张呀,克托。”我说。

    “都一样,炮弹弹片戳穿肚皮不也一点没夸张吗?”他很平静地答道,同时伸了伸腰。

    “但心不能太软了呀。”恰德说。

    血都还是鲜红的呢,说明他们是前不久才死的。所有人都死掉了,我们也就无需再浪费时间了,找人赶快把此事告知附近的一个医疗站。我们并不是用来清理战场,抬担架的勤务人员。我刚休假回来,感觉和大家非常密切,所以主动要求和他们一起组成一个巡逻队接受上级赋予的侦察敌人前沿阵地武器兵力的任务。大家一块儿商量好一个行动方案,便从铁丝网悄悄钻出来,然后分散向前爬行。我很快发现一个比较浅的弹坑,位置正好。我便缓缓匍匐进去,小心地向前方观察

    这里机关槍火力虽然不太密集,但四周的子弹都扫过来也还是压制着,根本不可能直起身来。

    照明弹在上空爆炸出的惨白的亮光,使大地看上去像一块冷冷的坟场。但很快黑暗又吞没下来,周围越发的漆黑。出发前,有人说前边一带有黑人部队。如果真如此还真不好对付,他们容易隐蔽,而且又善于侦察。不过,有些时候他们又很蠢笨,克托和克络普都曾歼灭整支敌人的巡逻队。主要是那些家伙爬行时居然还要过把烟瘾。这边只要对准烟头那燃起的小亮点开槍就解决了。

    我没听到一颗炸弹向我附近飞来的声音,而它己炸开了,我很吃惊。一瞬时忽然不由自主地惊恐起来。在这一片黑暗中,就我一个人呆着,或者早已有一双眼睛在另一处弹坑中盯了我很久而且手中的手榴弹随时准备向我抛来。我努力使自己摆脱恐慌振奋起精神来。我已不止一次接受过巡逻任务,而此时的情况并不是很危险。但却是我休假归队后的首次,更何况我太不熟悉这一带的环境。

    我暗暗宽慰自己不能胡 思乱想,更不必无谓的惊恐,不可能有人在夜暮中窥视我的,否则,他们的子弹也不会飞得这么低

    尽管如此,我还是难以自制。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情形在脑子里像炸开锅一样——母亲临别前的告诫的话又在耳畔回响,俄国士兵靠贴在铁丝网栅上胡 须随风飘洒,营房食堂的安乐椅和瓦朗西安①的那家电影 院都浮现在眼前;我心乱如麻充满 ①瓦朗西安(valenciennes):法国北部的一个城市了惊恐和苦楚,总想有一支步槍的灰色、寒冷的槍口还在不停地随我的脑袋来回轻轻地挪移。我想着已经汗水涔涔直流了。

    我隐蔽在浅坑里俯爬着。时间刚过去几分钟。我已经额头冒出汗来,眼窝处都有些潮湿喘着气,两只手轻轻地抖动,我已经太害怕了像动物一样的本能的表现,我真有些不敢探出头去,不敢再向前爬进。

    我不愿再动,只想像米汤一样把所有的辛劳凝固;什么都别去做,只要把身体紧贴在地面上;我想试着停止自己的想法,但却没能实现。身体和地面仿佛连为一体了,我没法前进,于是便打定主意就趴在这里。

    涌来的热流把我使劲撞击了一下,让我感觉一阵惭愧、懊悔。于是我抬高身子,向周围张望。时间久了,眼睛都在黑暗中盯得有些火辣辣地灼痛。又向上空蹿起一颗照明弹,我忙爬伏回坑坡上。

    我脑海里开始激烈地斗争着,一方面告诫自己出了这个弹坑向前进,心里想:“这些可都是你的好战友好伙伴,你没有理由不出去,况且这又并不是别人给你的指示,”——但转念又一想,“他们与我又何干呢?我可只有这一条命呀……”

    休假之后我变了态度,这使我对自己这种开脱责任的行为感到愤怒。但我却始终战胜不了自己,变得怯懦柔弱不敢面对。我小心翼翼地抬高身体两臂向前把身体一半儿拖出弹坑,另一半在里边。

    一阵响动声传过,我赶紧又缩了进去。我仔细从炮火的轰炸中倾听里面的其他声响,好像是从我后面的地方传出的。是我们的人在战壕里来回走动。有人小声在说话,我屏住呼吸判断应该就是克托。

    我感觉浑身一股强烈的暖流涌动。那些传来的偶尔小声的支言片语和战壕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像救命稻草一样把我从濒临绝望和恐惧中拯救出来。这些东西比母爱、比畏缩甚至比人的生命更具意义。它是最具有感召力和鼓舞力的让人从孤独、绝望中振作起来的最普通却最亲切的战友的声音。

    我不再孤单无助地在漆黑中瑟瑟发抖,我有他们的力量和支持,他们也同样拥有我,我们在这纷乱的世界里相互依存、共同分担着道路上的风风雨雨,我们已被不由自主地联系在了一起。我能紧紧地深埋着面孔,沉浸在那些亲切地把一个充满恐惧的灵魂唤醒、且还将继续给他以力量和帮助的声音和话语之中。

    我畏畏缩缩地从弹坑边爬出去,向前蜿蜒蛇行。我非常缓慢地小心挪动了一段,向周围扫视确定了一下方向和位置,找准了炮火的密集和稀薄地域,打算返回战壕去。我冲周围呼叫了一会儿,想和同伴联系上。

    我的心还是有些恐慌,但我内心却很清楚很理智,思想高度戒备很小心。炮火在夜风的吹拂中不规则地闪动,稍纵即逝。透过光亮往往想看到的却发现很少,而杂乱无章的东西却看到太多。即便屏心静气全神贯注也经常无所捕获。我晕头转向地向前移动了很长的路程,却又绕了个大圈回到原位来了。我始终没能联络到任何人。每离我们战壕近一步,我都发自内心地高兴一阵,前进的速度也就加快一些。我真的担心,如果此时被当头一击,那可就坏透了。

    恐慌再一次围绕了我,我却偏偏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方位。只好又静静地躲到一个弹坑里面,思忖着所处的位置。经常会发生有人冒冒失失地爬进一条战壕,却发现自己返入了虎穴的事情。

    我平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着上面的声响,但我丝毫没有把握。弹坑横七竖八一片狼藉很难判断出哪条路是对的。或许正与战壕并排平行地前进呢,真是这样,那我就永远也不会找到它。想到这里,我一狠心便又转过身子,绕了个大弯,重选择了个方向。

    满天的照明弹此起彼落,照得人丝毫都不敢挪动,否则在你四周子弹就会像雨点一样下来。大约一个钟头它们都在不停地闪亮着。

    我实在无可奈何了,硬着头皮向前缓缓爬行,浑身酸疼,锋利的刀刃样的弹片把我双手划的血流不止。我总是模糊地感觉好像远方的地平线上空逐渐明亮起来了,但很快就明白是自己的幻觉罢了。我终于明白选择好方向前进是关系到自己生死的事情。

    一声炮弹巨响,又连续两发炸裂。世界便一片混乱了。战斗已经打响!急促的炮击,持续不断地机关槍响把夜幕划成一道道裂痕。我只有无奈地紧贴在地面。照明弹不停地蹿上高空,或许已经发动进攻了。

    我在一个很宽大的弹坑里蜷曲着,下面的脏水满到肚子上。准备只要进攻一开始,就马上钻到水里装死。只要稍能透出一点气就行,脸也扎在淤泥中去。

    猛的一声炮响,我赶忙把钢盔挂到脖子上嘴恰好搭在上面吸气,其余部分都藏到水里面去了。

    我心怦怦直跳,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就听见“叮叮当当”地有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一阵冰凉。杂乱的声响从我头顶上终于渐渐远去了,这就是经过的第一批部队。我却始终在思考:要是有人也进了弹坑该如何是好?我把一柄匕首抽出来,连手一块儿藏到污泥里。我已拿定主意,只要一有人进来;我立马就扑上去用利刃戳穿他的喉咙,不让他喊出声来。我反复这样盘算着,也只有用这种办法了;如果他也惊慌失措的话,那动手格斗起来,我应该是占主动的。

    炮兵连开始反击了。正好有一发炮弹在我附近爆炸,险些把我给炸飞了,直气得我咬牙切齿,狠狠骂了几句。但愤怒稍息,我还是轻轻地为自己祷告起来。

    耳朵里充斥着炮弹剧烈的爆炸声。我只期望我们那边来一次反击,我就能解脱了。我趴在地上倾听着开山采矿般沉闷的轰鸣声,又仰头谛听上面杂乱的响动。

    机关槍的声音更加疯狂起来。我清楚我们的铁丝网障碍非常牢固,很难摧毁;况且有些地方还带着高压 电。我听到步槍更为密集地扫射声,断定他们一定没有突破,很快就会溃退回来。

    我又缩进水里,心跳如鼓,呼气急促。外面的各种响动,相互碰撞、轻快地脚步,以及东西颤动种种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一片混乱声中不时夹杂一声尖细刺耳的叫喊。他们肯定进攻受阻,被火力击退了。

    东方微白。一批批的脚步从我头顶上急速而过。这是一批,又是一批。我默默地等待着。机关槍的扫射声持续不断。正当我刚要稍微活动一下的时候,有一个很重的东西啪一声从我头上摔了进来,顺势滑到我身上,横压着我,仔细一瞧,却是一个人。

    我不假思索,狠狠地冲他一拳打去,他便抽动了一下,柔软地瘫在我上面了。我再清醒时,一只手上又湿又粘不知什么东西。

    我听见他在长长地喘息着,感觉好像是疯狂而凶猛地嘶吼一样,实际上只不过是我心在剧烈地跳动罢了。我真想把泥团 塞到他嘴巴里,再捅他一刀,那样他才不会暴露我,才能彻底安静下来。可我忽然变得心软起来,竟先制住自己没有勇气再对他下手了。

    我便爬到一处离他很远的角落,注视着他紧握着匕首,只等他稍动一下便冲过去,给他一下。但他的轻柔断续地喘息声已经表明他再也不会那样了。

    渐渐地我已能隐约看清他了。我只想马上离开,否则天一亮就不可能走了,现在赶紧出发也已经很危险了。但当我抬头观望时,马上便打消了念头,枝权的火网到处喷出火舌,或许还没跃起便已是干疮百孔了。

    我把钢盔摘下来向上举起,以此测定一下槍弹离地面的高度,很快就有一颗子弹从我手里把它击落了。火力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喷射。我离敌人阵地很近,可能跑不远几步就被他们的狙击手抓住了。

    天已亮起来了。我的心情非常烦乱,只祈祷着我们的部队赶快发起进攻。我期望着停止扫射,战友们都冲杀过来,一双手紧紧握着,指关节都没了血色变白了。

    我就这样看着时间渐渐过去了,没有勇气去注视那个躺着的黑影。我到处张望着,默默地等待着。上面持续不断的子弹像网一样笼罩着。

    23

    我看清了自己粘满污血的那只手,一阵恶心,赶紧用污泥在皮肤上擦拭。手上便尽是些肮脏的污泥,没有了血迹。

    双方的炮火丝毫没有减弱,更加凶猛地咆哮着。我的伙伴们一定以为我早就找不到了。

    早晨天空晴朗,空气中弥散着灰暗的烟雾。那人不停地咳喘着,我捂住耳朵,但如此一来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我又忙放开双手。

    对面那个家伙轻轻地动弹起来,使我又紧张起来。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家伙头耷拉在一条弯曲的胳膊上,小胡 子整齐地分布在嘴唇上下,显得垂死无力。另一只血淋淋的折放在胸口

    他已是个死人了,我自言自语着,他死了不会有什么感觉了;只不过僵死的身躯还不停地喘息。但一会儿,他的头轻轻地动着试图要抬起来,呻吟声很急促,头又很快跌到胳膊上。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但还没有死。我慢慢地撑着身体小心爬了过去,却感觉这点距离令人充满恐惧。我还是一点一点地靠近了他。

    他似乎听到我的声音了,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冲我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躺倒在那里,但我却感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正思索着企图逃跑的神色,使我相信他甚至还有气力拖着身躯出去。但他却再也没动静了,弹坑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丝毫声息,不停地咳喘声也渐渐停止了。而我从他的眼睛里已感觉到了痛苦、绝望和无声的号叫,那里充满了他全部生命的活力,他恐惧地看着我、看着一切,竭力凝聚力量准备最后一次逃跑。

    我双腿一软,便朝下倒了,忙用两肘支起身来。“没事的,没事。”我自言自语道。

    就见他胸口的手缓缓地向下滑落。虽然只稍稍一点,但却一切都结束了,他眼睛里那种丰富的神情便永远消逝了,变得软弱无力。我靠近他俯下头,冲他摇头道说:“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向他举手示意我的友好,又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他见我伸手过去,眼睛便友善轻松了,眼皮恢复正常人的样子,已没有了先前那种惊恐的情状。我又帮他解开衣领,扶着他头枕到一个更缓和的地方。

    他半张着嘴好像要说话。双唇已有了干皮,我正巧没带军用水壶。只好爬到弹坑下面用手绢展开吸了点水,然后挤到手心里,水是土黄色的。

    他一口就咽到肚里,我又去给他弄了一点。我内心有些惭愧,便解开他的上衣,打算看看能不能包皮扎一下他的伤口。他们那边见我如此友好,即使抓住我,也不至于一槍把我结果了。他只挣扎了一下,便不动了。他的衬衫是后背扣上的,从前边又不好撕开已经粘到身上了,只能找剪刀剪开了。

    我找出小刀,抓住他的衬衫往开割。他突然睁开眼睛,用充满惊恐、求救的目光哀求着我,我只好把那里给盖起来,不露缝隙,我不停地嘟囔着:“别急,我会帮助你;朋友,朋友——”我只求他能原谅我,并理解我现在的举动。

    我用急救药包皮把他身上的三个伤口遮住,血顺着它下边渗了出来,我用力压紧,他嘴里便哼哼地呻吟着。

    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就只有静静地去等待。

    几个钟头简直太漫长了。他依旧不停地咳喘着。人要是真正都完全死去并不是那么迅速的事。他的死就太艰难了!我很清楚他确实已经不可救药了。我真的渴望看到他能继续活下来,但他中午时弥留的呻吟声使我的想法落空了。现在手中要是还留着那支手槍,我肯定会给他一槍。但我却没勇气用匕首杀死他。

    中午时,我开始有了新的思想感受。那难耐的饥饿让我头晕目眩,差点儿让我急出泪来。与饥饿相抗争的滋味是最痛苦的;我只能不停地用手绢给那家伙弄点水喝,有时自个儿也沾点儿。

    在此之前我从未曾亲手杀死过人,他是我第一个杀死的人,我此刻能看真他的全部。别人包皮括克托、克络普、米罗都曾下手用槍打死对手,也有不少人在肉搏战中刺死对方,而我却是第一次。

    我心情极为矛盾,每一次呼吸我都觉得这个弥留不久的人还在用一把无形的小匕首狠狠刺着我的灵魂,也刺着每一寸时光。

    我真想帮他活下去。在这个大泥坑里一声不吭地听他的声音,看他模样,让我想到非常难受。

    他大约是在午后三点多钟死去的。

    很短一段时间里我觉得很轻松,呼吸顺畅。但很快孤独的寂静更让我陷入煎熬。我真想那不休的咳喘声又时高时低,时长时短的在周围响起。

    我不愿意一动不动地等待,虽然在这里任何事情都没有实在意义。我把那个死人扶到一个合适舒服的位置让他躺下。把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用手合拢,把他那乌黑的卷发上的污泥轻轻弹去。

    两撇胡 子下边是一张厚实的嘴巴,稍稍隆圆的高鼻粱,皮肤不再像他垂死前那么惨白了,变得有些棕色。他的脸有一瞬间显

    得那么光泽健康,但片刻工夫便塌陷下去,没了血色变成一张死人的脸,我已经看多了这种情形,几乎都是一个样子。

    他家里妻子正盼着他去信,一定不会知道已将临了这样的灾难,她整日都在思念自己的丈夫。而他也总给她三两天去一封信;明天也许一周之后她或许又能收到他的信,更远一点儿再过个把月还会有一封曲折邮递的书信。她能看到信里他正和她诉说深情呢。

    我无法抑止自己的思想到处飘荡。他妻子是不是长得有些像运河岸边那个皮肤浅黑细身材的姑娘呢?她应该是我的呢?她就应该属于我!坎通列克你怎么不在我身边!妈妈你还活着吗?……。要是我不再改变方向,记对路线或者他不被绊倒掉进弹坑里来,他,这个死亡的人一定已经在自己一边的战壕里坐着给心爱的妻子写信呢?也许他还能活三十年呢。

    我停止胡 思乱想,我们这些人注定都将这样结束,克姆里奇往右把腿移十公分,海依往前下方再偏五公分,一切都不会这样

    周围一片寂静,而且静得出奇。我要说出来,一定得说些话。我转脸跟他交 谈起来:“知道吗?朋友我真不想那样做。要是你还能再跳进一次,也不与我计较的话,我是决不那样的。但开始,我并不知道你,只把你当成一个模糊的想像,是我那时的幻觉。我也只当是向那个幻觉猛刺了一刀。但我终于明白了,我们都是一模一样的人,你不只是我过去想的那种武器;手榴弹和手中的步槍,同样你也让我看到了你的妻子、面孔、和我们都具有的东西。朋友,我真惭愧!我只怪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认清了这一点。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咱们都同样是一群可怜虫,我们都有担心我们的母亲,我们都恐惧死亡,都会死亡,都有悲伤痛苦。朋友,你能原谅我吗?为什么我们会成为敌人呢?如果没有那些步槍、制服 ,你一定和克托、克络普一样成为我的好哥们。我宁愿让你一同把我二十年的生命也带走,朋友,你起来吧,一切都带去吧,我即使苟且留下这条性命可又能去做些什么呢?”

    外边也很沉寂。只有断续的步槍射击出“啪、啪”的声音。他们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集中火力瞄准发现的目标。我想跑出去是不可能了。

    “我一定给你妻子去信,”我对那死人讲,“她很快会收到我的信,知道你的情况,也知道我刚才对你讲的话都告诉她,你放心,她会平安的,我以后一定帮助她,还有照顾你的父亲母和子女们……”

    很容易从他敞开的上衣里找出他的皮夹,我犹豫着没有把它打开。皮夹里的小本子记录着他的姓名和情况。我若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一切或许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忘掉。否则他的姓名会深深铭刻在我心里,像一枚钉子永远都别想再拔掉。它会随时让我浮想起眼前这一幕情景,就在面前围绕着我。

    我心神不定一不小心竟把手里地皮夹滑到地下,正巧展开了。散落下几张相片和几封书信。我把这些东西重新捡起放回原处。我正处于各种痛苦的纠缠和极度难耐的境况之中。饥饿,恐惧,与死人共度几个钟头,这些几乎要磨灭了我所有的斗志和毅力。我恨不能马上把一切都遗忘从而远离这种痛苦的折磨,正如把受伤的手去猛烈击打树表皮,什么东西都不顾及了。

    看得出照片是业余爱好者拍的,一堵长满常青藤的墙前面站在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女孩。我又把那几封信拿出来,我不懂法文,只认识几个单词,但当我试着翻译了几个字,就能感觉整个无法辨别的正文的大意,它们就像一颗颗子弹穿透了我的胸膛,也像匕首刺进我的肺腑。

    从信中我那曾被严重刺激的头脑也清楚地认识到我起先准备给他们那种去信的内容是不行的。从照片上就能看出,她们并不富裕。我倒不如匿名给她们寄些钱去。只要今后稍微有些收入,我就一定这么做。我今后的路已经和这个死人紧紧联系到一块儿了。我将努力去为他做每件事,只要能拯救自己负罪的灵魂,我甘愿为他起誓,我往后只为了他和他的全家人而继续生存;我不厌其烦地想安慰他那长眠的思想。潜意识里我却是在为自己开脱以求能赎回自己所犯的错误。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努力这么做,履行自己的誓言。我把夹本打开念着他的姓名:吉罗尔德·多弗恩,打字员。

    我从死者身上找了支铅笔,在一个信封上抄下地址,然后忙不迭地把每样东西都塞在他上衣军装里。

    是我亲手杀害了这个普通的印刷工人。我深深地自责与内疚,我竟然想今后无论如何也要当一名印刷工人,这个念头一直持续着。

    下午我也平静了许多。恐惧和害怕的情绪也好多了。脑子不像开始那么紊乱了,那个名字也能让我镇静下来,而不再惊慌失措了。“我的朋友,”我低声地对那个死人说,“现在你走了,将来就会轮到我。要是我走运回去,我一定和这件事坚决对抗,它毁灭了我们两个人。夺去了你的生命,也毁灭了我的生命。请你放心,我的朋友,我不会再重犯这样的错事了。”

    日薄西山。我人困体乏,又饿得发慌。脑子一片混沌。自己感觉就像一场大雾一样,现在看来回去是不可能了。我便斜躺着不一会儿竟睡着了,没想到现在夜幕降临的这么快,夏天还要三个钟头,现在一个钟头便黑了。

    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真不知这段时间又将发生什么事情。那个死人现在已经对我影响不那么厉害了。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开始满脑子的东西己丢得干干净净了,只想着能活下去。为了使自己顺利一些我只是无关紧要地说:“你放心,我一定去做我答应你的每件事。”我也不过是敷衍他,而免遭霉运。其实我很明白我肯定不会去做的。

    我又猛地想到,我现在若真的爬回去,那些战友们也看不清是我,定会向我射击,我应向他们叫喊一直趴在战壕前,等他们知道是我,作出回答为止。

    天上亮起一颗星星。战场周围一片沉寂。我心情激动不己。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告诫自己:“现在一定得稳住,千万不能冲动,你一定得控制好自己,保罗,想活命就要镇静,保罗。”我唠叨着自己的名字,好像有人在劝慰我一样要能克制住。

    夜幕黑压压笼罩着大地,我静下心来,小心谨慎地躺着等待。一支火箭直蹿上空,我便顺势爬上弹坑。那个死人我早不放在心上了。我在无尽地长夜和凄惨的原野中孤独地寻觅着。我又看见一个附近的弹坑,火光熄灭的瞬间我瞄准那里扑了进去,然后再往前,跳到另一个弹坑,曲背弯腰、低着头,飞快地向前跃进,走了很远一段。

    我越离越近了。在火箭的光亮中,我突然发现有东西在铁丝网里晃动,很快又不动了。我静静地躺下来,小心地注视着。等了一阵子他们才又出现,我认出是我战壕的人。为防万一,我又细细地观察了半天,终于看清楚有我们的钢盔,才激动地喊叫起来。

    那边很快有了接应,传过来问:“保罗——是保罗吗?”

    我连续不断朝他们喊叫着,就见克托和阿尔贝特走了过来,俩人还抬着一副担架呢。

    “你受伤了吗,保罗?”

    “没,没有。”

    一进战壕,我就迫不及待地要了点食品,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我一边接过米罗给的纸烟一边大概地把事情前前后后讲述了一番。这样的事大家都遇到多次了,也并不足为奇。而克托有一回在俄国敌方阵线整整呆了两天,才从敌防线逃回来。

    我没跟他们讲那个死去的印刷工人。

    但我实在憋不住了,次日一大早我就把这件事很激动地给克托和阿尔贝特讲了一遍。他们听完后只是安慰我:“你也只能那样做了,否则还能怎么办呢?再说,上前线当兵不也就为的是它嘛!”

    24

    这样我才感到平静了许多,克托和阿尔贝特使我感觉很安全,很欣慰。想起弹坑里,我实在是一派瞎说八道。

    “就比方那儿。”克托指着一个方向说。

    有几个狙击手正通过步槍的瞄准镜站在战壕的堤上观察着敌方情况。不时扣动扳机,子弹便“啪”地飞出。

    他们正得意地叫喊着。“又打中一个!”——“他跳跃的姿势真有趣。”厄尔旅奇中士趾高气扬地反过来,作了一个记录。他今天以准确无误地三槍命中而在射击记录上保持领先。他自己也非常洋洋自得。

    “可这又如何解释呢?”克托问我

    我点点头。

    “如果保持这样,他晚上肯定会得到一只小彩鸟①了。”克络普说。

    “也许就快提拔当副军长啦。”克托说。

    我们彼此相视。“我是不去干的。”我说。

    “都是一样的。”克托说

    厄尔中士还拿着步槍来回搜索着。

    “你又何必为那事而失眠呢?”阿尔贝特也劝我说。

    此刻,我一片混乱,什么都不懂了。

    “我在那里与那家伙呆得太长的缘故。”我说。但无论怎么解释,战争就是战争。

    厄尔中士的步槍还在不停地扣动着响动着。 ①小彩鸟:士兵行语,指勋章

    有一份很好的差事分派给我们八个人,任务是去守卫一个已经放弃了的被轰击的支离破碎的小村子。

    那边军粮库还没完全清空,所以我们的主要对象也就是照管它了。那个军粮库同样也为我们提供给养保障。这是我们几个最专长的工作,除了海依早死之外,其他几个包皮括克托、阿尔贝特、米罗、恰德、罗尔、德特林,都到齐了。我们都很庆幸,因为好几个部队,损失远比我们惨重。

    我们找了个地窖当掩蔽壕,从上到下都有台阶相通,主要是用混凝土加固了四周。为加强防护,我们又在入口地方树立一道用混凝土砌成的土墙。

    我们终于能有时间放松一下了。这确实是一个全身心稍稍解脱一下的难得的机会。我们都不愿放过这样的时间来舒展一番,毕竟我们仿佛身陷绝境根本没有思考忧愁的工夫。而现在的情况就好一些了。可一切都还是离不了切中实际。每次头脑中偶尔闪出战时的一些想法都会让我不寒而栗。但很快就会过去

    我们刻意地去把一切都看开一些。所以总是找出各种闲言碎语来抚慰扎根在心底的恐慌担心。我们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来麻醉劝勉自己,我们精神十足地工作,把日子装扮的像在农庄一样,怡然自得,成天就是尽情地去吃去睡,别的都不去想。

    我们从其余几所房间里把褥垫抽出来在住的小木屋里铺好。每个人都愿意让屁股舒服一点儿。只剩下屋子当中一处空闲了。我们又到村子里找来了毛毯、羽毛垫子,和别的高档舒适的东西,反正这里什么都能找来。阿尔贝特和我还找来一张搭着蓝绸帐铺着花边床 单的而且便于折叠的桃花心木床 。我满头大汗地把它搬到屋里,虽然如此也不能白白让它浪费在外呀,谁知道什么时候它还是不是这样完美,可能早已经支离破碎了。

    我和克托一块到几个屋子里挨着转了一圈。没多大工夫,我们便满载着十二只鸡蛋和两磅非常鲜美的黄油回来。正说着话呢,冷不丁就听见客厅一声“轰”响,一只铁炉子从墙中飞入,又从我们头顶经过,然后穿过我们一公尺远的后墙飞出去了,正好打了两个大洞。原来是对面的房子被炮弹击中,碰巧打在那东西的上面。“王八蛋,”克托笑着咒骂了一句。我们又出去捕寻。突然又一声特别的响动传入耳畔,我们急步赶过去。眼前的情景竟让我们惊呆了,原来居然有两只活蹦乱跳的小猪在猪圈里“哼哼”呢。我们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一瞅确确实实是两只小猪,它们就在面前。我俩上去一把抓住,是两只实实在在的小肥猪呢。

    我们掩蔽壕约五十步左右有一所原来供军官住宿的小房子。我们想好去那里做一餐丰盛的美味佳肴。厨房是应有尽有;有两个格栅,其余锅、碗、瓢、盆、壶样样俱全。甚至木栅栏里连碎劈柴都准备齐了。这里真是个舒适的好地方。

    我们分好工,早上我去野外农田里找来土豆、胡 萝卜和扁豆。我们全部都用鲜菜,军粮库的罐头制品连动都没动,厨房里已经早准备好了两个大大的卷心花菜。

    克托动手把两个小猪都宰杀了。我们本想和烤肉调配做些油炸土豆饼,但又没削皮刀削土豆皮。不过很快便有了主意。我把一个罐头盖用钉子打了许多眼。然后戴上厚皮手套,保护好手指,很快便动手削起来,没多大工夫就完成了。

    分好工,克托负责小猪和胡 萝卜、扁豆、菜花。我专管油炸土豆饼,每次炸四张。克托还给菜花添了白酱油做佐料。我干了十分钟便找到一个窍门儿,炸好一面以后,把锅往上一掀土豆饼就会自动在空中抛起翻过个来,又落到锅来。烤小猪时,我们像在祭祀神灵一样围成一圈看着,它们整只猪身油光可鉴的情景。

    我们又热情地请来两个无线电报务员到这里来做客,客厅里有一架钢琴。他们便一人弹奏,另一人和唱起《威尔河上》。他的歌声宛转而充满深情,甚至还有乡土的萨克森味。但它还是感染了我们的情绪,我们站在摆好的美味佳肴前充满了感触。

    但我们很快意识到,要有倒霉事过来了。炮弹已根据侦察气球指引的我们烟囟冒出的烟柱的方位向这边袭来。那些东西看上去小,而且落地后也只不过一个小坑洞,但却能向四周扩散,紧贴地面。连续不断地散片落在我们附近,一次比一次离得近了。我们又不忍心丢下这些东西不管。弹片不停地飞射过来。甚至有几块已打穿厨房的顶窗。烤完了小猪,但土豆饼就不好往下炸了。炮弹更加急促,弹片纷纷打在厨房墙壁上,窗户里。一有东西破窗而入,我就赶紧端着煎锅和炸饼弯腰在窗子边的墙根蹲下,躲一会儿。然后再抓紧时间继续炸烤下一张。

    一块弹片打中钢琴,结束了两个萨克人的表演。一切都完成就绪后,大家决定把东西带到掩蔽壕里去,每次等轰炸过后;俩人带些东西迅速跑五十公尺的距离进入掩蔽壕里。不一会儿他俩就不见了。

    爆炸一来,大家都蹲下躲避好,马上便有俩人飞快地拎着两大瓶高档咖啡跑出去了。等爆炸再来时进入掩蔽壕。

    紧接着,克托和克络普把最为重要的东西:两只棕黄色烤乳猪,用锅端着弓着身子;高呼一声,箭一般穿过空旷的原野直扑五十公尺外的掩蔽壕。

    我耐着性子煎完最后四张饼,为此我甚至只好爬在地上,我终于完成了四个我最爱吃的土豆炸饼。

    我贴靠在房门背后,两手各端一盘隆得很高的油炸饼。只待炮弹飞驰而来,一声轰响我便迅速把盘子用双手抱紧,贴在胸部,飞奔而去。眼看越来越近,就听见空气中有什么声音呼啸而来,我像逃命的小鹿飞步狂奔,炮弹的碎片飞射到那墙防护的水泥墙上。在下地下室时我不小心摔下台阶,还擦伤了胳膊肘但油炸饼却都纹丝没动,就连盘子也都完好无损。

    我们从两点多开始聚餐,一直持续到六点钟。接着又拿出军粮库中为军官们准备的高档咖啡和纸烟、雪茄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又进行到七点半。然后,便又开始吃晚饭。我们把小猪骨头扔到屋外已经差不多十点钟了。高涅克白兰地和朗姆甜酒也都是军粮库的好东西,随后还有长而且粗的中间贴着商标的高级雪茄烟。恰德咧着大嘴说现在惟独美中不足就是军官中心的妓女。

    夜阑人静,听到有猫叫的声音。发现确实门口蹲着一只小灰猫。我拿吃的东西把它引进来,喂给它吃。但却又勾起了我们自己的食欲。于是大家边嚼吃着东西,边躺在垫子上睡了。

    但我们满肚子都是油脂,整整一个晚上都没休息好。鲜美的烤乳猪折腾着我们的肠胃。人们来回进来出去个不停。一会儿就有两三个人放下裤子,在外面一边蹲着,一边还骂个没完,而我已经蹲了九次了。早上四点多,我们满屋的人,包皮括客人和卫兵十一个人都在外面蹲着。

    外边被点燃的房子像个红红的大火炬。不时听到炮弹轰鸣着飞来,又向四周散落。大街上弹药车队飞快地行驶着。军粮库一面临街,被炮弹给炸开了。车队司机见此情景,竟蜂拥而入,好像纷飞的弹片根本没有似的,只顾大肆地抢拿着面包皮。我们都干看着,不敢吭气,否则必将被狠揍一顿。我们只好想了个别的主意。对他们说,我们是些卫兵,所以知道一些这里的事情,我们用罐头食品去换取这里没有的东西。反正都无所谓,不知什么时候这些都会被炸得一无所有的。我们把库房里拿来的一些巧克力掰开吃了。克托告诉大家吃这东西有利于肠胃。

    我们成天就是吃、喝、闲荡,无所事事。慢慢地已不知不觉过了十四天,没人过问过我们。我们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习 以为常地眼看着这个村庄被炮火渐渐毁灭。对我们来说,只要军粮库还没有被完全炸掉,我们就什么都不在乎,我们还真希望就在这里住着直到战争结束。

    恰德居然变得奢侈起来,整整一只雪茄刚抽一半就顺手扔了,还很傲慢地说,他己养成这种习惯了。克托更是容光焕发。他总是在早晨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快把鱼子酱和咖啡给我端过来,埃米尔。”我们都扮演出一副有身份的阔绰形象,都让别人做自己使唤、命令的公务员。“克络普,快把脚底下的虱子抓走,痒死了。”罗尔学着电影 里的女演员把一条腿伸到他那边,克络普抓住这条腿便往台阶上拖去。“恰德!”——“怎么啦?”——“稍息吧,以后别用‘怎么啦’,要改成‘是,遵命’!——那么好,恰德!”恰德就很熟练地脱口说出歌德《葛兹·冯·贝里欣根》剧本中的那句名言来答复他。

    我们的快乐日子又继续了八天。上级来命令要我们调回去。我们是专门被两辆大型载重汽车接运走的,车上有堆得很高的许多木板,但阿尔贝特还是和我把那张能折叠的床 ,还有那顶蓝绸帐,垫褥以及花边床 单都拖了上去,一并带走。又把一大袋最好的食物放到床 头后边。袋里各种美味:结实的瘦肉香肠,可口的肝酱灌肠、各种罐头,成箱的纸烟。每次摸进去,就总会乐得喜出望外。大家每人都装了满满一袋随身携运。

    我和克络普还抓紧时间又拿来两把大红靠椅。把它们往那张床 上一放,然后俩人都舒展开往里一坐,就像包皮厢一样。头顶上蓝色床 帐被风高高扬起,像贵族的华盖。我们嘴里都叼着一支大雪茄,坐在高高的汽车上尽情地领略着野外的风景。

    我们把那只猫也带来了,装在一只小鸟笼子里。它咪咪地细声叫着,面前还摆放好一盘肉食。

    我们自由 自在地唱起歌来。汽车向前慢慢地行驶着。身后那所遗弃的村庄里,一缕缕泥灰被炮弹地威力高高掀起。

    几天后,我们受命要去撤走一个村庄。沿途尽是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用手推车,婴儿车,或肩膀后背,拖带着各种生活用

    …品和财物,他们躬腰驼背,满脸忧郁,哀伤和痛苦无奈的神情。他们成群成伙地在一块儿,妈妈拉着孩子,大一点的女孩领着稍年幼一点的,步伐沉重地边走边回头看着。还有的带着玩具娃娃已经不成形状了。我们与这些人擦肩而过时,都变得沉默寡言了。

    我们走成一列。那边应该不会轰击一个还居住大量居民的村庄的。但我们的想法却错了。仅隔了一瞬间,就听见空气中一声巨响,大地随之动摇,喊叫声一片混乱,在队尾处正好有一发炮弹爆炸了。大家往四周一散,便扑倒在地。但我马上意识到我昔日在炮火中安然无事地机敏却突然没有了;“你完了,”我脑子划过一个念头,惊恐和无奈登时都闪现出来。刹时我感觉左腿好像被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身旁传来阿尔贝特的尖叫声。

    “起来,快跑,阿尔贝特!”我冲他大声喊叫,我们刚才的地方太平整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掩。

    他跌跌绊绊地向前跑,我就紧随其后。前边有一处篱笆,我们跑了过去,它比我们高出一些。克络普抓住树枝,我把他的腿举起,他大叫一声便翻了过去,我也跳上去,又翻下来。但那边却是一处池塘。

    我们沾了满脸水藻和污泥。这里倒适合隐蔽。我们身体都泡在水里,只探出头来。一听到有“嘶嘘”地响动,我们就把头也扎到水里头。

    25

    连续十多次,我们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阿尔贝特埋怨着说:“咱们还是出去吧,我快被沉下水里淹死了。”

    “你哪儿受伤了?”我问。

    “好像是膝盖那儿。”

    “你还能跑步吧?”

    “好像能——”

    “那好,咱们离开这儿吧。”

    我们到了路边一条沟边,弓着腰沿着它就往前跑。身后炮火紧紧跟着我们。但我们很快改变了主意,斜对角往野地农田里横插过去。因为先头那条路靠近军火 库,要是那爆炸了,我们肯定必死无疑了。

    阿尔贝特越来越慢:“你先走吧,我一会就跟上。”边说着,身体便倒了下去。

    我赶紧摇着他的胳膊说:“阿尔贝特快起来,再坚持一会儿,我扶你,一躺下就很难站起来了。”

    我们总算躲进一个小掩蔽壕里。克络普一下瘫倒在里面,我就给他把伤口包皮扎好,伤口正好在膝盖偏上一点的地方。这时才发现。我自己的裤子和胳膊也都在淌血。阿尔贝特又用他的急救包皮帮我把伤口包皮扎上。他的腿已显然不能动了。我们甚至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是怎么从那么远跑过来的。这种情况只有在极度恐惧和紧张的情形中才可能发生;甚至双腿全无了,还能用残留的部位继续向前拼命地奔跑呢。

    我勉强爬出去一段路,叫喊住一辆经过的救护车,他们把我们一块拉走了。车里坐满了伤员,有个一等兵护理员给我们胸口打了一支预防破伤风的针。

    到野战医院后,我们解决了一下,然后肩并肩躺着。我们每人又分了一碗稀汤,便一口气吃了个精光。虽然我们过了很长时间的好日子,吃的是好东西,但在这里却不同了,毕竟我们己饿得饥不择食了。

    “我们可以回家了,阿尔贝特。”我说。

    “希望是这样,”他说,“我只想知道我的伤势怎样。”

    伤口巨痛,绷带下火辣辣的。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水。

    “我的伤口,离膝盖有多远?”克络普问我。

    “十多公分吧,阿尔贝特。”我欺骗他说。事实上可能就三公分左右。

    “要是没辙,一定得给我截肢锯腿,我就干脆一走了之。我不愿意残废着活后半辈子。”他坚定地说。

    我们都心潮起伏,静静地躺下来,等待着。

    我们被送到“刑场”已经是傍晚了。我不禁一愣,但很快明白我应怎么做;野战医院医生给伤员动不动就总切除手术,这一点大家都有耳闻了。在伤员繁多的情况下,切除往往比修补简单快捷的多。克姆里奇的影子一下跃到我眼前。我就是疼到动手抓他们的头也决不去注麻药。

    还算可以。那个医生把我伤口挑动了半天直疼得我双眼发黑。“别装蒜了,”他狠狠地骂了一句,又开始扎起来。手中的器械像疯狂地野兽在灯光下闪亮着。我钻心般疼痛。旁边一边一个护士 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但还是被挣脱一只。那家伙发现我挥拳往他眼镜砸去,往后一跳躲开了。“快给这个混蛋注射麻药。”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我便恢复了平静:“对不起医生,我肯定不再动了,请别给我上麻药。”

    “那就这样,”他笑出声来。这个家伙不到三十岁,金黄头发,脸上有几块伤疤,一副眼镜让人看了难受。他拿起医疗工具,开始动手。但我很快感觉到他是故意在戏弄我。一边不停地挑动我的伤口,一边用斜眼偷偷地透过眼镜看我。我强咬牙关,双手拼命地抓着把手,宁死我也不在他面前叫喊。

    他把挖出的弹片扔到我身上。现在他看上去对我的举动比较满意,他还细微地给我上好夹板并对我说:“你明天可以回家了。”然后我又打上石膏。我准备见到克络普时对他说:“明天早晨也许会开来一列运送伤兵的火车。”

    “我们得找找那个中士医生,好把我们弄到一块儿,阿尔贝特。”

    我递给那医生那支中间贴着商标的大雪茄,事情就解决了。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他只闻了闻雪茄说:“你还有这玩意吗?”

    “好多呢,”我对他说,“那是我的朋友,”我又用手指指克络普,“他更多,不过我们想明天从运伤兵的火车窗口递到你手中。”

    他一听就明白了,又深深闻了一下雪茄说:“好吧。”

    我们俩彻夜未眠。整个晚上,我们病房里先后死了七个人。有一个临终前残喘着粗气,呻吟着,还用又高又尖的破嗓子唱了一个钟头的男高音赞美诗。另一个,从病床 摸索到窗前好像再也看不到外面了似的,又沮丧地躺到床 上去了。

    我们被担架抬到月台上等待火车驶来。下起雨来,月台上没有地方可以蔽雨,我们的被单又窄又薄。在这里已经整整淋了一个钟头,还没来车。

    我预感会有什么意外,心里坎坷不安。那个中士医生像母亲一样精心地照料着我们,我不时地假装整理背包皮给他看,还先给了他一支雪茄。那中士为了表示感谢又给我们盖了一层帐篷布在上面。

    “阿尔贝特,”我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咱们那张折叠的大床 ,和笼子里的那只猫还有……”

    “从活动中心搬来的那两把安乐靠椅。”他接着说。

    那几把舒舒服服的用红丝绒包皮装的活动中心的安乐靠椅,它曾和我们一块儿度过好几个夜晚,我们像雍荣华贵的王侯一样端坐其中,还想以后用它们出租挣钱呢。隔一个钟头抽一颗烟,的确可以无忧无虑以此为业来轻闲度日呢。

    “阿尔贝特,”我又想起一件事说,“那袋食品也留下了。”

    说完俩人都神色沮丧起来。我们还很需要那些东西呢。克托肯定会明天把东西都带来给我们的,只可惜火车不会推迟一天的时间再出发。

    命该如此了。医院里的伙食尽是些干巴巴地面食,可惜我们那装着罐头食品、烤猪肉和其他美味的几个袋子。但现在我们却显得很安静,身体己极度虚弱了,情绪也变得稳定了。

    担架已经湿透了,火车才在早上开到。我们被那中士安排到同一节车厢里。还有一些红十字会的护士 也在里面。克络普睡在下铺,我被特意安置到他上铺去,他们把我小心地抬了进去。

    “我的老天!”我惊叫起来。

    “怎么啦?”护士 问我。

    我铺位上的雪白色亚麻布床 单新新的,一个褶皱都没有,而我的衬衣却又脏又旧在身上连续穿了六个礼拜了。

    “你行动不方便是吗?”那护士 关切地问我。

    “没事,”我汗往下淌,“您可以把被褥抽走吗?”

    “怎么啦?”

    我自己浑身像一头脏兮兮的猪似的,怎么睡进去呀?“那里太——”我犹豫着说。

    “怕脏了是吗?”她怕我不好意思,说,“没事我们还会再洗干净的。”

    “我,我不是那个——”我有些结巴。她的热情,我竟有些不习惯。

    “你们在战壕都睡过,我们还怎么在乎洗一洗床 单呢。”她轻柔地说。

    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皮肤健康细腻,我真难以置信,她为什么不去服侍军官呢?他们肯定会不平衡,或者有些不可理喻呢。我悄悄看了她一眼。

    她是在跟我做游戏,让我不得己说出实情来。“可那是——”我说了一半,我想她应该听懂我的意思了。

    26

    “我不明白是什么呀?”

    “我有虱子嘛。”我还是憋不住喊了出来。

    她忍不住笑了:“它们也应放假休息休息了吗?”

    我也不在乎了,躺在铺上,把被子拉开钻了进去。

    中士的手在被子上搜寻着,然后带着雪茄下去了。

    大约一个钟头,我们感觉到外边的东西在推移。我们行驶开船。

    夜深人静,我却辗转难眠。克络普也在下边翻来覆去动着。外面火车有节奏地在铁轨上滚进。我的心难以平静,发生的一切都难以置信:那张床 ,这列军车,还有家。“阿尔贝特,”我轻轻地向下喊他。

    “嗯——”

    “你说去那边方便?”

    “我想,在车门右侧有厕所。”

    “我得去一趟。”车厢一片漆黑,我摸索着从床 边慢慢往下踩,但脚没法找东西,腿上了石膏却也没多大用,“咚”的一声便掉了下去。

    “妈的,真没用。”我小声骂道。

    “你撞伤了吧?”克络普问。

    “你没听见吗?刚才我的头都——”我小声地埋怨着。

    那个女护士 拎着一盏灯,从后面车厢门里进来,盯着我看。

    “他刚才从上面掉了下来。”

    她先看了看我的脉搏,又把手放到我额头,然后说:“你并没有发烧。” “没有。”我点头说。 “你一定做了个噩梦吧?”她又问。 “好像是……”我想引开她的提问,她却不停地往下仔细追问,一双晶莹的眼睛那么漂亮地冲我眨着。我无论如何都不愿告诉她,她实在太整洁大方了。

    她又把扶上铺位。但要是她一离开,我还得再爬下来。要是面前是老太太,我会不假思索地告诉她,我想干什么,但她却顶多二十五岁,那么年轻,我真不好意思去开口说这些事情。

    还是阿尔贝特帮助了我,他并不怕别人会不会害臊,反正他自己无所谓。“护士 小姐,”他向那个女护士 喊道,等人家转过身来他又说“他好像要——”。这时阿尔贝特也觉得难为情不知如何文明含蓄地表达给人家。在前线,只说一个词就解决了,但在这儿,尤其还跟一位女士那可不行。他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用学校里常用的方式说完了刚才的话:“我想他是要出去一下,护士 小姐。”

    “是这样,”护士 很温 和地说,“但带着石膏就别再乱动了。好啦,您打算怎样?”她又冲着我问。

    我吃了一惊,被她问闷了。我不知道她们称那为“怎样”,是职业用语。不过她看出了我的疑惑。

    “小的还是大的?”

    真难为情!我脸通红,汗水往外直冒,吞吞吐吐地说:“只来小的——”

    无论如何,我总算解决了一道难题。

    我可以利用一个小瓶子。几个钟头后,不单我,许多人也都得到了。早晨时,我们便习惯了这些事情,说话要求也都自自然然不再难为情了。

    火车缓慢地行驶着。还总是停车,抬走在上面死了的人。

    阿尔贝特开始高烧。我倒不至于,但隐隐感觉有些疼痛,还可能有些虱子在石膏绷带下痒得我浑身不自在,又不容易搔到。

    我们连续几天都躺着睡觉。野外风景快速地从车窗上闪过,我们在第三天的晚上到了赫伯斯塔尔。护士 说阿尔贝特高烧不退;下一站要抬下去。“还有多远的行程?”我问。

    “到科隆。”

    “阿尔贝特,你等着。我们不会分开的。”我说。

    等听到护士 又巡视过来,我憋住气。脸涨得通红。她见了停下来问:“是不是有些疼啦。”

    “嗯,”我呻吟着,“突然就疼起来了。”

    她递给我一支体温 计,便看别的病人去了,但我早已从克托那里学到了许多奇方异招。这种军用体温 计,不适应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只要里面水银柱子升上去,就会在真空管里保持住,再不下落。

    我向下斜着把温 度计挟在胳膊下,然后不停地用手指弹击它。渐渐地它便升到三十七度九,再当我用一根火柴非常小心地加热一点它便升成了三十八度七。

    我喘着粗气,呼吸紧张;眼睛死呆呆地盯着她,无奈地眨动着;有气无力地说:“我实在不行了。”

    于是我的名字也被她写到一张字条上。当我的石膏绷带被再拆开时,我便踏实了许多,若非特殊情况那是不允许的。

    我俩被一起抬下了火车。

    一所天主教会的医院接纳了我们,还把我们分到同一病房。我们也暗自庆幸自己所在的这所医院是有名的具有良好治疗素质和可口饭菜的综合医疗机构。我们列车上的病人把这里挤得满满地的,有些重病患者也先后被带入。由于医生人手不够,我们今天并有被检查。常常有橡皮轮平板车来来回回地在走廊里推着一个个平展展躺下来的躯体匆匆地经过。

    我们几乎整夜都被乱糟糟的声响吵得没有睡好,天快亮了,我才稍微迷糊了一会儿。早晨大亮了,我才睁开眼睛。有个已经来了两三天的病号对我们说:“走廊里每天早晨都有护士 做祷告,并把我们病房门都打开,以便使所有人都能得到保佑。”

    但这种良好的祝福反而使我们浑身都觉得酸疼。

    “我们都在熟睡,她们却愚昧地干这些事。”我说。

    “正因为那些伤病较轻的人都在这里,才选中在这儿作祷告的。”

    我气急了,看着阿尔贝特不停地呻吟忍不住喊道:“你们能不能让我们清静一会儿。”

    大概过了一分钟,那个穿着像咖啡壶一样的黑白相间的护士 进来了。“护士 小姐,您可以帮我们带上门吗?”有人问。

    “我们要把开门为大家做祈祷呢。”她回答。

    “那还让不让我们再睡觉了——”

    “睡觉能和祈祷相比吗,”她友善地瞪大眼微笑着说,“反正都七点钟了。”

    那边阿尔贝特呻吟声又开始了。我愤怒地吼道:“快关上门!”

    她吓得不知所措了。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我们做祈祷也是为了你们呀?”

    “还不是那样,你先关上门!”

    她没有关门转身出去了。外边此起彼伏的祷告仍然在继续。我不由地怒火中烧,便冲外面喊道:“要是我数三下之内,你们还吵吵,我就往外扔东西了。”

    27

    “我也不客气。”又一个人也随后大声说。

    我数完五以后,毫不犹豫抓起一个瓶子照准门口扔了出去。摔得一片粉碎。那些护士 涌进来纷纷指责我们。

    “关上门!”我们齐声吆喝着说。

    那些人离去了,先头那个矮个护士 说了一声“外教徒,”便带上门最后一个走了。我们终于战胜了。

    医院巡查中午时进来,严肃地训斥我们一番。并拿关禁闭作威胁来吓唬我们。但我们谁都不在乎,因为医院检查员和军粮处检查员一样都是文职军官。这一点连新兵都知道了。“即使他们去告去说,又能把我们这些人怎样呢?”

    “是谁扔得瓶子?”他问。

    “我!”我还在思考要不要承认,却听见有人答应道。

    就见一个胡 子拉茬的人从床 上坐起来。他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呢,大家都不禁捏了一把汗。

    “你?”

    “是我。她们无聊的吵闹声使我们无法入睡,神志不清,自己都不知道当时做了什么。”他一口气很流畅地说了一大堆。

    “告诉我你的姓名。”

    “增援部队后备兵约索夫·霍姆赫尔。”

    检查员离开了。

    我们满腹疑惑,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干吗要把事情尽往自己的身上揽呢?何必那样说呢?”

    他微微一笑:“什么事都不会有,我有狩猎资格证书①。”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有了狩猎资格证书就可以不受限制,想怎么就怎么样。

    “他们说我脑袋瓜不太正常,就给我开了一张证书。并指出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因此我就舒服多了,谁都害怕招惹我。没人敢对我怎样。我感觉刚才下面那一下恼气十足,猛摔猛砸很过瘾,我很高兴,便自然应为他承担责任。要是明天她们再把房门打开;我们还得继续砸给她看。”

    大家登时兴奋起来。这下我们什么都不怕了,只要有约索夫·霍姆赫尔在就足够了。

    平板车不声不响地进来,把我们推走了。

    我们被紧紧的绷带粘着,公牛般大声地嚎叫起来。

    我们八个人住一间病房。满头黑色卷发的叫彼得,他肺部中弹,伤势很重,而且比较复杂,旁边那个胳膊受伤中弹的叫弗兰茨·威希托尔。他的伤势开始很不甚于太重,但第三天夜里,便大喊大叫要我们按铃,说他在不停地滴血。

    我没完没了的按铃,也没见夜班护士 进来。大家都换了新绷带非常疼痛,所以那天晚上她忙坏了。这边刚要求把腿放在那边,而那边的人却又喊着这么放,还有人又要她端水喝,第四个枕头太实又要她弄松软一些;最后老太婆不停地咒骂着,一甩门走了。她又以为还是那些事,便装没听见不过来。①狩猎资格证书(Jagchevn):士兵的行话,意思是精神错乱的医院证明书

    等了一会儿,弗兰茨说:“再试一下。”

    我又一个劲地按,她还是没过来。这儿就这么一个夜间值班护士 ,可能是去其他病房了吧。“弗兰茨,你真的是出血了吗?”我问他,“可别让她再骂我们。”

    “都湿透绷带了,不信谁给开灯看看。”

    开关在门口,我们没人能起来去打开它。我就用大拇指按在铃钮上一直不放,让它响个不停。也可能她是工作量太繁多,一天天地又得做祷告,现在疲劳过度给睡着了,听不到铃响。

    “干脆再往外扔个瓶子。”那个持有狩猎资格证的约索夫·霍姆赫尔说。

    “铃声她都听不见,更何况这个呢。”

    好一阵子,门“砰”地开了。老太婆一筹莫展的样子走了进来。但看见弗兰茨的伤势后有些急了,还埋怨着说:“怎么也没有个人告诉我呀?”

    “我们按了铃。这儿又谁都没法走动。”

    她忙着替他包皮扎。血确实流的太多了。头一天睡觉前他还很健康呢,第二天早晨脸色已变得瘦小蜡黄了。有个护士 便来来回回进来看看。

    有时候一些亲切可爱的红十字会志愿护士 会来护班。但她们都笨手笨脚的。每次换床 时总要疼得我们伤口发麻,而她们便吓得手忙脚乱,结果疼得更厉害了。

    修女们都能很灵活准确地处理我们的各种情况,但我们更希望她们多少再活泼开朗一点就更好了。不过也确实有几个幽默大方的很出色的修女。丽贝亭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能使每一处的病房都充满欢快轻松的气氛,甚至离她很远都能感受到。还有好几个跟她差不多,为了她,我们甚至甘愿奋不顾身。修女们让我们没有理由再埋怨,她们像平民百姓一样对待我们。这与野战医院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情况恰恰相反。

    弗兰茨·威希托尔终于没能好转。一天有几个把他抬走后,便再没回来。“我们不会再见他了。他已转到死亡病室中了。”

    “死亡病室?什么意思?”

    “就是那些重伤快咽气的伤员住的病房呗。”

    “那它到底怎样呢?”

    “快死的人都先被送到这边拐弯的一间很小的病房里,屋里摆着两张床 。人们都管它叫死亡病室。”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到那后,他们可以省去不少麻烦,而且离去太平间的电梯又很近。何况他们也为别的病人考虑,不至于影响别的病人的情绪。到那里他一个呆着。他们照料起来也能更方便、更细心。”

    “他难道没感觉吗?”

    约索夫向上伸了伸腰说:“他们通常都不会有什么不好。”

    “已经有好些都听说这个事吧?”

    “住久一点的人,基本上都知道。”

    下午,又一个病人抬到了弗兰茨·威希托尔那个铺位上。他只呆没两三天就被抬走了。约索夫耐人寻味地挥了挥手。很多人不停地进进出出。

    那些泪流满面,不停地叮嘱久久不愿离开的亲人坐在床 边的情形接二连三地进行着。有个老太太一直坐着舍不得走开,但又在这里陪着过一夜 。第二天她一大早便赶来时,已经好些更早的人都来了。那个铺位上却已换了一张面孔。她木木地把苹果分给我们,往太平间那边去了。

    小彼得情况开始糟糕了。体温 记录卡上已一天比一天严重。那天,他们推着平板车停到了他的床 边。“要去哪儿”他恐慌地问。 “到包皮扎病室。” 于是他被抬出去了。但那个护士 用一只手拿下他的衣帽和军装时,彼得拼命地在手推车上挣扎着想滚下来。嘴里还大喊大叫着:“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

    他的肺被子弹打穿了。声音有气没力地发出:“我不去死亡病室里去。”她们用手按住他。

    “我们是去包皮扎室的。”

    “那又干吗要连军服一块儿带上呢?”他已经无话可说了,嘶哑着,颤抖着说,“就让我呆在这儿吧!”

    28

    她们执意把他推走了,快到门口时,他又挣扎着想起来,眼里泪水如注,乌黑的卷发随着身体甩来甩去。“我不会走太久的!我很快会回来!”他哭着那么哀伤悲凉。

    安静了,门关着,大家心情复杂一言不发地躺着。只有约索夫还在说着:“出去时总是那么说,可进去了是不可能再出来的。”

    手术后,我连着两天呕吐不止。医生的文牍员说我的骨头还没合上。还有两个人骨头弯了没长到一块儿,后来又断了。很令人感到晦气。

    主任医师在病房检查时发现我们当中有两个年轻士兵长着扁平足,他非常兴奋。“你们的脚在这里很快就能矫正,”他微笑着对他们说,“只要给你们动一个小手术,你们的双脚便很快能跟正常人一样行走自如了。”护士 小姐,请替我把他们记下。

    约索夫见他一出去就忙不迭失地告诫他们:“那个老东西对科学技术非常狂热,像个变态 者。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给你们动手术。他专爱给人做手术开刀,简直着了迷。要是他给你们矫正扁平足,放心,脚是不平了,但也成畸形了。那以后你们就只能和拐杖扶手打交 道了。”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有人关切地问。

    “就直接告诉他不愿意做!你们只想治疗槍伤。反正上了战场你们都不曾感到脚有什么不舒服。要是给那个老东西带上手术台,你们就成为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残废了。他只不过是想拿你们作试验研究。战争是他和其他所有医生的资源宝库,往往他们会因此而辉煌起来。你们到下边看看现在还有十几个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都是他手术矫正的。有好些是一九一四、一九一五年来的。这些年来没有一个比开刀以前更好走,而且多数腿上还打着石膏。老家伙每六个月便把他们重新找来;弄断骨头然后说这次一定能好起来。记住,只要你们不点头;说一个“不”字,他就不敢让你动手术的。”

    “好陰险呀,一个人听完说。但另一个早就厌烦了约索夫。他说:“那也比上战场丢了脑袋强呀。这儿最多残废一只脚,但我可以因此回家了,总比死在前线舒服多了。他想给我做手术,就由他做好了。”

    另一个和我们差不多的小伙子却不肯答应。老头次日一早就叫他们过去了。软硬兼施,又讲道理,又恐吓,好一阵子之后他们便答应下来了。他们仅仅是两个普通士兵,在这样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面前又能怎样呢?当他们送回时上面绷着石膏而且用了麻药。

    阿尔贝特病情加重,伤势恶化。被他们抬走做了截肢手术。一条腿全部被锯了去了。之后,他更加沉默寡言了。甚至他说要是有一天手里再有一把槍,那他将首先给自己一颗子弹。

    我们病房又从刚到的运输车队里送来两个病号。他们都己双目失明。还有一个年纪很轻的音乐师。为了以防万一,护士 不用刀具给他喂饭,他曾突然从护士 手里抢过一把。但不幸还是发生了。护士 给他喂晚饭时把餐具放到他旁边的桌上,有人喊她便出去了。那音乐师迅捷地抓起餐叉,用尽全力穿到心脏上,又拼命地用一只大鞋往里敲打。有三个男人听到我们的呼救声跑进来用大力气才把那把餐叉拔出来。叉刺很钝,但他用力过猛扎得非常深。我们整夜都被他骂的难以入睡。天一亮,他便开始痛苦地嚎叫了。

    又空下一个床 位。我们就一天天地在绝望、惊恐、呻吟等痛苦地氛围中度过。在我们病房里,有人天不亮就死了。护士 还没来的及去处理。太平间空间太小,都有些周转停放不开了。

    有一天,忽然有人推开房门,只见那个满头卷发的彼得笔直地坐在担架上,嘴乐得合不拢,他看上去那么虚弱,面色苍白。后面丽贝亭护士 也笑逐颜开地推着他到开始的床 位上。我们都以为去了死亡病室他便真的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他来回看了看周围说:“你们还要说些什么呢?”

    约索夫也奇怪不已,就连他也第一次碰到了这种事。

    过了些日子,有几个允许站起来了。我还可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回走动了。阿尔贝特总是有些愤恨地瞪着我,所以我便很少在房间里走动。我实在受不了他那种怪异的眼神。有时我便悄悄来到走廊上,可以随意地走动。

    腹部和脊椎受了伤,头部受了伤的在楼下一层,还有一些是双腿或双臂做了截肢手术的。右边住的是颚骨受伤,中了毒气,或耳朵、鼻子、脖子有伤的士兵。那些伤了肺、瞎了眼、盆骨被击中,关节被损伤以及伤势在肾脏和胃部的都住在左侧一边。看过这些地方就会明白原来人的每一个部位都会中弹受伤的。

    有两个破伤风病人死的时候,面色惨白、身体僵直,其中一个连眼都没合上,瞪着这个世界就去了。许多床 上都吊起伤兵的受伤的四肢,并在下面放一个盆,伤口渗出的脓水便滴到里面。很快便会积满,过两个钟头就得倒一次。躺在伸缩绷带里的人,一头用一个大铁磅挂在床 上。那些伤到肚腹肠子上的,里面尽是淤集的粪便。我从医生文牍员那里看到一些拍着被粉碎的头骨、膝盖和肩膀的X光照片,惨不忍睹。

    在一个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身子上,居然还会有一张人的面孔,而且还能证明他还继续一天天地活着。这真的让人无法相信。整个德国、法国、俄国会有无数这样的情形,而这里却仅仅是一个部门,一所很普通的医院罢了,一切事情都在这种险恶的情形中,没有了去说、去写、去做的必要,那都是毫无意义的。全部都是瞎编乱造的,不知所云的东西。这种血腥的灾难,这种痛苦的折磨极大的嘲讽着有了几千年悠远文化的历史。仅仅一所战后的医院便是对战争的强烈控诉。

    我还是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却过早地饱尝着命运的恐惧、绝望、死亡和对伤痛后的茫然之外,对于人生我没有别的概念。在我眼里只有麻木无知地顺从凶残,民族与民族之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敌视和争斗。而有人却在创造更精明的武器撰写更辉煌的文章不断泡制和延长着他们的仇恨和屠杀 。我们那些遍布各方的同龄人都亲耳亲眼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现在我们把这件事讲诉给我们的父辈们,他们又将作何解释和答复呢?倘若战争结束了,他们还会对我们有什么希望呢?我们已在这些年中成为一个个职业的刽子手,只知道杀人。我只懂得人生与死亡是紧密相联在一起的。此后怎样?将来我们又会怎样呢?

    莱万多夫斯基是我们这个病房年岁最大的,已经四十了。他在医院十个多月了,等着重伤的腹部渐渐治愈。他的伤势在最近几个星期开始慢慢好转,有时还能一瘸一拐地弓着背走几圈。

    她远在波兰的妻子给他来一封信。信的内容让他连续几天激动不已,信中说,她攒了些钱,准备当做探望他的路费。

    她已经出发了,很可能随时就到,莱万多夫斯基茶不思饭不想,甚至把只吃了两三口的赤蓝香肠也大方地给了人。那封传看了几十遍的信,在他手来不停翻来折去,举在眼前绕着病房踱来踱去。邮戳的数字日期已经推算过好些次了。手上的油脂和脏物已经把信封上的地址磨得模糊难辨了。莱万多夫斯基终于熬不住发烧了,只得再躺倒床 上焦虑,期盼地等待着。

    在他和他妻子分开两年期间,她有了他的孩子,并一起要带到这儿来。可有一些别的事却让莱万多夫斯基联想不断。他原计划等老婆来了以后到外边呆一阵子,毕竟双方分离得太久,要有条件还是要相互在一块儿温 存一番,干些别的事情呢。

    我们曾听过莱万多夫斯基给我们大量灌输这种事情。在部队这又是很公开的。大家都觉得这很正常。有几个外出过的人说有几块很隐蔽的地方,根本没人知道,甚至有个人还能说出一所很安全的小屋的地址呢。

    莱万多夫斯基愁云笼罩着,那些主意一点儿用都没有。对于他来说那种事已成为他生活中惟一的乐趣了。我们看他如此,都安慰他都表示一定能帮助他。

    他的妻子是第二天下午赶来的。这个女人羞答答地站着,身材矮小,头发纷乱,眼睛在来回寻觅着,她披着一件已经很旧的带花边和饰带的黑斗篷。

    她不好意识地站在门口,不停地小声自言自语着。我们屋里的六个男人把她给唬住了。

    “你进来吧,玛尔雅,他们都很欢迎你呢。”莱万多夫斯基居然试着咽下一口唾液冲她说。

    她先绕着跟每个人友好地握了握手。她伸手把小孩抱起时,小东西正好把尿布又弄脏了。她从一只花色手提包皮里拿一块布给孩子铺好垫上。她开始自在一些了,他们便亲热地谈起话来。

    莱万多夫斯基心急如焚,总是向我们哀伤无奈地眨眼。

    医生查房过后,比较安全。有时也不过进来一个护士 看看便走了。有个人出去观察了一会儿便朝莱万多夫斯基点点头说:“约翰;外边什么人都没有,很安全,你们开始吧。”

    他们小声聊着。那女人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我们摆摆手冲她一笑,告诉她无所谓,别在乎这些。我们才不管那些闲话呢。在这里被槍弹残废的细木工人约翰·莱万多夫斯基与他的妻子在一起谁晓得下次见面会在什么时候呢?他们需要好好地亲热亲热了。

    为防护士 干扰好事,我们让两个人站在门口望风,只要她们一过就设法拖住。两个人在外边大概看守了一刻钟。

    我们又把几个枕头堆垫在莱万多夫斯基侧着的身后,小孩由阿尔贝特照看。于是我们转身背对着他们,黑斗篷很快便钻到被窝里去了。我们这边也有说有笑海阔天空地谈论着,还拿出牌来。

    我手气不错,拿了一手梅花牌,有四张杰克,一圈便赢了。我们几乎想不起那边的莱万多夫斯基夫妇。不一会儿,阿尔贝特用尽一切办法都止不住那孩子的哭声了。细细地吸吮声音响起,我无意抬头,只见那孩子已在母亲怀抱里了,嘴上还咬着一个奶瓶。约翰的事情已经完成。

    我们好像是一个大家似的,彼此又近了一步。莱万多夫斯基眉开眼笑了,汗水早已满身都是,而那女人却一副精神十足的样子。

    约翰把花提包皮里的鲜嫩的香肠,挥舞小刀分切成片,让他的矮女人微笑着分给我们吃,她头发蓬乱但却漂亮多了,我们都叫她妈妈。她便很亲热地为我们打一打枕头。

    几个礼拜过去了,每天早上我得到山德尔学校去接受治疗。我要在那里把勒得硬绷绷地一条腿变得能够活动起来。胳膊已经痊愈了很长时间了。

    再从前线送来的病号,便由过去布料绷带改用白色皱纸绷带了。前线非常匮乏那种纱布绷带。

    阿尔贝特的腿也很快恢复起来了。已基本上愈合了伤口。听说就要给他接人工假肢了。但那些日子他却越发陰沉着脸,沉默寡言了。经常说着话便戛然而止,呆滞地盯着前方,要没我们这些人,他早就死了。不过这两天,他已渐渐有所好转了。也经常凑过来看我们一块玩牌。

    我准许休假回去几天。

    母亲更憔悴了,她拉着不让我走开。

    不久我便又被调到团 里,再次奔赴前线。

    我真有些不舍得阿尔贝特·克络普,他是我真正的好朋友但这种朋友在部队已经很平常了。

    我们已不习惯一周一周地计算时间了,刚来时还是冰封的冬日,炮弹炸起的弹片和冻土四处飞射都很危险,转眼间,却已草木嫩绿了。我们却在战场和营棚之间来回地调换生活着。我们对于战争和死亡之间的关系已经习 以为常了。就像癌症和结核,重感冒和拉痢疾一样,只是在战场上死亡来的更快、更残酷、手段更多一些罢了。

    我们大脑就像一块可以随意改变形状的泥团 。平时它平平整整地很完好,一打仗上了战场它便被轰炸的光怪陆离了。

    过去所知道的很多东西都毫无用处,差不多都淡忘了。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几乎每个人都没什么依据可以区别,学识、修养并没有什么不同了。这些东西有利的一面可以因此而占据一些环境;但也有不利的因素,会自然不自然地束缚人的思想。打个比方就如过去是每个省自己铸造发行硬币,后来统一了模式,把它们都溶化了。那就只能验明金属才能发现与过去的不同。我们也同样,先是个兵,再才是一个个具有温 和而怪异等特性独立的人。

    歌曲唱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以及犯人间的凝聚力和相互帮助相互关心的死囚之间的可爱品质汇合成了这种博大而宽容的手足之情。它诱惑我们从那种紧张、危险充满恐慌和孤单的情境中所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看破一切乐观轻松的生活态度。它既是高尚的又是卑微的,但又怎能那样去生活呢?

    29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每次敌人进攻的消息一传过来,他就迅速把那碗肥肉青豆汤和其他东西用小汤勺送到肚里。他也不敢相信自己一个钟头后还能不能活着。我们也为此而有过激烈的争论。克托不同意那种看法,他说要是腹部受伤的话,肚里满满的就比空着肚子更危险。

    这确实是现实存在的困难,对于我们都很重要,但却只能这样了。最普遍而平常的东西往往决定着死亡与生存,别的都只不过像是在睡梦中飘浮而已;我渴望在那里得到存活和继续本能的要求。我们若能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切,早已进入疯人院、当逃兵或一命呜呼了。正如瞄准北极去考察,所有视线都会聚到那一点上,一切都为继续活下去。不管别的东西,免得分心而遭受不必要的损失。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们获救。夜阑人静,回忆过去我们思考自己此刻的境况,我们仿佛对自己都很陌生,始终都想不明白,那个难以把握的生命中所蓬勃的东西,却与这个形态能息息相通。别的东西都藏在意识底层“冬眠”起来,对死亡的亲切关爱,生活时刻都在保持警惕。我们被它塑造成愚蠢的动物,使我们天生就能防范危机。我们接受着它的引导,从而在面对恐怖时能多坚持一会儿。恐怖时常作梗,我们一愣过神来,有些明白它就发作。我们能不急于沉浸在孤独寂寞当中,它还燃起我们心底那种同肩作战的战友的感情。为了无论什么情况都处于一种主动的环节,它使我们像野兽一样无情。或者就联结一体,来应付空洞的攻击。我们的生活简单乏味艰辛肤浅,只偶然地会有些不同凡响的事情发生。很快就会发出不可思议的凶猛的对世界充满期盼的熊熊烈火。

    那个时刻是万分危急的,它只是非常勉强地显示出适应来,那并不只是平常那样单纯的休息,而是为争取努力休息继续投入更为紧张的奋斗。我们单从生活形式的表象上来看,几乎和丛林里居住的黑人毫无差异。但是那些黑人却可以一直保持这种情况,因为这是他们与生就有的,最多也不多开发出他们的一些智慧和精神力量,可能还会有一定的进步和发展。我们却正好相反:我们所具有的内在力量不是作用于更新而是着眼于落后退化。他们那种原始蒙昧的生活是合乎他们逻辑的,而我们却是经过一番努力和抗争非常不情愿地过着这样的原始生活。

    夜里从睡梦中惊醒,被一拥而上的许多幻觉所压倒,睡梦蛊惑,便会奇怪地感觉脚下的立足点摇摇欲坠,面前那道黑暗所形成的阻碍又是那么不堪一击。我们只不过是一些细小的火苗,仅仅靠一道单薄的残垣断壁来挡住那疯狂的毁灭和袭击。我们在猛烈的攻击和压制下,不停地摇曳着,有时几乎很快就要熄灭了。战斗的令人室息的沉闷的吼叫声像一个环子把我们紧紧地困在其中,无法摆脱出来。我们也都一块儿不由自主地爬了进去,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黑暗的夜幕。惟一能给我们一丝宽慰和鼓励的东西便是周围一片沉寂,传来了熟睡后的战友们那均匀的呼吸声,就这样我们一直等到天亮。

    我渐渐地失去了那种支撑我精神的东西,几乎每天,每时,每发炮弹每次死亡都在缓缓地吞噬着它,时光很快就会让它在我四周慢慢倒掉。

    德特林犯了致命的愚昧的一次错误。

    他太喜欢独自一人走动了。一颗花园里的樱桃树成为他不幸的开端。我们从前线返回,忽然偶尔发现在新宿营地近旁有一株樱桃树,就在过路的拐角处,只有一团 雪白的花丛并没有绿叶衬托。

    傍晚时分,德特林便出去了。之后很久他才拿着几支鲜艳亮泽的樱桃花返回来。我们便调笑地说他肯定是要举行一场别致的婚礼了。他只顾把花小心地放在床 上,一声不吭。半夜他的一阵响动把我惊醒,仔细听好像是在包皮好什么东西。感觉有些不妙,我便走近他。他见我来了,作出一副很坦然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你可要多长个心眼呀,德特林。”我对他说。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而矣。”

    “你折那些樱桃树枝有什么用吗?”

    “我想折就去折呗,”他生硬地回答道,想了一会儿又说,“原先我家的果园里也栽着樱桃树。现在这个时节最合适站在存放干草的阁楼上向下眺望,一片雪白的景象。”

    “你很快就可以休假回家了,而且又是种地的农民,也可能被允许在家干农田呢。”

    他麻木地点了点头,早已在想他自己的心事了。他神不守舍,表情怪异。一会儿神气十足充满希望,一会儿又呆滞迟疑。我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故意管他要一块面包皮,但一向非常小气的他,这次却毫不犹豫地递给我。令我感到越发有问题。我一夜 未合眼。到了第二天什么事也没有,而且他又很正常了。

    他一定感觉我在留心他的举动了。他还是在第三天早晨逃走了。我一直都盯着他,但并没有声张。就想多给他一会儿时间,也许还真能溜过去呢。已经有不少人从这里逃到荷兰去了。

    直到点名,别人才发现他不见了。一个星期后传来他被战地宪兵抓获的消息。他非常愚蠢地往本国的那边前进,自然是不可能的。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因为太思乡了大脑一时浑浊而开的小差,但这些上前线后面一百公里的军事法庭上是没用的。后来德特林便从此杳无音讯了。

    被压抑太长的东西,有时甚至会换一种方式爆发出来,好像锅炉燃烧过度一样同样危险。贝格尔就是这样的结果。

    我们就在前线组成一条可以来回扩展收缩的防线,原来的战壕早就被炸得荡然无存了。我们也就无所谓什么阵地战了。双方来来回回互为攻守,主要就在零乱的战线和各种弹坑之间的猛烈争夺。前面的防线被冲散了,各个部队便随处都有自己的立足点,只有在一个个弹坑之间展开交 战了。

    英国部队从我们弹坑的侧翼夹击包皮抄过来,我们背部的阵地很快要被攻入。他们围困着我们。烟雾缭绕连举手投降都看不清。何况我们并不想投降,在这种情形下,人们连自己都分不清。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向我们逼近。我们的机关槍成弧状疯狂扫视。很快冷却水都耗尽了。只好把每个人的尿聚到一个盒子里,然后不停地喷射。身后槍声大作,敌人越来越近了。用不了几分钟,我们就要玩完了。

    干钧一发之际,贝格尔又弄来一挺机关槍架在我们旁边一个弹坑里,向离得最近的一端射击起来。于是从后面反攻开始了,我们才算自由 了而且联系到了后方。

    我们躺到一个安全疏散的地方。送饭的炊事员对我们说,那边有只受伤的警犬倒在离这儿两三百步的地方

    “什么地方?”贝格尔问。

    那人话音一落,贝格尔转身就往那边出发了,他准备抓那只狗,要不就直接打死他。半年前他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从不过问与己之外的事情。我们拦都拦不住他。他这种前线疯狂,应有人马上上去把他摔倒在地,然后按住。否则他会非常可怕。贝格尔又粗又壮,一米八的大个,没人能突然制服 他。

    他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往上面的火网狂奔过去,没几步远,就被头顶上的子弹给击中了。他更加狂乱地吼叫着,向前奔跑。还有几个人也同样跟他一块这样。有一个人则手、脚嘴并用拼命往外挖土,想往地里钻。

    当然有时候是在装蒜,但却也是一种不祥之兆。贝格尔不但没见着那条狗,反而自己被打伤骨盆。有人出去抢抬他时,小腿肚子也被打伤了。

    米罗被离得很近的一发信号弹射穿肚子后便死了。起初八个钟头,他神志很清晰,痛苦万分。死前他把一只皮夹给了我,并又把克姆里奇那双长统靴也给我留下了。我穿到脚上也挺合适。我还跟恰德说,我要死了这双靴子就归他。

    把米罗埋葬后,我们的战线开始撤退。米罗在地下也不会平安地长眠,英美军队增援了大批生力团 队,还有罐头咸牛肉、白面包皮和最新型大炮和飞架。

    我们这边却在闹饥荒呢,我们的劣质伙食里还掺着大量代用品,许多人都吃出病来了。德国工厂老板用我们疼痛难忍的痢疾腹泻堆积成了腰缠巨富的大富豪。满满的一个挨一个的人蹲挤在茅坑大便池上。一张张灰浅蜡黄瘦小尖细的脸真应该让后方的人好好瞻仰一番。人们蜷缩着,甚至肚子痛得直拉血;嘴唇不停颤动几乎变形了,自我解嘲地苦笑一下说:“拉起裤子吧,什么东西都没了……。”

    我们由于炮弹数量不足,炮筒严重受损,弹片分散;找不准目标,有时候就打到自己人群里去了,所以炮兵连干脆停止用炮轰。连马都没有多少匹,一些营养不良 ,体质弱差的小孩却被运来当我们的后援生力部队,他们背包皮都背不动,来了就去送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往前冲着一死了之。看上去成千上万的。可只要上面飞行员来回转几圈,就能报效掉两个连的人。他们还没学过一丁点隐蔽便直接从车上赶到这里来了。

    “德国,很快就会变成一所空城。”克托叹口气说。

    我们再也不去幻想着“总会有结束的那一天”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了。并不需要想得太远可能正好撞在一个子弹上便死了,也可能受伤后把军医院当成新的开端了。但只要没有截肢军医官便会晃动着胸前的战争功勋十字章对他说:“没事,一条腿稍短一点,上了前线用不着怎么奔跑,你要太有胆量就再K.V.rl|吧,去吧!”

    有一个故事从孚日到佛兰德整个前线都广为流传。克托讲给我们听,说一个军医官正不断宣读着一份体检名单,他并不看从他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只是机械地反复说:“K.V.,前线还要①K.V.: Kriegsrewendungsfahig的缩写,德语,意思是用于作战的。人去呢?”他连一个装木腿的人都没注意到。依旧是“K.V.”。克托说到这儿提高了嗓门,那人便说:“我己带着木腿上去了,但这次他们却把我的头打了下来,等我装上木头脑袋后,却变成了一个军医官。”听完这句话,我们哈哈大笑。

    也有不少很好的医生,但士兵在上百次的体检中,总会不小心碰到一位造就英雄的医生手里,有很多是这样的人,他们乐此不疲,把名单上a.v.①和g.v.②都想办法给说成K.V.。

    有许多这类尖锐讽刺的故事。但这些并不是招摇惑众和诬陷诽谤,仅仅是实话实说罢了;在部队欺诈、狡猾、卑鄙下流的事比比皆是。虽然那么多支团 队一次次冲锋陷阵,但却无法扭转溃败的大势。可进攻还是一个接一个,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们再不能嘲笑那些装着铁甲,排成长列滚滚驰来的笨重的坦克了。它们已经成为一种可为恐怖的战争机器了。

    敌军的大炮虽密集但我们却看不见,步兵也和我们一样是些活生生的人。但坦克却是能到处宛转驰骋的机器,它们若无其事地从弹坑里滚进爬出,一路锐不可挡,喷烟吐火,到处毁灭。它们身披铁甲,刀槍不入,像一支铁做的凶残饿兽。我们惊慌、恐惧、无可奈何,我们显得微不足道。面对这些庞然大物,我们的四肢不过是几根稻草,而手榴弹也变成了一支火柴罢了。

    炮火,毒气硝烟和坦克群——粉碎,腐烂,死亡。

    痢疾,流感,伤寒——喘病,发烧,死亡

    战壕,医院,奔向坟场——没有别的可能性。

    我们连长贝尔廷克在向前冲锋发起进攻时阵亡了。他是很杰出的一个前线军官,只要有危险局面他总能挺身而出。在带我们两年时间里,他从不受伤,但最后并未能幸免。我们被紧紧地包皮围在一个弹坑里。油和汽油的臭味,伴随着火药的浓烟吹了过 ①a. v.:缩写,德语,意思是用于工作的。 ②g.v:缩写,德语,意思是用于防卫的。来。有两个人一个背箱子,另一个抓着软管,向前喷着火舌,他们越来越靠近我们。要是火能喷到我们可就全完了,我们根本不可能撤退逃跑。

    我们举槍射击却无济于事,他们步步紧逼情况越发危急。贝尔廷克和我们躺在一块儿,见对方火力压制太密,我们又不好瞄准他们,便自己拎起步槍,机敏地爬上弹坑,用胳膊肘撑着上肢卧倒,小心地举槍瞄准。他猛扣了一下扳机,一颗子弹飞出,但与次同时他已被人发觉,挨了一槍。他若无其事地重新举槍瞄准屏住呼吸,缓缓地调整着,好一阵才扣动了扳机。然后手一松,说了声“好”便掉进弹坑里了,槍扔在外面。那两个用火焰喷射器到处扫视的人中前面一个被打倒了,后一个不留神软管滑落,火焰乱射,他便被活活烧死了。

    贝尔廷克被击中胸部。不大工夫,他的下巴颏又被一块飞来的碎片给打伤,而且还正好扎到罗尔屁股里。罗尔惨叫着,鲜血直流,他用一条胳膊撑着上身,但谁都救不了他。他就像逐渐被抽干的皮管,一会儿便摊倒在地上了。他原本是一位优秀的数学教师,但这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

    很快又逝去几个月的时;一九一八年的夏日血流成河,暴尸万里。日子一天天地像是身披蓝衣的天使静静地呆立在那个灾难深重的圆环上面。大家都明白,我们最终失败了。我们只是不停地溃退,至于那件事,都不愿提及,当我们发起这次攻势以后已经软弱无力了,兵员和弹药的严重不足注定我们不可能再发动什么进攻了。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战争的延续,无法阻止死亡的发生。

    我们永远忘不了一九一八年那个残酷的夏天。我们迫切地渴望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对生活的要求;红簇簇的罂粟环抱着营房周围,甲虫到处爬动,房间里陰森潮湿,傍晚时树木黑漆漆一片幽暗晦色。星星狡黠地眨动,下面细流哗哗地流淌;静静地酣睡和缤纷的梦乡;一切都如此,人生啊!

    我永远不能忘记一九一八年的那个夏日。我们对重返前线显得那么哀伤和悲凉,无言地抗争默默地承受。我们的心绪已被不时流传的战争与和平的呼声弄得烦乱如麻,竟如此地厌恶重返前线。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九一八年的那个夏日,暴力、血腥,在炮火的轰击中变得更加明显,令人心寒肉跳。脸色苍白惊恐地深埋在污泥之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闪过:不会发生!现在不会发生!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永远都不会忘却一九一八年的那个夏天。战场上横尸遍野,硝烟弥散。暖人的轻风徐徐吹过。心情极度焦虑,期盼,等待,失落,对死亡的更加恐惧纷纷困扰。内心一直在大声置疑:为什么?他们还要往下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说战争就要结束了?

    上空飞机成群结队的自由 飞翔着。它们常常像苍鹰捕捉野兔一样追击一个仓惶逃跑的人。他们用五架以上英、美飞机围歼一架德国飞机,用五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攻击一个精疲力竭的德国兵。我们仅有一条军粮面包皮,他们却享用五十听罐头肉。我们都是勇猛顽强、富有经验的优秀士兵,怕的并不是槍炮的攻击,我们是被敌人的气势给冲垮了。

    好几个星期陰雨连绵。天空灰雾迷蒙,地上污泥遍野,死亡步步紧追。只要一出屋子外套和衣服就会被湿个透心。浑身雨水浸透地在前线窥视对方。好些日子,身上都一直湿淋淋的。有穿长统靴的为了减少泥沙流入就用沙袋缠在上面。雨水不停地流淌着、飘洒着锈蚀了槍筒。把军服粘在了一处。大地便成了一块烂水泥沟,黄澄澄地淤池和蜿蜒流动的血水在上面分割成乱七八糟的东西。它渐渐地吞没了那些已死去的,受伤的和幸存的人。

    风雨交 加,弹片夹杂在雨点中在陰暗的空气中和黄色的大地上到处飞溅。受伤的人在混乱中凄楚、尖锐地叫喊着。那些伤痕累累的躯体一到晚上便呻吟着向夜幕哭泣。

    我们被雨水淋着,浑身泥尘,粘满脏水。眼睛里湿汪汪地集流着雨水。我们都不知自己现在是否还活着。

    30

    潮湿、闷热、憋闷在雨水之后很快被占据了我们的弹坑。一个接近尾声的夏天,克托给人送饭时,突然倒了下去。只剩我和他了,我给他包皮扎好伤口。他被击碎了胫骨。克托深情悲伤绝望,低声哼叫着:“就是时候了,该到时候了。”

    我劝慰他说:“克托,你倒是因此得救了,这仗不知还得打多久才完呢——”

    血像小水流一样从伤口淌出。我不能为找担架而把克托丢在这里。而且我也不知道医疗站在什么地方。

    我便驮着瘦小的克托,赶到了急救所。

    我歇了两次。他痛得不停呻吟着。我们一路上都少吭声。我气喘吁吁累得汗流浃背,便把上衣领子都解开。我因用力憋气,脸都肿胀起来了。但我还是要他一定得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我们还往前赶吗?克托?”

    “赶吧,保罗。”

    “那好我们走吧。”

    我扶他起身。他靠在一棵树上,用另一条好腿站着。我先轻轻地用胳膊肘绕住他那条中弹的腿,然后他向上一跃,另一条好腿也弯曲着套在我胳膊肘上。

    我们艰难地向前行进,身后炮弹仿佛就在跟前嘶鸣着。克托已经开始往地上淌血了,我咬紧牙大步地向前赶。也顾不上去躲避炮弹的轰炸,往往还没来的及隐蔽它便呼啸着过去了。

    我们在一处小弹坑里停歇下来,等待着炮轰停止。我拿军用水壶给克托喝了点茶。默不作声地抽了一支纸烟。我伤感地说:“克托,也许我们不能在一块了。”

    他听完呆看着我,一声没吭。

    “我不会忘记咱们一块烤鹅肉。你从还在我困难时帮助我,我第一次受伤时,还是个不懂事的新兵呢,我不停地抹着眼泪。那应该是三年前的事了吧,克托。”

    他点着头。

    我顿时感到一阵伤感和孤独,要是克托没了,我就不再有一个朋友了。

    “克托,要是和平之前你没能回来,那我们终久会再见面的。”

    “你说我的胫骨伤会不会又成为K.V.?”他有些苦楚。

    “你只要休养一阵就能痊愈了,关节又没事。我想没准能复原呢。”

    “我想抽支烟。”他又说。

    “咱们回去后合作做些事吧,克托。”我知道眼下他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了,说话时心情很不好受。我的战友,克托,瘦小的肩膀,湿透了的胡 须,他是我最知心最了解的亲人,这么多年我们风雨同舟,也许很快我们就要永别了。

    “克托,无论如何把你家地址给我一个,这是我的。”

    我在笔记本上抄好他的地址,心里一片凄凉与孤独。我真想给自己腿上也打一槍,和他一块离开。

    克托忽然不停地咳喘起来,很急促。脸色变得又青又黄。“咱们往前赶吧。”他轻声说了一句。

    我起身,把他小心地背了起来,扣紧他的双腿大步向前跑去。

    我拼命地咬着牙往前赶,只觉得喉咙在冒烟,眼前直闪着各色的金星。最后我终于跌跌撞撞赶到了医疗站。

    一到那儿,我仿佛力气耗尽,直挺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抓紧他那条瘦腿。好一阵子我才缓缓站起来。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于是我摸索着打开军用水壶,可这是就连嘴唇也不停地颤动着。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毕竟克托有救了。

    好一阵子,我才能听清原来周围是如此杂乱混沌。

    “你其实不必要那样拼命。一个卫生员对我说。

    我纳闷地看着他。

    “这个人早已经死了。”他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克托说。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他的伤口是胫骨上边呀。”我说。

    卫生员直挺挺站着说:“都一个样……”

    我眼睛朦朦胧胧的,汗水又从头上滑入眼里。我抹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躺着的克托。“他是昏过去吧。”

    卫生员“嘘”了一声说:“我还是能判断出这一点的。不信我们赌一赌,他确实死了。”

    我麻木地摇头说:“怎么可能呢?我在十分钟前还和他说话聊天呢。一定是昏迷过去了吧。”

    我伸手摸去克托的手还温 热着,我从他肩膀下伸手想用茶叶擦他的太陽穴。但感觉手上湿乎乎的,我从他脑袋后把手拿出来一看却已粘满了鲜血,卫生员小声说了一句:“你自己看见了吧……”

    我只顾奔跑,根本不知道克托后脑上被一个弹片扎穿,打开一个小小的洞。或许只不过是一个非常细小的碎片,却已经了结了。克托死掉了。

    我木然地站起身来。

    “他的士兵证和随身物品你要带走吗?”旁边那个一等兵问我。

    我点了点头,从他手把东西接过。

    卫生员有些奇怪。“他不是你的亲属吧?”

    我和他都不是亲属,我们根本不是亲属。

    我在往哪?脚是在走吗?我抬起头任它们到处乱转。过了很久我又停下脚步,周围一切如故。只不过是死掉一个国民军斯坦尼斯劳斯·克托辛斯基。

    我便不知自己又怎么样了。

    秋风萧瑟。老兵已经寥寥无几了。我们一块七个人就剩下我自己了。

    和平与停战已成为大家最热衷的话题。大家众目期盼着,惟独这点希望还给他们以生存的力量,都已经经不起失落的打击了。要是没有什么大的事件,这种众心所向的愿望是不会被破灭的。失去了和平,就很可能爆发内乱。

    我中了点毒气,允许休息十四天。我便成天在一个小花园里沐浴着柔和的陽光。就要和平了,我也开始深信这一传闻。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我一直只想着这些,不愿意在思考其他。我的感情的潮水以巨大的能量让我为之遐想,为之等待。那里包皮含着对生命的珍惜,对家庭故乡的渴望,和对亲人们的思念之情。我终于开始沉浸在被解放的愉悦中,但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一九一六年要是我回家,那么我会把所受的痛苦和磨练成的各种力量浓集成一场革命。但现在我们便只有疲倦、绝望、悲观、和无助了。我们脚下已经无路可去了。

    谁都无法理解我们此刻的心情。那些年纪大一点的,虽然和我们一块呆了这么多年,但他们很快会因工作、家庭把战争淡忘。而我们之后的年轻人,像我们那时一样,与我们无法沟通,会把我们置之不理。我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呆着是很索然无味的。我们会因年龄增长而去适应,去顺服,但我们终将有多半的人茫然若失在岁月的推移中毁灭。

    但我的所有想像在我又站在沙沙作响的白杨树下时便成为过眼烟云了。我们久久地想那些温 柔,那些朦朦胧胧、扑朔迷离 的东西。五彩缤纷的世界,以及和女人们亲切偎依的感觉都在脑子里幻灭了,是不能的;但也并没有在强烈的炮火和怅然绝望或军官妓院中变得无影无踪了

    金黄色的树叶在秋风中闪放着亮丽夺目的色泽,通红的山楂的果子在一簇簇绿叶非常饱满地挺拔着。一条宽敞而笔直地大路光亮洁白地向远处地平的尽头延伸着。营房食堂像一窝蜂似的都在喋喋不休地争吵着种种有关和平的传闻。

    我站起来。

    心情异常的平静。是啊,岁月轮回、时光荏冉,可对于我它又能带走些什么呢?孤寂、绝望已经使我非常坦然地面对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所浮现起这些年来所饱尝的各种辛酸与痛苦,屈辱与愤怒,依旧历历在目。我并不在乎我是否已经把它征服,但只要它还存在,便总会有一条新的道路,也不管我内心里的那“真正的我”会想些什么。

    他阵亡了,在一九一八年的十月。那里,整整一天都出奇的安静与沉寂。也就在当日的战报新闻上,仅仅用一句话做了概述:西线无战事。

    他死时轻轻地向前扑倒,静静地躺着。像是沉睡在梦乡中一样。当人们把他翻过来时,他的表情那么从容、那么安详、那么惬意,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痛苦与悲伤。毕竟从此一切也都结束了。

  •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第一幕

    第一场 艾尔西诺。城堡前的露台

    弗兰西斯科立台上守望。勃那多自对面上。

    勃那多 那边是谁?
    弗兰西斯科 不,你先回答我;站住,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勃那多 国王万岁!

    弗兰西斯科 勃那多吗?

    勃那多 正是。

    弗兰西斯科 你来得很准时。

    勃那多 现在已经打过十二点钟;你去睡吧,弗兰西斯科。

    弗兰西斯科 谢谢你来替我;天冷得厉害,我心里也老大不舒服。

    勃那多 你守在这儿,一切都很安静吗?

    弗兰西斯科 一只小老鼠也不见走动。

    勃那多 好,晚安!要是你碰见霍拉旭和马西勒斯,我的守夜的伙伴们,就叫他们赶紧来。

    弗兰西斯科 我想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喂,站住!你是谁?

    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霍拉旭 都是自己人。

    马西勒斯 丹麦王的臣民。

    弗兰西斯科 祝你们晚安!

    马西勒斯 啊!再会,正直的军人!谁替了你?

    弗兰西斯科 勃那多接我的班。祝你们晚安!(下。)

    马西勒斯 喂!勃那多!

    勃那多 喂,——啊!霍拉旭也来了吗?

    霍拉旭 有这么一个他。

    勃那多 欢迎,霍拉旭!欢迎,好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什么!这东西今晚又出现过了吗?

    勃那多 我还没有瞧见什么。

    马西勒斯 霍拉旭说那不过是我们的幻想。我告诉他我们已经两次看见过这一个可怕的怪象,他总是不肯相信;所以我请他今晚也来陪我们守一夜,要是这鬼魂再出来,就可以证明我们并没有看错,还可以叫他和它说几句话。

    霍拉旭 嘿,嘿,它不会出现的。

    勃那多 先请坐下;虽然你一定不肯相信我们的故事,我们还是要把我们这两夜来所看见的情形再向你絮叨一遍。

    霍拉旭 好,我们坐下来,听听勃那多怎么说。

    勃那多 昨天晚上,北极星西面的那颗星已经移到了它现在吐射光辉的地方,时钟刚敲了一点,马西勒斯跟我两个人——

    马西勒斯 住声!不要说下去;瞧,它又来了!

    鬼魂上。

    勃那多 正像已故的国王的模样。
    马西勒斯 你是有学问的人,去和它说话,霍拉旭。
    勃那多 它的样子不像已故的国王吗?看,霍拉旭。
    霍拉旭 像得很;它使我心里充满了恐怖和惊奇。
    勃那多 它希望我们对它说话。

    马西勒斯 你去问它,霍拉旭。

    霍拉旭 你是什么鬼怪,胆敢僭窃丹麦先王出征时的神武的雄姿,在这样深夜的时分出现?凭着上天的名义.我命令你说话!

    马西勒斯 它生气了。

    勃那多 瞧,它昂然不顾地走开了!

    霍拉旭 不要走!说呀,说呀!我命令你,快说!(鬼魂下。)

    马西勒斯 它走了,不愿回答我们。

    勃那多 怎么,霍拉旭!你在发抖,你的脸色这样惨白。这不是幻想吧?你有什么高见?

    霍拉旭 凭上帝起誓,倘不是我自己的眼睛向我证明,我再也不会相信这样的怪事。

    马西勒斯 它不像我们的国王吗?

    霍拉旭 正和你像你自己一样。它身上的那副战铠,就是它讨伐野心的挪威王的时候所穿的;它脸上的那副怒容,活像它有一次在谈判决裂以后把那些乘雪车的波兰人击溃在冰上的时候的神气。怪事怪事!

    马西勒斯 前两次它也是这样不先不后地在这个静寂的时辰,用军人的步态走过我们的眼前。

    霍拉旭 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怎样想法;可是大概推测起来,这恐怕预兆着我们国内将要有一番非常的变故。

    马西勒斯 好吧,坐下来。谁要是知道的,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们要有这样森严的戒备,使全国的军民每夜不得安息;为什么每天都在制造铜炮,还要向国外购买战具;为什么征集大批造船匠,连星期日也不停止工作;这样夜以继日地辛苦忙碌,究竟为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霍拉旭 我可以告诉你;至少一般人都是这样传说。刚才它的形象还向我们出现的那位已故的王上,你们知道,曾经接受骄矜好胜的挪威的福丁布拉斯的挑战;在那一次决斗中间,我们的勇武的哈姆莱特,——他的英名是举世称颂的——把福丁布拉斯杀死了;按照双方根据法律和骑士精神所订立的协定,福丁布拉斯要是战败了,除了他自己的生命以外,必须把他所有的一切土地拨归胜利的一方;同时我们的王上也提出相当的土地作为赌注,要是福丁布拉斯得胜了,那土地也就归他所有,正像在同一协定上所规定的,他失败了,哈姆莱特可以把他的土地没收一样。现在要说起那位福丁布拉斯的儿子,他生得一副未经锻炼的烈火也似的性格,在挪威四境召集了一群无赖之徒,供给他们衣食,驱策他们去干冒险的勾当,好叫他们显一显身手。他的唯一的目的,我们的当局看得很清楚,无非是要用武力和强迫性的条件,夺回他父亲所丧失的土地。照我所知道的,这就是我们种种准备的主要动机,我们这样戒备的唯一原因,也是全国所以这样慌忙骚乱的缘故。

    勃那多 我想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们那位王上在过去和目前的战乱中间,都是一个主要的角色,所以无怪他的武装的形象要向我们出现示警了。

    霍拉旭 那是扰乱我们心灵之眼的一点微尘。从前在富强繁盛的罗马,在那雄才大略的裘力斯·凯撒遇害以前不久,披着殓衾的死人都从坟墓里出来,在街道上瞅瞅鬼语,星辰拖着火尾,露水带血,太阳变色,支配潮汐的月亮被吞蚀得像一个没有起色的病人;这一类预报重大变故的朕兆,在我们国内的天上地下也已经屡次出现了。可是不要响!瞧!瞧!它又来了!

    鬼魂重上。

    霍拉旭 我要挡住它的去路,即使它会害我。不要走,鬼魂!要是你能出声,会开口,对我说话吧;要是我有可以为你效劳之处,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那么对我说话吧;要是你预知祖国的命运,靠着你的指示,也许可以及时避免未来的灾祸,那么对我说话吧;或者你在生前曾经把你搜刮得来的财宝埋藏在地下,我听见人家说,鬼魂往往在他们藏金的地方徘徊不散,(鸡啼)要是有这样的事,你也对我说吧;不要走,说呀!拦住它,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要不要我用我的戟刺它?

    霍拉旭 好的,要是它不肯站定。

    勃那多 它在这儿!

    霍拉旭 它在这儿!(鬼魂下。)

    马西勒斯 它走了!我们不该用暴力对待这样一个尊严的亡魂;因为它是像空气一样不可侵害的,我们无益的打击不过是恶意的徒劳。

    勃那多 它正要说话的时候,鸡就啼了。

    霍拉旭 于是它就像一个罪犯听到了可怕的召唤似的惊跳起来。我听人家说,报晓的雄鸡用它高锐的啼声,唤醒了白昼之神,一听到它的警告,那些在海里、火里、地下、空中到处浪游的有罪的灵魂,就一个个钻回自己的巢穴里去;这句话现在已经证实了。

    马西勒斯 那鬼魂正是在鸡鸣的时候隐去的。有人说,在我们每次欢庆圣诞之前不久,这报晓的鸟儿总会彻夜长鸣;那时候,他们说,没有一个鬼魂可以出外行走,夜间的空气非常清净,没有一颗星用毒光射人,没有一个神仙用法术迷人,妖巫的符咒也失去了力量,一切都是圣洁而美好的。

    霍拉旭 我也听人家这样说过,倒有几分相信。可是瞧,清晨披着赤褐色的外衣,已经踏着那边东方高山上的露水走过来了。我们也可以下班了。照我的意思,我们应该把我们今夜看见的事情告诉年轻的哈姆莱特;因为凭着我的生命起誓,这一个鬼魂虽然对我们不发一言,见了他一定有话要说。我们以为按着我们的交情和责任说起来,是不是应当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马西勒斯 很好,我们决定去告诉他吧;我知道今天早上在什么地方最容易找到他。(同下。)

    第二场 城堡中的大厅

    国王、王后、哈姆莱特、波洛涅斯、雷欧提斯、伏提曼德、考尼律斯、群臣、侍从等上。

    国王 虽然我们亲爱的王兄哈姆莱特新丧未久,我们的心里应当充满了悲痛,我们全国都应当表示一致的哀悼,可是我们凛于后死者责任的重大,不能不违情逆性,一方面固然要用适度的悲哀纪念他,一方面也要为自身的利害着想;所以,在一种悲喜交集的情绪之下,让幸福和忧郁分据了我的两眼,殡葬的挽歌和结婚的笙乐同时井奏,用盛大的喜乐抵消沉重的不幸,我已经和我旧日的长嫂,当今的王后,这一个多事之国的共同的统治者,结为夫妇;这一次婚姻事先曾经征求各位的意见,多承你们诚意的赞助,这是我必须向大家致谢的。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知道,年轻的福丁布拉斯看轻了我们的实力,也许他以为自从我们亲爱的王兄驾崩以后,我们的国家已经瓦解,所以挟着他的从中取利的梦想,不断向我们书面要求把他的父亲依法割让给我们英勇的王兄的土地归还。这是他一方面的话。现在要讲到我们的态度和今天召集各位来此的目的。我们的对策是这样的:我这儿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给挪威国王,年轻的福丁布拉斯的叔父——他因为卧病在床,不曾与闻他侄子的企图——在信里我请他注意他的侄子擅自在国内征募壮丁,训练士卒,积极进行各种准备的事实,要求他从速制止他的进一步的行动;现在我就派遣你,考尼律斯,还有你,伏提曼德,替我把这封信送给挪威老王,除了训令上所规定的条件以外,你们不得僭用你们的权力,和挪威成立逾越范围的妥协。你们赶紧去吧,再会!

    国王 我相信你们的忠心;再会!(伏提曼德、考尼律斯同下)—现在,雷欧提斯,你有什么话说?你对我说你有一个请求;是什么请求,雷欧提斯?只要是合理的事情,你向丹麦王说了,他总不会不答应你。你有什么要求,雷欧提斯,不是你未开口我就自动许给了你?丹麦王室和你父亲的关系,正像头脑之于心灵一样密切;丹麦国王乐意为你父亲效劳,正像双手乐于为嘴服役一样。你要些什么,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陛下,我要请求您允许我回到法国去。这一次我回国参加陛下加冕的盛典,略尽臣子的微忱,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可是现在我的任务已尽,我的心愿又向法国飞驰,但求陛下开恩允准。

    国王 你父亲已经答应你了吗?波洛涅斯怎么说?

    波洛涅斯 陛下,我却不过他几次三番的恳求,已经勉强答应他了;请陛下放他去吧。

    国王 好好利用你的时间,雷欧提斯,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吧!可是来,我的侄儿哈姆莱特,我的孩子——

    哈姆莱特 (旁白)超乎寻常的亲族,漠不相干的路人。

    国王 为什么愁云依旧笼罩在你的身上?

    哈姆莱特 不,陛下;我已经在太阳里晒得太久了。

    王后 好哈姆莱特,抛开你阴郁的神气吧,对丹麦王应该和颜悦色一点;不要老是垂下了眼皮,在泥土之中找寻你的高贵的父亲。你知道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活着的人谁都要死去,从生活踏进永久的宁静。

    哈姆莱特 嗯,母亲,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王后 既然是很普通的,那么你为什么瞧上去好像老是这样郁郁于心呢?

    哈姆莱特 好像,母亲!不,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好像”不“好像”。好妈妈,我的墨黑的外套、礼俗上规定的丧服、难以吐出来的叹气、像滚滚江流一样的眼泪、悲苦沮丧的脸色,以及一切仪式、外表和忧伤的流露,都不能表示出我的真实的情绪。这些才真是给人瞧的,因为谁也可以做作成这种样子。它们不过是悲哀的装饰和衣服;可是我的郁结的心事却是无法表现出来的。

    国王 哈姆莱特,你这样孝思不匮,原是你天性中纯笃过人之处;可是你要知道,你的父亲也曾失去过一个父亲,那失去的父亲自己也失去过父亲;那后死的儿子为了尽他的孝道,必须有一个时期服丧守制,然而固执不变的哀伤,却是一种逆天勃理的愚行,不是堂堂男子所应有的举动,它表现出一个不肯安于天命的意志,一个经不起艰难痛苦的心,一个缺少忍耐的头脑和一个简单愚昧的理性。既然我们知道那是无可避免的事,无论谁都要遭遇到同样的经验,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地把它介介于怀呢?嘿!那是对上天的罪戾,对死者的罪戾,也是违反人情的罪戾;在理智上它是完全荒谬的,因为从第一个死了的父亲起,直到今天死去的最后一个父亲为止;理智永远在呼喊,“这是无可避免的”。我请你抛弃了这种无益的悲伤,把我当作你的父亲;因为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是王位的直接继承者,我要给你的尊荣和恩宠,不亚于一个最慈爱的父亲之于他的儿子。至于你要回到威登堡去继续求学的意思,那是完全违反我们的愿望的;请你听从我的劝告,不要离开这里,在朝廷上领袖群臣,做我们最亲近的国亲和王子,使我们因为每天能看见你而感到欢欣。

    王后 不要让你母亲的祈求全归无用,哈姆莱特;请你不要离开我们,不要到威登堡去。

    哈姆莱特 我将要勉力服从您的意志,母亲。

    国王 啊,那才是一句有孝心的答复;你将在丹麦享有和我同等的尊荣。御妻,来。哈姆莱特这一种自动的顺从使我非常高兴;为了表示庆祝,今天丹麦王每一次举杯祝饮的时候,都要放一响高入云霄的祝炮,让上天应和着地上的雷鸣,发出欢乐的回声。来。(除哈姆莱特外均下。)

    哈姆莱特 啊,但愿这一个太坚实的肉体会融解、消散,化成一堆露水!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自杀的律法!上帝啊!上帝啊!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可厌、陈腐、乏味而无聊!哼!哼!那是一个荒芜不治的花园,长满了恶毒的莠草。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刚死了两个月!不,两个月还不满!这样好的一个国王,比起当前这个来,简直是天神和丑怪;这样爱我的母亲,甚至于不愿让天风吹痛了她的脸。天地呀!我必须记着吗?嘿,她会偎倚在他的身旁,好像吃了美味的食物,格外促进了食欲一般;可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能再想下去了!脆弱啊,你的名字就是女人!短短的一个月以前,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送我可怜的父亲下葬;她在送葬的时候所穿的那双鞋子还没有破旧,她就,她就——上帝啊!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她就嫁给我的叔父,我的父亲的弟弟,可是他一点不像我的父亲,正像我一点不像赫刺克勒斯一样。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那流着虚伪之泪的眼睛还没有消去红肿,她就嫁了人了。啊,罪恶的匆促,这样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乱伦的衾被!那不是好事,也不会有好结果;可是碎了吧,我的心,因为我必须噤住我的嘴!

    霍拉旭、马西勒斯、勃那多同上。

    霍拉旭 祝福,殿下!

    哈姆莱特 我很高兴看见你身体健康。你不是霍拉旭吗?绝对没有错。

    霍拉旭 正是,殿下;我永远是您的卑微的仆人。

    哈姆莱特 不,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愿意和你朋友相称。你怎么不在威登堡,霍拉旭?马西勒斯?

    马西勒斯 殿下——

    哈姆莱特 我很高兴看见你。(向勃那多)你好,朋友。——可是你究竟为什么离开威登堡?

    霍拉旭 无非是偷闲躲懒罢了,殿下。

    哈姆莱特 我不愿听见你的仇敌说这样的话,你也不能用这样的话刺痛我的耳朵,使它相信你对你自己所作的诽谤;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偷闲躲懒的人。可是你到艾尔西诺来有什么事?趁你未去之前,我们要陪你痛饮几杯哩。

    霍拉旭 殿下,我是来参加您的父王的葬礼的。

    哈姆莱特 请你不要取笑,我的同学;我想你是来参加我的母后的婚礼的。

    勃那多 真的,殿下,这两件事情相去得太近了。

    哈姆莱特 这是一举两便的办法,霍拉旭!葬礼中剩下来的残羹冷炙,正好宴请婚筵上的宾客。霍拉旭,我宁愿在天上遇见我的最痛恨的仇人,也不愿看到那样的一天!我的父亲,我仿佛看见我的父亲。

    霍拉旭 啊,在什么地方,殿下?

    哈姆莱特 在我的心灵的眼睛里,霍拉旭。

    霍拉旭 我曾经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位很好的君主。

    哈姆莱特 他是一个堂堂男子;整个说起来,我再也见不到像他那样的人了。

    霍拉旭 殿下,我想我昨天晚上看见他。

    哈姆莱特 看见谁?

    霍拉旭 殿下,我看见您的父王。

    哈姆莱特 我的父王。

    霍拉旭 不要吃惊,请您静静地听我把这件奇事告诉您,这两位可以替我作见证。

    哈姆莱特 看在上帝的份上,讲给我听。

    霍拉旭 这两位朋友,马西勒斯和勃那多,在万籁俱寂的午夜守望的时候,曾经连续两夜看见一个自顶至踵全身甲胄、像您父亲一样的人形,在他们的面前出现,用庄严而缓慢的步伐走过他们的身边。在他们惊奇骇愕的眼前,它三次走过去,它手里所握的鞭杖可以碰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吓得几乎浑身都瘫痪了,只是呆立着不动,一句话也没有对它说。怀着惴惧的心情,他们把这件事悄悄地告诉了我,我就在第三夜陪着他们一起守望;正像他们所说的一样,那鬼魂又出现了。出现的是时间和它的形状,证实了他们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我认识您的父亲;那鬼魂是那样酷肖它的生前,我这两手也不及他们彼此的相似。

    哈姆莱特 可是这是在什么地方?

    马西勒斯 殿下,就在我们守望的露台上。

    哈姆莱特 你们有没有和它说话?

    霍拉旭 殿下,我说了,可是它没有回答我;不过有一次我觉得它好像抬起头来,像要开口说话似的,可是就在那时候,晨鸡高声啼了起来,它一听见鸡声,就很快地隐去不见了。

    哈姆莱特 这很奇怪。

    霍拉旭 凭着我的生命起誓,殿下,这是真的;我们认为按着我们的责任,应该让您知道这件事。

    哈姆莱特 不错,不错,朋友们;可是这件事情很使我迷惑。你们今晚仍旧要去守望吗?

    哈姆莱特 你们说它穿着甲胄吧?

    哈姆莱特 从头到脚?

    哈姆莱特 那么你们没有看见它的脸吗?

    霍拉旭 啊,看见的,殿下;它的脸甲是掀起的。哈姆莱特

    怎么,它瞧上去像在发怒吗?

    霍拉旭 它的脸上悲哀多于愤怒。

    哈姆莱特 它的脸色是惨白的还是红红的?

    霍拉旭 非常惨白。

    哈姆莱特 它把眼睛注视着你吗?

    霍拉旭 它直盯着我瞧。

    哈姆莱特 我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

    霍拉旭 那一定会使您吃惊万分。

    哈姆莱特 多半会的,多半会的。它停留得长久吗?霍拉旭

    大概有一个人用不快不慢的速度从一数到一百的那段时间。

    霍拉旭 我看见它的时候,不过这么久。

    哈姆莱特 它的胡须是斑白的吗?

    霍拉旭 是的,正像我在它生前看见的那样,乌黑的胡须里略有几根变成白色。

    哈姆莱特 我今晚也要守夜去;也许它还会出来。霍拉旭

    我可以担保它一定会出来。

    哈姆莱特 要是它借着我的父王的形貌出现,即使地狱张开嘴来,叫我不要作声,我也一定要对它说话。要是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把你们所看见的告诉别人,那么我要请求你们大家继续保持沉默;无论今夜发生什么事情,都请放在心里,不要在口舌之间泄漏出去。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忠诚。好,再会;今晚十一点钟到十二点钟之间,我要到露台上来看你们。

    众人 我们愿意为殿下尽忠。

    哈姆莱特 让我们彼此保持着不渝的交情;再会!(霍拉旭、马西勒斯、勃那多同下)我父亲的灵魂披着甲胄!事情有些不妙;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奸人的恶计。但愿黑夜早点到来!静静地等着吧,我的灵魂;罪恶的行为总有一天会发现.虽然地上所有的泥土把它们遮掩。(下。)

    第三场 波洛涅斯家中一室

    雷欧提斯及奥菲利娅上。

    雷欧提斯 我需要的物件已经装在船上,再会了;妹妹,在好风给人方便、船只来往无阻的时候,不要贪睡,让我听见你的消息。

    奥菲利娅 你还不相信我吗?

    雷欧提斯 对于哈姆莱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认作年轻人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雕,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的喜悦,如此而已。

    奥菲利娅 不过如此吗?

    雷欧提斯 不过如此;因为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不仅是肌肉和体格增强,而且随着身体的发展,精神和心灵也同时扩大。也许他现在爱你,他的真诚的意志是纯洁而不带欺诈的;可是你必须留心,他有这样高的地位,他的意志并不属于他自己,因为他自己也要被他的血统所支配;他不能像一般庶民一样为自己选择,因为他的决定足以影响到整个国本的安危,他是全身的首脑,他的选择必须得到各部分肢体的同意;所以要是他说,他爱你,你不可贸然相信,应该明白:照他的身分地位说来,他要想把自己的话付诸实现,决不能越出丹麦国内普遍舆论所同意的范围。你再想一想,要是你用过于轻信的耳朵倾听他的歌曲,让他攫走了你的心,在狂妄的渎求之下,打开了你的宝贵的童贞,那时候你的名誉将要蒙受多大的损失。留心,奥菲利娅,留心,我的亲爱的妹妹,不要放纵你的爱情,不要让欲望的利箭把你射中。一个自爱的女郎,若是向月亮显露她的美貌就算是极端放荡了;圣贤也不能逃避谗口的中伤;春天的草木往往还没有吐放它们的蓓蕾,就被蛀虫蠹蚀;朝露一样晶莹的青春,常常会受到罡风的吹打。所以留心吧,戒惧是最安全的方策;即使没有旁人的诱惑,少年的血气也要向他自己叛变。

    奥菲利娅 我将要记住你这个很好的教训,让它看守着我的心。可是,我的好哥哥,你不要像有些坏牧师一样,指点我上天去的险峻的刑棘之途,自己却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忘记了自己的箴言。

    雷欧提斯 啊!不要为我担心。我耽搁得太久了;可是父亲来了。

    彼洛涅斯上。

    雷欧提斯 两度的祝福是双倍的福分;第二次的告别是格外可喜的。

    波洛涅斯 还在这儿,雷欧提斯!上船去,上船去,真好意思!风息在帆顶上,人家都在等着你哩。好,我为你祝福!还有几句教训,希望你铭刻在记忆之中: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凡事必须三思而行。对人要和气,可是不要过分狎呢。相知有素的朋友,应该用钢圈箍在你的灵魂上,可是不要对每一个泛泛的新知滥施你的交情。留心避免和人家争吵;可是万一争端已起,就应该让对方知道你不是可以轻侮的。倾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可是只对极少数人发表你的意见;接受每一个人的批评,可是保留你自己的判断。尽你的财力购制贵重的衣服,可是不要炫新立异,必须富丽而不浮艳,因为服装往往可以表现人格;法国的名流要人,就是在这点上显得最高尚,与众不同。不要向人告贷,也不要借钱给人;因为债款放了出去,往往不但丢了本钱,而且还失去了朋友;向人告贷的结果,容易养成因循懒惰的习惯。尤其要紧的,你必须对你自己忠实;正像有了白昼才有黑夜一样,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别人欺诈。再会;愿我的祝福使这一番话在你的行事中奏效!

    雷欧提斯 父亲,我告别了。

    波洛涅斯 时候不早了;去吧,你的仆人都在等着。

    雷欧提斯 再会,奥菲利娅,记住我对你说的话。

    奥菲利娅 你的话已经锁在我的记忆里,那钥匙你替我保管着吧。

    雷欧提斯 再会!(下。)

    波洛涅斯 奥菲利娅,他对你说些什么话?

    奥菲利娅 回父亲的话,我们刚才谈起哈姆莱特殿下的事情。

    波洛涅斯 嗯,这是应该考虑一下的。听说他近来常常跟你在一起,你也从来不拒绝他的求见;要是果然有这种事——人家这样告诉我,也无非是叫我注意的意思——那么我必须对你说,你还没有懂得你做了我的女儿,按照你的身分,应该怎样留心你自己的行动。究竟在你们两人之间有些什么关系?老实告诉我。

    奥菲利娅 父亲,他最近曾经屡次向我表示他的爱情。

    波洛涅斯 爱情!呸!你讲的话完全像是一个不曾经历过这种危险的不懂事的女孩子。你相信你所说的他的那种表示吗?

    奥菲利娅 父亲,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想才好。

    波洛涅斯 好,让我来教你;你应该这样想,你是一个毛孩子,竟然把这些假意的表示当作了真心的奉献。你应该“表示”出一番更大的架子,要不然——就此打住吧,这个可怜的字眼被我唤得都快断气了——你就“表示”你是个十足的傻瓜。

    奥菲利娅 父亲,他向我求爱的态度是很光明正大的。

    波洛涅斯 不错,那只是态度;算了,算了。

    奥菲利娅 而且,父亲,他差不多用尽一切指天誓日的神圣的盟约,证实他的言语。

    波洛涅斯 嗯,这些都是捕捉愚蠢的山鹬的圈套。我知道在热情燃烧的时候,一个人无论什么盟誓都会说出口来;这些火焰,女儿,是光多于热的,刚刚说出口就会光消焰灭,你不能把它们当作真火看待。从现在起,你还是少露一些你的女儿家的脸;你应该抬高身价,不要让人家以为你是可以随意呼召的。对于哈姆莱特殿下,你应该这样想,他是个年轻的王子,他比你在行动上有更大的自由。总而言之,奥菲利娅,不要相信他的盟誓,它们不过是淫媒,内心的颜色和服装完全不一样,只晓得诱人于一些龌龊的勾当,正像道貌岸然大放厥辞的鸨母,只求达到骗人的目的。我的言尽于此,简单一句话,从现在起,我不许你一有空闲就跟哈姆莱特殿下聊天。你留点儿神吧;进去。

    奥菲利娅 我一定听从您的话,父亲。(同下。)

    第四场 露 台

    哈姆莱特、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哈姆莱特 风吹得人怪痛的,这天气真冷。

    霍拉旭 是很凛冽的寒风。

    哈姆莱特 现在什么时候了?

    霍拉旭 我想还不到十二点。

    马西勒斯 不,已经打过了。

    霍拉旭 真的?我没有听见;那么鬼魂出现的时候快要到了。(内喇叭奏花腔及鸣炮声)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姆莱特 王上今晚大宴群臣,作通宵的醉舞;每次他喝下了一杯葡萄美酒,铜鼓和喇叭便吹打起来,欢祝万寿。

    霍拉旭 这是向来的风俗吗?

    哈姆莱特 嗯,是的。可是我虽然从小就熟习这种风俗,我却以为把它破坏了倒比遵守它还体面些。这一种酗酒纵乐的风俗,使我们在东西各国受到许多非议;他们称我们为酒徒醉汉,将下流的污名加在我们头上,使我们各项伟大的成就都因此而大为减色。在个人方面也常常是这样,由于品性上有某些丑恶的瘢痣;或者是天生的——这就不能怪本人,因为天性不能由自己选择;或者是某种脾气发展到反常地步,冲破了理智的约束和防卫;或者是某种习惯玷污了原来令人喜爱的举止;这些人只要带着上述一种缺点的烙印——天生的标记或者偶然的机缘——不管在其余方面他们是如何圣洁,如何具备一个人所能有的无限美德,由于那点特殊的毛病,在世人的非议中也会感染溃烂;少量的邪恶足以勾销全部高贵的品质,害得人声名狼藉。

    鬼魂上。

    霍拉旭 瞧,殿下,它来了!

    哈姆莱特 天使保佑我们!不管你是一个善良的灵魂或是万恶的妖魔,不管你带来了天上的和风或是地狱中的罡风,不管你的来意好坏,因为你的形状是这样引起我的怀疑,我要对你说话;我要叫你哈姆莱特,君王,父亲!尊严的丹麦先王,啊,回答我!不要让我在无知的蒙昧里抱恨终天;告诉我为什么你的长眠的骸骨不安窀穸,为什么安葬着你的遗体的坟墓张开它的沉重的大理石的两颚,把你重新吐放出来。你这已死的尸体这样全身甲胄,出现在日光之下,使黑夜变得这样阴森,使我们这些为造化所玩弄的愚人由于不可思议的恐怖而心惊胆颤,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说,这是为了什么?你要我们怎样?(鬼魂向哈姆莱特招手。)

    霍拉旭 它招手叫您跟着它去,好像它有什么话要对您一个人说似的。

    马西勒斯 瞧,它用很有礼貌的举动,招呼您到一个僻远的所在去;可是别跟它去。

    霍拉旭 千万不要跟它去。

    哈姆莱特 它不肯说话;我还是跟它去。

    霍拉旭 不要去,殿下。

    哈姆莱特 嗨,怕什么呢?我把我的生命看得不值一枚针;至于我的灵魂,那是跟它自己同样永生不灭的,它能够加害它吗?它又在招手叫我前去了;我要跟它去。

    霍拉旭 殿下,要是它把您诱到潮水里去,或者把您领到下临大海的峻峭的悬崖之巅,在那边它现出了狰狞的面貌,吓得您丧失理智,变成疯狂,那可怎么好呢?您想,无论什么人一到了那样的地方,望着下面千仞的峭壁,听见海水奔腾的怒吼,即使没有别的原因,也会起穷凶极恶的怪念的。

    哈姆莱特 它还在向我招手。去吧,我跟着你。

    马西勒斯 您不能去,殿下。

    哈姆莱特 放开你们的手!

    霍拉旭 听我们的劝告,不要去。

    哈姆莱特 我的运命在高声呼喊,使我全身每一根微细的血管都变得像怒狮的筋骨一样坚硬。(鬼魂招手)它仍旧在招我去。放开我,朋友们;(挣脱二人之手)凭着上天起誓,谁要是拉住我,我要叫他变成一个鬼!走开!去吧,我跟着你。(鬼魂及哈姆莱特同下。)

    霍拉旭 幻想占据了他的头脑,使他不顾一切。

    马西勒斯 让我们跟上去;我们不应该服从他的话。

    霍拉旭 那么跟上去吧。这种事情会引出些什么结果来呢?

    马西勒斯 丹麦国里恐怕有些不可告人的坏事。

    霍拉旭 上帝的旨意支配一切。

    马西勒斯 得了,我们还是跟上去吧。(同下。)

    第五场 露台的另一部分

    鬼魂及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你要领我到什么地方去?说;我不愿再前进了。

    鬼魂 听我说。

    哈姆莱特 我在听着。

    鬼魂 我的时间快到了,我必须再回到硫黄的烈火里去受煎熬的痛苦。

    哈姆莱特 唉,可怜的亡魂!

    鬼魂 不要可怜我,你只要留心听着我要告诉你的话。

    哈姆莱特 说吧;我自然要听。

    鬼魂 你听了以后,也自然要替我报仇。

    哈姆莱特 什么?

    鬼魂 我是你父亲的灵魂,因为生前孽障未尽,被判在晚间游行地上,白昼忍受火焰的烧灼,必须经过相当的时期,等生前的过失被火焰净化以后,方才可以脱罪。若不是因为我不能违犯禁令,泄漏我的狱中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最轻微的几句话,都可以使你魂飞魄散,使你年轻的血液凝冻成冰,使你的双眼像脱了轨道的星球一样向前突出,使你的纠结的鬈发根根分开,像愤怒的豪猪身上的刺毛一样森然耸立;可是这一种永恒的神秘,是不能向血肉的凡耳宣示的。听着,听着,啊,听着!要是你曾经爱过你的亲爱的父亲——

    哈姆莱特 上帝啊!

    鬼魂 你必须替他报复那逆伦惨恶的杀身的仇恨。

    哈姆莱特 杀身的仇恨!

    鬼魂 杀人是重大的罪恶;可是这一件谋杀的惨案,更是骇人听闻而逆天害理的罪行。

    哈姆莱特 赶快告诉我,让我驾着像思想和爱情一样迅速的翅膀,飞去把仇人杀死。

    鬼魂 我的话果然激动了你;要是你听见了这种事情而漠然无动于衷,那你除非比舒散在忘河之滨的蔓草还要冥顽不灵。现在,哈姆莱特,听我说;一般人都以为我在花园里睡觉的时候,一条蛇来把我螯死,这一个虚构的死状,把丹麦全国的人都骗过了;可是你要知道,好孩子,那毒害你父亲的蛇,头上戴着王冠呢。

    哈姆莱特 啊,我的预感果然是真的!我的叔父!

    鬼魂 嗯,那个乱伦的、奸淫的畜生,他有的是过人的诡诈,天赋的奸恶,凭着他的阴险的手段,诱惑了我的外表上似乎非常贞淑的王后,满足他的无耻的兽欲。啊,哈姆莱特,那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的背叛!我的爱情是那样纯洁真诚,始终信守着我在结婚的时候对她所作的盟誓;她却会对一个天赋的才德远不如我的恶人降心相从!可是正像一个贞洁的女子,虽然淫欲罩上神圣的外表,也不能把她煽动一样,一个淫妇虽然和光明的天使为偶,也会有一天厌倦于天上的唱随之乐,而宁愿搂抱人间的朽骨。可是且慢!我仿佛嗅到了清晨的空气;让我把话说得简短一些。当我按照每天午后的惯例,在花园里睡觉的时候,你的叔父乘我不备,悄悄溜了进来,拿着一个盛着毒草汁的小瓶,把一种使人麻痹的药水注人我的耳腔之内,那药性发作起来,会像水银一样很快地流过全身的大小血管,像酸液滴进牛乳一般把淡薄而健全的血液凝结起来;它一进人我的身体,我全身光滑的皮肤上便立刻发生无数疱疹,像害着癞病似的满布着可憎的鳞片。这样,我在睡梦之中,被一个兄弟同时夺去了我的生命、我的王冠和我的王后;甚至于不给我一个忏罪的机会,使我在没有领到圣餐也没有受过临终涂膏礼以前,就一无准备地负着我的全部罪恶去对簿阴曹。可怕啊,可怕!要是你有天性之情,不要默尔而息,不要让丹麦的御寝变成了藏奸养逆的卧榻;可是无论你怎样进行复仇,不要胡乱猜疑,更不可对你的母亲有什么不利的图谋,她自会受到上天的裁判,和她自己内心中的荆棘的刺戳。现在我必须去了!萤火的微光已经开始暗淡下去,清晨快要到来了;再会,再会!哈姆莱特,记着我。(下。)

    哈姆莱特 天上的神明啊!地啊!再有什么呢?我还要向地狱呼喊吗?啊,呸!忍着吧,忍着吧,我的心!我的全身的筋骨,不要一下子就变成衰老,支持着我的身体呀!记着你!是的,我可怜的亡魂。当记忆不曾从我这混乱的头脑里消失的时候,我会记着你的。记着你!是的,我要从我的记忆的碑版上,拭去一切琐碎愚蠢的记录,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陈言套语、一切过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阅历所留下的痕迹,只让你的命令留在我的脑筋的书卷里,不搀杂一些下贱的废料;是的,上天为我作证!啊,最恶毒的妇人!啊,奸贼,奸贼,脸上堆着笑的万恶的奸贼!我的记事簿呢?我必须把它记下来:一个人可以尽管满面都是笑,骨子里却是杀人的奸贼;至少我相信在丹麦是这样的。(写字)好,叔父,我把你写下来了。现在我要记下我的座右铭那是,“再会.再会!记着我。”我已经发过誓了。

    霍拉旭 (在内)殿下!殿下!

    马西勒斯 (在内)哈姆莱特殿下!

    霍拉旭 (在内)上天保佑他!

    马西勒斯 (在内)但愿如此!

    霍拉旭 (在内)喂,呵,呵,殿下!

    哈姆莱特 喂,呵,呵,孩儿!来,鸟儿,来。

    霍拉旭及马西勒斯上。

    马西勒斯 怎样,殿下!

    霍拉旭 有什么事,殿下?

    哈姆莱特 啊!奇怪!

    霍拉旭 好殿下,告诉我们。

    哈姆莱特 不,你们会泄漏出去的。

    霍拉旭 不,殿下,凭着上天起誓,我一定不泄漏。

    马西勒斯 我也一定不泄漏,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你们说,哪一个人会想得到有这种事?可是你们能够保守秘密吗?

    哈姆莱特 全丹麦从来不曾有哪一个奸贼不是一个十足的坏人。

    霍拉旭 殿下,这样一句话是用不着什么鬼魂从坟墓里出来告诉我们的。

    哈姆莱特 啊,对了,你说得有理;所以,我们还是不必多说废话,大家握握手分开了吧。你们可以去照你们自己的意思干你们自己的事——因为各人都有各人的意思和各人的事,这是实际情况——至于我自己,那么我对你们说,我是要祈祷去的。

    霍拉旭 殿下,您这些话好像有些疯疯癫癫似的。

    哈姆莱特 我的话得罪了你,真是非常抱歉;是的,我从心底里抱歉。

    霍拉旭 谈不上得罪,殿下。

    哈姆莱特 不,凭着圣伯特力克的名义,霍拉旭,谈得上,而且罪还不小呢。讲到这一个幽灵,那么让我告诉你们,它是一个老实的亡魂;你们要是想知道它对我说了些什么话,我只好请你们暂时不必动问。现在,好朋友们,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都是学者和军人,请你们允许我一个卑微的要求。

    霍拉旭 是什么要求,殿下?我们一定允许您。

    哈姆莱特 永远不要把你们今晚所见的事情告诉别人。

    哈姆莱特 不,你们必须宣誓。

    霍拉旭 凭着良心起誓,殿下,我决不告诉别人。

    马西勒斯 凭着良心起誓,殿下,我也决不告诉别人。

    哈姆莱特 把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

    马西勒斯 殿下,我们已经宣誓过了。

    哈姆莱特 那不算,把手按在我的剑上。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莱 特 啊哈!孩儿!你也这样说吗?你在那儿吗,好家伙?来,你们不听见这个地下的人怎么说吗?宣誓吧。

    霍拉旭 请您教我们怎样宣誓,殿下。

    哈姆莱特 永不向人提起你们所看见的这一切。把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莱特 “说哪里,到哪里”吗?那么我们换一个地方。过来,朋友们。把你们的手按在我的剑上,宣誓永不向人提起你们所听见的这件事。

    鬼魂 (在下)宣誓!

    哈姆莱特 说得好,老鼹鼠!你能够在地底钻得这么快吗?好一个开路的先锋!好朋友们,我们再来换一个地方。

    霍拉旭 暖哟,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哈姆莱特 那么你还是用见怪不怪的态度对待它吧。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里所没有梦想到的呢。可是,来,上帝的慈悲保佑你们,你们必须再作一次宣誓。我今后也许有时候要故意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你们要是在那时候看见了我的古怪的举动,切不可像这样交叉着手臂,或者这样摇头摆脑的,或者嘴里说一些吞吞吐吐的言词,例如“呃,呃,我们知道”,或者“只要我们高兴,我们就可以”,或是“要是我们愿意说出来的话”,或是“有人要是怎么怎么”,诸如此类的含糊其辞的话语,表示你们知道我有些什么秘密;你们必须答应我避开这一类言词,上帝的恩惠和慈悲保佑着你们,宣誓吧。

    鬼魂 (在下)宣誓!(二人宣誓。)

    哈姆莱特 安息吧,安息吧,受难的灵魂!好朋友们,我以满怀的热情.信赖着你们两位;要是在哈姆莱特的微弱的能力以内,能够有可以向你们表示他的友情之处,上帝在上,我一定不会有负你们。让我们一同进去;请你们记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守口如瓶。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楣的我却要负起重整乾坤的责任!来,我们一块儿去吧。(同下。)

    第二幕

    第一场 波洛涅斯家中一室

    波洛涅斯及雷奈尔多上。

    波洛涅斯 把这些钱和这封信交给他,雷奈尔多。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好雷奈尔多,你在没有去看他以前,最好先探听探听他的行为。

    雷奈尔多 老爷,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波洛涅斯 很好,很好,好得很。你先给我调查调查有些什么丹麦人在巴黎,他们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有没有钱,住在什么地方,跟哪些人作伴,用度大不大;用这种转弯抹角的方法,要是你打听到他们也认识我的儿子,你就可以更进一步,表示你对他也有相当的认识;你可以这样说:“我知道他的父亲和他的朋友,对他也略为有点认识。”你听见没有,雷奈尔多?

    雷奈尔多 是,我在留心听着,老爷。

    波洛涅斯 “对他也略有点认识,可是”,你可以说,“不怎么熟悉;不过假如果然是他的话,那么他是个很放浪的人,有些怎样怎样的坏习惯。”说到这里,你就可以随便捏造一些关于他的坏话;当然罗,你不能把他说得太不成样子,那是会损害他的名誉的,这一点你必须注意;可是你不妨举出一些纨绔子弟们所犯的最普遍的浪荡的行为。

    雷奈尔多 譬如赌钱,老爷。

    波洛涅斯 对了,或是喝酒、斗剑、赌咒、吵嘴、嫖妓之类,你都可以说。

    雷奈尔多 老爷,那是会损害他的名誉的。

    波洛涅斯 不,不,你可以在言语之间说得轻淡一些。你不能说他公然纵欲,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可是你要把他的过失讲得那么巧妙,让人家听着好像那不过是行为上的小小的不检,一个躁急的性格不免会有的发作,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的一时胡闹,算不了什么。

    雷奈尔多 可是老爷——

    波洛涅斯 为什么叫你做这种事?

    雷奈尔多 是的,老爷,请您告诉我。

    波洛涅斯 呃,我的用意是这样的,我相信这是一种说得过去的策略;你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我儿子的一些坏话,就像你提起一件略有污损的东西似的,听着,要是跟你谈话的那个人,也就是你向他探询的那个人,果然看见过你所说起的那个少年犯了你刚才所列举的那些罪恶,他一定会用这样的话向你表示同意:“好先生——”也许他称你“朋友”,“仁兄”,按照着各人的身分和各国的习惯。

    雷奈尔多 很好,老爷。

    波洛涅斯 然后他就——他就——我刚才要说一句什么话?嗳哟,我正要说一句什么话;我说到什么地方啦?

    雷奈尔多 您刚才说到“用这样的话表示同意”;还有“朋友”或者“仁兄”。

    波洛涅斯 说到“用这样的话表示同意,”嗯,对了;他会用这样的话对你表示同意:“我认识这位绅士,昨天我还看见他,或许是前天,或许是什么什么时候,跟什么什么人在一起,正像您所说的,他在什么地方赌钱,在什么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在什么地方因为打网球而跟人家打起架来;”也许他还会说,“我看见他走进什么什么一家生意人家去,”那就是说窑子或是诸如此类的所在。你瞧,你用说谎的钓饵,就可以把事实的真相诱上你的钓钩;我们有智慧、有见识的人,往往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法,间接达到我们的目的;你也可以照着我上面所说的那一番话,探听出我的儿子的行为。你懂得我的意思没有?

    雷奈尔多 老爷,我懂得。

    波洛涅斯 上帝和你同在;再会!

    雷奈尔多 那么我走了,老爷。

    波洛涅斯 你自己也得留心观察他的举止。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叫他用心学习音乐。

    雷奈尔多 是,老爷。

    波洛涅斯 你去吧!(雷奈尔多下。)

    奥菲利娅上。

    波洛涅斯 啊,奥菲利娅!什么事?

    奥菲利娅 嗳哟,父亲,吓死我了!

    波洛涅斯 凭着上帝的名义,怕什么?

    奥菲利娅 父亲,我正在房间里缝纫的时候,哈姆莱特殿下跑了进来,走到我的面前;他的上身的衣服完全没有扣上纽子,头上也不戴帽子,他的袜子上沾着污泥,没有袜带,一直垂到脚踝上;他的脸色像他的衬衫一样白,他的膝盖互相碰撞,他的神气是那样凄惨,好像他刚从地狱里逃出来,要向人讲述地狱的恐怖一样。

    波洛涅斯 他因为不能得到你的爱而发疯了吗?

    奥菲利娅 父亲,我不知道,可是我想也许是的。

    波洛涅斯 他怎么说?

    奥菲利娅 他握住我的手腕紧紧不放,拉直了手臂向后退立,用他的另一只手这样遮在他的额角上,一眼不眨地瞧着我的脸,好像要把它临摹下来似的。这样经过了好久的时间,然后他轻轻地摇动一下我的手臂,他的头上上下下点了三次,于是他发出一声非常惨痛而深长的叹息,好像他的整个的胸部都要爆裂,他的生命就在这一声叹息中间完毕似的。然后他放松了我,转过他的身体,他的头还是向后回顾,好像他不用眼睛的帮助也能够找到他的路,因为直到他走出了门外,他的两眼还是注视在我的身上。

    波洛涅斯 跟我来;我要见王上去。这正是恋爱不遂的疯狂;一个人受到这种剧烈的刺激,什么不顾一切的事情都会干得出来,其他一切能迷住我们本性的狂热,最厉害也不过如此。我真后悔。怎么,你最近对他说过什么使他难堪的话没有?

    奥菲利娅 没有,父亲,可是我已经遵从您的命令,拒绝他的来信,并不允许他来见我。

    波洛涅斯 这就是使他疯狂的原因。我很后悔考虑得不够周到,看错了人。我以为他不过把你玩弄玩弄,恐怕贻误你的终身;可是我不该这样多疑!正像年轻人干起事来,往往不知道瞻前顾后一样,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免不了鳃鳃过虑,来,我们见王上去。这种事情是不能蒙蔽起来的,要是隐讳不报,也许会闹出乱子来,比直言受责要严重得多。来。(同下。)

    第二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王后、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侍从等上。

    国王 欢迎,亲爱的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这次匆匆召请你们两位前来,一方面是因为我非常思念你们,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有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你们大概已经听到哈姆莱特的变化;我把它称为变化,因为无论在外表上或是精神上,他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除了他父亲的死以外,究竟还有些什么原因,把他激成了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我实在无从猜测。你们从小便跟他在一起长大,素来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我特地请你们到我们宫廷里来盘桓几天,陪伴陪伴他,替他解解愁闷,同时乘机窥探他究竟有些什么秘密的心事,为我们所不知道的,也许一旦公开之后,我们就可以替他对症下药。

    王后 他常常讲起你们两位,我相信世上没有哪两个人比你们更为他所亲信了。你们要是不嫌怠慢,答应在我们这儿小作勾留,帮助我们实现我们的希望,那么你们的盛情雅意,一定会受到丹麦王室隆重的礼谢的。

    罗森格兰兹 我们是两位陛下的臣子,两位陛下有什么旨意,尽管命令我们;像这样言重的话,倒使我们置身无地了。

    吉尔登斯吞 我们愿意投身在两位陛下的足下,两位陛下无论有什么命令,我们都愿意尽力奉行。

    国王 谢谢你们,罗森格兰兹和善良的吉尔登斯吞。

    王后 谢谢你们,吉尔登斯吞和善良的罗森格兰兹。现在我就要请你们立刻去看看我的大大变了样子的儿子。来人,领这两位绅士到哈姆莱特的地方去。

    吉尔登斯吞 但愿上天加佑,使我们能够得到他的欢心,帮助他恢复常态!

    王后 阿门!(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若干侍从下。)

    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启禀陛下,我们派往挪威去的两位钦使已经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国王 你总是带着好消息来报告我们。

    波洛涅斯 真的吗,陛下?不瞒陛下说,我把我对于我的上帝和我的宽仁厚德的王上的责任,看得跟我的灵魂一样重呢。此外除非我的脑筋在观察问题上不如过去那样有把握了,不然我肯定相信我已经发现了哈姆莱特发疯的原因。

    国王 啊!你说吧,我急着要听呢。

    波洛涅斯 请陛下先接见了钦使;我的消息留着做盛筵以后的佳果美点吧。

    国王 那么有劳你去迎接他们进来。(波洛涅斯下)我的亲爱的乔特鲁德,他对我说他已经发现了你的儿子心神不定的原因。

    王后 我想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父亲的死和我们过于迅速的结婚。

    国王 好,等我们仔细问问。

    波洛涅斯率伏提曼德及考尼律斯重上。

    国王 欢迎,我的好朋友们!伏提曼德,我们的挪威王兄怎么说?

    伏提曼德 他叫我们向陛下转达他的友好的问候。他听到了我们的要求,就立刻传谕他的侄儿停止征兵;本来他以为这种举动是准备对付波兰人的,可是一经调查,才知道它的对象原来是陛下;他知道此事以后,痛心自己因为年老多病,受人欺罔,震怒之下,传令把福丁布拉斯逮捕;福丁布拉斯并未反抗,受到了挪威王一番申斥,最后就在他的叔父面前立誓决不兴兵侵犯陛下。老王看见他诚心悔过,非常欢喜,当下就给他三千克朗的年俸,并且委任他统率他所征募的那些兵士,去向波兰人征伐;同时他叫我把这封信呈上陛下,(以书信呈上)请求陛下允许他的军队借道通过陛下的领土,他已经在信里提出若干条件,保证决不扰乱地方的安宁。

    国王 这样很好,等我们有空的时候,还要仔细考虑一下,然后答复。你们远道跋涉,不辱使命,很是劳苦了,先去休息休息,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在一起欢宴。欢迎你们回来!(伏提曼德、考尼律斯同下。)

    波洛涅斯 这件事情总算圆满结束了。王上,娘娘,要是我向你们长篇大论地解释君上的尊严,臣下的名分,白昼何以为白昼,黑夜何以为黑夜,时间何以为时间,那不过徒然浪费了昼、夜、时间;所以,既然简洁是智慧的灵魂,冗长是肤浅的藻饰,我还是把话说得简单一些吧。你们的那位殿下是疯了;我说他疯了,因为假如要说明什么才是真疯,那就只有发疯,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那也不用说了。

    王后 多谈些实际,少弄些玄虚。

    波洛涅斯 娘娘,我发誓我一点不弄玄虚。他疯了,这是真的;惟其是真的,所以才可叹,它的可叹也是真的——蠢话少说,因为我不愿弄玄虚。好,让我们同意他已经疯了;现在我们就应该求出这一个结果的原因,或者不如说,这一种病态的原因,因为这个病态的结果不是无因而至的,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步工作。我们来想一想吧。我有一个女儿——当她还不过是我的女儿的时候,她是属于我的——难得她一片孝心,把这封信给了我;现在,请猜一猜这里面说些什么话。“给那天仙化人的,我的灵魂的偶像,最艳丽的奥菲利娅——”这是一个粗俗的说法,下流的说法;“艳丽”两字用得非常下流;可是你们听下去吧;“让这几行诗句留下在她的皎洁的胸中——”

    王后 这是哈姆莱特写给她的吗?

    波洛涅斯 好娘娘,等一等,我要老老实实地照原文念:

    “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

    你可以疑心太阳会移转;

    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谎话;

    可是我的爱永没有改变。

    亲爱的奥菲利娅啊!我的诗写得太坏。我不会用诗句来抒写我的愁怀;可是相信我,最好的人儿啊!我最爱的是你。再会!最亲爱的小姐,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远是你的,哈姆莱特”。这一封信是我的女儿出于孝顺之心拿来给我看的;此外,她又把他一次次求爱的情形,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所在,全都讲给我听了。

    国王 可是她对于他的爱情抱着怎样的态度呢?

    波洛涅斯 陛下以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国王 一个忠心正直的人。

    波洛涅斯 但愿我能够证明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假如我看见这场热烈的恋爱正在进行——不瞒陛下说,我在我的女儿没有告诉我以前,早就看出来了——假如我知道有了这么一回事,却在暗中玉成他们的好事,或者故意视若无睹,假作痴聋,一切不闻不问,那时候陛下的心里觉得怎样?我的好娘娘,您这位王后陛下的心里又觉得怎样?不,我一点儿也不敢懈怠我的责任,立刻就对我那位小姐说:“哈姆莱特殿下是一位王子,不是你可以仰望的;这种事情不能让它继续下去。”于是我把她教训一番,叫她深居简出,不要和他见面,不要接纳他的来使,也不要收受他的礼物;她听了这番话,就照着我的意思实行起来。说来话短,他遭到拒绝以后,心里就郁郁不快,于是饭也吃不下了,觉也睡不着了,他的身体一天樵悴一天,他的精神一天恍惚一天,这样一步步发展下去,就变成现在他这一种为我们大家所悲痛的疯狂。

    国王 你想是这个原因吗?

    王后 这是很可能的。

    波洛涅斯 我倒很想知道知道,哪一次我曾经肯定地说过了“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而结果却并不这样?

    国王 照我所知道的,那倒没有。

    波洛涅斯 要是我说错了话,把这个东西从这个上面拿下来吧。(指自己的头及肩)只要有线索可寻,我总会找出事实的真相,即使那真相一直藏在地球的中心。

    国王 我们怎么可以进一步试验试验?

    波洛涅斯 您知道,有时候他会接连几个钟头在这儿走廊里踱来踱去。

    王后 他真的常常这样踱来踱去。

    波洛涅斯 乘他踱来踱去的时候,我就让我的女儿去见他,你我可以躲在帏幕后面注视他们相会的情形;要是他不爱她,他的理智不是因为恋爱而丧失,那么不要叫我襄理国家的政务,让我去做个耕田赶牲口的农夫吧。

    国王 我们要试一试。

    王后 可是瞧,这可怜的孩子忧忧愁愁地念着一本书来了。

    波洛涅斯 请陛下和娘娘避一避;让我走上去招呼他。(国王、王后及侍从等下。)

    哈姆莱特读书上。

    波洛涅斯 啊,恕我冒昧,您好,哈姆莱特殿下?

    哈姆莱特 呃,上帝怜悯世人!

    波洛涅斯 你认识我吗,殿下?

    哈姆莱特 认识认识,你是一个卖鱼的贩子。

    波洛涅斯 我不是,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我但愿你是一个和鱼贩子一样的老实人。

    波洛涅斯 老实,殿下!

    哈姆莱特 嗯,先生;在这世上,一万个人中间只不过有一个老实人。

    波洛涅斯 这句话说得很对,殿下。

    哈姆莱特 要是太阳能在一条死狗尸体上孵育蛆虫,因为它是一块可亲吻的臭肉——你有一个女儿吗?

    波洛涅斯 我有,殿下。

    哈姆莱特 不要让她在太阳光底下行走,肚子里有学问是幸福,但不是像你女儿肚子里会有的那种学问。朋友,留心哪。

    波洛涅斯 (旁白)你们瞧,他念念不忘地提我的女儿;可是最初他不认识我,他说我是一个卖鱼的贩子。他的疯病已经很深了,很深了。说句老实话,我在年轻的时候,为了恋爱也曾大发其疯,那样子也跟他差不多哩。让我再去对他说话。——您在读些什么,殿下?

    哈姆莱特 都是些空话,空话,空话。

    波洛涅斯 讲的是什么事,殿下?

    哈姆莱特 谁同谁的什么事?

    波洛涅斯 我是说您读的书里讲到些什么事,殿下。

    哈姆莱特 一派诽谤,先生;这个专爱把人讥笑的坏蛋在这儿说着,老年人长着灰白的胡须,他们的脸上满是皱纹,他们的眼睛里粘满了眼屎,他们的头脑里空空洞洞的,他们的两腿是摇摇摆摆的;这些话,先生,虽然我十分相信,可是照这样写在书上,总有些有伤厚道;因为就是拿您先生自己来说,要是您能够像一只蟹一样向后倒退,那么您也应该跟我一样年轻了。

    波洛涅斯 (旁白)这些虽然是疯话,却有深意在内。——您要走进里边去吗,殿下?别让风吹着!

    哈姆莱特 走进我的坟墓里去?

    波洛涅斯 那倒真是风吹不着的地方。(旁白)他的回答有时候是多么深刻!疯狂的人往往能够说出理智清明的人所说不出来的话。我要离开他,立刻就去想法让他跟我的女儿见面。——殿下,我要向您告别了。

    哈姆莱特 先生,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

    波洛涅斯 再会,殿下。(欲去。)

    哈姆莱特 这些讨厌的老傻瓜!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重上。

    波洛涅斯 你们要找哈姆莱特殿下,那儿就是。

    罗森格兰兹 上帝保佑您,大人!(波洛涅斯下。)

    吉尔登斯吞 我的尊贵的殿下!

    罗森格兰兹 我的最亲爱的殿下!

    哈姆莱特 我的好朋友们!你好,吉尔登斯吞?啊,罗森格兰兹!好孩子们,你们两人都好?

    罗森格兰兹 不过像一般庸庸碌碌之辈,在这世上虚度时光而已。

    吉尔登斯吞 无荣无辱便是我们的幸福;我们高不到命运女神帽子上的钮扣。

    哈姆莱特 也低不到她的鞋底吗?

    罗森格兰兹 正是,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你们是在她的腰上,或是在她的怀抱之中吗?

    吉尔登斯吞 说老实话,我们是在她的私处。

    哈姆莱特 在命运身上秘密的那部分吗?啊,对了;她本来是一个娼妓。你们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罗森格兰兹 没有,殿下,我们只知道这世界变得老实起来了。

    哈姆莱特 那么世界末日快到了;可是你们的消息是假的。让我再仔细问问你们;我的好朋友们,你们在命运手里犯了什么案子,她把你们送到这儿牢狱里来了?

    吉尔登斯吞 牢狱,殿下!

    哈姆莱特 丹麦是一所牢狱。

    罗森格兰兹 那么世界也是一所牢狱。

    哈姆莱特 一所很大的牢狱,里面有许多监房、囚室、地牢;丹麦是其中最坏的一间。

    罗森格兰兹 我们倒不这样想,殿下。

    哈姆莱特 啊,那么对于你们它并不是牢狱;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分别出来的;对于我它是一所牢狱。

    罗森格兰兹 啊,那是因为您的雄心太大,丹麦是个狭小的地方,不够给您发展,所以您把它看成一所牢狱啦。

    哈姆莱特 上帝啊!倘不是因为我总作恶梦,那么即使把我关在一个果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作一个拥有着无限空间的君主的。

    吉尔登斯吞 那种恶梦便是您的野心;因为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哈姆莱特 一个梦的本身便是一个影子。

    罗森格兰兹 不错,因为野心是那么空虚轻浮的东西,所以我认为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哈姆莱特 那么我们的乞丐是实体,我们的帝王和大言不渐的英雄,却是乞丐的影子了。我们进官去好不好?因为我实在不能陪着你们谈玄说理。

    哈姆莱特 没有的事,我不愿把你们当作我的仆人一样看待;老实对你们说吧,在我旁边侍候我的人全很不成样了。可是,凭着我们多年的交情,老实告诉我,你们到艾尔西诺来有什么贵干?

    罗森格兰兹 我们是来拜访您来的,殿下;没有别的原因。

    哈姆莱特 像我这样一个叫化子,我的感谢也是不值钱的,可是我谢谢你们;我想,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专程而来,只换到我的一声不值半文钱的感谢,未免太不值得了。不是有人叫你们来的吗?果然是你们自己的意思吗?真的是自动的访问吗?来,不要骗我。来,来,快说。

    吉尔登斯吞 叫我们说些什么话呢,殿下?

    哈姆莱特 无论什么话都行,只要不是废话。你们是奉命而来的;瞧你们掩饰不了你们良心上的惭愧,已经从你们的脸色上招认出来了。我知道是我们这位好国王和好王后叫你们来的。

    罗森格兰兹 为了什么目的呢,殿下?

    哈姆莱特 那可要请你们指教我了。可是凭着我们朋友间的道义,凭着我们少年时候亲密的情谊,凭着我们始终不渝的友好的精神,凭着比我口才更好的人所能提出的其他一切更有力量的理由,让我要求你们开诚布公,告诉我究竟你们是不是奉命而来的?

    罗森格兰兹 (向吉尔登斯吞旁白)你怎么说?

    哈姆莱特 (旁白)好,那么我看透你们的行动了。——要是你们爱我,别再抵赖了吧。

    吉尔登斯吞 殿下,我们是奉命而来的。

    哈姆莱特 让我代你们说明来意,免得你们泄漏了自己的秘密,有负国王、王后的付托。我近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什么游乐的事都懒得过问;在这一种抑郁的心境之下,仿佛负载万物的大地,这一座美好的框架,只是一个不毛的荒岬;这个覆盖众生的苍穹,这一顶壮丽的帐幕,这个金黄色的火球点缀着的庄严的屋宇,只是一大堆污浊的瘴气的集合。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可是在我看来,这一个泥土塑成的生命算得了什么?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不,女人也不能使我发生兴趣,虽然从你现在的微笑之中,我可以看到你在这样想。

    罗森格兰兹 殿下,我心里并没有这样的思想。

    哈姆莱特 那么当我说“人类不能使我发生兴趣”的时候,你为什么笑起来?

    罗森格兰兹 我想,殿下,要是人类不能使您发生兴趣,那么那班戏子们恐怕要来自讨一场没趣了;我们在路上赶过了他们,他们是要到这儿来向您献技的。

    哈姆莱特 扮演国王的那个人将要得到我的欢迎,我要在他的御座之前致献我的敬礼;冒险的骑士可以挥舞他的剑盾;情人的叹息不会没有酬报;躁急易怒的角色可以平安下场;小丑将要使那班善笑的观众捧腹;我们的女主角可以坦白诉说她的心事,不用怕那无韵诗的句子脱去板眼。他们是一班什么戏子?

    罗森格兰兹 就是您向来所欢喜的那一个班子,在城里专演悲剧的。

    哈姆莱特 他们怎么走起江湖来了呢?固定在一个地方演戏,在名誉和进益上都要好得多哩。

    罗森格兰兹 我想他们不能在一个地方立足,是为了时势的变化。

    哈姆莱特 他们的名誉还是跟我在城里那时候一样吗?他们的观众还是那么多吗?

    罗森格兰兹 不,他们现在已经大非昔比了。

    哈姆莱特 怎么会这样的?他们的演技退步了吗?

    罗森格兰兹 不,他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努力;可是,殿下,他们的地位已经被一群羽毛未丰的黄口小儿占夺了去。这些娃娃们的嘶叫博得了台下疯狂的喝采,他们是目前流行的宠儿,他们的声势压倒了所谓普遍的戏班,以至于许多腰佩长剑的上流顾客,都因为惧怕批评家鹅毛管的威力,而不敢到那边去。

    哈姆莱特 什么!是一些童伶吗?谁维持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薪工是怎么计算的?他们一到不能唱歌的年龄,就不再继续他们的本行了吗?要是他们赚不了多少钱,长大起来多半还是要做普通戏子的,那时候难道他们不会抱怨写戏词的人把他们害了,因为原先叫他们挖苦备至的不正是他们自己的未来前途吗?

    罗森格兰兹 真的,两方面闹过不少的纠纷,全国的人都站在旁边恬不为意地呐喊助威,怂恿他们互相争斗。曾经有一个时期,一个脚本非得插进一段编剧家和演员争吵的对话,不然是没有人愿意出钱购买的。

    哈姆莱特 有这等事?

    吉尔登斯吞 是啊,在那场交锋里,许多人都投人了大量心血。

    哈姆莱特 结果是娃娃们打赢了吗?

    罗森格兰兹 正是,殿下;连赫刺克勒斯和他背负的地球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哈姆莱特 那也没有什么希奇;我的叔父是丹麦的国王,那些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对他扮鬼脸的人,现在都愿意拿出二十、四十、五十、一百块金洋来买他的一幅小照。哼,这里面有些不是常理可解的地方,要是哲学能够把它推究出来的话。(内喇叭奏花腔。)

    吉尔登斯吞 这班戏子们来了。

    哈姆莱特 两位先生,欢迎你们到艾尔西诺来。把你们的手给我;欢迎总要讲究这些礼节、俗套;让我不要对你们失礼,因为这些戏子们来了以来,我不能不敷衍他们一番,也许你们见了会发生误会,以为我招待你们还不及招待他们殷勤。我欢迎你们;可是我的叔父父亲和婶母母亲可弄错啦。

    吉尔登斯吞 弄错了什么,我的好殿下?

    哈姆莱特 天上刮着西北风,我才发疯;风从南方吹来的时候,我不会把一只鹰当作了一只鹭鸶。

    波洛涅斯重上。

    波洛涅斯 祝福你们,两位先生!

    哈姆莱特 听着,吉尔登斯吞;你也听着;一只耳朵边有一个人听:你们看见的那个大孩子,还住襁褓之中,没有学会走路哩。

    罗森格兰兹 也许他是第二次裹在襁褓里,因为人家说,一个老年人是第二次做婴孩。

    哈姆莱特 我可以预言他是来报告我戏子们来到的消息的;听好。——你说得不错;在星期一早上;正是正是。

    波洛涅斯 殿下,我有消息要来向您报告。

    哈姆莱特 大人,我也有消息要向您报告。当罗歇斯在罗马演戏的时候——

    波洛涅斯 那班戏子们已经到这儿来了,殿下。

    哈姆莱特 嗤,嗤!

    波洛涅斯 凭着我的名誉起誓——

    哈姆莱特 那时每一个伶人都骑着驴子而来——

    波洛涅斯 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伶人,无论悲剧、喜剧、历史剧、田园剧、田园喜剧、田园史剧、历史悲剧、历史田园悲喜剧、场面不变的正宗戏或是摆脱拘束的新派戏,他们无不拿手;塞内加的悲剧不嫌其太沉重,普鲁图斯的喜剧不嫌其太轻浮。无论演出规律的或是自由的剧本方面,他们都是唯一的演员。

    哈姆莱特 以色列的士师耶弗他啊,你有一件怎样的宝贝!

    波洛涅斯 他有什么宝贝,殿下?

    哈姆莱特 嗨,

    他有一个独生娇女,

    爱她胜过掌上明珠。

    波洛涅斯 (旁白)还在提我的女儿。

    哈姆莱特 我念得对不对,耶弗他老头儿?

    波洛涅斯 要是您叫我耶弗他,殿下,那么我有一个爱如掌珠的娇女。

    哈姆莱特 不,下面不是这样的。

    波洛涅斯 那么应当是怎样的呢,殿下?

    哈姆莱特 嗨,

    上天不佑,劫数临头。

    下面你知道还有,

    偏偏凑巧,谁也难保——

    要知道全文,请查这支圣歌的第一节,因为,你瞧,有人来把我的话头打断了。

    优伶四五人上。

    哈姆莱特 欢迎,各位朋友,欢迎欢迎!——我很高兴看见你这样健康。——欢迎,列位。——啊,我的老朋友!你的脸上比我上次看见你的时候,多长了几根胡子,格外显得威武啦;你是要到丹麦来向我挑战吗?啊,我的年轻的姑娘!凭着圣母起誓,您穿上了一双高底木靴,比我上次看见您的时候更苗条得多啦;求求上帝,但愿您的喉咙不要沙嘎得像一面破碎的铜锣才好!各位朋友,欢迎欢迎!我们要像法国的鹰师一样,不管看见什么就撒出鹰去;让我们立刻就来念一段剧词。来,试一试你们的本领,来一段激昂慷慨的剧词。

    伶甲 殿下要听的是哪一段?

    哈姆莱特 我曾经听见你向我背诵过一段台词,可是它从来没有上演过;即使上演,也不会有一次以上,因为我记得这本戏并不受大众的欢迎。它是不合一般人口味的鱼子酱;可是照我的意思看来,还有其他在这方面比我更有权威的人也抱着同样的见解,它是一本绝妙的戏剧,场面支配得很是适当,文字质朴而富于技巧。我记得有人这样说过:那出戏里没有滥加提味的作料,字里行间毫无矮揉造作的痕迹;他把它称为一种老老实实的写法,兼有刚健与柔和之美,壮丽而不流于纤巧。其中有一段话是我最喜爱的,那就是埃涅阿斯对狄多讲述的故事,尤其是讲到普里阿摩斯被杀的那一节。要是你们还没有把它忘记,请从这一行念起;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野蛮的皮洛斯像猛虎一样——

    不,不是这样;但是的确是从皮洛斯开始的:——

    野蛮的皮洛斯蹲伏在木马之中,

    黝黑的手臂和他的决心一样,

    像黑夜一般阴森而恐怖;

    在这黑暗狰狞的肌肤之上,

    现在更染上令人惊怖的纹章,

    从头到脚,他全身一片殷红,

    溅满了父母子女们无辜的血,

    那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街道,

    发出残忍而惨恶的凶光,

    照亮敌人去肆行他们的杀戮,

    也焙干了到处横流的血泊;

    冒着火焰的熏炙,像恶魔一般,

    全身胶黏着凝结的血块,

    圆睁着两颗血红的眼睛,

    来往寻找普里阿摩斯老王的踪迹。

    你接下去吧。

    波洛涅斯 上帝在上,殿下,您念得好极了,真是抑扬顿挫,曲尽其妙。

    伶甲 那老王正在苦战,

    但是砍不着和他对敌的希腊人;

    一点不听他手臂的指挥,

    他的古老的剑锵然落地;

    皮洛斯瞧他孤弱可欺,

    疯狂似的向他猛力攻击,

    凶恶的利刃虽然没有击中,

    一阵风却把那衰弱的老王倒。

    这一下打击有如天崩地裂,

    惊动了没有感觉的伊利恩,

    冒着火焰的城楼霎时坍下,

    那轰然的巨响像一个霹雳,

    震聋了皮洛斯的耳朵;瞧!

    他的剑还没砍下普里阿摩斯

    白发的头颅,却已在空中停住;

    像一个涂朱抹彩的暴君,

    对自己的行为漠不关心,

    他兀立不动。

    在一场暴风雨未来以前,

    天上往往有片刻的宁寂,

    一块块乌云静悬在空中,

    狂风悄悄地收起它的声息,

    死样的沉默笼罩整个大地;

    可是就在这片刻之内,

    可怕的雷鸣震裂了天空。

    经过暂时的休止,杀人的暴念

    重新激起了皮洛斯的精神;

    库克罗普斯为战神铸造甲胄,

    那巨力的锤击,还不及皮洛斯

    流血的剑向普里阿摩斯身上劈下

    那样凶狠无情。

    去,去,你娼妇一样的命运!

    天上的诸神啊!剥去她的权力,

    不要让她僭窃神明的宝座;

    拆毁她的车轮,把它滚下神山,

    直到地狱的深渊。

    波洛涅斯 这一段太长啦。

    哈姆莱特 它应当跟你的胡子一起到理发匠那儿去一

    。念下去吧。他只爱听俚俗的歌曲和淫秽的故事,否则他就要瞌睡的。念下去;下面要讲到赫卡柏了。

    伶甲 可是啊!谁看见那蒙脸的王后——

    哈姆莱特 “那蒙脸的王后”?

    波洛涅斯 那很好;“蒙脸的王后”是很好的句子。

    伶甲 满面流泪,在火焰中赤脚奔走,

    一块布覆在失去宝冕的头上,

    也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

    只有在惊惶中抓到的一幅毡巾,

    裹住她瘦削而多产的腰身;

    谁见了这样伤心惨目的景象,

    不要向残酷的命运申申毒詈?

    她看见皮洛斯以杀人为戏,

    正在把她的丈夫的肢体脔割,

    忍不住大放哀声,那凄凉的号叫——

    除非人间的哀乐不能感动天庭——

    即使天上的星星也会陪她流泪,

    假使那时诸神曾在场目击,

    他们的心中都要充满悲愤。

    波洛涅斯 瞧,他的脸色都变了,他的眼睛里已经含着眼泪!不要念下去了吧。

    哈姆莱特 很好,其余的部分等会儿再念给我听吧。大人,请您去找一处好好的地方安顿这班伶人。听着,他们是不可怠慢的,因为他们是这一个时代的缩影;宁可在死后得到一首恶劣的墓铭,不要在生前受他们一场刻毒的讥讽。

    波洛涅斯 殿下,我按着他们应得的名分对待他们就是了。

    哈姆莱特 嗳哟,朋友,还要客气得多哩!要是照每一个人应得的名分对待他,那么谁逃得了一顿鞭子?照你自己的名誉地位对待他们;他们越是不配受这样的待遇,越可以显出你的谦虚有礼。领他们进去。

    波洛涅斯 来,各位朋友。

    哈姆莱特 跟他去,朋友们;明天我们要听你们唱一本戏。(波洛涅斯偕众伶下,伶甲独留)听着,老朋友,你会演《贡扎古之死》吗?

    伶甲 会演的,殿下。

    哈姆莱特 那么我们明天晚上就把它上演。也许我为了必要的理由,要另外写下约莫十几行句子的一段剧词插进去,你能够把它预先背熟吗?

    伶甲 可以,殿下。

    哈姆莱特 很好。跟着那位老爷去;留心不要取笑他。(伶甲下。向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我的两位朋友,我们今天晚上再见;欢迎你们到艾尔西诺来!

    吉尔登斯吞 再会,殿下!(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同下。)

    哈姆莱特 好,上帝和你们同在!现在我只剩一个人了。啊,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的蠢才!这一个伶人不过在一本虚构的故事、一场激昂的幻梦之中,却能够使他的灵魂融化在他的意象里,在它的影响之下,他的整个的脸色变成惨白,他的眼中洋溢着热泪,他的神情流露着仓皇,他的声音是这么呜咽凄凉,他的全部动作都表现得和他的意象一致,这不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吗?而且一点也不为了什么!为了赫卡柏!赫卡柏对他有什么相干,他对赫卡柏又有什么相干,他却要为她流泪?要是他也有了像我所有的那样使人痛心的理由,他将要怎样呢?他一定会让眼泪淹没了舞台,用可怖的字句震裂了听众的耳朵,使有罪的人发狂,使无罪的人惊骇,使愚昧无知的人惊惶失措,使所有的耳目迷乱了它们的功能。可是我,一个糊涂颟顸的家伙,垂头丧气,一天到晚像在做梦似的,忘记了杀父的大仇;虽然一个国王给人家用万恶的手段掠夺了他的权位,杀害了他的最宝贵的生命,我却始终哼不出一句话来。我是一个懦夫吗?谁骂我恶人?谁敲破我的脑壳?谁拔去我的胡子,把它吹在我的脸上?谁扭我的鼻子?谁当面指斥我胡说?谁对我做这种事?嘿!我应该忍受这样的侮辱,因为我是一个没有心肝、逆来顺受的怯汉,否则我早已用这奴才的尸肉,喂肥了满天盘旋的乌鸢了。嗜血的、荒淫的恶贼!狠心的、奸诈的、淫邪的、悖逆的恶贼!啊!复仇!——嗨,我真是个蠢才!我的亲爱的父亲被人谋杀了,鬼神都在鞭策我复仇,我这做儿子的却像一个下流女人似的,只会用空言发发牢骚,学起泼妇骂街的样子来,在我已经是了不得的了!呸!呸!活动起来吧,我的脑筋!我听人家说,犯罪的人在看戏的时候,因为台上表演的巧妙,有时会激动天良,当场供认他们的罪恶;因为暗杀的事情无论干得怎样秘密,总会借着神奇的喉舌泄露出来。我要叫这班伶人在我的叔父面前表演一本跟我的父亲的惨死情节相仿的戏剧,我就在一旁窥察他的神色;我要探视到他的灵魂的深处,要是他稍露惊骇不安之态,我就知道我应该怎么办。我所看见的幽灵也许是魔鬼的化身,借着一个美好的形状出现,魔鬼是有这一种本领的;对于柔弱忧郁的灵魂,他最容易发挥他的力量;也许他看准了我的柔弱和忧郁,才来向我作祟,要把我引诱到沉沦的路上。我要先得到一些比这更切实的证据;凭着这本戏,我可以发掘国王内心的隐秘。(下。)

    第三幕

    第一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王后、波洛涅斯、奥菲利娅、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你们不能用迂回婉转的方法,探出他为什么这样神魂颠倒,让紊乱而危险的疯狂困扰他的安静的生活吗?

    罗森格兰兹 他承认他自己有些神经迷惘,可是绝口不肯说为了什么缘故。

    吉尔登斯吞 他也不肯虚心接受我们的探问;当我们想要引导他吐露他自己的一些真相的时候,他总是用假作痴呆的神气故意回避。

    王后 他对待你们还客气吗?

    罗森格兰兹 很有礼貌。

    吉尔登斯吞 可是不大自然。

    罗森格兰兹 他很吝惜自己的话,可是我们问他话的时候,他回答起来却是毫无拘束。

    王后 你们有没有劝诱他找些什么消遣?

    罗森格兰兹 娘娘,我们来的时候,刚巧有一班戏子也要到这儿来,给我们赶过了;我们把这消息告诉了他,他听了好像很高兴。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宫里,我想他已经吩咐他们今晚为他演出了。

    波洛涅斯 一点不错;他还叫我来请两位陛下同去看看他们演得怎样哩。

    国王 那好极了;我非常高兴听见他在这方面感到兴趣。请你们两位还要更进一步鼓起他的兴味,把他的心思移转到这种娱乐上面。

    罗森格兰兹 是,陛下。(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同下。)

    国王 亲爱的乔特鲁德,你也暂时离开我们;因为我们已经暗中差人去唤哈姆莱特到这儿来,让他和奥菲利娅见见面,就像他们偶然相遇一般。她的父亲跟我两人将要权充一下密探,躲在可以看见他们,却不能被他们看见的地方,注意他们会面的情形,从他的行为上判断他的疯病究竟是不是因为恋爱上的苦闷。

    王后 我愿意服从您的意旨。奥菲利娅,但愿你的美貌果然是哈姆莱特疯狂的原因;更愿你的美德能够帮助他恢复原状,使你们两人都能安享尊荣。

    奥菲利娅 娘娘,但愿如此。(王后下。)

    波洛涅斯 奥菲利娅,你在这儿走走。陛下,我们就去躲起来吧。(向奥菲娅)你拿这本书去读,他看见你这样用功,就不会疑心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了。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动,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内心,这样的例子是太多了。

    国王 (旁白)啊,这句话是太真实了!它在我的良心上抽了多么重的一鞭!涂脂抹粉的娼妇的脸,还不及掩藏在虚伪的言辞后面的我的行为更丑恶。难堪的重负啊!

    波洛涅斯 我听见他来了;我们退下去吧,陛下。(国王及波洛涅斯下。)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死了;睡着了;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嗯,阻碍就在这儿:因为当我们摆脱了这一具朽腐的皮囊以后,在那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人们甘心久因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要是他只要用一柄小小的刀子,就可以清算他自己的一生?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的压迫下呻吟流汗,倘不是因为惧怕不可知的死后,惧怕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是它迷惑了我们的意志,使我们宁愿忍受目前的磨折,不敢向我们所不知道的痛苦飞去!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且慢!美丽的奥菲利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侮我的罪孽。

    奥菲利娅 我的好殿下,您这许多天来贵体安好吗?

    哈姆莱特 谢谢你,很好,很好,很好。

    奥菲利娅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

    哈姆莱特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奥菲利娅 殿下,我记得很清楚您把它们送给了我,那时候您还向我说了许多甜言蜜语,使这些东西格外显得贵重;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因为在有骨气的人看来,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虽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哈姆莱特 哈哈!你贞洁吗?

    奥菲利娅 殿下!

    哈姆莱特 你美丽吗?

    奥菲利娅 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姆莱特 要是你既贞洁又美丽,那么你的贞洁应该断绝跟你的美丽来往。

    奥菲利娅 殿下,难道美丽除了贞洁以外,还有什么更好的伴侣吗?

    哈姆莱特 嗯,真的;因为美丽可以使贞洁变成淫荡,贞洁却未必能使美丽受它自己的感化;这句话从前像是怪诞之谈,可是现在时间已经把它证实了。我的确曾经爱过你。

    奥菲利娅 真的,殿下,您曾经使我相信您爱我。

    哈姆莱特 你当初就不应该相信我,因为美德不能熏陶我们罪恶的本性;我没有爱过你。

    奥菲利娅 那么我真是受了骗了。

    哈姆莱特 进尼姑庵去吧;为什么你要生一群罪人出来呢?我自己还不算是一个顶坏的人;可是我可以指出我的许多过失,一个人有了那些过失,他的母亲还是不要生下他来的好。我很骄傲,有仇必报,富于野心,我的罪恶是那么多,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给它们形象,甚至于我都没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把它们实行出来。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我们都是些十足的坏人;一个也不要相信我们。进尼姑庵去吧。你的父亲呢?

    奥菲利娅 在家里,殿下。

    哈姆莱特 把他关起来,让他只好在家里发发傻劲。再会!

    奥菲利娅 嗳哟,天哪!救救他!

    哈姆莱特 要是你一定要嫁人,我就把这一个咒诅送给你做嫁奁:尽管你像冰一样坚贞,像雪一样纯洁,你还是逃不过谗人的诽谤。进尼姑庵去吧,去;再会!或者要是你必须嫁人的话,就嫁给一个傻瓜吧;因为聪明人都明白你们会叫他们变成怎样的怪物。进尼姑庵去吧,去;越快越好。再会!

    奥菲利娅 天上的神明啊,让他清醒过来吧!

    哈姆莱特 我也知道你们会怎样涂脂抹粉;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了一张。你们烟视媚行,淫声浪气,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乱取名字,卖弄你们不懂事的风骚。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领教了;它已经使我发了狂。我说,我们以后再不要结什么婚了;已经结过婚的,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让他们活下去;没有结婚的不准再结婚,进尼姑庵去吧,去。(下。)

    奥菲利娅 啊,一颗多么高贵的心是这样殒落了!朝臣的眼睛、学者的辩舌、军人的利剑、国家所瞩望的一朵娇花;时流的明镜、人伦的雅范、举世注目的中心,这样无可挽回地殒落了!我是一切妇女中间最伤心而不幸的,我曾经从他音乐一般的盟誓中吮吸芬芳的甘蜜,现在却眼看着他的高贵无上的理智,像一串美妙的银铃失去了谐和的音调,无比的青春美貌,在疯狂中凋谢!啊!我好苦,谁料过去的繁华,变作今朝的泥土!

    国王及波洛涅斯重上。

    国王 恋爱!他的精神错乱不像是为了恋爱;他说的话虽然有些颠倒,也不像是疯狂。他有些什么心事盘踞在他的灵魂里,我怕它也许会产生危险的结果。为了防止万一,我已经当机立断,决定了一个办法:他必须立刻到英国去,向他们追索延宕未纳的贡物;也许他到海外各国游历一趟以后,时时变换的环境,可以替他排解去这一桩使他神思恍惚的心事。你看怎么样?

    波洛涅斯 那很好;可是我相信他的烦闷的根本原因,还是为了恋爱上的失意。啊,奥菲利娅!你不用告诉我们哈姆莱特殿下说些什么话;我们全都听见了。陛下,照你的意思办吧;可是您要是认为可以的话,不妨在戏剧终场以后,让他的母后独自一人跟他在一起,恳求他向她吐露他的心事;她必须很坦白地跟他谈谈,我就找一个所在听他们说些什么。要是她也探听不出他的秘密来,您就叫他到英国去,或者凭着您的高见,把他关禁在一个适当的地方。

    国王 就这样吧;大人物的疯狂是不能听其自然的。(同下。)

    第二场 城堡中的厅堂

    哈姆莱特及若干伶人上。

    哈姆莱特 请你念这段剧词的时候,要照我刚才读给你听的那样子,一个字一个字打舌头上很轻快地吐出来;要是你也像多数的伶人们一样,只会拉开了喉咙嘶叫,那么我宁愿叫那宣布告示的公差念我这几行词句。也不要老是把你的手在空中这么摇挥;一切动作都要温文,因为就是在洪水暴风一样的感情激发之中,你也必须取得一种节制,免得流于过火。啊!我顶不愿意听见一个披着满头假发的家伙在台上乱嚷乱叫,把一段感情片片撕碎,让那些只爱热闹的低级观众听了出神,他们中间的大部分是除了欣赏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以外,什么都不懂。我可以把这种家伙抓起来抽一顿鞭子,因为他把妥玛刚特形容过分,希律王的凶暴也要对他甘拜下风。请你留心避免才好。

    伶甲 我留心着就是了,殿下。

    哈姆莱特 可是太平淡了也不对,你应该接受你自己的常识的指导,把动作和言语互相配合起来;特别要注意到这一点,你不能越过自然的常道;因为任何过分的表现都是和演剧的原意相反的,自有戏剧以来,它的目的始终是反映自然,显示善恶的本来面目,给它的时代看一看它自己演变发展的模型。要是表演得过分了或者太懈怠了,虽然可以博外行的观众一笑,明眼之士却要因此而皱眉;你必须看重这样一个卓识者的批评甚于满场观众盲目的毁誉。啊!我曾经看见有几个伶人演戏,而且也听见有人把他们极口捧场,说一句比喻不伦的话,他们既不会说基督徒的语言,又不会学着基督徒、异教徒或者一般人的样子走路,瞧他们在台上大摇大摆,使劲叫喊的样子,我心里就想一定是什么造化的雇工把他们造了下来:造得这样拙劣,以至于全然失去了人类的面目。

    伶甲 我希望我们在这方面已经有了相当的纠正了。

    哈姆莱特 啊!你们必须彻底纠正这一种弊病。还有你们那些扮演小丑的,除了剧本上专为他们写下的台词以外,不要让他们临时编造一些话加上去。往往有许多小丑爱用自己的笑声,引起台下一些无知的观众的哄笑,虽然那时候全场的注意力应当集中于其他更重要的问题上;这种行为是不可恕的,它表示出那丑角的可鄙的野心。去,准备起来吧。(伶人等同下。)

    波洛涅斯、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哈姆莱特 啊,大人,王上愿意来听这一本戏吗?

    波洛涅斯 他跟娘娘都就要来了。

    哈姆莱特 叫那些戏子们赶紧点儿。(波洛涅斯下)你们两人也去帮着催催他们。

    哈姆莱特 喂!霍拉旭!

    霍拉旭上。

    霍拉旭 有,殿下。

    哈姆莱特 霍拉旭,你是我所交结的人们中间最正直的一个人。

    霍拉旭 啊,殿下!——

    哈姆莱特 不,不要以为我在恭维了你;你除了你的善良的精神以外,身无长物,我恭维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要向穷人恭维?不,让蜜糖一样的嘴唇去吮舐愚妄的荣华,在有利可图的所在屈下他们生财有道的膝盖来吧。听着。自从我能够辨别是非、察择贤愚以后,你就是我灵魂里选中的一个人,因为你虽然经历一切的颠沛,却不曾受到一点伤害,命运的虐待和恩宠,你都是受之泰然;能够把感情和理智调整得那么适当,命运不能把他玩弄于指掌之间,那样的人是有福的。给我一个不为感情所奴役的人,我愿意把他珍藏在我的心坎,我的灵魂的深处,正像我对你一样。这些话现在也不必多说了。今晚我们要在国王面前演一出戏,其中有一场的情节跟我告诉过你的我的父亲的死状颇相仿佛;当那幕戏正在串演的时候,我要请你集中你的全副精神,注视我的叔父,要是他在听到了那一段戏词以后,他的隐藏的罪恶还是不露出一丝痕迹来,那么我们所看见的那个鬼魂一定是个恶魔,我的幻想也就像铁匠的砧石那样黑漆一团了。留心看他;我也要把我的眼睛看定他的脸上;过后我们再把各人观察的结果综合起来,给他下一个判断。

    霍拉旭 很好,殿下;在演这出戏的时候,要是他在容色举止之间,有什么地方逃过了我们的注意,请您唯我是问。

    哈姆莱特 他们来看戏了;我必须装出一副糊涂样子。你去拣一个地方坐下。

    奏丹麦进行曲,喇叭奏花腔。国王、王后、波洛涅斯、奥菲利娅、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及余人等上。

    国王 你过得好吗,哈姆莱特贤侄?

    哈姆莱特 很好,好极了;我过的是变色蜥蝎的生活,整天吃空气,肚子让甜言蜜语塞满了;这可不是你们填鸭子的办法。

    国王 你这种话真是答非所问,哈姆莱特;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姆莱特 不,我现在也没有那个意恩。(向波洛涅斯)大人,您说您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曾经演过一回戏吗?

    波洛涅斯 是的,殿下,他们都称赞我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哩。

    哈姆莱特 您扮演什么角色呢?

    波洛涅斯 我扮的是裘力斯·凯撒;勃鲁托斯在朱庇特神殿里把我杀死。

    哈姆莱特 他在神殿里杀死了那么好的一头小牛,真太残忍了。那班戏子已经预备好了吗?

    罗森格兰兹 是,殿下,我们在等候您的旨意。

    王后 过来,我的好哈姆莱特,坐在我的旁边。

    哈姆莱特 不,好妈妈,这儿有一个更迷人的东西哩。

    波洛涅斯 (向国王)啊哈!您看见吗?

    哈姆莱特 小姐,我可以睡在您的怀里吗?

    奥菲利娅 不,殿下。

    哈姆莱特 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把我的头枕在您的膝上吗?

    奥菲利娅 嗯,殿下。

    哈姆莱特 您以为我在转着下流的念头吗?

    奥菲利妞 我没有想到,殿下。

    哈姆莱特 睡在姑娘大腿的中间,想起来倒是很有趣的。

    奥菲利娅 什么,殿下?

    哈姆莱特 没有什么。

    奥菲利娅 您在开玩笑哩,殿下。

    哈姆莱特 谁,我吗?

    奥菲利娅 嗯,殿下。

    哈姆莱特 上帝啊!要说玩笑,那就得属我了。一个人为什么不说说笑笑呢?你瞧,我的母亲多么高兴,我的父亲还不过死了两个钟头。

    奥菲利娅 不,已经四个月了,殿下。

    哈姆莱特 这么久了吧?嗳哟,那么让魔鬼去穿孝服吧,我可要去做一身貂皮的新衣啦。天啊!死了两个月,还没有把他忘记吗?那么也许一个大人物死了以后,他的记忆还可以保持半年之久;可是凭着圣母起誓,他必须造下几所教堂,否则他就要跟那被遗弃的本马一样,没有人再会想念他了。

    高音笛奏乐。哑剧登场。

    一国王及一王后上,状极亲热,互相拥抱。后跪地,向王作宣誓状,王扶后起,俯首后颈上。王就花坪上睡下;后见王睡熟离去。另一人上,自王头上去冠,吻冠,注毒药于王耳,下。后重上,见王死,作哀恸状。下毒者率其他二、三人重上,佯作陪后悲哭状。从者舁王尸下。下毒者以礼物赠后,向其乞爱;后先作憎恶不愿状,卒允其请。同下。

    奥菲利娅 这是什么意思,殿下?

    哈姆莱特 呃,这是阴谋诡计、不干好事的意思。

    奥菲利娅 大概这一场哑剧就是全剧的本事了。致开场词者上。

    哈姆莱特 这家伙可以告诉我们一切;演戏的都不能保守秘密,他们什么话都会说出来。

    奥菲利娅 他也会给我们解释方才那场哑剧有什么奥妙吗?

    哈姆莱特 是啊;这还不算,只要你做给他看什么,他也能给你解释什么;只要你做出来不害臊,他解释起来也决不害臊。

    奥菲利娅 殿下真是淘气,真是淘气。我还是看戏吧。

    开场词

    这悲剧要是演不好,

    要请各位原谅指教,

    小的在这厢有礼了。(致开场词者下。)

    哈姆莱特 这算开场词呢,还是指环上的诗铭?

    奥菲利娅 它很短,殿下。

    哈姆莱特 正像女人的爱情一样。

    二伶人扮国王、王后上。

    伶王 日轮已经盘绕三十春秋,

    那茫茫海水和滚滚地球。

    月亮吐耀着借来的晶光,

    三百六十回向大地环航,

    自从爱把我们缔结良姻,

    许门替我们证下了鸳盟。

    伶后 愿日月继续他们的周游,

    让我们再厮守三十春秋!

    可是唉,你近来这样多病

    郁郁寡欢,失去旧时高兴

    好教我满心里为你忧惧。

    可是,我的主,你不必疑虑;女人的忧伤像爱情一样,

    不是大少,就是超过分量;你知道我爱你是多么深,

    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忧心。

    越是相爱,越是挂肚牵胸;不这样哪显得你我情浓?

    伶王 爱人,我不久必须离开你,

    我的全身将要失去生机;

    留下你在这繁华的世界

    安享尊荣,受人们的敬爱:

    也许再嫁一位如意郎君——

    伶后 啊!我断不是那样薄情人;

    我倘忘旧迎新,难邀天恕,

    再嫁的除非是杀夫淫妇。

    哈姆莱特 (旁白)苦恼,苦恼!

    伶后 妇人失节大半贪慕荣华,

    多情女子决不另抱琵琶;

    我要是与他人共枕同衾,

    怎么对得起地下的先灵!

    伶王 我相信你的话发自心田,

    可是我们往往自食前言。

    志愿不过是记忆的奴隶,

    总是有始无终,虎头蛇尾,

    像未熟的果子密布树梢,

    一朝红烂就会离去枝条。

    我们对自己的所负的债务,

    最好把它丢在脑后不顾;

    一时的热情中发下誓愿,

    心冷了,那意志也随云散。

    过分的喜乐,剧烈的哀伤,

    反会毁害了感惰的本常。

    人世间的哀乐变幻无端,

    痛哭转瞬早变成了狂欢。

    世界也会有毁灭的一天,

    何怪爱情要随境遇变迁;

    有谁能解答这一个哑谜,

    是境由爱造?是爱逐境移?

    失财势的伟人举目无亲;

    走时运的穷酸仇敌逢迎。

    这炎凉的世态古今一辙:

    富有的门庭挤满了宾客;

    要是你在穷途向人求助,

    即使知交也要情同陌路。

    把我们的谈话拉回本题,

    意志命运往往背道而驰,

    决心到最后会全部推倒,

    事实的结果总难符预料。

    你以为你自己不会再嫁,

    只怕我一死你就要变卦。

    伶后 地不要养我,天不要亮我!

    昼不得游乐,夜不得安卧!

    毁灭了我的希望和信心;

    铁锁囚门把我监禁终身!

    每一种恼人的飞来横逆,

    把我一重重的心愿摧折!

    我倘死了丈夫再作新人,

    让我生前死后永陷沉沦!

    哈姆莱特 要是她现在背了誓!

    伶王 难为你发这样重的誓愿。

    爱人,你且去;我神思昏倦,

    想要小睡片刻。(睡。)

    伶后 愿你安睡;

    上天保佑我俩永远灾悔!(下。)

    哈姆莱特 母亲,您觉得这出戏怎样?

    王后 我觉得那女人在表白心迹的时候,说话过火了一些。

    哈姆莱特 啊,可是她会守约的。

    国王 这本戏是怎么一个情节?里面没有什么要不得的地方吗?

    哈姆莱特 不,不,他们不过开玩笑毒死了一个人;没有什么要不得的。

    国王 戏名叫什么?

    哈姆莱特 《捕鼠机》。呃,怎么?这是一个象征的名字。戏中的故事影射着维也纳的一件谋杀案。贡扎古是那公爵的名字;他的妻子叫做白普蒂丝姐。您看下去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啦。这是个很恶劣的作品,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它不会对您陛下跟我们这些灵魂清白的人有什么相干;让那有毛病的马儿去惊跳退缩吧,我们的肩背都是好好的。

    一伶人扮琉西安纳斯上。

    哈姆莱特 这个人叫做琉西安纳斯,是那国王的侄子。

    奥菲利娅 您很会解释剧情,殿下。

    哈姆莱特 要是我看见傀儡戏搬演您跟您爱人的故事,我也会替你们解释的。

    奥菲利娅 您的嘴真厉害,殿下,您的嘴真厉害。

    哈姆莱特 我要是真厉害起来,你非得哼哼不可。

    奥菲利娅 说好就好,说糟就糟。

    哈姆莱特 女人嫁丈夫也是一样。动手吧,凶手!混账东西,别扮鬼脸了,动手吧!来;哇哇的乌鸦发出复仇的啼声。

    琉西安纳斯

    黑心快手,遇到妙药良机;

    趁着没人看见事不宜迟。

    你夜半采来的毒草炼成,

    赫卡忒的咒语念上三巡,

    赶快发挥你凶恶的魔力,

    让他的生命速归于幻灭。(以毒药注入睡者耳中。)

    哈姆莱特 他为了觊觎权位,在花园里把他毒死。他的名字叫贡扎古;那故事原文还存在,是用很好的意大利文写成的。底下就要做到那凶手怎样得到贡扎古的妻子的爱了。

    奥菲利娅 王上站起来了!

    哈姆莱特 什么!给一响空枪吓怕了吗?

    王后 陛下怎么样啦?

    波洛涅斯 不要演下去了!

    国王 给我点起火把来!去!

    众人 火把!火把!火把!(除哈姆莱特、霍拉旭外均下。)

    哈姆莱特 嗨,让那中箭的母鹿掉泪,

    没有伤的公鹿自去游玩;

    有的人失眠,有的人酣睡,

    世界就是这样循环轮转。

    老兄,要是我的命运跟我作起对来,凭着我这念词的本领,头上插上满头的羽毛,开缝的靴子上再缀上两朵绢花,你想我能不能在戏班子里插足?

    霍拉旭 也许他们可以让您领半额包银。

    哈姆莱特 我可要领全额的。

    因为你知道,亲爱的朋友,

    这一个荒凉破碎的国王

    原本是乔武统治的雄邦,

    而今王位却坐着——孔雀。

    霍拉旭 您该押韵才是。

    哈姆莱特 啊,好霍拉旭!那鬼魂真的没有骗我。你看见吗?

    霍拉旭 看见的,殿下。

    哈姆莱特 在那演戏的一提到毒药的时候?

    霍拉旭 我看得他很清楚。

    哈姆莱特 啊哈!来,奏乐!来,那吹笛子的呢?

    要是国王不爱这出喜剧,

    那么他多半是不能赏识。

    来,奏乐!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重上。

    吉尔登斯吞 殿下,允许我跟您说句话。

    哈姆莱特 好,你对我讲全部历史都可以。

    吉尔登斯吞 殿下,王上——

    哈姆莱特 嗯,王上怎么样?

    吉尔登斯吞 他回去以后,非常不舒服。

    哈姆莱特 喝醉了吗?

    吉尔登斯吞 不,殿下,他在发脾气。

    哈姆莱特 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医生,才算你的聪明因为叫我去替他诊视,恐怕反而更会激动他的脾气的。

    吉尔登斯吞 好殿下,请您说话检点些,别这样拉扯开去。

    哈姆莱特 好,我是听话的,你说吧。

    吉尔登斯吞 您的母后心里很难过,所以叫我来。

    哈姆莱特 欢迎得很。

    吉尔登斯吞 不,殿下,这一种礼貌是用不着的。要是您愿意给我一个好好的回答,我就把您母亲的意旨向您传达;不然的话,请您原谅我,让我就这么回去,我的事情就算完了。

    哈姆莱特 我不能。

    吉尔登斯吞 您不能什么,殿下?

    哈姆莱特 我不能给你一个好好的回答,因为我的脑子已经坏了;可是我所能够给你的回答,你——我应该说我的母亲——可以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别说废话,言归正传吧;你说我的母亲——

    罗森格兰兹 她这样说:您的行为使她非常吃惊。

    哈姆莱特 啊,好儿子,居然会叫一个母亲吃惊!可是在这母亲的吃惊的后面,还有些什么话呢?说吧。

    罗森格兰兹 她请您在就寝以前,到她房间里去跟她谈谈。

    哈姆莱特 即使她十次是我的母亲,我也一定服从她。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罗森格兰兹 殿下,我曾经蒙您错爱。

    哈姆莱特 凭着我这双扒手起誓,我现在还是欢喜你的。

    罗森格兰兹 好殿下,您心里这样不痛快,究竟为了什么原因?要是您不肯把您的心事告诉您的朋友,那恐怕会害您自己失去自由。

    哈姆莱特 我不满足我现在的地位。

    罗森格兰兹 怎么!王上自己已经亲口把您立为王位的继承者了,您还不能满足吗?

    哈姆莱特 嗯,可是“要等草儿青青——”这句老话也有点儿发了霉啦。

    乐工等持笛上。

    哈姆莱特 啊!笛子来了;拿一支给我。跟你们退后一步说话;为什么你们总这样千方百计地绕到我下风的一面,好像一定要把我逼进你们的圈套?

    吉尔登斯吞 啊!殿下,要是我有太冒昧放肆的地方,那都是因为我对于您敬爱太深的缘故。

    哈姆莱特 我不大懂得你的话。你愿意吹吹这笛子吗?

    吉尔登斯吞 殿下,我不会吹。

    哈姆莱特 请你吹一吹。

    吉尔登斯吞 我真的不会吹。

    哈姆莱特 请你不要客气。

    吉尔登斯吞 我真的一点不会,殿下。

    哈姆莱特 那是跟说谎一样容易的;你只要用你的手指按着这些笛孔,把你的嘴放在上面一吹,它就会发出最好听的音乐来。瞧,这些是音栓。

    吉尔登斯吞 可是我不会从它里面吹出谐和的曲调来;我不懂那技巧。

    哈姆莱特 哼,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东西!你会玩弄我;你自以为摸得到我的心窍;你想要探出我的内心的秘密;你会从我的最低音试到我的最高音;可是在这支小小的乐器之内,藏着绝妙的音乐,你却不会使它发出声音来。哼,你以为玩弄我比玩弄一支笛子容易吗?无论你把我叫作什么乐器,你也只能撩拨我,不能玩弄我。

    波洛涅斯重上。

    哈姆莱特 上帝祝福你,先生!

    波洛涅斯 殿下,娘娘请您立刻就去见她说话。

    哈姆莱特 你看见那片像骆驼一样的云吗?

    波洛涅斯 嗳哟,它真的像一头骆驼。

    哈姆莱特 我想它还是像一头鼬鼠。

    波洛涅斯 它拱起了背,正像是一头鼬鼠。

    哈姆莱特 还是像一条鲸鱼吧?

    波洛涅斯 很像一条鲸鱼。

    哈姆莱特 那么等一会儿我就去见我的母亲。(旁白)我给他们愚弄得再也忍不住了。(高声)我等一会儿就来。

    波洛涅斯 我就去这么说。(下。)

    哈姆莱特 说等一会儿是很容易的。离开我,朋友们。(除哈姆莱特外均下)现在是一夜之中最阴森的时候,鬼魂都在此刻从坟墓里出来,地狱也要向人世吐放疠气;现在我可以痛饮热腾腾的鲜血,干那白昼所不敢正视的残忍的行为。且慢!我还要到我母亲那儿去一趟。心啊!不要失去你的天性之情,永远不要让尼禄的灵魂潜入我这坚定的胸怀;让我做一个凶徒,可是不要做一个逆子。我要用利剑一样的说话刺痛她的心,可是决不伤害她身体上一根毛发;我的舌头和灵魂要在这一次学学伪善者的样子,无论在言语上给她多么严厉的谴责,在行动上却要做得丝毫不让人家指摘。(下。)

    第三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我不喜欢他;纵容他这样疯闹下去,对于我是一个很大的威胁。所以你们快去准备起来吧;我马上叫人办好你们要递送的文书,同时打发他跟你们一块儿到英国去。就我的地位而论,他的疯狂每小时都可以危害我的安全,我不能让他留在我的近旁。

    吉尔登斯吞 我们就去准备起来;许多人的安危都寄托在陛下身上,这一种顾虑是最圣明不过的。

    罗森格兰兹 每一个庶民都知道怎样远祸全身,一个身负天下重寄的人,尤其应该时刻不懈地防备危害的袭击。君主的薨逝不仅是个人的死亡,它像一个漩涡一样,凡是在它近旁的东西,都要被它卷去同归于尽;又像一个矗立在最高山峰上的巨轮,它的轮辐上连附着无数的小物件,当巨轮轰然崩裂的时候,那些小物件也跟着它一齐粉碎。国王的一声叹息,总是随着全国的呻吟。

    国王 请你们准备立刻出发;因为我们必须及早制止这一种公然的威胁。

    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陛下,他到他母亲房间里去了。我现在就去躲在帏幕后面,听他们怎么说。我可以断定她一定会把他好好教训一顿的。您说得很不错。母亲对于儿子总有几分偏心,所以最好有一个第三者躲在旁边偷听他们的谈话。再会,陛下;在您未睡以前,我还要来看您一次,把我所探听到的事情告诉您。

    国王 谢谢你,贤卿。(波洛涅斯下)啊!我的罪恶的戾气已经上达于天;我的灵魂上负着一个元始以来最初的咒诅,杀害兄弟的暴行!我不能祈祷,虽然我的愿望像决心一样强烈;我的更坚强的罪恶击败了我的坚强的意愿。像一个人同时要做两件事情,我因为不知道应该先从什么地方下手而徘徊歧途,结果反弄得一事无成。要是这一只可咒诅的手上染满了一层比它本身还厚的兄弟的血,难道天上所有的甘霖,都不能把它洗涤得像雪一样的洁白吗?慈悲的使命,不就是宽宥罪恶吗?祈祷的目的,不是一方面预防我们的堕落,一方面救拔我们于已堕落之后吗?那么我要仰望上天;我的过失已经犯下了。可是唉!哪一种祈祷才是我所适用的呢?“求上帝赦免我的杀人重罪”吗?那不能,因为我现在还占有着那些引起我的犯罪动机的目的物,我的王冠、我的野心和我的王后。非分攫取的利益还在手里,就可以幸邀宽恕吗?在这贪污的人世,罪恶的镀金的手也许可以把公道推开不顾,暴徒的赃物往往成为枉法的贿赂;可是天上却不是这样的,在那边一切都无可遁避,任何行动都要显现它的真相,我们必须当面为我们自己的罪恶作证。那么怎么办呢?还有什么法子好想呢?试一试忏悔的力量吧。什么事情是忏侮所不能做到的?可是对于一个不能忏侮的人,它又有什么用呢?啊,不幸的处境!啊,像死亡一样黑暗的心胸!啊,越是挣扎,越是不能脱身的胶住了的灵魂!救救我,天使们!试一试吗:屈下来,顽强的膝盖;钢丝一样的心弦,变得像新生之婴的筋肉一样柔嫩吧!但愿一切转祸为福!(退后跪祷。)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他现在正在祈祷,我正好动手;我决定现在就干,让他上天堂去,我也算报了仇了。不,那还要考虑一下:一个恶人杀死我的父亲;我,他的独生子,却把这个恶人送上天堂。啊,这简直是以恩报怨了。他用卑鄙的手段,在我父亲满心俗念、罪孽正重的时候乘其不备把他杀死;虽然谁也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他的生前的善恶如何相抵,可是照我们一般的推想,他的孽债多半是很重的。现在他正在洗涤他的灵魂,要是我在这时候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么天国的路是为他开放着,这样还算是复仇吗?不!收起来,我的剑,等候一个更惨酷的机会吧;当他在酒醉以后,在愤怒之中,或是在乱伦纵欲的时候,有赌博、咒骂或是其他邪恶的行为的中间,我就要叫他颠踬在我的脚下,让他幽深黑暗不见天日的灵魂永堕地狱。我的母亲在等我。这一服续命的药剂不过延长了你临死的痛苦。(下。)

    国王起立上前。

    国王 我的言语高高飞起,我的思想滞留地下;没有思想的言语永远不会上升天界。(下。)

    第四场 王后寝宫

    王后及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他就要来了。请您把他着实教训一顿,对他说他这种狂妄的态度,实在叫人忍无可忍,倘没有您娘娘替他居中回护,王上早已对他大发雷霆了。我就悄悄地躲在这儿。请您对他讲得着力一点。

    哈姆莱特 (在内)母亲,母亲,母亲!

    王后 都在我身上,你放心吧。下去吧,我听见他来了。(波洛涅斯匿帏后。)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母亲,您叫我有什么事?

    王后 哈姆莱特,你已经大大得罪了你的父亲啦。

    哈姆莱特 母亲,您已经大大得罪了我的父亲啦。

    王后 来,来,不要用这种胡说八道的话回答我。

    哈姆莱特 去,去,不要用这种胡说八道的话问我。

    王后 啊,怎么,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现在又是什么事?

    王后 你忘记我了吗?

    哈姆莱特 不,凭着十字架起誓,我没有忘记你;你是王后,你的丈夫的兄弟的妻子,你又是我的母亲——但愿你不是!

    王后 嗳哟,那么我要去叫那些会说话的人来跟你谈谈了。

    哈姆莱特 来,来,坐下来,不要动;我要把一面镜子放在你的面前,让你看一看你自己的灵魂。

    王后 你要干么呀?你不是要杀我吗?救命!救命呀!

    波洛涅斯 (在后)喂!救命!救命!救命!

    哈姆莱特 (拔剑)怎么!是哪一个鼠贼?准是不要命了,我来结果你。(以剑刺穿帏幕。)

    波洛涅斯 (在后)啊!我死了!

    王后 嗳哟!你干了什么事啦?

    哈姆莱特 我也不知道;那不是国王吗?

    王后 啊,多么卤莽残酷的行为!

    哈姆莱特 残酷的行为!好妈妈,简直就跟杀了一个国王再去嫁给他的兄弟一样坏。

    王后 杀了一个国王!

    哈姆莱特 嗯,母亲,我正是这样说。(揭帏见波洛涅斯)你这倒运的、粗心的、爱管闲事的傻瓜,再会!我还以为是一个在你上面的人哩。也是你命不该活;现在你可知道爱管闲事的危险了。——别尽扭着你的手。静一静,坐下来,让我扭你的心;你的心倘不是铁石打成的,万恶的习惯倘不曾把它硬化得透不进一点感情,那么我的话一定可以把它刺痛。

    王后 我干了些什么错事,你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向我摇唇弄舌?

    哈姆莱特 你的行为可以使贞节蒙污,使美德得到了伪善的名称;从纯洁的恋情的额上取下娇艳的蔷薇,替它盖上一个烙印;使婚姻的盟约变成博徒的誓言一样虚伪;啊!这样一种行为,简真使盟约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神圣的婚礼变成一串谵妄的狂言;苍天的脸上也为它带上羞色,大地因为痛心这样的行为,也罩上满面的愁容,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一般。

    王后 唉!究竟是什么极恶重罪,你把它说得这样惊人呢?

    哈姆莱特 瞧这一幅图画,再瞧这一幅;这是两个兄弟的肖像。你看这一个的相貌多么高雅优美;太阳神的鬈发,天神的前额,像战神一样威风凛凛的眼睛,像降落在高吻穹苍的山巅的神使一样矫健的姿态;这一个完善卓越的仪表,真像每一个天神都曾在那上面打下印记,向世间证明这是一个男子的典型。这是你从前的丈夫。现在你再看这一个:这是你现在丈夫,像一株霉烂的禾穗,损害了他的健硕的兄弟。你有眼睛吗?你甘心离开这一座大好的高山,靠着这荒野生活吗?嘿!你有眼睛吗?你不能说那是爱情,因为在你的年纪,热情已经冷淡下来,变驯服了,肯听从理智的判断;什么理智愿意从这么高的地方,降落到这么低的所在呢?知觉你当然是有的,否则你就不会有行动;可是你那知觉也一定已经麻木了;因为就是疯人也不会犯那样的错误,无论怎样丧心病狂,总不会连这样悬殊的差异都分辨不出来。那么是什么魔鬼蒙住了你的眼睛,把你这样欺骗呢?有眼睛而没有触觉、有触觉而没有视觉、有耳朵而没有眼或手、只有嗅觉而别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只剩下一种官觉还出了毛病,也不会糊涂到你这步田地。羞啊!你不觉得惭愧吗?要是地狱中的孽火可以在一个中年妇人的骨髓里煽起了蠢动,那么在青春的烈焰中,让贞操像蜡一样融化了吧。当无法阻遏的情欲大举进攻的时候,用不着喊什么羞耻了,因为霜雪都会自动燃烧,理智都会做情欲的奴隶呢。

    王后 啊,哈姆莱特!不要说下去了!你使我的眼睛看进了我自己灵魂的深处,看见我灵魂里那些洗拭不去的黑色的污点。

    哈姆莱特 嘿,生活在汗臭垢腻的眠床上,让淫邪熏没了心窍,在污秽的猪圈里调情弄爱——

    王后 啊,不要再对我说下去了!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我的耳朵里;不要说下去了,亲爱的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一个杀人犯、一个恶徒、一个不及你前夫二百分之一的庸奴、一个冒充国王的丑角、一个盗国窃位的扒手,从架子上偷下那顶珍贵的王冠,塞在自己的腰包里!

    王后 别说了!

    哈姆莱特 一个下流褴褛的国王——

    鬼魂上。

    哈姆莱特 天上的神明啊,救救我,用你们的翅膀覆盖我的头顶!——陛下英灵不昧,有什么见教?

    王后 嗳哟,他疯了!

    哈姆莱特 您不是来责备您的儿子不该消磨时间和热情,把您煌煌的命令搁在一旁,耽误了应该做的大事吗?啊,说吧!

    鬼魂 不要忘记。我现在是来磨砺你的快要蹉蛇下去的决心。可是瞧!你的母亲那副惊愕的表情。啊,快去安慰安慰她的正在交战中的灵魂吧!最柔弱的人最容易受幻想的激动。去对她说话,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您怎么啦,母亲?

    王后 唉!你怎么啦?为什么你把眼睛睁视着虚无,向空中喃喃说话?你的眼睛里射出狂乱的神情;像熟睡的兵士突然听到警号一般,你的整齐的头发一根根都像有了生命似的竖立起来。啊,好儿子!在你的疯狂的热焰上,浇洒一些清凉的镇静吧!你瞧什么?

    哈姆莱特 他,他!您瞧,他的脸色多么惨淡!看见了他这一种形状,要是再知道他所负的沉冤,即使石块也会感动的。——不要瞧着我,免得你那种可怜的神气反会妨碍我的冷酷的决心;也许我会因此而失去勇气,让挥泪代替了流血。

    王后 你这番话是对谁说的?

    哈姆莱特 您没有看见什么吗?

    王后 什么也没有:要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我不会看不见的。

    哈姆莱特 您也没有听见什么吗?

    王后 不,除了我们两人的说话以外,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哈姆莱特 啊,您瞧!瞧,它悄悄地去了!我的父亲,穿着他生前所穿的衣服!瞧!瞧!他就在这一刻,从门口走出去了!(鬼魂下。)

    王后 这是你脑中虚构的意象;一个人在心神恍惚之中,最容易发生这种幻妄的错觉。

    哈姆莱特 心神恍惚!我的脉搏跟您的一样,在按着正常的节奏跳动哩。我所说的并不是疯话;要是您不信,不防试试,我可以把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一遍,一个疯人是不会记忆得那样清楚的。母亲,为了上帝的慈悲,不要自己安慰自己,以为我这一番说话,只是出于疯狂,不是真的对您的过失而发;那样的思想不过是骗人的油膏,只能使您溃烂的良心上结起一层薄膜,那内部的毒疮却在底下愈长愈大。向上天承认您的罪恶吧,忏悔过去,警戒未来;不要把肥料浇在莠草上,使它们格外蔓延起来。原谅我这一番正义的劝告;因为在这种万恶的时世,正义必须向罪恶乞恕,它必须俯首屈膝,要求人家接纳他的善意的箴规。

    王后 啊,哈姆莱特!你把我的心劈为两半了!

    哈姆莱特 啊!把那坏的一半丢掉,保留那另外的一半,让您的灵魂清净一些。晚安!可是不要上我叔父的床;即使您已经失节,也得勉力学做一个贞节妇人的样子。习惯虽然是一个可以使人失去羞耻的魔鬼,但是它也可以做一个天使,对于勉力为善的人,它会用潜移默化的手段,使他徙恶从善。您要是今天晚上自加抑制,下一次就会觉得这一种自制的功夫并不怎样为难,慢慢地就可以习以为常了;因为习惯简直有一种改变气质的神奇的力量,它可以制服魔鬼,并且把他从人们心里驱逐出去。让我再向您道一次晚安;当您希望得到上天祝福的时候,我将求您祝福我。至于这一位老人家,(指波洛涅斯)我很后悔自己一时卤莽把他杀死;可是这是上天的意思,要借着他的死惩罚我,同时借着我的手处罚他,使我成为代天行刑的凶器和使者。我现在先去把他的尸体安顿好了,再来承担这个杀人的过咎。晚安!为了顾全母子的恩慈,我不得不忍情暴戾;不幸已经开始,更大的灾祸还在接踵而至。再有一句话,母亲。

    王后 我应当怎么做?

    哈姆莱特 我不能禁止您不再让那肥猪似的僭王引诱您和他同床,让他拧您的脸,叫您做他的小耗子;我也不能禁止您因为他给了您一两个恶臭的吻,或是用他万恶的手指抚摩您的颈项,就把您所知道的事情一起说了出来,告诉他我实在是装疯,不是真疯。您应该让他知道的;因为哪一个美貌聪明懂事的王后,愿意隐藏着这样重大的消息,不去告诉一只蛤蟆、一只蝙蝠、一只老雄猫知道呢?不,虽然理性警告您保守秘密,您尽管学那寓言中的猴子,因为受了好奇心的驱使,到屋顶上去开了笼门,把鸟儿放走,自己钻进笼里去,结果连笼子一起掉下来跌死吧。

    王后 你放心吧,要是言语来自呼吸,呼吸来自生命,只要我一息犹存,就决不会让我的呼吸泄漏了你对我所说的话。

    哈姆莱特 我必须到英国去;您知道吗?

    王后 唉!我忘了;这事情已经这样决定了。

    哈姆莱特 公文已经封好,打算交给我那两个同学带去,对这两个家伙我要像对待两条咬人的毒蛇一样随时提防;他们将要做我的先驱,引导我钻进什么圈套里去。我倒要瞧瞧他们的能耐。开炮的要是给炮轰了,也是一件好玩的事;他们会埋地雷,我要比他们埋得更深,把他们轰到月亮里去。啊!用诡计对付诡计,不是顶有趣的吗?这家伙一死,多半会提早了我的行期;让我把这尸体拖到隔壁去。母亲,晚安!这一位大臣生前是个愚蠢饶舌的家伙,现在却变成非常谨严庄重的人了。来,老先生,该是收场的时候了。晚安,母亲!(各下。哈姆莱特曳波洛涅斯尸入内。)

    第四幕

    第一场 城堡中一室

    国王、王后、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这些长吁短叹之中,都含着深长的意义,你必须明说出来,让我知道。你的儿子呢?

    王后 (向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请你们暂时退开。(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下)啊,陛下!今晚我看见了多么惊人的事情!

    国王 什么,乔特鲁德?哈姆莱特怎么啦?

    王后 疯狂得像彼此争强斗胜的天风和海浪一样。在他野性发作的时候,他听见帏幕后而有什么东西爬动的声音,就拔出剑来,嚷着,“有耗子!有耗子!”于是在一阵疯狂的恐惧之中,把那躲在幕后的好老人家杀死了。

    国王 啊,罪过罪过!要是我在那儿,我也会照样死在他手里的;放任他这样胡作非为,对于你、对于我、对于每一个人,都是极大的威胁。唉!这一件流血的暴行应当由谁负责呢?我是不能辞其咎的,因为我早该防患未然,把这个发疯的孩子关禁起来,不让他到处乱走;可是我太爱他了,以至于不愿想一个适当的方策,正像一个害着恶疮的人,因为不让它出毒的缘故,弄到毒气攻心,无法救治一样。他到哪儿去了?

    王后 拖着那个被他杀死的尸体出去了。像一堆下贱的铅铁,掩不了真金的光彩一样,他知道他自己做错了事,他的纯良的本性就从他的疯狂里透露出来,他哭了。

    国王 啊,乔特鲁德!来!太阳一到了山上,我就赶紧让他登船出发。对于这一件罪恶的行为,我只有尽量利用我的威权和手腕,替他掩饰过去。喂!吉尔登斯吞!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重上。

    国王 两位朋友,你们去多找几个人帮忙。哈姆莱特在疯狂之中,已经把波洛涅斯杀死;他现在把尸体从他母亲的房间里拖出去了。你们去找他来,对他说话要和气一点,再把那尸体搬到教堂里去。请你们快去把这件事情办好。(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下)来,乔特鲁德,我要去召集我那些最有见识的朋友们,把我的决定和这一件意外的变故告诉他们,免得外边无稽的谰言牵涉到我身上,它的毒箭从低声的密语中间散放出去,是像弹丸从炮口射出去一样每发必中的,现在我们这样做后,它或许会落空了。啊,来吧!我的灵魂里充满着混乱和惊愕。(同下。)

    第二场 城堡中另一室

    哈姆莱特上。

    哈姆莱特 藏好了。

    哈姆莱特 什么声音?谁在叫哈姆莱特?啊,他们来了。

    罗森格兰兹及吉尔登斯吞上。

    罗森格兰兹 殿下,您把那尸体怎么样啦?

    哈姆莱特 它本来就是泥土,我仍旧让它回到泥土里去。

    罗森格兰兹 告诉我们它在什么地方,让我们把它搬到教堂里去。

    哈姆莱特 不要相信。

    罗森格兰兹 不要相信什么?

    哈姆莱特 不要相信我会说出我的秘密,倒替你们保守秘密。而且,一块海绵也敢问起我来!一个堂堂王子应该用什么话去回答它呢?

    罗森格兰兹 您把我当作一块海绵吗?殿下?

    哈姆莱特 嗯,先生,一块吸收君王的恩宠、利禄和官爵的海绵。可是这样的官员要到最后才会显出他们对于君王的最大用处来;像猴子吃硬壳果一般,他们的君王先把他们含在嘴里舐弄了好久,然后再一口咽了下去。当他需要被你们所吸收去的东西的时候,他只要把你们一挤,于是,海绵,你又是一块干巴巴的东西了。

    罗森格兰兹 我不懂您的话,殿下。

    哈姆莱特 那很好,下流的话正好让它埋葬在一个傻瓜的耳朵里。

    罗森格兰兹 殿下,您必须告诉我们那尸体在什么地方,然后跟我们见王上去。

    哈姆莱特 他的身体和国王同在,可是那国王并不和他的身体同在。国王是一件东西——。

    吉尔登斯吞 一件东西,殿下!

    哈姆莱特 一件虚无的东西。带我去见他。狐狸躲起来,大家追上去。(同下。)

    第三场 城堡中另一室

    国王上,侍从后随。

    国王 我已经叫他们找他去了,并且叫他们把那尸体寻出来。让这家伙任意胡闹,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可是我们又不能把严刑峻法加在他的身上,他是为糊涂的群众所喜爱的,他们喜欢一个人,只凭眼睛,不凭理智;我要是处罚了他,他们只看见我的刑罚的苛酷,却不想到他犯的是什么重罪。为了顾全各方面的关系,这样叫他迅速离国,必须显得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应付非常的变故,只有用非常的手段,不然是不中用的。

    罗森格兰兹上。

    国王 啊!事情怎样啦?

    罗森格兰兹 陛下,他不肯告诉我们那尸体在什么地方。国王

    可是他呢?

    罗森格兰兹 在外面,陛下;我们把他看起来了,等候您的旨意。

    国王 带他来见我。

    罗森格兰兹 喂,吉尔登斯吞!带殿下进来。

    哈姆莱特及吉尔登斯吞上。

    国王 啊,哈姆莱特,波洛涅斯呢?

    哈姆莱特 吃饭去了。

    国王 吃饭去了!在什么地方?

    哈姆莱特 不是在他吃饭的地方,是在人家吃他的地方;有一群精明的蛆虫正在他身上大吃特吃哩。蛆虫是全世界最大的饕餮家;我们喂肥了各种牲畜给自己受用,再喂肥了自己去给蛆虫受用。胖胖的国王跟瘦瘦的乞丐是一个桌子上两道不同的莱;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国王 唉!唉!

    哈姆莱特 一个人可以拿一条吃过一个国王的蛆虫去钓鱼,再吃那吃过那条蛆虫的鱼。

    国王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姆莱特 没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指点你一个国王可以在一个乞丐的脏腑里作一番巡礼。

    国王 波洛涅斯呢?

    哈姆莱特 在天上;你差人到那边去找他吧。要是你的使者在天上找不到他,那么你可以自己到另外一个所在去找他。可是你们在这一个月里要是找不到他的话,你们只要跑上走廊的阶石,也就可以闻到他的气味了。

    国王 (向若干侍从)到走廊里去找一找。

    哈姆莱特 他一定会恭候你们。(侍从等下。)

    国王 哈姆莱特,你干出这种事来,使我非常痛心。由于我很关心你的安全,你必须火速离开国境;所以快去自己预备预备。船已经整装待发,风势也很顺利,同行的人都在等着你,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向英国出发。

    哈姆莱特 到英国去!

    国王 是的,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好。

    国王 要是你明白我的用意,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了你的好处。

    哈姆莱特 我看见一个明白你的用意的天使。可是来,到英国去!再会,亲爱的母亲!

    国王 我是你慈爱的父亲,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我的母亲。父亲和母亲是夫妇两个,夫妇是一体之亲;所以再会吧,我的母亲!来,到英国去!(下。)

    国王 跟在他后面,劝诱他赶快上船,不要耽误;我要叫他今晚离开国境。去!和这件事有关的一切公文要件,都已经密封停当了。请你们赶快一点(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下)英格兰王啊,丹麦的宝剑在你的国土上还留着鲜明的创痕,你向我们纳款输诚的敬礼至今未减,要是你畏惧我的威力,重视我的友谊,你就不能忽视我的意旨;我已经在公函里要求你把哈姆莱特立即处死,照着我的意思做吧,英格兰王,因为他像是我深入膏盲的痼疾,一定要借你的手把我医好。我必须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我的脸上才会浮起笑容。(下。)

    第四场 丹麦原野

    福丁布拉斯、一队长及兵士等列队行进上。

    福丁布拉斯 队长,你去替我问候丹麦国王,告诉他说福丁布拉斯因为得到他的允许,已经按照约定,率领一支军队通过他的国境,请他派人来带路,你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集合。要是丹麦王有什么话要跟我当面说,我也可以入朝晋谒;你就这样对他说吧。

    队长 是,主将。

    福丁布拉斯 慢步前进。(福丁布拉斯及兵士等下。)

    哈姆莱特、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等同上。

    哈姆莱特 官长,这些是什么人的军队?

    队长 他们都是挪威的军队,先生。

    哈姆莱特 请问他们是开到什么地方去的?

    队长 到波兰的某一部分去。

    哈姆莱特 谁是领兵的主将?

    队长 挪威老王的侄儿福丁布拉斯。

    哈姆莱特 他们是要向波兰本土进攻呢,还是去袭击边疆?

    队长 不瞒您说,我们是要去夺一小块徒有虚名毫无实利的土地。叫我出五块钱去把它租下来,我也不要;要是把它标卖起来,不管是归挪威,还是归波兰,也不会得到更多的好处。

    哈姆莱特 啊,那么波兰人一定不会防卫它的了。

    队长 不,他们早已布防好了。

    哈姆莱特 为了这一块荒瘠的土地,牺牲了二千人的生命,二万块的金圆。争执也不会解决。这完全是因为国家富足升平了,晏安的积毒蕴蓄于内,虽然已经到了溃烂的程度,外表上却还一点看不出致的死的原因来。谢谢您,官长。

    队长 上帝和您同在,先生。(下。)

    罗森格兰兹 我们去吧,殿下。

    哈姆莱特 我就来,你们先走一点。(除哈姆莱特外均下)我所见到、听到的一切,都好像在对我谴责,鞭策我赶快进行我的蹉跎未就的复仇大愿!一个人要是把生活的幸福和目的,只看作吃吃睡睡,他还算是个什么东西?简直不过是一头畜生!上帝造下我们来,使我们能够这样高谈阔论,瞻前顾后,当然要我们利用他所赋与我们的这一种能力和灵明的理智,不让它们白白废掉。现在我明明有理由、有决心、有力量、有方法,可以动手干我所要干的事,可是我还是在大言不惭地说:“这件事需要做。”可是始终不曾在行动上表现出来;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像鹿豕一般的健忘呢,还是因为三分懦怯一分智慧的过于审慎的顾虑。像大地一样显明的榜样都在鼓励我;瞧这一支勇猛的大军,领队的是一个娇养的少年王子,勃勃的雄心振起了他的精神,使他蔑视不可知的结果,为了区区弹丸大小的一块不毛之地,拚着血肉之躯,去向命运、死亡和危险挑战。真正的伟大不是轻举妄动,而是在荣誉遭遇危险的时候,即使为了一根稻秆之微,也要慷慨力争。可是我的父亲给人惨杀,我的母亲给人污辱,我的理智和感情都被这种不共戴天的大仇所激动,我却因循隐忍,一切听其自然,看着这二万个人为了博取一个空虚的名声,视死如归地走下他们的坟墓里去,目的只是争夺一方还不够给他们作战场或者埋骨之所的土地,相形之下,我将何地自容呢?啊!从这一刻起,让我屏除一切的疑虑妄念,把流血的思想充满在我的脑际!(下。)

    第五场 艾尔西诺。城堡中一室

    王后、霍拉旭及一侍臣上。

    王后 我不愿意跟她说话。

    侍臣 她一定要见您;她的神气疯疯癫癫,瞧着怪可怜的。

    王后 她要什么?

    侍臣 她不断提起她的父亲;她说她听见这世上到处是诡计;一边呻吟,一边捶她的心,对一些琐琐屑屑的事情痛骂,讲的都是些很玄妙的话,好像有意思,又好像没有意思,她的话虽然不知所云,可是却能使听见的人心中发生反应,而企图从它里面找出意义来;他们妄加猜测,把她的话断章取义,用自己的思想附会上去;当她讲那些话的时候,有时眨眼,有时点头,做着种种的手势,的确使人相信在她的言语之间,含蓄着什么意思,虽然不能确定,却可以作一些很不好听的解释。

    霍拉旭 最好有什么人跟她谈谈,因为也许她会在愚妄的脑筋里散布一些危险的猜测。

    王后 让她进来。(侍臣下。)

    我负疚的灵魂惴惴惊惶,

    琐琐细事也像预兆灾殃;

    罪恶是这样充满了疑猜,

    越小心越容易流露鬼胎。

    侍臣率奥菲利娅重上。

    奥菲利娅 丹麦的美丽的王后陛下呢?

    王后 啊,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唱)

    张三李四满街走,

    谁是你情郎?

    毡帽在头杖在手,

    草鞋穿一双。

    王后 唉!好姑娘,这支歌是什么意思呢?

    奥菲利娅 您说?请您听好了。(唱)

    姑娘,姑娘,他死了,

    一去不复来;

    头上盖着青青草,

    脚下石生苔。

    嗬呵!

    王后 嗳,可是,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 请您听好了。(唱)

    殓衾遮体白如雪——

    国王上。

    王后 唉!陛下,您瞧。

    奥菲利娅

    鲜花红似雨;

    花上盈盈有泪滴,

    伴郎坟墓去。

    国王 你好,美丽的姑娘?

    奥菲利娅 好,上帝保佑您!他们说猫头鹰是一个面包师的女儿变成的。主啊!我们都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可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愿上帝和您同席!

    国王 她父亲的死激成了她这种幻想。

    奥菲利娅 对不起,我们再别提这件事了。要是有人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就这样对他说:(唱)

    情人佳节就在明天,

    我要一早起身,

    梳洗齐整到你窗前,

    来做你的恋人。

    他下了床披了衣裳,

    他开开了房门;

    她进去时是个女郎,

    出来变了妇人。

    国王 美丽的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 真的,不用发誓,我会把它唱完:(唱)

    凭着神圣慈悲名字,

    这种事太丢脸!

    少年男子不知羞耻,

    一味无赖纠缠。

    她说你曾答应娶我,

    然后再同枕席。

    ——本来确是想这样做,

    无奈你等不及。

    国王 她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

    奥菲利娅 我希望一切转祸为福!我们必须忍耐;可是我一想到他们把他放下寒冷的泥土里去,我就禁不住掉泪。我的哥哥必须知道这件事。谢谢你们很好的劝告。来,我的马车!晚安,太太们;晚安,可爱的小姐们;晚安,晚安!(下。)

    国王 紧紧跟着她;留心不要让她闹出乱子来。(霍拉旭下)啊!深心的忧伤把她害成这样子;这完全是为了她父亲的死。啊,乔特鲁德,乔特鲁德!不幸的事情总是接踵而来:第一是她父亲的被杀;然后是你儿子的远别,他闯了这样大祸,不得不亡命异国,也是自取其咎。人民对于善良的波洛涅斯的暴死,已经群疑蜂起,议论纷纷;我这样匆匆忙忙地把他秘密安葬,更加引起了外间的疑窦;可怜的奥菲利娅也因此而伤心得失去了她的正常的理智,我们人类没有了理智,不过是画上的图形,无知的禽兽。最后,跟这些事情同样使我不安的,她的哥哥已经从法国秘密回来,行动诡异,居心叵测,他的耳中所听到的,都是那些播弄是非的人所散播的关于他父亲死状的恶意的谣言;这些谣言,由于找不到确凿的事实根据,少不得牵涉到我的身上。啊,我的亲爱的乔特鲁德!这就像一尊厉害的开花炮,打得我遍体血肉横飞,死上加死。(内喧呼声。)

    王后 嗳哟!这是什么声音?

    一侍臣上。

    国王 我的瑞士卫队呢?叫他们把守宫门,什么事?

    侍臣 赶快避一避吧,陛下;比大洋中的怒潮冲决堤岸、席卷平原还要汹汹其势,年轻的雷欧提斯带领着一队叛军,打败了您的卫士,冲进宫里来了。这一群暴徒把他称为主上;就像世界还不过刚才开始一般,他们推翻了一切的传统和习惯,自己制订规矩,擅作主张,高喊着,“我们推举雷欧提斯做国王!”他们掷帽举手,吆呼的声音响彻云霄,“让雷欧提斯做国王,让雷欧提斯做国王!”

    王后 他们这样兴高采烈,却不知道已经误入歧途!啊,你们干了错事了,你们这些不忠的丹麦狗!(内喧呼声。)

    国王 宫门都已打破了。

    雷欧提斯戎装上;一群丹麦人随上。

    雷欧提斯 国王在哪儿?弟兄们,大家站在外面。

    众人 不,让我们进来。

    雷欧提斯 对不起,请你们听我的话。

    众人 好,好。(众人退立门外。)

    雷欧提斯 谢谢你们;把门看守好了。啊,你这万恶的奸王!还我的父亲来!

    王后 安静一点,好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我身上要是有一点血安静下来,我就是个野生的杂种,我的父亲是个忘八,我的母亲的贞洁的额角上,也要雕上娼妓的恶名。

    国王 雷欧提斯,你这样大张声势,兴兵犯上,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放了他,乔特鲁德;不要担心他会伤害我的身体,一个君王是有神灵呵护的,叛逆只能在一边蓄意窥伺,作不出什么事情来。——告诉我,雷欧提斯,你有什么气恼不平的事?——放了他,乔特鲁德。——你说吧。

    雷欧提斯 我的父亲呢?

    国王 死了。

    王后 但是并不是他杀死的。

    国王 尽他问下去。

    雷欧提斯 他怎么会死的?我可不能受人家的愚弄。忠心,到地狱里去吧!让最黑暗的魔鬼把一切誓言抓了去!什么良心,什么礼貌,都给我滚下无底的深渊里去!我要向永劫挑战。我的立场已经坚决:今生怎样,来生怎样,我一概不顾,只要痛痛快快地为我的父亲复仇。

    国王 有谁阻止你呢?

    雷欧提斯 除了我自己的意志以外,全世界也不能阻止我;至于我的力量,我一定要使用得当,叫它事半功倍。

    国王 好雷欧提斯,要是你想知道你的亲爱的父亲究竟是怎样死去的话,难道你复仇的方式是把朋友和敌人都当作对象,把赢钱的和输钱的赌注都一扫而光吗?

    雷欧提斯 冤有头,债有主,我只要找我父亲的敌人算账。

    国王 那么你要知道谁是他的敌人吗?

    雷欧提斯 对于他的好朋友,我愿意张开我的手臂拥抱他们,像舍身的鹈鹕一样,把我的血供他们畅饮。

    国王 啊,现在你才说得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和真正的绅士。我不但对于令尊的死不曾有分,而且为此也感觉到非常的悲痛;这一个事实将会透过你的心,正像白昼的阳光照射你的眼睛一样。

    众人(在内)放她进去!

    雷欧提斯 怎么!那是什么声音?

    奥菲利娅重上。

    雷欧提斯 啊,赤热的烈焰,炙枯了我的脑浆吧!七倍辛酸的眼泪,灼伤了我的视觉吧!天日在上,我一定要叫那害你疯狂的仇人重重地抵偿他的罪恶。啊,五月的玫瑰!亲爱的女郎,好妹妹,奥菲利娅!天啊!一个少女的理智,也会像一个老人的生命一样受不起打击吗?人类的天性由于爱情而格外敏感,因为是敏感的,所以会把自己最珍贵的部分舍弃给所爱的事物。

    奥菲利娅(唱)

    他们把他抬上柩架;

    哎呀,哎呀,哎哎呀;

    在他坟上泪如雨下;——

    再会,我的鸽子!

    雷欧提斯 要是你没有发疯而激励我复仇,你的言语也不会比你现在这样子更使我感动了。

    奥菲利娅 你应该唱:“当啊当,还叫他啊当啊。”哦,这纺轮转动的声音配合得多么好听!唱的是那坏良心的管家把主人的女儿拐了去了。

    雷欧提斯 这一种无意识的话,比正言危论还要有力得多。

    奥菲利娅 这是表示记忆的迷迭香;爱人,请你记着吧:这是表示思想的三色堇。

    雷欧提斯 这疯话很有道理,思想和记忆都提得很合适。

    奥菲利娅 这是给您的茴香和漏斗花;这是给您的芸香;这儿还留着一些给我自己;遇到礼拜天,我们不妨叫它慈悲草。啊!您可以把您的芸香插戴得别致一点。这儿是一枝雏菊;我想要给您几朵紫罗兰,可是我父亲一死,它们全都谢了;他们说他死得很好——(唱)

    可爱的罗宾是我的宝贝。

    雷欧提斯 忧愁、痛苦、悲哀和地狱中的磨难,在她身上都变成了可怜可爱。

    奥菲利娅(唱)

    他会不会再回来?

    他会不会再回来?

    不,不,他死了;

    你的命难保,

    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的胡须像白银,

    满头黄发乱纷纷。

    人死不能活,

    且把悲声歇;

    上帝饶赦他灵魂!

    求上帝饶赦一切基督徒的灵魂!上帝和你们同在!(下。)

    雷欧提斯 上帝啊,你看见这种惨事吗?

    国王 雷欧提斯,我必须跟你详细谈谈关于你所遭逢的不幸;你不能拒绝我这一个权利。你不妨先去选择几个你的最有见识的朋友,请他们在你我两人之间做公正人:要是他们评断的结果,认为我是主动或同谋杀害的,我愿意放弃我的国土、我的王冠、我的生命以及我所有的一切,作为对你的补偿;可是他们假如认为我是无罪的,那么你必须答应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们两人开诚合作,定出一个惩凶的方策来。

    雷欧提斯 就这样吧;他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他的下葬又是这样偷偷摸摸的,他的尸体上没有一些战士的荣饰,也不曾替他举行一些哀祭的仪式,从天上到地下都在发了愤懑不平的呼声,我不能不问一个明白。

    国王 你可以明白一切;谁是真有罪的,让斧铖加在他的头上吧。请你跟我来。(同下。)

    第六场 城堡中另一室

    霍拉旭及一仆人上。

    霍拉旭 要来见我说话的是些什么人?

    仆人 是几个水手,主人;他们说他们有信要交给您。

    霍拉旭 叫他们进来。(仆人下)倘不是哈姆莱特殿下差来的人,我不知道在这世上的哪一部分会有人来看我。

    众水手上。

    水手甲 上帝祝福您,先生!

    霍拉旭 愿他也祝福你。

    水手乙 他要是高兴,先生,他会祝福我们的。这儿有一封信给您,先生——它是从那位到英国去的钦使寄来的。——要是您的名字果然是霍拉旭的话。

    霍拉旭(读信)“霍拉旭,你把这封信看过以后,请把来人领去见一见国王;他们还有信要交给他。我们在海上的第二天,就有一艘很凶猛的海盗船向我们追击。我们因为船行太慢,只好勉力迎敌;在彼此相持的时候,我跳上了盗船,他们就立刻抛下我们的船,扬帆而去,剩下我一人做他们的俘虏。他们对待我很是有礼,可是他们也知道这样做对他们有利;我还要重谢他们哩。把我给国王的信交给他以后,请你就像逃命一般火速来见我。我有一些可以使你听了咋舌的话要在你的耳边说;可是事实的本身比这些话还要严重得多,来人可以把您带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到英国去了;关于他们我还有许多话要告诉你。再会。你的知心朋友哈姆莱特。”来,让我立刻就带你们去把你们的信送出,然后请你们尽快领我到那把这些信交给你们的那个人的地方去。(同下。)

    第七场 城堡中另一室

    国王及雷欧提斯上。

    国王 你已经用你同情的耳朵,听见我告诉你那杀死令尊的人,也在图谋我的生命;现在你必须明白我的无罪,并且把我当作你的一个心腹的友人了。

    雷欧提斯 听您所说,果然像是真的;可是告诉我,您自己的安全、长远的谋虑和其他一切,都在大力推动您,为什么您对于这样罪大恶极的暴行,反而不采取严厉的手段呢?

    国王 啊!那是因为有两个理由,也许在你看来是不成其为理由的,可是对于我却有很大的关系。王后,他的母亲,差不多一天不看见他就不能生活;至于我自己,那么不管这是我的好处或是我的致命的弱点,我的生命和灵魂是这样跟她连结在一起,正像星球不能跳出轨道一样,我也不能没有她而生活。而且我所以不能把这件案子公开,还有一个重要的顾虑:一般民众对他都有很大的好感,他们盲目的崇拜像一道使树木变成石块的魔泉一样,会把他戴的镣铐也当作光荣。我的筋太轻、太没有力了,遇到这样的狂风,一定不能射中目的,反而给吹了转来。

    雷欧提斯 那么难道我的一个高贵的父亲就这样白白死去,一个好好的妹妹就这样白白疯了不成?如果能允许我赞美她过去的容貌才德,那简直是可以傲视一世、睥睨古今的。可是我的报仇的机会总有一天会到来。

    国王 不要让这件事扰乱了你的睡眠;你不要以为我是这样一个麻木不仁的人,会让人家揪着我的胡须,还以为这不过是开开玩笑。不久你就可以听到消息。我爱你父亲,我也爱我自己;那我希望可以使你想到——

    一使者上。

    国王 啊!什么消息?

    使者 启禀陛下,是哈姆莱特寄来的信;这一封是给陛下的,这一封是给王后的。

    国王 哈姆莱特寄来!是谁把它们送到这儿来的?

    使者 他们说是几个水手,陛下,我没有看见他们;这两封信是克劳狄奥交给我的,来人把信送在他手里。

    国王 雷欧提斯,你可以听一听这封信。出去!(使者下。读信)“陛下,我已经光着身子到您的国土上来了。明天我就要请您允许我的拜谒御容。让我先向您告我的不召而返之罪,然后再向您禀告我这次突然意外回国的原因。哈姆莱特敬上。”这是什么意思?同去的人也都一起回来了吗?还是有什么人在捣鬼,事实上并没有这么一回事?

    雷欧提斯 您认识这笔迹吗?

    国王 这确是哈姆莱特的亲笔。“光着身子”!这儿还附着一笔,说是“一个人回来”。你看他是什么用意?

    雷欧提斯 我可不懂,陛下。可是他来得正好;我一想到我能够有这样一天当面申斥他:“你干的好事”,我的郁闷的心也热起来了。

    国王 要是果然这样的话,可是怎么会这样呢?然而,此外又如何解释呢?雷欧提斯,你愿意听我的吩咐吗?

    雷欧提斯 愿意,陛下,只要您不勉强我跟他和解。

    国王 我是要使你自己心里得到平安。要是他现在中途而返,不预备再作这样的航行,那么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策,怂恿他去作一件事情,一定可以叫他自投罗网;而且他死了以后,谁也不能讲一句闲话,即使他的母亲也不能觉察我们的诡计,只好认为是一件意外的灾祸。

    雷欧提斯 陛下,我愿意服从您的指挥;最好请您设法让他死在我的手里。

    国王 我正是这样计划。自从你到国外游学以后,人家常常说起你有一种特长的本领,这种话哈姆莱特也是早就听到过的;虽然在我的意见之中,这不过是你所有的才艺中间最不足道的一种,可是你的一切才艺的总和,都不及这一种本领更能挑起他的妒忌。

    雷欧提斯 是什么本领呢,陛下?

    国王 它虽然不过是装饰在少年人帽上的一条缎带,但也是少不了的;因为年轻人应该装束得华丽潇洒一些,表示他的健康活泼,正像老年人应该装束得朴素大方一些,表示他的矜严庄重一样。两个月以前,这儿来了一个诺曼绅士;我自己曾经见过法国人,和他们打过仗,他们都是很精于骑术的;可是这位好汉简直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他骑在马上,好像和他的坐骑化成一体似的,随意驰骤,无不出神入化。他的技术是那样远超过我的预料,无论我杜撰一些怎样夸大的辞句,都不够形容它的奇妙。

    雷欧提斯 是个诺曼人吗?

    国王 是诺曼人。

    雷欧提斯 那么一定是拉摩德了。

    国王 正是他。

    雷欧提斯 我认识他;他的确是全国知名的勇士。

    国王 他承认你的武艺很了不得,对于你的剑术尤其极口称赞,说是倘有人能够和你对敌,那一定大有可观;他发誓说他们国里的剑士要是跟你交起手来,一定会眼花撩乱,全然失去招架之功。他对你的这一番夸奖,使哈姆莱特妒恼交集,一心希望你快些回来,跟他比赛一下。从这一点上——

    雷欧提斯 从这一点上怎么,陛下?

    国王 雷欧提斯,你真爱你的父亲吗?还是不过是做作出来的悲哀,只有表面,没有真心?

    雷欧提斯 您为什么这样问我?

    国王 我不是以为你不爱你的父亲;可是我知道爱不过起于一时感情的冲动,经验告诉我,经过了相当时间,它是会逐渐冷淡下去的。爱像一盏油灯,灯芯烧枯以后,它的火焰也会由微暗而至于消灭。一切事情都不能永远保持良好,因为过度的善反会摧毁它的本身,正像一个人因充血而死去一样。我们所要做的事,应该一想到就做;因为人的想法是会变化的,有多少舌头、多少手、多少意外,就会有多少犹豫、多少迟延;那时候再空谈该作什么,只不过等于聊以自慰的长吁短叹,只能伤害自己的身体罢了。可是回到我们所要谈论的中心问题上来吧。哈姆莱特回来了;你预备怎样用行动代替言语,表明你自己的确是你父亲的孝子呢?

    雷欧提斯 我要在教堂里割破他的喉咙。

    国王 当然,无论什么所在都不能庇护一个杀人的凶手;复仇应该不受地点的限制。可是,好雷欧提斯,你要是果然志在复仇,还是住在自己家里不要出来。哈姆莱特回来以后,我们可以让他知道你也已经回来,叫几个人在他的面前夸奖你的本领,把你说得比那法国人所讲的还要了不得,怂恿他和你作一次比赛,赌个输赢。他是个粗心的人,一向厚道,想不到人家在算计他,一定不会仔细检视比赛用的刀剑的利钝;你只要预先把一柄利剑混杂在里面,趁他没有注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自己拿了,在比赛之际,看准他的要害刺了过去,就可以替你的父亲报了仇了。

    雷欧提斯 我愿意这样做;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我还要在我的剑上涂一些毒药。我已经从一个卖药人手里买到一种致命的药油,只要在剑头上沾了一滴,刺到人身上,它一碰到血,即使只是擦破了些皮肤,也会毒性发作,无论什么灵丹仙草,都不能挽救。我就去把剑尖蘸上这种烈性毒剂,只要我刺破他一点,就叫他送命。

    国王 让我们再考虑考虑,看时间和机会能够给我们什么方便。要是这一个计策会失败,要是我们会在行动之间露出破绽,那么还是不要尝试的好。为了预防失败起见,我们应该另外再想一个万全之计。且慢!让我想来:我们可以对你们两人的胜负打赌;啊,有了:你在跟也交手的时候,必须使出你全副的精神,使他疲于奔命,等他口干烦躁,要讨水喝的当儿,我就为他预备好一杯毒酒,万一他逃过了你的毒剑,只要他让酒沾唇,我们的目的也就同样达到了。且慢!什么声音?

    王后上。

    国王 啊,亲爱的王后!

    王后 一桩祸事刚刚到来,又有一桩接踵而至。雷欧提斯,你的妹妹掉在水里淹死了。

    雷欧提斯 淹死了!啊!在哪儿?

    王后 在小溪之旁,斜生着一株杨柳,它的毵毵的枝叶倒映在明镜一样的水流之中;她编了几个奇异的花环来到那里,用的是毛茛、荨麻、雏菊和长颈兰——正派的姑娘管这种花叫死人指头,说粗话的牧人却给它起了另一个不雅的名字。——她爬上一根横垂的树枝,想要把她的花冠挂在上面;就在这时候,一根心怀恶意的树枝折断了,她就连人带花一起落下呜咽的溪水里。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不感觉到她处境的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可是不多一会儿,她的衣服给水浸得重起来了,这可怜的人歌儿还没有唱完,就已经沉到泥里去了。

    雷欧提斯 唉!那么她淹死了吗?

    王后 淹死了,淹死了!

    雷欧提斯 太多的水淹没了你的身体,可怜的奥菲利娅,所以我必须忍住我的眼泪。可是人类的常情是不能遏阻的,我掩饰不了心中的悲哀,只好顾不得惭愧了;当我们的眼泪干了以后,我们的妇人之仁也会随着消灭的。再会,陛下!我有一段炎炎欲焚的烈火般的话,可是我的傻气的眼泪把它浇熄了。(下。)

    国王 让我们跟上去,乔特鲁德;我好容易才把他的怒气平息了一下,现在我怕又要把它挑起来了。快让我们跟上去吧。(同下。)

    第五幕

    第一场 墓 地

    二小丑携锄锹等上。

    小丑甲 她存心自己脱离人世,却要照基督徒的仪式下葬吗?

    小丑乙 我对你说是的,所以你赶快把她的坟掘好吧;验尸官已经验明她的死状,宜布应该按照基督徒的仪式把她下葬。

    小丑甲 这可奇了,难道她是因为自卫而跳下水里的吗?

    小丑乙 他们验明是这样的。

    小丑甲 那一定是为了自毁,不可能有别的原因。因为问题是这样的:要是我有意投水自杀,那必须成立一个行为;一个行为可以分为三部分,那就是干、行、做;所以,她是有意投水自杀的。

    小丑乙 嗳,你听我说——

    小丑甲 让我说完。这儿是水;好,这儿站着人;好,要是这个人跑到这个水里,把他自己淹死了,那么,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总是他自己跑下去的;你听见了没有?可是要是那水来到他的身上把他淹死了,那就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淹死;所以,对于他自己的死无罪的人,并没有缩短他自己的生命。

    小丑乙 法律上是这样说的吗?

    小丑甲 嗯,是的,这是验尸官的验尸法。

    小丑乙 说一句老实话,要是死的不是一位贵家女子,他们决不会按照基督徒的仪式把她下葬的。

    小丑甲 对了,你说得有理;有财有势的人,就是要投河上吊,比起他们同教的基督徒来也可以格外通融,世上的事情真是太不公平了!来,我的锄头。要讲家世最悠久的人,就得数种地的、开沟的和掘坟的;他们都继承着亚当的行业。

    小丑乙 亚当也算世家吗?

    小丑甲 自然要算,他在创立家业方面很有两手呢。

    小丑乙 他有什么两手?

    小丑甲 怎么?你是个异教徒吗?你的《圣经)是怎么念的?《圣经》上说亚当掘地;没有两手,能够掘地吗?让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你口答得不过,那么你就承认你自己——

    小丑乙 你问吧。

    小丑甲 谁造出东西来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坚固?

    小丑乙 造绞架的人;因为一千个寄寓在上面的人都已经先后死去,它还是站在那儿动都不动。

    小丑甲 我很喜欢你的聪明,真的。绞架是很合适的;可是它怎么是合适的?它对于那些有罪的人是合适的。你说绞架造得比教堂还坚固,说这样的话是罪过的;所以,绞架对于你是合适的。来,重新说过。

    小丑乙 谁造出东西来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坚固?

    小丑甲 嗯,你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就让你下工。

    小丑乙 呃,现在我知道了。

    小丑甲 说吧。

    小丑乙 真的,我可回答不出来。

    哈姆莱特及霍拉旭上,立远处。

    小丑甲 别尽绞你的脑汁了,懒驴子是打死也走不快的;下回有人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对他说,“掘坟的人,”因为他造的房子是可以一直住到世界末日的。去,到约翰的酒店里去给我倒一杯酒来。(小丑乙下。小丑甲且掘且歌)

    年轻时候最爱偷情,

    觉得那事很有趣味;

    规规矩矩学做好人,

    在我看来太无意义。

    哈姆莱特 这家伙难道对于他的工作一点没有什么感觉,在掘坟的时候还会唱歌吗?

    霍拉旭 他做惯了这种事,所以不以为意。

    哈姆莱特 正是;不大劳动的手,它的感觉要比较灵敏一些。

    小丑甲(唱)

    谁料如今岁月潜移,

    老景催人急于星火,

    两腿挺直,一命归西,

    世上原来不曾有我。(掷起一骷髅。)

    哈姆莱特 那个骷髅里面曾经有一条舌头,它也会唱歌哩;瞧这家伙把它摔在地上,好像它是第一个杀人凶手该隐的颚骨似的!它也许是一个政客的头颅,现在却让这蠢货把它丢来踢去;也许他生前是个偷天换日的好手,你看是不是?

    霍拉旭 也许是的,殿下。

    哈姆莱特 也许是一个朝臣,他会说,“早安,大人!您好,大人!”也许他就是某大人,嘴里称赞某大人的马好,心里却想把它讨了来,你看是不是?

    霍拉旭 是,殿下。

    哈姆莱特 啊,正是;现在却让蛆虫伴寝,他的下巴也脱掉了,一柄工役的锄头可以在他头上敲来敲去。从这种变化上,我们大可看透了生命的无常。难道这些枯骨生前受了那么多的教养,死后却只好给人家当木块一般抛着玩吗?想起来真是怪不好受的。

    小丑甲(唱)

    锄头一柄,铁铲一把,

    殓衾一方掩面随身;

    挖松泥土深深掘下,

    掘了个坑招待客人。(掷起另一骷髅。)

    哈姆莱特 又是一个;谁知道那不会是一个律师的骷髅?他的玩弄刀笔的手段,颠倒黑白的雄辩,现在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他让这个放肆的家伙用龌龊的铁铲敲他的脑壳,不去控告他一个殴打罪?哼!这家伙生前也许曾经买下许多地产,开口闭口用那些条文、具结、罚款、双重保证、赔偿一类的名词吓人;现在他的脑壳里塞满了泥土,这就算是他所取得的罚款和最后的赔偿了吗?他的双重保证人难道不能保他再多买点地皮,只给他留下和那种一式二份的契约同样大小的一块地面吗?这个小木头匣子,原来要装他土地的字据都恐怕装不下,如今地主本人却也只能有这么一点地盘,哈?

    霍拉旭 不能比这再多一点了,殿下。

    哈姆莱特 契约纸不是用羊皮作的吗?

    霍拉旭 是的,殿下,也有用牛皮作的。

    哈姆莱特 我看痴心指靠那玩意儿的人,比牲口聪明不了多少。我要去跟这家伙谈谈。大哥,这是谁的坟?

    小丑甲 我的,先生——

    挖松泥土深深掘下,

    掘了个坑招待客人。

    哈姆莱特 我看也是你的,因为你在里头胡闹。

    小丑甲 您在外头也不老实,先生,所以这坟不是您的;至于说我,我倒没有在里头胡闹,可是这坟的确是我的。

    哈姆莱特 你在里头,又说是你的,这就是“在里头胡闹”。因为挖坟是为死人,不是为会蹦会跳的活人,所以说你胡闹。

    小丑甲 这套胡闹的话果然会蹦会跳,先生;等会儿又该从我这里跳到您那里去了。

    哈姆莱特 你是在给什么人挖坟?是个男人吗?

    小丑甲 不是男人,先生。

    哈姆莱特 那么是个女人?

    小丑甲 也不是女人。

    哈姆莱特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那么谁葬在这里面?

    小丑甲 先生,她本来是一个女人,可是上帝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她已经死了。

    哈姆莱特 这混蛋倒会分辨得这样清楚!我们讲话可得字斟句酌,精心推敲,稍有含糊,就会出丑。凭着上帝发誓,霍拉旭,我觉得这三年来,人人都越变越精明,庄稼汉的脚趾头已经挨近朝廷贵人的脚后跟,可以磨破那上面的冻疮了。——你做这掘墓的营生,已经多久了?

    小丑甲 我开始干这营生,是在我们的老王爷哈姆莱特打败福丁布拉斯那一天。

    哈姆莱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小丑甲 你不知道吗?每一个傻子都知道的;那正是小哈姆莱特出世的那一天,就是那个发了疯给他们送到英国去的。

    哈姆莱特 嗯,对了;为什么他们叫他到英国去?

    小丑甲 就是因为他发了疯呀;他到英国去,他的疯病就会好的,即使疯病不会好,在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哈姆莱特 为什么?

    小丑甲 英国人不会把他当作疯子;他们都跟他一样疯。

    哈姆莱特 他怎么会发疯?

    小丑甲 人家说得很奇怪。

    哈姆莱特 怎么奇怪。

    小丑甲 他们说他神经有了毛病。

    哈姆莱特 从哪里来的?

    小丑甲 还不就是从丹麦本地来的?我在本地干这掘墓的营生,从小到大,一共有三十年了。

    哈姆莱特 一个人埋在地下,要经过多少时候才会腐烂?

    小丑甲 假如他不是在未死以前就已经腐烂——就如现在有的是害杨梅疮死去的尸体,简直抬都抬不下去——他大概可以过八九年;一个硝皮匠在九年以内不会腐烂。

    哈姆莱特 为什么他要比别人长久一些?

    小丑甲 因为,先生,他的皮硝得比人家的硬,可以长久不透水;倒楣的尸体一碰到水,是最会腐烂的。这儿又是一个骷髅;这骷髅已经埋在地下二十三年了。

    哈姆莱特 它是谁的骷髅?

    小丑甲 是个婊子养的疯小子;你猜是谁?

    哈姆莱特 不,我猜不出。

    小丑甲 这个遭温的疯小子!他有一次把一瓶葡萄酒倒在我的头上。这一个骷髅,先生,是国王的弄人郁利克的骷髅。

    哈姆莱特 这就是他!

    小丑甲 正是他。

    哈姆莱特 让我看。(取骷髅)唉,可怜的郁利克!霍拉旭,我认识他;他是一个最会开玩笑、非常富于想象力的家伙。他曾经把我负在背上一千次;现在我一想起来,却忍不住胸头作恶。这儿本来有两片嘴唇,我不知吻过它们多少次。——现在你还会挖苦人吗?你还会蹦蹦跳跳,逗人发笑吗?你还会唱歌吗?你还会随口编造一些笑话,说得满座捧腹吗?你没有留下一个笑话,讥笑你自己吗?这样垂头丧气了吗?现在你给我到小姐的闺房里去,对她说,凭她脸上的脂粉搽得一寸厚,到后来总要变成这个样子的;你用这样的话告诉她,看她笑不笑吧。霍拉旭,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情。

    霍拉旭 什么事情,殿下?

    哈姆莱特 你想亚历山大在地下也是这副形状吗?

    霍拉旭 也是这样。

    哈姆莱特 也有同样的臭味吗?呸!(掷下骷髅。)

    霍拉旭 也有同样的臭味,殿下。

    哈姆莱特 谁知道我们将来会变成一些什么下贱的东西,霍拉旭!要是我们用想象推测下去,谁知道亚历山大的高贵的尸体,不就是塞在酒桶口上的泥土?

    霍拉旭 那未免太想入非非了。

    哈姆莱特 不,一点不,我们可以不作怪论、合情合理地推想他怎样会到那个地步;比方说吧:亚历山大死了;亚历山大埋葬了;亚历山大化为尘土;人们把尘土做成烂泥;那么为什么亚历山大所变成烂泥,不会被人家拿来塞在啤酒桶的口上呢?

    凯撒死了,你尊严的尸体

    也许变了泥把破墙填砌;

    啊!他从前是何等的英雄,

    现在只好替人挡雨遮风!

    可是不要作声!不要作声!站开;国王来了。

    教士等列队上;众舁奥菲利娅尸体前行;雷欧提斯及诸送葬者、国王、王后及侍从等随后。

    哈姆莱特 王后和朝臣们也都来了;他们是送什么人下葬呢?仪式又是这样草率的?瞧上去好像他们所送葬的那个人,是自杀而死的,同时又是个很有身分的人。让我们躲在一旁瞧瞧他们。(与霍拉旭退后。)

    雷欧提斯 还有些什么仪式?

    哈姆莱特(向霍拉旭旁白)那是雷欧提斯,一个很高贵的青年;听着。

    雷欧提斯 还有些什么仪式?

    教士甲 她的葬礼已经超过了她所应得的名分。她的死状很是可疑;倘不是因为我们迫于权力,按例就该把她安葬在圣地以外,直到最后审判的喇叭吹召她起来。我们不但不应该替她祷告,并且还要用砖瓦碎石丢在她坟上;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允许给她处女的葬礼,用花圈盖在她的身上,替她散播鲜花,鸣钟送她入土,这还不够吗?

    雷欧提斯 难道不能再有其他仪式了吗?

    教士甲 不能再有其他仪式了;要是我们为她唱安魂曲,就像对于一般平安死去的灵魂一样,那就要亵读了教规。

    雷欧提斯 把她放下泥土里去;愿她的娇美无暇的肉体上,生出芬芳馥郁的紫罗兰来!我告诉你,你这下贱的教士,我的妹妹将要做一个天使,你死了却要在地狱里呼号。

    哈姆莱特 什么!美丽的奥菲利娅吗?

    王后 好花是应当散在美人身上的;水别了!(散花)我本来希望你做我的哈姆莱特的妻子;这些鲜花本来要铺在你的新床上,亲爱的女郎,谁想得到我要把它们散在你的坟上!

    雷欧提斯 啊!但愿千百重的灾祸,降临在害得你精神错乱的那个该死的恶人的头上!等一等,不要把泥土盖上去,让我再拥抱她一次。(跳下墓中)现在把你们的泥土倒下来,把死和活的一起掩埋了吧;让这块平地上堆起一座高山,那古老的丕利恩和苍秀插天的俄林波斯都要俯伏在它的足下。

    哈姆莱特(上前)哪一个人的心里装载得下这样沉重的悲伤?哪一个人的哀恸的辞句,可以使天上的行星惊疑止步?

    那是我,丹麦王子哈姆莱特!(跳下墓中。)

    雷欧提斯 魔鬼抓了你的灵魂去!(将哈姆莱特揪住。)

    哈姆莱特 你祷告错了。请你不要掐住我的头颈;因为我虽然不是一个暴躁易怒的人,可是我的火性发作起来,是很危险的,你还是不要激恼我吧。放开你的手!

    国王 把他们扯开!

    王后 哈姆莱特!哈姆莱特!

    众人 殿下,公子——

    霍拉旭 好殿下,安静点儿。(侍从等分开二人,二人自墓中出。)

    哈姆莱特 嘿,我愿意为了这个题目跟他决斗,直到我的眼皮不再动。

    王后 啊,我的孩子!什么题目?

    哈姆莱特 我爱奥菲利娅;四万个兄弟的爱合起来,还抵不过我对她的爱。你愿意为她干些什么事情?

    国王 啊!他是个疯人,雷欧提斯。

    王后 看在上帝的情分上,不要跟他认真。

    哈姆莱特 哼,让我瞧瞧你会干些什么事。你会哭吗?你会打架吗?你会绝食吗?你会撕破你自己的身体吗?你会喝一大缸醋吗?你会吃一条鳄鱼吗?我都做得到。你是到这儿来哭泣的吗?你跳下她的坟墓里,是要当面羞辱我吗?你跟她活埋在一起,我也会跟她活埋在一起;要是你还要夸说什么高山大岭,那么让他们把几百万亩的泥土堆在我们身上,直到把我们的地面推得高到可以被“烈火天”烧焦,让巍峨的奥萨山在相形之下变得只像一个瘤那么大吧!嘿,你会吹,我就不会吹吗?

    王后 这不过是他一时的疯话。他的疯病一发作起来,总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等一会儿他就会安静下来,正像母鸽孵育它那一双金羽的雏鸽的时候一样温和了。

    哈姆莱特 听我说,老兄;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一向是爱你的。可是这些都不用说了,有本领的,随他干什么事吧;猫总是要叫,狗总是要闹的。(下。)

    国王 好霍拉旭,请你跟住他。(霍拉旭下。向雷欧提斯)记住我们昨天晚上所说的话,格外忍耐点儿吧;我们马上就可以实行我们的办法。好乔特鲁德,叫几个人好好看守你的儿子。这一个坟上要有个活生生的纪念物,平静的时间不久就会到来;现在我们必须耐着心把一切安排。(同下。)

    第二场 城堡中的厅堂

    哈姆莱特及霍拉旭上。

    哈姆莱特 这个题目已经讲完,现在我可以让你知道另外一段事情。你还记得当初的一切经过情形吗?

    霍拉旭 记得,殿下!

    哈姆莱特 当时在我的心里有一种战争,使我不能睡眠;我觉得我的处境比锁在脚镣里的叛变的水手还要难堪。我就卤莽行事。——结果倒卤莽对了,我们应该承认,有时候一时孟浪,往往反而可以做出一些为我们的深谋密虑所做不成功的事;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来,无论我们怎样辛苦图谋,我们的结果却早已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把它布置好了。

    霍拉旭 这是无可置疑的。

    哈姆莱特 我从舱里起来,把一件航海的宽衣罩在我的身上,在黑暗之中摸索着找寻那封公文,果然给我达到目的,摸到了他们的包裹;我拿着它回到我自己的地方,疑心使我忘记了礼貌,我大胆地拆开他们的公文,在那里面,霍拉旭——啊,堂皇的诡计!——我发现一道严厉的命令,借了许多好听的理由为名,说是为了丹麦和英国双方的利益,决不能让我这个险恶的人物逃脱,接到公文之后,必须不等磨好利斧,立即枭下我的首级。

    霍拉旭 有这等事?

    哈姆莱特 这一封就是原来的国书;你有空的时候可以仔细读一下。可是你愿意听我告诉你后来我怎么办吗?

    霍拉旭 请您告诉我。

    哈姆莱特 在这样重重诡计的包围之中,我的脑筋不等我定下心来思索,就开始活动起来了;我坐下来另外写了一通国书,字迹清清楚楚。从前我曾经抱着跟我们那些政治家们同样的意见,认为字体端正是一件有失体面的事,总是想竭力忘记这一种技能,可是现在它却对我有了大大的用处。你知道我写些什么话吗?

    霍拉旭 嗯,殿下。

    哈姆莱特 我用国王的名义,向英王提出恳切的要求,因为英国是他忠心的藩属,因为两国之间的友谊,必须让它像棕榈树一样发荣繁茂,因为和平的女神必须永远戴着她的荣冠,沟通彼此的情感,以及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重要理由,请他在读完这一封信以后,不要有任何的迟延,立刻把那两个传书的来使处死,不让他们有从容忏悔的时间。

    霍拉旭 可是国书上没有盖印,那怎么办呢?

    哈姆莱特 啊,就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一切都是上天预先注定。我的衣袋里恰巧藏着我父亲的私印,它跟丹麦的国玺是一个式样的;我把伪造的国书照着原来的样子折好,签上名字,盖上印玺,把它小心封好,归还原处,一点没有露出破绽。下一天就遇见了海盗,那以后的情形,你早已知道了。

    霍拉旭 这样说来,吉尔登斯吞和罗森格兰兹是去送死的了。

    哈姆莱特 哎,朋友,他们本来是自己钻求这件差使的;我在良心上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是他们自己的阿庚献媚断送了他们的生命。两个强敌猛烈争斗的时候,不自量力的微弱之辈,却去插身在他们的刀剑中间,这样的事情是最危险不过的。

    霍拉旭 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国王!

    哈姆莱特 你想,我是不是应该——他杀死了我的父王,奸污了我的母亲,篡夺了我的嗣位的权利,用这种诡计谋害我的生命,凭良心说我是不是应该亲手向他复仇雪恨?如果我不去剪除这一个戕害天性的蟊贼,让他继续为非作恶,岂不是该受天谴吗?

    霍拉旭 他不久就会从英国得到消息,知道这一回事情产生了怎样的结果。

    哈姆莱特 时间虽然很局促,可是我已经抓住眼前这一刻工夫;一个人的生命可以在说一个“一”字的一刹那之间了结。可是我很后悔,好霍拉旭,不该在雷欧提斯之前失去了自制;因为他所遭遇的惨痛,正是我自己的怨愤的影子。我要取得他的好感。可是他倘不是那样夸大他的悲哀,我也决不会动起那么大的火性来的。

    霍拉旭 不要作声!谁来了?

    奥斯里克上。

    奥斯里克 殿下,欢迎您回到丹麦来!

    哈姆莱特 谢谢您,先生。(向霍拉旭旁白)你认识这只水苍蝇吗?

    霍拉旭(向哈姆莱特旁白)不,殿下。

    哈姆莱特(向霍拉旭旁白)那是你的运气,因为认识他是一件丢脸的事。他有许多肥田美壤;一头畜生要是作了一群畜生的主子,就有资格把食槽搬到国王的席上来了。他“咯咯”叫起来简直没个完,可是——我方才也说了——他拥有大批粪土。

    奥斯里克 殿下,您要是有空的话,我奉陛下之命,要来告诉您一件事情。

    哈姆莱特 先生,我愿意恭聆大教。您的帽子是应该戴在头上的,您还是戴上去吧。

    奥斯里克 谢谢殿下,天气真热。

    哈姆莱特 不,相信我,天冷得很,在刮北风哩。

    奥斯里克 真的有点儿冷,殿下。

    哈姆莱特 可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体质,我觉得这一种天气却是闷热得厉害。

    奥斯里克 对了,殿下;真是说不出来的闷热。可是,殿下,陛下叫我来通知您一声,他已经为您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了。殿下,事情是这样的——

    哈姆莱特 请您不要这样多礼。(促奥斯里克戴上帽子。)

    奥斯里克 不,殿下,我还是这样舒服些,真的。殿下,雷欧提斯新近到我们的宫廷里来;相信我,他是一位完善的绅士,充满着最卓越的特点,他的态度非常温雅,他的仪表非常英俊;说一句发自衷心的话,他是上流社会的指南针,因为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个绅士所应有的品质的总汇。

    哈姆莱特 先生,他对于您这一番描写,的确可以当之无愧;虽然我知道,要是把他的好处一件一件列举出来,不但我们的记忆将要因此而淆乱,交不出一篇正确的账目来,而且他这一艘满帆的快船,也决不是我们失舵之舟所能追及;可是,凭着真诚的赞美而言,我认为他是一个才德优异的人,他的高超的禀赋是那样稀有而罕见,说一句真心的话,除了在他的镜子里以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跟他同样的人,纷纷追踪求迹之辈,不过是他的影子而已。

    奥斯里克 殿下把他说得一点不错。

    哈姆莱特 您的用意呢?为什么我们要用尘俗的呼吸,嘘在这位绅士的身上呢?

    奥斯里克 殿下?

    霍拉旭 自己所用的语言,到了别人嘴里,就听不懂了吗?早晚你会懂的,先生。

    哈姆莱特 您向我提起这位绅士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奥斯里克 雷欧提斯吗?

    霍拉旭 他的嘴里已经变得空空洞洞,因为他的那些好听话都说完了。

    哈姆莱特 正是雷欧提斯。

    奥斯里克 我知道您不是不明白——

    哈姆莱特 您真能知道我这人不是不明白,那倒很好;可是,说老实话,即使你知道我是明白人,对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好,您怎么说?

    奥斯里克 我是说,您不是不明白雷欧提斯有些什么特长——

    哈姆莱特 那我可不敢说,因为也许人家会疑心我有意跟他比高下;可是要知道一个人的底细,应该先知道他自己。

    奥斯里克 殿下,我的意思是说他的武艺;人家都称赞他的本领一时无两。

    哈姆莱特 他会使些什么武器?

    奥斯里克 长剑和短刀。

    哈姆莱特 他会使这两种武器吗?很好。

    奥斯里克 殿下,王上已经用六匹巴巴里的骏马跟他打赌;在他的一方面,照我所知道的,押的是六柄法国的宝剑和好刀,连同一切鞘带钩子之类的附件,其中有三柄的挂机尤其珍奇可爱,跟剑柄配得非常合适,式样非常精致,花纹非常富丽。

    哈姆莱特 您所说的挂机是什么东西?

    霍拉旭 我知道您要听懂他的话,非得翻查一下注解不可。

    奥斯里克 殿下,挂机就是钩子。

    哈姆莱特 要是我们腰间挂着大炮,用这个名词倒还合适;在那一天没有来到以前,我看还是就叫它钩子吧。好,说下去;六匹巴巴里骏马对六柄法国宝剑,附件在内,外加三个花纹富丽的挂机;法国产品对丹麦产品。可是,用你的话来说,这样“押”是为了什么呢?

    奥斯里克 殿下,王上跟他打赌,要是你们两人交起手来,在十二个回合之中,他至多不过多赢您三着;可是他却觉得他可以稳赢九个回合。殿下要是答应的话,马上就可以试一试。

    哈姆莱特 要是我答应个“不”字呢?

    奥斯里克 殿下,我的意思是说,您答应跟他当面比较高低。

    哈姆莱特 先生,我还要在这儿厅堂里散散步。您去回陛下说,现在是我一天之中休息的时间。叫他们把比赛用的钝剑预备好了,要是这位绅士愿意,王上也不改变他的意见的话,我愿意尽力为他博取一次胜利;万一不幸失败,那我也不过丢了一次脸,给他多剁了两下。

    奥斯里克 我就照这样回话吗?

    哈姆莱特 您就照这个意思去说,随便您再加上一些什么新颖词藻都行。

    奥斯里克 我保证为殿下效劳。

    哈姆莱特 不敢,不敢。(奥斯里克下)多亏他自己保证,别人谁也不会替他张口的。

    霍拉旭 这一只小鸭子顶着壳儿逃走了。

    哈姆莱特 他在母亲怀抱里的时候,也要先把他母亲的奶头恭维几句,然后吮吸。像他这一类靠着一些繁文缛礼撑撑场面的家伙,正是愚妄的世人所醉心的;他们的浅薄的牙慧使傻瓜和聪明人同样受他们的欺骗,可是一经试验,他们的水泡就爆破了。

    一贵族上。

    贵族 殿下,陛下刚才叫奥斯里克来向您传话,知道您在这儿厅上等候他的旨意;他叫我再来问您一声,您是不是仍旧愿意跟雷欧提斯比剑,还是慢慢再说。

    哈姆莱特 我没有改变我的初心,一切服从王上的旨意。现在也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只要他方便,我总是随时准备着,除非我丧失了现在所有的力气。

    贵族 王上、娘娘,跟其他的人都要到这儿来了。

    哈姆莱特 他们来得正好。

    贵族 娘娘请您在开始比赛以前,对雷欧提斯客气几句。

    哈姆莱特 我愿意服从她的教诲。(贵族下。)

    霍拉旭 殿下,您在这一回打赌中间,多半要失败的。

    哈姆莱特 我想我不会失败。自从他到法国去以后,我练习得很勤;我一定可以把他打败。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不舒服;那也不用说了。

    霍拉旭 啊,我的好殿下——

    哈姆莱特 那不过是一种傻气的心理;可是一个女人也许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疑虑而惶惑。

    霍拉旭 要是您心里不愿意做一件事,那么就不要做吧。我可以去通知他们不用到这儿来,说您现在不能比赛。

    哈姆莱特 不,我们不要害怕什么预兆;一只雀子的死生,都是命运预先注定的。注定在今天,就不会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今天;逃过今天,明天还是逃不了,随时准备着就是了。一个人既然在离开世界的时候,只能一无所有,那么早早脱身而去,不是更好吗?随它去。

    国王、王后、雷欧提斯、众贵族、奥斯里克及侍从等持钝剑等上。

    国王 来,哈姆莱特,来,让我替你们两人和解和解。(牵雷欧提斯、哈姆莱特二人手使相握。)

    哈姆莱特 原谅我,雷欧提斯;我得罪了你,可是你是个堂堂男子,请你原谅我吧。这儿在场的众人都知道,你也一定听见人家说起,我是怎样被疯狂害苦了。凡是我的所作所为,足以伤害你的感情和荣誉、激起你的愤怒来的,我现在声明都是我在疯狂中犯下的过失。难道哈姆莱特会做对不起雷欧提斯的事吗?哈姆莱特决不会做这种事。要是哈姆莱特在丧失他自己的心神的时候,做了对不起雷欧提斯的事,那样的事不是哈姆莱特做的,哈姆莱特不能承认。那么是谁做的呢?是他的疯狂。既然是这样,那么哈姆莱特也是属于受害的一方,他的疯狂是可怜的哈姆莱特的敌人。当着在座众人之前,我承认我在无心中射出的箭,误伤了我的兄弟;我现在要向他请求大度包涵、宽恕我的不是出于故意的罪恶。

    雷欧提斯 按理讲,对这件事情,我的感情应该是激动我复仇的主要力量,现在我在感情上总算满意了;但是另外还有荣誉这一关,除非有什么为众人所敬仰的长者,告诉我可以跟你捐除宿怨,指出这样的事是有前例可援的,不至于损害我的名誉,那时我才可以跟你言归于好。目前我且先接受你友好的表示,并且保证决不会辜负你的盛情。

    哈姆莱特 我绝对信任你的诚意,愿意奉陪你举行这一次友谊的比赛。把钝剑给我们。来。

    雷欧提斯 来,给我一柄。

    哈姆莱特 雷欧提斯,我的剑术荒疏已久,只能给你帮场;正像最黑暗的夜里一颗吐耀的明星一般,彼此相形之下,一定更显得你的本领的高强。

    雷欧提斯 殿下不要取笑。

    哈姆莱特 不,我可以举手起誓,这不是取笑。

    国王 奥斯里克,把钝剑分给他们。哈姆莱特侄儿,你知道我们怎样打赌吗?

    哈姆莱特 我知道,陛下;您把赌注下在实力较弱的一方了。

    国王 我想我的判断不会有错。你们两人的技术我都领教过;但是后来他又有了进步,所以才规定他必须多赢几着。

    雷欧提斯 这一柄太重了;换一柄给我。

    哈姆莱特 这一柄我很满意。这些钝剑都是同样长短的吗?

    奥斯里克 是,殿下。(二人准备比剑)

    国王 替我在那桌子上斟下几杯酒。要是哈姆莱特击中了第一剑或是第二剑,或者在第三次交锋的时候争得上风,让所有碉堡上一齐鸣起炮来;国王将要饮酒慰劳哈姆莱特,他还要拿一颗比丹麦四代国王戴在王冠上的更贵重的珍珠丢在酒杯里。把杯子给我;鼓声一起,喇叭就接着吹响,通知外面的炮手,让炮声震彻天地,报告这一个消息,“现在国王为哈姆莱特祝饮了!”来,开始比赛吧;你们在场裁判的都要留心看着。

    哈姆莱特 请了。

    雷欧提斯 请了,殿下。(二人比剑。)

    哈姆莱特 一剑。

    雷欧提斯 不,没有击中。

    哈姆莱特 请裁判员公断。

    奥斯里克 中了,很明显的一剑。

    雷欧提斯 好;再来。

    国王 且慢;拿酒来。哈姆莱特,这一颗珍珠是你的;祝你健康!把这一杯酒给他。(喇叭齐奏。内鸣炮。)

    哈姆莱特 让我先赛完这一局;暂时把它放在一旁。来。(二人比剑)又是一剑;你怎么说?

    雷欧提斯 我承认给你碰着了。

    国王 我们的孩子一定会胜利。

    王后 他身体太胖,有些喘不过气来。来,哈姆莱特,把我的手巾拿去,揩干你额上的汗。王后为你饮下这一杯酒,祝你的胜利了,哈姆莱特。

    哈姆莱特 好妈妈!

    国王 乔特鲁德,不要喝。

    王后 我要喝的,陛下;请您原谅我。

    国王(旁白)这一杯酒里有毒;太迟了!

    哈姆莱特 母亲,我现在还不敢喝酒;等一等再喝吧。

    王后 来,让我擦干你的脸。

    雷欧提斯 陛下,现在我一定要击中他了。

    王后 我怕你击不中他。

    雷欧提斯(旁白)可是我的良心却不赞成我干这件事。

    哈姆莱特 来,该第三个回合了,雷欧提斯。你怎么一点不起劲?请你使出你全身的本领来吧;我怕你在开我的玩笑哩。

    雷欧提斯 你这样说吗?来。(二人比剑。)

    奥斯里克 两边都没有中。

    雷欧提斯 受我这一剑!(雷欧提斯挺剑刺伤哈姆莱特;二人在争夺中彼此手中之剑备为对方夺去,哈姆莱特以夺来之剑刺雷欧提斯,雷欧提斯亦受伤。)

    国王 分开他们!他们动起火来了。

    哈姆莱特 来,再试一下。(王后倒地。)

    奥斯里克 嗳哟,瞧王后怎么啦!

    霍拉旭 他们两人都在流血。您怎么啦,殿下?

    奥斯里克 您怎么啦,雷欧提斯?

    雷欧提斯 唉,奥斯里克,正像一只自投罗网的山鹬,我用诡计害人,反而害了自己,这也是我应得的报应。

    哈姆莱特 王后怎么啦?

    国王 她看见他们流血,昏了过去了。

    王后 不,不,那杯酒,那怀酒——啊,我的亲爱的哈姆莱特!那杯酒,那杯酒;我中毒了。(死。)

    哈姆莱特 啊,奸恶的阴谋!喂!把门锁上!阴谋!查出来是啊一个人干的。(雷欧提斯倒地。)

    雷欧提斯 凶手就在这儿,哈姆莱特。哈姆莱特,你已经不能活命了;世上没有一种药可以救治你,不到半小时,你就要死去。那杀人的凶器就在你的手里,它的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这奸恶的诡计已经回转来害了我自己;瞧!我躺在这儿,再也不会站起来了。你的母亲也中了毒。我说不下去了。国王——国王——都是他一个人的罪恶。

    哈姆莱特 锋利的刃上还涂着毒药!——好,毒药,发挥你的力量吧!(刺国王。)

    众人 反了!反了!

    国王 啊!帮帮我,朋友们;我不过受了点伤。

    哈姆莱特 好,你这败坏伦常、嗜杀贪淫、万恶不赦的丹麦奸王!喝干了这杯毒药——你那颗珍珠是在这儿吗?——跟我的母亲一道去吧!(国王死。)

    雷欧提斯 他死得应该;这毒药是他亲手调下的。尊贵的哈姆莱特,让我们互相宽恕;我不怪你杀死我和我的父亲,你也不要怪我杀死你!(死。)

    哈姆莱特 愿上天赦免你的错误!我也跟着你来了。我死了,霍拉旭。不幸的王后,别了!你们这些看见这一幕意外的惨变而战栗失色的无言的观众,倘不是因为死神的拘捕不给人片刻停留,啊!我可以告诉你们——可是随它去吧。霍拉旭,我死了,你还活在世上;请你把我的行事的始末根由昭告世人,解除他们的疑惑。

    霍拉旭 不,我虽然是个丹麦人,可是在精神上我却更是个古代的罗马人;这儿还留剩着一些毒药。

    哈姆莱特 你是个汉子,把那杯子给我;放手;凭着上天起誓,你必须把它给我。啊,上帝!霍拉旭,我一死之后,要是世人不明白这一切事情的真相,我的名誉将要永远蒙着怎样的损伤!你倘然爱我,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留在这一个冷酷的人间,替我传述我的故事吧。(内军队自远处行进及鸣炮声)这是哪儿来的战场上的声音?

    奥斯里克 年轻的福丁布拉斯从波兰奏凯班师,这是他对英国来的钦使所发的礼炮。

    哈姆莱特 啊!我死了,霍拉旭;猛烈的毒药已经克服了我的精神,我不能活着听见英国来的消息。可是我可以预言福丁布拉斯将被推戴为王,他已经得到我这临死之人的同意;你可以把这儿所发生的一切事实告诉他。此外仅余沉默而已。(死。)

    霍拉旭 一颗高贵的心现在碎裂了!晚安,亲爱的王子,愿成群的天使们用歌唱抚慰你安息!——为什么鼓声越来越近了?(内军队行进声。)

    福丁布拉斯、英国使臣及余人等上。

    福丁布拉斯 这一场比赛在什么地方举行?

    霍拉旭 你们要看些什么?要是你们想知道一些惊人的惨事,那么不用再到别处去找了。

    福丁布拉斯 好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啊,骄傲的死神!你用这样残忍的手腕,一下子杀死了这许多王裔贵胄,在你的永久的幽窟里,将要有一席多么丰美的盛筵!

    使臣甲 这一个景象太惨了。我们从英国奉命来此,本来是要回复这儿的王上,告诉他我们已经遵从他的命令,把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两人处死;不幸我们来迟了一步,那应该听我们说话的耳朵已经没有知觉了,我们还希望从谁的嘴里得到一声感谢呢?

    霍拉旭 即使他能够向你们开口说话,他也不会感谢你们;他从来不曾命令你们把他们处死。可是既然你们都来得这样凑巧,有的刚从波兰回来,有的刚从英国到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流血的惨剧,那么请你们叫人把这几个尸体抬起来放在高台上面,让大家可以看见,让我向那懵无所知的世人报告这些事情的发生经过;你们可以听到奸淫残杀、反常悖理的行为、冥冥中的判决、意外的屠戮、借手杀人的狡计,以及陷人自害的结局;这一切我都可以确确实实地告诉你们。

    福丁布拉斯 让我们赶快听你说;所有最尊贵的人,都叫他们一起来吧。我在这一个国内本来也有继承王位的权利,现在国中无主,正是我要求这一个权利的机会;可是我虽然准备接受我的幸运,我的心里却充满了悲哀。

    霍拉旭 关于那一点,我受死者的嘱托,也有一句话要说,他的意见是可以影响许多人的;可是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让我还是先把这一切解释明白了,免得引起更多的不幸、阴谋和错误来。

    福丁布拉斯 让四个将士把哈姆莱特像一个军人似的抬到台上,因为要是他能够践登王位,一定会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的;为了表示对他的悲悼,我们要用军乐和战地的仪式,向他致敬。把这些尸体一起抬起来。这一种情形在战场上是不足为奇的,可是在宫廷之内,却是非常的变故。去,叫兵士放起炮来。(奏丧礼进行曲;众舁尸同下。内鸣炮。)

  • 故事选辑

    安徒生

    海的女儿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是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要想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有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着一个地联起来才成。海底的人就住在这下面。

    不过人们千万不要以为那儿只是一片铺满了白砂的海底。不是的,那儿生长着最奇异的树木和植物。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是那么柔软,只要水轻微地流动一下,它们就摇动起来,好像它们是活着的东西。所有的大小鱼儿在这些枝子中间游来游去,像是天空的飞鸟。海里最深的地方是海王宫殿所在的处所。它的墙是用珊瑚砌成的,它那些尖顶的高窗子是用最亮的琥珀做成的;不过屋顶上却铺着黑色的蚌壳,它们随着水的流动可以自动地开合。这是怪好看的,国为每一颗蚌壳里面含有亮晶晶的珍珠。随便哪一颗珍珠都可以成为皇后帽子上最主要的装饰品。

    住在那底下的海王已经做了好多年的鳏夫,但是他有老母亲为他管理家务。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可是对于自己高贵的出身总是感到不可一世,因此她的尾巴上老戴着一打的牡蛎——其余的显贵只能每人戴上半打。除此以外,她是值得大大的称赞的,特别是因为她非常爱那些小小的海公主——她的一些孙女。她们是六个美丽的孩子,而她们之中,那个顶小的要算是最美丽的了。她的皮肤又光又嫩,像玫瑰的花瓣,她的眼睛是蔚蓝色的,像最深的湖水。不过,跟其他的公主一样,她没有腿:她身体的下部是一条鱼尾。

    她们可以把整个漫长的日子花费在皇宫里,在墙上生有鲜花的大厅里。那些琥珀镶的大窗子是开着的,鱼儿向着她们游来,正如我们打开窗子的时候,燕子会飞进来一样。不过鱼儿一直游向这些小小的公主,在她们的手里找东西吃,让她们来抚摸自己。

    宫殿外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边生长着许多火红和深蓝色的树木;树上的果子亮得像黄金,花朵开得像焚烧着的火,花枝和叶子在不停地摇动。地上全是最细的砂子,但是蓝得像硫黄发出的光焰。在那儿,处处都闪着一种奇异的、蓝色的光彩。你很容易以为你是高高地在空中而不是在海底,你的头上和脚下全是一片蓝天。当海是非常沉静的时候,你可瞥见太阳:它像一朵紫色的花,从它的花萼里射出各种色彩的光。

    在花园里,每一位小公主有自己的一小块地方,在那上面她可以随意栽种。有的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条鲸鱼,有的觉得最好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像一个小人鱼。可是最年幼的那位却把自己的花坛布置得圆圆的,像一轮太阳,同时她也只种像太阳一样红的花朵。她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讲话,总是静静地在想什么东西。当别的姊妹们用她们从沉船里所获得的最奇异的东西来装饰她们的花园的时候,她除了像高空的太阳一样艳红的花朵以外,只愿意有一个美丽的大理石像。这石像代表一个美丽的男子,它是用一块洁白的石头雕出来的,跟一条遭难的船一同沉到海底。她在这石像旁边种了一株像玫瑰花那样红的垂柳。这树长得非常茂盛。它新鲜的枝叶垂向这个石像、一直垂到那蓝色的砂底。它的倒影带有一种紫蓝的色调。像它的枝条一样,这影子也从不静止,树根和树顶看起来好像在做着互相亲吻的游戏。

    她最大的愉快是听些关于上面人类的世界的故事。她的老祖母不得不把自己所有一切关于船只和城市、人类和动物的知识讲给她听。特别使她感到美好的一件事情是:地上的花儿能散发出香气来,而海底上的花儿却不能;地上的森林是绿色的,而且人们所看到的在树枝间游来游去的鱼儿会唱得那么清脆和好听,叫人感到愉快。老祖母所说的“鱼儿”事实上就是小鸟,但是假如她不这样讲的话,小公主就听不懂她的故事了,因为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只小鸟。

    “等你满了十五岁的时候,”老祖母说,“我就准许你浮到海面上去。那时你可以坐在月光底下的石头上面,看巨大的船只在你身边驶过去。你也可以看到树林和城市。”

    在这快要到来的一年,这些姊妹中有一位到了十五岁;可是其余的呢——晤,她们一个比一个小一岁。因此最年幼的那位公主还要足足地等五个年头才能够从海底浮上来,来看看我们的这个世界。不过每一位答应下一位说,她要把她第一天所看到和发现的东西讲给大家听,因为她们的祖母所讲的确是不太够——她们所希望了解的东西真不知有多少!

    她们谁也没有像年幼的那位妹妹渴望得厉害,而她恰恰要等待得最久,同时她是那么地沉默和富于深思。不知有多少夜晚她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凝望,凝望着鱼儿挥动着它们的尾巴和翅。她还看到月亮和星星——当然,它们射出的光有些发淡,但是透过一层水,它们看起来要比在我们人眼中大得多。假如有一块类似黑云的东西在它们下面浮过去的话,她便知道这不是一条鲸鱼在她上面游过去,便是一条装载着许多旅客的船在开行。可是这些旅客们再也想像不到,他们下面有一位美丽的小人鱼,在朝着他们船的龙骨伸出她一双洁白的手。

    现在最大的那位公主已经到了十五岁,可以升到水面上去了。

    当她回来的时候,她有无数的事情要讲:不过她说,最美的事情是当海上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月光底下躺在一个沙滩上面,紧贴着海岸凝望那大城市里亮得像无数星星似的灯光,静听音乐、闹声、以及马车和人的声音,观看教堂的圆塔和尖塔,倾听叮当的钟声。正因为她不能到那儿去,所以她也就最渴望这些东西。

    啊,最小的那位妹妹听得多么入神啊!当她晚间站在开着的窗子旁边、透过深蓝色的水朝上面望的时候,她就想起了那个大城市以及它里面熙熙攘攘的声音。于是她似乎能听到教堂的钟声在向她这里飘来。

    第二年第二个姐姐得到许可,可以浮出水面,可以随便向什么地方游去。她跳出水面的时候,太阳刚刚下落;她觉得这景象真是美极了。她说,这时整个的天空看起来像一块黄金,而云块呢——唔,她真没有办法把它们的美形容出来!它们在她头上掠过,一忽儿红,一忽儿紫。不过,比它们飞得还要快的、像一片又自又长的面纱,是一群掠过水面的野天鹅。它们是飞向太阳,她也向太阳游去。可是太阳落了。一片玫瑰色的晚霞,慢慢地在海面和云块之间消逝了。

    又过了一年,第三个姐姐浮上去了。她是她们中最大胆的一位,因此她游向一条流进海里的大河里去了。她看到一些美丽的青山,上面种满了一行一行的葡萄。宫殿和田庄在郁茂的树林中隐隐地露在外面;她听到各种鸟儿唱得多么美好,太阳照得多么暖和,她有时不得不沉入水里,好使得她灼热的面孔能够得到一点清凉。在一个小河湾里她碰到一群人间的小孩子;他们光着身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她倒很想跟他们玩一会儿,可是他们吓了一跳,逃走了。于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动物走了过来——这是一条小狗,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小狗。它对她汪汪地叫得那么凶狠,弄得她害怕起来,赶快逃到大海里去。可是她永远忘记不了那壮丽的森林,那绿色的山,那些能够在水里游泳的可爱的小宝宝——虽然他们没有像鱼那样的尾巴。

    第四个姐姐可不是那么大胆了。她停留在荒凉的大海上面。她说,最美的事儿就是停在海上:因为你可以从这儿向四周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去,同时天空悬在上面像一个巨大的玻璃钟。她看到过船只,不过这些船只离她很远,看起来像一只海鸥。她看到过快乐的海豚翻着筋斗,庞大的鲸鱼从鼻孔里喷出水来,好像有无数的喷泉在围绕着它们一样。

    现在临到那第五个姐姐了。她的生日恰恰是在冬天,所以她能看到其他的姐姐们在第一次浮出海面时所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海染上了一片绿色,巨大的冰山在四周移动。她说每一座冰山看起来像一颗珠子,然而却比人类所建造的教堂塔还要大得多。它们以种种奇奇怪怪的形状出现;它们像钻石似的射出光彩。她曾经在一个最大的冰山上坐过,让海风吹着她细长的头发,所有的船只,绕过她坐着的那块地方,惊惶地远远避开。不过在黄昏的时分,天上忽然布起了一片乌云。电闪起来了,雷轰起未了。黑色的巨浪掀起整片整片的冰块,使它们在血红的雷电中闪着光。所有的船只都收下了帆,造成一种惊惶和恐怖的气氛,但是她却安静地坐在那浮动的冰山上,望着蓝色的网电,弯弯曲曲地射进反光的海里。

    这些姊妹们中随便哪一位,只要是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总是非常高兴地观看这些新鲜和美丽的东西。可是现在呢,她们已经是大女孩子了,可以随便浮近她们喜欢去的地方,因此这些东西就不再太引起她们的兴趣了。她们渴望回到家里来。一个来月以后,她们就说:究竟还是住在海里好——家里是多么舒服啊!

    在黄昏的时候,这五个姊妹常常手挽着手地浮上来,在水面上排成一行。她们能唱出好听的歌声——比任何人类的声音还要美丽。当风暴快要到来、她们认为有些船只快要出事的时候,她们就浮到这些船的面前,唱起非常美丽的歌来,说是海底下是多么可爱,同时告诉这些水手不要害怕沉到海底;然而这些人却听不懂她们的歌词。他们以为这是巨风的声息。他们也想不到他们会在海底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因为如果船沉了的话,上面的人也就淹死了,他们只有作为死人才能到达海王的官殿。

    有一天晚上,当姊妹们这么手挽着手地浮出海面的时候,最小的那位妹妹单独地呆在后面,瞧着她们。看样子她好像是想要哭一场似的,不过人鱼是没有眼泪的,因此她更感到难受。

    “啊,我多么希望我已经有十五岁啊!”她说,“我知道我将会喜欢上面的世界,喜欢住在那个世界里的人们的。”

    最后她真的到了十五岁了。

    “你知道,你现在可以离开我们的手了,”她的祖母老皇太后说,“来吧,让我把你打扮得像你的那些姐姐一样吧。”

    于是她在这小姑娘的头发上戴上一个百合花编的花环,不过这花的每一个花瓣是半颗珍珠。老太太又叫八个大牡蛎紧紧地附贴在公主的尾上,来表示她高贵的地位。

    “这叫我真难受!”小人鱼说。

    “当然咯,为了漂亮,一个人是应该吃点苦头的,”老祖母说。

    哎,她倒真想能摆脱这些装饰品,把这沉重的花环扔向一边!她花园里的那些红花,她戴起来要适合得多,但是她不敢这样办。“再会吧!”她说。于是她轻盈和明朗得像一个水泡,冒出水面了。

    当她把头伸出海面的时候,太阳已经下落了,可是所有的云块还是像玫瑰花和黄金似地发着光;同时,在这淡红的天上,大白星已经在美丽地、光亮地眨着眼睛。空气是温和的、新鲜的。海是非常平静,这儿停着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船上只挂了一张帆,因为没有一丝儿风吹动。水手们正坐在护桅索的周围和帆桁的上面。

    这儿有音乐,也有歌声。当黄昏逐渐变得阴暗的时候,各色各样的灯笼就一起亮起来了。它们看起来就好像飘在空中的世界各国的旗帜。小人鱼一直向船窗那儿游去。每次当海浪把她托起来的时候,她可以透过像镜子一样的窗玻璃,望见里面站着许多服装华丽的男子;但他们之中最美的一位是那有一对大黑眼珠的王子:无疑地,他的年纪还不到十六岁。今天是他的生日,正因为这个缘故,今天才这样热闹。

    水手们在甲板上跳着舞。当王子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百多发火箭一齐向天空射出。天空被照得如同自昼,因此小人鱼非常惊恐起来,赶快沉到水底。可是不一会儿她文把头伸出来了——这时她觉得好像满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落下,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焰火。许多巨大的太阳在周围发出嘘嘘的响声,光耀夺目的大鱼在向蓝色的空中飞跃。这一切都映到这清明的、平静的海上。这船全身都被照得那么亮,连每根很小的绳子都可以看得出来,船上的人当然更可以看得清楚了。啊,这位年轻的王子是多么美丽啊!当音乐在这光华灿烂的夜里慢慢消逝的时候,他跟水手们握着手,大笑,微笑……

    夜已经很晚了,但是小人鱼没有办法把她的眼睛从这艘船和这位美丽的王子撇开。那些彩色的灯笼熄了,火箭不再向空中发射了,炮声也停止了。可是在海的深处起了一种嗡嗡和隆隆的声音。她坐在水上,一起一伏地漂着,所以她能看到船舱里的东西。可是船加快了速度:它的帆都先后张起来了。浪涛大起来了,沉重的乌云浮起来了,远处掣起闪电来了。啊,可怕的大风暴快要到来了!水手们因此都收下了帆。这条巨大的船在这狂暴的海上摇摇摆摆地向前急驶。浪涛像庞大的黑山似地高涨。它想要折断桅杆。可是这船像天鹅似的,一忽儿投进洪涛里面,一忽儿又在高大的浪头上抬起头来。

    小人鱼觉得这是一种很有趣的航行,可是水手们的看法却不是这样。这艘船现在发出碎裂的声音;它粗厚的板壁被袭来的海涛打弯了。船桅像芦苇似的在半中腰折断了。后来船开始倾斜,水向舱里冲了进来。这时小人鱼才知道他们遭遇到了危险。她也得当心漂流在水上的船梁和船的残骸。

    天空马上变得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当闪电掣起来的时候,天空又显得非常明亮,使她可以看出船上的每一个人。现在每个人在尽量为自己寻找生路。她特别注意那位王子。当这艘船裂开、向海的深处下沉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她马上变得非常高兴起来,因为他现在要落到她这儿来了。可是她又记起人类是不能生活在水里的,他除非成了死人,是不能进入她父亲的官殿的。

    不成,决不能让他死去!所以她在那些漂着的船梁和木板之间游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它们可能把她砸死。她深深地沉入水里,接着又在浪涛中高高地浮出来,最后她终于到达了那王子的身边,在这狂暴的海里,他决没有力量再浮起来。他的手臂和腿开始支持不住了。他美丽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要不是小人鱼及时赶来,他一定是会淹死的。她把他的头托出水面,让浪涛载着她跟他一起随便漂流到什么地方去。

    天明时分,风暴已经过去了。那条船连一块碎片也没有。鲜红的太阳升起来了,在水上光耀地照着。它似乎在这位王子的脸上注入了生命。不过他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小人鱼把他清秀的高额吻了一下,把他透湿的长发理向脑后。她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她在海底小花园里的那尊大理石像。她又吻了他一下,希望他能苏醒过来。

    现在她看见她前面展开一片陆地和一群蔚蓝色的高山,山顶上闪耀着的白雪看起来像睡着的天鹅。沿着海岸是一片美丽的绿色树林,林子前面有一个教堂或是修道院——她不知道究竟叫做什么,反正总是一个建筑物罢了。它的花园里长着一些柠檬和橘子树,门前立着很高的棕榈。海在这儿形成一个小湾。水是非常平静的,但是从这儿一直到那积有许多细砂的石崖附近,都是很深的。她托着这位美丽的王子向那儿游去。她把他放到沙上,非常仔细地使他的头高高地搁在温暖的太阳光里。

    钟声从那幢雄伟的白色建筑物中响起来了,有许多年轻女子穿过花园走出来。小人鱼远远地向海里游去,游到冒在海面上的几座大石头的后面。她用许多海水的泡沫盖住了她的头发和胸脯,好使得谁也看不见她小小的面孔。她在这儿凝望着,看有谁会来到这个可怜的王子身边。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来了。她似乎非常吃惊,不过时间不久,于是她找了许多人来。小人鱼看到王子渐渐地苏醒过来了,并且向周围的人发出微笑。可是他没有对她作出微笑的表情:当然,他一点也不知道救他的人就是她。她感到非常难过。因此当他被抬进那幢高大的房子里去的时候,她悲伤地跳进海里,回到她父亲的宫殿里去。

    她一直就是一个沉静和深思的孩子,现在她变得更是这样了。她的姐姐们都问她,她第一次升到海面上去究竟看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好多晚上和早晨,她浮出水面,向她曾经放下王子的那块地方游去。她看到那花园里的果子熟了,被摘下来了;她看到高山顶上的雪融化了;但是她看不见那个王子。所以她每次回到家来,总是更感到痛苦。她的唯一的安慰是坐在她的小花园里,用双手抱着与那位王子相似的美丽的大理石像。可是她再也不照料她的花儿了。这些花儿好像是生长在旷野中的东西,铺得满地都是:它们的长梗和叶子跟树枝交叉在一起,使这地方显得非常阴暗。

    最后她再也忍受不住了。不过只要她把她的心事告诉给一个姐姐,马上其余的人也就都知道了。但是除了她们和别的一两个人鱼以外(她们只把这秘密转告给自己几个知己的朋友),别的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们之中有一位知道那个王子是什么人。她也看到过那次在船上举行的庆祝。她知道这位王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的王国在什么地方。

    “来吧,小妹妹!”别的公主们说。她们彼此把手搭在肩上,一长排地升到海面,一直游到一块她们认为是王子的宫殿的地方。

    这宫殿是用一种发光的淡黄色石块建筑的,里面有许多宽大的大理石台阶——有一个台阶还一直伸到海里呢。华丽的、金色的圆塔从屋顶上伸向空中。在围绕着这整个建筑物的圆柱中间,立着许多大理石像。它们看起来像是活人一样。透过那些高大窗子的明亮玻璃,人们可以看到一些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面悬着贵重的丝窗帘和织锦,墙上装饰着大幅的图画——就是光看看这些东西也是一桩非常愉快的事情。在最大的一个厅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在喷着水。水丝一直向上面的玻璃圆屋顶射去,而太阳又透过这玻璃射下来,照到水上,照到生长在这大水池里的植物上面。

    现在她知道王子住在什么地方。在这儿的水上她度过好几个黄昏和黑夜。她远远地向陆地游去,比任何别的姐姐敢去的地方还远。的确,她甚至游到那个狭小的河流里去,直到那个壮丽的大理石阳台下面——它长长的阴影倒映在水上。她在这儿坐着,瞧着那个年轻的王子,而这位王子却还以为月光中只有他一个人呢。

    有好几个晚上,她看到他在音乐声中乘着那艘飘着许多旗帜的华丽的船。她从绿灯芯草中向上面偷望。当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面罩的时候,如果有人看到的话,他们总以为这是一只天鹅在展开它的翅膀。

    有好几个夜里,当渔夫们打着火把出海捕鱼的时候,她听到他们对于这位王子说了许多称赞的话语。她高兴起来,觉得当浪涛把他冲击得半死的时候,是她来救了他的生命;她记起他的头是怎样紧紧地躺在她的怀里,她是多么热情地吻着他。可是这些事儿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连做梦也不会想到她。

    她渐渐地开始爱起人类来,渐渐地开始盼望能够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觉得他们的世界比她的天地大得多。的确,他们能够乘船在海上行驶,能够爬上高耸入云的大山,同时他们的土地,连带着森林和田野,伸展开来,使得她望都望不尽。她希望知道的东西真是不少,可是她的姐姐们都不能回答她所有的问题。因此她只有问她的老祖母。她对于“上层世界”——这是她给海上国家所起的恰当的名字——的确知道得相当清楚。

    “如果人类不淹死的话,”小人鱼问,“他们会永远活下去么?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住在海里的人们一样地死去呢?”

    “一点也不错,”老太太说,“他们也会死的,而且他们的生命甚至比我们的还要短促呢。我们可以活到三百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水上的泡沫。我们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这儿心爱的人呢。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像那绿色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相反地,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远活着,即使身体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着的星星!正如我们升到水面、看到人间的世界一样,他们升向那些神秘的、华丽的、我们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得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小人鱼悲哀地问,“只要我能够变成人、可以进入天上的世界,哪怕在那儿只活一天,我都愿意放弃我在这儿所能活的几百岁的生命,”

    “你决不能起这种想头,”老太太说,“比起上面的人类来,我们在这儿的生活要幸福和美好得多!”

    “那么我就只有死去,变成泡沫在水上漂浮了。我将再也听不见浪涛的音乐,看不见美丽的花朵和鲜红的太阳吗?难道我没有办法得到一个永恒的灵魂吗?”

    “没有!”老太太说,“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把你当做比他父母还要亲切的人的时候:只有当他把他全部的思想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的时候;只有当他让牧师把他的右手放在你的手里、答应现在和将来永远对你忠诚的时候,他的灵魂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去,而你就会得到一份人类的快乐。他就会分给你一个灵魂,而同时他自己的灵魂又能保持不灭。但是这类的事情是从来不会有的!我们在这儿海底所认为美丽的东西——你的那条鱼尾——他们在陆地上却认为非常难看: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美丑。在他们那儿,一个人想要显得漂亮,必须生有两根呆笨的支柱——他们把它们叫做腿!”

    小人鱼叹了一口气,悲哀地把自己的鱼尾巴望了一眼。

    “我们放快乐些吧!”老太太说,“在我们能活着的这三百年中,让我们跳和舞吧。这究竟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以后我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坟墓里愉快地休息了。今晚我们就在宫里开一个舞会吧!”

    那真是一个壮丽的场面,人们在陆地上是从来不会看见的。这个宽广的跳舞厅里的墙壁和天花板是用厚而透明的玻璃砌成的。成千成百草绿色和粉红色的巨型贝壳一排一排地立在四边;它们里面燃着蓝色的火焰,照亮整个的舞厅,照透了墙壁,因而也照明了外面的海。人们可以看到无数的大小鱼群向这座水晶官里游来,有的鳞上发着紫色的光,有的亮起来像白银和金子。一股宽大的激流穿过舞厅的中央,海里的男人和女人,唱着美丽的歌,就在这激流上跳舞,这样优美的歌声,住在陆地上的人们是唱不出来的。

    在这些人中间,小人鱼唱得最美。大家为她鼓掌;她心中有好一会儿感到非常快乐,因为她知道,在陆地上和海里只有她的声音最美。不过她马上又想起上面的那个世界。她忘不了那个美貌的王子,也忘不了她因为没有他那样不灭的灵魂而引起的悲愁。因此她偷偷地走出她父亲的宫殿:当里面正是充满了歌声和快乐的时候,她却悲哀地坐在她的小花园里。忽然她听到一个号角声从水上传来。她想:“他一定是在上面行船了:他——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他——我时时刻刻在想念他;我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的手里。我要牺牲一切来争取他和一个不灭的灵魂。当现在我的姐姐们正在父亲的官殿里跳舞的时候,我要去拜访那位海的巫婆。我一直是非常害怕她的,但是她也许能教给我一些办法和帮助我吧。”

    小人鱼于是走出了花园,向一个掀起泡沫的漩涡走去——巫婆就住在它的后面。她以前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这儿没有花,也没有海草,只有光溜溜的一片灰色沙底,向漩涡那儿伸去。水在这儿像一架喧闹的水车似地漩转着,把它所碰到的东西部转到水底去。要到达巫婆所住的地区,她必须走过这急转的漩涡。有好长一段路程需要通过一条冒着热泡的泥地:巫婆把这地方叫做她的泥煤田。在这后面有一个可怕的森林,她的房子就在里面,所有的树和灌木林全是些珊瑚虫——一种半植物和半动物的东西。它们看起来很像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它们的枝桠全是长长的、粘糊糊的手臂,它们的手指全是像蠕虫一样柔软。它们从根到顶都是一节一节地在颤动。它们紧紧地盘住它们在海里所能抓得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放松。

    小人鱼在这森林面前停下步子,非常惊慌。她的心害怕得跳起来,她几乎想转身回去。但是当她一想起那位王子和人的灵魂的时候,她就又有了勇气。她把她飘动着的长头发牢牢地缠在她的头上,好使珊瑚虫抓不住她。她把双手紧紧地贴在胸前,于是她像水里跳着的鱼儿似的,在这些丑恶的珊瑚虫中间,向前跳走,而这些珊瑚虫只有在她后面挥舞着它们柔软的长臂和手指。她看到它们每一个都抓住了一件什么东西,无数的小手臂盘住它,像坚固的铁环一样。那些在海里淹死和沉到海底下的人们,在这些珊瑚虫的手臂里,露出白色的骸骨。它们紧紧地抱着船舵和箱子,抱着陆上动物的骸骨,还抱着一个被它们抓住和勒死了的小人鱼——这对于她说来,是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现在她来到了森林中一块粘糊糊的空地。这儿又大又肥的水蛇在翻动着,露出它们淡黄色的、奇丑的肚皮。在这块地中央有一幢用死人的白骨砌成的房子。海的巫婆就正坐在这儿,用她的嘴喂一只癫蛤蟆,正如我们人用糖喂一只小金丝雀一样。她把那些奇丑的、肥胖的水蛇叫做她的小鸡,同时让它们在她肥大的、松软的胸口上爬来爬去。

    “我知道你是来求什么的,”海的巫婆说,“你是一个傻东西!不过,我美丽的公主,我还是会让你达到你的目的,因为这件事将会给你一个悲惨的结局。你想要去掉你的鱼尾,生出两根支柱,好叫你像人类一样能够行路。你想要叫那个王子爱上你,使你能得到他,因而也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这时巫婆便可憎地大笑了一通,癫蛤蟆和水蛇都滚到地上来,在周围爬来爬去。“你来得正是时候,”巫婆说,“明天太阳出来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帮助你了,只有等待一年再说。我可以煎一服药给你喝。你带着这服药,在太阳出来以前,赶快游向陆地。你就坐在海滩上,把这服药吃掉,于是你的尾巴就可以分做两半,收缩成为人类所谓的漂亮腿子了。可是这是很痛的——这就好像有一把尖刀砍进你的身体。凡是看到你的人,一定会说你是他们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孩子!你将仍旧会保持你像游泳似的步子,任何舞蹈家也不会跳得像你那样轻柔。不过你的每一个步子将会使你觉得好像是在尖刀上行走,好像你的血在向外流。如果你能忍受得了这些苦痛的话,我就可以帮助你。”

    “我可以忍受,”小人鱼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时她想起了那个王子和她要获得一个不灭灵魂的志愿。

    “可是要记住,”巫婆说,“你一旦获得了一个人的形体,你就再也不能变成人鱼了,你就再也不能走下水来,回到你姐姐或你爸爸的官殿里来了。同时假如你得不到那个王子的爱情,假如你不能使他为你而忘记自己的父母、全心全意地爱你、叫牧师来把你们的手放在一起结成夫妇的话,你就不会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了。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晨,你的心就会裂碎,你就会变成水上的泡沫,”

    “我不怕!”小人鱼说。但她的脸像死一样惨白。

    “但是你还得给我酬劳!”巫婆说,“而且我所要的也并不是一件微小的东西。在海底的人们中,你的声音要算是最美丽的了。无疑地,你想用这声音去迷住他,可是这个声音你得交给我。我必须得到你最好的东西,作为我的贵重药物的交换品!我得把我自己的血放进这药里,好使它尖锐得像一柄两面部快的刀子!”

    “不过,如果你把我的声音拿去了,”小人鱼说,“那么我还有什么东西剩下呢?”

    “你还有美丽的身材呀,”巫婆回答说,“你还有轻盈的步子和富于表情的眼睛呀。有了这些东西,你就很容易迷住一个男人的心了。唔,你已经失掉了勇气吗?伸出你小小的舌头吧,我可以把它割下来作为报酬,你也可以得到这服强烈的药剂了。”

    “就这样办吧。”小人鱼说。巫婆于是就把药罐准备好,来煎这服富有魔力的药了。

    “清洁是一件好事,”她说;于是她用几条蛇打成一个结,用它来洗擦这罐子。然后她把自己的胸口抓破,让她的黑血滴到罐子里去。药的蒸气奇形怪状地升到空中,看起来是怪怕人的。每隔一会儿巫婆就加一点什么新的东西到药罐里去。当药煮到滚开的时候,有一个像鳄鱼的哭声飘出来了。最后药算是煎好了。它的样子像非常清亮的水。

    “拿去吧!”巫婆说。于是她就把小人鱼的舌头割掉了。小人鱼现在成了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

    “当你穿过我的森林回去的时候,如果珊瑚虫捉住了你的话,”巫婆说,“你只须把这药水洒一滴到它们的身上,它们的手臂和指头就会裂成碎片,向四边纷飞了。”可是小人鱼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固为当珊瑚虫一看到这亮晶晶的药水——它在她的手里亮得像一颗闪耀的星星——的时候,它们就在她面前惶恐地缩回去了。这样,她很快地就走过了森林、沼泽和激转的漩涡。

    她可以看到她父亲的官殿了。那宽大的跳舞厅里的火把已经灭了,无疑地,里面的人已经入睡了。不过她不敢再去看他们,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哑巴,而且就要永远离开他们。她的心痛苦得似乎要裂成碎片。她偷偷地走进花园,从每个姐姐的花坛上摘下一朵花,对着皇官用手指飞了一千个吻,然后他就浮出这深蓝色的海。

    当她看到那王子的宫殿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她庄严地走上那大理石台阶。月亮照得透明,非常美丽。小人鱼喝下那服强烈的药剂。她马上觉到好像有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她马上昏了。倒下来好像死去一样。当太阳照到海上的时候,她才醒过来,她感到一阵剧痛。这时有一位年轻貌美的王子正立在她的面前。他乌黑的眼珠正在望着她,弄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这时她发现她的鱼尾已经没有了,而获得一双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可是她没有穿衣服,所以她用她浓密的长头发来掩住自己的身体。王子问她是谁,怎样到这儿来的。她用她深蓝色的眼睛温柔而又悲哀地望着他,因为她现在已经不会讲话了。他挽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正如那巫婆以前跟她讲过的一样,她觉得每一步都好像是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苦痛。她挽着王子的手臂,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他和所有的人望着她这文雅轻盈的步子,感到惊奇。

    现在她穿上了丝绸和细纱做的贵重衣服。她是宫里一个最美丽的人,然而她是一个哑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讲话。漂亮的女奴隶,穿着丝绸,戴着金银饰物,走上前来,为王子和他的父母唱着歌。有一个奴隶唱得最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来,对她发出微笑。这时小人鱼就感到一阵悲哀。她知道,有个时候她的歌声比那种歌声要美得多!她想:

    “啊!只愿他知道,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远牺牲了我的声音!”

    现在奴隶们跟着美妙的音乐,跳起优雅的、轻飘飘的舞来。这时小人鱼就举起她一双美丽的、白嫩的手,用脚尖站着,在地板上轻盈地跳着舞——从来还没有人这样舞过。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衬托出她的美。她的眼珠比奴隶们的歌声更能打动人的心坎。

    大家都看得入了迷,特别是那位王于——他把她叫做他的“孤儿”。她不停地舞着,虽然每次当她的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她就像是在快利的刀上行走一样。王子说,她此后应该永远跟他在一起;因此她就得到了许可睡在他门外的一个天鹅绒的垫子上面。

    他叫人为她做了一套男子穿的衣服,好使她可以陪他骑着马同行。他们走过香气扑鼻的树林,绿色的树枝扫过他们的肩膀,鸟儿在新鲜的叶子后面唱着歌。她和王子爬上高山。虽然她纤细的脚已经流出血来,而且也叫大家都看见了,她仍然只是大笑,继续伴随着他,一直到他们看到云块在下面移动、像一群向遥远国家飞去的小鸟为止。

    在王子的宫殿里,夜里大家都睡了以后,她就向那宽大的台阶走去。为了使她那双发烧的脚可以感到一点清凉,她就站进寒冷的海水里。这时她不禁想起了住在海底的人们。

    有一天夜里,她的姐姐们手挽着手浮过来了。她们一面在水上游泳,一面唱出凄怆的歌。这时她就向她们招手。她们认出了她;她们说她曾经多么叫她们难过。这次以后,她们每天晚上都来看她。有一晚,她遥远地看到了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老祖母和戴着王冠的海王。他们对她伸出手来,但他们不像她的那些姐姐,没有敢游近地面。

    王子一无比一天更爱她。他像爱一个亲热的好孩子那样爱她,但是他从来没有娶她为皇后的思想。然而她必须做他的妻子,否则她就不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而且会在他结婚的头一个早上就变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的人中,你是最爱我的吗?”当他把她抱进怀里吻她前额的时候,小人鱼的眼睛似乎在这样说。

    “是的,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王子说,“因为你在一切人中有一颗最善良的心。你对我是最亲爱的,你很像我某次看到过的一个年轻女子,可是我永远再也看不见她了。那时我是坐在一艘船上——这船已经沉了。巨浪把我推到一个神庙旁的岸上。有几个年轻女子在那儿作祈祷。她们最年轻的一位在岸旁发现了我,因此救了我的生命。我只看到过她两次:她是我在这世界上能够爱的唯一的人,但是你很像她,你几乎代替了她留在我的灵魂中的印象。她是属于这个神庙的,因此我的幸运特别把你送给我。让我们永远不要分离吧!”

    “啊,他却不知道我救了他的生命!”小人鱼想,“我把他从海里托出来,送到神庙所在的一个树林里。我坐在泡沫后面,窥望是不是有人会来。我看到那个美丽的姑娘——他爱她胜过于爱我。”这时小人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哭不出声来。“那个姑娘是属于那个神庙的——他曾说过。她永不会走向这个人间的世界里来——他们永不会见面了。我是跟他在一起,每天看到他的。我要照看他,热爱他,对他献出我的生命!”

    现在大家在传说王子快要结婚了,她的妻子就是邻国国王的一个女儿。他为这事特别装备好了一艘美丽的船。王子在表面上说是要到邻近王国里去观光,事实上他是为了要去看邻国君主的女儿。他将带着一大批随员同去。小人鱼摇了摇头,微笑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能猜透王子的心事。

    “我得去旅行一下!”他对她说过,“我得去看一位美丽的公主,这是我父母的命令,但是他们不能强迫我把她作为未婚妻带回家来!我不会爱她的。你很像神庙里的那个美丽的姑娘,而她却不像。如果我要选择新嫁娘的话,那未我就要先选你——我亲爱的、有一双能讲话的眼睛的哑巴孤女。”

    于是他吻了她鲜红的嘴唇,摸抚着她的长头发、把他的头贴到她的心上,弄得她的这颗心又梦想起人间的幸福和一个不灭的灵魂来。

    “你不害怕海吗,我的哑巴孤儿?”他问。这时他们正站在那艘华丽的船上,它正向邻近的王国开去。他和她谈论着风暴和平静的海,生活在海里的奇奇怪怪的鱼,和潜水夫在海底所能看到的东西。对于这类的故事,她只是微微地一笑,因为关于海底的事儿她比谁都知道得清楚。

    在月光照着的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人立在舵旁。这时她就坐在船边上,凝望着下面清亮的海水,她似乎看到了她父亲的王宫。她的老祖母头上戴着银子做的皇冠,正高高地站在王宫顶上;她透过激流朝这条船的龙骨了望。不一会,他的姐姐们都浮到水面上来了,她们悲哀地望着她,苦痛地扭著她们白净的手。她向她们招手,微笑,同时很想告诉她们,说她现在一切都很美好和幸福。不过这时船上的一个侍者忽然向她这边走来。她的姐姐们马上就沉到水里,侍者以为自己所看到的那些白色的东西,不过只是些海上的泡沫。

    第二天早晨,船开进邻国壮丽皇城的港口。所有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号笛从许多高楼上吹来,兵士们拿着飘扬的旗子和明晃的刺刀在敬礼。每天都有一个宴会。舞会和晚会在轮流举行着,可是公主还没有出现。人们说她在一个遥远的神庙里受教育,学习皇家的一切美德。最后她终于到来了。

    小人鱼迫切地想要看看她的美貌。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了,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比这更美的形体。她的皮肤是那么细嫩,洁白;在她黑长的睫毛后面是一对微笑的、忠诚的、深蓝色的眼珠。

    “就是你!”王子说,“当我像一具死尸躺在岸上的时候,救活我的就是你!”于是他把这位羞答答的新嫁娘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啊,我太幸福了!”他对小人鱼说,“我从来不敢希望的最好的东西,现在终于成为事实了。你会为我的幸福而高兴吧,因为你是一切人中最喜欢我的人!”

    小人鱼把他的手吻了一下。她觉得她的心在碎裂。他举行婚礼后的头一个早晨就会带给她灭亡,就会使她变成海上的泡沫。

    教堂的钟都响起来了,传令人骑着马在街上宣布订婚的喜讯。每一个祭台上,芬芳的油脂在贵重的油灯里燃烧。祭司们挥着香炉,新郎和新娘互相挽着手来接受主教的祝福。小人鱼这时穿着丝绸,戴着金饰,托着新嫁娘的披纱,可是她的耳朵听不见这欢乐的音乐,她的眼睛看不见这神圣的仪式。她想起了她要灭亡的早晨,和她在这世界已经失去了的一切东西。

    在同一天晚上,新郎和新娘来到船上。礼炮响起来了,旗帜在飘扬着。一个金色和紫色的皇家帐篷在船中央架起来了,里面陈设得有最美丽的垫子。在这儿,这对美丽的新婚夫妇将度过他们这清凉和寂静的夜晚。

    风儿在鼓着船帆。船在这清亮的海上,轻柔地航行着,没有很大的波动。

    当暮色渐渐垂下来的时候,彩色的灯光就亮起来了,水手们愉快地在甲板上跳起舞来。小人鱼不禁想起她第一次浮到海面上来的情景,想起她那时看到的同样华丽和欢乐的场面。她于是旋舞起来,飞翔着,正如一只被追逐的燕子在飞翔着一样。大家都在喝采,称赞她,她从来没有跳得这么美丽。快利的刀子似乎在砍着她的细嫩的脚,但是她并不感觉到痛,因为她的心比这还要痛。

    她知道这是她看到他的最后一晚——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她美丽的声音,她每天忍受着没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布满了星星的天空的最后一晚。同时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在等待着她——没有灵魂、而且也得不到一个灵魂的她。一直到半夜过后,船上的一切还是欢乐和愉快的。她笑着,舞着,但是她心中怀着死的思想。王子吻着自己的美丽的新娘:新娘抚弄着他的乌亮的头发。他们手搀着手到那华丽的帐篷里去休息。

    船上现在是很安静的了。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鱼把她洁白的手臂倚在舷墙上,向东方凝望,等待着晨曦的出现——她知道,头一道太阳光就会叫她灭亡,她看到她的姐姐们从波涛中涌现出来了。她们是像她自己一样地苍白。她们美丽的长头发已经不在风中飘荡了——因为它已经被剪掉了。

    “我们已经把头发交给了那个巫婆,希望她能帮助你,使你今后不至于灭亡。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拿去吧,你看,它是多么快!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你得把它插进那个王子的心里去。当他的热血流到你脚上上时,你的双脚将会又联到一起,成为一条鱼尾,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我们这儿的水里来;这样,在你没有变成无生命的咸水泡沫以前,你仍旧可以活过你三百年的岁月。快动手!在太阳没有出来以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了!我们的老祖母悲恸得连她的白发都落光了,正如我们的头发在巫婆的剪刀下落掉一样。刺死那个王子,赶快回来吧!快动手呀!你没有看到天上的红光吗,几分钟以后,太阳就出来了,那时你就必然灭亡!”

    她们发出一个奇怪的、深沉的叹息声,于是她们便沉入浪祷里去了。

    小人鱼把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掀开,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亲了一吻,于是他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跟,接着又把眼睛掉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他思想中只有她存在。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万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阳光柔和地、温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因为小人鱼并没有感到灭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阳,同时在她上面飞着无数透明的、美丽的生物。透过它们,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云。它们的声音是和谐的音乐。可是那么虚无缥缈,人类的耳朵简直没有办法听见,正如地上的眼睛不能看见它们一样。它们没有翅膀,只是凭它们轻飘的形体在空中浮动。小人鱼觉得自己也获得了它们这样的形体,渐渐地从泡沫中升起来。

    “我将向谁走去呢?”她问。她的声音跟这些其他的生物一样,显得虚无缥缈,人世间的任何音乐部不能和它相比。

    “到天空的女儿那儿去呀!”别的声音回答说,“人鱼是没有不灭的灵魂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灵魂,除非她获得了一个凡人的爱情。她的永恒的存在要依靠外来的力量。天空的女儿也没有永恒的灵魂,不过她们可以通过善良的行为而创造出一个灵魂。我们飞向炎热的国度里去,那儿散布着病疫的空气在伤害着人民,我们可以吹起清凉的风,可以把花香在空气中传播,我们可以散布健康和愉快的精神。三百年以后,当我们尽力做完了我们可能做的一切善行以后,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就可以分享人类一切永恒的幸福了。你,可怜的个人鱼,像我们一样,曾经全心全意地为那个目标而奋斗。你忍受过痛苦;你坚持下去了;你已经超升到精灵的世界里来了。通过你的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

    在那条船上,人声和活动又开始了。她看到王子和他美丽的新娘在寻找她。他们悲悼地望着那翻腾的泡沫,好像他们知道她已经跳到浪涛里去了似的。在冥冥中她吻着这位新嫁娘的前额,她对王子微笑。于是她就跟其他的空气中的孩子们一道,骑上玫瑰色的云块,升入天空里去了。

    “这样,三百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升入天国!”

    “我们也许还不须等那么久!”一个声音低语着,“我们无形无影地飞进人类的住屋里去,那里面生活着一些孩子。每一天如果我们找到一个好孩子,如果他给他父母带来快乐、值得他父母爱他的话,上帝就可以缩短我们考验的时间。当我们飞过屋子的时候,孩子是不会知道的。当我们幸福地对着他笑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这三百年中减去一年;但当我们看到一个顽皮和恶劣的孩子、而不得不伤心地哭出来的时候,那末每一颗眼泪就使我们考验的日子多加一天。”

     皇帝的新装

    许多年以前有一位皇帝,他非常喜欢穿好看的新衣服。他为了要穿得漂亮,把所有的钱都花到衣服上去了,他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军队,也不喜欢去看戏。除非是为了炫耀一下新衣服,他也不喜欢乘着马车逛公园。他每天每个钟头要换一套新衣服。人们提到皇帝时总是说:“皇上在会议室里。”但是人们一提到他时,总是说:“皇上在更衣室里。”

    在他住的那个大城市里,生活很轻松,很愉快。每天有许多外国人到来。有一天来了两个骗子。他们说他们是织工。他们说,他们能织出谁也想象不到的最美丽的布。这种布的色彩和图案不仅是非常好看,而且用它缝出来的衣服还有一种奇异的作用,那就是凡是不称职的人或者愚蠢的人,都看不见这衣服。

    “那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皇帝心里想,“我穿了这样的衣服,就可以看出我的王国里哪些人不称职;我就可以辨别出哪些人是聪明人,哪些人是傻子。是的,我要叫他们马上织出这样的布来!”他付了许多现款给这两个骗子,叫他们马上开始工作。

    他们摆出两架织机来,装做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他们的织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们接二连三地请求皇帝发一些最好的生丝和金子给他们。他们把这些东西都装进自己的腰包,却假装在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忙碌地工作,一直忙到深夜。

    “我很想知道他们织布究竟织得怎样了,”皇帝想。不过,他立刻就想起了愚蠢的人或不称职的人是看不见这布的。他心里的确感到有些不大自在。他相信他自己是用不着害怕的。虽然如此,他还是觉得先派一个人去看看比较妥当。全城的人都听说过这种布料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所以大家都很想趁这机会来测验一下,看看他们的邻人究竟有多笨,有多傻。

    “我要派诚实的老部长到织工那儿去看看,”皇帝想,“只有他能看出这布料是个什么样子,因为他这个人很有头脑,而且谁也不像他那样称职。”

    因此这位善良的老部长就到那两个骗子的工作地点去。他们正在空空的织机上忙忙碌碌地工作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部长想,把眼睛睁得有碗口那么大。

    “我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但是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那两个骗子请求他走近一点,同时问他,布的花纹是不是很美丽,色彩是不是很漂亮。他们指着那两架空空的织机。

    这位可怜的老大臣的眼睛越睁越大,可是他还是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可看。

    “我的老天爷!”他想,“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我决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难道我不称职吗?——不成;我决不能让人知道我看不见布料。”

    “哎,您一点意见也没有吗?”一个正在织布的织工说。

    “啊,美极了!真是美妙极了!”老大臣说。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看,“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是的,我将要呈报皇上说我对于这布感到非常满意。”

    “嗯,我们听到您的话真高兴,”两个织工一起说。他们把这些稀有的色彩和花纹描述了一番,还加上些名词儿。这位老大臣注意地听着,以便回到皇帝那里去时,可以照样背得出来。事实上他也就这样办了。

    这两个骗子又要了很多的钱,更多的丝和金子,他们说这是为了织布的需要。他们把这些东西全装进腰包里,连一根线也没有放到织机上去。不过他们还是继续在空空的机架上工作。

    过了不久,皇帝派了另一位诚实的官员去看看,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织好。他的运气并不比头一位大臣的好:他看了又看,但是那两架空空的织机上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

    “您看这段布美不美?”两个骗子问。他们指着一些美丽的花纹,并且作了一些解释。事实上什么花纹也没有。

    “我并不愚蠢!”这位官员想,“这大概是因为我不配担当现在这样好的官职吧?这也真够滑稽,但是我决不能让人看出来!”因此他就把他完全没有看见的布称赞了一番,同时对他们说,他非常喜欢这些美丽的颜色和巧妙的花纹。“是的,那真是太美了,”他回去对皇帝说。

    城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这美丽的布料。

    当这布还在织的时候,皇帝就很想亲自去看一次。他选了一群特别圈定的随员——其中包括已经去看过的那两位诚实的大臣。这样,他就到那两个狡猾的骗子住的地方去。这两个家伙正以全副精神织布,但是一根线的影子也看不见。“您看这不漂亮吗?”那两位诚实的官员说,“陛下请看,多么美丽的花纹!多么美丽的色彩!”他们指着那架空空的织机,因为他们以为别人一定会看得见布料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皇帝心里想,“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这真是荒唐!难道我是一个愚蠢的人吗?难道我不配做皇帝吗?这真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过的一件最可怕的事情。”

    “啊,它真是美极了!”皇帝说,“我表示十二分地满意!”

    于是他点头表示满意。他装做很仔细地看着织机的样子,因为他不愿意说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跟他来的全体随员也仔细地看了又看,可是他们也没有看出更多的东西。不过,他们也照着皇帝的话说:“啊,真是美极了!”他们建议皇帝用这种新奇的、美丽的布料做成衣服,穿上这衣服亲自去参加快要举行的游行大典。“真美丽!真精致!真是好极了!”每人都随声附和着。每人都有说不出的快乐。皇帝赐给骗子每人一个爵士的头衔和一枚可以挂在纽扣洞上的勋章;并且还封他们为“御聘织师”。

    第二天早晨游行大典就要举行了。在头天晚上,这两个骗子整夜不睡,点起16支蜡烛。你可以看到他们是在赶夜工,要完成皇帝的新衣。他们装做把布料从织机上取下来。他们用两把大剪刀在空中裁了一阵子,同时又用没有穿线的针缝了一通。最后,他们齐声说:“请看!新衣服缝好了!”

    皇帝带着他的一群最高贵的骑士们亲自到来了。这两个骗子每人举起一只手,好像他们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他们说:“请看吧,这是裤子,这是袍子!这是外衣!”等等。“这衣服轻柔得像蜘蛛网一样:穿着它的人会觉得好像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似的——这也正是这衣服的妙处。”

    “一点也不错,”所有的骑士们都说。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因为实际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现在请皇上脱下衣服,”两个骗子说,“我们要在这个大镜子面前为陛下换上新衣。”

    皇帝把身上的衣服统统都脱光了。这两个骗子装做把他们刚才缝好的新衣服一件一件地交给他。他们在他的腰围那儿弄了一阵子,好像是系上一件什么东西似的:这就是后裾。皇帝在镜子面前转了转身子,扭了扭腰肢。

    “上帝,这衣服多么合身啊!式样裁得多么好看啊!”大家都说,“多么美的花纹!多么美的色彩!这真是一套贵重的衣服!”

    “大家已经在外面把华盖准备好了,只等陛下一出去,就可撑起来去游行!”典礼官说。

    “对,我已经穿好了,”皇帝说,“这衣服合我的身么?”于是他又在镜子面前把身子转动了一下,因为他要叫大家看出他在认真地欣赏他美丽的服装。那些将要托着后裾的内臣们,都把手在地上东摸西摸,好像他们真的在拾起后裾似的。他们开步走,手中托着空气——他们不敢让人瞧出他们实在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

    这么着,皇帝就在那个富丽的华盖下游行起来了。站在街上和窗子里的人都说:“乖乖,皇上的新装真是漂亮!他上衣下面的后裾是多么美丽!衣服多么合身!”谁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东西,因为这样就会暴露自己不称职,或是太愚蠢。皇帝所有的衣服从来没有得到这样普遍的称赞。

    “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一个小孩子最后叫出声来。

    “上帝哟,你听这个天真的声音!”爸爸说。于是大家把这孩子讲的话私自低声地传播开来。

    “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有一个小孩子说他并没有穿什么衣服呀!”

    “他实在是没有穿什么衣服呀!”最后所有的老百姓都说。皇帝有点儿发抖,因为他似乎觉得老百姓所讲的话是对的。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这样想:“我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走,手中托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后裾。

    夏日痴

     (“夏日痴”是丹麦人给雪花莲的俗名,以为雪花莲在冬天痴想夏天来了,所以在大雪天里开出花来)

    这正是冬天。天气是寒冷的,风是锐利的;但是屋子里却是舒适和温暖的。花儿藏在屋子里:它藏在地里和雪下的球根里。

    有一天下起雨来。雨滴渗入积雪,透进地里,接触到花儿的球根,同时告诉它说,上面有一个光明的世界。不久一丝又细又尖的太阳光穿过积雪,射到花儿的球根上,把它抚摸了一下。

    “请进来吧!”花儿说。

    “这个我可做不到,”太阳光说。“我还没有足够的气力把门打开。到了夏天我就会有气力了。”

    “什么时候才是夏天呢?”花儿问。每次太阳光一射进来,它就重复地问这句话。不过夏天还早得很。地上仍然盖着雪;每天夜里水上都结了冰。

    “夏天来得多么慢啊!夏天来得多么慢啊!”花儿说。“我感到身上发痒,我要伸伸腰,动一动,我要开放,我要走出去,对太阳说一声‘早安’!那才痛快呢?”

    花儿伸了伸腰,抵着薄薄的外皮挣了几下。外皮已经被水浸得很柔软,被雪和泥土温暖过,被太阳光抚摸过。它从雪底下冒出来,绿梗子上结着淡绿的花苞,还长出又细又厚的叶子——它们好像是要保卫花苞似的。雪是很冷的,但是很容易被冲破。这时太阳光射进来了,它的力量比从前要强大得多。

    花儿伸到雪上面来了,见到了光明的世界。“欢迎!欢迎!”每一线阳光都这样唱着。

    阳光抚摸并且吻着花儿,叫它开得更丰满。它像雪一样洁白,身上还饰着绿色的条纹。它怀着高兴和谦虚的心情昂起头来。

    “美丽的花儿啊!”阳光歌唱着。“你是多么新鲜和纯洁啊!你是第一朵花,你是唯一的花!你是我们的宝贝!你在田野里和城里预告夏天的到来!——美丽的夏天!所有的雪都会融化!冷风将会被驱走!我们将统治着!一切将会变绿!那时你将会有朋友:紫丁香和金链花,最后还有玫瑰花。但是你是第一朵花——那么细嫩,那么可爱!”

    这是最大的愉快。空气好像是在唱着歌和奏着乐,阳光好像钻进了它的叶子和梗子。它立在那儿,是那么柔嫩,容易折断,但同时在它青春的愉快中又是那么健壮。它穿着带有绿条纹的短外衣,它称赞着夏天。但是夏天还早得很呢:雪块把太阳遮住了,寒风在花儿上吹。

    “你来得太早了一点,”风和天气说。“我们仍然在统治着;你应该能感觉得到,你应该忍受!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不要跑到外面来表现你自己吧。时间还早呀!”

    天气冷得厉害!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一直没有一丝阳光。对于这样一朵柔嫩的小花儿说来,这样的天气只会使它冻得裂开。但是它是很健壮的,虽然它自己并不知道。它从快乐中,从对夏天的信心中获得了力量。夏天一定会到来的,它渴望的心情已经预示着这一点,温暖的阳光也肯定了这一点。因此它满怀信心地穿着它的白衣服,站在雪地上。当密集的雪花一层层地压下来的时候,当刺骨的寒风在它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它就低下头来。

    “你会裂成碎片!”它们说,“你会枯萎,会变成冰。你为什么要跑出来呢?你为什么要受诱惑呢?阳光骗了你呀!你这个夏日痴!”

    “夏日痴!”有一个声音在寒冷的早晨回答说。

    “夏日痴!”有几个跑到花园里来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说。

    “这朵花是多么可爱啊,多么美丽啊!它是唯一的头一朵花!”

    这几句话使这朵花儿感到真舒服;这几句话简直就像温暖的阳光。在快乐之中,这朵花儿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已经被人摘下来了。它躺在一个孩子的手里,孩子的小嘴吻着,带它到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去,用温柔的眼睛观看,并浸在水里——因此它获得了更强大的力量和生命。这朵花儿以为它已经进入夏天了。

    这一家的女儿——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刚刚受过坚信礼。她有一个亲爱的朋友;他也是刚刚受过坚信礼的。“他将是我的夏日痴!”她说。她拿起这朵柔嫩的小花,把它放在一张芬芳的纸上,纸上写着诗——关于这朵花的诗。这首诗是以“夏日痴”开头,也以“夏日痴”结尾的。“我的小朋友,就作一个冬天的痴人吧!”她用夏天来跟它开玩笑。是的,它的周围全是诗。它被装进一个信封。这朵花儿躺在里面,四周是漆黑一团,它正如躺在花球根里的时候一样。这朵花儿开始在一个邮袋里旅行,它被挤着,压着。这都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任何旅程总是有一个结束的。

    旅程完了以后,信就被拆开了,被那位亲爱的朋友读着。他是那么高兴,他吻着这朵花儿;把花儿跟诗一起放在一个抽屉里。抽屉里装着许多可爱的信,但就是缺少一朵花。它正像太阳光所说的,那唯一的、第一朵花。它一想起这事情就感到非常愉快。

    它可以有许多时间来想这件事情。它想了一整个夏天。漫长的冬天过去了,现在又是夏天。这时它被取出来了。不过这一次那个年轻人并不是十分快乐的。他一把抓着那张信纸,连诗一道扔到一边,弄得这朵花儿也落到地上了。它已经变得扁平了,枯萎了,但是它不应该因此就被扔到地上呀。不过比起被火烧掉,躺在地上还算是很不坏的。那些诗和信就是被火烧掉的。究竟为了什么事情呢?嗨,就是平时常有的那种事情。这朵花儿曾经愚弄过他——这是一个玩笑。她在六月间爱上了另一位男朋友了。

    太阳在早晨照着这朵压迫了的“夏日痴”。这朵花儿看起来好像是被绘在地板上似的。扫地的女佣人把它捡起来,把它夹在桌上的一本书里。她以为它是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落下来的。这样,这朵花儿就又回到诗——印好的诗——中间去了。这些诗比那些手写的要伟大得多——最低限度,它们是花了更多的钱买来的。

    许多年过去了。那本书立在书架上。最后它被取下来,翻开,读着。这是一本好书:里面全是丹麦诗人安卜洛休斯·斯杜卜[注:安卜洛休斯·斯杜卜(Ambrosiub,1705—1758),抒情诗人,其作品一直被人忽视,直到1850年才引起重视]所写的诗和歌。这个诗人是值得认识的。读这书的人翻着书页。

    “哎呀,这里有一朵花!”他说,“一朵‘夏日痴’!它躺在这儿决不是没有什么用意的。可怜的安卜洛休斯·斯杜卜!他也是一朵‘夏日痴’,一个‘痴诗人’!他出现得太早了,所以就碰上了冰雹和刺骨的寒风。他在富恩岛上的一些大人先生们中间只不过像是瓶里的一朵花,诗句中的一朵花。他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冬日痴’,一个笑柄和傻瓜;然而他仍然是唯一的,第一个年轻而有生气的丹麦诗人。是的,小小的‘夏日痴’,你就躺在这书里作为一个书签吧!把你放在这里面是有用意的。”  这朵“夏日痴”于是便又被放到书里去了。它感到很荣幸和愉快。因为它知道,它是一本美丽的诗集里的一个书签,而当初歌唱和写出这些诗的人也是一个“夏日痴”,一个在冬天里被愚弄的人。这朵花儿懂得这一点,正如我们也懂得我们的事情一样。

    这就是“夏日痴”的故事。

    癞蛤蟆

    井很深,所以井绳就很长,人们把水桶拉出井边的时候,滑轮几乎无法转动。太阳永远照不到井底,不管井水多么清澈,阳光也不能将影子在水面上倒映出来。但是只要是它能照到的地方,石缝中间便有绿苔生长出来。

    这儿住着一个癞蛤蟆家族,是从外面迁来的。他们实在是跟着老癞蛤蟆妈妈头朝下跌进来的,老癞蛤蟆妈妈现在还活着。那些老早便在这里落户,在井里游来游去的青蛙承认和他们是亲戚,把他们称为”井客”。他们打算在这里长住下去,在那些他们称之为潮湿井石的干地方生活,他们觉得很舒服。

    青蛙妈妈出门旅行过一次,当水桶提上去的时候,她跑到了桶里。但是外边光线太亮了,刺得她眼睛生疼。幸运的是,她跳出了桶,噗的一声便狠狠地落到了水里,跌得她背疼,躺了三天。关于上面的世界,她讲不出多少来,但是她知道,大伙儿也都知道,井并不是整个世界。癞蛤蟆妈妈当然可以谈出一点什么来,可是有人问起她来时,她从来不回答。于是大伙儿也就不问了。

    “她又肥又丑,又胖又叫人恶心!”小青蛙说道,”她的孩子也一样怪模怪样。”

    “很可能是这样!”癞蛤蟆妈妈说道,”但是这些孩子当中有一只头上有颗宝石①,要不然就是镶在我头上。”

    ①这是丹麦的民间传说。安徒生说过,他小时候听一位老妇人讲过癞蛤蟆头上有宝石的故事。

    青蛙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他们不喜欢这种话,所以他们就做了个鬼脸,跳回井底去了。可是,小癞蛤蟆却骄傲地伸直了他们的后腿。他们都以为自己有宝石,所以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最后,他们发问了,问为什么而感到骄傲,一颗宝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是一种很美很值钱的东西,”癞蛤蟆妈妈说道,”我都无法形容它;它是一种人们自己戴着高兴,而旁人嫉妒的东西。不过别问了,我是不回答的。”

    “是啊,我没有宝石,”最小的那只癞蛤蟆说道;这只癞蛤蟆要多丑便有多丑。”为什么我要有这种可以炫耀的东西?要是它引起别人的嫉妒,自然就不会让我高兴!不,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跑到井边往外看看。外边一定是很美的。”

    “还是呆在你该呆的老地方吧!”老癞蛤蟆说道,”你知道,你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得小心那桶,它要压碎你的!要是你真的掉了进去,那你也会摔出来的。并不是大家都像我这样跌得这么幸运,保住了前脚后腿,卵也没有破碎!””呱!”小家伙说道。这就和我们人类喊一声”呀”一样。他非常想到井边往外看看,产生了看看上边那片绿东西的渴望。第二天早晨,当装满了水的桶被提上去、在小癞蛤蟆坐着的那块井石前偶然停了一下的时候,小家伙心里激动起来,他跳进了盛满水的桶里,沉到桶底,接着桶被提了上去,水被倒出来。

    “呸,倒霉!”看见了他的那个年轻小伙子说道。”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东西!”于是他用木鞋踢了癞蛤蟆一脚,他差不多被踢瘫了,不过他还是逃到了那高大的荨麻丛中去了。他看见一根麻秆挨着一根麻秆,它还往上看。太阳照在叶子上,叶子完全是透明的。对他来讲就像我们人类钻进了大树林里,太阳照在树枝叶子上一样。

    “这边比在井里好得多了!我真想在这里度过一生呢!”小癞蛤蟆说道。他在那里蹲了一个钟头,蹲了两个钟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既然我已经跑了这么远,那我试试再跑远一点!”他使了最大的力气爬了起来,来到了路上。在他横穿大道的时候,太阳照射着他,灰尘扑到了他的身上。

    “这才算真正到了干地,”小癞蛤蟆说道,”我得到的好处可以说是太多了,浑身太舒服了!”

    接着他爬到了路边的沟旁上。这里长着勿忘我花和绣线菊。旁边是一道接骨木和山楂矮丛连结成的篱笆;”玛利亚的白色内衣袖”②缠绕在上面。这里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景致;这儿还飞着一只蝴蝶;小癞蛤蟆以为这是一朵挣脱枝子为了更好地看看世界的花儿。这自然是很合理的。

    ②研究安徒生作品的丹麦专家们认为这是指田旋花。

    “要是我能像它那样到处转悠,”小癞蛤蟆说道,”呱!啊!多美呀!”

    他在沟那边呆了八天八夜,他不缺食物。到了第九天,他想:”再往前走吧!”——可是还能再有什么更美的东西呢?也许碰到一只小癞蛤蟆,或许几只青蛙。昨夜风里夹杂着一种声音,好像说有”同胞”在附近似的。

    “活着真美!从井底下上来,躲在荨麻里,沿着尘土飞扬的道上爬,又在潮湿的沟里休息!不过还要再往前走!看看是不是能找到青蛙或者一只小癞蛤蟆,这是不能缺少的,光有大自然是不够的。”于是他又游荡起来。

    他来到田野里一个四周长着灯芯草的大池塘旁,下去探了一探。

    “这儿对您一定太潮湿了吧?”青蛙说道。”不过很欢迎您!——您是一位男士还是一位女士?不过全都一样,我们一样欢迎您。”

    接着他被邀请去参加晚间的音乐会——家庭音乐会:大家极为高兴,声音却很微弱;这我们都熟悉。会上没有什么东西招待,只可任意喝饮料,要是他们有本事的话,可以喝一整池塘水。

    “我要继续往前走!”小癞蛤蟆说道。他总是渴望有更好的东西。

    他看见星星闪光,又大又明亮;他看到了新月在闪光。他看到太阳升起来,越升越高。

    “我一定还在井里,在一个大一些的井里,我得爬上去!我有一种不安,一种渴望!”在月亮又圆又满的时候,这可怜的小动物心想:”那该不是一只放下来的桶吧,我可以跳进去高高升上去!要不然太阳便是那大桶?它多大、多亮哟,它可以把我们全都装进去。我一定要注意机会!哦,我的头多亮啊!我不相信宝石会更亮一些!不过我没有宝石,也不为它而哭。不,高高升到光明和快乐中去吧!我确信,但又害怕,——这是很难迈出的一步!不过非迈不可!前进!顺着大道走吧!”

    他迈步向前,尽一个爬行动物最大的努力向前。于是他来到人类居住的大道上了,道旁有花园和菜地,他在一个菜园子边上休息。

    “这里有多少我从来不知道的生灵啊!世界多大、多幸福啊!不过我也得深入看看,不能总厮守在一个地方。”因此他跳进了菜园子里。”多么绿啊!多么漂亮啊!”

    “这我当然知道!”花菜叶子上的一条毛毛虫说道。”我的叶子是这里面最大的!它遮住了半个世界,不过没有那半个世界我也不在乎。”

    “格!格!”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接着走来了几只母鸡,她们在菜园子里一摇一摆地走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一只是远视眼,她看到了绉菜叶子上的毛毛虫,便啄了一下。于是毛毛虫落到了地上,扭着卷缩起来。母鸡先用一只眼睛看了看他,接着又换了一只眼看他,因为她不知道这卷着的东西会耍什么花招。

    “他绝对不怀好意!”这只母鸡想道,她抬起了头又啄了一口。小癞蛤蟆害怕极了,他竟爬向那只母鸡。

    “他还有救援部队!”母鸡说道。”瞧这爬虫!”于是她转过身子。”我不稀罕那一小口绿食,他只会使我的嗓子痒!”其他的母鸡也持同样的看法,接着她们走开了。

    “我一扭一卷便逃脱了!”毛毛虫说。”有主见是很对的。但是最困难的事还在后头,我怎么能够回到花菜叶子上去。它在哪里?”

    小癞蛤蟆爬过来,表示愿意帮忙。他很高兴由于自己丑陋而把鸡吓跑了。

    “您是什么意思?”毛毛虫问道。”您明知道我是靠自己一扭一缩逃脱的。看着您令人非常不舒服!我总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独自呆着吧?我现在嗅到了花菜的味道了!我现在回到了我的叶子上了!再没有比呆在自己的地盘上更美的事了。但是我还要爬得更高一些!”

    “是啊,更高一些!”小癞蛤蟆说道。”他的感觉和我一样!但是他的心情不好,大概是吓坏了。我们都要爬得更高一些!””他们住得多高呀!”小癞蛤蟆想道。”他们能上到那么高的地方!”

    在农舍里住着两个年轻的大学生。一个是诗人,另一个研究自然科学。一个为上帝创造的一切及他心中的感受而欢乐地歌颂和写作,他用简短、明了、丰富、和谐的诗文歌唱一切。另外一个则把握住事物的本身,若是需要的话,是啊,还解剖分析一番。他把上帝的所作所为看成是一道算术题,又减又乘,把它背得烂熟,然后用理智的语言来说明。他的理智是全面的,他欢乐地、明智地谈论事物。两人都是很好很乐观的人。

    “你看那儿有一个完整的癞蛤蟆标本!”研究自然科学的那一位说道,”我得把它泡在酒精里!”

    “你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诗人说道,”让他安静地呆着,享受享受生活吧!””可是他丑得那么可爱。”另一人说道。”是啊,要是能在他的头里找到宝石,”诗人说道,”我就想和你一起剖开它!”

    “宝石!”另一个说道,”你挺懂自然史的!”

    “可是,民间不是流传着那么一个美丽的说法吗?最丑最丑的动物癞蛤蟆,往往在自己的头里保存着最有价值的宝石。人是不是也这样?伊索③,还有苏格拉底④都有一颗很了不起的宝石,不是吗?”

    ③④伊索(生活在6世纪),希腊寓言作家;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腊哲学家,相传这两人都长得很丑。

    癞蛤蟆没有听到过更多的事情,他对听到的连一半也不懂。两个朋友走开了,他逃脱了,没有被泡到酒精里。

    “他们也在谈宝石!”小癞蛤蟆说道。”幸好我没有宝石,否则我可要受罪了!”

    这时农舍的顶上又传来了叽里咕噜的声音。鹳爸爸在为全家演讲,他斜眼望着菜园子里的那两个年轻人。

    “人是最自高自大的动物!”鹳说道。”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们却连个像样的嘟嘟都打不出来。他们卖弄他们说话的本领,他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倒真不错。只要我们旅行一天,他们的语言便不中用,那边的人便听不懂了;这个人听不懂那个人的话。我们的语言全世界通行,在丹麦在埃及都行。而且人也不会飞!他们乘一种他们发明的东西上路,他们把它叫做’铁路’,可是他们在那里也常常折断脖子。我一想起这些不禁嘴就哆嗦起来;世界可以没有人。我们可以没有他们!我们只要有青蛙有蚯蚓就够了!”

    “这真是一篇漂亮的演讲!”小癞蛤蟆想道。”他是多么伟大啊!瞧他坐得多高!我还没有见过谁能坐得这么高。瞧他游得多妙!”当鹳张开翅膀在空中飞了起来的时候,他这么喊了起来。

    鹳妈妈在窝里讲话,讲埃及的国土,讲尼罗河的水,讲外国的那些无比美好的烂泥。对小癞蛤蟆来讲,这一切都那么新鲜,又那么有趣。

    “我得到埃及去!”他说道。”鹳要是能带上我就好了,或者他们的一个孩子也行。我可以在他们结婚的日子给他们帮工来报答它。是啊,我去埃及,因为我很幸运!那种渴望和兴趣我都有,比头里有一颗宝石要好得多。”

    他真有那么一颗宝石:永无止境的渴望和兴趣,向上,不停地向上!这颗宝石在他的头里发光,在欢快中闪耀发光。接着鹳来了。他看见这只小癞蛤蟆在草里,便冲了下来,一点儿不客气地叼住这小动物。鹳用嘴紧紧地咬住他,风呼呼响,这使他很不舒服,但是他朝上去了,飞向埃及,他知道,因此他的眼睛在闪光,就好像冒出了一颗火星:

    “呱,啊!”

    他的身躯死了,小癞蛤蟆被掐死了。可是他的眼里冒出的那颗火星,到哪里去了呢?

    太阳光把他摄走了。太阳光带走了小癞蛤蟆头上的宝石。但带到哪里去了?

    你别去问那位研究自然的人,去问诗人好一点儿。他会把他的事当作童话讲给你,童话里还讲到毛毛虫,也会讲到鹳的一家。想想看!毛毛虫变了形,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鹳的一家飞过万水千山,飞向遥远的非洲,可是他们却能找到最短的途径回到丹麦国土,回到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屋顶上!是啊,简直太像童话了,可是却又是真的!你也可以去问那位研究自然的人,他只得承认这个事实,你自己也知道,因为你已经看到了。

    ——可是癞蛤蟆头里的宝石呢?

    问问太阳,看你能不能做到!

    光线当然是太耀眼了。我们还没有一双能够看到上帝创造的一切胜景的眼睛,但是我们会有的,那是最美丽的童话!因为里面有我们自己。

    普希金

    渔夫与金鱼

    从前有个老头儿和他的老太婆住在蓝色的大海边,他们住在一所破旧的泥棚里,整整有三十又三年。

    老头儿撒网打鱼。老太婆纺纱结线。有一次老头儿向大海撒下网,拖上来的是一网水藻。他再撒了一次网,拖上来的是一网海草。他又撒下第三次网,这次网到了一条鱼,不是一条平常的鱼,是条金鱼。金鱼苦苦地哀求!她用人的声音讲着话:“老爷爷,您把我放回大海吧,我要给您贵重的报酬:为了赎回我自己,您要什么都可以。”

    老头儿大吃一惊,心里还有些害怕:他打鱼打了三十又三年,从没有听说鱼会讲话。他放了那条金鱼,还对她讲了几句亲切的话:“上帝保佑你,金鱼!我不要你的报酬,到蔚蓝的大海里去吧,在那儿自由自在地漫游。”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哪儿去,告诉她这桩天大的奇事。“今天我捕到一条鱼,不是平常的鱼,是条金鱼;这条金鱼会跟我们人一样讲话。她求我把她放回蔚蓝的大海,愿用最值钱的东西来赎回她自己:为了赎得自由,我要什么她都依。我不敢要她的报酬,就这样把她放回蔚蓝的大海里。”

    老太婆指着老头儿就骂:“你这傻瓜,真是个老糊涂!不敢拿金鱼的报酬!哪怕是要只木盆也好,我们的那只已经破得不成样啦。”

    于是老头儿走向蓝色的大海,看到大海微微起着波澜。老头儿就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我的老太婆把我大骂一顿,不让我这老头儿安宁。她要一只新的木盆,我们的那只已经破得不能再用。”

    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你们马上会有一只新木盆。”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儿,老太婆果然有了一只新木盆。

    老太婆却骂得更厉害:“你这傻瓜,真是个老糊涂!真是个老笨蛋,你只要了只木盆。木盆能值几个钱?滚回去,老笨蛋,再到金鱼那儿去,对她行个礼,向她要座木房子。”于是老头儿又走向蓝色的大海(蔚蓝的大海翻动起来)。老头儿就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老太婆把我骂得更厉害,她不让我老头儿安宁,唠叨不休的老婆娘要座木房。”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就这样吧:你们就会有一座木房。”

    老头儿走向自己的泥棚,泥棚已变得无影无踪;他前面是座有敞亮房间的木房,有砖砌的白色烟囱,还有橡木板的大门,老太婆坐在窗口下,指着丈夫破口大骂:“你这傻瓜,十十足足的老糊涂!老混蛋,你只要了座木房!快滚,去向金鱼行个礼说:我不愿再做低贱的老太婆,我要做世袭的贵妇人。”

    老头儿走向蓝色的大海(蔚蓝的大海骚动起来)。老头儿又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老太婆的脾气发得更大,她不让我老头儿安宁。她已经不愿意做庄稼婆,她要做个世袭的贵妇人。”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儿。他看到什么呀?一座高大的楼房。他的老太婆站在台阶上,穿着名贵的黑貂皮坎肩,头上戴着锦绣的头饰,脖子上围满珍珠,两手戴着嵌宝石的金戒指,脚上穿了双红皮靴子。勤劳的奴仆们在她面前站着,她鞭打他们,揪他们的额发。老头儿对他的老太婆说:“您好,高贵的夫人!想来,这回您的心总该满足了吧。”

    老太婆对他大声呵叱,派他到马棚里去干活。过了一星期,又过一星期,老太婆胡闹得更厉害,她又打发老头到金鱼那儿去。“给我滚,去对金鱼行个礼,说我不愿再做贵妇人,我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皇。”

    老头儿吓了一跳,恳求说:“怎么啦,婆娘,你吃了疯药?你连走路、说话也不像样!你会惹得全国人笑话。”老太婆愈加冒火,她刮了丈夫一记耳光。“乡巴佬,你敢跟我顶嘴,跟我这世袭贵妇人争吵?——快滚到海边去,老实对你说,你不去,也得押你去。”

    老头儿走向海边(蔚蓝的大海变得阴沉昏暗)。他又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金鱼,我的老太婆又在大吵大嚷:她不愿再做贵妇人,她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皇。”金鱼回答说:“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好吧,老太婆就会做上女皇!”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里。

    怎么,他面前竟是皇家的宫殿,他的老太婆当了女皇,正坐在桌边用膳,大臣贵族侍候她。给她斟上外国运来的美酒。她吃着花式的糕点,周围站着威风凛凛的卫士,肩上都扛着锋利的斧头。老头儿一看——吓了一跳!连忙对老太婆行礼叩头,说道:“您好,威严的女皇!好啦,这回您的心总该满足了吧。”

    老太婆瞧都不瞧他一眼,吩咐把他赶跑。大臣贵族一齐奔过来,抓住老头的脖子往外推。到了门口,卫士们赶来,差点用利斧把老头砍倒。人们都嘲笑他:“老糊涂,真是活该!这是给你点儿教训:往后你得安守本分!”

    过了一星期,又过一星期,老太婆胡闹得更加不成话。她派了朝臣去找她的丈夫,他们找到了老头把他押来。老太婆对老头儿说:“滚回去,去对金鱼行个礼。我不愿再做自由自在的女皇,我要做海上的女霸王,让我生活在海洋上,叫金鱼来侍侯我,叫我随便使唤。”

    老头儿不敢顶嘴,也不敢开口违拗。于是他跑到蔚蓝色的海边,看到海上起了昏暗的风暴:怒涛汹涌澎湃,不住的奔腾,喧嚷,怒吼。老头儿对金鱼叫唤,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行行好吧,鱼娘娘!我把这该死的老太婆怎么办?她已经不愿再做女皇了,她要做海上的女霸王;这样,她好生活在汪洋大海,叫你亲自去侍侯她,听她随便使唤。”

    金鱼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尾巴在水里一划,游到深深的大海里去了。老头儿在海边久久地等待回答,可是没有等到,他只得回去见老太,一看:他前面依旧是那间破泥棚,她的老太婆坐在门槛上,她前面还是那只破木盆。

    伊索

    北风和太阳

    The north wind and the sun are good friends. But one day they quarrel about something.
    北风和太阳是好朋友。但是有一天他们为了一件事争吵了。

    “I am stronger than you,” the cold north wind says.
    寒冷的北风说:“我比你强壮。”

    “Indeed you are not. I’m stronger than you.” answer the soft, warm sun.
    “你的确不是。我比你强壮。”柔和温暖的太阳回答。

    Just then they see a man walking along the road.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个人在路上走着。

    “I can get that man’s hat off his head,” the wind says.
    “我可以把那个人的帽子从他头上摘下来,”风说。

    “I can get that man’s hat off his head, too,” answers the sun.
    “我也可以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太阳回答。

    “Then let’s see who can get the man’s hat off his head,” says the wind. “The one who can do that first is stronger.”
    “那么,让我们看看谁能把这个人的帽子从头上取下来,”风说。“谁先做到,谁就更强大。”

    “OK! You try it first,” says the soft, warm sun.
    “好的!你先来。”温柔温暖的太阳说。

    “All right!” So the north wind begins to blow.
    “好吧!”于是北风开始吹。

    But the harder the wind blows, the tighter the man holds his hat and coat. The wind can’t make him take them off.
    但是风刮得越猛,这个人就把他的帽子和外套抓得越紧。风不能让他把帽子取下来。

    “It is my turn now,” the sun says. So the sun comes out and shines down warmly upon the man.
    “现在轮到我了,”太阳说。于是太阳出来了,温暖地照在这个人身上。

    The man feels hot. He takes off his hat first, and then even his coat.
    这个人觉得热了。他先脱下帽子,然后连外衣也脱了。

    “That’s enough! You are stronger than I.” the wind says.
    “好吧!你比我强壮。”风说。

  • 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改编版)

    天空中除了地球、木星、火星、金星这几个有名称的大行星以外,还有数以百计别的星球,它们有的小得很,就是用望远镜也很难看见。当一个天文爱好者发现了其中一个星球,他不会给它一个名字,而是给它编上一个号码,例如把它称做“325小行星”。
    小王子所在的那个星球是小行星612,比一座房子大不了多少。

    在小王子居住的星球上,也和别的星球一样,存在着好的植物和坏的植物,因此,也就存在来自好的植物的好的种子,和来自坏的植物的坏的种子。但是,我们是看不见种子的。
    它们安静地沉睡在泥土中,直到其中的一粒忽然想要苏醒过来……于是它就伸展开身子,先是害羞地朝着太阳长出一棵秀丽可爱的小嫩苗。如果是小萝卜或是玫瑰的嫩苗,就任由它去恣意地生长。如果是一棵坏苗,一旦被辨认出来,就应该马上把它拔掉。

    因为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些非常可怕的种子……就是猴面包树的种子,这种种子多得成灾,它们会入侵整个星球的土地。而一棵猴面包树苗,假如你拔得太迟,就再也无法把它清除掉。它会盘踞整个星球。它会长出很多树根。如果星球很小,而猴面包树很多,它就把整个星球搞得支离破碎。

    每天早上洗漱完毕以后,小王子必须非常仔细地给星球做清洁和打扮,规定自己按时去拔掉猴面包树苗。这种树苗小的时候与玫瑰苗长得差不多,一旦你把它们认出来,就要把它拔掉。这是一件非常乏味的工作,但也很容易。”

    在小王子的星球上,过去一直都生长着一些只有一圈花瓣的很普通的花。这些花非常小,一点也不占地方,从来也不会去打搅任何人。她们早晨在草丛中开放,晚上就平静地凋谢了。但是突然有一天,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颗种子,长出了一种新的花朵。小王子特别仔细地监视着这棵与星球上其他任何植物都不同的小苗,它说不定是一种新的猴面包树。

    但是,这棵小苗不久就不再长了,而是开始冒出了花苞,孕育了一个花朵。看到花苞长出一个很大的花蕾,小王子相信它一定会开出一朵出奇漂亮的花。然而这朵花藏在它那绿茵茵的房间里,迟迟不肯露出美丽的容颜,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打扮自己。她精心挑选她将来的颜色,慢腾腾地装扮着,一片片地调整花瓣的位置,她不希望自己仿佛野地里的虞美人那样一出世就满脸皱纹。她要让自己光艳夺目地来到世间。是的,她是非常在乎漂亮的。她用很多天时间天仙般地梳妆打扮。然后,在一天的早晨,恰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她已经精细地做了那么长的准备工作,却打着哈欠说道:“真不好意思呀……我刚刚起床……瞧我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小王子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慕心情:“哦,你真漂亮!”

    “当然了,”花儿悠然自得地回应说,“我是与太阳同时出生的……”

    小王子非常容易地就能看出这花儿不太谦虚,可是她确实漂亮动人。

    片刻之后,她补充说道:“我想现在该是吃早点的时候了吧,不知您是否可以帮我……”

    小王子很不好意思,赶紧拿来喷壶,打来了一壶清清的凉水,浇灌着花儿。

    于是,就这样,这朵花儿就以她那有点敏感多疑的虚荣心开始折磨着小王子。例如,有一天,她对小王子讲起她身上长的四根刺:“老虎要来就来吧,我可不怕它的爪子!”

    “在我这个星球上没有老虎。”小王子轻声反对说,“而且,老虎是不会吃草的。”

    “我并不是草呀。”花儿娇柔地说。

    “真对不起……”

    “我并不怕什么老虎,可我讨厌风产生的气流。你有没有屏风?”

    小王子思忖着:“讨厌风……这对一株植物来说,真不走运,这朵花儿的心事太复杂了……”

    “晚上我希望您能把我放到一个玻璃罩里面。你这地方太冷。我原来住的那个地方……”

    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来的时候是颗种子。她哪里见过什么别的地方。如此天真的谎言差点被小王子拆穿,她有点羞怒,立刻假装咳嗽了两三声。这么做是要小王子处于有过失的地位,她说:“屏风呢?”

    “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准备去拿……”

    于是花儿放开嗓门咳嗽了几声,就是要使小王子后悔自己的过失。

    所以,小王子本来诚心诚意地喜欢这朵花,可是,这一来,却使他马上对她产生了怀疑。小王子对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看得太认真,这让他很苦恼。

    一群野生鸟类正在迁徙,小王子准备利用这个机会离开自己的星球。在他出发的那天清晨,他把他的星球收拾得整整齐齐,把它上头的活火山打扫得干干净净。他有两个活火山,早上热早餐很方便。他还有一座死火山。“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所以,他也把它打扫干净。他想,说不定以后它还会活动呢!清理干净了,它就可以慢慢地、有规律地燃烧,而不会突然喷发。火山喷发就像烟囱里的火焰一样。

    小王子带着沮丧的心情,还把剩下的最后几棵猴面包树苗全拔了。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想回来了。但是,在那个最后的早晨,所有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使他感到特别珍贵。当他最后一次浇花时,准备把她放到玻璃罩里面保护起来时。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哭出来了。

    “再见了。”他对花儿说道。

    可是花儿没有回应。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了一阵,但并不是由于感冒。

    她终于对他说道:“过去我真傻。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幸福。”

    花儿居然没有责怪他,小王子感到很惊讶。他举着罩子,不知所措地伫立在那里。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温柔恬静。

    “的确,我爱你,”花儿对他说道,“但由于我的过错,你一直都不知道我爱你。这已经不重要了。不过,你也和我一样的笨。希望你今后能幸福。把罩子放在一边吧,我用不着它了。”

    “要是风来了怎么办?”

    “我的感冒并不那么重……夜晚的凉风对我倒有好处。我是一朵花。”

    “要是有虫子野兽呢?”

    “我想认识蝴蝶,所以忍受不了两三只毛毛虫的存在是不行的。听说那些蝴蝶看起来非常美丽。如果没有蝴蝶和毛毛虫,还有谁来看我呢?你就要到远方去了。至于大动物,我并不怕,我有我的爪子。”

    于是,她天真地显露出她那四根刺,随后又说道:“别这么磨蹭了。你既然决定离开这儿,就不要让我难过,那么,快走吧!”

    她这样说是因为怕小王子看见她流泪。她可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他发现邻近自己的星球还有小行星325、326、327、328、329和330。因此,小王子通过拜访这些邻居星球,开始了他的远行,这样做是为了找到合适的职业,也为了增长知识。

    小王子拜访的第一颗小行星上住着一个国王。国王穿着用紫色貂皮装饰的大袍子,坐在很简单却又十分威严的宝座上。

    “啊!来了一个子民。”国王看见小王子时,惊喜地喊了起来。

    小王子疑惑:“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我,怎么会认识我呢?”

    他不知道,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世界非常简单。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子民。

    国王十分自豪,因为他终于成了某个人的国王,他对小王子说:“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王子看看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可是整个星球被国王华丽的貂皮长袍占满了。小王子只好继续站在那里,但是他太累了,他打起哈欠来。

    国王对他说:“在一个君主面前打哈欠是违反礼仪的。我禁止你打哈欠。”

    “我实在忍不住,”小王子羞愧地说,“我长途跋涉来到这里,还没有睡觉呢。”

    “那好吧,我命令你打哈欠。”国王说,“好些年来我没有看见过别人打哈欠。对我来说,打哈欠倒是新奇的事。来吧,再打几个哈欠!这是命令。”

    “这倒叫我有点害怕……我打不出哈欠来了……”小王子低声说,他现在感觉很窘迫。

    “嗯!嗯!”国王回答,“那么我……命令你有时候可以打哈欠,有时候……”

    他嘟嘟囔囔,似乎有点恼怒。

    国王最在意的是要保持他的权威受到尊重。他不能容忍别人违抗命令。他是一位绝对的君主。可是,他却很善良,他下的命令都是合情合理的。

    他给小王子举了一个例子说:“如果我命令一位将军变成海鸟,而这位将军并没有服从我的命令,那么这就不是将军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

    小王子腼腆地试探道:“我可以坐下吗?”

    “我命令你坐下。”国王一边回答,一边庄重地把他那貂皮长袍挪动了一下。

    可是小王子感到很奇怪。这么小的行星,国王有什么需要进行统治呢?

    他对国王说:“陛下……请原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国王急忙抢着说道:“我命令你问我一个问题。”

    “陛下……你在统治什么呢?”

    国王简单明了地说:“我统治一切。”

    “一切?”

    国王轻轻地用手指着他的行星和其他的行星,以及所有的星星。

    小王子问道:“统治这一切?”

    “统治这一切。”

    看来他不仅是一个绝对的君主,而且是整个宇宙之王。

    “那么,星星都听话吗?”

    “那当然!”国王对他说,“它们立即就得服从纪律。我不允许反抗。”

    这样的权力使小王子惊叹不已。如果他掌握了这样的权力,那么,他一天就能够不只是看到四十三次日落,而可以看到七十二次,甚至一百次,或是二百次日落,也不必要去挪动椅子了!由于他想起了他那被遗弃的小星球,心里有点难过,他鼓起勇气向国王提出了一个请求:“我想看日落,请求您……命令太阳落山吧……”

    国王说:“假如我命令一个将军像蝴蝶那样在花丛中飞来飞去,或者命令他写作一部悲剧,或者变成一只海鸟,而这位将军接到命令不执行的话,那么,是谁的错误呢?”

    “是您的错。”小王子肯定地回答。

    “一点也不错,”国王接着说,“向每个人提出的要求应该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权威首先应该建立在理性的基础上。如果命令你的百姓去跳海,他们就会发起革命。我有权要求别人服从,是因为我的命令是合理的。”

    “那么我提出的日落呢?”小王子一旦提出一个问题,他是不会忘记这个问题的。

    “你会看到日落的。我会命令太阳落山的,不过按照科学统治方式,我得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小王子问。

    国王翻阅了一本厚厚的日历,一边慢慢说道:“嗯!嗯!日落大约……大约……在今晚七时四十分的时候!你会看到我的命令被很好地得到服从的。”

    小王子又打起哈欠来了。他遗憾没有看到日落,并且他开始感到有些无聊了。

    他对国王说:“我在这儿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我应该继续赶路了。”

    “别走,”因为刚刚有了一个子民,国王十分骄傲,“别走,我将任命你做我的大臣。”

    “什么大臣?”

    “嗯……司法大臣!”

    “可是,这儿一个人都没有,审判谁啊!”

    “很难说呀,”国王说,“我还没有完整地巡视过我的王国。我很老了,我这地方又小,没有放马车的地方,另外,走起路来我就累。”

    “噢!可是我已经看过了,”小王子探身朝星球的那一侧看了看,“那边也和这边一样,没有一个人……”

    “你可以审判自己,”国王回答说,“这可是世上最难的事情。审判自己比审判别人要难得多啊!如果你能正确地审判自己,你就是一个真正智慧的人。”

    “是的,”小王子说,“但是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审判我自己,我没有必要留在这个星球上。”

    国王又说:“嗯!嗯!我想,这个星球的某个地方有一只老鼠。夜里,我听见它的声音。你可以审判它,每隔一段时间你就判处它死刑。因此它的生命取决于你的判决。但是,你每次判刑后都要赦免它,我们必须有节制地对待这只老鼠,因为我们只有这一只老鼠。”

    “可是我不愿判任何人死刑,我想我还是应该走。”小王子回答道。

    “不行。”国王说。

    小王子做好离开的准备之后,他不想让这位老国主难过。

    “如果国王陛下想要迅速地得到服从,你可以给我下一个合理的命令。比如说,你可以命令我,一分钟之内必须离开。我认为这个条件是成熟的……”

    国王没有回答。小王子有些犹疑不决,随后叹了口气,就离开了……“我委任你当我的大使。”国王匆忙地喊道。

    国王显出非常有权威的样子。

    小王子继续他的旅途,心里想:“这些大人真奇怪。”

    小王子到达的第二个行星上,住着一个狂妄自负的人。

    “喔唷!一个崇拜我的人来拜访了!”这个人见到小王子从远处过来,赶忙喊起来。

    在那些狂妄自负的人眼里,所有其他人都是他们的崇拜者。

    “你好!”小王子说,“你戴的帽子很奇怪。”

    “这是一顶礼帽。”狂妄自负的人回答道,“当人们向我欢呼的时候,我就用帽子向他们致意。可惜,没有一个人经过这里。”

    “什么?”小王子说,他不知道这个狂妄自负的人在说什么。

    “请鼓掌,左右手掌相互拍合。”这个狂妄自负的人现在指导小王子如何给他鼓掌。

    小王子拍起巴掌来。这位狂妄自负者谦逊地举起帽子向小王子致意。

    小王子心想:“这比访问那位国王有趣。”于是他又拍起巴掌来。狂妄自负者又举起帽子来向他致意。

    小王子这样做了五分钟,之后对这种单调的游戏有点厌倦了。

    “要想叫你把帽子摘掉,该怎么做呢?”他问道。

    但这位狂妄自负者听不进他的话,因为凡是狂妄自负的人只听得进赞美的话。

    他问小王子:“你真的这么钦佩我吗?”

    “钦佩是什么意思?”

    “钦佩么,就是承认我是世界上最优秀、衣服最漂亮、最富有、最聪明的人。”

    “可您是您的星球上唯一的人呀!”

    “让我高兴吧,请你来钦佩我!”

    小王子轻轻地耸了耸肩,说道:“我钦佩你,可是,这有什么让你觉得有趣的?”

    小王子走开了。

    “这些大人真是非常奇怪啊。”小王子继续自己的旅程。

    小王子所访问的下一个星球上住着一个酒鬼。这次访问时间非常短,可它却让小王子伤感很久。

    “你在干什么?”小王子问酒鬼,这个酒鬼默默地坐在桌边,身旁有一堆酒瓶子,有的装满酒,有的是空的。

    “我在喝酒。”他忧郁地回答,语气有些悲伤。

    “你为什么喝酒?”小王子问道。

    “这样能让我忘却。”酒鬼回答。

    “忘却什么呢?”小王子询问,他已经为这个酒鬼感到难过了。

    酒鬼垂下脑袋坦白道:“为了忘却我的羞愧。”

    “你羞愧什么呢?”小王子刨根问底,他想帮助这个人。

    “我羞愧我喝酒。”酒鬼说完以后就再也不开口了。

    小王子迷惑不解地离开了。

    继续踏上旅途,小王子心里一直在想:“这些大人确实非常奇怪啊。”

    小王子到达的第四个星球属于一个商人。这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小王子到来的时候,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小王子对他说:“您好。您的烟熄灭了。”

    “三加二等于五。五加七等于十二。十二加三等于十五。你好。十五加七等于二十二。二十二加六等于二十八。我没有时间重新点着它。二十六加五,三十一。哎哟!一共是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

    “五亿什么呀?”

    “嗯?你还待在这儿?五亿零一百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我的事情很多……我是个正经的人,没有工夫去闲聊!二加五等于七……”

    “五亿零一百万什么呀?”小王子坚持问道。他提出问题之后,没有答案是从来不会放弃的。

    这位商人抬起头,说:“我生活在这个星球上五十四年以来,只被打搅过三次。第一次是二十二年前,不知从哪里掉下来一只蚱蜢。上帝知道,它发出一种可怕的噪音,害得我在一笔账目中出了四个差错。第二次,在十一年前,由于我缺乏锻炼所致,风湿病发作。我没有工夫闲逛。我很认真地做事,现在……这是第三次!我刚计算出五亿零一百万……”

    “几百万什么?”

    这位商人突然意识到如果不回答这个问题,他就得不到安宁。

    “几百万个小东西,这些小东西有时出现在天上。”

    “苍蝇吗?”

    “不是,是些闪闪发亮的小东西。”

    “蜜蜂吗?”

    “不是,是金黄色的小东西,这些小东西可以让人们胡思乱想。我是个正经的人。我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啊,星星吗?”

    “是的,就是星星。”

    “你要这五亿多的星星做什么?”

    “五亿零一百六十二万二千七百三十一颗星星。我是正经的人,我注重精确。”

    “你要这些星星做什么?”

    “我要它做什么?”

    “是呀。”

    “什么也不做。它们都是属于我的。”

    “这么多星星属于你?”

    “是的。”

    “可是我已经见到过一个国王,他……”

    “国王并不拥有,他们只是进行统治。这是不同的一码事。”

    “你要这许多星星有什么用?”

    “这可以让我变得富有。”

    “那变得富有了,又有什么用?”

    “富了就可以去买更多的星星,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些星星的话。”

    小王子想:“这个人想问题有点像那个酒鬼。”

    不管这些,小王子还有更多的问题。

    “你怎么样占有星星呢?”

    “那你说星星是谁的呀?”商人不高兴地反驳小王子。

    “我不知道,应该不属于任何人。”

    “那么,它们就属于我,因为是我第一个想到这件事情的。”

    “这也行吗?”

    “那当然。如果你发现了一颗无主的钻石,这颗钻石就属于你。如果你发现一个无主的岛,这个岛就属于你。如果你首先想出一个创意,并且申请了专利,这个创意就属于你。既然在我之前不曾有任何人想到要占有这些星星,那么这些星星就属于我。”

    “是这样的。可是你用星星来干什么?”小王子说。

    “我经营管理它们。我一遍又一遍地计算它们的数目。这很困难。但我是一个正经的人!”

    小王子仍然还不满足,他说: “如果我有一条围巾,我可以围在脖子上带走它。如果我有一朵花,我可以摘下花朵带走它。可你却不能从天上摘下这些星星呀!”

    “是的,我不能摘下来,但我可以把它们存在银行里。”

    “存银行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我把星星的数目写在纸上,然后把这张重要的纸锁在一个抽屉里。”

    “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就行了。”

    “这倒很有诗意,也很好玩,可是,这并不算是了不起的正经事啊。”小王子想。

    关于什么是正经事,小王子的看法与大人们的看法非常不同:“我有一朵花,我每天都给她浇水。我还有三座火山,我每星期清理它们,连死火山也清理。谁知道它会不会再复活呢!我拥有火山和花,这对我的火山有益处,对我的花也有益处。但是你对星星并没有用处……”

    这个商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于是小王子离开了。

    再次开始自己的旅程,小王子心想:“这些大人们真是很特别,全部都奇怪极了。”

    小王子访问的第五颗星球非常奇怪,这个星球是这些星星中最小的一颗。星球上刚好只能容得下一盏路灯和一个点路灯的人。小王子无法理解,这个坐落在天空某一角落,既没有房屋又没有居民的行星上,要一盏路灯和一个点灯的人做什么用。

    但他还是对自己说:“可能这个人思想不正常。但他比起国王,比起那个狂妄自负的人、那个商人和酒鬼,却要好些。至少他的工作还有点意义。当他点着了他的路灯时,就像他点亮了一颗星星,或是一朵花。当他熄灭了路灯时,就像是让星星或花朵睡着了似的。这差事真美妙,那就是真正有用的了。”

    小王子一到了这个行星上,就很尊敬地向点灯的人敬礼打招呼:“早上好。你刚才为什么把路灯灭了呢?”

    “早上好。这是命令。”点灯人回答道。

    “命令是什么?”

    “就是熄掉我的路灯。晚上好。”

    于是他又点燃了路灯。

    “那么为什么你又把它点着了呢?”

    “这是命令。”点灯人回答道。

    “我不明白。”小王子说。

    “这不需要明白,命令就是命令。”点灯人回答说,“早上好。”

    于是他又熄灭了路灯。

    然后他拿一块有红方格子的手绢擦着额头。

    “我干的是一种可怕的职业。以前还说得过去,早上熄灯,晚上点灯,剩下时间,白天我就休息,夜晚我就睡觉……”

    “那么,后来命令改变了,是吗?”

    点灯的人说:“命令没有改,悲剧在这里了。这颗行星一年比一年转得更快,而命令却没有改。”

    “结果呢?”小王子问。

    “结果现在每分钟转一圈,我连一秒钟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每分钟我就要点一次灯,熄一次灯!”

    “真有趣,你居住的地方,一分钟就是一天。”

    “一点趣味也没有,”点灯人说,“我们俩说话这段时间,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一个月?”

    “对。三十分钟。三十天!晚上好。”

    于是他又点着了他的路灯。

    小王子看着他,他喜欢这个点灯人如此忠守命令。这时,他想起了他自己从前挪动椅子寻找日落的事。他很想帮助他的这位朋友。

    “你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一种能使你休息的办法,你要什么时候休息都可以。”

    “我总是想休息。”点灯人说。

    对于一个人来说,保持忠诚的同时又懒惰,这是可能的。

    小王子接着解释: “你的这颗行星这样小,你三步就可以绕它一圈。你只要慢慢地走,就可以一直在太阳的照耀下,你想休息的时候,你就这样走……那么,你要白天有多长它就有多长。”

    “这办法帮不了我多少,生活中我喜欢的就是睡觉。”点灯人说。

    “那你真不走运。”小王子说。

    “真不走运。”点灯人说,“早上好。”

    于是他又熄灭了路灯。

    小王子在他继续往前旅行的途中,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人一定会被其他那些人,国王呀,狂妄自负的人呀,酒鬼呀,商人呀,所瞧不起。可是唯有他不使我感到荒唐可笑。这可能是因为他所关心的是别的事,而不是他自己。”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并且又对自己说道:“这个人是所有人当中唯一可能和我交朋友的,可是他的星球确实太小了,住不下两个人……”

    小王子没有勇气承认,他之所以在离开这颗星球时感到最不舍,是因为这里每一个被祝福的日子里,有一千四百四十次日落!

    小王子访问的第六颗星球比上一颗要大十倍。这颗星球上面住着一位老先生,他写了一本巨大的书。

    “在这里!瞧!来了一位探险家。”老先生看到小王子时喊道。

    小王子在桌旁坐下,有点气喘吁吁。他这次旅行有点久。

    “你从哪里来的呀?”老先生问小王子。

    “这一大本厚厚的是什么书?你在这里干什么?”小王子问道。

    “我是地理学家。”老先生说。

    “什么是地理学家?”

    “地理学家就是一种学者,他知道哪里有海洋,哪里有河流、城市、山脉、沙漠。”

    “这太有趣了。”小王子说,“最后在这里终于遇见一个人有真正的专业啦。”他瞥了一眼这位地理学家星球的四周。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颗如此雄伟的行星。

    “这是美丽的星球。上面有海洋吗?”

    “我不知道。”地理学家说。

    “啊!”小王子大失所望,“那么,山脉呢?”

    “我不知道。”地理学家说。

    “那么,有城市、河流、沙漠吗?”

    “我知道的不多。”地理学家说。

    “可您还是地理学家呢!”

    “一点不错,”地理学家说,“但是我不是探险家。我手下一个探险家都没有。地理学家是不去计算城市、河流、山脉、海洋、沙漠的。地理学家很重要,不能到处跑。他不能离开他的办公室。但他可以在办公室里接见探险家。他询问探险家,把他们的回忆记录下来。如果他认为其中有个探险家的回忆是有意思的,那么地理学家就对这个探险家的品德做一番调查。”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个说假话的探险家会给地理书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同样,一个太爱喝酒的探险家也是如此。”

    “这又是为什么?”小王子说。

    “因为喝醉了酒的人把一个看成两个,那么,地理学家就会把只有一座山的地方写成两座山。”

    “我认识一个人,他要是搞探险的话,就很可能是个不好的探险员。”小王子说。

    “这是可能的。因此,如果探险家的品德不错,就调查他的发现。”

    “去实地考察吗?”

    “不。那太复杂了。但是要求探险家提出证据来。例如,假使他发现了一座大山,就要求他带来一些大石头。”

    地理学家忽然兴奋地忙乱起来。

    “正好,你是从远方来的!你是个探险家!你来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星球吧!”

    于是,已经打开记事簿的地理学家,削起他的铅笔来。他首先是用铅笔记下探险家的叙述,等到探险家提出了证据以后再用墨水笔记下来。

    “怎么样?”地理学家充满期待地询问道。

    “啊!我那里,”小王子说道,“没有多大意思,那儿什么都很小。我有三座火山,两座是活的,一座是熄灭了的。但是也很难说它还会不会喷发。”

    “这确实难说。”地理学家说道。

    “我还有一朵花。”

    “我们是不记载花卉的。”地理学家说。

    “这是为什么?这朵花是我的星球上最美丽的东西!”

    “我们不记录它们,”地理学家说,“因为花卉是短暂的。”

    “什么叫短暂?”

    “地理学书籍是最严谨的书。”地理学家说道,“这类书是从不会过时。很少会发生一座山变换位置,很少会出现一个海洋干涸的现象。我们记录永恒的东西。”

    “但是熄灭的火山也可能会再复苏的。”小王子打断了地理学家,“什么叫短暂?”

    “火山是熄灭了的也好,苏醒的也好,这对我们这些人来讲都是一回事。”地理学家说,“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山。山是不会变换位置的。”

    “但是,短暂是什么意思?”小王子再三地问道。他一旦提出一个问题是从不放过的。

    “意思就是有很快就会消失的危险。”

    “我的花是很快就会消失的吗?”

    “那当然。”

    小王子自言自语地说:“我的花是短暂的,而且她只有四根刺来对抗这个世界!可我还把她独自留在我的星球上!”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后悔,但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您是否能建议我下一站去什么地方看看?”小王子问道。

    “地球,”地理学家回答他说,“它很出名……”

    于是小王子就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他的花。

    所以,小王子访问的第七个星球就是地球了。

    地球可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它上面有一百一十一个国王当然,包括非洲黑人国王、七千个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狂妄自负的人,也就是说,大约有二十亿的大人。

    为了让你们对地球的大小有一个清楚了解,我想要告诉你们,在发明电之前,在六大洲上,为了点路灯,需要有一支为数四十六万二千五百一十一人的大军。

    从远处看来,这是非常壮丽辉煌的。这支军队的行动就像歌剧院的芭蕾舞动作一样有条不紊。首先出现的是新西兰和澳大利亚的点灯人。点亮了灯,随后他们就去睡觉了。然后就轮到中国和西伯利亚的点灯人走上舞台。他们也很快退到幕布后面去了。于是就又轮到俄罗斯和印度的点灯人了。接着就是非洲和欧洲的。然后是南美的,再就是北美的。他们从来也不会搞错他们上场的次序。真了不起。

    北极仅有一盏路灯,南极也只有一盏,唯独北极的点灯人和他南极的同事,过着闲逸、逍遥的生活:他们每年只工作两次。

    当人们想卖弄他的机智时,通常会偏离一点真相。在给你们讲点灯人的时候,我就不那么忠实,很可能给不了解我们这个星球的人们造成一个错误的概念。其实在地球上,人们所占的空间非常小。如果住在地球上的二十亿居民全部站着,就像参加聚会一样靠得紧些,那么一个二十海里见方的广场上就可以宽松地容纳。也就是说可以把整个人类集中在太平洋中一个最小的岛屿上。

    当然,大人们是不会相信你们的。他们自以为占据了很大地方,他们把自己看得像猴面包树那样了不起。你们可以建议他们计算一下。这样会使他们很高兴,因为他们崇拜数字。但是你无须浪费时间去做这种无聊的连篇累牍的演算。这没有必要。你们可以完全相信我。

    小王子到达地球时一个人都看不到,他感到非常奇怪,当一圈金黄色的月亮的光芒,闪耀在沙地上时,他开始害怕他来到了一个错误的星球。

    小王子很有礼貌地说:“晚上好。”

    “晚上好。”蛇说道。

    “我落在什么星球上了?”小王子问道。

    “在地球上,这里是非洲。”蛇回答道。

    “噢……难道说地球上没有人吗?”

    “这里是沙漠,沙漠中没有人。地球是很大的。”蛇说。

    小王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抬眼望着天空。

    “我有些疑惑,”他说,“是否这些在天空点亮的星星是为了有一天,让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重新找到自己原来的星球……看,我那颗行星。它恰好在我们头顶上……可是,它离我们好远哟!”

    “它很美。”蛇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我和一朵花闹了别扭。”小王子说。

    “啊!”蛇说道。

    于是他们都沉默下来。

    “人在什么地方?”小王子终于又开口,“在沙漠上,真有点孤独……”

    “在人群里也一样孤独的。”蛇说。

    小王子久久地看着蛇。

    “你是个奇怪的动物,和手指头一般大……”小王子终于说道。

    “但我比一个国王的手指更有威力。”蛇说道。

    小王子微笑着说: “你并不那么有威力……你连脚都没有……你甚至都不能旅行……”

    “我可以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去,比任何一只船能去的地方还要远。”蛇说道。

    蛇就盘结在小王子的脚腕子上,像一只金镯子。

    “任何人被我碰触,我就把他送回他来的地方。”蛇还说,“可是你是纯洁的、真实的,而且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

    小王子什么也没有回答。

    “在这个冷酷无情的地球上,你这么弱小,我很可怜你。如果你非常怀念你的星球,那时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

    “啊!我很明白你的意思。”小王子说,“但是你为什么说话总是像让人猜谜语似的?”

    “这些谜语我都能解开的。”蛇说。

    于是他们又都沉默起来。

    小王子穿过沙漠。他只见过一朵花,一株有着三枚花瓣的花朵,一朵很不起眼的小花……“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花说。

    “人在什么地方?”小王子有礼貌地问道。

    这朵花曾看见一支骆驼商队走过。

    “人吗?我想大约有六七个人,几年前,我见过他们。可是,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他们。风吹着他们到处跑。他们没有根,这让他们的生活非常困难。”

    “再见了。”小王子说。

    “再见。”花说。

    之后,小王子爬上一座高山。过去他所见过的山就是那三座只有他膝盖那么高的火山,并且他把那座熄灭了的火山当作垫脚的凳子。小王子想:“站在这么高的山上,我一眼可以看到整个星球,以及所有的人。”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一些像针一样锋利的峭壁岩石。

    “你好。”小王子试探地问道。

    “你好……你好……你好……”回音在回答道。

    “你们是什么人?”小王子问。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什么人……”回音又回答道。

    “请你们做我的朋友吧,我很孤独。”他说。

    “我很孤独……我很孤独……我很孤独……”回音又回答着。

    小王子想道:“这颗行星真奇怪!它上面全是干巴巴的、尖尖的,险峻并且令人生畏,人们一点想象力都没有。他们只是重复别人对他们说的话……在我的家乡,我有一朵花。她总是自己先说话……”

    在沙漠、岩石和雪地上行走了很长的时间以后,小王子终于来到一条大路。所有的大路都是通往人住的地方的。

    “你们好。”小王子说。

    他正站在一个花园前面,里面玫瑰盛开。

    “你好。”玫瑰花说道。

    小王子仔细看着这些花,她们全都和他的那朵花一样。

    “你们是什么花?”小王子惊奇地问。

    “我们是玫瑰花。”花儿们说道。

    他感到自己非常伤心。他的那朵花曾对他说她是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花。可是,仅在这一座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和她完全一样的花!

    小王子心想:“如果她看到这些,她一定会很羞愧……她会咳嗽得更厉害,并且为避免让人耻笑,她会佯装死去。那么,我还得装着去护理她,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不去卑躬屈膝,她可能会真的死去……”

    接着他又想:“我还以为我很富有,我有一朵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花,可我有的仅是一朵普通的花。这朵花,再加上三座只有我膝盖那么高的火山,而且其中一座还可能是永远熄灭了的,这一切不会使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王子……”

    于是,他趴在草丛中哭泣起来。

    此时,跑来了一只狐狸。

    “你好。”狐狸说。

    “你好。”小王子很有礼貌地回答。他转过身,却什么也没见到。

    “我在这儿,我是说,苹果树下。”

    “你是谁?”小王子说,“你很漂亮。”

    “我是一只狐狸。”狐狸说。

    “来和我一起玩吧?”小王子建议,“我是如此的悲伤……”

    “我不能和你一起玩,”狐狸说,“我还没有被驯服呢。”

    “啊!真对不起。”小王子说。

    思索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什么叫驯服呀?”

    “你不是这里人。”狐狸说,“你来寻找什么?”

    “我来找人。”小王子说,“什么叫驯服呢?”

    “人,”狐狸说,“他们有枪,他们还打猎,这真碍事!他们也饲养鸡,这些就是他们全部兴趣,你是来寻找鸡的吗?”

    “不,”小王子说,“我是来找朋友的。什么叫驯服呢?”

    “这是常常被忽略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一点不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小男孩,就和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有点明白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服了……”

    “这是可能的。”狐狸说,“地球上什么样的事都可能看到……”

    “哦,这不是在地球上的事。”小王子说。

    狐狸感到迷惑,但却十分好奇。

    “在另一个星球上?”

    “是的。”

    “在那个星球上,有猎人吗?”

    “没有。”

    “这很有意思。那么,有鸡吗?”

    “没有。”

    “没有十全十美的。”狐狸叹息地说道。

    狐狸又把话题拉回来:“我的生活很单调。我捕捉鸡,而人又猎杀我。所有的鸡全都一样,所有的人也全都一样。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要是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将充满阳光。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别人的脚步声会使我躲到地下去,而你的脚步声就会像音乐一样让我从洞里走出来。再说,你看!你看到那边的麦田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麦田不会让我有任何感想。而这真使人扫兴。但是,你有金黄色的头发。那么,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十分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使我想起你。到时,我甚至会喜欢那风吹麦浪的声音……”

    狐狸久久地看着小王子。

    “请你驯服我吧!”他说。

    “我是很愿意的。”小王子回答道,“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要去寻找朋友,还有许多事物要了解。”

    “只有被驯服了的事物,才会被了解。”狐狸说,“人再也不会花时间去了解任何东西的。他们总是到商店那里去购买现成的东西。因为世界上还没有购买朋友的商店,所以人也就没有朋友。如果你想要一个朋友,那就驯服我吧!”

    “那么我应当做些什么呢?”小王子说。

    “首先要耐心。”狐狸回答道,“开始你就这样坐在离我稍微远些的草丛中。我用眼角偷偷看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语言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要坐得靠我更近些……”

    第二天,小王子又来了。

    “最好是在相同的那个时间来。”狐狸说,“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应该向你展示我有多么开心。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准备好我的心情……应当有一定的仪式。”

    “仪式是什么?”小王子问道。

    “这也是一种常常被忽略的事。”狐狸说,“它就是使某一天与其他日子不同,使某一时刻与其他时刻不同。比如说,那些猎人就有一种仪式。他们每星期四都和村子里的姑娘们跳舞。于是,星期四就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我可以一直散步到葡萄园去。如果猎人们不在固定的时间跳舞,天天又全都一样,那么我也就没有假日了。”

    就这样,小王子驯服了狐狸,可是转眼就要分离。

    “啊!”狐狸说,“我一定会哭的。”

    “这是你的过错,”小王子说,“我本来并不想带给你任何痛苦,可你却要我驯服你……”

    “是的,就是这样的。”狐狸说。

    “你还要哭啊!”小王子说。

    “当然。”狐狸说。

    “可是你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由于麦子的颜色,我得到了好处。”狐狸说。

    然后,他又接着说:“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一定会明白,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你回来和我告别时,我再赠送给你一个秘密。”

    于是小王子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一点也不像我的那朵玫瑰,你们现在什么都不是呢!”小王子对她们说,“没有人驯服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像我的狐狸过去那样,他那时只是和千万只别的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我和他成了朋友,于是他现在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这时,那些玫瑰花显得十分难堪。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比你们全部加起来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他又回到了狐狸身边。

    “再见了。”小王子说道。

    “再见。”狐狸说,“喏,这就是我的秘密。很简单: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小王子重复着这句话,以便能把它记在心间。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正因为我为我的玫瑰花费了时间……”小王子又重复着,要使自己记住这些。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狐狸说,“可是,你不应该忘记它。你现在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小王子又重复着……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扳道工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小王子问。

    “我在分流旅客,按每千人为单位。”扳道工说,“我调配这些运载旅客的列车,一会儿发往右方,一会儿发往左方。”

    这时,一列灯火明亮的快车雷鸣般地响着,沿着扳道工的小屋飞驰而过,小屋被震得颤颤悠悠。

    “他们真匆忙呀,”小王子说,“他们要寻找什么?”

    “就连开火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扳道工说道。

    这时,第二列灯火通明的快车又朝着相反的方向轰隆轰隆地开过去。

    “他们又回来了吗?”小王子问道。

    “他们不是原来那些人了。”扳道工说,“这是一次对开列车。”

    “他们不满意他们原来所在的地方吗?”

    “人们是从来也不会满意自己所在的地方的。”扳道工说。

    此时,第三列灯火明亮的快车又隆隆而过。

    “他们是在追随第一批旅客吗?”小王子问道。

    “他们什么也不追随。”扳道工说,“他们在里面睡觉,或是在打哈欠。只有孩子们把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

    “只有孩子知道他们自己在寻找什么。”小王子说,“他们为一个破布娃娃花费不少时间,这个布娃娃就成了很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人夺走他们的布娃娃,他们就哭泣……”

    “他们真幸运。”扳道工说。

    “你好。”小王子说。
    “你好。”小商贩说道。
    这个小商贩在销售一种专门用来抑制口渴的小药丸,每周吞服一丸就不会感觉口渴。
    “你为什么卖这玩意儿?”小王子说。
    “因为这可以大大地节约时间。”小商贩说,“专家们计算过,用这些药丸,每周可以节约五十三分钟。”
    “那么,用这五十三分钟做什么用?”
    “随便怎么用都行。”
    小王子自言自语地说:“我如果有五十三分钟可支配,我就悠闲地向水泉走去……”

    我驾驶飞机陷落在撒哈拉沙漠上。飞机引擎坏掉了。由于当时既没有机械师也没有任何乘客和我一起飞行,所以我只好自己独自尝试完成这个困难的维修工作。于我而言,这是一个关乎生死的问题:剩余的饮用水仅仅够我维持八天的时间。
    我是在沙漠中遇到小王子的,他给我讲了上面的故事。就在我听着有关这个小商贩的故事时,我喝完了备用的最后一滴水。
    “啊!”我对小王子说,“你回忆的这些故事真吸引人。可是,我还没有修好我的飞机。我没有水了,假如我能悠闲地走到水泉边,我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小王子对我说:“我的朋友狐狸……”
    “我的小家伙,现在还说什么狐狸!”
    “为什么不?”
    “因为我就要渴死了。”
    他不理解我的思路,他说:“即使快要死了,有过一个朋友也好啊!我就为我有过一个狐狸朋友而感到很高兴……”
    “他绝不可能意识到这样的危险。”我自己思量着,“他不知道饥渴。只要有点阳光,他就满足了……”
    他镇定地看着我,明白了我的想法:“我也渴了……我们去找一口井吧……”
    我无可奈何:在茫茫的大沙漠上盲目地去找水井,真是一件荒唐事。然而我们还是出发了。

    我们默默地走了好几个小时以后,天黑了下来,星星开始发出光亮。由于口渴,我有点发热,我看着这些星星,像在梦中一样。小王子最后说的话,又回到我的脑海中。
    “你也渴了,对吗?”我问他。
    他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对我说:“水对心也是有益处的……”
    我不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我也不做声……我非常清楚反复盘问他是不可能的。
    他累了,他坐下来。我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星星是很美的,因为有一朵人们看不到的花……”
    我回答道:“是的。”然后我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月光下沙漠的起伏的波浪。
    “沙漠真漂亮。”小王子又说道。
    确实如此。我一直很喜欢沙漠,坐在一个沙丘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但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默默地放着光……
    “使沙漠变得美丽的,就是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口井……”
    我很惊讶,突然明白了沙漠的神秘之光是什么。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住在一座古老的房子里,据说这个房子里埋藏着一个宝贝。当然,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发现这个宝贝,可能,甚至也没有人去寻找过。但是,这个宝贝使整个房子增添了某种神秘。我家的房子在它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个秘密……我对小王子说道:“是的,无论是房子、星星或是沙漠,因为某种神秘使它们更美丽!”
    “我真高兴,你和我的狐狸的看法一样。”小王子说。

    小王子睡觉了,我就把他抱在怀里,又重新上路了。我很感动,就好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宝贝。在地球上没有比这更脆弱的了。我借着月光,看着他苍白的面额,这双紧闭的眼睛,这随风飘动的卷发,这时我对自己说道:“我所看到的仅仅是外表。最重要的是看不见的……”
    看到他稍稍张开嘴唇露出一丝微笑,我在心里说:“在这个熟睡了的小王子身上,打动我的,是他对他那朵花的忠诚,是在他心中闪烁的那朵玫瑰花的形象。这朵玫瑰花,即使在小王子睡着了的时候,也像一盏灯的火焰一样在他身上闪耀着光辉……”这时,我就感觉到他更加脆弱。我觉得我需要去保护他,哪怕他是一点风就可以吹灭的火焰……就这样走着,我在黎明时发现了水井。
    “人们乘坐列车出发,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于是,他们就焦躁地向前冲,来回转圈子……”小王子说道。
    他接着又说:“这没有必要……”
    我们找到的这口井,和撒哈拉的那些井不一样。撒哈拉的井只是沙漠中挖的洞。这口井很像村子中的井。可是,那里又没有任何村庄,我想我一定是在梦中。
    “好奇怪啊,”我对小王子说,“一切都是现成的:辘轳、水桶、绳子……”
    他笑了,拿起绳子,转动着辘轳。辘轳像是一个长期被风遗忘的旧风向标一样,吱吱作响。
    “你听,”小王子说,“我们唤醒了这口井,它现在唱起歌来了……”
    我不想他累到。
    “让我来干吧。”我对他说,“这活对你太重了。”
    我慢慢地把水桶提到井口上。把它稳稳地放好。因为找到这口井,我既高兴又疲惫。我的耳朵里还响着辘轳的歌声。我看见太阳的影子在晃荡的水面上跳动。
    “我很想喝这水。”小王子说,“给我喝点……”
    这时我才明白了他一直寻找的是什么!
    我把水桶提到他的嘴边。他闭着眼睛喝口水。就像过节一般愉快甜蜜。这水确实不同于一般补给品,它是我们披星戴月走了许多路才找到的,是在辘轳的歌声中,经过我双手的努力得来的。它像是一件礼品慰藉着我的心灵。在我小的时候,圣诞树的灯光,午夜里弥撒的音乐,甜蜜的微笑,这一切都使我圣诞节时收到的礼品辉映着幸福的光彩。
    有一天他告诉我说:“我不该把她的话当真,不应听信那些花儿的话。我们只要欣赏花的样子,看看花,闻闻它就得了。我的花让我的星球布满芬芳,可我却不为此高兴,不会享受它。花说的关于老虎爪子的事让我很生气,其实她只是在撒娇,却反而使我恼火……”
    他还告诉我说:“我那时什么也不懂!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而不是听她的话来判断她。她芳香四溢,让我的生活芬芳多彩,我真不该离开她跑出来。我早该猜到,在她那令人爱怜的小把戏后面隐藏着多少柔情啊。花的心事多么自相矛盾!我当时太年轻,还不懂得爱她。”
    “这里的人会在同一个花园中种五千朵玫瑰。”小王子说,“可是,他们却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是找不到的。”我回答道。
    “然而,他们要找的东西,也许就在一朵玫瑰花或一点儿水中……”
    “是的。”我回答道。
    小王子又加了一句:“眼睛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应该用心去寻找。”

    我喝了水。我惬意地呼吸着空气。沙漠在晨曦中泛出蜂蜜的光泽。这蜂蜜般的光泽也使我感到幸福。那么,是什么给我这些悲伤的感觉呢?
    再一次,我不知为什么,又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悲伤。这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一星期以前,我认识你的那天早上,你单独一个人在这旷无人烟的地方走着,这么说,这并不是偶然的了?你是要回到你降落的地方去是吗?”
    小王子的脸又红了。
    我犹豫不定地又说了一句:“可能是因为周年到了吧?……”
    小王子脸又红了。他从来也不回答这些问题,但是,脸红就等于说“是的”,是吧?
    “啊!”我对他说,“我有点怕……”
    但他却打断了我:“你现在该做事了。你应该回到你的飞机那里去。我在这里等你。你明天晚上再来……”
    我很担心。我想起了狐狸的话。如果被人驯服了,就可能会要哭的……

    在水井旁边,有一面倾塌残缺的石墙。第二天晚上,我做完事情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小王子轻轻晃着双腿坐在墙上。我听见他说:“你怎么不记得了呢?”他说,“绝不是在这儿啊!”
    大概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他,因为他又说:“没错,没错,日子是对的,但地点不是这里……”

    我继续朝石墙走去。我还是看不到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是小王子又回答道:“当然。到时你会看到我在沙地上留的脚印。你在那里等着我就行了。今天晚上我会过去的。”
    我离墙约有二十米远,可我依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小王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的毒液管用吗?你保证不会让我痛苦很长时间吗?”
    我停下脚步,心已碎,但我仍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去吧,我要从墙上下来了!”小王子说。

    于是,我也朝墙脚下看去,一下子就被吓到了。就在那里,有一条黄蛇正仰头冲着小王子。这种黄蛇半分钟就能结果人的性命。我一面赶紧掏口袋,拔出手枪,同时后退一步准备跑过去。可是一听到我发出的声音,蛇却像落地的水柱一样,慢慢钻进沙里去。它不慌不忙地在石头的缝隙中钻动着,发出轻轻的金属般的响声,从容地消失在石头之间。
    我飞快到达墙边,正好用怀抱接住我的这位小王子。他的脸色雪一样苍白。
    “怎么回事?你竟然和蛇也说起话来了!”
    我解开他一直戴着的金黄色的围脖,用水浸湿他的太阳穴,让他喝了点水。此时,我什么也不敢再问他。他严肃地凝视着我,双手搂着我的脖子。我感到他的心就像一只被枪弹击中而濒于死亡的鸟一样在跳动着。他说:“我很高兴,你终于修好了飞机。你不久就可以回家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正是来告诉他,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我成功地完成了修理工作。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接着说:“我也一样,今天,要回家去了……”
    然后,他忧伤地说:“我回家要远得多……要难得多……”
    我清楚地感到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事。我把他当作小孩一样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他径直地向着一个无底深渊坠下去,我想要拉住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的眼神很严肃,望着遥远的地方。
    他带着忧伤的神情微笑了。

    我等了很长时间,才觉得他身子渐渐恢复过来。
    “小家伙,你受惊了……”
    他害怕了,这是无疑的!他却轻轻地笑着说:“今天晚上,我会更加害怕的……”
    再一次,我因为感到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而后背发凉。这时我才明白:一想到再也不能听到这笑声,我就不能忍受。这笑声对我来说,就好像是沙漠中的甘泉一样。
    “小家伙,我还想再听听你笑……”
    但他对我说:“今天夜里,正好是一年了。我的星球今晚会出现在我去年降落的那个地方的上空……”
    “小家伙,这蛇的事、约会的事,还有星星,这全是一场噩梦吧?”
    但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他对我说:“重要的事,是看不见的……”
    “是的,我懂……”
    “就像那一朵花。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某颗星星上的花,每当你看着夜空就感到甜蜜愉快,仿佛所有的星星上都开着花。”
    “是的,我懂……”
    “这也就像水一样,由于那辘轳和绳子,你给我喝的水好像音乐一样美妙……你记得吗?这水非常好喝……”
    “是的,我懂……”
    “夜晚,你可以抬头看看星星。我的那颗太小了,我无法给你指出我的那颗星星是在哪里。这样倒更好。我的那颗星星就在这些星星之中。那么,所有的星星,你都会喜欢看的……这些星星都将成为你的朋友。而且,我还要给你一件礼物……”
    他又笑了。
    “啊!小家伙,小家伙,我喜欢听你这笑声!”
    “这正好是我给你的礼物,这就好像水那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所有的人都拥有星星。对旅行的人来说,星星是向导。对有的人来说,星星只是些小亮光。对学者来说,星星就是他们探讨的课题。对我遇见的那个商人来说,星星是财富。但对这些人来说,所有这些星星都不会说话。只有你的那些星星将是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夜晚,当你望着天空的时候,既然我就住在其中一颗星星上,既然我在其中一颗星星上笑着,那么对你来说,就好像所有的星星都在笑,那么你将拥有的星星就是会笑的星星!”
    这时,他又笑了。
    “那么,在你的悲伤得到慰藉时时间会抚平一些伤痛,你就会因为认识我而感到满足。你将永远是我的朋友。你会同我一起笑。有时,你会为了那样的快乐而不知不觉地打开窗户。你的朋友们会奇怪地看着你傻笑着仰望天空。那时,你就可以对他们说:是的,星星总是让我发笑!他们会以为你发疯了。这将是一个我在你身上玩的非常蹩脚的把戏……”
    这时,他又笑了。
    “这就好像我已经给你一大堆会笑出声来的小铃铛,而不是星星……”
    他又笑了。随后他变得严肃起来:“今天夜里……你知道……不要来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
    “到时,我会看起来很痛苦……有点像正在死去。就是这么回事,你就别来看这些了,没有必要。”
    “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担心起来。
    “我叫你别来……这也是因为蛇的缘故。别让它咬了你……蛇是有剧毒的,这条蛇可能会咬你来取乐……”
    “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放心了:“对了,它咬第二口的时候就没有毒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到他起程。他悄悄地离开了。当我终于赶上他的时候,他正坚定地快步走着。他只是对我说:“啊,你来了……”
    他拉着我的手。但是他仍然很担心:“你不该来。你会难受的。到时我会像是死去一样,但这不会是真的……”
    我无法开口。
    “你明白,路很远。我不能带着这副身躯走。它太重了。”
    我依然不语。
    “但是,这就好像剥落的旧树皮一样。旧的树皮,并没有什么可悲的。”
    我还是沉默不语。
    他有些泄气了,但仍试着再次劝说我:“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知道。我也会看着星星的。所有的星星都将是带有生了锈的辘轳的井。所有的星星都会倒水给我喝……”
    我还是沉默不语。
    “那多么好玩啊!你将有五亿个铃铛,我将有五亿口水井……”
    这时,他什么也不说了,因为他哭了。
    “就这儿吧。让我自己走吧。”
    他坐下来,因为他害怕了。他说:“你知道……我的花……我是要对她负责的!她是那么弱小!她是那么天真。她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护自己,抵抗这个世界……”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再也站立不住了。他说道:“就是现在……就这样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迈出了最后一步。我一动都不能动。
    当时一道黄色的闪电在他的脚踝子骨附近闪过。刹那间他一动也不动了。他没有叫喊,轻轻地像一棵树被砍倒在地上,连一点响声都没有,大概由于沙地的缘故吧。

    同伴们得知我返航,都为我活着回来而高兴。我很悲伤。但是,我告诉他们:“我只是有点累。”
    现在,我得到了稍许安慰,就是说……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我知道他已经返回了他的星球上。因为那天黎明,我没有找到他的身躯。其实他的身躯并不那么重……从此,我就喜欢在夜间倾听星星的笑声,好像是能听到五亿个铃铛的响声……
    这真是非常神奇。对你们这些也喜欢小王子的人来说,就像我一样,无论在宇宙的什么地方,在某处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一朵玫瑰,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也是最凄凉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小王子出现在地球上,后来,也正是在这里消失了的。
    请你们仔细看看这个地方,以便你们有一天去非洲沙漠上旅行的时候,能够准确地辨认出这个地方。如果你们到达这个地方,我请求你们不要匆匆而过,请你们就在那颗星星底下等一等!如果这时有个小孩子出现,他笑着,他有金黄色的头发,他拒绝回答问题,你一定会猜得出他是谁。如果这些发生了,请给我些安慰。不要让我如此悲伤: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他回来了。

  • Kahlil Gibran《Prophet》

    Table Of Contents

    The Coming of the Ship

    On Love

    On Marriage

    On Children

    On Giving

    On Eating & Drinking

    On Work

    On Joy & Sorrow

    On Houses

    On Clothes

    On Buying & Selling

    On Crime & Punishment

    On Laws

    On Freedom

    On Reason & Passion

    On Pain

    On Self-Knowledge

    On Teaching

    On Friendship

    On Talking

    On Time

    On Good & Evil

    On Prayer

    On Pleasure

    On Beauty

    On Religion

    On Death

    The Farewell

    The Coming of the Ship

    Almustafa, the chosen and the beloved, who was a dawn onto his own day, had waited twelve years in the city of Orphalese for his ship that was to return and bear him back to the isle of his birth.

    And in the twelfth year, on the seventh day of Ielool, the month of reaping, he climbed the hill without the city walls and looked seaward; and he beheld the ship coming with the mist.

    Then the gates of his heart were flung open, and his joy flew far over the sea. And he closed his eyes and prayed in the silences of his soul.

    But he descended the hill, a sadness came upon him, and he thought in his heart:

    How shall I go in peace and without sorrow? Nay, not without a wound in the spirit shall I leave this city.

    Long were the days of pain I have spent within its walls, and long were

    the nights of aloneness; and who can depart from his pain and his aloneness

    without regret?

    Too many fragments of the spirit have I scatterd in these streets, and too many are the children of my longing that walk naked among these hills, and I cannot withdraw from them without a bruden and an ache.

    It is not a garment I cast off this day, but a skin that I tear with my own hands.

    Nor is it a thought I leave behind me, but a heart made sweet with hunger and with thirst.

    Yet I cannot tarry longer.

    The sea that calls all things unto her calls me, and I must embark.

    For to stay, though the hours burn in the night, is to freeze and crystallize and be bound in a mould.

    Fain would I take with me all that is here. But how shall I?

    A voice cannot carry the tongue and the lips that give it wings. Alone must it seek the ether.

    And alone and without his nest shall the eagle fly across the sun.

    Now when he reached the foot of the hill, he turned again towards the sea, and he saw his ship approaching the harbour, and upon her prow the mariners, the men of his own land.

    And his soul cried out to them, and he said:

    Sons of my ancient mother, you riders of the tides,

    How often have you sailed in my dreams. And now you come in my awakening, which is my deeper dream.

    Ready am I to go, and my eagerness with sails full set awaits the wind.

    Only another breath will I breathe in this still air, only another loving look cast backward,

    Then I shall stand among you, a seafarer among seafarers.

    And you, vast sea, sleepless mother,

    Who alone are peace and freedom to the river and the stream,

    Only another winding will this stream make, only another murmur in

    this glade,

    And then shall I come to you, a boundless drop to a boundless ocean.

    And as he walked he saw from afar men and women leaving their fields

    and their vineyards and hastening towards the city gates.

    And he heard their voices calling his name, and shouting from the field

    to field telling one another of the coming of the ship.

    And he said to himself:

    Shall the day of parting be the day of gathering?

    And shall it be said that my eve was in truth my dawn?

    And what shall I give unto him who has left his plough in midfurrow, or

    to him who has stopped the wheel of his winepress?

    Shall my heart become a tree heavy-laden with fruit that I may gather

    and give unto them?

    And shall my desires flow like a fountain that I may fill their cups?

    Am I a harp that the hand of the mighty may touch me, or a flute that his

    breath may pass through me?

    A seeker of silences am I, and what treasure have I found in silences that

    I may dispense with confidence?

    If this is my day of harvest, in what fields have I sowed the seed, and in

    what unrembered seasons?

    If this indeed be the our in which I lift up my lantern, it is not my flame

    that shall burn therein.

    Empty and dark shall I raise my lantern,

    And the guardian of the night shall fill it with oil and he shall light it

    also.

    These things he said in words. But much in his heart remained unsaid.

    For he himself could not speak his deeper secret.

    And when he entered into the city all the people came to meet him, and

    they were crying out to him as with one voice.

    And the elders of the city stood forth and said:

    Go not yet away from us.

    A noontide have you been in our twilight, and your youth has given us

    dreams to dream.

    No stranger are you among us, nor a guest, but our son and our dearly

    beloved.

    Suffer not yet our eyes to hunger for your face.

    And the priests and the priestesses said unto him:

    Let not the waves of the sea separate us now, and the years you have

    spent in our midst become a memory.

    You have walked among us a spirit, and your shadow has been a light

    upon our facs.

    Much have we loved you. But speechless was our love, and with veils

    has it been veiled.

    Yet now it cries aloud unto you, and would stand revealed before you.

    And ever has it been that love knows not its own depth until the hour of

    separation.

    And others came also and entreated him.

    But he answered them not. He only bent his head; and those who stood

    near saw his tears falling upon his breast.

    And he and the people proceeded towards the great square before the

    temple.

    And there came out of the sanctuary a woman whose name was Almitra.

    And she was a seeress.

    And he looked upon her with exceeding tenderness, for it was she who

    had first sought and believed in him when he had been but a day in their

    city.

    And she hailed him, saying:

    Prophet of God, in quest for the uttermost, long have you searched the

    distances for your ship.

    And now your ship has come, and you must needs go.

    Deep is your longing for the land of your memories and the dwelling

    place of your greater desires; and our love would not bind you nor our needs

    hold you.

    Yet this we ask ere you leave us, that you speak to us and give us of

    your truth.

    And we will give it unto our children, and they unto their children, and it

    shall not perish.

    In your aloneness you have watched with our days, and in your

    wakefulness you have listened to the weeping and the laughter of our sleep.

    Now therefore disclose us to ourselves, and tell us all that has been

    shown you of that which is between birth and death.

    And he answered,

    People of Orphalese, of what can I speak save of that which is even now

    moving your souls?

    On Love

    Then said Almitra, “Speak to us of Love.”

    And he raised his head and looked upon the people, and there fell a stillness upon them. And with a great voice he said:

    When love beckons to you follow him,

    Though his ways are hard and steep.

    And when his wings enfold you yield to him,

    Though the sword hidden among his pinions may wound you.

    And when he speaks to you believe in him,

    Though his voice may shatter your dreams as the north wind lays waste

    the garden.

    For even as love crowns you so shall he crucify you. Even as he is for

    your growth so is he for your pruning.

    Even as he ascends to your height and caresses your tenderest branches

    that quiver in the sun,

    So shall he descend to your roots and shake them in their clinging to the

    earth.

    Like sheaves of corn he gathers you unto himself.

    He threshes you to make you naked.

    He sifts you to free you from your husks.

    He grinds you to whiteness.

    He kneads you until you are pliant;

    And then he assigns you to his sacred fire, that you may become sacred

    bread for God’s sacred feast.

    All these things shall love do unto you that you may know the secrets of

    your heart, and in that knowledge become a fragment of Life’s heart.

    But if in your fear you would seek only love’s peace and love’s pleasure,

    Then it is better for you that you cover your nakedness and pass out of

    love’s threshing-floor,

    Into the seasonless world where you shall laugh, but not all of your

    laughter, and weep, but not all of your tears.

    Love gives naught but itself and takes naught but from itself.

    Love possesses not nor would it be possessed;

    For love is sufficient unto love.

    When you love you should not say, “God is in my heart,” but rather, I

    am in the heart of God.”

    And think not you can direct the course of love, if it finds you worthy,

    directs your course.

    Love has no other desire but to fulfil itself.

    But if you love and must needs have desires, let these be your desires:

    To melt and be like a running brook that sings its melody to the night.

    To know the pain of too much tenderness.

    To be wounded by your own understanding of love;

    And to bleed willingly and joyfully.

    To wake at dawn with a winged heart and give thanks for another day of

    loving;

    To rest at the noon hour and meditate love’s ecstasy;

    To return home at eventide with gratitude;

    And then to sleep with a prayer for the beloved in your heart and a song

    of praise upon your lips.

    On Marriage

    Then Almitra spoke again and said, “And what of Marriage, master?”

    And he answered saying:

    You were born together, and together you shall be forevermore.

    You shall be together when white wings of death scatter your days.

    Aye, you shall be together even in the silent memory of God.

    But let there be spaces in your togetherness,

    And let the winds of the heavens dance between you.

    Love one another but make not a bond of love:

    Let it rather be a moving sea between the shores of your souls.

    Fill each other’s cup but drink not from one cup.

    Give one another of your bread but eat not from the same loaf.

    Sing and dance together and be joyous, but let each one of you be alone,

    Even as the strings of a lute are alone though they quiver with the same

    music.

    Give your hearts, but not into each other’s keeping.

    For only the hand of Life can contain your hearts.

    And stand together, yet not too near together:

    For the pillars of the temple stand apart,

    And the oak tree and the cypress grow not in each other’s shadow.

    On Children

    And a woman who held a babe against her bosom said, “Speak to us of Children.”

    And he said:

    Your children are not your children.

    They are the sons and daughters of Life’s longing for itself.

    They come through you but not from you,

    And though they are with you, yet they belong not to you.

    You may give them your love but not your thoughts.

    For they have their own thoughts.

    You may house their bodies but not their souls,

    For their souls dwell in the house of tomorrow, which you cannot visit,

    not even in your dreams.

    You may strive to be like them, but seek not to make them like you.

    For life goes not backward nor tarries with yesterday.

    You are the bows from which your children as living arrows are sent

    forth.

    The archer sees the mark upon the path of the infinite, and He bends you

    with His might that His arrows may go swift and far.

    Let your bending in the archer’s hand be for gladness;

    For even as he loves the arrow that flies, so He loves also the bow that is

    stable.

    On Giving

    Then said a rich man, “Speak to us of Giving.”

    And he answered:

    You give but little when you give of your possessions.

    It is when you give of yourself that you truly give.

    For what are your possessions but things you keep and guard for fear

    you may need them tomorrow?

    And tomorrow, what shall tomorrow bring to the overprudent dog

    burying bones in the trackless sand as he follows the pilgrims to the holy

    city?

    And what is fear of need but need itself?

    Is not dread of thirst when your well is full, thirst that is unquenchable?

    There are those who give little of the much which they have – and they

    give it for recognition and their hidden desire makes their gifts

    unwholesome.

    And there are those who have little and give it all.

    These are the believers in life and the bounty of life, and their coffer is

    never empty.

    There are those who give with joy, and that joy is their reward.

    And there are those who give with pain, and that pain is their baptism.

    And there are those who give and know not pain in giving, nor do they

    seek joy, nor give with mindfulness of virtue;

    They give as in yonder valley the myrtle breathes its fragrance into

    space.

    Through the hands of such as these God speaks, and from behind their

    eyes He smiles upon the earth.

    It is well to give when asked, but it is better to give unasked, through

    understanding;

    And to the open-handed the search for one who shall receive is joy

    greater than giving

    And is there aught you would withhold?

    All you have shall some day be given;

    Therefore give now, that the season of giving may be yours and not your inheritors’.

    You often say, “I would give, but only to the deserving.”

    The trees in your orchard say not so, nor the flocks in your pasture.

    They give that they may live, for to withhold is to perish.

    Surely he who is worthy to receive his days and his nights is worthy of all else from you.

    And he who has deserved to drink from the ocean of life deserves to fill his cup from your little stream.

    And what desert greater shall there be than that which lies in the courage and the confidence, nay the charity, of receiving?

    And who are you that men should rend their bosom and unveil their pride, that you may see their worth naked and their pride unabashed?

    See first that you yourself deserve to be a giver, and an instrument of giving.

    For in truth it is life that gives unto life – while you, who deem yourself a giver, are but a witness.

    And you receivers – and you are all receivers – assume no weight of gratitude, lest you lay a yoke upon yourself and upon him who gives.

    Rather rise together with the giver on his gifts as on wings;

    For to be overmindful of your debt, is to doubt his generosity who has

    the free-hearted earth for mother, and God for father.

    On Eating & Drinking

    Then an old man, a keeper of an inn, said, “Speak to us of Eating and Drinking.”

    And he said:

    Would that you could live on the fragerance of the earth, and like an air plant be sustained by the light.

    But since you must kill to eat, and rob the young of its mother’s milk to quench your thirst, let it then be an act of worship,

    And let your board stand an altar on which the pure and the innocent of

    forest and plain are sacrificed for that which is purer and still more innocent in many.

    When you kill a beast say to him in your heart,

    “By the same power that slays you, I to am slain; and I too shall be

    consumed.

    For the law that delivered you into my hand shall deliver me into a mightier

    hand.

    Your blood and my blood is naught but the sap that feeds the tree of

    heaven.”

    And when you crush an apple with your teeth, say to it in your heart,

    “Your seeds shall live in my body,

    And the buds of your tomorrow shall blossom in my heart,

    And your fragrance shall be my breath,

    And together we shall rejoice through all the seasons.”

    And in the autumn, when you gather the grapes of your vineyard for the

    winepress, say in your heart,

    “I to am a vinyard, and my fruit shall be gathered for the winepress,

    And like new wine I shall be kept in eternal vessels.”

    And in winter, when you draw the wine, let there be in your heart a song

    for each cup;

    And let there be in the song a remembrance for the autumn days, and for

    the vineyard, and for the winepress.

    On Work

    Then a ploughman said, “Speak to us of Work.”

    And he answered, saying:

    You work that you may keep pace with the earth and the soul of the

    earth.

    For to be idle is to become a stranger unto the seasons, and to step out of

    life’s procession, that marches in majesty and proud submission towards the

    infinite.

    When you work you are a flute through whose heart the whispering of

    the hours turns to music.

    Which of you would be a reed, dumb and silent, when all else sings

    together in unison?

    Always you have been told that work is a curse and labour a misfortune.

    But I say to you that when you work you fulfil a part of earth’s furthest

    dream, assigned to you when that dream was born,

    And in keeping yourself with labour you are in truth loving life,

    And to love life through labour is to be intimate with life’s inmost secret.

    But if you in your pain call birth an affliction and the support of the flesh

    a curse written upon your brow, then I answer that naught but the sweat of

    your brow shall wash away that which is written.

    You have been told also life is darkness, and in your weariness you echo

    what was said by the weary.

    And I say that life is indeed darkness save when there is urge,

    And all urge is blind save when there is knowledge,

    And all knowledge is vain save when there is work,

    And all work is empty save when there is love;

    And when you work with love you bind yourself to yourself, and to one

    another, and to God.

    And what is it to work with love?

    It is to weave the cloth with threads drawn from your heart, even as if

    your beloved were to wear that cloth.

    It is to build a house with affection, even as if your beloved were to

    dwell in that house.

    It is to sow seeds with tenderness and reap the harvest with joy, even as

    if your beloved were to eat the fruit.

    It is to charge all things you fashion with a breath of your own spirit,

    And to know that all the blessed dead are standing about you and

    watching.

    Often have I heard you say, as if speaking in sleep, “he who works in

    marble, and finds the shape of his own soul in the stone, is a nobler than he

    who ploughs the soil.

    And he who seizes the rainbow to lay it on a cloth in the likeness of

    man, is more than he who makes the sandals for our feet.”

    But I say, not in sleep but in the over-wakefulness of noontide, that the

    wind speaks not more sweetly to the giant oaks than to the least of all the

    blades of grass;

    And he alone is great who turns the voice of the wind into a song made

    sweeter by his own loving.

    Work is love made visible.

    And if you cannot work with love but only with distaste, it is better that

    you should leave your work and sit at the gate of the temple and take alms

    of those who work with joy.

    For if you bake bread with indifference, you bake a bitter bread that

    feeds but half man’s hunger.

    And if you grudge the crushing of the grapes, your grudge distils a

    poison in the wine.

    And if you sing though as angels, and love not the singing, you muffle

    man’s ears to the voices of the day and the voices of the night.

    On Joy & Sorrow

    Then a woman said, “Speak to us of Joy and Sorrow.”

    And he answered:

    Your joy is your sorrow unmasked.

    And the selfsame well from which your laughter rises was oftentimes

    filled with your tears.

    And how else can it be?

    The deeper that sorrow carves into your being, the more joy you can

    contain.

    Is not the cup that hold your wine the very cup that was burned in the

    potter’s oven?

    And is not the lute that soothes your spirit, the very wood that was

    hollowed with knives?

    When you are joyous, look deep into your heart and you shall find it is

    only that which has given you sorrow that is giving you joy.

    When you are sorrowful look again in your heart, and you shall see that

    in truth you are weeping for that which has been your delight.

    Some of you say, “Joy is greater than sorrow,” and others say, “Nay,

    sorrow is the greater.”

    But I say unto you, they are inseparable.

    Together they come, and when one sits alone with you at your board,

    remember that the other is asleep upon your bed.

    Verily you are suspended like scales between your sorrow and your joy.

    Only when you are empty are you at standstill and balanced.

    When the treasure-keeper lifts you to weigh his gold and his silver,

    needs must your joy or your sorrow rise or fall.

    On Houses

    Then a mason came forth and said, “Speak to us of Houses.”

    And he answered and said:

    Build of your imaginings a bower in the wilderness ere you build a

    house within the city walls.

    For even as you have home-comings in your twilight, so has the

    wanderer in you, the ever distant and alone.

    Your house is your larger body.

    It grows in the sun and sleeps in the stillness of the night; and it is not

    dreamless. Does not your house dream? And dreaming, leave the city for

    grove or hilltop?

    Would that I could gather your houses into my hand, and like a sower

    scatter them in forest and meadow.

    Would the valleys were your streets, and the green paths your alleys,

    that you might seek one another through vineyards, and come with the

    fragrance of the earth in your garments.

    But these things are not yet to be.

    In their fear your forefathers gathered you too near together. And that

    fear shall endure a little longer. A little longer shall your city walls separate

    your hearths from your fields.

    And tell me, people of Orphalese, what have you in these houses? And

    what is it you guard with fastened doors?

    Have you peace, the quiet urge that reveals your power?

    Have you remembrances, the glimmering arches that span the summits

    of the mind?

    Have you beauty, that leads the heart from things fashioned of wood and

    stone to the holy mountain?

    Tell me, have you these in your houses?

    Or have you only comfort, and the lust for comfort, that stealthy thing

    that enters the house a guest, and becomes a host, and then a master?

    Ay, and it becomes a tamer, and with hook and scourge makes puppets

    of your larger desires.

    Though its hands are silken, its heart is of iron.

    It lulls you to sleep only to stand by your bed and jeer at the dignity of

    the flesh.

    It makes mock of your sound senses, and lays them in thistledown like

    fragile vessels.

    Verily the lust for comfort murders the passion of the soul, and then

    walks grinning in the funeral.

    But you, children of space, you restless in rest, you shall not be trapped

    nor tamed.

    Your house shall be not an anchor but a mast.

    It shall not be a glistening film that covers a wound, but an eyelid that

    guards the eye.

    You shall not fold your wings that you may pass through doors, nor

    bend your heads that they strike not against a ceiling, nor fear to breathe lest

    walls should crack and fall down.

    You shall not dwell in tombs made by the dead for the living.

    And though of magnificence and splendour, your house shall not hold

    your secret nor shelter your longing.

    For that which is boundless in you abides in the mansion of the sky,

    whose door is the morning mist, and whose windows are the songs and the

    silences of night.

    On Clothes

    And the weaver said, “Speak to us of Clothes.”

    And he answered:

    Your clothes conceal much of your beauty, yet they hide not the unbeautiful.

    And though you seek in garments the freedom of privacy you may find in them a harness and a chain.

    Would that you could meet the sun and the wind with more of your skin

    and less of your raiment,

    For the breath of life is in the sunlight and the hand of life is in the wind.

    Some of you say, “It is the north wind who has woven the clothes to

    wear.”

    But shame was his loom, and the softening of the sinews was his thread.

    And when his work was done he laughed in the forest.

    Forget not that modesty is for a shield against the eye of the unclean.

    And when the unclean shall be no more, what were modesty but a fetter and a fouling of the mind?

    And forget not that the earth delights to feel your bare feet and the winds

    long to play with your hair.

    On Buying & Selling

    And a merchant said, “Speak to us of Buying and Selling.”

    And he answered and said:

    To you the earth yields her fruit, and you shall not want if you but know

    how to fill your hands.

    It is in exchanging the gifts of the earth that you shall find abundance and be satisfied.

    Yet unless the exchange be in love and kindly justice, it will but lead

    some to greed and others to hunger.

    When in the market place you toilers of the sea and fields and vineyards

    meet the weavers and the potters and the gatherers of spices, –

    Invoke then the master spirit of the earth, to come into your midst and

    sanctify the scales and the reckoning that weighs value against value.

    And suffer not the barren-handed to take part in your transactions, who

    would sell their words for your labour.

    To such men you should say,

    “Come with us to the field, or go with our brothers to the sea and cast

    your net;

    For the land and the sea shall be bountiful to you even as to us.”

    And if there come the singers and the dancers and the flute players, – buy of their gifts also.

    For they too are gatherers of fruit and frankincense, and that which they bring, though fashioned of dreams, is raiment and food for your soul.

    And before you leave the marketplace, see that no one has gone his way with empty hands.

    For the master spirit of the earth shall not sleep peacefully upon the wind

    till the needs of the least of you are satisfied.

    On Crime & Punishment

    Then one of the judges of the city stood forth and said, “Speak to us of Crime and Punishment.”

    And he answered saying:

    It is when your spirit goes wandering upon the wind,

    That you, alone and unguarded, commit a wrong unto others and

    therefore unto yourself.

    And for that wrong committed must you knock and wait a while unheeded at the gate of the blessed.

    Like the ocean is your god-self;

    It remains for ever undefiled.

    And like the ether it lifts but the winged.

    Even like the sun is your god-self;

    It knows not the ways of the mole nor seeks it the holes of the serpent.

    But your god-self does not dwell alone in your being.

    Much in you is still man, and much in you is not yet man,

    But a shapeless pigmy that walks asleep in the mist searching for its own awakening.

    And of the man in you would I now speak.

    For it is he and not your god-self nor the pigmy in the mist, that knows crime and the punishment of crime.

    Oftentimes have I heard you speak of one who commits a wrong as though he were not one of you, but a stranger unto you and an intruder upon your world.

    But I say that even as the holy and the righteous cannot rise beyond the

    highest which is in each one of you,

    So the wicked and the weak cannot fall lower than the lowest which is in you also.

    And as a single leaf turns not yellow but with the silent knowledge of the whole tree,

    So the wrong-doer cannot do wrong without the hidden will of you all.

    Like a procession you walk together towards your god-self.

    You are the way and the wayfarers.

    And when one of you falls down he falls for those behind him, a caution

    against the stumbling stone.

    Ay, and he falls for those ahead of him, who though faster and surer of

    foot, yet removed not the stumbling stone.

    And this also, though the word lie heavy upon your hearts:

    The murdered is not unaccountable for his own murder,

    And the robbed is not blameless in being robbed.

    The righteous is not innocent of the deeds of the wicked,

    And the white-handed is not clean in the doings of the felon.

    Yea, the guilty is oftentimes the victim of the injured,

    And still more often the condemned is the burden-bearer for the guiltless

    and unblamed.

    You cannot separate the just from the unjust and the good from the

    wicked;

    For they stand together before the face of the sun even as the black

    thread and the white are woven together.

    And when the black thread breaks, the weaver shall look into the whole

    cloth, and he shall examine the loom also.

    If any of you would bring judgment the unfaithful wife,

    Let him also weight the heart of her husband in scales, and measure his

    soul with measurements.

    And let him who would lash the offender look unto the spirit of the

    offended.

    And if any of you would punish in the name of righteousness and lay the

    ax unto the evil tree, let him see to its roots;

    And verily he will find the roots of the good and the bad, the fruitful and

    the fruitless, all entwined together in the silent heart of the earth.

    And you judges who would be just,

    What judgment pronounce you upon him who though honest in the flesh

    yet is a thief in spirit?

    What penalty lay you upon him who slays in the flesh yet is himself

    slain in the spirit?

    And how prosecute you him who in action is a deceiver and an

    oppressor,

    Yet who also is aggrieved and outraged?

    And how shall you punish those whose remorse is already greater than

    their misdeeds?

    Is not remorse the justice which is administered by that very law which

    you would fain serve?

    Yet you cannot lay remorse upon the innocent nor lift it from the heart

    of the guilty.

    Unbidden shall it call in the night, that men may wake and gaze upon

    themselves.

    And you who would understand justice, how shall you unless you look

    upon all deeds in the fullness of light?

    Only then shall you know that the erect and the fallen are but one man

    standing in twilight between the night of his pigmy-self and the day of his

    god-self,

    And that the corner-stone of the temple is not higher than the lowest

    stone in its foundation.

    On Laws

    Then a lawyer said, “But what of our Laws, master?”

    And he answered:

    You delight in laying down laws,

    Yet you delight more in breaking them.

    Like children playing by the ocean who build sand-towers with

    constancy and then destroy them with laughter.

    But while you build your sand-towers the ocean brings more sand to the

    shore,

    And when you destroy them, the ocean laughs with you.

    Verily the ocean laughs always with the innocent.

    But what of those to whom life is not an ocean, and man-made laws are

    not sand-towers,

    But to whom life is a rock, and the law a chisel with which they would

    carve it in their own likeness?

    What of the cripple who hates dancers?

    What of the ox who loves his yoke and deems the elk and deer of the

    forest stray and vagrant things?

    What of the old serpent who cannot shed his skin, and calls all others

    naked and shameless?

    And of him who comes early to the wedding-feast, and when over-fed

    and tired goes his way saying that all feasts are violation and all feasters

    law-breakers?

    What shall I say of these save that they too stand in the sunlight, but

    with their backs to the sun?

    They see only their shadows, and their shadows are their laws.

    And what is the sun to them but a caster of shadows?

    And what is it to acknowledge the laws but to stoop down and trace their

    shadows upon the earth?

    But you who walk facing the sun, what images drawn on the earth can

    hold you?

    You who travel with the wind, what weathervane shall direct your

    course?

    What man’s law shall bind you if you break your yoke but upon no man’s

    prison door?

    What laws shall you fear if you dance but stumble against no man’s iron

    chains?

    And who is he that shall bring you to judgment if you tear off your

    garment yet leave it in no man’s path?

    People of Orphalese, you can muffle the drum, and you can loosen the

    strings of the lyre, but who shall command the skylark not to sing?

    On Freedom

    And an orator said, “Speak to us of Freedom.”

    And he answered:

    At the city gate and by your fireside I have seen you prostrate yourself

    and worship your own freedom,

    Even as slaves humble themselves before a tyrant and praise him though

    he slays them.

    Ay, in the grove of the temple and in the shadow of the citadel I have

    seen the freest among you wear their freedom as a yoke and a handcuff.

    And my heart bled within me; for you can only be free when even the

    desire of seeking freedom becomes a harness to you, and when you cease to

    speak of freedom as a goal and a fulfillment.

    You shall be free indeed when your days are not without a care nor your

    nights without a want and a grief,

    But rather when these things girdle your life and yet you rise above them

    naked and unbound.

    And how shall you rise beyond your days and nights unless you break

    the chains which you at the dawn of your understanding have fastened

    around your noon hour?

    In truth that which you call freedom is the strongest of these chains,

    though its links glitter in the sun and dazzle the eyes.

    And what is it but fragments of your own self you would discard that

    you may become free?

    If it is an unjust law you would abolish, that law was written with your

    own hand upon your own forehead.

    You cannot erase it by burning your law books nor by washing the

    foreheads of your judges, though you pour the sea upon them.

    And if it is a despot you would dethrone, see first that his throne erected

    within you is destroyed.

    For how can a tyrant rule the free and the proud, but for a tyranny in

    their own freedom and a shame in their won pride?

    And if it is a care you would cast off, that care has been chosen by you

    rather than imposed upon you.

    And if it is a fear you would dispel, the seat of that fear is in your heart

    and not in the hand of the feared.

    Verily all things move within your being in constant half embrace, the

    desired and the dreaded, the repugnant and the cherished, the pursued and

    that which you would escape.

    These things move within you as lights and shadows in pairs that cling.

    And when the shadow fades and is no more, the light that lingers

    becomes a shadow to another light.

    And thus your freedom when it loses its fetters becomes itself the fetter

    of a greater freedom.

    On Reason & Passion

    And the priestess spoke again and said:

    “Speak to us of Reason and Passion.”

    And he answered saying:

    Your soul is oftentimes a battlefield, upon which your reason and your

    judgment wage war against passion and your appetite.

    Would that I could be the peacemaker in your soul, that I might turn the

    discord and the rivalry of your elements into oneness and melody.

    But how shall I, unless you yourselves be also the peacemakers, nay, the

    lovers of all your elements?

    Your reason and your passion are the rudder and the sails of your

    seafaring soul.

    If either your sails or our rudder be broken, you can but toss and drift, or

    else be held at a standstill in mid-seas.

    For reason, ruling alone, is a force confining; and passion, unattended, is

    a flame that burns to its own destruction.

    Therefore let your soul exalt your reason to the height of passion; that it

    may sing;

    And let it direct your passion with reason, that your passion may live

    through its own daily resurrection, and like the phoenix rise above its own

    ashes.

    I would have you consider your judgment and your appetite even as you

    would two loved guests in your house.

    Surely you would not honour one guest above the other; for he who is

    more mindful of one loses the love and the faith of both.

    Among the hills, when you sit in the cool shade of the white poplars,

    sharing the peace and serenity of distant fields and meadows – then let your

    heart say in silence, “God rests in reason.”

    And when the storm comes, and the mighty wind shakes the forest, and

    thunder and lightning proclaim the majesty of the sky, – then let your heart

    say in awe, “God moves in passion.”

    And since you are a breath In God’s sphere, and a leaf in God’s forest,

    you too should rest in reason and move in passion.

    On Pain

    And a woman spoke, saying, “Tell us of Pain.”

    And he said:

    Your pain is the breaking of the shell that encloses your understanding.

    Even as the stone of the fruit must break, that its heart may stand in the

    sun, so must you know pain.

    And could you keep your heart in wonder at the daily miracles of your

    life, your pain would not seem less wondrous than your joy;

    And you would accept the seasons of your heart, even as you have

    always accepted the seasons that pass over your fields.

    And you would watch with serenity through the winters of your grief.

    Much of your pain is self-chosen.

    It is the bitter potion by which the physician within you heals your sick self.

    Therefore trust the physician, and drink his remedy in silence and tranquillity:

    For his hand, though heavy and hard, is guided by the tender hand of the

    Unseen,

    And the cup he brings, though it burn your lips, has been fashioned of

    the clay which the Potter has moistened with His own sacred tears.

    On Self-Knowledge

    And a man said, “Speak to us of Self-Knowledge.”

    And he answered, saying:

    Your hearts know in silence the secrets of the days and the nights.

    But your ears thirst for the sound of your heart’s knowledge.

    You would know in words that which you have always know in thought.

    You would touch with your fingers the naked body of your dreams.

    And it is well you should.

    The hidden well-spring of your soul must needs rise and run murmuring

    to the sea;

    And the treasure of your infinite depths would be revealed to your eyes.

    But let there be no scales to weigh your unknown treasure;

    And seek not the depths of your knowledge with staff or sounding line.

    For self is a sea boundless and measureless.

    Say not, “I have found the truth,” but rather, “I have found a truth.”

    Say not, “I have found the path of the soul.” Say rather, “I have met the

    soul walking upon my path.”

    For the soul walks upon all paths.

    The soul walks not upon a line, neither does it grow like a reed.

    The soul unfolds itself, like a lotus of countless petals.

    On Teaching

    Then said a teacher, “Speak to us of Teaching.”

    And he said:

    No man can reveal to you aught but that which already lies half asleep in the dawning of our knowledge.

    The teacher who walks in the shadow of the temple, among his followers, gives not of his wisdom but rather of his faith and his lovingness.

    If he is indeed wise he does not bid you enter the house of wisdom, but rather leads you to the threshold of your own mind.

    The astronomer may speak to you of his understanding of space, but he

    cannot give you his understanding.

    The musician may sing to you of the rhythm which is in all space, but he cannot give you the ear which arrests the rhythm nor the voice that echoes it.

    And he who is versed in the science of numbers can tell of the regions of weight and measure, but he cannot conduct you thither.

    For the vision of one man lends not its wings to another man.

    And even as each one of you stands alone in God’s knowledge, so must

    each one of you be alone in his knowledge of God and in his understanding

    of the earth.

    On Friendship

    And a youth said, “Speak to us of Friendship.”

    Your friend is your needs answered.

    He is your field which you sow with love and reap with thanksgiving.

    And he is your board and your fireside.

    For you come to him with your hunger, and you seek him for peace.

    When your friend speaks his mind you fear not the “nay” in your own

    mind, nor do you withhold the “ay.”

    And when he is silent your heart ceases not to listen to his heart;

    For without words, in friendship, all thoughts, all desires, all

    expectations are born and shared, with joy that is unacclaimed.

    When you part from your friend, you grieve not;

    For that which you love most in him may be clearer in his absence, as

    the mountain to the climber is clearer from the plain.

    And let there be no purpose in friendship save the deepening of the

    spirit.

    For love that seeks aught but the disclosure of its own mystery is not

    love but a net cast forth: and only the unprofitable is caught.

    And let your best be for your friend.

    If he must know the ebb of your tide, let him know its flood also.

    For what is your friend that you should seek him with hours to kill?

    Seek him always with hours to live.

    For it is his to fill your need, but not your emptiness.

    And in the sweetness of friendship let there be laughter, and sharing of

    pleasures.

    For in the dew of little things the heart finds its morning and is

    refreshed.

    On Talking

    And then a scholar said, “Speak of Talking.”

    And he answered, saying:

    You talk when you cease to be at peace with your thoughts;

    And when you can no longer dwell in the solitude of your heart you live

    in your lips, and sound is a diversion and a pastime.

    And in much of your talking, thinking is half murdered.

    For thought is a bird of space, that in a cage of words many indeed

    unfold its wings but cannot fly.

    There are those among you who seek the talkative through fear of being

    alone.

    The silence of aloneness reveals to their eyes their naked selves and they

    would escape.

    And there are those who talk, and without knowledge or forethought

    reveal a truth which they themselves do not understand.

    And there are those who have the truth within them, but they tell it not in

    words.

    In the bosom of such as these the spirit dwells in rhythmic silence.

    When you meet your friend on the roadside or in the market place, let

    the spirit in you move your lips and direct your tongue.

    Let the voice within your voice speak to the ear of his ear;

    For his soul will keep the truth of your heart as the taste of the wine is

    remembered

    When the colour is forgotten and the vessel is no more.

    On Time

    And an astronomer said, “Master, what of Time?”

    And he answered:

    You would measure time the measureless and the immeasurable.

    You would adjust your conduct and even direct the course of your spirit

    according to hours and seasons.

    Of time you would make a stream upon whose bank you would sit and

    watch its flowing.

    Yet the timeless in you is aware of life’s timelessness,

    And knows that yesterday is but today’s memory and tomorrow is

    today’s dream.

    And that that which sings and contemplates in you is still dwelling

    within the bounds of that first moment which scattered the stars into space.

    Who among you does not feel that his power to love is boundless?

    And yet who does not feel that very love, though boundless,

    encompassed within the centre of his being, and moving not form love

    thought to love thought, nor from love deeds to other love deeds?

    And is not time even as love is, undivided and paceless?

    But if in you thought you must measure time into seasons, let each

    season encircle all the other seasons,

    And let today embrace the past with remembrance and the future with

    longing.

    On Good & Evil

    And one of the elders of the city said, “Speak to us of Good and Evil.”

    And he answered:

    Of the good in you I can speak, but not of the evil.

    For what is evil but good tortured by its own hunger and thirst?

    Verily when good is hungry it seeks food even in dark caves, and when

    it thirsts, it drinks even of dead waters.

    You are good when you are one with yourself.

    Yet when you are not one with yourself you are not evil.

    For a divided house is not a den of thieves; it is only a divided house.

    And a ship without rudder may wander aimlessly among perilous isles

    yet sink not to the bottom.

    You are good when you strive to give of yourself.

    Yet you are not evil when you seek gain for yourself.

    For when you strive for gain you are but a root that clings to the earth

    and sucks at her breast.

    Surely the fruit cannot say to the root, “Be like me, ripe and full and ever

    giving of your abundance.”

    For to the fruit giving is a need, as receiving is a need to the root.

    You are good when you are fully awake in your speech,

    Yet you are not evil when you sleep while your tongue staggers without purpose.

    And even stumbling speech may strengthen a weak tongue.

    You are good when you walk to your goal firmly and with bold steps.

    Yet you are not evil when you go thither limping.

    Even those who limp go not backward.

    But you who are strong and swift, see that you do not limp before the lame, deeming it kindness.

    You are good in countless ways, and you are not evil when you are not good,

    You are only loitering and sluggard.

    Pity that the stags cannot teach swiftness to the turtles.

    In your longing for your giant self lies your goodness: and that longing is in all of you.

    But in some of you that longing is a torrent rushing with might to the

    sea, carrying the secrets of the hillsides and the songs of the forest.

    And in others it is a flat stream that loses itself in angles and bends and lingers before it reaches the shore.

    But let not him who longs much say to him who longs little, “Wherefore are you slow and halting?”

    For the truly good ask not the naked, “Where is your garment?” nor the houseless, “What has befallen your house?”

    On Prayer

    Then a priestess said, “Speak to us of Prayer.”

    And he answered, saying:

    You pray in your distress and in your need; would that you might pray

    also in the fullness of your joy and in your days of abundance.

    For what is prayer but the expansion of yourself into the living ether?

    And if it is for your comfort to pour your darkness into space, it is also

    for your delight to pour forth the dawning of your heart.

    And if you cannot but weep when your soul summons you to prayer, she

    should spur you again and yet again, though weeping, until you shall come

    laughing.

    When you pray you rise to meet in the air those who are praying at that

    very hour, and whom save in prayer you may not meet.

    Therefore let your visit to that temple invisible be for naught but ecstasy

    and sweet communion.

    For if you should enter the temple for no other purpose than asking you

    shall not receive.

    And if you should enter into it to humble yourself you shall not be lifted:

    Or even if you should enter into it to beg for the good of others you shall

    not be heard.

    It is enough that you enter the temple invisible.

    I cannot teach you how to pray in words.

    God listens not to your words save when He Himself utters them

    through your lips.

    And I cannot teach you the prayer of the seas and the forests and the

    mountains.

    But you who are born of the mountains and the forests and the seas can

    find their prayer in your heart,

    And if you but listen in the stillness of the night you shall hear them

    saying in silence,

    “Our God, who art our winged self, it is thy will in us that willeth.

    It is thy desire in us that desireth.

    It is thy urge in us that would turn our nights, which are thine, into days

    which are thine also.

    We cannot ask thee for aught, for thou knowest our needs before they

    are born in us:

    Thou art our need; and in giving us more of thyself thou givest us all.”

    On Pleasure

    Then a hermit, who visited the city once a year, came forth and said, “Speak to us of Pleasure.”

    And he answered, saying:

    Pleasure is a freedom song,

    But it is not freedom.

    It is the blossoming of your desires,

    But it is not their fruit.

    It is a depth calling unto a height,

    But it is not the deep nor the high.

    It is the caged taking wing,

    But it is not space encompassed.

    Ay, in very truth, pleasure is a freedom-song.

    And I fain would have you sing it with fullness of heart; yet I would not have you lose your hearts in the singing.

    Some of your youth seek pleasure as if it were all, and they are judged and rebuked.

    I would not judge nor rebuke them. I would have them seek.

    For they shall find pleasure, but not her alone:

    Seven are her sisters, and the least of them is more beautiful than pleasure.

    Have you not heard of the man who was digging in the earth for roots and found a treasure?

    And some of your elders remember pleasures with regret like wrongs

    committed in drunkenness.

    But regret is the beclouding of the mind and not its chastisement.

    They should remember their pleasures with gratitude, as they would the

    harvest of a summer.

    Yet if it comforts them to regret, let them be comforted.

    And there are among you those who are neither young to seek nor old to

    remember;

    And in their fear of seeking and remembering they shun all pleasures,

    lest they neglect the spirit or offend against it.

    But even in their foregoing is their pleasure.

    And thus they too find a treasure though they dig for roots with

    quivering hands.

    But tell me, who is he that can offend the spirit?

    Shall the nightingale offend the stillness of the night, or the firefly the

    stars?

    And shall your flame or your smoke burden the wind?

    Think you the spirit is a still pool which you can trouble with a staff?

    Oftentimes in denying yourself pleasure you do but store the desire in

    the recesses of your being.

    Who knows but that which seems omitted today, waits for tomorrow?

    Even your body knows its heritage and its rightful need and will not be

    deceived.

    And your body is the harp of your soul,

    And it is yours to bring forth sweet music from it or confused sounds.

    And now you ask in your heart, “How shall we distinguish that which is

    good in pleasure from that which is not good?”

    Go to your fields and your gardens, and you shall learn that it is the

    pleasure of the bee to gather honey of the flower,

    But it is also the pleasure of the flower to yield its honey to the bee.

    For to the bee a flower is a fountain of life,

    And to the flower a bee is a messenger of love,

    And to both, bee and flower, the giving and the receiving of pleasure is a

    need and an ecstasy.

    People of Orphalese, be in your pleasures like the flowers and the bees.

    On Beauty

    And a poet said, “Speak to us of Beauty.”

    Where shall you seek beauty, and how shall you find her unless she

    herself be your way and your guide?

    And how shall you speak of her except she be the weaver of your

    speech?

    The aggrieved and the injured say, “Beauty is kind and gentle.

    Like a young mother half-shy of her own glory she walks among us.”

    And the passionate say, “Nay, beauty is a thing of might and dread.

    Like the tempest she shakes the earth beneath us and the sky above us.”

    The tired and the weary say, “beauty is of soft whisperings. She speaks

    in our spirit.

    Her voice yields to our silences like a faint light that quivers in fear of

    the shadow.”

    But the restless say, “We have heard her shouting among the mountains,

    And with her cries came the sound of hoofs, and the beating of wings

    and the roaring of lions.”

    At night the watchmen of the city say, “Beauty shall rise with the dawn

    from the east.”

    And at noontide the toilers and the wayfarers say, “we have seen her

    leaning over the earth from the windows of the sunset.”

    In winter say the snow-bound, “She shall come with the spring leaping

    upon the hills.”

    And in the summer heat the reapers say, “We have seen her dancing with

    the autumn leaves, and we saw a drift of snow in her hair.”

    All these things have you said of beauty.

    Yet in truth you spoke not of her but of needs unsatisfied,

    And beauty is not a need but an ecstasy.

    It is not a mouth thirsting nor an empty hand stretched forth,

    But rather a heart enflamed and a soul enchanted.

    It is not the image you would see nor the song you would hear,

    But rather an image you see though you close your eyes and a song you

    hear though you shut your ears.

    It is not the sap within the furrowed bark, nor a wing attached to a claw,

    But rather a garden for ever in bloom and a flock of angels for ever in

    flight.

    People of Orphalese, beauty is life when life unveils her holy face.

    But you are life and you are the veil.

    Beauty is eternity gazing at itself in a mirror.

    But you are eternity and your are the mirror.

    On Religion

    And an old priest said, “Speak to us of Religion.”

    And he said:

    Have I spoken this day of aught else?

    Is not religion all deeds and all reflection,

    And that which is neither deed nor reflection, but a wonder and a

    surprise ever springing in the soul, even while the hands hew the stone or

    tend the loom?

    Who can separate his faith from his actions, or his belief from his

    occupations?

    Who can spread his hours before him, saying, “This for God and this for

    myself; This for my soul, and this other for my body?”

    All your hours are wings that beat through space from self to self.

    He who wears his morality but as his best garment were better naked.

    The wind and the sun will tear no holes in his skin.

    And he who defines his conduct by ethics imprisons his song-bird in a

    cage.

    The freest song comes not through bars and wires.

    And he to whom worshipping is a window, to open but also to shut, has

    not yet visited the house of his soul whose windows are from dawn to dawn.

    Your daily life is your temple and your religion.

    Whenever you enter into it take with you your all.

    Take the plough and the forge and the mallet and the lute,

    The things you have fashioned in necessity or for delight.

    For in revery you cannot rise above your achievements nor fall lower

    than your failures.

    And take with you all men:

    For in adoration you cannot fly higher than their hopes nor humble

    yourself lower than their despair.

    And if you would know God be not therefore a solver of riddles.

    Rather look about you and you shall see Him playing with your children.

    And look into space; you shall see Him walking in the cloud,

    outstretching His arms in the lightning and descending in rain.

    You shall see Him smiling in flowers, then rising and waving His hands

    in trees.

    On Death

    Then Almitra spoke, saying, “We would ask now of Death.”

    And he said:

    You would know the secret of death.

    But how shall you find it unless you seek it in the heart of life?

    The owl whose night-bound eyes are blind unto the day cannot unveil

    the mystery of light.

    If you would indeed behold the spirit of death, open your heart wide

    unto the body of life.

    For life and death are one, even as the river and the sea are one.

    In the depth of your hopes and desires lies your silent knowledge of the

    beyond;

    And like seeds dreaming beneath the snow your heart dreams of spring.

    Trust the dreams, for in them is hidden the gate to eternity.

    Your fear of death is but the trembling of the shepherd when he stands

    before the king whose hand is to be laid upon him in honour.

    Is the shepherd not joyful beneath his trembling, that he shall wear the

    mark of the king?

    Yet is he not more mindful of his trembling?

    For what is it to die but to stand naked in the wind and to melt into the

    sun?

    And what is to cease breathing, but to free the breath from its restless

    tides, that it may rise and expand and seek God unencumbered?

    Only when you drink from the river of silence shall you indeed sing.

    And when you have reached the mountain top, then you shall begin to

    climb.

    And when the earth shall claim your limbs, then shall you truly dance.

    The Farewell

    And now it was evening.

    And Almitra the seeress said, “Blessed be this day and this place and your spirit that has spoken.”

    And he answered, Was it I who spoke? Was I not also a listener?

    Then he descended the steps of the Temple and all the people followed him. And he reached his ship and stood upon the deck.

    And facing the people again, he raised his voice and said:

    People of Orphalese, the wind bids me leave you.

    Less hasty am I than the wind, yet I must go.

    We wanderers, ever seeking the lonelier way, begin no day where we have ended another day; and no sunrise finds us where sunset left us.

    Even while the earth sleeps we travel.

    We are the seeds of the tenacious plant, and it is in our ripeness and our fullness of heart that we are given to the wind and are scattered.

    Brief were my days among you, and briefer still the words I have spoken.

    But should my voice fade in your ears, and my love vanish in your memory, then I will come again,

    And with a richer heart and lips more yielding to the spirit will I speak.

    Yea, I shall return with the tide,

    And though death may hide me, and the greater silence enfold me, yet again will I seek your understanding.

    And not in vain will I seek.

    If aught I have said is truth, that truth shall reveal itself in a clearer voice, and in words more kin to your thoughts.

    I go with the wind, people of Orphalese, but not down into emptiness;

    And if this day is not a fulfillment of your needs and my love, then let it be a promise till another day.

    Know therefore, that from the greater silence I shall return.

    The mist that drifts away at dawn, leaving but dew in the fields, shall

    rise and gather into a cloud and then fall down in rain.

    And not unlike the mist have I been.

    In the stillness of the night I have walked in your streets, and my spirit

    has entered your houses,

    And your heart-beats were in my heart, and your breath was upon my

    face, and I knew you all.

    Ay, I knew your joy and your pain, and in your sleep your dreams were my dreams.

    And oftentimes I was among you a lake among the mountains.

    I mirrored the summits in you and the bending slopes, and even the

    passing flocks of your thoughts and your desires.

    And to my silence came the laughter of your children in streams, and the

    longing of your youths in rivers.

    And when they reached my depth the streams and the rivers ceased not yet to sing.

    But sweeter still than laughter and greater than longing came to me.

    It was boundless in you;

    The vast man in whom you are all but cells and sinews;

    He in whose chant all your singing is but a soundless throbbing.

    It is in the vast man that you are vast,

    And in beholding him that I beheld you and loved you.

    For what distances can love reach that are not in that vast sphere?

    What visions, what expectations and what presumptions can outsoar that flight?

    Like a giant oak tree covered with apple blossoms is the vast man in you.

    His mind binds you to the earth, his fragrance lifts you into space, and in

    his durability you are deathless.

    You have been told that, even like a chain, you are as weak as your weakest link.

    This is but half the truth. You are also as strong as your strongest link.

    To measure you by your smallest deed is to reckon the power of ocean by the frailty of its foam.

    To judge you by your failures is to cast blame upon the seasons for their inconsistency.

    Ay, you are like an ocean,

    And though heavy-grounded ships await the tide upon your shores, yet, even like an ocean, you cannot hasten your tides.

    And like the seasons you are also,

    And though in your winter you deny your spring,

    Yet spring, reposing within you, smiles in her drowsiness and is not offended.

    Think not I say these things in order that you may say the one to the other, “He praised us well. He saw but the good in us.”

    I only speak to you in words of that which you yourselves know in thought.

    And what is word knowledge but a shadow of wordless knowledge?

    Your thoughts and my words are waves from a sealed memory that keeps records of our yesterdays,

    And of the ancient days when the earth knew not us nor herself,

    And of nights when earth was upwrought with confusion,

    Wise men have come to you to give you of their wisdom. I came to take of your wisdom:

    And behold I have found that which is greater than wisdom.

    It is a flame spirit in you ever gathering more of itself,

    While you, heedless of its expansion, bewail the withering of your days.

    It is life in quest of life in bodies that fear the grave.

    There are no graves here.

    These mountains and plains are a cradle and a stepping-stone.

    Whenever you pass by the field where you have laid your ancestors look well thereupon, and you shall see yourselves and your children dancing hand in hand.

    Verily you often make merry without knowing.

    Others have come to you to whom for golden promises made unto your faith you have given but riches and power and glory.

    Less than a promise have I given, and yet more generous have you been to me.

    You have given me deeper thirsting after life.

    Surely there is no greater gift to a man than that which turns all his aims into parching lips and all life into a fountain.

    And in this lies my honour and my reward, –

    That whenever I come to the fountain to drink I find the living water itself thirsty;

    And it drinks me while I drink it.

    Some of you have deemed me proud and over-shy to receive gifts.

    To proud indeed am I to receive wages, but not gifts.

    And though I have eaten berries among the hill when you would have had me sit at your board,

    And slept in the portico of the temple where you would gladly have

    sheltered me,

    Yet was it not your loving mindfulness of my days and my nights that

    made food sweet to my mouth and girdled my sleep with visions?

    For this I bless you most:

    You give much and know not that you give at all.

    Verily the kindness that gazes upon itself in a mirror turns to stone,

    And a good deed that calls itself by tender names becomes the parent to a curse.

    And some of you have called me aloof, and drunk with my own aloneness,

    And you have said, “He holds council with the trees of the forest, but not with men.

    He sits alone on hill-tops and looks down upon our city.”

    True it is that I have climbed the hills and walked in remote places.

    How could I have seen you save from a great height or a great distance?

    How can one be indeed near unless he be far?

    And others among you called unto me, not in words, and they said,

    Stranger, stranger, lover of unreachable heights, why dwell you among the summits where eagles build their nests?

    Why seek you the unattainable?

    What storms would you trap in your net,

    And what vaporous birds do you hunt in the sky?

    Come and be one of us.

    Descend and appease your hunger with our bread and quench your thirst with our wine.”

    In the solitude of their souls they said these things;

    But were their solitude deeper they would have known that I sought but the secret of your joy and your pain,

    And I hunted only your larger selves that walk the sky.

    But the hunter was also the hunted:

    For many of my arrows left my bow only to seek my own breast.

    And the flier was also the creeper;

    For when my wings were spread in the sun their shadow upon the earth was a turtle.

    And I the believer was also the doubter;

    For often have I put my finger in my own wound that I might have the greater belief in you and the greater knowledge of you.

    And it is with this belief and this knowledge that I say,

    You are not enclosed within your bodies, nor confined to houses or fields.

    That which is you dwells above the mountain and roves with the wind.

    It is not a thing that crawls into the sun for warmth or digs holes into darkness for safety,

    But a thing free, a spirit that envelops the earth and moves in the ether.

    If this be vague words, then seek not to clear them.

    Vague and nebulous is the beginning of all things, but not their end,

    And I fain would have you remember me as a beginning.

    Life, and all that lives, is conceived in the mist and not in the crystal.

    And who knows but a crystal is mist in decay?

    This would I have you remember in remembering me:

    That which seems most feeble and bewildered in you is the strongest and most determined.

    Is it not your breath that has erected and hardened the structure of your bones?

    And is it not a dream which none of you remember having dreamt that building your city and fashioned all there is in it?

    Could you but see the tides of that breath you would cease to see all else,

    And if you could hear the whispering of the dream you would hear no other sound.

    But you do not see, nor do you hear, and it is well.

    The veil that clouds your eyes shall be lifted by the hands that wove it,

    And the clay that fills your ears shall be pierced by those fingers that kneaded it.

    And you shall see

    And you shall hear.

    Yet you shall not deplore having known blindness, nor regret having been deaf.

    For in that day you shall know the hidden purposes in all things,

    And you shall bless darkness as you would bless light.

    After saying these things he looked about him, and he saw the pilot of his ship standing by the helm and gazing now at the full sails and now at the distance.

    And he said:

    Patient, over-patient, is the captain of my ship.

    The wind blows, and restless are the sails;

    Even the rudder begs direction;

    Yet quietly my captain awaits my silence.

    And these my mariners, who have heard the choir of the greater sea, they too have heard me patiently.

    Now they shall wait no longer.

    I am ready.

    The stream has reached the sea, and once more the great mother holds her son against her breast.

    Fare you well, people of Orphalese.

    This day has ended.

    It is closing upon us even as the water-lily upon its own tomorrow.

    What was given us here we shall keep,

    And if it suffices not, then again must we come together and together stretch our hands unto the giver.

    Forget not that I shall come back to you.

    A little while, and my longing shall gather dust and foam for another body.

    A little while, a moment of rest upon the wind, and another woman shall bear me.

    Farewell to you and the youth I have spent with you.

    It was but yesterday we met in a dream.

    You have sung to me in my aloneness, and I of your longings have built a tower in the sky.

    But now our sleep has fled and our dream is over, and it is no longer dawn.

    The noontide is upon us and our half waking has turned to fuller day, and we must part.

    If in the twilight of memory we should meet once more, we shall speak again together and you shall sing to me a deeper song.

    And if our hands should meet in another dream, we shall build another tower in the sky.

    So saying he made a signal to the seamen, and straightaway they weighed anchor and cast the ship loose from its moorings, and they moved eastward.

    And a cry came from the people as from a single heart, and it rose the dusk and was carried out over the sea like a great trumpeting.

    Only Almitra was silent, gazing after the ship until it had vanished into the mist.

    And when all the people were dispersed she still stood alone upon the sea-wall, remembering in her heart his saying,

    A little while, a moment of rest upon the wind, and another woman shall bear me.”

  • Rabindranath Tagore《Gitanjalii(吉檀迦利)》

       《吉檀迦利》是泰戈尔中期诗歌创作的高峰,也是最能代表他思想观念和艺术风格的作品。这部宗教抒情诗集,是一份”奉献给神的祭品”(不少人以为”吉檀迦利”是奉献之意,其实是献诗之意;作者的另外一部诗集<<奈维德雅>>才具奉献之意)。泰戈尔向神敬献的歌是“生命之歌”,以轻快、欢畅的笔调歌唱生命的枯荣、现实生活的欢乐和悲哀。

    翻译:冰心

    1.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这小小的苇笛,你携带着它逾山越谷,从笛管里吹出永新的音乐。

    在你双手的不朽的按抚下,我的小小的心,消融在无边快乐之中,发出不可言说的词调。

    你的无穷的赐予只倾入我小小的手里。时代过去了,你还在倾注,而我的手里还有余量待充满。

    1.  Thou hast made me endless, such is thy pleasure. This frail vessel thou emptiest again and again, and fillest it ever with fresh life.

    This little flute of a reed thou hast carried over hills and dales, and hast breathed through it melodies eternally new.

    At the immortal touch of thy hands my little heart loses its limits in joy and gives birth to utterance ineffable.

    Thy infinite gifts come to me only on these very small hands of mine. Ages pass, and still thou pourest, and still there is room to fill.

    ——————————————————————————-

    2.  当你命令我歌唱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要因着骄傲而炸裂,我仰望着你的脸,眼泪涌上我的眶里。

    我生命中一切的凝涩与矛盾融化成一片甜柔的谐音--

    我的赞颂像一只欢乐的鸟,振翼飞越海洋。

    我知道你欢喜我的歌唱。我知道只因为我是个歌者,才能走到你的面前。

    我用我的歌曲的远伸的翅梢,触到了你的双脚,那是我从来不敢想望触到的。

    在歌唱中的陶醉,我忘了自己,你本是我的主人,我却称你为朋友。

    2. When thou commandest me to sing it seems that my heart would break with pride; and I look to thy face, and tears come to my eyes.

    All that is harsh and dissonant in my life melts into one sweet harmony—and my adoration spreads wings like a glad bird on its flight across the sea.

    I know thou takest pleasure in my singing. I know that only as a singer I come before thy presence.

    I touch by the edge of the far-spreading wing of my song thy feet which I could never aspire to reach.

    Drunk with the joy of singing I forget myself and call thee friend who art my l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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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不知道你怎样地唱,我的主人!我总在惊奇地静听。

    你的音乐的光辉照亮了世界。你的音乐的气息透彻诸天。

    你的音乐的圣泉冲过一切阻挡的岩石,向前奔涌。

    我的心渴望和你合唱,而挣扎不出一点声音。我想说话,但是言语不成歌曲,我叫

    不出来。呵,你使我的心变成了你的音乐的漫天大网中的俘虏,我的主人!

    3.I know not how thou singest, my master! I ever listen in silent amazement.

    The light of thy music illumines the world. The life breath of thy music runs from sky to sky. The holy stream of thy music breaks through all stony obstacles and rushes on.

    My heart longs to join in thy song, but vainly struggles for a voice. I would speak, but speech breaks not into song, and I cry out baffled. Ah, thou hast made my heart captive in the endless meshes of thy music, my ma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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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生命的生命,我要保持我的躯体永远纯洁,因为我知道你的生命的摩抚,接触着我的四肢。

    我要永远从我的思想中屏除虚伪,因为我知道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我要从我心中驱走一切的丑恶,使我的爱开花,因为我知道你在我的心宫深处安设了座位。

    我要努力在我的行为上表现你,因为我知道是你的威力,给我力量来行动。

    4.  Life of my life, I shall ever try to keep my body pure, knowing that thy living touch is upon all my limbs.

    I shall ever try to keep all untruths out from my thoughts, knowing that thou art that truth which has kindled the light of reason in my mind.

    I shall ever try to drive all evils away from my heart and keep my love in flower, knowing that thou hast thy seat in the inmost shrine of my heart.

    And it shall be my endeavour to reveal thee in my actions, knowing it is thy power gives me strength to act.

    ——————————————————————————-

    5.  请容我懈怠一会儿,来坐在你的身旁。我手边的工作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么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工作变成了无边的劳役海中的无尽的劳役。

    今天,炎暑来到我的窗前,轻嘘微语:群蜂在花树的宫廷中尽情弹唱。

    这正是应该静坐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唱出生命的献歌。

    5.  I ask for a moment’s indulgence to sit by thy side. The works that I have in hand I will finish afterwards.

    Away from the sight of thy face my heart knows no rest nor respite, and my work becomes an endless toil in a shoreless sea of toil.

    Today the summer has come at my window with its sighs and murmurs; and the bees are plying their minstrelsy at the court of the flowering grove.

    Now it is time to sit quite, face to face with thee, and to sing dedication of live in this silent and overflowing leisure.

    ——————————————————————————-

    6.  摘下这朵花来,拿了去罢,不要迟延!我怕它会萎谢了,掉在尘土里。

    它也许配不上你的花冠,但请你采折它,以你手采折的痛苦来给它光宠。我怕在我

    警觉之先,日光已逝,供献的时间过了。

    虽然它颜色不深,香气很淡,请仍用这花来礼拜,趁着还有时间,就采折罢。

    6.  Pluck this little flower and take it, delay not! I fear lest it droop and drop into the dust.

    I may not find a place in thy garland, but honour it with a touch of pain from thy hand and pluck it. I fear lest the day end before I am aware, and the time of offering go by.

    Though its colour be not deep and its smell be faint, use this flower in thy service and pluck it while there is time.

    ——————————————————————————-

    7.  我的歌曲把她的妆饰卸掉。她没有了衣饰的骄奢。妆饰会成为我们合一之玷:它们

    会横阻在我们之间,它们丁当的声音会掩没了你的细语。

    我的诗人的虚荣心,在你的容光中羞死。呵,诗圣,我已经拜倒在你的脚前。只让

    我的生命简单正直像一枝苇笛,让你来吹出音乐。

    7.  My song has put off her adornments. She has no pride of dress and decoration. Ornaments would mar our union; they would come between thee and me; their jingling would drown thy whispers.

    My poet’s vanity dies in shame before thy sight. O master poet, I have sat down at thy feet. Only let me make my life simple and straight, like a flute of reed for thee to fill with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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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那穿起王子的衣袍和挂起珠宝项链的孩子,在游戏中他失去了一切的快乐;他的衣服绊着他的步履。

    为怕衣饰的破裂和污损,他不敢走进世界,甚至于不敢挪动。

    母亲,这是毫无好处的,如你的华美的约束,使人和大地健康的尘土隔断,把人进入日常生活的盛大集会的权利剥夺去了。

    8.  The child who is decked with prince’s robes and who has jewelled chains round his neck loses all pleasure in his play; his dress hampers him at every step.

    In fear that it may be frayed, or stained with dust he keeps himself from the world, and is afraid even to move.

    Mother, it is no gain, thy bondage of finery, if it keeps one shut off from the healthful dust of the earth, if it rob one of the right of entrance to the great fair of common human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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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呵,傻子,想把自己背在肩上!呵,乞人,来到你自己门口求乞!

    把你的负担卸在那双能担当一切的手中罢,永远不要惋惜地回顾。

    你的欲望的气息,会立刻把它接触到的灯火吹灭。它是不圣洁的--不要从它不洁

    的手中接受礼物。只领受神圣的爱所付予的东西。

    9.  O Fool, try to carry thyself upon thy own shoulders! O beggar, to come beg at thy own door!

    Leave all thy burdens on his hands who can bear all, and never look behind in regret.

    Thy desire at once puts out the light from the lamp it touches with its breath. It is unholy—take not thy gifts through its unclean hands. Accept only what is offered by sacred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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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这是你的脚凳,你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歇足。

    我想向你鞠躬,我的敬礼不能达到你歇足地方的深处--那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

    你穿着破敝的衣服,在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群中行走,骄傲永远不能走近这个地方。

    你和那最没有朋友的最贫最贱最失所的人们作伴,我的心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

    10.Here is thy footstool and there rest thy feet where live the poorest, and lowliest, and lost.

    When I try to bow to thee, my obeisance cannot reach down to the depth where thy feet rest among the poorest, and lowliest, and lost.

    Pride can never approach to where thou walkest in the clothes of the humble among the poorest, and lowliest, and lost.

    My heart can never find its way to where thou keepest company with the companionless among the poorest, the lowliest, and the l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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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把礼赞和数珠撇在一边罢!你在门窗紧闭幽暗孤寂的殿角里,向谁礼拜呢?睁开眼你看,上帝不在你的面前!

    他是在锄着枯地的农夫那里,在敲石的造路工人那里。太阳下,阴雨里,他和他们

    同在,衣袍上蒙着尘土。脱掉你的圣袍,甚至像他一样地下到泥土里去罢!

    超脱吗?从哪里找超脱呢?我们的主已经高高兴兴地把创造的锁链带起:他和我们大家永远连系在一起。

    从静坐里走出来罢,丢开供养的香花!你的衣服污损了又何妨呢?去迎接他,在劳动里,流汗里,和他站在一起罢。

    11.Leave this chanting and singing and telling of beads! Whom dost thou worship in this lonely dark corner of a temple with doors all shut? Open thine eyes and see thy God is not before thee!

    He is there where the tiller is tilling the hard ground and where the path maker is breaking stones. He is with them in sun and in shower, and his garment is covered with dust. Put of thy holy mantle and even like him come down on the dusty soil!

    Deliverance? Where is this deliverance to be found? Our master himself has joyfully taken upon him the bonds of creation; he is bound with us all for ever.

    Come out of thy meditations and leave aside thy flowers and incense! What harm is there if thy clothes become tattered and stained? Meet him and stand by him in toil and in sweat of thy b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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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我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是很长的。

    天刚破晓,我就驱车起行,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

    离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最简单的音调,需要最艰苦的练习。

    旅客要在每个生人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我的眼睛向空阔处四望,最后才合上眼说:“你原来在这里!”

    这句问话和呼唤“呵,在哪儿呢?”融化在千股的泪泉里,和你保证的回答“我在这里!”的洪流,一同泛滥了全世界。

    12.The time that my journey takes is long and the way of it long.

    I came out on the chariot of the first gleam of light, and pursued my voyage through the wildernesses of worlds leaving my track on many a star and planet.

    It is the most distant course that comes nearest to thyself, and that training is the most intricate which leads to the utter simplicity of a tune.

    The traveller has to knock at every alien door to come to his own, and one has to wander through all the outer worlds to reach the innermost shrine at the end.

    My eyes strayed far and wide before I shut them and said `Here art thou!’

    The question and the cry `Oh, where?’ melt into tears of a thousand streams and deluge the world with the flood of the assurance `I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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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

    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我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也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我只听见他轻蹑的足音,从我房前路上走过。

    悠长的一天消磨在为他在地上铺设座位;但是灯火还未点上,我不能请他进来。

    我生活在和他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

    13.  The song that I came to sing remains unsung to this day.

    I have spent my days in stringing and in unstringing my instrument.

    The time has not come true, the words have not been rightly set; only there is the agony of wishing in my heart.

    The blossom has not opened; only the wind is sighing by.

    I have not seen his face, nor have I listened to his voice; only I have heard his gentle footsteps from the road before my house.

    The livelong day has passed in spreading his seat on the floor; but the lamp has not been lit and I cannot ask him into my house.

    I live in the hope of meeting with him; but this meeting is not y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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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我的欲望很多,我的哭泣也很可怜,但你永远用坚决的拒绝来拯救我,这刚强的慈悲已经紧密地交织在我的生命里。

    你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领受你自动的简单伟大的赐予--这天空和光明,这躯体和

    生命与心灵--把我从极欲的危险中拯救了出来。

    有时候我懈怠地捱延,有时候我急忙警觉寻找我的路向;

    但是你却忍心地躲藏起来。

    你不断地拒绝我,从软弱动摇的欲望的危险中拯救了我,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得你完全的接纳。

    14.  My desires are many and my cry is pitiful, but ever didst thou save me by hard refusals; and this strong mercy has been wrought into my life through and through.

    Day by day thou art making me worthy of the simple, great gifts that thou gavest to me unasked—this sky and the light, this body and the life and the mind—saving me from perils of overmuch desire.

    There are times when I languidly linger and times when I awaken and hurry in search of my goal; but cruelly thou hidest thyself from before me.

    Day by day thou art making me worthy of thy full acceptance by refusing me ever and anon, saving me from perils of weak, uncertain des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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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我来为你唱歌。在你的厅堂中,我坐在屋角。

    在你的世界中我无事可做;我无用的生命只能放出无目的的歌声。

    在你黑暗的殿中,夜半敲起默祷的钟声的时候,命令我罢,我的主人,来站在你面前歌唱。

    当金琴在晨光中调好的时候,宠赐我罢,命令我来到你的面前。

    15.  I am here to sing thee songs. In this hall of thine I have a corner seat.

    In thy world I have no work to do; my useless life can only break out in tunes without a purpose.

    When the hour strikes for thy silent worship at the dark temple of midnight, command me, my master, to stand before thee to sing.

    When in the morning air the golden harp is tuned, honour me, commanding my pres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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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我接到这世界节日的请柬,我的生命受了祝福。我的眼睛看见了美丽的景象,我的耳朵也听见了醉人的音乐。

    在这宴会中,我的任务是奏乐,我也尽力演奏了。

    现在,我问,那时间终于来到了吗,我可以进去瞻仰你的容颜,并献上我静默的敬礼吗?

    16.  I have had my invitation to this world’s festival, and thus my life has been blessed. My eyes have seen and my ears have heard.

    It was my part at this feast to play upon my instrument, and I have done all I could.

    Now, I ask, has the time come at last when I may go in and see thy face and offer thee my silent salu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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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我只在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这是我迟误的原因,我对这延误负疚。

    他们要用法律和规章,来紧紧地约束我;但是我总是躲着他们,因为我只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

    人们责备我,说我不理会人;我也知道他们的责备是有道理的。

    市集已过,忙人的工作都已完毕。叫我不应的人都已含怒回去。我只等候着爱,要最终把我交在他手里。

    17.  I am only waiting for love to give myself up at last into his hands. That is why it is so late and why I have been guilty of such omissions.

    They come with their laws and their codes to bind me fast; but I evade them ever, for I am only waiting for love to give myself up at last into his hands.

    People blame me and call me heedless; I doubt not they are right in their blame.

    The market day is over and work is all done for the busy. Those who came to call me in vain have gone back in anger. I am only waiting for love to give myself up at last into his ha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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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云霾堆积,黑暗渐深。呵,爱,你为什么让我独在门外等候?

    在中午工作最忙的时候,我和大家在一起,但在这黑暗寂寞的日子,我只企望着你。

    若是你不容我见面,若是你完全把我抛弃,真不知将如何度过这悠长的雨天。

    我不住地凝望遥远的阴空,我的心和不宁的风一同彷徨悲叹。

    18.  Clouds heap upon clouds and it darkens. Ah, love, why dost thou let me wait outside at the door all alone?

    In the busy moments of the noontide work I am with the crowd, but on this dark lonely day it is only for thee that I hope.

    If thou showest me not thy face, if thou leavest me wholly aside, I know not how I am to pass these long, rainy hours.

    I keep gazing on the far-away gloom of the sky, and my heart wanders wailing with the restless w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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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若是你不说话,我就含忍着,以你的沉默来填满我的心。

    我要沉静地等候,像黑夜在星光中无眠,忍耐地低首。

    清晨一定会来,黑暗也要消隐,你的声音将划破天空从金泉中下注。

    那时你的话语,要在我的每一鸟巢中生翼发声,你的音乐,要在我林丛繁花中盛开怒放。

    19.If thou speakest not I will fill my heart with thy silence and endure it. I will keep still and wait like the night with starry vigil and its head bent low with patience.

    The morning will surely come, the darkness will vanish, and thy voice pour down in golden streams breaking through the sky.

    Then thy words will take wing in songs from every one of my birds’ nests, and thy melodies will break forth in flowers in all my forest gro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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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不自觉地在心魂飘荡。我的花篮空着,花儿我也没有去理睬。

    不时地有一段的幽愁来袭击我,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一阵奇香的芳踪。

    这迷茫的温馨,使我想望得心痛,我觉得这仿佛是夏天渴望的气息,寻求圆满。

    我那时不晓得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我的,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灵的深处开放。

    20.On the day when the lotus bloomed, alas, my mind was straying, and I knew it not. My basket was empty and the flower remained unheeded.

    Only now and again a sadness fell upon me, and I started up from my dream and felt a sweet trace of a strange fragrance in the south wind.

    That vague sweetness made my heart ache with longing and it seemed to me that is was the eager breath of the summer seeking for its completion.

    I knew not then that it was so near, that it was mine, and that this perfect sweetness had blossomed in the depth of my own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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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我必须撑出我的船去。时光都在岸边捱延消磨了--不堪的我呵!

    春天把花开过就告别了。如今落红遍地,我却等待而又留连。

    潮声渐喧,河岸的荫滩上黄叶飘落。

    你凝望着的是何等的空虚!你不觉得有一阵惊喜和对岸遥远的歌声从天空中一同飘来吗?

    21.I must launch out my boat. The languid hours pass by on the shore—Alas for me!

    The spring has done its flowering and taken leave. And now with the burden of faded futile flowers I wait and linger.

    The waves have become clamorous, and upon the bank in the shady lane the yellow leaves flutter and fall.

    What emptiness do you gaze upon! Do you not feel a thrill passing through the air with the notes of the far-away song floating from the other sh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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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在七月淫雨的浓阴中,你用秘密的脚步行走,夜一般的轻悄,躲过一切的守望的人。

    今天,清晨闭上眼,不理连连呼喊的狂啸的东风,一张厚厚的纱幕遮住永远清醒的碧空。

    林野住了歌声,家家闭户。在这冷寂的街上,你是孤独的行人。呵,我唯一的朋友,

    我最爱的人,我的家门是开着的--不要梦一般地走过罢。

    22.In the deep shadows of the rainy July, with secret steps, thou walkest, silent as night, eluding all watchers.

    Today the morning has closed its eyes, heedless of the insistent calls of the loud east wind, and a thick veil has been drawn over the ever-wakeful blue sky.

    The woodlands have hushed their songs, and doors are all shut at every house. Thou art the solitary wayfarer in this deserted street. Oh my only friend, my best beloved, the gates are open in my house—do not pass by like a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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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在这暴风雨的夜晚你还在外面作爱的旅行吗,我的朋友?

    天空像失望者在哀号。

    我今夜无眠。我不断地开门向黑暗中了望,我的朋友!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

    是从墨黑的河岸上,是从远远的愁惨的树林边,是穿过昏暗迂回的曲径,你摸索着来到我这里吗,我的朋友?

    23.Art thou abroad on this stormy night on thy journey of love, my friend? The sky groans like one in despair.

    I have no sleep tonight. Ever and again I open my door and look out on the darkness, my friend!

    I can see nothing before me. I wonder where lies thy path!

    By what dim shore of the ink-black river, by what far edge of the frowning forest, through what mazy depth of gloom art thou threading thy course to come to me, my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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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假如一天已经过去了,鸟儿也不歌唱,假如风也吹倦了,那就用黑暗的厚幕把我盖

    上罢,如同你在黄昏时节用睡眠的衾被裹上大地,又轻柔地将睡莲的花瓣合上。

    旅客的行程未达,粮袋已空,衣裳破裂污损,而又筋疲力尽,你解除了他的羞涩与

    困窘,使他的生命像花朵一样在仁慈的夜幕下苏醒。

    24.If the day is done, if birds sing no more, if the wind has flagged tired, then draw the veil of darkness thick upon me, even as thou hast wrapt the earth with the coverlet of sleep and tenderly closed the petals of the drooping lotus at dusk.

    From the traveller, whose sack of provisions is empty before the voyage is ended, whose garment is torn and dustladen, whose strength is exhausted, remove shame and poverty, and renew his life like a flower under the cover of thy kindly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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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在这困倦的夜里,让我帖服地把自己交给睡眠,把信赖托付给你。

    让我不去勉强我的萎靡的精神,来准备一个对你敷衍的礼拜。

    是你拉上夜幕盖上白日的倦眼,使这眼神在醒觉的清新喜悦中,更新了起来。

    25.In the night of weariness let me give myself up to sleep without struggle, resting my trust upon thee.

    Let me not force my flagging spirit into a poor preparation for thy worship.

    It is thou who drawest the veil of night upon the tired eyes of the day to renew its sight in a fresher gladness of awake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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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他来坐在我的身边,而我没有醒起。多么可恨的睡眠,唉,不幸的我呵!

    他在静夜中来到;手里拿着琴,我的梦魂和他的音乐起了共鸣。

    唉,为什么每夜就这样地虚度了?呵,他的气息接触了我的睡眠,为什么我总看不

    见他的面?

    26.He came and sat by my side but I woke not. What a cursed sleep it was, O miserable me!

    He came when the night was still; he had his harp in his hands, and my dreams became resonant with its melodies.

    Alas, why are my nights all thus lost? Ah, why do I ever miss his sight whose breath touches my sl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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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罢!

    灯在这里,却没有一丝火焰,--这是你的命运吗,我的心呵!

    你还不如死了好!

    悲哀在你门上敲着,她传话说你的主醒着呢,他叫你在夜的黑暗中奔赴爱的约会。

    云雾遮满天空,雨也不停地下。我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在动荡,--我不懂得它的

    意义。

    一霎的电光,在我的视线上抛下一道更深的黑暗,我的心摸索着寻找那夜的音乐对

    我呼唤的径路。

    灯火,灯火在哪里呢?用熊熊的渴望之火把它点上罢!雷声在响,狂风怒吼着穿过

    天空。夜像黑岩一般的黑。不要让时间在黑暗中度过罢。用你的生命把爱的灯点上罢。

    27.Light, oh where is the light? Kindle it with the burning fire of desire!

    There is the lamp but never a flicker of a flame—is such thy fate, my heart? Ah, death were better by far for thee!

    Misery knocks at thy door, and her message is that thy lord is wakeful, and he calls thee to the love-tryst through the darkness of night.

    The sky is overcast with clouds and the rain is ceaseless. I know not what this is that stirs in me—I know not its meaning.

    A moment’s flash of lightning drags down a deeper gloom on my sight, and my heart gropes for the path to where the music of the night calls me.

    Light, oh where is the light! Kindle it with the burning fire of desire! It thunders and the wind rushes screaming through the void. The night is black as a black stone. Let not the hours pass by in the dark. Kindle the lamp of love with thy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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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罗网是坚韧的,但是要撕破它的时候我又心痛。

    我只要自由,为希望自由我却觉得羞愧。

    我确知那无价之宝是在你那里,而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却舍不得清除我满屋

    的俗物。

    我身上披的是尘灰与死亡之衣;我恨它,却又热爱地把它抱紧。

    我的债务很多,我的失败很大,我的耻辱秘密而又深重;但当我来求福的时候,我

    又战栗,唯恐我的祈求得了允诺。

    28.Obstinate are the trammels, but my heart aches when I try to break them.

    Freedom is all I want, but to hope for it I feel ashamed.

    I am certain that priceless wealth is in thee, and that thou art my best friend, but I have not the heart to sweep away the tinsel that fills my room

    The shroud that covers me is a shroud of dust and death; I hate it, yet hug it in love.

    My debts are large, my failures great, my shame secret and heavy; yet when I come to ask for my good, I quake in fear lest my prayer be gran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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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被我用我的名字囚禁起来的那个人,在监牢中哭泣。我每天不停地筑着围墙;当这

    道围墙高起接天的时候,我的真我便被高墙的黑影遮断不见了。

    我以这道高墙自豪,我用沙土把它抹严,唯恐在这名字上还留着一丝罅隙,我煞费

    了苦心,我也看不见了真我。

    29.He whom I enclose with my name is weeping in this dungeon. I am ever busy building this wall all around; and as this wall goes up into the sky day by day I lose sight of my true being in its dark shadow.

    I take pride in this great wall, and I plaster it with dust and sand lest a least hole should be left in this name; and for all the care I take I lose sight of my true be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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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我独自去赴幽会。是谁在暗寂中跟着我呢?

    我走开躲他,但是我逃不掉。

    他昂首阔步,使地上尘土飞扬;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里,都掺杂着他的喊叫。

    他就是我的小我,我的主,他恬不知耻;但和他一同到你门前,我却感到羞愧。

    30.I came out alone on my way to my tryst. But who is this that follows me in the silent dark?

    I move aside to avoid his presence but I escape him not.

    He makes the dust rise from the earth with his swagger; he adds his loud voice to every word that I utter.

    He is my own little self, my lord, he knows no shame; but I am ashamed to come to thy door in his comp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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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囚人,告诉我,谁把你捆起来的?”

    “是我的主人,”囚人说。“我以为我的财富与权力胜过世界上一切的人,我把我

    的国王的钱财聚敛在自己的宝库里。我昏困不过,睡在我主的床上,一觉醒来,我发现

    我在自己的宝库里做了囚人。”

    “囚人,告诉我,是谁铸的这条坚牢的锁链?”

    “是我,”囚人说,“是我自己用心铸造的。我以为我的无敌的权力会征服世界,

    使我有无碍的自由。我日夜用烈火重锤打造了这条铁链。等到工作完成,铁链坚牢完善,

    我发现这铁链把我捆住了。”

    31.`Prisoner, tell me, who was it that bound you?’

    `It was my master,’ said the prisoner. `I thought I could outdo everybody in the world in wealth and power, and I amassed in my own treasure-house the money due to my king. When sleep overcame me I lay upon the bad that was for my lord, and on waking up I found I was a prisoner in my own treasure-house.’

    `Prisoner, tell me, who was it that wrought this unbreakable chain?’

    `It was I,’ said the prisoner, `who forged this chain very carefully. I thought my invincible power would hold the world captive leaving me in a freedom undisturbed. Thus night and day I worked at the chain with huge fires and cruel hard strokes. When at last the work was done and the links were complete and unbreakable, I found that it held me in its gr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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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方法拉住我。你的爱就不是那样,你的爱比他们的伟大

    得多,你让我自由。

    他们从不敢离开我,恐怕我把他们忘掉。但是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你还没有

    露面。

    若是我不在祈祷中呼唤你,若是我不把你放在心上,你爱我的爱情仍在等待着我的

    爱。

    32.By all means they try to hold me secure who love me in this world. But it is otherwise with thy love which is greater than theirs, and thou keepest me free.

    Lest I forget them they never venture to leave me alone. But day passes by after day and thou art not seen.

    If I call not thee in my prayers, if I keep not thee in my heart, thy love for me still waits for my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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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白天的时候,他们来到我的房子里说:“我们只占用最小的一间屋子。”

    他们说:“我们要帮忙你礼拜你的上帝,而且只谦恭地领受我们应得的一份恩典”;

    他们就在屋角安静谦柔地坐下。

    但是在黑夜里,我发现他们强暴地冲进我的圣堂,贪婪地攫取了神坛上的祭品。

    33.When it was day they came into my house and said, `We shall only take the smallest room here.’

    They said, `We shall help you in the worship of your God and humbly accept only our own share in his grace’; and then they took their seat in a corner and they sat quiet and meek.

    But in the darkness of night I find they break into my sacred shrine, strong and turbulent, and snatch with unholy greed the offerings from God’s al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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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称你为我的一切。

    只要我一诚不灭,我就感觉到你在我的四围,任何事情,我都来请教你,任何时候

    都把我的爱献上给你。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把你藏匿起来。

    只要把我和你的旨意锁在一起的脚镣,还留着一小段,你的意旨就在我的生命中实

    现--这脚镣就是你的爱。

    34.Let only that little be left of me whereby I may name thee my all.

    Let only that little be left of my will whereby I may feel thee on every side, and come to thee in everything, and offer to thee my love every moment.

    Let only that little be left of me whereby I may never hide thee.

    Let only that little of my fetters be left whereby I am bound with thy will, and thy purpose is carried out in my life—and that is the fetter of thy love.

    ——————————————————————————-

    35

    在那里,心是无畏的,头也抬得高昂;

    在那里,知识是自由的;

    在那里,世界还没有被狭小的家国的墙隔成片段;

    在那里,话是从真理的深处说出;

    在那里,不懈的努力向着“完美”伸臂;

    在那里,理智的清泉没有沉没在积习的荒漠之中;

    在那里,心灵是受你的指引,走向那不断放宽的思想与行为--进入那自由的天国,

    我的父呵,让我的国家觉醒起来罢。

    35.Where the mind is without fear and the head is held high;

    Where knowledge is free;

    Where the world has not been broken up into fragments by narrow domestic walls;

    Where words come out from the depth of truth;

    Where tireless striving stretches its arms towards perfection;

    Where the clear stream of reason has not lost its way into the dreary desert sand of dead habit;

    Where the mind is led forward by thee into ever-widening thought and action—

    Into that heaven of freedom, my Father, let my country aw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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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这是我对你的祈求,我的主--请你铲除,铲除我心里贫乏的根源。

    赐给我力量使我能轻闲地承受欢乐与忧伤。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爱在服务中得到果实。

    赐给我力量使我永抛弃穷人也永不向淫威屈膝。

    赐给我力量使我的心灵超越于日常琐事之上。

    再赐给我力量使我满怀爱意地把我的力量服从你意志的指挥。

    36.This is my prayer to thee, my lord—strike, strike at the root of penury in my heart.

    Give me the strength lightly to bear my joys and sorrows.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make my love fruitful in service.

    Give me the strength never to disown the poor or bend my knees before insolent might.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raise my mind high above daily trifles.

    And give me the strength to surrender my strength to thy will with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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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

    我以为我的精力已竭,旅程已终--前路已绝,储粮已尽,退隐在静默鸿蒙中的时

    间已经到来。

    但是我发现你的意志在我身上不知有终点。旧的言语刚在舌尖上死去,新的音乐又

    从心上迸来;旧辙方迷,新的田野又在面前奇妙地展开。

    37.I thought that my voyage had come to its end at the last limit of my power,—that the path before me was closed, that provisions were exhausted and the time come to take shelter in a silent obscurity.

    But I find that thy will knows no end in me. And when old words die out on the tongue, new melodies break forth from the heart; and where the old tracks are lost, new country is revealed with its won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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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

    我需要你,只需要你--让我的心不停地重述这句话。日夜引诱我的种种欲念,都是透顶的诈伪与空虚。

    就像黑夜隐藏在祈求光明的朦胧里,在我潜意识的深处也响出呼声--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正如风暴用全力来冲击平静,却寻求终止于平静,我的反抗冲击着你的爱,而它的呼声也还是--我需要你,只需要你。

    38.That I want thee, only thee—let my heart repeat without end. All desires that distract me, day and night, are false and empty to the core.

    As the night keeps hidden in its gloom the petition for light, even thus in the depth of my unconsciousness rings the cry—`I want thee, only thee’.

    As the storm still seeks its end in peace when it strikes against peace with all its might, even thus my rebellion strikes against thy love and still its cry is—`I want thee, only th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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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在我的心坚硬焦躁的时候,请洒我以慈霖。

    当生命失去恩宠的时候,请赐我以欢歌。

    当烦杂的工作在四周喧闹,使我和外界隔绝的时候,我的宁静的主,请带着你的和平与安息来临。

    当我乞丐似的心,蹲闭在屋角的时候,我的国王,请你以王者的威仪破户而入。

    当欲念以诱惑与尘埃来迷蒙我的心眼的时候,呵,圣者,你是清醒的,请你和你的雷电一同降临。

    39.When the heart is hard and parched up, come upon me with a shower of mercy.

    When grace is lost from life, come with a burst of song.

    When tumultuous work raises its din on all sides shutting me out from beyond, come to me, my lord of silence, with thy peace and rest.

    When my beggarly heart sits crouched, shut up in a corner, break open the door, my king, and come with the ceremony of a king.

    When desire blinds the mind with delusion and dust, O thou holy one, thou wakeful, come with thy light and thy thu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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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在我干枯的心上,好多天没有受到雨水的滋润了,我的上帝。天边是可怕的赤裸――没有一片轻云的遮盖,没有一丝远雨的凉意。

    如果你愿意,请降下你的死黑的盛怒的风雨,以闪电震慑诸天罢。

    但是请你召回,我的主,召回这弥漫沉默的炎热罢,它是沉重尖锐而又残忍,用可怕的绝望焚灼人心。

    让慈云低垂下降,像在父亲发怒的时候,母亲的含泪的眼光。

    40.The rain has held back for days and days, my God, in my arid heart. The horizon is fiercely naked—not the thinnest cover of a soft cloud, not the vaguest hint of a distant cool shower.

    Send thy angry storm, dark with death, if it is thy wish, and with lashes of lightning startle the sky from end to end.

    But call back, my lord, call back this pervading silent heat, still and keen and cruel, burning the heart with dire despair.

    Let the cloud of grace bend low from above like the tearful look of the mother on the day of the father’s wr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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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背后,藏在何处的阴影中呢?在尘土飞扬的道上,他们把你

    推开走过、没有理睬你。在乏倦的时间,我摆开礼品来等候你,过路的人把我的香花一朵一朵地拿去,我的花篮几乎空了。

    清晨,中午都过去了。暮色中,我倦眼蒙胧。回家的人们瞟着我微笑,使我满心羞惭。我像女丐一般地坐着,拉起裙儿盖上脸,当他们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垂目没有答

    应。

    呵,真的,我怎能告诉他们说我是在等候你,而且你也应许说你一定会来。我又怎能抱愧地说我的妆奁就是贫穷。

    呵,我在我心的微隐处紧抱着这一段骄荣。

    我坐在草地上凝望天空,梦想着你来临时候那忽然炫耀的豪华--万彩交辉,车辇上金旗飞扬,在道旁众目睽睽之下,你从车座下降,把我从尘埃中扶起坐立你的旁边,

    这褴褛的丐女,含羞带喜,像蔓藤在暴风中颤摇。

    但是时间流过了,还听不见你的车辇的轮声。许多仪仗队伍都在光彩喧闹中走过了。

    你只要静默地站在他们背后吗?

    我只能哭泣着等待,把我的心折磨在空虚的伫望之中吗?

    41.Where dost thou stand behind them all, my lover, hiding thyself in the shadows? They push thee and pass thee by on the dusty road, taking thee for naught. I wait here weary hours spreading my offerings for thee, while passers-by come and take my flowers, one by one, and my basket is nearly empty.

    The morning time is past, and the noon. In the shade of evening my eyes are drowsy with sleep. Men going home glance at me and smile and fill me with shame. I sit like a beggar maid, drawing my skirt over my face, and when they ask me, what it is I want, I drop my eyes and answer them not.

    Oh, how, indeed, could I tell them that for thee I wait, and that thou hast promised to come. How could I utter for shame that I keep for my dowry this poverty. Ah, I hug this pride in the secret of my heart.

    I sit on the grass and gaze upon the sky and dream of the sudden splendour of thy coming—all the lights ablaze, golden pennons flying over thy car, and they at the roadside standing agape, when they see thee come down from thy seat to raise me from the dust, and set at thy side this ragged beggar girl a-tremble with shame and pride, like a creeper in a summer breeze.

    But time glides on and still no sound of the wheels of thy chariot. Many a procession passes by with noise and shouts and glamour of glory. Is it only thou who wouldst stand in the shadow silent and behind them all? And only I who would wait and weep and wear out my heart in vain long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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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在清晓的密语中,我们约定了同去泛舟,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这无目的无终止的遨游。

    在无边的海洋上,在你静听的微笑中,我的歌唱抑扬成调,像海波一般的自由,不受字句的束缚。

    时间还没有到吗?你还有工作要做吗?看罢,暮色已经笼罩海岸,苍茫里海鸟已群飞归巢。

    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解开链索,这只船会像落日的余光,消融在黑夜之中呢?

    42.Early in the day it was whispered that we should sail in a boat, only thou and I, and never a soul in the world would know of this our pilgrimage to no country and to no end.

    In that shoreless ocean, at thy silently listening smile my songs would swell in melodies, free as waves, free from all bondage of words.

    Is the time not come yet? Are there works still to do? Lo, the evening has come down upon the shore and in the fading light the seabirds come flying to their nests.

    Who knows when the chains will be off, and the boat, like the last glimmer of sunset, vanish into the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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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

    那天我没有准备好来等候你,我的国王,你就像一个素不相识的平凡的人,自动地进到我的心里,在我生命的许多流逝的时光中,盖上了永生的印记。

    今天我偶然照见了你的签印,我发现它们和我遗忘了的日常哀乐的回忆,杂乱地散掷在尘埃里。

    你不曾鄙夷地避开我童年时代在尘土中的游戏,我在游戏室里所听见的足音,和在群星中的回响是相同的。

    43.The day was when I did not keep myself in readiness for thee; and entering my heart unbidden even as one of the common crowd, unknown to me, my king, thou didst press the signet of eternity upon many a fleeting moment of my life.

    And today when by chance I light upon them and see thy signature, I find they have lain scattered in the dust mixed with the memory of joys and sorrows of my trivial days forgotten.

    Thou didst not turn in contempt from my childish play among dust, and the steps that I heard in my playroom are the same that are echoing from star to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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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阴晴无定,夏至雨来的时节,在路旁等候了望,是我的快乐。

    从不可知的天空带信来的使者们,向我致意又向前赶路。

    我衷心欢畅,吹过的风带着清香。

    从早到晚我在门前坐地,我知道我一看见你,那快乐的时光便要突然来到。

    这时我自歌自笑。这时空气里也充满着应许的芬芳。

    44.This is my delight, thus to wait and watch at the wayside where shadow chases light and the rain comes in the wake of the summer.

    Messengers, with tidings from unknown skies, greet me and speed along the road. My heart is glad within, and the breath of the passing breeze is sweet.

    From dawn till dusk I sit here before my door, and I know that of a sudden the happy moment will arrive when I shall see.

    In the meanwhile I smile and I sing all alone. In the meanwhile the air is filling with the perfume of prom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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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

    你没有听见他静悄的脚步吗?他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年代,每日每夜,他总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在许多不同的心情里,我唱过许多歌曲,但在这些歌调里,我总在宣告说:“他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四月芬芳的晴天里,他从林径中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七月阴暗的雨夜中,他坐着隆隆的云辇,前来,前来,一直不停地前来。

    愁闷相继之中,是他的脚步踏在我的心上,是他的双脚的黄金般的接触,使我的快乐发出光辉。

    45.Have you not heard his silent steps? He comes, comes, ever comes.

    Every moment and every age, every day and every night he comes, comes, ever comes.

    Many a song have I sung in many a mood of mind, but all their notes have always proclaimed, `He comes, comes, ever comes.’

    In the fragrant days of sunny April through the forest path he comes, comes, ever comes.

    In the rainy gloom of July nights on the thundering chariot of clouds he comes, comes, ever comes.

    In sorrow after sorrow it is his steps that press upon my heart, and it is the golden touch of his feet that makes my joy to sh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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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我不知道从久远的什么时候,你就一直走近来迎接我。

    你的太阳和星辰永不能把你藏起,使我看不见你。

    在许多清晨和傍晚,我曾听见你的足音,你的使者曾秘密地到我心里来召唤。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的生活完全激动了,一种狂欢的感觉穿过了我的心。

    这就像结束工作的时间已到,我感觉到在空气中有你光降的微馨。

    46.I know not from what distant time thou art ever coming nearer to meet me. Thy sun and stars can never keep thee hidden from me for aye.

    In many a morning and eve thy footsteps have been heard and thy messenger has come within my heart and called me in secret.

    I know not only why today my life is all astir, and a feeling of tremulous joy is passing through my heart.

    It is as if the time were come to wind up my work, and I feel in the air a faint smell of thy sweet pres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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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夜已将尽,等他又落了空。我怕在清晨我正在倦睡的时候,他忽然来到我的门前。

    呵,朋友们,给他开着门罢--不要拦阻他。

    若是他的脚步声没有把我惊醒,请不要叫醒我。我不愿意小鸟嘈杂的合唱,和庆祝晨光的狂欢的风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即使我的主突然来到我的门前,也让我无扰地睡着。呵,我的睡眠,宝贵的睡眠,只等着他的摩触来消散。呵,我的合着的眼,只在他微笑的光中才开睫,当他像从洞黑的睡眠里浮现的梦一般地站立在我面前。

    让他作为最初的光明和形象,来呈现在我的眼前。让他的眼光成为我觉醒的灵魂最初的欢跃。

    让我自我的返回成为向他立地的皈依。

    47.The night is nearly spent waiting for him in vain. I fear lest in the morning he suddenly come to my door when I have fallen asleep wearied out. Oh friends, leave the way open to him—forbid him not.

    If the sounds of his steps does not wake me, do not try to rouse me, I pray. I wish not to be called from my sleep by the clamorous choir of birds, by the riot of wind at the festival of morning light. Let me sleep undisturbed even if my lord comes of a sudden to my door.

    Ah, my sleep, precious sleep, which only waits for his touch to vanish. Ah, my closed eyes that would open their lids only to the light of his smile when he stands before me like a dream emerging from darkness of sleep.

    Let him appear before my sight as the first of all lights and all forms. The first thrill of joy to my awakened soul let it come from his glance. And let my return to myself be immediate return to h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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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清晨的静海,漾起鸟语的微波;路旁的繁花,争妍斗艳;在我们匆忙赶路无心理睬的时候,云隙中散射出灿烂的金光。

    我们不唱欢歌,也不嬉游;我们也不到村集中去交易;我们一语不发,也不微笑;我们不在路上留连。时间流逝,我们也加速了脚步。

    太阳升到中天,鸽子在凉阴中叫唤。枯叶在正午的炎风中飞舞。牧童在榕树下做他的倦梦,我在水边卧下,在草地上展布我困乏的四肢。

    我的同伴们嘲笑我;他们抬头疾走;他们不回顾也不休息;他们消失在远远的碧霭之中。他们穿过许多山林,经过生疏遥远的地方。长途上的英雄队伍呵,光荣是属于你们的!讥笑和责备要促我起立,但我却没有反应。我甘心没落在乐受的耻辱的深处--在模糊的快乐阴影之中。

    阳光织成的绿荫的幽静,慢慢地笼罩着我的心。我忘记了旅行的目的,我无抵抗地把我的心灵交给阴影与歌曲的迷宫。

    最后,我从沉睡中睁开眼,我看见你站在我身旁,我的睡眠沐浴在你的微笑之中。

    我从前是如何地惧怕,怕这道路的遥远困难,到你面前的努力是多么艰苦呵!

    48.The morning sea of silence broke into ripples of bird songs; and the flowers were all merry by the roadside; and the wealth of gold was scattered through the rift of the clouds while we busily went on our way and paid no heed.

    We sang no glad songs nor played; we went not to the village for barter; we spoke not a word nor smiled; we lingered not on the way. We quickened our pave more and more as the time sped by.

    The sun rose to the mid sky and doves cooed in the shade. Withered leaves danced and whirled in the hot air of noon. The shepherd boy drowsed and dreamed in the shadow of the banyan tree, and I laid myself down by the water and stretched my tired limbs on the grass.

    My companions laughed at me in scorn; they held their heads high and hurried on; they never looked back nor rested; they vanished in the distant blue haze. They crossed many meadows and hills, and passed through strange, far-away countries. All honour to you, heroic host of the interminable path! Mockery and reproach pricked me to rise, but found no response in me. I gave myself up for lost in the depth of a glad humiliation—in the shadow of a dim delight.

    The repose of the sun-embroidered green gloom slowly spread over my heart. I forgot for what I had travelled, and I surrendered my mind without struggle to the maze of shadows and songs.

    At last, when I woke from my slumber and opened my eyes, I saw thee standing by me, flooding my sleep with thy smile. How I had feared that the path was long and wearisome, and the struggle to reach thee was h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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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你从宝座上下来,站在我草舍门前。

    我正在屋角独唱,歌声被你听到了。你下来站在我草舍门前。

    在你的广厅里有许多名家,一天到晚都有歌曲在唱。但是这初学的简单的音乐,却得到了你的赏识。一支忧郁的小调,和世界的伟大音乐融合了,你还带了花朵作为奖赏,

    下了宝座停留在我的草舍门前。

    49.You came down from your throne and stood at my cottage door.

    I was singing all alone in a corner, and the melody caught your ear. You came down and stood at my cottage door.

    Masters are many in your hall, and songs are sung there at all hours. But the simple carol of this novice struck at your love. One plaintive little strain mingled with the great music of the world, and with a flower for a prize you came down and stopped at my cottage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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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我在村路上沿门求乞,你的金辇像一个华丽的梦从远处出现,我在猜想这位万王之王是谁!

    我的希望高升,我觉得我苦难的日子将要告终,我站着等候你自动的施与,等待那散掷在尘埃里的财宝。

    车替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住了。你看到我,微笑着下车。我觉得我的运气到底来了。

    忽然你伸出右手来说:“你有什么给我呢?”

    呵,这开的是什么样的帝王的玩笑,向一个乞丐伸手求乞!我糊涂了,犹疑地站着,然后从我的口袋里慢慢地拿出一粒最小的玉米献上给你。

    但是我一惊不小,当我在晚上把口袋倒在地上的时候,在我乞讨来的粗劣东西之中,我发现了一粒金子。我痛哭了,恨我没有慷慨地将我所有都献给你。

    50.I had gone a-begging from door to door in the village path, when thy golden chariot appeared in the distance like a gorgeous dream and I wondered who was this King of all kings!

    My hopes rose high and methought my evil days were at an end, and I stood waiting for alms to be given unasked and for wealth scattered on all sides in the dust.

    The chariot stopped where I stood. Thy glance fell on me and thou camest down with a smile. I felt that the luck of my life had come at last. Then of a sudden thou didst hold out thy right hand and say `What hast thou to give to me?’

    Ah, what a kingly jest was it to open thy palm to a beggar to beg! I was confused and stood undecided, and then from my wallet I slowly took out the least little grain of corn and gave it to thee.

    But how great my surprise when at the day’s end I emptied my bag on the floor to find a least little gram of gold among the poor heap. I bitterly wept and wished that I had had the heart to give thee my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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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

    夜深了。我们一天的工作都已做完。我们以为投宿的客人都已来到,村里家家都已闭户了。只有几个人说,国王是要来的。我们笑了说:“不会的,这是不可能的事!”

    仿佛门上有敲叩的声音。我们说那不过是风。我们熄灯就寝。只有几个人说:“这是使者!”我们笑了说:“不是,这一定是风!”

    在死沉沉的夜里传来一个声音。朦胧中我们以为是远远的雷响。墙摇地动,我们在睡眠里受了惊扰。只有几个人说:“这是车轮的声音。”我们昏困地嘟哝着说:“不是,这一定是雷响!”

    鼓声响起的时候天还没亮。有声音喊着说:“醒来罢!别耽误了!”我们拿手按住心口,吓得发抖。只有几个人说:“看哪,这是国王的旗子!”我们爬起来站着叫:“没有时间再耽误了!”

    国王已经来了--但是灯火在哪里呢,花环在哪里呢?给他预备的宝座在哪里呢?

    呵,丢脸,呵,太丢脸了!客厅在哪里,陈设又在哪里呢?有几个人说了:“叫也无用了!用空手来迎接他罢,带他到你的空房里去罢!”

    开起门来,吹起法螺罢!在深夜中国王降临到我黑暗凄凉的房子里了。空中雷声怒吼。黑暗和闪电一同颤抖。拿出你的破席铺在院子里罢。我们的国王在可怖之夜与暴风

    雨一同突然来到了。

    51.The night darkened. Our day’s works had been done. We thought that the last guest had arrived for the night and the doors in the village were all shut. Only some said the king was to come. We laughed and said `No, it cannot be!’

    It seemed there were knocks at the door and we said it was nothing but the wind. We put out the lamps and lay down to sleep. Only some said, `It is the messenger!’ We laughed and said `No, it must be the wind!’

    There came a sound in the dead of the night. We sleepily thought it was the distant thunder. The earth shook, the walls rocked, and it troubled us in our sleep. Only some said it was the sound of wheels. We said in a drowsy murmur, `No, it must be the rumbling of clouds!’

    The night was still dark when the drum sounded. The voice came `Wake up! delay not!’ We pressed our hands on our hearts and shuddered with fear. Some said, `Lo, there is the king’s flag!’ We stood up on our feet and cried `There is no time for delay!’

    The king has come—but where are lights, where are wreaths? Where is the throne to seat him? Oh, shame! Oh utter shame! Where is the hall, the decorations? Someone has said, `Vain is this cry! Greet him with empty hands, lead him into thy rooms all bare!’

    Open the doors, let the conch-shells be sounded! in the depth of the night has come the king of our dark, dreary house. The thunder roars in the sky. The darkness shudders with lightning. Bring out thy tattered piece of mat and spread it in the courtyard. With the storm has come of a sudden our king of the fearful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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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

    我想我应当向你请求--可是我又不敢--你那挂在颈上的玫瑰花环。这样我等到早上,想在你离开的时候,从你床上找到些碎片。我像乞丐一样破晓就来寻找,只为着一两片散落的花瓣。

    呵,我呵,我找到了什么呢?你留下了什么爱的表记呢?那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那是你的一把巨剑,火焰般放光,雷霆般沉重。清晨的微光从窗外射到床上。晨鸟叽叽喳喳着问:“女人,你得到了什么呢?”不,这不是花朵,不是香料,也不是一瓶香水--这是你的可畏的宝剑。

    我坐着猜想,你这是什么礼物呢。我没有地方去藏放它。我不好意思佩带它;我是这样的柔弱,当我抱它在怀里的时候,它就把我压痛了。但是我要把这光宠铭记在心,

    你的礼物,这痛苦的负担。

    从今起在这世界上我将没有畏惧,在我的一切奋斗中你将得到胜利。你留下死亡和我作伴,我将以我的生命给他加冕。我带着你的宝剑来斩断我的羁勒,在世界上我将没有畏惧。

    从今起我要抛弃一切琐碎的装饰。我心灵的主,我不再在一隅等待哭泣,也不再畏怯娇羞。你已把你的宝剑给我佩带。我不再要玩偶的装饰品了!

    52.I thought I should ask of thee—but I dared not—the rose wreath thou hadst on thy neck. Thus I waited for the morning, when thou didst depart, to find a few fragments on the bed. And like a beggar I searched in the dawn only for a stray petal or two.

    Ah me, what is it I find? What token left of thy love? It is no flower, no spices, no vase of perfumed water. It is thy mighty sword, flashing as a flame, heavy as a bolt of thunder. The young light of morning comes through the window and spread itself upon thy bed. The morning bird twitters and asks, `Woman, what hast thou got?’ No, it is no flower, nor spices, nor vase of perfumed water—it is thy dreadful sword.

    I sit and muse in wonder, what gift is this of thine. I can find no place to hide it. I am ashamed to wear it, frail as I am, and it hurts me when press it to my bosom. Yet shall I bear in my heart this honour of the burden of pain, this gift of thine.

    From now there shall be no fear left for me in this world, and thou shalt be victorious in all my strife. Thou hast left death for my companion and I shall crown him with my life. Thy sword is with me to cut asunder my bonds, and there shall be no fear left for me in the world.

    From now I leave off all petty decorations. Lord of my heart, no more shall there be for me waiting and weeping in corners, no more coyness and sweetness of demeanour. Thou hast given me thy sword for adornment. No more doll’s decorations for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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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

    你的手镯真是美丽,镶着星辰,精巧地嵌着五光十色的珠宝。但是依我看来你的宝剑是更美的,那弯弯的闪光像毗湿奴的神鸟展开的翅翼,完美地平悬在落日怒发的红光里。

    它颤抖着像生命受死亡的最后一击时,在痛苦的昏迷中的最后反应;它炫耀着像将烬的世情的纯焰,最后猛烈的一闪。

    你的手镯真是美丽,镶着星辰般的珠宝;但是你的宝剑,呵,雷霆的主,是铸得绝顶美丽,看到想到都是可畏的。

    53.Beautiful is thy wristlet, decked with stars and cunningly wrought in myriad-coloured jewels. But more beautiful to me thy sword with its curve of lightning like the outspread wings of the divine bird of Vishnu, perfectly poised in the angry red light of the sunset.

    It quivers like the one last response of life in ecstasy of pain at the final stroke of death; it shines like the pure flame of being burning up earthly sense with one fierce flash.

    Beautiful is thy wristlet, decked with starry gems; but thy sword, O lord of thunder, is wrought with uttermost beauty, terrible to behold or think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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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

    我不向你求什么;我不向你耳中陈述我的名字。当你离开的时候我静默地站着。我独立在树影横斜的井旁,女人们已顶着褐色的瓦罐盛满了水回家了。她们叫我说:“和我们一块来罢,都快到了中午了。”但我仍在慵倦地留连,沉入恍惚的默想之中。

    你走来时我没有听到你的足音。你含愁的眼望着我;你低语的时候声音是倦乏的――“呵,我是一个干渴的旅客。”我从幻梦中惊起把我罐里的水倒在你掬着的手掌里。

    树叶在头上萧萧地响着,杜鹃在幽暗处歌唱,曲径传来胶树的花香。

    当你问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羞得悄立无言。真的,我替你作了什么,值得你的忆念?但是我幸能给你饮水止渴的这段回忆,将温馨地贴抱在我的心上。天已不早,鸟儿唱着倦歌,楝树叶子在头上沙沙作响,我坐着反复地想了又想。

    54.I asked nothing from thee; I uttered not my name to thine ear. When thou took’st thy leave I stood silent. I was alone by the well where the shadow of the tree fell aslant, and the women had gone home with their brown earthen pitchers full to the brim. They called me and shouted, `Come with us, the morning is wearing on to noon.’ But I languidly lingered awhile lost in the midst of vague musings.

    I heard not thy steps as thou camest. Thine eyes were sad when they fell on me; thy voice was tired as thou spokest low—`Ah, I am a thirsty traveller.’ I started up from my day-dreams and poured water from my jar on thy joined palms. The leaves rustled overhead; the cuckoo sang from the unseen dark, and perfume of babla flowers came from the bend of the road.

    I stood speechless with shame when my name thou didst ask. Indeed, what had I done for thee to keep me in remembrance? But the memory that I could give water to thee to allay thy thirst will cling to my heart and enfold it in sweetness. The morning hour is late, the bird sings in weary notes, neem leaves rustle overhead and I sit and think and th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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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

    乏倦压在你的心上,你眼中尚有睡意。

    你没有得到消息说荆棘丛中花朵正在盛开吗?醒来罢,呵,醒来!不要让光阴虚度了!

    在石径的尽头,在幽静无人的田野里,我的朋友在独坐着。不要欺骗他罢。醒来,呵,醒来罢!

    即使正午的骄阳使天空喘息摇颤--即使灼热的沙地展布开它干渴的巾衣--

    在你心的深处难道没有快乐吗?你的每一个足音,不会使道路的琴弦迸出痛苦的柔音吗?

    55.Languor is upon your heart and the slumber is still on your eyes.

    Has not the word come to you that the flower is reigning in splendour among thorns? Wake, oh awaken! let not the time pass in vain!

    At the end of the stony path, in the country of virgin solitude, my friend is sitting all alone. Deceive him not. Wake, oh awaken!

    What if the sky pants and trembles with the heat of the midday sun—what if the burning sand spreads its mantle of thirst—

    Is there no joy in the deep of your heart? At every footfall of yours, will not the harp of the road break out in sweet music of p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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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

    只因你的快乐是这样地充满了我的心。只因你曾这样地俯就我。呵,你这诸天之王,假如没有我,你还爱谁呢?

    你使我做了你这一切财富的共享者。在我心里你的欢乐不住地遨游。在我生命中你的意志永远实现。

    因此,你这万王之王曾把自己修饰了来赢取我的心。因此你的爱也消融在你情人的爱里,在那里,你又以我俩完全合一的形象显现。

    56.Thus it is that thy joy in me is so full. Thus it is that thou hast come down to me. O thou lord of all heavens, where would be thy love if I were not?

    Thou hast taken me as thy partner of all this wealth. In my heart is the endless play of thy delight. In my life thy will is ever taking shape.

    And for this, thou who art the King of kings hast decked thyself in beauty to captivate my heart. And for this thy love loses itself in the love of thy lover, and there art thou seen in the perfect union of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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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

    光明,我的光明,充满世界的光明,吻着眼目的光明,甜沁心腑的光明!

    呵,我的宝贝,光明在我生命的一角跳舞;我的宝贝,光明在勾拨我爱的心弦;天开了,大风狂奔,笑声响彻大地。

    蝴蝶在光明海上展开翅帆。百合与茉莉在光波的浪花上翻涌。

    我的宝贝,光明在每朵云彩上散映成金,它洒下无量的珠宝。

    我的宝贝,快乐在树叶间伸展,欢喜无边。天河的堤岸淹没了,欢乐的洪水在四散奔流。

    57.Light, my light, the world-filling light, the eye-kissing light, heart-sweetening light!

    Ah, the light dances, my darling, at the centre of my life; the light strikes, my darling, the chords of my love; the sky opens, the wind runs wild, laughter passes over the earth.

    The butterflies spread their sails on the sea of light. Lilies and jasmines surge up on the crest of the waves of light.

    The light is shattered into gold on every cloud, my darling, and it scatters gems in profusion.

    Mirth spreads from leaf to leaf, my darling, and gladness without measure. The heaven’s river has drowned its banks and the flood of joy is abr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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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

    让一切欢乐的歌调都融和在我最后的歌中--那使大地草海欢呼摇动的快乐,那使

    生和死两个孪生弟兄,在广大的世界上跳舞的快乐,那和暴风雨一同卷来,用笑声震撼

    惊醒一切的生命的快乐,那含泪默坐在盛开的痛苦的红莲上的快乐,那不知所谓,把一

    切所有抛掷于尘埃中的快乐。

    58.Let all the strains of joy mingle in my last song—the joy that makes the earth flow over in the riotous excess of the grass, the joy that sets the twin brothers, life and death, dancing over the wide world, the joy that sweeps in with the tempest, shaking and waking all life with laughter, the joy that sits still with its tears on the open red lotus of pain, and the joy that throws everything it has upon the dust, and knows not a 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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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

    是的,我知道,这只是你的爱,呵,我心爱的人--这在树叶上跳舞的金光,这些驶过天空的闲云,这使我头额清爽的吹过的凉风。

    清风的光辉涌进我的眼睛--这是你传给我心的消息。你的脸容下俯,你的眼睛下望着我的眼睛,我的心接触到了你的双足。

    59.Yes, I know, this is nothing but thy love, O beloved of my heart—this golden light that dances upon the leaves, these idle clouds sailing across the sky, this passing breeze leaving its coolness upon my forehead.

    The morning light has flooded my eyes—this is thy message to my heart. Thy face is bent from above, thy eyes look down on my eyes, and my heart has touched thy f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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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头上是静止的无垠的天空,不宁的海波奔腾喧闹。

    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欢呼跳跃地聚会着。

    他们用沙子盖起房屋,用宝贝壳来游戏。他们把枯叶编成小船,微笑着把它们飘浮

    在深远的海上。孩子在世界的海滨做着游戏。

    他们不会凫水,他们也不会撒网。采珠的人潜水寻珠,商人们奔波航行,孩子们收

    集了石子却又把它们丢弃了。他们不搜求宝藏,他们也不会撒网。

    大海涌起了喧笑,海岸闪烁着苍白的微笑。致人死命的波涛,像一个母亲在摇着婴

    儿的抓篮一样,对孩子们唱着无意义的谣歌。大海在同孩子们游戏,海岸闪烁着苍白的

    微笑。

    孩子们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聚会。风暴在无路的天空中飘游,船舶在无轨的海上破

    碎,死亡在猖狂,孩子们却在游戏。在无边的世界的海滨,孩子们盛大地聚会着。

    60.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children meet. The infinite sky is motionless overhead and the restless water is boisterous. 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the children meet with shouts and dances.

    They build their houses with sand and they play with empty shells. With withered leaves they weave their boats and smilingly float them on the vast deep. Children have their play on the seashore of worlds.

    They know not how to swim, they know not how to cast nets. Pearl fishers dive for pearls, merchants sail in their ships, while children gather pebbles and scatter them again. they seek not for hidden treasures, they know not how to cast nets.

    The sea surges up with laughter and pale gleams the smile of the sea beach. Death-dealing waves sing meaningless ballads to the children, even like a mother while rocking her baby’s cradle. The sea plays with children, and pale gleams the smile of the sea beach.

    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children meet. Tempest roams in the pathless sky, ships get wrecked in the trackless water, death is abroad and children play. On the seashore of endless worlds is the great meeting of child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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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

    这掠过婴儿眼上的睡眠--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吗?是的,有谣传说它住在林

    荫中,萤火朦胧照着的仙村里,那里挂着两颗甜柔迷人的花蕊。它从那里来吻着婴儿的

    眼睛。

    在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有谁知道它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吗?是的,有谣传

    说一线新月的微笑,触到了消散的秋云的边缘,微笑就在被朝雾洗净的晨梦中,第一次

    生出来了--这就是那婴儿睡梦中唇上闪现的微笑。

    在婴儿的四肢上,花朵般地喷发的甜柔清新的生气,有谁知道它是在哪里藏了这么

    许久吗?是的,当母亲还是一个少女,它就在温柔安静的爱的神秘中,充塞在她的心里

    了--

    这就是那婴儿四肢上喷发的甜柔新鲜的生气。

    61.The sleep that flits on baby’s eyes—does anybody know from where it comes? Yes, there is a rumour that it has its dwelling where, in the fairy village among shadows of the forest dimly lit with glow-worms, there hang two timid buds of enchantment. From there it comes to kiss baby’s eyes.

    The smile that flickers on baby’s lips when he sleeps—does anybody know where it was born? Yes, there is a rumour that a young pale beam of a crescent moon touched the edge of a vanishing autumn cloud, and there the smile was first born in the dream of a dew-washed morning—the smile that flickers on baby’s lips when he sleeps.

    The sweet, soft freshness that blooms on baby’s limbs—does anybody know where it was hidden so long? Yes, when the mother was a young girl it lay pervading her heart in tender and silent mystery of love—the sweet, soft freshness that has bloomed on baby’s lim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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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

    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我了解为什么云中水上会幻弄出这许多颜色,

    为什么花朵都用颜色染起--

    当我送你彩色玩具的时候,我的孩子。

    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我彻底地知道为什么树叶上响出音乐,为什么波浪把它

    们的合唱送进静听的大地的心头--当我唱歌使你跳舞的时候。

    当我把糖果递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我懂得为什么花心里有蜜,为什么水果里隐

    藏着甜汁--当我把糖果递到你贪婪的手中的时候。

    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我的宝贝,我的确了解晨光从天空流下时,是怎样

    的高兴,暑天的凉风吹到我身上的是怎样的愉快--当我吻你的脸使你微笑的时候。

    62.When I bring to you coloured toys, my child, I understand why there is such a play of colours on clouds, on water, and why flowers are painted in tints—when I give coloured toys to you, my child.

    When I sing to make you dance I truly now why there is music in leaves, and why waves send their chorus of voices to the heart of the listening earth—when I sing to make you dance.

    When I bring sweet things to your greedy hands I know why there is honey in the cup of the flowers and why fruits are secretly filled with sweet juice—when I bring sweet things to your greedy hands.

    When I kiss your face to make you smile, my darling, I surely understand what pleasure streams from the sky in morning light, and what delight that is that is which the summer breeze brings to my body—when I kiss you to make you sm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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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

    你使不相识的朋友认识了我。你在别人家里给我准备了座位。你缩短了距离,你把

    生人变成弟兄。

    在我必须离开故居的时候,我心里不安;我忘了是旧人迁入新居,而且你也住在那

    里。

    通过生和死,今生或来世,无论你带领我到哪里,都是你,仍是你,我的无穷生命

    中的唯一伴侣,永远用欢乐的系练,把我的心和陌生的人联系在一起。

    人一认识了你,世上就没有陌生的人,也没有了紧闭的门户。呵,请允许我的祈求,

    使我在与众生游戏之中,永不失去和你单独接触的福祉。

    63.Thou hast made me known to friends whom I knew not. Thou hast given me seats in homes not my own. Thou hast brought the distant near and made a brother of the stranger.

    I am uneasy at heart when I have to leave my accustomed shelter; I forget that there abides the old in the new, and that there also thou abidest.

    Through birth and death, in this world or in others, wherever thou leadest me it is thou, the same, the one companion of my endless life who ever linkest my heart with bonds of joy to the unfamiliar.

    When one knows thee, then alien there is none, then no door is shut. Oh, grant me my prayer that I may never lose the bliss of the touch of the one in the play of m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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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

    在荒凉的河岸上,深草丛中,我问她:“姑娘,你用披纱遮着灯,要到哪里去呢?

    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抬起乌黑的眼睛,从暮色中看了我一会。

    “我到河边来,”她说,“要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把我的灯飘浮到水上去。”我独立在

    深草中看着她的灯的微弱的火光,无用地在潮水上飘流。

    在薄暮的寂静中,我问她:“你的灯火都已点上了--那么你拿着这灯到哪里去呢?

    我的房子黑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抬起乌黑的眼睛望着我的脸,站着沉吟

    了一会。最后她说:“我来是要把我的灯献给上天。”我站着看她的灯光在天空中无用

    的燃点着。

    在无月的夜半朦胧之中,我问她:“姑娘,你作什么把灯抱在心前呢?我的房子黑

    暗寂寞--把你的灯借给我罢。”她站住沉思了一会,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脸。她说:

    “我是带着我的灯,来参加灯节的。”我站着看着她的灯,无用地消失在众光之中。

    64.On the slope of the desolate river among tall grasses I asked her, `Maiden, where do you go shading your lamp with your mantle? My house is all dark and lonesome—lend me your light!’ she raised her dark eyes for a moment and looked at my face through the dusk. `I have come to the river,’ she said, `to float my lamp on the stream when the daylight wanes in the west.’ I stood alone among tall grasses and watched the timid flame of her lamp uselessly drifting in the tide.

    In the silence of gathering night I asked her, `Maiden, your lights are all lit—then where do you go with your lamp? My house is all dark and lonesome—lend me your light.’ She raised her dark eyes on my face and stood for a moment doubtful. `I have come,’ she said at last, `to dedicate my lamp to the sky.’ I stood and watched her light uselessly burning in the void.

    In the moonless gloom of midnight I ask her, `Maiden, what is your quest, holding the lamp near your heart? My house is all dark and lonesome—lend me your light.’ She stopped for a minute and thought and gazed at my face in the dark. `I have brought my light,’ she said, `to join the carnival of lamps.’ I stood and watched her little lamp uselessly lost among l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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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

    我的上帝,从我满溢的生命之杯中,你要饮什么样的圣酒呢?

    通过我的眼睛,来观看你自己的创造物,站在我的耳门上,来静听你自己的永恒的

    谐音,我的诗人,这是你的快乐吗?

    你的世界在我的心灵里织上字句,你的快乐又给它们加上音乐。你把自己在梦中交

    给了我,又通过我来感觉你自己的完满的甜柔。

    65.What divine drink wouldst thou have, my God, from this overflowing cup of my life?

    My poet, is it thy delight to see thy creation through my eyes and to stand at the portals of my ears silently to listen to thine own eternal harmony?

    Thy world is weaving words in my mind and thy joy is adding music to them. Thou givest thyself to me in love and then feelest thine own entire sweetness in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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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

    那在神光离合之中,潜藏在我生命深处的她;那在晨光中永远不肯揭开面纱的她,

    我的上帝,我要用最后的一首歌把她包裹起来,作为我给你的最后的献礼。

    无数求爱的话,都已说过,但还没有赢得她的心;劝诱向她伸出渴望的臂,也是枉

    然。

    我把她深藏在心里,到处漫游,我生命的荣枯围绕着她起落。

    她统治着我的思想、行动和睡梦,她却自己独居索处。

    许多的人叩我的门来访问她,都失望地回去。

    在这世界上从没有人和她面对过,她孤守着静待你的赏识。

    66.She who ever had remained in the depth of my being, in the twilight of gleams and of glimpses; she who never opened her veils in the morning light, will be my last gift to thee, my God, folded in my final song.

    Words have wooed yet failed to win her; persuasion has stretched to her its eager arms in vain.

    I have roamed from country to country keeping her in the core of my heart, and around her have risen and fallen the growth and decay of my life.

    Over my thoughts and actions, my slumbers and dreams, she reigned yet dwelled alone and apart.

    many a man knocked at my door and asked for her and turned away in despair.

    There was none in the world who ever saw her face to face, and she remained in her loneliness waiting for thy recogn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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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

    你是天空,你也是窝巢。

    呵,美丽的你,在窝巢里就是你的爱,用颜色、声音和香气来围拥住灵魂。

    在那里,清晨来了,右手提着金筐,带着美的花环,静静地替大地加冕。

    在那里,黄昏来了,越过无人畜牧的荒林,穿过车马绝迹的小径,在她的金瓶里带

    着安靖的西方海上和平的凉飙。

    但是在那里,纯白的光辉,统治着伸展着的为灵魂翱翔的无际的天空。在那里无昼

    无夜,无形无色,而且永远,永远无有言说。

    67.Thou art the sky and thou art the nest as well.

    O thou beautiful, there in the nest is thy love that encloses the soul with colours and sounds and odours.

    There comes the morning with the golden basket in her right hand bearing the wreath of beauty, silently to crown the earth.

    And there comes the evening over the lonely meadows deserted by herds, through trackless paths, carrying cool draughts of peace in her golden pitcher from the western ocean of rest.

    But there, where spreads the infinite sky for the soul to take her flight in, reigns the stainless white radiance. There is no day nor night, nor form nor colour, and never, never a 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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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

    你的阳光射到我的地上,整天地伸臂站在我门前,把我的眼泪,叹息和歌曲变成的

    云彩,带回放在你的足边。

    你喜爱地将这云带缠围在你的星胸之上,绕成无数的形式和褶纹,还染上变幻无穷

    的色彩。

    它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飘扬、温软、含泪而黯淡,因此你就爱惜它,呵,你这庄

    严无瑕者。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够以它可怜的阴影遮掩你的可畏的白光。

    68.Thy sunbeam comes upon this earth of mine with arms outstretched and stands at my door the livelong day to carry back to thy feet clouds made of my tears and sighs and songs.

    With fond delight thou wrappest about thy starry breast that mantle of misty cloud, turning it into numberless shapes and folds and colouring it with hues everchanging.

    It is so light and so fleeting, tender and tearful and dark, that is why thou lovest it, O thou spotless and serene. And that is why it may cover thy awful white light with its pathetic shad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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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

    就是这股生命的泉水,日夜流穿我的血管,也流穿过世界,又应节地跳舞。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从大地的尘土里快乐地伸放出无数片的芳草,迸发出繁花密叶

    的波纹。

    就是这同一的生命,在潮汐里摇动着生和死的大海的摇篮。

    我觉得我的四肢因受着生命世界的爱抚而光荣。我的骄傲,是因为时代的脉搏,此

    刻在我血液中跳动。

    69.The same stream of life that runs through my veins night and day runs through the world and dances in rhythmic measures.

    It is the same life that shoots in joy through the dust of the earth in numberless blades of grass and breaks into tumultuous waves of leaves and flowers.

    It is the same life that is rocked in the ocean-cradle of birth and of death, in ebb and in flow.

    I feel my limbs are made glorious by the touch of this world of life. And my pride is from the life-throb of ages dancing in my blood this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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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

    这欢欣的音律不能使你欢欣吗?不能使你回旋激荡,消失碎裂在这可怖的快乐旋转

    之中吗?

    万物急剧地前奔,它们不停留也不回顾,任何力量都不能挽住它们,它们急遽地前

    奔。

    季候应和着这急速不宁的音乐,跳舞着来了又去--颜色、声音、香味在这充溢的

    快乐里,汇注成奔流无尽的瀑泉,时时刻刻地在散溅、退落而死亡。

    70.Is it beyond thee to be glad with the gladness of this rhythm? to be tossed and lost and broken in the whirl of this fearful joy?

    All things rush on, they stop not, they look not behind, no power can hold them back, they rush on.

    Keeping steps with that restless, rapid music, seasons come dancing and pass away—colours, tunes, and perfumes pour in endless cascades in the abounding joy that scatters and gives up and dies every mo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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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

    我应当自己发扬光大、四周放射、投映彩影于你的光辉之中--这便是你的幻境。

    你在你自身里立起隔栏,用无数不同的音调来呼唤你的分身。

    你这分身已在我体内成形。

    高亢的歌声响彻诸天,在多彩的眼泪与微笑,震惊与希望中回应着;波起复落,梦

    破又圆。在我里面是你自身的破灭。

    你卷起的那重帘幕,是用书和夜的画笔,绘出了无数的花样。幕后的你的座位,是

    用奇妙神秘的曲线织成。抛弃了一切无聊的笔直的线条。

    你我组成的伟丽的行列,布满了天空。因着你我的歌音,太空都在震颤,一切时代

    都在你我捉迷藏中度过了。

    71.That I should make much of myself and turn it on all sides, thus casting coloured shadows on thy radiance—such is thy maya.

    Thou settest a barrier in thine own being and then callest thy severed self in myriad notes. This thy self-separation has taken body in me.

    The poignant song is echoed through all the sky in many-coloured tears and smiles, alarms and hopes; waves rise up and sink again, dreams break and form. In me is thy own defeat of self.

    This screen that thou hast raised is painted with innumerable figures with the brush of the night and the day. Behind it thy seat is woven in wondrous mysteries of curves, casting away all barren lines of straightness.

    The great pageant of thee and me has overspread the sky. With the tune of thee and me all the air is vibrant, and all ages pass with the hiding and seeking of thee an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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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

    就是他,那最深奥的,用他深隐的摩触使我清醒。

    就是他把神符放在我的眼上,又快乐地在我心弦上弹弄出种种哀乐的调子。

    就是他用金、银、青、绿的灵幻的色丝,织起幻境的披纱,他的脚趾从衣褶中外露。

    在他的摩触之下,我忘却了自己。

    日来年往,就是他永远以种种名字,种种姿态,种种的深悲和极乐,来打动我的心。

    72.He it is, the innermost one, who awakens my being with his deep hidden touches.

    He it is who puts his enchantment upon these eyes and joyfully plays on the chords of my heart in varied cadence of pleasure and pain.

    He it is who weaves the web of this maya in evanescent hues of gold and silver, blue and green, and lets peep out through the folds his feet, at whose touch I forget myself.

    Days come and ages pass, and it is ever he who moves my heart in many a name, in many a guise, in many a rapture of joy and of s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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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

    在断念屏欲之中,我不需要拯救。在万千欢愉的约束里我感到了自由的拥抱。

    你不断地在我的瓦罐里满满地斟上不同颜色不同芬芳的新酒。

    我的世界,将以你的火焰点上他的万盏不同的明灯,安放在你庙宇的坛前。

    不,我永不会关上我感觉的门户。视、听、触的快乐会含带着你的快乐。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会燃烧成快乐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将结成爱的果实。

    73.Deliverance is not for me in renunciation. I feel the embrace of freedom in a thousand bonds of delight.

    Thou ever pourest for me the fresh draught of thy wine of various colours and fragrance, filling this earthen vessel to the brim.

    My world will light its hundred different lamps with thy flame and place them before the altar of thy temple.

    No, I will never shut the doors of my senses. The delights of sight and hearing and touch will bear thy delight.

    Yes, all my illusions will burn into illumination of joy, and all my desires ripen into fruits of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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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

    白日已过,暗影笼罩大地。是我到河边汲水的时候了。

    晚空凭看水的凄音流露着切望。呵,它呼唤我出到暮色中来。荒径上断绝人行,风

    起了,波浪在河里翻腾。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回家去。我不知道我会遇见什么人。浅滩的小舟上有个不相识的

    人正弹着琵琶。

    74.The day is no more, the shadow is upon the earth. It is time that I go to the stream to fill my pitcher.

    The evening air is eager with the sad music of the water. Ah, it calls me out into the dusk. In the lonely lane there is no passer-by, the wind is up, the ripples are rampant in the river.

    I know not if I shall come back home. I know not whom I shall chance to meet. There at the fording in the little boat the unknown man plays upon his l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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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

    你赐给我们世人的礼物,满足了我们一切的需要,可是它们又毫未减少地返回到你

    那里。

    河水有它每天的工作,匆忙地穿过田野和村庄;但它的不绝的水流,又曲折地回来

    洗你的双脚。

    花朵以芬芳熏香了空气;但它最终的任务,是把自己献上给你。

    对你供献不会使世界困穷。

    人们从诗人的字句里,选取自己心爱的意义:但是诗句的最终意义是指向着你。

    75.Thy gifts to us mortals fulfil all our needs and yet run back to thee undiminished.

    The river has its everyday work to do and hastens through fields and hamlets; yet its incessant stream winds towards the washing of thy feet.

    The flower sweetens the air with its perfume; yet its last service is to offer itself to thee.

    Thy worship does not impoverish the world.

    From the words of the poet men take what meanings please them; yet their last meaning points to th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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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

    过了一天又是一天,呵,我生命的主,我能够和你对面站立吗?呵,全世界的主,

    我能合掌和你对面站立吗?

    在广阔的天空下,严静之中,我能够带着虔恭的心,和你对面站立吗?

    在你的劳碌的世界里,喧腾着劳作和奋斗,在营营扰扰的人群中,我能和你对面站

    立吗?

    当我已做完了今生的工作,呵,万王之王,我能够独自悄立在你的面前吗?

    76.Day after day, O lord of my life,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With folded hands, O lord of all worlds,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Under thy great sky in solitude and silence, with humble heart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In this laborious world of thine, tumultuous with toil and with struggle, among hurrying crowds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And when my work shall be done in this world, O King of kings, alone and speechless shall I stand before thee face to face.

    ——————————————————————————–

    77

    我知道你是我的上帝,却远立在一边--我不知道你是属于我的,就走近你。我知

    道你是我的父亲,就在你脚前俯伏--我没有像和朋友握手那样地紧握你的手。

    我没有在你降临的地方,站立等候,把你抱在胸前,当你做同道,把你占有。

    你是我弟兄的弟兄,但是我不理他们,不把我赚得的和他们平分,我以为这样做,

    才能和你分享我的一切。

    在快乐和苦痛里,我都没有站在人类的一边,我以为这样做,才能和你站在一起。

    我畏缩着不肯舍生,因此我没有跳入生命的伟大的海洋里。

    77.I know thee as my God and stand apart—I do not know thee as my own and come closer. I know thee as my father and bow before thy feet—I do not grasp thy hand as my friend’s.

    I stand not where thou comest down and ownest thyself as mine, there to clasp thee to my heart and take thee as my comrade.

    Thou art the Brother amongst my brothers, but I heed them not, I divide not my earnings with them, thus sharing my all with thee.

    In pleasure and in pain I stand not by the side of men, and thus stand by thee. I shrink to give up my life, and thus do not plunge into the great waters of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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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

    当鸿蒙初辟,繁星第一次射出灿烂的光辉,众神在天上集会,唱着“呵,完美的画

    图,完全的快乐!”

    有一位神忽然叫起来了--“光链里仿佛断了一环,一颗星星走失了。”

    他们金琴的弦子猛然折断了,他们的歌声停止了,他们惊惶地叫着--“对了,那

    颗走失的星星是最美的,她是诸天的光荣!”

    从那天起,他们不住地寻找她,众口相传地说,因为她丢了,世界失去了一种快乐。

    只在严静的夜里,众星微笑着互相低语说--“寻找是无用的,无缺的完美正笼盖

    着一切!”

    78.When the creation was new and all the stars shone in their first splendour, the gods held their assembly in the sky and sang `Oh, the picture of perfection! the joy unalloyed!’

    But one cried of a sudden—`It seems that somewhere there is a break in the chain of light and one of the stars has been lost.’

    The golden string of their harp snapped, their song stopped, and they cried in dismay—`Yes, that lost star was the best, she was the glory of all heavens!’

    From that day the search is unceasing for her, and the cry goes on from one to the other that in her the world has lost its one joy!

    Only in the deepest silence of night the stars smile and whisper among themselves—`Vain is this seeking! unbroken perfection is over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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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

    假如我今生无份遇到你,就让我永远感到恨不相逢--

    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当我的日子在世界的闹市中度过,我的双手满捧着每日的赢利的时候,让我永远觉得我是一无所获--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当我坐在路边,疲乏喘息,当我在尘土中铺设卧具,让我永远记着前面还有悠悠的长路--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悲哀的苦痛。

    当我的屋子装饰好了,箫笛吹起,欢笑声喧的时候,让我永远觉得我还没有请你光临--让我念念不忘,让我在醒时梦中都怀带着这悲哀的苦痛。

    79.If it is not my portion to meet thee in this life then 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missed thy sight—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 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As my days pass in the crowded market of this world and my hands grow full with the daily profits, 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gained nothing—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 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When I sit by the roadside, tired and panting, when I spread my bed low in the dust, let me ever feel that the long journey is still before me—let me not forget a moment, 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When my rooms have been decked out and the flutes sound and the laughter there is loud, let me ever feel that I have not invited thee to my house—let me not forget for a moment, let me carry the pangs of this sorrow in my dreams and in my wakeful ho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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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

    我像一片秋天的残云,无主地在空中飘荡,呵,我的永远光耀的太阳!你的摩触远没有蒸化了我的水气,使我与你的光明合一,因此我计算着和你分离的悠长的年月。

    假如这是你的愿望,假如这是你的游戏,就请把我这流逝的空虚染上颜色,镀上金辉,让它在狂风中飘浮,舒卷成种种的奇观。

    而且假如你愿意在夜晚结束了这场游戏,我就在黑暗中,或在灿白晨光的微笑中,在净化的清凉中,溶化消失。

    80.I am like a remnant of a cloud of autumn uselessly roaming in the sky, O my sun ever-glorious! Thy touch has not yet melted my vapour, making me one with thy light, and thus I count months and years separated from thee.

    If this be thy wish and if this be thy play, then take this fleeting emptiness of mine, paint it with colours, gild it with gold, float it on the wanton wind and spread it in varied wonders.

    And again when it shall be thy wish to end this play at night, I shall melt and vanish away in the dark, or it may be in a smile of the white morning, in a coolness of purity transpa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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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

    在许多闲散的日子,我悼惜着虚度了的光阴。但是光阴并没有虚度,我的主。你掌

    握了我生命里寸寸的光阴。

    你潜藏在万物的心里,培育着种子发芽,蓓蕾绽红,花落结实。

    我困乏了,在闲榻上睡眠,想象一切工作都已停歇。早晨醒来,我发现我的园里,

    却开遍了异蕊奇花。

    81.On many an idle day have I grieved over lost time. But it is never lost, my lord. Thou hast taken every moment of my life in thine own hands.

    Hidden in the heart of things thou art nourishing seeds into sprouts, buds into blossoms, and ripening flowers into fruitfulness.

    I was tired and sleeping on my idle bed and imagined all work had ceased. In the morning I woke up and found my garden full with wonders of flow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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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

    你手里的光阴是无限的,我的主。你的分秒是无法计算的。

    夜去明来,时代像花开花落。你晓得怎样来等待。

    你的世纪,一个接着一个,来完成一朵小小的野花。

    我们的光阴不能浪费,因为没有时间,我们必须争取机缘。我们太穷苦了,决不可

    迟到。

    因此,在我把时间让给每一个性急的,向我索要时间的人,我的时间就虚度了,最

    后你的神坛上就没有一点祭品。

    一天过去,我赶忙前来,怕你的门已经关闭;但是我发现时间还有充裕。

    82.Time is endless in thy hands, my lord. There is none to count thy minutes.

    Days and nights pass and ages bloom and fade like flowers. Thou knowest how to wait.

    Thy centuries follow each other perfecting a small wild flower.

    We have no time to lose, and having no time we must scramble for a chances. We are too poor to be late.

    And thus it is that time goes by while I give it to every querulous man who claims it, and thine altar is empty of all offerings to the last.

    At the end of the day I hasten in fear lest thy gate to be shut; but I find that yet there is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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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

    圣母呵,我要把我悲哀的眼泪穿成珠链,挂在你的颈上。

    星星把光明做成足镯,来装扮你的双足,但是我的珠链要挂在你的胸前。

    名利自你而来,也全凭你的予取。但这悲哀却完全是我自己的,当我把它当作祭品

    献给你的时候,你就以你的恩慈来酬谢我。

    83.Mother, I shall weave a chain of pearls for thy neck with my tears of sorrow.

    The stars have wrought their anklets of light to deck thy feet, but mine will hang upon thy breast.

    Wealth and fame come from thee and it is for thee to give or to withhold them. But this my sorrow is absolutely mine own, and when I bring it to thee as my offering thou rewardest me with thy g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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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

    离愁弥漫世界,在无际的天空中生出无数的情境。

    就是这离愁整夜地悄望星辰,在七月阴雨之中,萧萧的树籁变成抒情的诗歌。

    就是这笼压弥漫的痛苦,加深而成为爱、欲,而成为人间的苦乐;就是它永远通过

    诗人的心灵,融化流涌而成为诗歌。

    84.It is the pang of separation that spreads throughout the world and gives birth to shapes innumerable in the infinite sky.

    It is this sorrow of separation that gazes in silence all nights from star to star and becomes lyric among rustling leaves in rainy darkness of July.

    It is this overspreading pain that deepens into loves and desires, into sufferings and joy in human homes; and this it is that ever melts and flows in songs through my poet’s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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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

    当战士们从他们主公的明堂里刚走出来,他们的武力藏在哪里呢?他们的甲胄和干戈藏在哪里呢?

    他们显得无助、可怜,当他们从他们主公的明堂走出的那一天,如雨的箭矢向着他飞射。

    当战士们整队走回他们主公的明堂里的时候,他们的武力藏在哪里呢?

    他们放下了刀剑和弓矢;和平在他们的额上放光,当他们整队走回他们主公的明堂的那一天,他们把他们生命的果实留在后面了。

    85.When the warriors came out first from their master’s hall, where had they hid their power? Where were their armour and their arms?

    They looked poor and helpless, and the arrows were showered upon them on the day they came out from their master’s hall.

    When the warriors marched back again to their master’s hall where did they hide their power?

    They had dropped the sword and dropped the bow and the arrow; peace was on their foreheads, and they had left the fruits of their life behind them on the day they marched back again to their master’s h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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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

    死亡,你的仆人,来到我的门前。他渡过不可知的海洋临到我家,来传达你的召令。

    夜色沉黑,我心中畏惧--但是我要端起灯来,开起门来,鞠躬欢迎他。因为站在

    我门前的是你的使者。

    我要含泪地合掌礼拜他。我要把我心中的财产,放在他脚前,来礼拜他。

    他的使命完成了就要回去,在我的晨光中留下了阴影;在我萧条的家里,只剩下孤

    独的我,作为最后献你的祭品。

    86.Death, thy servant, is at my door. He has crossed the unknown sea and brought thy call to my home.

    The night is dark and my heart is fearful—yet I will take up the lamp, open my gates and bow to him my welcome. It is thy messenger who stands at my door.

    I will worship him placing at his feet the treasure of my heart.

    He will go back with his errand done, leaving a dark shadow on my morning; and in my desolate home only my forlorn self will remain as my last offering to th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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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

    在无望的希望中,我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找她;我找不到她。

    我的房子很小,一旦丢了东西就永远找不回来。

    但是你的房子是无边无际的,我的主,为着找她,我来到了你的门前。

    我站在你薄暮金色的天穹下,向你抬起渴望的眼。

    我来到了永恒的边涯,在这里万物不灭--无论是希望,是幸福,或是从泪眼中望

    见的人面。

    呵,把我空虚的生命浸到这海洋里罢,跳进这最深的完满里罢。让我在宇宙的完整

    里,感觉一次那失去的温馨的接触罢。

    87.In desperate hope I go and search for her in all the corners of my room; I find her not.

    My house is small and what once has gone from it can never be regained.

    But infinite is thy mansion, my lord, and seeking her I have to come to thy door.

    I stand under the golden canopy of thine evening sky and I lift my eager eyes to thy face.

    I have come to the brink of eternity from which nothing can vanish—no hope, no happiness, no vision of a face seen through tears.

    Oh, dip my emptied life into that ocean, plunge it into the deepest fullness. Let me for once feel that lost sweet touch in the allness of the univ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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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

    破庙里的神呵!七弦琴的断线不再弹唱赞美你的诗歌。晚钟也不再宣告礼拜你的时

    间。你周围的空气是寂静的。

    流荡的春风来到你荒凉的居所。它带来了香花的消失--就是那素来供养你的香花,

    现在却无人来呈献了。

    你的礼拜者,那些漂泊的惯旅,永远在企望那还未得到的恩典。黄昏来到,灯光明

    灭于尘影之中,他困乏地带着饥饿的心回到这破庙里来。

    许多佳节都在静默中来到,破庙的神呵。许多礼拜之夜,也在无火无灯中度过了。

    精巧的艺术家,造了许多新的神像,当他们的末日来到了,便被抛入遗忘的圣河里。

    只有破庙的神遗留在无人礼拜的,不死的冷淡之中。

    88.Deity of the ruined temple! The broken strings of Vina sing no more your praise. The bells in the evening proclaim not your time of worship. The air is still and silent about you.

    In your desolate dwelling comes the vagrant spring breeze. It brings the tidings of flowers—the flowers that for your worship are offered no more.

    Your worshipper of old wanders ever longing for favour still refused. In the eventide, when fires and shadows mingle with the gloom of dust, he wearily comes back to the ruined temple with hunger in his heart.

    Many a festival day comes to you in silence, deity of the ruined temple. Many a night of worship goes away with lamp unlit.

    Many new images are built by masters of cunning art and carried to the holy stream of oblivion when their time is come.

    Only the deity of the ruined temple remains unworshipped in deathless negl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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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

    我不再高谈阔论了--这是我主的意旨。从那时起我轻声细语。我心里的话要用歌

    曲低唱出来。

    人们急急忙忙地到国王的市场上去,买卖的人都在那里。

    但在工作正忙的正午,我就早早地离开。

    那就让花朵在我的园中开放,虽然花时未到;让蜜蜂在中午奏起他们慵懒的嗡哼。

    我曾把充分的时间,用在理欲交战里,但如今是我暇日游侣的雅兴,把我的心拉到

    他那里去;我也不知道这忽然的召唤,会引到什么突出的奇景。

    89.No more noisy, loud words from me—such is my master’s will. Henceforth I deal in whispers. The speech of my heart will be carried on in murmurings of a song.

    Men hasten to the King’s market. All the buyers and sellers are there. But I have my untimely leave in the middle of the day, in the thick of work.

    Let then the flowers come out in my garden, though it is not their time; and let the midday bees strike up their lazy hum.

    Full many an hour have I spent in the strife of the good and the evil, but now it is the pleasure of my playmate of the empty days to draw my heart on to him; and I know not why is this sudden call to what useless inconsequ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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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

    当死神来叩你门的时候,你将以什么贡献他呢?

    呵,我要在我客人面前,摆上我的满斟的生命之杯--

    我决不让它空手回去。

    我一切的秋日和夏夜的丰美的收获,我匆促的生命中的一切获得和收藏,在我临终,

    死神来叩我的门的时候,我都要摆在他的面前。

    90.On the day when death will knock at thy door what wilt thou offer to him?

    Oh, I will set before my guest the full vessel of my life—I will never let him go with empty hands.

    All the sweet vintage of all my autumn days and summer nights, all the earnings and gleanings of my busy life will I place before him at the close of my days when death will knock at my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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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

    呵,你这生命最后的完成,死亡,我的死亡,来对我低语罢!

    我天天地在守望着你;为你,我忍受着生命中的苦乐。

    我的一切存在,一切所有,一切希望,和一切的爱,总在深深的秘密中向你奔流。

    你的眼泪向我最后一盼,我的生命就永远是你的。

    花环已为新郎编好。婚礼行过,新娘就要离家,在静夜里和她的主人独对了。

    91.O thou the last fulfilment of life, Death, my death, come and whisper to me!

    Day after day I have kept watch for thee; for thee have I borne the joys and pangs of life.

    All that I am, that I have, that I hope and all my love have ever flowed towards thee in depth of secrecy. One final glance from thine eyes and my life will be ever thine own.

    The flowers have been woven and the garland is ready for the bridegroom. After the wedding the bride shall leave her home and meet her lord alone in the solitude of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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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

    我知道这日子将要来到,当我眼中的人世渐渐消失,生命默默地向我道别,把最后的帘幕拉过我的眼前。

    但是星辰将在夜中守望,晨曦仍旧升起,时间像海波的汹涌,激荡着欢乐与哀伤。

    当我想到我的时间的终点,时间的隔栏便破裂了,在死的光明中,我看见了你的世界和这世界里弃置的珍宝。最低的座位是极其珍奇的,最生的生物也是世间少有的。

    我追求而未得到和我已经得到的东西--让它们过去罢。只让我真正地据有了那些我所轻视和忽略的东西。

    92.I know that the day will come when my sight of this earth shall be lost, and life will take its leave in silence, drawing the last curtain over my eyes.

    Yet stars will watch at night, and morning rise as before, and hours heave like sea waves casting up pleasures and pains.

    When I think of this end of my moments, the barrier of the moments breaks and I see by the light of death thy world with its careless treasures. Rare is its lowliest seat, rare is its meanest of lives.

    Things that I longed for in vain and things that I got—let them pass. Let me but truly possess the things that I ever spurned and overloo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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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3

    我已经请了假。弟兄们,祝我一路平安罢!我向你们大家鞠了躬就启程了。

    我把我门上的钥匙交还--我把房子的所有权都放弃了。我只请求你们最后的几句

    好话。

    我们做过很久的邻居,但是我接受的多,给与的少。现在天已破晓,我黑暗屋角的

    灯光已灭。召命已来,我就准备启行了。

    93.I have got my leave. Bid me farewell, my brothers! I bow to you all and take my departure.

    Here I give back the keys of my door—and I give up all claims to my house. I only ask for last kind words from you.

    We were neighbours for long, but I received more than I could give. Now the day has dawned and the lamp that lit my dark corner is out. A summons has come and I am ready for my 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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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

    在我动身的时光,祝我一路福星罢,我的朋友们!天空里晨光辉煌,我的前途是美

    丽的。

    不要问我带些什么到那边去。我只带着空空的手和企望的心。

    我要戴上我婚礼的花冠。我穿的不是红褐色的行装,虽然间关险阻,我心里也没有

    惧怕。

    旅途尽处,晚星将生,从王宫的门口将弹出黄昏的凄乐。

    94.At this time of my parting, wish me good luck, my friends! The sky is flushed with the dawn and my path lies beautiful.

    Ask not what I have with me to take there. I start on my journey with empty hands and expectant heart.

    I shall put on my wedding garland. Mine is not the red-brown dress of the traveller, and though there are dangers on the way I have no fear in mind.

    The evening star will come out when my voyage is done and the plaintive notes of the twilight melodies be struck up from the King’s gate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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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5

    当我刚跨过此生的门槛的时候,我并没有发觉。

    是什么力量使我在这无边的神秘中开放,像一朵嫩蕊,中夜在森林里开花!

    早起我看到光明,我立刻觉得在这世界里我不是一个生人,那不可思议,不可名状

    的,已以我自己母亲的形象,把我抱在怀里。

    就是这样,在死亡里,这同一的不可知者又要以我熟识的面目出现。因为我爱今生,

    我知道我也会一样地爱死亡。

    当母亲从婴儿口中拿开右乳的时候,他就啼哭,但他立刻又从左乳得到了安慰。

    95.I was not aware of the moment when I first crossed the threshold of this life.

    What was the power that made me open out into this vast mystery like a bud in the forest at midnight!

    When in the morning I looked upon the light I felt in a moment that I was no stranger in this world, that the inscrutable without name and form had taken me in its arms in the form of my own mother.

    Even so, in death the same unknown will appear as ever known to me. And because I love this life, I know I shall love death as well.

    The child cries out when from the right breast the mother takes it away, in the very next moment to find in the left one its conso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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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

    当我走的时候,让这个作我的别话罢,就是说我所看过的是卓绝无比的。

    我曾尝过在光明海上开放的莲花里的隐蜜,因此我受了祝福--让这个做我的别话

    罢。

    在这形象万千的游戏室里,我已经游玩过,在这里我已经瞥见了那无形象的他。

    我浑身上下因着那无从接触的他的摩抚而喜颤;假如死亡在这里来临,就让它来好

    了--让这个作我的别话罢。

    96.When I go from hence let this be my parting word, that what I have seen is unsurpassable.

    I have tasted of the hidden honey of this lotus that expands on the ocean of light, and thus am I blessed—let this be my parting word.

    In this playhouse of infinite forms I have had my play and here have I caught sight of him that is formless.

    My whole body and my limbs have thrilled with his touch who is beyond touch; and if the end comes here, let it come—let this be my parting 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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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

    当我是同你做游戏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谁。我不懂得羞怯和惧怕,我的生

    活是热闹的。

    清晨你就来把我唤醒,像我自己的伙伴一样,带着我跑过林野。

    那些日子,我从来不想去了解你对我唱的歌曲的意义。我只随声附和,我的心应节

    跳舞。

    现在,游戏的时光已过,这突然来到我眼前的情景是什么呢?世界低下眼来看着你

    的双脚,和它的肃静的众星一同敬畏地站着。

    97.When my play was with thee I never questioned who thou wert. I knew nor shyness nor fear, my life was boisterous.

    In the early morning thou wouldst call me from my sleep like my own comrade and lead me running from glade to glade.

    On those days I never cared to know the meaning of songs thou sangest to me. Only my voice took up the tunes, and my heart danced in their cadence.

    Now, when the playtime is over, what is this sudden sight that is come upon me? The world with eyes bent upon thy feet stands in awe with all its silent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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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

    我要以胜利品,我的失败的花环,来装饰你。逃避不受征服,是我永远做不到的。

    我准知道我的骄傲会碰壁,我的生命将因着极端的痛苦而炸裂,我的空虚的心将像

    一枝空苇呜咽出哀音,顽石也融成眼泪。

    我准知道莲花的百瓣不会永远团合,深藏的花蜜定将显露。

    从碧空将有一只眼睛向我凝视,在默默地召唤我。我将空无所有,绝对的空无所有,

    我将从你脚下领受绝对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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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I will deck thee with trophies, garlands of my defeat. It is never in my power to escape unconquered.

    I surely know my pride will go to the wall, my life will burst its bonds in exceeding pain, and my empty heart will sob out in music like a hollow reed, and the stone will melt in tears.

    I surely know the hundred petals of a lotus will not remain closed for ever and the secret recess of its honey will be bared.

    From the blue sky an eye shall gaze upon me and summon me in silence. Nothing will be left for me, nothing whatever, and utter death shall I receive at thy f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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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

    当我放下舵盘,我知道你来接收的时候到了。当做的事立刻要做了。挣扎是无用的。

    那就把手拿开,静默地承认失败罢,我的心呵,要想到能在你的岗位上默坐,还算

    是幸运的。

    我的几盏灯都被一阵阵的微风吹灭了,为想把它们重新点起,我屡屡地把其他的事

    情都忘却了。

    这次我要聪明一点,把我的席子铺在地上,在暗中等候;

    什么时候你高兴,我的主,悄悄地走来坐下罢。

    99.When I give up the helm I know that the time has come for thee to take it. What there is to do will be instantly done. Vain is this struggle.

    Then take away your hands and silently put up with your defeat, my heart, and think it your good fortune to sit perfectly still where you are placed.

    These my lamps are blown out at every little puff of wind, and trying to light them I forget all else again and again.

    But I shall be wise this time and wait in the dark, spreading my mat on the floor; and whenever it is thy pleasure, my lord, come silently and take thy seat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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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

    我跳进形象海洋的深处,希望能得到那无形象的完美的珍珠。

    我不再以我的旧船去走遍海港,我乐于弄潮的日子早已过去了。

    现在我渴望死于不死之中。

    我要拿起我的生命的弦琴,进入无底深渊旁边,那座涌出无调的乐音的广厅。

    我要调拨我的琴弦,和永恒的乐音合拍,当它呜咽出最后的声音时,就把我静默的

    琴儿放在静默的脚边。

    100.I dive down into the depth of the ocean of forms, hoping to gain the perfect pearl of the formless.

    No more sailing from harbour to harbour with this my weather-beaten boat. The days are long passed when my sport was to be tossed on waves.

    And now I am eager to die into the deathless.

    Into the audience hall by the fathomless abyss where swells up the music of toneless strings I shall take this harp of my life.

    I shall tune it to the notes of forever, and when it has sobbed out its last utterance, lay down my silent harp at the feet of the sil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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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

    我这一生永远以诗歌来寻求你。它们领我从这门走到那门,我和它们一同摸索,寻

    求着,接触着我的世界。

    我所学过的功课,都是诗歌教给我的;它们把捷径指示给我,它们把我心里地平线

    上的许多星辰,带到我的眼前。

    它们整天地带领我走向苦痛和快乐的神秘之国,最后,在我旅程终点的黄昏,它们

    要把我带到了哪一座宫殿的门首呢?

    101.Ever in my life have I sought thee with my songs. It was they who led me from door to door, and with them have I felt about me, searching and touching my world.

    It was my songs that taught me all the lessons I ever learnt; they showed me secret paths, they brought before my sight many a star on the horizon of my heart.

    They guided me all the day long to the mysteries of the country of pleasure and pain, and, at last, to what palace gate have the brought me in the evening at the end of my 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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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

    我在人前夸说我认得你。在我的作品中,他们看到了你的画像,他们走来问:“他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真的,我说不出来。”他们斥责我,轻蔑地走开了。你却坐在那里微笑。

    我把你的事迹编成不朽的诗歌。秘密从我心中涌出。他们走来问我:“把所有的意思都告诉我们罢。”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我说:“呵,谁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哂笑了,鄙夷之极地走开。你却坐在那里微笑。

    102.I boasted among men that I had known you. They see your pictures in all works of mine. They come and ask me, `Who is he?’ I know not how to answer them. I say, `Indeed, I cannot tell.’ They blame me and they go away in scorn. And you sit there smiling.

    I put my tales of you into lasting songs. The secret gushes out from my heart. They come and ask me, `Tell me all your meanings.’ I know not how to answer them. I say, `Ah, who knows what they mean!’ They smile and go away in utter scorn. And you sit there smiling.

    ——————————————————————————-

    103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我的上帝,让我一切的感知都舒展在你的脚下,接触这个世界。

    像七月的湿云,带着未落的雨点沉沉下垂,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让我的全副心灵在你的门前俯伏。

    让我所有的诗歌,聚集起不同的调子,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成为一股洪流,倾注入静寂的大海。

    像一群思乡的鹤鸟,日夜飞向他们的山巢,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让我全部的生命,启程回到它永久的家乡

    103.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 my God, let all my senses spread out and touch this world at thy feet.

    Like a rain-cloud of July hung low with its burden of unshed showers let all my mind bend down at thy door 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

    Let all my songs gather together their diverse strains into a single current and flow to a sea of silence 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

    Like a flock of homesick cranes flying night and day back to their mountain nests let all my life take its voyage to its eternal home in one salutation to thee.

  • 加缪《鼠疫》

    第01节

    用另一种囚禁生活来描绘某一种囚禁生活,用虚构的故事来陈述真事,两者都可取——
    丹尼尔-笛福[1660-1731,作家,著有《鲁滨孙飘流记》等]

    故事的题材取自四十年代的某一年在奥兰城发生的一些罕见的事情。以通常的眼光来看,这些不太寻常的事情发生得颇不是地方。乍看起来,奥兰只不过是一座平淡无奇的城市,只不过是法属阿尔及利亚沿海的一个省城而已。

    城市本身相当丑陋,这一点是不得不承认的。它的外表很平静,但要看出它在各方面都不同于很多商业城市,那就必须花费一些时间才行。怎么能使人想象出一座既无鸽子,又无树木,更无花园的城市?怎么能使人想象在那里,既看不到飞鸟展翅,又听不到树叶的沙沙声,总之这是一个毫无特点的地方?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观察天空才能看出季节的变化。只有那清新的空气,小贩从郊区运来的一篮篮的鲜花才带来春天的信息,这里的春天是在市场上出售的。夏天,烈日烤炙着过分干燥的房屋,使墙壁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尘埃,人们如果不放下百叶窗就没法过日子。但到了秋天,却是大雨滂沦,下得满城都是泥浆。直到冬天来临,才出现晴朗的天气。

    要了解一个城市,比较方便的途径不外乎打听那里的人们怎么于活,怎么相爱,又怎么死去。在我们这座小城市中不知是否由于气候的缘故,这一切活动全都是用同样的狂热而又漫不经心的态度来进行的。这说明人们在那里感到厌烦,但同时又极力使自己习惯成自然。那里的市民很勤劳,但目的不过是为了发财。他们对于经商特别感兴趣,用他们的话来说,最要紧的事是做生意。当然,他们也有一般的生活乐趣和享受,例如:喜欢女人,爱看电影和到海滨去沐浴。但是他们很有分寸,把这些娱乐安排在星期六晚上或星期日,其他日子里则设法多赚些钱。下午下班后,他们按时在咖啡馆相聚,在同一条林阴大道上散步或者呆在阳台上。年轻人喜欢寻找一些短暂而强烈的刺激,至于那些年纪比较大的人的嗜好,则不外乎跑跑滚球俱乐部,参加联谊团体举行的宴会,或者上俱乐部去狂赌,碰碰牌运。

    有人一定会说,这并不是我们这个城市特有的现象,我们的同时代人都是这样生活的。不错,在今天的社会里,我们看到人们从早到晚地工作,而后却把业余生活的时间浪费在赌牌、上咖啡馆和闲聊上,这种情况,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是有些城市和地方的人们却不时地在考虑一些其他的生活内容。虽然一般来说,他们的生活并不因此而有所改变,可是能有这种考虑就比没有强。而奥兰却相反,它似乎是一座十足的现代城市,也就是说,那里的人们除了日常生活外是不考虑什么其他事情的。因此,没有必要确切地描绘我们这里的人们的恋爱方式。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不是短暂地纵欲狂欢一番,就是安于长期的夫妇生活。除这两个极端之外,很少有中间状态。这也不是他们所独创的。奥兰跟别处一样,由于缺少时间和思考,人们只能处于相爱而又不自觉的状态。

    本城比较独特的地方是死亡的困难。不过困难二字用得并不好,还是说难受比较恰当。生病总是不舒适的,但是在有些城市和地方,你如生了病就会得到帮助,也就是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听其自然。一个病人需要人们的体贴,要有扶持,这是很自然的。但是在奥兰,为了适应严酷的气候、大量的生意经、枯燥无味的景色、短促的黄昏、娱乐的方式等等,需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生病的人在哪里都感到孤寂,更何况是垂死的人。试想当全城的人都忙于在电话中或在咖啡馆里谈着票据呀、提货单呀、贴现呀等等的同时,一个关闭在被烈日烤得劈啪发响的重重墙头后面的垂死病人该是什么境况?人们可以想象,即使在现代生活的条件下,在一个干热的地方,当死神来临时将会带来何等难受的滋味!

    这番情况介绍也许能使人对该城有一个清楚的概念。虽然如此,这一切毕竟不该过分予以夸张。值得提出的是该城的市容和生活一样平庸。但是一旦过惯了也不难打发日子。既然在这个城市里生活是不难习惯的,因此可以说一切都还过得去。当然,这样看来,这个城市的生活的确不太有情趣。不过,这里至少没有发生过什么混乱,本城居民的坦率、友好和勤劳常常赢得外来游客的理所当然的好评。这个没有景色、没有草木和没有灵魂的城市却给人们一种宁静的感觉,最后会把人带人梦乡。可是,应该说句公正话,该城四周风景之美倒是无与伦比的,它处在一个光秃秃的高原中间,周围是阳光照耀着的丘陵,前面是一个轮廓完美无缺的海湾。令人遗憾的只是城市是背着海湾建造的,因此如果不走上一段路是看不到海的。

    知道了上述这些情况,就不难相信,这个城里的居民是根本不会预见到发生在那年春天的那些小事件——我们下面会看到——是此后一连串严重事件的先兆,而这一连串的事件也就是本书要报道的内容。这些事在有些人看来是不足为奇的,而另一些人则认为简直不可置信。但是无论如何,一个写报道的人是不能考虑这些矛盾的看法的。他的任务只是:当他知道某件事确已发生,而且这件事已关系到全体人民的生死,因而会有千千万万的见证人从内心深处证实他所说的话是真的,这时他就说:“这件事发生了。”

    再者,这件事的叙述者——到时候读者就会对他有所了解——只是由于一种巧遇才使他有机会收集到一定数量的证词,而且当时的形势使他本人也卷人了他要叙述的事情中去,否则他是没有充分的理由来从事这项工作的。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有机会充当史学家的角色。不用说,一个史学家,即使是业余的,也总是拥有一定的资料的。因此这段历史的叙述者也有他自己的资料:首先是他自己的见证;其次是别人的见证,因为他的地位使他能收集这篇报道中所有人物向他倾诉的心里话;最后还有终于落入他手中的一些文字资料。他可以在自己认为需要时加以引证和按照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加以利用。而且他还可以……然而这段开场白和哗众取宠的话也许该到此为止了,还是言归正传吧。有关下述这件事的头几天的经过,还得说得详细些才行

    第02节

    四月十六日早晨,贝尔纳-里厄医生从他的诊所里走出来时,在楼梯口中间踢着一只死老鼠。当时他只是踢开了这只小动物,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就下楼了。但是当他走到了街上,突然想起这只老鼠死得不是地方,于是再走回来把这事告诉了看门人。看门人米歇尔老头儿的反应,更使他感到这个发现不寻常。出现这只死老鼠,对他说来只是有点奇怪而已,但在看门人看来,简直是一件荒唐事。他断言这幢楼房里根本没有老鼠。医生对他说在二楼的楼梯口确实发现一只老鼠,而巨可能是死老鼠。但这也白说,米歇尔丝毫不动摇:楼房里没有老鼠,这一只一定是人家从外面带进来的。总之,这是个恶作剧。

    当晚,贝尔纳-里厄站在楼房的过道中掏钥匙打算上楼回家,忽然看见一只全身湿漉漉的大老鼠蹒跚地从过道的阴暗角落里走了出来。它停了一下,像是要稳住身子,然后向医生跑过来,接着又停下来在原地打转,同时又轻轻地叫了一声,最后半张着嘴,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医生细看了一会儿就上楼了。

    他当时想的并不是老鼠,只是这口鲜血勾起了他的心事。他那病了已有一年的妻子明天就要到山区疗养所去。他一回家就看见她按照他的吩咐在卧室里躺着,这是为了应付旅途劳顿,预先做的准备。她微笑着说:“我觉得很好。”

    医生在床头灯的亮光下注视着她转过来向着他的脸庞。尽管她已有三十岁了,又是带有病容,但在里厄看来,她的脸始终同她少女时一样。大概是这一微笑使其他不足之处都消失了。

    “能睡就睡吧,护士十一点钟来,我陪你们上十二点钟的火车。”

    说完,他吻了一下她那有点湿润的前额。她带着微笑,目送他到房门口。

    第二天,也即四月十七日,八点钟,看门人在医生经过时拦住了他,责怪那些恶作剧者又在过道中放了三只死老鼠。这些老鼠大概是用大型诱捕器捕获的,因为它们浑身是血。看门人拎着死老鼠的脚,在门槛上已站了一些时候,想等有人来时说些挖苦话,从而使那些恶作剧者自我暴露。然而并无下文。

    “好啊,这些坏家伙,”米歇尔说,“我终究会把他们抓住的!”

    里厄觉得迷惑不解,他决定从城市的外围地区开始他的出诊,他最穷的病人都住在那里。在那些区里的垃圾清除工作要比别处晚得多,汽车沿着那里的尘土飞扬、笔直的道路行驶时,掠过一些放在人行道旁的废物箱。在一条街上医生数了一数,丢弃在菜皮和破布堆里的死老鼠大约有十二只。

    第一个病人住在一间沿街的屋子中,吃饭睡觉都在这间房里。床上躺着病人。他是个面孔铁板、满是皱纹的西班牙老人。被子上有两满锅鹰嘴豆放在他面前。病人原来坐在床上,医生进来时,他把身子往后一仰,想喘口气,重又发出那老哮喘病人的尖声哮呜。他老婆拿来一只面盆。

    医生在为他打针时,他说:“嗯,医生,它们出来了,您见到了吗?”

    他老婆接口说:“不错,隔壁人家捡到了三只。”

    老头儿搓搓手又说:“它们走出来了,所有的垃圾桶里都有,是饿坏了哪!”

    里厄接着注意到全区的居民都在谈论老鼠的事。出诊完毕,他就回家了。

    米歇尔告诉他:“有您一份电报在楼上。”

    医生问他有没有发现别的老鼠。

    “噢,没有,”看门人回答说,“你知道,我守在这里,量这些畜生也不敢来。”

    里厄从电报中得知,他母亲将于明天来到。她是因儿媳要离家养病,所以来为儿子照料家务的。医生走进屋子,护士已到了。里厄看见他的妻子站着,穿着一色的上衣和裙子,已经梳妆打扮过了。他微笑着对她说:

    “这样好,很好。”

    过了不久,他们到了车站,他把她安顿在卧铺车厢里。

    她注视了一下车厢说:

    “这对我们来说,太花费了,对吗?”

    “需要这样,”里厄说。

    “关于这些老鼠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这事很奇怪,但是会过去的。”

    他接着急速地对她说,请她原谅,他本该好好照顾她的,但却对她太不关心了。她摇摇头,好像叫他不要再往下说了。但是,他又说:

    “你回来时,一切会变得更好。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开端。”

    她的眼睛闪着光,说道:“对,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开端c”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看窗外。月台上人群熙熙攘攘,你推我读。火车的排汽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他叫了一下妻子的名字,她回过身来,他见到她脸上挂满着眼泪。

    他轻声地说:“不要这样。”

    她含着泪,重又露出笑容,但笑得有点儿勉强。她深深地透了口气说道:

    “去吧,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回到月台上,透过玻璃窗,他看到的只是她的微笑。

    “得好好保重啊!”他说。

    但是她已听不见了。

    里厄走近月台的出口处,迎面碰到了预审推事奥东先生,手搀着他的小儿子。医生问他是否出门去。奥东先生是个高个儿,黑头发,相貌一半像过去所谓上流社会的人物,一半像一个阴郁的运尸人。他用和蔼的声音简短地答道:

    “我在等我的夫人,她是专程去探望我家属的。”

    火车鸣笛了。

    推事说:“老鼠……”

    里厄朝着火车行驶的方向注意了一下,但又回过头来向着出口处,说:

    “老鼠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时候,唯一使他不能忘记的是一个铁路搬运工人打那儿经过,膀子下挟着一只装满死老鼠的箱子。

    同一天下午,门诊一开始,里厄接见了一位青年人,据人家告诉他,这人是新闻记者,早上已经来过。他叫雷蒙-朗贝尔。这是一个身材不高,宽肩膀,神色果断,双目明亮而聪明的人。朗贝尔身穿运动衣式样的服装,看来生活宽裕。他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他是受巴黎的一家著名报纸的委托来调查阿拉伯人的生活情况的,要找些关于他们卫生条件的资料。里厄告诉他,他们的卫生条件并不好。但是在进一步谈论之前,他想知道,记者是否能据实报道。

    “当然,”对方说。

    “我是说您能全面地对这种情况进行谴责吗?”

    “全面?说实话,不能。不过我想这样的谴责可能是没有根据的。”

    里厄不慌不忙地说,这样的谴责实际上可能是没有什么根据的。但是他提出这一问题的目的,只是想知道朗贝尔的见证是否能做到坦率而毫无保留。

    “我只能接受无保留的见证,因此我不能提供资料支持您的见证。”

    “您的话简直同圣茹斯特①如出一辙,”新闻记者微笑着说——

    ①圣茹斯特(176-1794),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领袖之一。

    里厄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他对圣茹斯特一无所知,他讲的是一个对世界感到厌倦的人的语言,但他喜爱他的同类,因此,就他本人来说,决不接受不公正的事物,也决不迁就。朗贝尔缩着脖子瞧着医生。

    “我想我理解您的话,”最后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医生送他到门口说:
    “谢谢您能这样看待问题。”
    朗贝尔显得不耐烦地说:
    “好,我懂得,请原谅我打扰您。”

    医生同他握手,告诉他此刻市内发现大量死老鼠,关于这件事,可能有不寻常的报道可写。

    “哦广朗贝尔叫了起来,“这事我感兴趣。”

    下午五时,医生正要为另一些病家出诊,在楼梯上同一个年纪还比较轻的人擦肩而过,此人外形厚实,肥头大耳,凹陷的脸上,横着两条浓密的眉毛。在住这幢楼房最高一层的那些西班牙舞蹈家的家里,他曾经见过这个人几次。这人名叫让-塔鲁,他站在梯级上,一本正经地吸着香烟,一边注视着脚旁一只快要死去的老鼠在作最后的抽搐。他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冷静地盯住医生,向他打了一个招呼,接着说这些老鼠的出现是件奇怪的事情。

    里厄说:“不错,可是这件事到头来会令人厌恶的。”

    “不全是这种看法,医生,只是从某一个方面看是这样。我们不过是从未见过类似的事罢了。但是我对这事感兴趣,不错,实在感兴趣。”

    塔鲁用手向后掠了掠头发,重新观察那只老鼠,这会儿,它已不动了。他向里厄笑道:

    “总之,医生,这主要是看门人的事情。”

    医生正好看见看门人在楼房前面,背靠着门口附近的墙上,他那平时充血的脸上显露出一副倦容。

    里厄告诉看门人,又发现了死老鼠,老米歇尔说:“对,我知道,现在是三三两两地出现。不过在别的房子里情况也是这样。”

    他神情沮丧,显得心事重重,漫不经心地用手擦着脖子。里厄问他身体怎样。当然,看门人不能说自己身体不好,他说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根据他的看法,这是心理作用引起的。这些老鼠使他感到不安。要是不再看到老鼠,一切都会大大好转。

    可是第二天早晨——那天是四月十八日,医生从车站接他母亲回来时发觉米歇尔的面颊下陷得更厉害了。从地窖到楼顶,楼梯上有十来只死老鼠。邻居们的垃圾桶里也装满了。医生的母亲知道了这事却不吃惊。她说:

    “这类事情是有的。”

    她身材矮小,一头银发,一双黑眼睛显得很和善。

    她说:“贝尔纳,见到你我很高兴,这些老鼠一点也影响不了我的情绪。”

    医生同意他母亲的话;真的,跟她在一起,什么事情总好像很容易解决似的。

    但是,里厄仍然打了一个电话给市镇灭鼠所。他认识那里的所长,问他是否听到有大量老鼠死在露天这件事。梅西埃所长说他听说了,并且,在他那离开码头不远的所里就有人发现五十来只。不过,他不能肯定这情况是否严重。里厄也决定不了,但是他认为灭鼠所应该管一管。

    梅西埃说:“对,有命令下来就行。如果你认为真值得这样做的话,我可以要求上级下命令。”

    “值得一做,”里厄说。

    刚才他的女佣告诉他,在她丈夫工作的大工厂中,已捡到了几百只死老鼠。

    大致上就在这一时期,城里的人开始担心了。因为,从十八日起,从工厂和仓库中清除出了好几百只死老鼠。在有些情况下,人们不得不把临死抽搐时间过长的老鼠弄死。而且,从城市的外围地区到市中心,凡是里厄医生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有人群聚居的地方,成堆的老鼠装在垃圾桶中,或者一连串地浮在下水道里有待清除。晚报自那天起抓住了这桩事情,责问市政府是否在准备行动,考虑采取什么紧急措施来对付这一令人厌恶的现象,以保障市民的健康。可是市政府根本没有打算,也根本没有考虑过什么措施,只是先开了一次会进行讨论。灭鼠所奉令每天一清早就收集死老鼠,收集后,由该所派两辆车子运往垃圾焚化厂烧毁。

    然而此后几天中,情况严重起来了,捡到的死老鼠数目不断增加,每天早上收集到的也越来越多。第四天起,老鼠开始成批地出来死在外面。它们从隐匿的屋角里、地下室、地窖、阴沟等处成群地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光亮处踌躇不前,在原地打上几个转,最后就死在人的脚旁。到了夜里,在过道中或巷子里都可以清晰地听到它们垂死挣扎的轻声惨叫。在郊区的早晨,人们见到它们躺在下水道里,尖嘴上带着一小块血迹。有些已肿胀腐烂,有些直挺挺地伸着四肢,须毛还直竖着。在市区可以在楼梯口或院子里见到一小堆一小堆的死老鼠。也有孤零零地死在市政大厅里,学校的风雨操场上,有时还死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中间。使城里的人惊愕不止的是在市区最热闹的地方也能发现它们。武器广场、林荫大道、海滨马路,一处接着一处遭到污染。尽管人们一清早就把死老鼠打扫干净,但是它们在白天又越来越多地在市内出现。不少夜行者在人行道上行走时,脚下会踏到一只软绵绵的刚死不久的老鼠。就仿佛负载我们房屋的大地正在清洗它的体液,让直到现在为止在它内部作祟的疮疖和脓血,升到表面来发作。看一下我们这座小城市的惊愕心情吧!直到那时为止它还是安安静静的,几天之内就大乱起来,就像一个身体健壮的人,他那浓厚的鲜血突然沸腾,造起反来。

    事态发展得愈来愈严重,朗斯多克情报资料局(搜集、提供各种题材的情报资料的机构)在义务广播消息中报道,仅仅在二十五日一天中收集和烧毁的老鼠就达六千二百三十一只。这个数字使人对市内每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个清楚的概念,它更加剧了人们的慌乱。在这以前,人们的心情不过是对一件令人厌恶的偶然事件有所抱怨。如今却发觉这个尚不能确定其广度、又找不到其根源的现象具有某种威胁性了。只有那个患气喘病的西班牙老头儿仍旧搓着手重复地说:“它们出来了,它们出来了。”他说话时露出一副老年人兴致勃勃的神情。

    到了四月二十八日,当情报资料局宣布收集到八千只左右的死老鼠时,人们的忧虑达到了顶峰。有人要求采取彻底解决的办法,有人谴责当局,还有些在海滨拥有房屋的人已经在谈论躲到哪里去的打算。但到了第二天,当情报资料局宣称这个怪现象已突然停止,灭鼠所捡到的死老鼠数目微不足道时,全城才松了口气。

    可是就在当天中午,里厄医生正在把汽车停靠在屋子前面的时候,发现看门人正从路的另一端吃力地走来,歪着脑袋,叉手叉脚地活像一具牵线木偶。老头儿挽着一位教士的胳膊。医生认识这位教土,和他见过几面。他是帕纳卢神甫,是一位博学和活跃的耶稣会教士,在市内威望很高,即使在那些对宗教抱着淡漠态度的人们中间也是如此。医生等着他们过来。老米歇尔两眼发光,呼吸很粗。他觉得不大舒服,需要换换空气。但是他的脖子、腋下和腹股沟痛得厉害,迫使他往回走,并要求帕纳卢神甫扶他一把。

    “有几个肿块,”他对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我用力过度了。”

    医生将胳膊伸出车门外,用手指四面按按米歇尔伸过来的颈子底部,那里长着一种木头结节似的东西。

    “去躺下休息,量一量体温,下午我再来看您。”

    看门人走后,里厄问帕纳卢神甫对于老鼠事件的想法。

    “哦!这该是一种瘟疫,”神甫说,在圆形眼镜后面的双目露出一丝笑意。

    吃了午餐后,里厄正在重新看那份疗养所打来的通知他妻子到达的电报时,电话铃响了。这是他的一个老病人打来请他出诊的电话。他是市政府的一个职员,长期以来患主动脉瓣狭窄症。因为他穷,里厄不收他的诊费。

    他在电话中说:“对,是我,您还记得我。但这次是别人。请赶快来,我邻居家出了事。”

    他说话时声音很急促。里厄首先想到看门人,但决定晚一步去看他。过了几分钟,医生就来到了外围地区费代尔布街上的一幢矮房子前。进了门,在那又阴又臭的楼梯上他碰到了约瑟夫-格朗——就是那个职员,他下楼来迎接他。这是个五十来岁的人,黄色的短髭,高个儿,背有点驼,狭肩膀,四肢瘦长。

    他一边走下来,一边对里厄说:“他现在好一点了,我本来认为他完了。”

    说着,他擤了一下鼻涕。里厄在三楼,也是最高一层楼的左边门上看到了用红粉笔写的几个字:“请进来,我上吊了。”

    他们进了门,看到一根绳子系在吊灯上笔直垂着,下面是一张翻倒在地上的椅子,桌子已被推到了角落里。绳子孤零零地挂着。

    格朗说:“我及时把他解了下来。”他虽然用的是最普通的言语,但似乎老在斟酌字句。“正当我出去的时候,我听到有响声。我一见门上写的字——怎么跟你说呢?——我当时以为是开玩笑。但他发出一声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可怕的呻吟。”

    他搔搔头又说:

    “照我看,过程恐怕是痛苦的。当然,我进去了。”

    他们推开了一扇门,站在门槛上,面前是一间明亮、但陈设简陋的房间。在一张铜床上躺着一个矮胖子。他吃力地呼吸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医生停步不前。在这个人呼吸的间歇中,他好像听到老鼠的吱吱声。但是在屋角里毫无动静。里厄走向床边。这人不是从太高的地方掉下来,跌得也不太突然,脊椎没有断,当然,有点窒息难受。需要进行一次X线摄影。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樟脑油,并且说过几天就没事了。

    那人带着呼吸困难的声音说:“谢谢您,医生。”

    里厄问格朗是否已报告了警察分局。格朗显得有点尴尬。

    “没有,”他说,“嗯,没有,我当时想最要紧的是……”

    里厄打断了他的话说:‘当然,那么我去报告。”

    可是就在这时,病人激动起来,一边从床上竖起身子,一边抗辩着说他已好了,没有必要去报告。

    里厄说:“安静些,这没有什么了不起,请您相信我,我有必要去报告一下。

    病人叫了一声:“哦!”

    接着他把身子往后一仰,开始啜泣起来。格朗捻弄着他的短髭已经有一会儿了,这时走过来对他说:

    “科塔尔先生,您得明白,别人会归咎医生的。比如说您企图再干的话……”

    科塔尔挂着眼泪说自己不会再搞了,又说这次不过是一时糊涂,他只要求人家让他安静些就行了。里厄开了一张药方并说:

    “明白啦,这个咱们别谈了,过两三天我再来,但可别再做糊涂事了。”

    里厄在楼梯口对格朗说他不得不去报告,但是他将要求警察分局局长过上两三天再来调查。

    里厄又告诉格朗:“今天晚上要看着点儿。他有亲人吗?”

    “有没有亲人我倒不清楚,不过我会亲自当心他的。”

    格朗摇着头又说:

    “告诉您,我连他本人也谈不上认识,不管怎样,互相帮助总是应该的。”

    里厄在过道中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阴暗的屋角,问格朗在他这个区内老鼠是否已经绝迹。这位公务员对此一无所知。他听说有这么一回事,但对本地区的传闻没有十分在意。他说:

    “我脑子里有别的事。”

    在格朗说话时里厄已同他握别,因为急于想在写信给他的妻子之前去看望一下看门人。

    叫卖晚报的在高声喊叫,告诉人们鼠患已经停止的消息。但里厄却发现他的病人半个身子翻出床外,一只手按在腹部上,另一只手围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往脏物桶中呕吐浅红色的胆液。看门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挣扎了好半晌才重新躺下。他的体温达39.5℃,颈上的淋巴结和四肢都肿大,侧腹部位发现有两处浅黑色的斑点,正在扩大。他诉说他现在感到内脏难过。

    病人说:“烧得厉害,这混帐东西在烧我。”

    布满煤烟色日垢的嘴使他说话时结结巴巴,他将目光转向医生,剧烈的头痛痛得他一对圆滚滚的眼睛淌出泪水。他的老婆忧心忡忡地望着默不作声的里厄。

    “医生,”她问道,“这是什么病?”

    “什么病都有可能,现在一点也不能肯定。到今晚为止,按规定给食和服用清血药。要多喝水。”

    看门人正渴得要命。

    里厄一回家就打电话给他的同行里夏尔,后者是城里最有地位的医生之一。

    里夏尔说:“没有,我没有发现特别情况。”

    “没有人因为局部发炎而引起发烧的吗?”

    “啊,这倒有的,有两例淋巴结异常肿胀。”

    “肿得不正常吗?”

    里夏尔说:“嗯,所谓正常,您也知道……”

    晚上,看门人不停地讲胡话,抱怨那些老鼠,体温高达40℃。里厄试行固定性脓肿处理。在松节油的烧灼下,看门人嘶声嚎叫:“啊!这些畜生!”

    淋巴结已肿得更大了,摸上去像木块似地坚硬。看门人的妻子急疯了。

    “夜里得守着他,”医生对她说,“有什么情况就来叫我。”

    第二天,四月三十日,天空一片蔚蓝,已经微带暖意的和风送来了湿润的空气。随风而来的是一阵从远郊吹来的花香。早晨街头的人声好像比往常更加活跃,更加欢乐。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全体居民从一星期来暗中担忧的心情中解放出来,这一天颇有大地回春的气息c里厄自己也由于接到了他妻子的回信而放了心,怀着轻松的心情下楼来到了看门人的家中。病人早上的体温已下降到38℃。他觉得浑身软弱无力,躺在床上微笑着。

    他老婆对医生说:“医生,他好点了,是吗?”

    “等一下再看。”

    但到了中午,体温一下子上升到40℃。病人吃语不断,又呕吐起来。颈上的淋巴结痛得不能碰,看门人好像拼命要把他的头伸出身子之外。他老婆坐在床脚边,双手放在被子上轻轻握住病人的两只脚,眼望着里厄。

    里厄说:“这样吧,把他隔离起来进行特殊治疗。我去给医院打电话叫辆救护车来把他送去。”

    过了两小时,在救护车里,医生和看门人的老婆俯身望着病人。从他布满章状赘生物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老鼠!”他脸色铁青,嘴唇蜡黄,眼皮也呈铅青色,呼吸短促,身体被淋巴结肿胀折磨得像在撕裂开来,他蜷缩在小床里,好像想让床把自己裹起来似的,又仿佛地底下有什么声音在紧迫地召唤着他。看门人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呼吸停止了。他的老婆哭了起来。

    “医生,难道没有希望了吗?”

    “他死了。”里厄说

    第03节

    我们可以这样说:看门人的死标志着一个充满使人茫然失措的迹象的时期已结束和另一个更为艰难的时期已开始。在这一时期里,原先的震惊正在逐渐转变为恐慌。市民们以前从未想到我们这座小城会成为一个老鼠倒毙在光天化日之下、看门人死于怪病的鬼地方。现在,他们开始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过去的想法是错误的,现在不得不修正了。如果事态发展仅仅到此为止,那么人们久而久之无疑也就会习惯成自然了。但是,在市民中间不仅是看门人和穷汉,还有其他一些人也走上了米歇尔领头走的道路。就从这一时刻起,人们开始感到恐怖,开始思考。

    在详细叙述新发生的事件之前,作者认为有必要提供另一位见证人对于刚才描述过的这一时期的看法。在本文的开头,我们曾提到过让-塔鲁,他是在几个星期以前来奥兰定居的,从那时起就住在市中心的一家大旅馆里。表面看来,他依靠自己的收入过活,生活相当舒适。城里的居民虽然渐渐地跟他熟悉起来,但谁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也不明白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在所有的公共场所都碰得到他。从早春起,人们常在海滨见到他在欢畅地游泳。这位脸上常带笑容的好好先生好像对一切正当娱乐都很来劲,却不人迷。事实上,他唯一为人所知的习惯是同本城人数不少的西班牙籍舞蹈家和音乐家经常地往来。

    他的那些笔记本里的记载,不管怎么说,也可算是这段困难时期的一种记事。但是这段记事很特别,似乎反映出一种偏重细小事物的成见。初看起来,人们可能以为塔鲁是一个着眼于琐碎细节的人。在这全城的大动乱中,他总是致力于记述这段历史的轶闻琐事。人们无疑地要为他这种成见感到惋惜,对他的铁石心肠表示怀疑。可是,正是这些笔记本能够对这一时期的记事提供大宗具有重大意义的次要细节,也正是这些细节的离奇古怪,使人们不至过早地对这位风趣人物作出判断。

    让-塔鲁是从他到达奥兰之时开始写这些记录的。记录一开始就说他能住在这座那么丑陋的城市里,感到出奇地满意。对点缀市府的两座铜狮作了细致的描绘。对这里缺少树木、房屋简陋和城市布局荒谬等,都不苛求。塔鲁还在描述中夹杂了他在电车中和马路上听到的一些交谈,但不加评论,在稍微后面一点提到的一段有关一个名叫“康”的人的对话则属例外。塔鲁曾经亲耳听到两个电车售票员的交谈:

    “康这个人,你很熟悉吧?”一个售票员说道。

    “康?那个高个子,黑胡子的是吗?”

    “就是他,过去在铁路上扳道岔的。”

    “对,一点也不错。”

    “可是,他死了。”

    “啊!什么时候死的呢?”

    “在老鼠事件之后。”

    “哟!他到底生的什么病?”

    “不清楚,他当时发烧。不过,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腋下长了脓肿,没有能顶住。”

    “可是看上去他的健康情况和别人没有两样啊!”

    “不,他的肺部比较弱,还参加市军乐队,一直吹短号,这玩意儿是伤身体的。”

    “啊!”另一个最后说,“一个有病的人就不该再吹短号了。”

    塔鲁写了这些环节后提出了疑问:康明知参加市军乐队对自己有害处,但为什么仍然参加了?又有什么深奥的理由使他冒着生命的危险去参加星期日的游行演奏?

    接下去是记述塔鲁所看到的窗户对面的阳台上时常出现的情况,对此他似乎很有好感。原来他的房间朝向一条小小的横街,那里的墙影下经常睡着几只猫儿。每天吃完午饭,全城正在炎热的天气里打瞌睡的时候,马路对面的阳台上就出现一个矮老头,他长着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穿着军人式的服装,显得笔挺而庄重。他用并不亲切但柔和的“咪咪”声,呼唤那些猫儿。猫儿张一张睡眼,还是一动不动。那人在小街的上空将一张张小纸撕碎,散落下去的白纸蝶儿吸引住这些畜生,它们走到街心,犹豫地把爪子伸向那些最后还在飘落的纸屑。矮老头就对准猫儿使劲地吐唾沫。假如有一口吐中了,他就会笑起来。

    最后,塔鲁好像还是被这座城市的商业魅力所吸引住了,那里的市容、繁华、甚至娱乐都像是受做生意的需要所支配似的。这个特点(笔记本里是这样写的)获得塔鲁的赞赏,甚至在他某一段颂扬的文字里用上这样的感叹作为结束语:“总算不虚此行!”在这位旅客的这一时期的笔记里,只有这些地方似乎才是出于他本人的真情。不过要看出这些笔记的意义和严肃性那是困难的。另外一段笔记的内容也是如此,在记述一个旅馆出纳员由于发现一只死老鼠而记错了账目后,塔鲁比平时较为潦草地加上了这些话:“问题:要不浪费时间,怎么办?答案:到漫长的时间里去体验。方法:在牙医生的候诊室里,坐在不舒服的椅子上,过上几整天;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度过星期日的下午;去听别人用听不懂的语言做报告;在选定一条路程最远又最不方便的铁路线上去旅行,当然还得站着;去剧院售票处前排队而没买到票等等。”但是紧跟这些不着边际的语言和思想之后,笔记里又开始详细记叙起城里的电车来,说它的模样像条舢板,它的颜色模糊不清,它的车厢永远肮脏,末了用一句不知所云的“真了不起”来作结束。

    现在且看塔鲁在老鼠一事上所作的记载:

    “今天,对面的矮老头失了常态。猫儿都不见了。由于街上发现大量死老鼠,猫儿也就失踪了。依我看来,这并非是猫儿去吃死老鼠了。我记得我的一些猫儿就是厌恶死老鼠的。可能它们钻到地窖里去乱跑,而矮老头就不知所措了。他的头发也梳得不那么整齐,人也不那么精神了。看上去他有心事。过一会他进去了。但在进屋前他还毫无目标地吐了一下口水。

    “今天城里有一辆电车中途停驶,因为里面发现一只死老鼠,不知它是怎么来的。两三个妇女下了车。丢掉了死老鼠,电车就重新开走了。

    “旅馆里,值夜的——这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对我说这些老鼠是灾难的先兆。‘当老鼠离开轮船的时候……’我回答他说,就轮船来说,确实是这样,但是在城市里还从未有人证实过这种先兆。然而他却断定不疑。我就问他,依他看来,可能发生什么灾难。他也说不上来,因为在他看来,灾难是不可能预见的。反正如果发生地震,他也不会感到意外。我认为这是可能的,他又问我这是否会使我担心。

    “我对他说:‘我只考虑一件事,就是求得内心宁静。’

    “他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在旅馆的饭厅里,有一家人很有趣。父亲是个瘦高个儿,穿着黑色衣服,硬领子。在他秃顶的左右两边,有两撮灰白的头发。他有一双圆而冷酷的小眼睛,削尖的鼻子,横阔的嘴,活像一头驯服的猫头鹰。他总是第一个到饭厅门口,然后侧身让他的妻子走进来——他的妻子小得像只黑鼠,后面又跟着进来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打扮得像两只训练有素的小狗。他走到餐桌旁,等妻子坐下,然后自己人座,最后轮到两只小狗爬上椅子。他称呼妻子和孩子都用‘您’字,但对妻子讲的常是彬彬有礼的刻毒话,对孩子用的则是权威的口吻:

    “‘尼科尔,您真是讨厌极了!’

    “小姑娘几乎要哭出来。这也是必然的。

    “今天早晨,男孩对老鼠事件很起劲,想在吃饭时讲一讲。

    “‘吃饭不要讲老鼠,菲利普。我不许您以后再提这个词儿。’

    “‘您爸爸说得对,’小黑鼠说。

    “两只小狗埋头到狗食盘中去了。猫头鹰就点了点头,表示谢意,其实这也是多余的。

    “即使有着老先生的这番训诫,城里还是大谈其老鼠事件,报纸也介人了。本市新闻栏里通常登载的东西是多种多样的,现在却整栏都是攻击市政当局的内容:‘我们的市政官员们是否注意到这些腐烂的死老鼠会引起的恶果?’旅馆经理讲来讲去的也是这件事,其原因是他正在恼火:在一家体面的旅馆的电梯里发现老鼠,在他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我为了安慰他,对他说:‘但这是大家都碰到的嘛!’

    “‘正是因为这样,’他回答我说,‘我们现在也和大家一样了。’

    “是他对我讲起这种奇怪的高烧症最早的一些病例,现在这种病已使大家开始担忧了。他的收拾房间的女佣中,已有一人得了这种病。

    “‘但是可以肯定,这是不会传染的,’他赶紧加以说明。

    “我对他说这对我是无所谓的。

    “‘啊,我知道,先生您跟我一样,是位宿命论者。’

    ‘我根本没有这样的高见,反正我也不是宿命论者。我对他说……

    就从这时起,塔鲁的笔记开始比较详细地记述这种莫名其妙的、大家都已在担心的高烧症。塔鲁记下了那个矮老头终于在老鼠不再出现后重新见到了他的猫儿,以及他耐心地校正自己吐唾沫的位置的情况。接着他又记载了有人已能举出十几起这样的高烧病例,其中大多数是不治之症。

    最后可以把塔鲁对里厄医生的刻划转述一下作为资料。据笔者的判断,他描绘得相当逼真:

    “看来有三十五岁,中等身材,宽肩膀,近乎长方的脸儿,深褐色的眼睛,目光正直,但是下颌突出。鼻子高而挺,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嘴角微翘,嘴唇厚实,而且几乎总是紧闭着。他的皮肤黝黑,汗毛也呈黑色,他总是穿着深色的服装,但很合适。他的外表有点像西西里的农民。

    “他走路敏捷。跨下人行道也不改变步伐,但是过了马路踏上对面人行道时,大半是轻轻一跳。他驾驶汽车,常常心不在焉。指示方向的箭头也常不放下,即使车子转了弯也是这样。头上从来不戴帽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第04节

    塔鲁记载的数字是正确的。里厄医生也掌握了一些情况。看门人的尸体运走后,他曾打电话给里夏尔,询问关于腹股沟淋巴结炎的情况。

    “我在这方面一点也不懂,”里夏尔说,“两人丧命,一个是两天,另一个是三天内死去的。那天早晨,我离开后者的时候,他的病情从各方面看来似乎都已好转。”

    “如有别的病例,请通知我,”里厄说。

    他又问了几个医生。调查结果是在几天里同样的病例有二十来起,几乎都是致命的。于是他向奥兰医师公会主席里夏尔提出要求:把新发现的病人隔离开来。

    “我可办不到,”里夏尔说,“这应由省政府采取措施。再说,谁告诉您这有传染危险的?”

    “没人跟我说过,可是这些症状是令人担忧的。”

    然而里夏尔认为他自己“没有权”办这件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向省长汇报。

    正在谈论时,天气却变坏了。在看门人死后的第二天,大雾漫天。骤急的倾盆大雨冲击全市;骤雨后就是暴热。海水失去了它的深蓝色,在雾天之下,只见一片银灰色的刺眼的反光。这又热又潮湿的春天还不如夏天的盛暑舒服。在这座像蜗牛那样隆起在高原上的几乎全面背海的城市里,笼罩着一片忧郁阴沉的气氛。在这些粗涂灰泥的长墙之间,两旁尽是积满尘垢的玻璃橱窗的街道中,以及肮脏发黄的电车里,到处都觉得有点被天气困住似的。只有里厄的那个年老病人哮喘没有发作,因而感到这种天气是一种享受。

    “热得难熬,”他说,“但这对支气管倒挺不错。”

    热得的确难熬,其程度正如发烧一样。整个城市在发烧,这至少是里厄医生当时的印象。那天早上他去费代尔布街,参加科塔尔自杀未遂事件的调查。但是他觉得自己这种感觉毫无根据。所以产生这种印象,他认为原因在于焦躁的情绪和大量的心事在纠缠着他,因此他觉得必须快点使自己的头脑镇定下来。

    他抵达那儿的时候,警官还没有到。格朗在楼梯口等着,他们决定先到格朗家去,把门开着。这位市府职员住两间房,陈设很简单。令人注目的只有一只白本书架,上面放着两三本字典,还有一块黑板,上面写着虽已拭去一半但还能认得出来的“植花的小径”等字样。据格朗说,科塔尔昨晚睡得很好。但早上醒来,头部痛得不能动弹。格朗显得疲倦和心烦,不住在房里踱来踱去,把桌上一只装满稿纸的大文件夹,打开了又合起来。

    他告诉医生,他对科塔尔不太熟悉,只是认为他有点小积蓄。科塔尔是个古怪的人。他们之间长时期来只有楼梯上相遇时打个招呼的关系。

    “我只跟他谈过两次话。几天以前,我在楼梯口打翻了一盒带回家来的粉笔,有红色的也有蓝色的。这时,科塔尔走到楼梯口,帮我拾起来。他还问我,要这些不同颜色的粉笔作什么用。”

    格朗于是向他解释:他想重新学点拉丁文。自从离开中学后,他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

    “对呀!”他对医生说,“有人向我保证:这对更好地掌握法语的词义是有益的。”

    他就把拉丁文的单词写在黑板上,用蓝粉笔再抄一遍词尾的变化——性、数、格的变化和变位,又用红粉笔抄写那不变的部分。

    “我不知道科塔尔是否懂得,但是他对这表示感兴趣,并向我要了一支红粉笔。我当时感到有点奇怪,但这毕竟……当然我没想到他会用它来完成他的计划。”

    里厄正在问他第二次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但是警官带着秘书来到了。他首先要听听格朗的陈述。医生发觉格朗在谈到科塔尔时,总是称他为“绝望者”。他甚至一度用上“致命的决定”这种词儿。他们讨论了自杀的原因,格朗却显得咬文嚼字。最后大家同意选用“内心痛苦”一词。警官问从科塔尔的态度上是否事先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所谓“决定”。

    “昨天他来敲我的门,”格朗说,“问我要火柴。我就把自己的一盒给了他。他一边表示歉意,一边对我说邻居之间……然后他向我保证一定把火柴还来。我叫他留着。”

    警官又问这位职员,科塔尔有没有异常的表现。

    “我觉得他奇怪的地方,就是他好像要跟我谈话。但是我正有事。”

    格朗转向里厄,有点尴尬地说下去:

    “一件私人的事情。”

    警官于是要去看看病人。但是里厄认为最好让科塔尔在访问前有个准备。当里厄走进科塔尔的房间时,他只穿了一件灰色法兰绒衣服,在床上竖起身子,带着不安的神情,转身向门日望着。

    “是警察局吧?”

    “不错,”里厄说,“且别激动。完成两三项手续后,就没您的事了。”

    但是科塔尔回答说这毫无用处,再说他是不喜欢警察局的。里厄不耐烦了,说:

    “我也对他们并无好感。如要一次就完事,必须对他们的问话回答得快、回答得正确。”

    科塔尔不吭声了,医生转身向门口走去,但这个矮胖子叫住他,井在他走近床边时拉住了他的手:

    “他们不会伤害病人,一个上吊过的人,您说对吗,医生?”

    里厄看了他一会,然后向他保证从来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而且自己也是为了保护病人,才来到这里的。病人似乎松了口气,里厄就叫警官进来。

    他向科塔尔宣读了格朗的证词,并已问他能否清楚地说明他这行动的种种动机。他两眼不望警官,只是回答说,“内心痛苦”,当时正是这个动机。警官追问他是否还要再犯。科塔尔激动起来,回答说不想再干了,只想人家不要来烦他。

    警官气愤地说:“我要提醒您,现在是您在找别人的麻烦。”

    里厄当即做了个手势,这对话也就到此为止。

    警官走了出去,叹了口气,说:“您想吧,自从大家议论这个高烧的事儿以来,我们要做的事可真不少呢……”

    他问医生高烧的事儿是否严重,里厄说他完全不知道。

    “这全是天气关系,没有别的原因,”警官下了这个结论。

    的确,这是天气关系。就在这一天里,各种东西变得愈来愈粘乎,而里厄每出诊一次,他的担忧也就增加一分。当天下午,郊区那个老病人的邻居,双手紧压着腹股沟,边说吃语,边在呕吐。淋巴结比看门人的要大得多。其中一个开始流脓,很快就溃烂得像只烂水果。里厄一回到家,就打电话给省里的药物仓库。他那天的工作记录上写着:“他们答复说没有”。而别处又有人来叫他去处理同样的病情。显而易见,必须打开这些脓肿。用手术刀划上个十字,淋巴结就溢出带血的脓水。病人流着血,四肢叉开,腹部腿部出现斑点。有的淋巴结停止出脓,继而重新肿大。大多数情况就是病人在难闻的奇奥中死去。

    报纸只在老鼠事件上大事渲染,对这些情况却只字不提,这是因为老鼠死在路上,人却死在屋里,而报纸只管路上的事情。但是省政府和市政府开始商议起来。在每个医生只掌握两三个病例的情况下,当然没有人会想到采取行动。其实只要有人想到把这些数字加一加,就会发觉总数是惊人的。不到几天工夫,死亡病例大大增加。谁要是关心这种怪病的话,都能肯定这是真正的瘟疫。里厄的一位同行、年龄比他大得多的卡斯特尔,就选中这个时候前来找他。

    他对里厄说:“里厄,您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等待化验结果。”

    “我知道的,我倒用不着化验。我曾在中国做过一段时期医生,约在二十年前在巴黎也见过这样的病例。只不过是在疾病发作的当儿没有人敢直说出它的名字罢了。舆论不可惊动:不能慌乱,切不能慌乱。而且就像一个同行说的:‘这是不可能的,大家都知道这种病在西方已经绝迹了。’不错,大家都知道,除非是死人。得啦,里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跟我一样明白。”

    里厄思忖着。他从诊所的窗日眺望那远处遮住海湾的峭壁悬崖。天空虽然一片蔚蓝,但色彩暗淡,随着夜幕的降临而逐渐消逝。

    里厄说:“对!卡斯特尔。这是难以相信的。但是看样子,这很像是鼠疫。”

    卡斯特尔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这位老医生说:“您知道人家会怎样回答我们:它在温带地区已经绝迹‘多年’了。”

    里厄耸了耸肩膀说:“绝迹?这怎么理解呢?”

    “对,而且不要忘记:约在二十年前巴黎还发生过。”

    “好吧。但愿这次的情况不比过去更严重。不过这简直难以叫人相信是真的。”

    第05节

    “鼠疫”这个词第一次被提出来了。写到这里,暂时不提留在窗后的贝尔纳-里厄,让笔者谈一下医生心里产生疑虑和感到惊异的道理,因为这也是大多数市民的反应,虽然程度各有不同。本来,天灾人祸是人间常事,然而一旦落到头上,人们就难以相信是真的。世上有过鼠疫的次数和发生战争的次数不相上下,而在鼠疫和战争面前,人们总是同样的不知所措。里厄医生也和我们这些市民一样,一点也没有准备,因此,我们应该理解为什么他会犹豫不定,也应该理解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既是担忧又有信心的矛盾心理。战争刚爆发的时候,人们说:“仗是打不长的,真是太愚蠢了。”毫无疑问,战争确是太愚蠢了,但却也不会因此而很快结束。蠢事总是不会绝迹的,假如人们能不专为自己着想,那就会明白的。在这个问题上,市民们和大家一样,他们专为自己着想,也就是说他们都是人道主义者:不相信天灾的。天灾是由不得人的,所以有人认为它不是现实,而是一场即将消失的噩梦。然而噩梦并不一定消失,在噩梦接连的过程里,倒是人自己消失了,而且最先消失的是那些人道主义者,因为他们未曾采取必要的措施。这里的市民所犯的过错,并不比别处的人更多些,只不过是他们忘了应该虚心一些罢了,他们以为自己对付任何事情都有办法,这就意味着他们以为天灾不可能发生。他们依然干自己的行当,做出门的准备和发表议论。他们怎么会想到那使前途毁灭、往来断绝和议论停止的鼠疫呢?他们满以为可以自由自在,但是一旦祸从天降,那就谁也不得自由了。

    不久以前,一些散居各处的病人,没有什么预兆而死于鼠疫。里厄医生甚至在他的朋友面前确认这些情况后,还不认为真有危险。只是因为做了医生,对于病痛有他自己的认识,想象也就丰富一些。医生从窗口眺望这座尚未变样的城市,面对令人疑虑的未来,他所感到的还仅仅是一阵轻微的不安。他竭力回忆自己关于这种疾病所知的情况。数字从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他心想,在历史上已知的三十来次大鼠疫中,竟死了将近一亿人。可是一亿人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对打过仗的人来说,死人这件事已不怎么令人在意了。再说一个人的死亡只是在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才会得到重视,因此一亿具尸体分散在漫长的历史里,仅是想象中的一缕青烟而已。医生想起在君土坦丁堡的鼠疫中,据普罗科匹厄斯①的记载,一天之内死去一万人。一万个死者相当于一座大型电影院观众人数的五倍,这是完全比拟得当的。把走出五座电影院的观众集合在一起,带领到市里的广场上,让他们成堆地死去,这就能看得更清楚些。在这无名死尸堆上,至少可以安上几个熟识的面孔,当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况且谁认得一万张面孔呢?其实像普罗科匹厄斯那样的人是不会计数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七十年前于广州,在疫情蔓及居民以前,就有四万只老鼠死于鼠疫。不过在1871年人们尚无计算老鼠的方法,只是个大概的数字,显然会有误算的地方。然而一只老鼠如果身长三十公分,四万只老鼠一只只连接起来,就能形成……——

    ①普罗科匹厄斯(约499——565),东罗马帝国历史学家。

    医生这时已感到不耐烦。这样漫无边际地想下去是不行的。只有几个病例还不能称作瘟疫,做些预防工作就可以了。要注意已掌握的情况:昏睡和衰竭、眼睛发红、口腔污秽、头痛、腹股沟腺炎、极度口渴、谵语、身上有斑点、体内有撕裂感,出现了这些症状后……想到这里,里厄医生回忆起一句话,就是他在手册里罗列症状后,写下的一句话:“脉搏变得细弱,身子稍微一动就突然断气了。”不错,出现了这些症状后,人的性命如同悬丝,而四分之三的病人——这个数字一点没错——都耐不住要做这难以观察的动作,结果一命呜呼。

    医生一直在凭窗眺望。窗外春光明媚,而室内还回荡着“鼠疫”两字的声音。这一个词不但具有科学的含义,而且带有一连串特别的景象,它们和这里的情调很不谐调:这座灰黄色的城市,这时还不太热闹,只能说是嘈杂,还算不上喧哗;它的气氛既欢乐,又忧郁——如果这二者可以并存的话,但总的来说,则是欢乐的。那样安宁无争的平静环境颇容易使人忘却以往的灾情旧景:雅典受鼠疫袭击时连鸟儿都飞得无影无踪;中国受灾的城市里尽是默不作声的垂死的病人;马赛的苦役犯把血淋淋的尸体堆人洞穴里;普罗旺斯省为了阻挡鼠疫的狂视而筑起了高墙;雅法①城里丑恶的乞丐;君十坦丁堡的医院里,硬泥地上潮湿而腐烂的床铺;用钩子把病人拖出来的景象;黑死病猖撅时到处都是戴口罩的医生,就像过着狂欢节一样;米兰墓地里成堆的尚未断气的人;惊恐的伦敦城里一车车的死尸,以及日日夜夜、四处不停地传来的呼号声。不,这一切还不足以打破这一天的宁静。窗外忽然传来一辆瞧不见的电车的丁当声,一刹那驱走了残忍和痛苦的想象。只有在星罗棋布的简陋屋子那边的大海,才是世界上骚动不安、永无宁日的见证。里厄医生一边望着海湾,一边想起卢克莱修②所描述的、雅典人染上疫病后准备焚尸而在海边架起的柴堆。晚上运来了尸体,但是柴堆上的位置已经不够,为了争夺安放自己亲人的尸体的位置,活人举起火把,相互厮打,宁愿头破血流,也不肯抛掉亲人的尸体。这种情景可以想象:燃烧着的柴堆在死气沉沉的水边发出熊熊的火光,在火把的搏斗中火星四溅,恶臭的浓烟冉冉升向黑夜的长空。人们就怕……

    ①今以色列港口。②卢克莱修:即TitusLucretiusCarus,古罗马拉丁诗人。

    但是,理智驱走了这种荒诞的想象。不错,“鼠疫”两字已被提出来了;不错,就在这个时刻里,疫病已使一两个人罹难。可是没有关系,有办法可以制止疫病蔓延。必须要做的,就是该认清的事情要认请,然后驱除无用的疑虑,采取适当的措施。这样鼠疫就会停止蔓延,因为这种疫病并不是凭想象就会发生的,或者说,人们对它的想象是不正确的。如果鼠疫停止蔓延——这极有可能——那当然最好,否则的话,我们也能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以及是否能找出办法来制伏它。

    医生打开窗户,外面的声音一下子传了进来。隔壁工厂里的锯木机发出老是不变的急促的呼啸声。里厄振作起精神来。日常工作才是可靠的,而其他一切都不过是系于毫发之上,一个难以察觉的动作就能断送掉它们。不能纠缠在这些上面。要紧的是把本位工作做好

    第06节

    里厄医生想到这里,有人告诉他约瑟夫-格朗来了。这位市府职员虽然担任很多职务,们他经常定期被叫到统计部门,去管户口。因此他就有机会统计死亡数字,他为人殷勤,答应过里厄将统计报告的一份抄本亲自送来给他。

    医生看见格朗和他的邻居科塔尔一同进来。格朗举起一张单子,告诉里厄说:

    “医生,数字在上升:两天里死去十一人。”

    里厄向科塔尔打了个招呼,并问他近来觉得怎样。格朗解释说科塔尔定要前来向医生致谢并对给医生带来的麻烦表示歉意。但是里厄却注视着统计表。

    里厄说:“看来,或许有必要下决心肯定这种疾病的名称了。直到目前,我们还犹豫不决,随我来吧,我要去化验室。”

    “对,对,”格朗说着,跟随医生走下楼梯。“是什么东西,就该叫它什么东西。不过,这个叫什么?”

    “我不能告诉您,反正这对您也没用。’”

    “您瞧,”职员微笑着说,“这并不那么容易吧。”

    他们向阅兵场走去。科塔尔一直不吭声。街道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这里短暂的黄昏已近尾声,夜幕即将来临,星星开始出现于昼光未尽的天际。街头的路灯不久就亮了起来,天色显得暗了下去,而谈话的声音倒好似提高了音调。

    在阅兵场的角落里,格朗说:“对不起,我要去乘电车了。我晚上的时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正如我们家乡人所说的:‘今天该做的事绝不可以搁到明天……’”

    里厄已经注意到出生在蒙特利马尔的格朗的癖好,他爱用那里的成语,再会加上几句没有出处的平庸的陈词滥调,诸如“梦幻的时刻”或“仙境般的灯火”等等。

    科塔尔说:“啊,的确不错。晚饭以后可休想把他从家里拖出来。”

    里厄问格朗他的活儿是否为市府做的。格朗回答说不,他是为自己做的。

    “啊!”里厄随口问了一句,“那么进行得如何?”

    “我在这上面花了好些年工夫,必然有些收获。但也可以说并无多大进展”

    “大致上是关于哪一方面的事?”里厄停下来问道。

    格朗整了整他两只大耳朵上的圆帽,不清不楚地说了一番。里厄模模糊糊地听出似乎是有关个性发展方面的事。这时格朗却已离开他们,迈着碎步在无花果树下顺着马恩大街走去了。他俩到了化验室门口,科塔尔对医生说很想找他谈谈,请教些问题。里厄正在摸弄口袋里的统计表,就叫他到诊所里谈,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说自己明天正好要到科塔尔的地区去,顺便在傍晚时分去看他。

    医生离开科塔尔时却发现自己在想格朗,设想他遇上了一次鼠疫,这可并非是像这一次那样微不足道的鼠疫,而是一次历史性的大鼠疫。“这种人倒可幸免于难。”他记得在书本上读到过:鼠疫往往放过体质孱弱的人,而特别损害身强力壮的人。想着,想着,医生忽然发现这位公务员似乎有点神秘莫测。

    初看上去,约瑟夫-格朗确实是个恰如其分的市府小职员,他的外貌和风度充分说明他的身份。他的身材又长又瘦,穿的衣服晃晃荡荡,他总是存心要尺寸特别宽大的,以为这样可以穿得长久些。他的下牙床还有着大部分牙齿,但是上面的牙齿却全掉光了。微笑起来,掀起的主要是上唇,因而口腔显得黑洞洞的。如果再加上修士般的走路姿态,贴着墙根悄悄进门的习惯,以及他身上的一股烟酒气味和毫无气派的神情,那么只能设想这是一个趴在办公桌上的人物,一心一意核对着城里浴室的收费标准,或为编制税收的年轻工作人员收集清除垃圾的新税率的参考资料。连一个一无成见的人也可看出,他好像生来就是当一名市府临时辅助工的人,每天收人六十二个法郎三十分,干着那些默默无闻而又必不可少的工作。

    在他的就业登记表“擅长”栏里,就是这么填写的。他在二十二年前考上学士学位后,因为经济拈据,只能辍学,接受了这个工作。据说当时人们曾经给予他很快“转人正式录用”的希望。这当然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考核,证明确有能力处理我们城里的一些行政上的棘手问题。随后人家又向他保证能获得一个生活可以过得比较宽裕的科员职位。当然,约瑟夫-格朗做事并非出于飞黄腾达的欲望,这在他的苦笑中可以得到证实。但是能够依靠正当手段,换取稳定的物质生活,从而问心无愧地从事自己心爱的工作,这样的远景非常使他向往。所以他接受这个差使,自有光明正大的动机,也可以说是出乎对自己理想的忠实不渝。

    经过好多年,他这个临时性的工作一直没有改变,这期间生活开销却大幅度上涨。格朗的工资虽有几次一般性的增加,可是小得可怜。他在里厄面前也曾吐过怨言,但似乎谁也没理会这件事。格朗的古怪之处,或者至少可以说他的特点之一就在这里。他本来可以提出要求,即使不给他应享的权利——该享什么权利他也没有把握——至少也应履行过去许下的诺言。但是当初雇用他的领导已死了多年,而他本人却又回忆不起以前的诺言到底是怎样讲的,归根结底,还是约瑟夫-格朗缺乏适当的言词。

    正是这最后的特点最能刻划出我们这位同胞的形象,这一点里厄也能看得出来。也正是这个原因使他一直写不出一份他盘算已久的申请书,或伺机进行必要的活动。据他说,“应得的权利”一词特别难以出口,他对此也并不坚持;也不宜使用“许下的诺言”这个词,因为这就指明要许诺人承担义务,不兔显得太放肆,和自己低微的职务不太相称。另一方面,他又拒用诸如“照顾”、“请求”、“感激”等词,因为他感到这样用词有失个人尊严。正是因为没有找到恰当的字眼,我们这位同胞才继续把这个庸庸碌碌的差事干下去,直到如今上了年纪。再者,正如他经常对里厄医生说的,经历一段时间习惯以后,他发觉自己的物质生活总算有了保障,只须做到量人为出就行了。市长——我们城里的一位工业巨头——曾经有句名言,格朗认为说得很对,那就是:到头来(市长特别强调这个词,因为全部道理都在这个词上),到头来,从未见到过有人饿死。总之,格朗的生活虽然艰苦得近似苦行修士的生活,“到头来”倒也使他从这一方面的忧虑中解脱出来。他在继续推敲他的用词。

    他的生活作风,从某种角度来说,可称值得人们学习。他一贯勇于坚持正确的思想,这样的人在我们城里或其他地方都是不多见的。从他吐露的有关自己的只言片语中就可看出他的善良和富于感情,在现在这个时代里,人们是不敢承认有这些品质的。他毫无愧色地承认热爱他的外甥们和自己的姐姐,这是他仅有的亲人,他每隔两年要回法国去探望一次。他的父母早在他幼年时即已去世,一想起他们,他就觉得伤心,这个事实他也并不否认。他直言不讳最爱听每天下午五点传来的他那个区里的柔和动人的钟声。虽然感触是那么单纯,可是一个字眼得费多少力气!表达乏术,实是他最大的忧虑。每次碰到里厄,总是跟他说:“唉!医生,我还得好好学习如何才能表达我的衷情。”

    那人晚上,医生目送这位公务员离去,突然想出了格朗要说的话来:原来他在写一本书或类似的东西。里厄边想边走,一直走到化验室,一路上这种想法使他感到放心。他明知这样的印象是愚蠢的,但他怎么也不会相信,有了那么简朴奉公、连癖好也是无可指责的公务员,这座城市竞会遭到鼠疫横祸。说实在话,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些癖好竟然会出现在鼠疫横行的环境中,所以他认为鼠疫实际上不会在我们的居民中蔓延开去。

    第07节

    第二天,里厄提出被大家认为是不合时宜的坚决要求,终于使省府同意召开卫生委员会会议。

    里夏尔表示:“百姓果真担心不安,但流言蜚语也在肆意夸大事实。省长对我说:‘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迅速行动起来,但是不要声张。’他又认为肯定这不过是场虚惊。”

    贝尔纳-里厄带了卡斯特尔同车前往省府。

    卡斯特尔对他说:“您可知道省里没有血清吗?”

    “知道,我已经打过电话给储存处,那里的主管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东西得从巴黎运来哪!”

    “希望不要太慢才好。”

    “我已打电报去了。”里厄答道。

    省长待人很和气,但很容易激动。

    他说:“开会吧,先生们,要我把情况简单地介绍一下吗?”

    里夏尔认为不必要,这些医生对情况都很了解。问题倒在于该采取什么相应的措施。

    老卡斯特尔粗声粗气地说:“问题在于要弄清楚这究竟是不是鼠疫。”

    有两三位医生惊叫了起来。其他的人似乎在犹豫。省长陡地一震,下意识地掉过头来望着门日,仿佛要看看这扇门是否已挡住了这桩骇人听闻的事,不让它传到通道中去。里夏尔表示,依他看来不必惊慌,现在能够确认无误的只不过是一种伴有腹股沟淋巴结肿大并发症的高烧而已,而任何一种假定,不论在科学上或生活上,都是危险的。老卡斯特尔一边安详地咀嚼着他那上唇的发黄的短髭,一边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看了里厄一眼,然后善意地环顾了一下其他的人,告诉大家他心里十分明白这确是一场鼠疫。不过,如果公开承认这件事的话,那肯定得采取一些无情的措施。他也知道使得他的同事们裹足不前的,归根结底就是这个原因,因此为了使他们安心,他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不是鼠疫的说法。省长激动起来,他宣称,不管怎样,这种考虑问题的方式不妥当。

    卡斯特尔说:“问题不在于这种方式妥当不妥当,重要的是它能叫人开动脑筋。”

    大家见里厄一言不发,于是征求他的意见。他说:“这是一种伤寒性的寒热,但是伴有腹股沟腺炎和呕吐。我做过腹股沟肿块切开手术,并送化验室去进行过化验。化验室认为已找到鼠疫特有的粗短形杆菌。不过我要补充说明,细菌的某些特异变化不符合通常对其形态的描述。”

    里夏尔强调指出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斟酌一下不马上作出结论,有一批化验已进行了几天,至少要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沉默片刻后,里厄说道:“可是当一种细菌能在三天内使脾脏肿大四倍,使肠系膜神经节增大到像桔子般大小,并具有像糊状物那样的质地,这就不容许我们继续斟酌下去了。传染源正在不断扩大,如果听任疾病按照这个速度蔓延开去而不加制止,那要不了两个月,城内居民就有可能死去一半。因此你们管它叫鼠疫也罢,发育热也罢,关系不大,重要的倒是你们得设法不要让疫病引起城中一半居民的死亡。”

    里夏尔的意见是决不能把情况说得太严重,何况疾病是否传染尚未证实,因为病人的亲属都还安然无恙。

    “但是其他人中间也有死的,”里厄提醒大家说,“当然,疫病的传染性从来也不是绝对的,否则的话,那就会出现死亡数字无限增长,人口会突然迅速减少的现象了。这不是把情况说得太严重的问题,而是有必要采取预防措施罢了。”

    然而,里夏尔认为要把问题归纳一下,他提醒大家说,如果疫病不自行停止蔓延的话,那就有必要采取法律规定的严厉的预防措施,才能制止。但要做到这点,又必须正式承认这是一场鼠疫,而这事至今还不能绝对肯定,因此需要考虑。

    里厄则坚持说:“不用考虑法律规定的这些措施是否严厉,要考虑的倒是为了使城里半数居民免于死亡,这些措施是否必要。余下的是行政方面的事情,而正好我们的制度规定要有一位省长专门来解决此类问题c”

    “那当然,”省长说,“不过我需要你们正式确认这是一场鼠疫。”

    “即使我们不确认这是鼠疫的话,它照样会夺去半数居民的生命。”里厄说。

    里夏尔激动地插嘴说:

    “事实是我们这位同行相信这是鼠疫,他有关征候群的描述证实了这一点。”

    里厄回答说他并没有描述过征候群,他不过叙述了他所看到的情况。他所看到的,就是腹股沟腺炎、斑点、带谵语的高烧,和四十八小时内死亡。他问道:“里夏尔先生是否能担保即使不采取严厉的预防措施,这场瘟疫也会停止蔓延呢?”

    里夏尔踌躇不决,注视着里厄说:

    “请您老实告诉我您的看法,您肯定这是一场鼠疫?”

    “您这个问题提得不对头。现在的问题不是推敲字眼,而是争取时间。”

    省长说:“您的见解大概是,即使这不是鼠疫,也要采取规定在鼠疫发生时适用的防疫措施吧。”

    “如果一定要我有个看法,那么这就是我的看法。”

    医生们商量了一会儿,最后里夏尔说:

    “我们必须担负起责任来,就当作鼠疫来处理吧。”

    他的这种说法博得大家热烈的赞同。

    “我亲爱的同行,这也是您的意见,是吗?”里夏尔问。

    “词句如何,关系不大,”里厄说,“我们要讲的只是,我们不应当根据半城人命决不会遭殃这样的假定来决定我们的行动,因为如果这样做,到头来半城的人命就恐怕真的会送掉。”

    里厄在惶惶不安的气氛中离开了会场。过了一些时候,里厄到了那散发着油煎食物香味和便溺臭味的郊区,一个垂死的妇人在惨叫,胯间血淋淋的,她回过头来望着他

    第08节

    第二天,高烧症又有了些发展,甚至见了报,不过,报道的方式轻描淡写,对此事只作了些暗示。又过了一天,里厄在城内最不显眼的角落里看到省府匆忙地叫人张贴的小小白色布告。从这种布告中很难看出当局正视事实的态度,采取的措施也并不严厉,看来是为了迎合有人不想惊动舆论的愿望。省府决定的开场白宣称在奥兰地区发现了几例危险的高烧症,是否会传染还不能确定。这些病例的特征尚未达到令人真正担忧的程度,相信市民是会保持镇静的。尽管如此,为了谨慎起见——大家都能理解这点——省长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这些措施纯为防止任何瘟疫的威胁,市民应予理解和照办。省长完全相信能得到币民的通力合作。

    布告接着开列采取的全部措施,其中包括在下水道中喷射毒气进行科学灭鼠,以及对用水进行严格的检查等。布告要求居民们保持最大限度的清洁卫生,还要求身上有跳蚤的人到市医务所去。此外,规定病人家属必须申报医生的诊断结果,并同意把病人送医院特设病房进行隔离。这些病房具有特殊设备,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最大的疗效。另有几条补充条例规定病人房间和运输车辆必须进行消毒等事项。布告最后要求患者家属接受卫生检查。

    里厄医生猛然一转身离开布告处,往诊所走去。正在等着他的约瑟夫-格朗一见到他便又举起了双手。

    里厄说:“是,我知道,数字上升了。”

    前一天晚上,市内有十来个病人死去。医生对格朗说他可能在晚上和他见面,因为他要去访问科塔尔。

    “您做得对,”格朗说,“您这样对他会有好处的,因为我发觉他变了。”

    “怎么了?”

    “他变得彬彬有礼起来。”

    “以前他不这样吗?”

    格朗犹豫起来。他不能说科塔尔以前没有礼貌,这样讲法可能不正确。这是个不开朗、沉默寡言的人,他的姿态有些像头野猪。呆在自己屋子里,在一个小饭馆里进餐,外出时行踪诡秘,这就是科塔尔的全部生活情况。他的公开身份是推销各种酒的代理商。每隔一段时间总是有两三个人来看他,大概是他的顾客。晚上,他有时也到他家对面的电影院去看电影。这位公务员甚至注意到科塔尔似乎比较爱看强盗片。在任何情况下,这个代理商都表现得性情孤僻而多疑。

    根据格朗的看法,这一切都大有改变,他说:

    “不知怎么说好,反正我的印象是,不知对不对,他在设法与人随和相处,想同大家厮混在一起。他现在常常同我说话,常邀我一起出去,我不好意思老是拒绝他。再说他也引起我的关心,总之,我救过他的命。”

    自从自杀事件发生以来,就再也没有人来看过科塔尔。不论在路上或在他的供应商那里,他到处博取人们的好感。他从未用过那么和气的口吻同食品杂货店老板聊天,也从未有过那么大的兴趣去听一个女烟商讲话。

    格朗说:“这个女烟商是一条十足的毒蛇。我曾告诉过科塔尔,但是他却说我错了,应当看到人家也有好的方面。”

    也有这么两三回,科塔尔请格朗到城中高级饭店和咖啡馆去,他已开始涉足那些场所。

    “那儿挺不错的,”他说,“而且在那里,周围的人都不坏。”

    格朗注意到那些地方的服务人员都对这位代理商招待得特别周到,当他发现科塔尔在给小费方面显得特别大方时,他懂得了其中道理。科塔尔对于人家回报他的殷勤显得十分领情。有一天,餐厅服务员领班送他到门口并且帮助他穿上大衣时,他曾对格朗说:

    “这是一个好伙计,他可以证明。”

    “证明什么?”

    科塔尔犹豫了一下说:

    “这个……证明我不是一个坏人。”

    此外,他有时会脾气突变。有一天,食品杂货店老板稍稍怠慢了他一点,他回家时异乎寻常地火冒三丈,反复谩骂:

    “这个混蛋,他跟别人一样都得了小费!”

    “别人是哪些人?”

    “所有其他的人。”

    格朗还在女烟商那里见到一幕奇怪的场面。当时大家正起劲地谈着话,那妇人谈到新近轰动阿尔及尔的一个罪犯落网的消息。这是一件涉及一个年轻的商店职员在海滩上杀死一名阿拉伯人的案件。妇人说:

    “要把这些败类都关起来,才能让好人松口气。”

    可是她的话不得不突然中断,因为科塔尔突然神色大变,连招呼也不打,就冲出了店门。格朗和女烟商看着他跑掉,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格朗又向里厄描述科塔尔其他方面的性情变化。科塔尔的思想过去一向带有非常浓厚的自由主义色彩,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大鱼总是吃小鱼的”就是很好的佐证。但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他只买奥兰正统派思想的报纸,而且就在公共场所堂而皇之地阅读,人们简直会说他是有点故意做给人看的。还有一次,在他病愈起床后没几天,当格朗要上邮局去的时候,科塔尔请他代劳给他一位关系疏远的姐姐汇去一百法郎的月规钱。但是当格朗要走的时候,他又关照说:

    “给她汇上二百法郎吧,这样可以叫她喜出望外。她认为我从来不想到她,而事实上我是十分惦记她的。”

    他同格朗还有过一段奇特的对话。他对格朗每晚从事的一点工作感到好奇,问过格朗,想要知道底细,格朗不得不告诉他。

    “好啊,您在写书。”科塔尔说。

    “也可以这样说,但是这比写书更复杂些!”

    “啊!”科塔尔惊叹了一声,又说,“我真想能像您一样。”

    格朗露出惊异的神情,于是科塔尔结结巴巴地说,当上一个艺术家可以解决许多问题。

    “何以见得?”格朗问道。

    “因为一个艺术家比别人有更多的权利。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在许多地方人家都会让他三分。”

    看布告的那天早上,里厄对格朗说:“我看他也不过是和别人一样,已被老鼠事件搞得晕头转向罢了。再不然就是,他可能也害怕得高烧症。”

    格朗答道:“我却不信,医生,假使您愿意知道我的看法……”

    外面灭鼠的车子在窗下经过,排气声大得吓人。里厄沉默不语,直到对方能听到他的话时才漫不经心地问那位公务员的看法。格朗则以严肃的眼光看着他说:

    “这是个心有内疚的人。”

    医生耸耸肩膀。正像警察分局局长所说的那样,还有别的更要紧的事要做。

    午后,里厄和卡斯特尔作了一次交谈。血清仍未运到。

    里厄问道:“不过这种血清是否管用?这种杆菌有些古怪。”

    “哦!”卡斯特尔说,“我倒不同意您的看法。这些生物的样子总是有些独特,但终究都是一样的东西。”

    “这不过是您的假定。事实上,我们对于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当然,这是我的假定。不过大家都这样认为。”

    在这一天中间,每当医生想起鼠疫,就会感到脑袋微微发胀,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厉害。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也害怕起来了。他两次走进顾客很多的咖啡馆,他也跟科塔尔一样需要人们的热情。里厄知道这样做是可笑的,但是这倒能提醒他曾答应过去看这个代理商的事。

    傍晚,医生看到科塔尔坐在饭厅的桌子前。他进去的时候,看到在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着的侦探小说,但是天色已经很暗,看来,在夜色朦胧中很难看书。比较可能的是,科塔尔在一分钟前坐在昏暗中沉思。里厄问他身体可好。科塔尔一边坐下,一边唠唠叨叨地说他身体不坏,不过要是能保证没有人来打扰他,身体还会更好些。里厄劝告他说,一个人不能老是孤独地生活。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那些专门找你麻烦的人。”

    里厄没作声。

    “请注意,我讲的不是我自己。我刚才正在看这本小说,里面叙述一个倒霉的家伙在一个早上突然被捕。人家一直留心他,而他却蒙在鼓里。大家在办公室里谈论他,把他的名字写人档案。您认为这是公正的吗?您认为他们有权这样对待一个人吗?”

    “这倒不能一概而论,”里厄说,“不错,从某一方面说来,他们完全没有权利,但这一切都是次要的。您不应长期与世隔绝,该出去走走。”

    科塔尔好像恼火了,说他是经常出去走动的,有必要的话,整个区的人都能为他证明。甚至在本区外,认识他的人也不少。

    “您认识建筑师里戈先生吗?他是我的朋友。”

    室内光线越来越暗。郊区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路灯一亮,外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轻松的欢呼声。里厄走上阳台,科塔尔也跟了出来。跟城里寻常的夜晚一样,阵阵微风从周围各区吹来,传来了喃喃低语,送来了烤肉的香味,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拥到了街上,渐渐地街上到处都是由于感到自由轻松而欢乐的人们的嘈杂声,这声音随风飘来,夹杂着一股芬芳的气息。黑夜中,瞧不见的轮船发出响亮的鸣笛声,从海面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来了喧闹声,这是里厄往日非常熟悉和喜爱的时刻,今天由于他所获知的一切情况的影响,这时刻却似乎使他感到压抑。

    他对科塔尔说:“可以开灯了吧?”

    灯光一亮,这个小矮个儿眨巴着眼,瞧着里厄。

    “请告诉我,医生,假使我得了病,您是否将收我进医院到您的科里治疗?”

    “为什么不呢?”

    科塔尔又问是否有过在诊所里或医院里逮捕人的情况。里厄回答说有过这种事例,但是这一切要根据病人的病情而定。

    科塔尔说:“我呀,我对您是信任的。”

    接着他问医生是否可以让他搭他的车子到市里去。

    在市中心区,街上的行人已较稀少,灯光也寥若晨星,孩子们还在门口玩耍。医生在科塔尔的要求下,把车子停在一伙孩子的面前。他们在玩跳房子游戏,边玩边大声叫嚷。其中一个黑色的头发梳得很平伙、头路笔直、但面孔却很脏的孩子用带着威胁性的炯炯的目光瞅着里厄。医生不去看他。科塔尔站在人行道上同医生握手道别。他讲话嗓音嘶哑,发音困难,他一连回头向身后望了两三次,说:

    “大家都在谈论鼠疫,是否真有此事,医生?”

    “人们一直在讲,这并不奇怪。”里厄说。

    “您说得对。一旦有十来个人丧命,那就末日来临了。这恐怕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吧。”

    发动机已开动,里厄的手已搭在变速操纵杆上准备开车。他又重新看看一直以严肃而平静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孩子。孩子忽然向他咧嘴一笑。

    “那么我们希望些什么呢?”里厄问,一边朝着孩子微笑着。

    突然,科塔尔一把抓着车门,用带着呜咽而狂怒的声音呼喊:“希望来一次地震,一次真正的地震!”说罢,掉头就跑掉了。

    地震没有发生。第二天,里厄整天满城奔走,忙着跟病人家属交谈或直接找病人谈话。里厄自行医以来,从未感到他的职业对他有过这样大的压力。直到现在,病人们很配合他的工作,他们完全信任他。可是现在医生第一次发现他们不愿讲真话,并且带着惊恐。不信任的神色,对他们的病情真相讳莫如深。这是一场他还不习惯对付的斗争。晚上十点光景,里厄驱车到最后一个病人——老气喘病患者的门前时,他已累得难以从车座中爬起身来,就停留了一下,望望昏暗的街头和漆黑的天空中忽隐忽现的星星。

    老气喘病患者坐在床上,气好像顺了一点,正在数着鹰嘴豆,从一只锅中拿出来,放到另一只锅里。看见医生进来,高兴地招呼。

    “怎么啦,医生,”他说,“是霍乱吗?”

    “从哪里听说的?”

    “在报纸上看到,无线电广播也这样说。”

    “不,不是霍乱。”

    “不管怎么讲,”老头十分激动地说,“那些头头们太会夸张了,嗯?”

    “不要听人家瞎说。”医生说。

    他看过了老头儿的病,就在这间寒酸的饭厅当中坐了一会儿。不错,他害怕,他知道明天一早市郊有十来个患腹股沟腺炎、蜷缩着身子的病人在等他。经施行腹股沟腺切开手术,仅有两三例可以有所好转,大多数得送医院,而他明白医院对穷人说来意味着什么。有一个病人的妻子对他说过:“我不要他给他们当试验品。”他不会给他们当试验品,只不过一死了事罢了。十分清楚,采取的措施是不够的。至于“特别配备”的病房是什么模样,医生也心中有数:这是两座把别的病人仓促地搬走后空出来的楼房,窗门缝隙已经堵塞,楼房四周用防疫警戒线加以隔离。如果瘟疫不自行停止蔓延,行政当局所设想的这些办法看来是难以奏效的。

    然而,晚上发表的官方公报仍很乐观。第二天,朗斯多克情报资料局声称,省府的措施已被接受,群众情绪平静,并且已有三十来个病人申报了病情。卡斯特尔打了个电话给里厄:

    “特别病房里有几张病床?”

    “八十张。”

    “市内肯定不止三十个病人吧?”

    “有些人是胆小,还有其他更多的人来不及申报。”

    “埋葬尸体有人监督吗?”

    “没有,我已经打电话给里夏尔,告诉他应该采取完善措施,而不是专讲空话,还应该对瘟疫建立起切实的防止蔓延的壁垒,否则干脆什么也不要做。”

    “他怎么说?”

    “他对我说,他无能为力。我看数字还会上升。”

    三天内,两座楼房就住满了。里夏尔听说快要把一所学校出空,以筹办一所辅助性医院。里厄在等待防疫疫苗,并为病人开刀排脓。卡斯特尔则长时间呆在图书馆里,从古书堆中找资料。他的结论是:

    “老鼠现在是死于鼠疫或死于一种同鼠疫十分相象的疫病。这些老鼠散播了成千上万只跳蚤。如果不及时防止,这些跳蚤传播疫病的速度将会以几何级数增加。”

    里厄默然。

    这时候天气像是稳定下来了。最近几次大雨后的积水逐渐被太阳晒干。蔚蓝的天际进射出一道金黄色的阳光,刚开始出现的热浪中传来了隆隆的飞机声,这季节的一切都引人进入宁静的境界。然而在四天中,高烧症有过四次触目惊心的跃进。四天时间,死亡的人数从十六人、二十四人、二十八人一直增加到三十二人。到了第四天,一所幼儿园被宣布改为辅助病房。市民们以前还在用相互开玩笑的办法来继续掩盖内心的忧虑,但现在他们走在街上已显得沮丧和沉默了。

    里厄决定给省长打个电话,他说:

    “这些措施是不够的。”

    省长说:“我已看到数字,果真是令人担心的。”

    “这些数字已不只是令人担心的了,它们已说明了问题。”

    “我即将向殖民地政府报告,等候命令。”

    里厄在卡斯特尔面前把电话挂了,说:

    “命令!恐怕还得想象一番才行!”

    “血清呢?”

    “本星期内可以运到。”

    省府通过里夏尔请里厄打一个报告向殖民地首府要求发布命令。里厄还写了病人情况,加上数字。当天,有四十个人死亡。据省长说,他要亲自负责自第二天起加强原来的措施。强制申报和隔离措施仍按原计划执行,患者住房必须封闭并加以消毒,患者亲属须进行安全性检疫,病人死亡后的埋葬事宜由市政当局组织安排,具体办法看情况决定。过了一天,飞机运来了血清。这些血清足够供正在治疗中的病人应用,但如疫情有所发展那就不够了。里厄接得回电说血清的应急储备已经提尽,现在已开始制备新的。

    这时候,近郊把春意送到了市场。沿着人行道成千上万朵玫瑰花正在卖花人的篮子里萎谢,浓郁的玫瑰花香飘浮全城。表面上一切如常:电车在高峰时间总是挤得满满的,其他的时间则乘客稀少,车子肮脏不堪;塔鲁依旧观察那个矮老头,后者仍然在吐口沫;格朗每晚照旧回家去于他的神秘的工作;科塔尔还在到处乱转;预审推事奥东先生还是带领他那几只动物来来往往;患气喘病的老头儿照样在搬弄鹰嘴豆。人们依然有时会遇到新闻记者朗贝尔,他态度安详,但只关心自己;到了晚上,街上依旧人群熙攘,电影院门前排着长队。至于疫情,倒好像缓和下来了,几天中只死了十来个人。但不多久,疫情一下子恶化,死亡人数重又直线上升。在死亡记录重新达到三十人左右的那天,贝尔纳-里厄读着省长交给他的官方拍来的电报,一边说:“他们害怕了!”电报上写着:“正式宣布发生鼠疫。封闭城市。”

     第09节

    从这时起,鼠疫可说已与我们人人有关了。在此以前,尽管这些不平常的事件使本城居民感到意外和忧虑,但每个人都能够各就各位照常办理自己的事情,而且看样子这种情况一定会持续下去。但是一旦城市封闭,他们就发觉大家、包括作者在内,都是一锅煮,只有想法适应这种环境。情况就是这样,一种与心上人离别那样的个人感情就在开始几个星期中一变而为全城人共有的感情,而且还夹杂着一种恐怖之感,这就成了这种长期流放的生活所带来的最大的痛苦。

    封城的最突出的后果之一,是人们突然面临事先毫无思想准备的分离。有些母子、有些夫妇和情侣在几天前分手时还只作了暂时离别的打算,他们在车站的月台上说了两三句叮咛的话后拥抱道别,满怀着人类愚蠢的信心,以为过几天、或至多过几个星期肯定又能见面,亲人的别离对他们的日常事务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可是突然一下子,他们发现自己已陷于远离亲人、无依无靠、既不能重逢又不能通信的绝境。因为在省府禁令发布之前几小时,实际上封城已经开始,而且任何特殊情况均不在考虑之列。我们可以说,疫病无情袭击的第一个结果是迫使市民们要像没有个人感情一样地行事。在法令实施那天的头几个钟头里,要求解决问题的人群拥向省府,有的打电话,有的亲自去向官员们申诉情况。情况都同样地值得关心,但又都同样地不可能考虑。说真的,需要经过许多天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是处在毫无协商余地的情况中。“通融”、“照顾”、“破格”等词都已失去了意义。

    甚至连通信这样能使人稍感安慰的事也不许可。因为一方面,城市与外界的一切正常交通联系已全部断绝;另一方面当局又下令禁止同外界通信,以免信件传带病菌。开始时还有些幸运者向城门把关的守卫人员说情,征得他们的同意后把信件传递了出去。这还是在正式宣布发生鼠疫后的开始几天,那时守卫人员被同情心所打动也是自然的事。但是,过了一段时间,这些守卫充分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不肯再承担这种谁也无法估量其后果的责任。最初还允许同别的城市用长途电话通讯,但结果公用电话处拥挤得水泄不通,所有线路全部忙得不可开交,以致有几天全部停止通话。而后又严格加以限制,只有在诸如死亡、出生和结婚等所谓紧急情况下才可通话。剩下的唯一途径是电报。向来以心灵、感情和肉体联系着的亲人和情侣,现在只能从一封用大写字母书写的十来个字的电报里去重温旧梦。然而由于事实上电报中所能运用的字眼很快被用尽了,人们长时期的共同生活或悲枪的情绪只能匆促简短地概括在定期交换的几句现成的套语里,例如:“我好,想你。疼你。”等等。

    我们中间还有一些人仍然不死心地继续写信,不断想出些办法,希望能与外界保持联系,但到头来终于是一场空。我们所设想的办法有些可能奏效,但是谁也无法判断,因为没有收到对方的回音。一连几星期之久,我们只能重复地写同样的信,发出同样的呼吁,这样过了一阵,原先出自肺腑的心声都变成空洞的字眼。我们还是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内容,试图通过这些毫无生气的字句来表示我们艰难的生活。这番固执而又毫无结果的独白,这种和墙壁进行的枯燥对话,结果看来还不及电报的规格化的用语顶用。

    又过了几天,人们终于清楚地看到没有人能出得了城,于是提出要求:是否可以让鼠疫发作前出去的人回来。省政府经过几天的考虑后同意了这个要求,但是规定口来的人不论什么理由都不得再次离城。只能进,不能出。这一来,也有些家庭——但为数不多——一心只想与亲人相见,不经慎重考虑就草率地作出决定去请他们利用这个时机回来。然而那些困于鼠疫的人们很快地明白过来,他们这样做无异把亲人驱人虎口,于是宁愿忍受别离之苦。在疫病最严重的时期,只出现过一个例子,说明人的感情胜过了对惨死的恐惧。但出乎人们意料,这次事例并不涉及一对狂热的爱情凌驾痛苦之上的情侣,而是发生在结婚多年的老夫妇卡斯特尔医生和他的老伴身上。卡斯特尔太太是在发现鼠疫前几天到邻城去的。他们的家庭也并不是值得人们学习的模范家庭,作者甚至敢说直到如今,还不能肯定这对夫妇对于他们的结合是否感到满意。但是这次无情而又持续的隔离使他们深切地体会到彼此分处两地无法生活,而一旦他们意识到这一点,鼠疫也就算不了一回事。

    上述情况是一桩例外。对大多数人来说,离别显然要持续到鼠疫被扑灭为止。就我们大家而言,我们自以为很熟悉的生活中的思想感情(上文已提到过,奥兰人的感情是简单的)现在却已改变了面貌。平时最放心对方的丈夫或情人发现自己变得嫉妒多疑。那些自己承认在爱情问题上轻浮风流的男子也变得忠贞不渝起来。平时对住在一起的母亲不加关心的儿子发觉如今脑际经常索绕着母亲面上的一道皱纹,在那上面集中了他全部的忧思和懊悔。这种无情的、彻底的、前途茫茫的分离把我们推人了心烦意乱的境地,使我们成天魂梦索绕于那离别不久却如隔世的人影而一筹莫展。我们实际上受到的痛苦是双重的:首先是自身所受的痛苦,其次是想象在外面的亲人、儿子、妻子或情人所受的痛苦。

    如果换一种环境,我们这些市民会在寻欢作乐、忙忙碌碌之中去寻找排遣。但是此时此刻,鼠疫却使他们无事可做,只好在这阴沉沉的城市里兜来转去,日复一日地沉湎在使人沮丧的回忆中,因为当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这小城中阔步时,走来走去总是那么几条街道,而且大部分还是前一时期同现已不在身边的亲人一齐走过的街道。

    这样,鼠疫给市民们带来的第一个影响是流放之感。作者在这里可以肯定他所写的东西也能代表大家的感受,因为这是作者同许多市民在同一时间中的共同感受。我们心灵深处始终存在的空虚感确是一种流放之感,一种明确清晰的情绪,一种焦心的回忆之箭,一种荒诞不经的妄想,不是妄想年光倒流就是相反地妄想时间飞逝。有时候我们让自己陶醉于幻想境界,设想自己在愉快地等候亲人回来的门铃声或楼梯上熟悉的脚步声,再不然便是故意把火车不通的事忘掉,在平时乘傍晚快车来的旅客应该到家的时刻,赶回家中等候亲人。当然,这些游戏是不能持久的,清醒地知道火车不通的时刻总是会到来,这时我们明白,我们同亲人的两地分离注定要持续下去,而且我们必须设法安排自己的一切来度过这段时光。总之,从此我们重又陷入被囚禁状态,我们只有怀念过去。即使我们中有几个人寄希望于未来,但当他们受到了相信幻想的人最终所受到的创伤,他们也就很快地、尽力放弃了这种奢望。

    特别是,全体市民很快就克制住以前养成的推算他们还要分离多久的习惯,即使在公开场合也是如此。这是为什么呢?原因是有一些最悲观的人把这一分离的时间推断为六个月,于是他们对这一段时期事先作好含辛茹苦的思想准备,鼓足勇气接受考验,井竭尽全力来熬过这漫长而痛苦的岁月;可是当他们偶尔遇到一个朋友,或见到报上一则消息,或者头脑中闪过某种臆测,再不然便是突然变得有远见起来,这时他们就意识到没有理由不相信疫病会持续到半年以上,可能是一年,甚或超过一年。

    这时他们的勇气、意志和耐心一下子都垮了,垮得这么突然,以致使他们感到好像再也爬不起来。因此他们强制自己不再去想解放的日期,不再去展望未来,或者可以说强制自己一直垂着脑袋过日子。但是这种小心谨慎、回避痛苦和高挂免战牌的做法效果当然不大,他hJ竭力避免这种绝对不希望发生的精神崩溃,结果连把鼠疫暂且置于脑后、幻想日后与亲人团聚的情景——这种幻想,总的说来,是常有的——也给冲掉了。他们陷身于峰顶与深渊的中间,上不上,下不下。不是在那里过日子,而是在不住地浮沉,被遗弃在没有定向的日子里和毫无结果的回忆之中,就像一群漂泊不定的幽灵,除非甘愿生根于痛苦的境地,否则便无立足之地。

    他们体验了一切囚徒和流放者的悲惨遭遇,那就是生存于无益的回忆之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留恋着过去,而感觉到的不过是惆怅。他们真想把同现在所盼望着的亲人以前在一起时能做而未做的事情都补进过去的回忆中去。同时,在他们的囚禁生活中,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印上在外地亲人的影儿,即使在比较愉快的情况下也如此,因为他们当时的实际处境不能使他们得到满足。对眼前他们感到心焦,对过去他们感到憎恨,对未来他们感到绝望。他们活像受到人世间的法律制裁或仇恨报复而度着铁窗生涯的人。到末了,逃避这种难以忍受的空虚感的唯一方法是再次让火车在幻想中通车,让时光在幻想中充满响个不停的门铃声——然而这门铃却顽固地保持沉默!

    如果说这是一种流放,那么大多数的情况是放逐在自己家中。虽然作者比较熟悉的是一般群众的流放生涯,却也不能不提一提像记者朗贝尔这样一些人的处境。这些人是在旅途中意外地被鼠疫关在城里的,他们既不能见到他们的亲人,又远离故乡,因而倍增了他们的别离之愁。在所有感到被流放的人中,他们的感受是最深的,因为虽说在时间引起的烦恼方面,他们也和大家的感受一样,但是他们更多一层空间引起的烦恼——思乡之情。他们时时碰撞在一堵高墙上,它把他们所在的疫区和远在天涯海角的家乡隔离了开来。这些人白天整天地在灰尘飞扬的城内徘徊,默默地呼唤着只有他们知道的家乡的薄暮和清晨,一些无足轻重的浮光掠影和令人心烦意乱的迹象都能增加他们的苦恼:长空的燕影,黄昏的露珠,或者僻静街道中的一线阳光异彩。这个能为人们排解一切烦恼的外部世界,他们闭上双目不去观望,却沉湎于他们那些过于逼真的幻想,竭力集中思想于一片土地上:在那里两三座小丘,喜爱的树木,几张妇女的脸盘,沐浴于一片光芒之中,构成了一种对他们来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境界。

    最后我们来专门谈谈最耐人寻味的情侣情况。这恐怕也是作者最有资格谈论的问题。这些人受到不少其他烦恼的困扰,其中必须一提的是悔恨情绪。他们目前的处境倒能让他们用一种既激动又客观的眼光来思考他们的情感。在这种环境中,他们本身的缺陷很少会不明显地显露出来。首先,他们发觉对于在外地的亲人的事迹和动作姿态已不能准确地想象出来。他们抱怨自己完全不知道在外地的情侣的时间安排,他们责怪自己太轻率,没有去了解这一点,反而装腔作势地认为,对一个在恋爱中的人说来,知道对方的时间安排也不见得就是快乐的源泉。从这时开始,他们就很容易去追溯过去的爱情,并察觉它的美中不足之处。平时我们大家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知道任何爱情都可变得更完美,尽管我们往往毫不赧颜地甘愿让自己的爱情停留在平庸的水平上。但在回忆之中我们对自己的要求就比较高了。这个打击我们全城的飞来横祸不仅带来令人抱怨叫屈的苦难,而且还必然引起我们自己造成的痛苦,使我们甘心忍受。这就是疫病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以及把事情搞得复杂化的情形之一。

    这样,每个人必须接受独自面对着苍天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这种普遍的得过且过的生活久而久之也许能磨炼人的性格,但目前却已开始使人变得斤斤计较小事的得失。比如说,我们城里的某些人已成了另一种事物的俘虏,他们受晴天雨天的支配。看他们的样子仿佛他们出生第一遭直接受到天气好坏的影响。只要金色的阳光一露头,他们就显得喜形于色,而一碰到下雨天,那么他们的脸上和精神上就像蒙上一层阴沉的幕帘。仅在几星期前,他们还没有这种脆弱和不合情理的听天由命的心理,因为他们在人前并不是孤独的,在某种程度上,同他们在一起生活过的人在他们的宇宙中还占有一个位置。但从现在起,他们则显然听凭老天爷摆布,就是说他们毫无道理地受着苦,又毫无根据地抱着希望。

    在这种极端孤单的情况下,终于没有人再指望邻居来帮助自己,各人都是心事重重地独处一隅。假如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偶尔试图在人前谈上几句心里话,流露出一些情绪,那么不管对方回答些什么,其结果十之八九都反而会刺伤他的心。他会发觉他和谈话对象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一个讲的确实是他整整几天来思念和痛苦所凝成的语言,他想表达的是长期受到等待和激情煎熬的形象,而另一个却认为他发的只是些老生常谈的牢骚,谈的是那种比比皆是的苦闷,人人都有的伤感。不管回答是善意还是恶意,总和讲话者的意愿相违,因此还是闷声不响为妙。有些人耐不住沉默寡言的苦闷,但又不能和别人推心置腹,于是只得人云亦云,讲些老生常谈的话,聊聊一般的人情来往,社会动态,无非是每天的新闻而已。把最真实的痛苦通过庸俗的套语来表达,这已习以为常了。鼠疫的俘虏们只能以这种代价来换取他们的看门人的同情或引起听他们讲话的人的兴趣。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不管这些流放者的苦恼多么难忍,不管他们那颗空虚的心感到多么沉重,在发生鼠疫的初期,他们却仍可说是一群幸运儿。因为正当全城开始感到恐慌的时候,他们的心事却都集中在期待中的人儿身上。在全城陷于绝境的时候,爱情的自私心理却保全了他们。他们想到鼠疫,只因为它有把生离变成死别的危险。因此在疫病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们却显出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这倒也是好事,而且简直可以被当作是一种泰然自若的气概。绝望的心理使他们不感到恐慌,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比如说,即使他们中间有人被死神攫走,事情也总是发生在他毫不提防的时候:正当他在思想深处和一个影子不绝地喁喁细语时,突然被揪了出来,不经过任何过渡阶段,就一下子被抛到黄泉之下,悠然长眠。他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

    第10节

    在市民们想方设法适应这突然来临的放逐生涯的同时,鼠疫已使城门旁有了守卫,使前来奥兰的船舶改道他往。封城以来,连一辆车子也没进过城。从封城那天开始,汽车仿佛都在原地打转。从林阴大道高处俯瞰,港口也呈现出一片异常景色:在整个海岸线上这里是最大的港口之一,但现在喧闹繁华一下子销声匿迹。几艘接受检疫的船还泊在那里,但在码头上,闲着的大吊车,车斗斜倾在一边的翻斗车,孤零零的成堆的酒桶和袋子,这一切都说明贸易也被鼠疫夺走了生命。

    尽管眼前有着这一幅幅不寻常的景象,可是看来我们城里的人还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然,大家都感到恐惧,或是感到别离之苦,但是各人仍然把自己的私事放在首位,没有一个人真正承认疫病的来临。对大部分人说来,他们主要感到的还是习惯遭到破坏,利益受到损害。他们感到恼火、生气,但不能光用这样的情绪来对抗鼠疫。他们首先的反应便是责怪当局。报刊反映了群众的批评(《究竟能不能考虑放宽一些目前采取的措施呢?》),省长的答复却相当出人意料:迄今为止,报纸和朗斯多克情报资料局还没有收到过官方送来的有关疫病的统计数字,现在省长却逐日把数字送给该局,并要求它每周公布一次。

    然而公众对此也不是立即就作出反应的。因为公布在发生鼠疫的第三周中共计有三百零二人死亡,这样的消息并未引起公众的猜想。首先,这三百零二个人可能并非都死于鼠疫;其次,城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在通常情况下每周死亡的人数是多少。本城居民总数是二十万人,大家不知道上述死亡的比例是否正常。虽然这一类精确数字具有明显的意义,然而平时从来也没有人去过问。可以说,公众缺乏比较的依据。要等日子久了,发现死亡人数有所增加,公众方始意识到事实的真相。第五周的死亡人数是三百二十一人,而第六周已达三百四十五人。数字的增加至少已很具有说服力了,但力量还不够强,仍不足以改变市民们的看法,他们在一片愁云密布之下,依然认为这只是一次令人不快的事故,终究是不会拖得太长的。

    他们照旧在街上来来往往,或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上闲坐。一般说来,他们还称不上懦夫,谈笑风生的时刻多于唉声叹气,对这显然是暂时的不便仍能笑脸相迎。因此城市的体面算是保持住了。可是到了月底左右,几乎就在下面还要谈及的祈祷周里,更为严重的新情况使城市的面貌起了变化。首先,省长对车辆往来和粮食供应采取了一些措施:粮食受到限制,汽油实行配给,甚至还规定节约用电。只有生活必需品可通过陆运和空运运人奥兰。这一来市内交通车辆逐步减少,直至几乎完全停止交通,卖奢侈品的商店很快便停止营业,另一些商店的橱窗里出现了“无货”的字牌,而购货者则在店门口排着长队。

    奥兰呈现出一派奇怪景象:行人增多了,即使不是高峰时刻也一样,因为商店和某些办事处关了门,闲着没事干的人群挤满了街头和咖啡馆。暂时他们还不是失业者,只能说是放了假。下午三点,在明朗的天空之下的奥兰简直给人以一种节日中的城市的虚假形象:停止了交通,关上了店门,以便让群众性的庆祝活动得以开展,市民拥上街头共享节日的欢乐。

    不用说,电影院是不会放过这种公共假日的,它们趁机大做其生意。但是省里影片的正常轮流放映已经中断,因此经过两周的放映后,各电影院不得不相互交换影片,又过了一段时期,电影院终于只得将同样的几部片子放了又放。可是它们的收人却也不见减少。

    最后再来谈谈咖啡馆的情况。在一座葡萄酒和烧酒贸易居于首位的城市中,这类商品的库存总是可观的,因此咖啡馆倒是能满足顾客的需求的。说实在的,酒喝得可真是不少。有一家咖啡馆贴出了“醇酒具有杀菌效能”的广告,群众本来就自然而然地相信酒精有防止传染病的作用,这一来舆论就表示对此坚信不疑。每逢到了半夜两点,街头上到处可见相当数量被逐出酒店的醉汉,乐观的言论也到处可闻。

    但所有这些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显得异乎寻常,又出现得突如其来,因此很难说这是正常和会持久的现象。最后,个人情绪还是在大家的头脑中占据了主要的位置。

    在封城后两天,里厄医生从医院出来遇见科塔尔,他得意地迎向里厄。里厄说他的面色很好。

    那矮子说:“不错,我身体完全好了。医生,请告诉我,这该死的鼠疫,嗯!严重起来了吧?”

    医生承认情况确是如此,而科塔尔却以一种异常轻松的口吻发表意见:

    “现在它没有理由停止蔓延。一切都将被它搞得乱七八糟。”

    他们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科塔尔讲到他区甲的一个食品杂货店大老板囤积居奇,以图厚利。当人家来送他去医院时,发现床底下藏着罐头食品。“他死在医院里,鼠疫是不会给钱的。”科塔尔有着一肚子这种真真假假的有关鼠疫的传闻。譬如有人说在市中心区,一天早上,一个带有鼠疫症状的男子在高烧中精神错乱,奔出屋外,向遇到的第一个女人扑去,把她紧紧搂住,大喊他已得了鼠疫。

    “好吧!”科塔尔用一种同他语气不相容的和悦的语调说道,“我们大家都将发疯,这是肯定的。”

    同一天下午,约瑟夫-格朗终于向里厄医生倾吐了他的秘密。他见到放在书桌上里厄夫人的相片,回过头来向里厄望望。里厄回答他说他的妻子正在外地疗养。“在某种意义上说,”格朗说道,“这还是运气。”医生回答说这的确是运气,只要她的病能好起来。

    “啊!我懂您的意思。”格朗说。

    自从里厄第一次认识格朗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话说得那么多。尽管他说话时依然咬文嚼字,但是几乎总是能找到适当的字眼,好像他对当时要讲的话,早已思考过了似的。

    格明很早就结婚,对象是邻居家的一个贫穷的年轻姑娘。他就是为了结婚才辍学就业的。让娜和他都从未到他们那个区以外的地方去过。他是到她家去看她的,让娜的父母看见那位沉默寡言、举止笨拙的追求者感到有点好笑。她父亲是个铁路工人,休息时间常常见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双粗大的手平放在腿上,沉思地注视着街景。她母亲则终日忙于家务。让娜帮着她。她身材长得那么纤细,使格朗每次见她过马路时总是要为她担上几分心:所有车辆一到她面前都成了庞然大物。有一天两人在卖圣诞节礼物的店铺面前走过,她朝着橱窗里陈列的东西看得出了神,把身子往后一仰靠住他说:“太美了广他紧握着她的手腕。这样他们就订了终身。

    往后的事,照格朗说,十分平凡,正如一般人一样:他们结了婚,还有点相爱,两人都工作,工作一忙,爱情也就淡了。由于办公室主任食言,让娜也只得工作了。读者读到这里,应该用些想象力才能了解格朗的话。劳累的工作助长他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思想,他越来越少说话,他也没有能够继续满足他妻子的希望:仍得到他的爱。一个忙于工作的人,生活在贫穷中,前途逐渐渺茫,每晚在晚餐桌上默默无言,在这样的环境中哪里还谈得上爱情?让娜也许已感到痛苦了,但当时她忍着没离开他;人们长期饮着苦酒而不自知的情况也是有的。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到后来,她走了。当然她不是一个人走的。“我爱过你,但现在我厌倦了……我并不因这次出走而感到幸福,但是并不一定为了幸福才找新的开端。”这就是她信中的大意。

    现在轮到约瑟夫-格朗开始难受了。他也可以有新的开端,正像里厄提醒他的话那样,但他却失去了信心。

    他就是经常地想着她。他本来想写一封信给她为自己辩解。“但是,”他说,“这有困难。对此我已想了好久了。在我们相爱时,我们无需说什么话就彼此了解。然而双方的爱情不是永久不变的,有一个时期,我本来可以找些话来留住她,但我没有做到。”格朗用一块方格子的手绢擤鼻涕,再擦擦他的胡髭。里厄瞧着他。

    “医生,”格朗老头说,“请原谅,但是我怎么说呢?……我信任您。在您面前,我能说话,说了使我感到激动。”

    显然,格朗离关心鼠疫还有十万八千里。

    晚上,里厄发了一份电报给他的妻子,告诉她说,城已封了,他身体健康,要她继续当心自己的身体,他惦念着她。

    封城后过了三个星期,里厄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位年轻人在等他。

    那人说:“我想您认识我吧。”

    里厄觉得好像曾见到过他,但思索着不敢肯定。

    “我曾在事件发生前,为了了解阿拉伯人的生活情况而来讨教过你,”那人说,“我叫雷蒙-朗贝尔。”

    “啊,对了!现在您大有文章可做了。”里厄说。

    对方显得有些烦躁,他说他来不是为了这件事,他是来请里厄医生帮忙的。

    他接着说:“原谅我的冒昧,但是在这城中我没有熟识的人,我们报馆的通讯员不幸是个笨蛋。”

    里厄邀他陪自己步行到中心区的一家诊疗所去一次,因为他有事要吩咐。他们就顺着黑人居住区的小街走去。天色逐渐朦胧,但是过去一到这个时刻就很吵闹的城市,现在却变得出奇的安静,从余辉未尽的天际传来的几声军号声,只能说明军人们还作出像在执行任务的样子。他俩沿着坡度很大的街道往下走,两旁是阿拉伯式房屋的蓝色、赭石色和紫色的墙头。朗贝尔谈着,情绪十分激动。他把妻子丢在巴黎,说真的,这也不是他的妻子,但同妻子没有多大区别。封城开始后他曾给她打过一份电报。起初他认为事情长不了,他只想设法同她通信联系。他在奥兰的同行们告诉他,他们对此无能为力;邮局把他拒之门外;省府一位女秘书对他的要求则嗤之以鼻。他最后只好去排了两个钟头的长队,获准打了一份仅仅只有“一切均好,不久再会”几个字的电报。

    但是今天早晨起床时,他忽然想到毕竟他不能预计事态会持续多久,决定离开奥兰。由于他是经人介绍过的(他的职业有这种便利),所以他能够见到省府办公室主任,他向主任说明原委:他与奥兰市无关,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他是偶然来此的,因此按理应让他离去,即使出去后要接受检疫隔离也在所不惜。主任对他说他对此十分理解,但就是不能作例外处理。主任又说他将再研究一下,但总的说来情况是严重的,不能作出任何决定。

    朗贝尔说:“但我毕竟是外地人。”

    “这没有疑问,但总而言之,还是希望这次疫病不要拖得太久。”

    为了结束谈话,他试图安慰朗贝尔,提醒他能在奥兰找到很好的报道资料,如果仔细考虑一下,任何事件都有可取的一面。朗贝尔只能耸耸肩膀。这时他们已走到市区的中心。

    “真是糊涂话,医生,您是明白的。我不是生来就是为着写报道的。也许我是生来为着同一个女人一起过活的,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里厄说,这种说法不管怎样,看来还是合情合理的。

    在中心区的大街上,见到的已不是平时的人群了。几个行人急急忙忙地向远处住所走去,没有一个人面带笑容。里厄想,这是那天朗斯多克情报资料局的通报造成的。一般情况下,市民们本来在事后二十四小时就会恢复信心,但是在当天,人们对数字仍然记忆犹新。

    朗贝尔突然说道:“这是因为她和我,我们相识不久,但十分投机。”

    里厄不说什么。

    朗贝尔又说:“我打扰您了。我只想要求您为我出一张证明,说明我没有患上这种倒霉的疾病。我想这也许对我有用。”

    里厄点头答应。这时一个小男孩撞在他的腿上跌倒在地,他轻轻地把他扶起,然后两人再起步走到阅兵场。蒙着一层灰色尘土的无花果树和棕榈树的树枝一动不动地下垂着,树丛中有一座满是尘土的、肮脏的、象征共和国的雕像。他们在像前停步,里厄把两只满是白灰的脚先后在地上蹬了蹬。他朝朗贝尔看看,这位记者的呢帽戴在后脑勺上,系着领带的衬衫领子的纽扣解开着,胡髭也没有好好剃过,脸上一副负气不服的神情。

    里厄最后说:“我理解您的心情,这点您不用怀疑。但是您的想法是有问题的。我不能为您出证明,因为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您是否患有这种病,即使您现在没有病,我也不能证明您在离开我直到走进省政府的一段时间内不会传染上。况且,即使……”

    “况且,即使什么?”朗贝尔问。

    “况且,即使我给了您证明,对您也无济于事。”

    “那为什么?”

    “因为城中像您这种情况的人有好几千,然而没有放走过一个。”

    “但假使他们本人都没有染上鼠疫呢?”

    “这个理由还不够。我也明白这是笑话,但是事关大家安全,也只有这样做。”

    “但是我不是这里的人嘛!”

    “从现在起,唉,您同大家一样,也算是这里的人了。”

    朗贝尔激动起来,他说:

    “这是个人道问题,我向您发誓。也许您不体会一对情投意合的人两相分开的滋味。”

    里厄并不立即回答。过了一会,他说他认为自己是能体会这一点的。他衷心希望朗贝尔同他的爱人重逢,希望一切相爱的人们再度相会,但是碍于法令,碍于鼠疫,他的任务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不,”朗贝尔痛苦地说,“您不会体会,您是在讲大道理,您生活在抽象观念中。”

    医生抬头望着象征共和国的雕像说,他不知道他是否在讲大道理,不过他讲的是明摆着的事实,这两者不一定是一回事。记者整了整领带说:

    “那么照您说我只好另想别法了?但是,”他接着以不服气的口吻说,“我会离开这个城市的。”

    医生说他是理解他的想法的,但是这事情与他无关。

    朗贝尔突然发作了,大声说:“不,这事与您有关。我来找您就是因为人家告诉过我,在这次决定中有您很大的份儿。当时我想过,您这个参加系铃的人至少可以解一次铃。但是您却无动于衷,您根本不顾任何人。您没有为分居两地的人着想。”

    里厄承认,在某种意义上,这话不错,他确是不想考虑这方面的情况。

    “啊!我明白了,”朗贝尔说,“您就要讲些为了公众利益之类的话厂,但是公众利益也要以个人幸福为基础的!”

    甲厄仿佛从分心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得了,”他说,“不光是有这一面,还有另一面,不要就下断语。但是您发火总是不对的。假使能解决您的问题,那我当然高兴之至。但问题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不能徇情。”

    朗贝尔忍不住大摇其头。

    “不错,发火是我错。而且我这样也浪费掉您不少时间。”

    里厄要求朗贝尔随时把进行的结果告诉他,并且请这位记者不要对他耿耿于怀。他又表示以后肯定会有一项计划让他们走到一起来的。朗贝尔突然显得困惑不安起来,他沉默了一阵之后说:

    “这我相信,不管我怎么想法,也不管您方才和我说些什么,我相信这点。”

    接着他又犹豫起来说:

    “不过我不能赞同您的看法。”

    他把呢帽往前额一压,快步走开了,里厄目送他走进让-塔鲁住的旅馆。

    过了一会儿,医生摇了摇头,当然记者盼望重获幸福的着急心情是有道理的,但责怪他“生活在抽象观念中”是否正确呢?鼠疫蔓延得更快了,使医院中每周的牺牲者高达五百来人,而他在医院中过的这些日子难道也是抽象的吗?的确,这场灾祸中也有抽象或不现实之处,但当这种抽象观念涉及到人的生死问题时,那就必须认真对待,不能掉以轻心了。里厄只知道这不是最容易办的事。比如说,他所负责的那所辅助医院(像这种医院现在已有三所)就不很容易管。他叫人把那间面对门诊室的房间修改了一下,供接收病人之用。那间房间的地上挖了一个水池,水中加了臭药水,池中央有一个砖砌的小平台。病人抬到平台上,迅速地脱去衣服,丢入池中。病人洗过身,擦干后,披上医院里的粗布衬衫,送到里厄那里,然后进入病房。现在不得已只好把学校的风雨操场用来收容病人,总共放了五百张病床,但几乎全部都有病人了。早上里厄亲自主持病人的人院、防疫、腹股沟肿块切开等工作后,还要查核统计数字,午后回去看门诊,最后到了晚上再去出诊,直到深夜回家。前一天晚上,他母亲把媳妇的电报递给他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双手打着哆嗦。

    “是在抖,”他说,“但只要坚持下去,我就不会这样紧张了。”

    他体格健壮,能顶得住,而且事实上他并未感到疲劳。倒是这些出诊中的情况使他感到受不了。一旦断定是瘟疫,就得立刻把病人运走c于是又得开始讲抽象的大道理,困难的场面也开始出现,因为病人家属知道,只有这个病人痊愈了或是死了才能再见到。“可怜可怜吧!医生!”洛雷太太说,她是在塔鲁所住的旅馆中工作的女佣的母亲。但这有什么用呢?当然他心里是可怜她的。但是这对任何人都没有一点好处,他必须打电话。一会儿传来了救护车的警钟声。起初,邻居们推窗望望,后来就抢着把窗关上。接下来便是挣扎、啼哭、劝说,总之是些抽象的观念。在这些被发烧和恐慌搞得乱哄哄的寓所里,出现了一幕幕疯狂的场面,但是病人还是被带走了,最后里厄自己也可以走了。

    开始几次,里厄打了电话不等救护车来就赶去看别的病人。但是后来病家却关上了大门,宁愿同鼠疫病人相聚在一起而不愿与他作别,因为这一别结局如何,他们心中明白。先是喊叫、命令,继之以警察的干预,最后是出动军队,把病人强行抢走。头几个星期,里厄只好等到救护车来了才走。到后来,当每位医生都在一个志愿便衣警察陪同下去出诊时,里厄才能一家一家地赶。但在起初一段时间里,每天晚上的情况都像那晚在洛雷太太那小公寓中的一样:当他走进墙上装饰着扇子和假花的屋子时,病人的母亲欲笑不笑地来迎接他说:

    “我想这不会是大家所说的那种发烧吧?”

    他掀开了毯子和衬衣,默默地观察着病人腹部和大腿上的红斑,肿胀的淋巴结。那母亲看着女儿的腿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惊叫起来。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母亲们在露出的腹部所显示的致命的症状前号哭,脸上带着茫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每天晚上,里厄的胳膊被她们紧紧抓住,无济于事的话、许诺、哭泣,一片混乱;每天晚上,救护车的警钟声引起了无济于事的、情绪激动和痛苦的场面,晚上出诊时间长,而且遇到的情况千篇一律,最后里厄感到,除了这种相同的场面不断地重复出现外,再也盼不到出现任何别的了。不错,鼠疫跟抽象的道理一样地一成不变,只有一样东西也许是在起着变化,那就是里厄自己。那晚他在象征共和国的雕像前深深感觉到了这点:他两眼盯着朗贝尔的身影消失在那里的那家旅馆大门,觉察到那难忍的麻木不仁之感已侵袭到他整个心灵。

    几个星期的令人筋疲力尽的生活过去了,每晚暮色降临后全城的人照旧拥上街头在原地转圈,这时,里厄已懂得不必再花力气去克制同情心。当人们觉得同情也无补于事后,对它也就厌倦了。在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的日子里,唯一能使里厄感到轻松的却是心肠慢慢变硬起来的感觉。他明白这样反而可以便于完成仟务,因而借以自慰。他的母亲每当深夜两点见到里厄回家时茫然的目光,感到难受,同时也因里厄将他唯一能得到的母爱的温暖漠然置之而深为痛心。要同抽象观念作斗争,就不得不像他一样。但这又怎样能使朗贝尔明白这一点呢?对朗贝尔说来,抽象观念就是一切和他的幸福背道而驰的东西。说真的,里厄也知道这位记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但是他也知道有时候抽象观念比幸福更要紧,而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重视前者。这就是朗贝尔将要遇到的情况,里厄将在朗贝尔日后向他说的一番推心置腹的话中了解到详情。这样,每人的个人幸福和与鼠疫有关的那些抽象观念之间的阴沉险恶的斗争,在新的局面下展开,构成本城在这一冗长时期中的整个活动。而里厄则自始至终参与了这场斗争

    第11节

    然而有的人看到的是抽象的观念,有的人看到的却是事实。鼠疫发生后一个月,情势变得令人沮丧,首先是由于疫情再次猖撅,其次是因为帕纳卢神甫作了一次措辞激烈的讲道。这位神甫就是在米歇尔老头儿初发病时帮助过他的那位耶稣会教士。帕纳卢神甫由于为奥兰地理协会的杂志经常写文章而声誉卓著,在碑铭的复原工作方面是个权威。他曾在现代个人主义问题上作过一系列的报告,拥有的听众比这方面的专家所拥有的还要众多。他在讲演时热烈捍卫严格的天主教教义,对现代的放浪主义和过去几世纪的愚昧主义同样不妥协,毫无保留地向听众灌输严酷的大道理,由此而享有盛誉。

    在鼠疫流行将近一个月的时候,城内的教会当局决定采用他们自己的方法与鼠疫作斗争:组织一个星期的集体祈祷。这种群众性的表示虔诚的宗教活动的结尾是星期日一次庄严的弥撒:向为照料疫病患者而献身的圣人——圣罗克——祈祷。借这一机会,人们要求帕纳卢神甫讲话。这位神甫为此在半个月前已从关于圣奥古斯坦和非洲教会的研究工作中抽身出来,在这方面他在所属修会中具有特殊的声望。这位天性激烈而热情的神甫答应了人们的要求,毅然担当了这一任务。在这次讲道之前,全市很早就已谈开了。这次讲道也可算是这一时期中的一件大事。

    参加这一星期活动的群众很多。这倒不是因为奥兰的居民平时对宗教特别虔诚,比如说在星期日早上海滨浴场就一向是同教堂中的弥撒唱对台戏的,这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灵魂突然受到感召而皈依宗教,而是一方面由于封城,港口封锁,不可能再到海滨去游泳,另一方面,他们处于一种十分特殊的心境之中,他们的灵魂深处虽然尚未真正意识到那些使他们遭受打击的意外事件的真实性,但是他们显然感到事情是有点不同往常了。有不少人却总在希望着瘟疫即将过去,他们和他们的家属都能安然无恙。所以他们还不觉得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对他们来讲,鼠疫不过是一个讨厌的不速之客,既来了也总有一天会走的。他们虽然害怕,但并未绝望。把鼠疫看作他们的生活方式,忘却在发生这场瘟疫前的生活,这样的时刻尚未到来。总而言之,他们处于期待中。对待宗教的态度,也同对待许多其他问题一样,鼠疫使他们的思想处于一种独特的状态,既不是无所谓,也不太热情c用“客观”一同来形容是较为恰当的。参加祈祷周的大多数人的想法,就像一个忠实信徒对里厄医生所说的那样:“不管怎样,反正这没有坏处。”塔鲁也在笔记中写着:中国人在类似情况下将敲锣打鼓赶瘟神。但他指出:事实上敲锣打鼓究竟是否比防疫措施更有效是根本无法知道的c接下来他只是加上了这么两句话:为了解决问题,首先应该弄清楚是否存在瘟神。这点不弄清楚,谈论其他任何想法都是徒劳无益的。

    不管怎么说,城里的教堂在整整一星期中几乎挤满了善男信女c头几天,不少居民还停留在门廊前栽着棕榈树和石榴树的园子里,倾听着一直传到街头、波涛般起伏的祈求和祷告声。不久,这些旁听者在别人的榜样鼓舞下,也渐渐地进入教堂,他们胆怯的声音混杂在教堂内的祈祷声中。到了星期日,大群的人拥进教堂正殿,连教堂大门前的广场上和台阶的最后几级上也挤满了人。前一天开始,天色阴沉,大雨倾盆,那些站在外面的人撑着雨伞,教堂里飘浮着一股炉香和湿衣服的气味,这时,帕纳卢神甫登上了讲道台。

    他中等身材,相当粗壮,当他靠着讲道台的栏杆,两只粗大的手紧握本栏的时候,人们只见一个厚实的乌黑身形,上面是两块红得发亮的面颊和一副钢丝边眼镜。他的声音宏亮,激动,传送得很远。他面对望弥撒的信徒,开始讲了一句激烈的、一字一顿的话:“我的弟兄们,你们在受苦,我的弟兄们,你们是罪有应得。”从教堂内直到广场上,信徒们立即一阵骚动。

    神甫接下来讲的话,在逻辑上,似乎和这个扣人心弦的开场白不相衔接。然而正是听了这段话市民们方才明白,神甫像猛击了一棍似的,用巧妙的演讲技巧一下子就突出了他整个讲道的主题思想。帕纳卢紧接着他的第一句话,诵读了《圣经》的《出埃及记》中关于埃及发生瘟疫的原文,接下去说:“在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种灾难是为了打击天主的敌人。法老①违反天意而瘟疫就使他屈膝。天主降灾,使狂妄自大和盲目无知的人不得不屈服于他的脚下,有史以来一直如此,这点你们要细想一番。跪下吧。”——

    ①古埃及君王称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这最后一句话讲出口时,全场鸦雀无声,暴雨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更增加了教堂内肃静的气氛,话音显得分外嘹亮,有几个听道的人,经过片刻的犹豫,从他们的座位上滑下,跪倒在跪凳上。其他人认为也应该效法,渐渐地在一片椅子的嘎嘎声中,全体听道的人都跪了下来。这时帕纳卢重新直起身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越来越重的语气接着说:“如果说今天鼠疫降到了你们头上,那是因为你们考虑问题的时刻到了。好人不用怕它,坏人则应该发抖。在人间这座巨大无边的粮仓里,毫不容情的灾难打着人类的麦子直到麦粒从麦秆脱下为止。麦秆总是比麦粒多,受上天召唤的人总是多于得救者,这种不幸井不是天主的意志。很久以来,这个世界已经成为罪恶的渊薮,很久以来,它一直依靠天主的宽容而存在。人们以为只要能忏悔,什么罪过都可以犯。有了忏悔,每个人都有恃无恐,到时候,肯定会起仟悔心,那就行了。从现在起到那时的一段时间里,最容易做的就是因循下去,得过且过,余下的事,仁慈的天主自会安排。好吧,这种状态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天主在这样长的时间里以慈悲的目光俯视着这城市里的人们,已不耐烦再等了,在他永久的期待中已失去了信心,他已掉转脸去了。失去了天主的灵光,我们只落得长期陷在鼠疫的黑暗中。”

    教堂里有一个人像一匹不耐烦的马似的长吁了一口气。神甫略一停顿,继续说下去,语气比较低沉了:“在《金色的传说》①中说,在翁伯托国王时期,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地区受到一场鼠疫的浩劫,活着的人几乎不够埋葬死者。这次鼠疫在罗马和帕维亚地区尤其猖撅。当时有一位善神显圣,命令一个手拿打猎用长矛的恶神对着房屋挥打,他在一所房屋上打多少下,这所屋子里就得死多少人。”——

    ①意大利圣徒传记作家雅克-德沃拉季内于公元1260年左右所著的圣徒传。

    帕纳卢朝着教堂前广场的方向伸开两条短短的胳臂,好像指着飘摇的雨幕后的什么东西似的,他有力地说:“弟兄们,现在就是那场致人死命的追猎在我们的街道上进行着。请看,这位像魔王一样神气、凶神一样威武的瘟神,站在你们屋顶的上空,右手举着红色打猎用长矛,左手指着你们的一所房屋。也许就在此刻,他正指向你们的门口,那长矛敲在房屋的木板上砰然作响。就在此刻,鼠疫走进你们的家,坐在你们的房间里等着你们回家。它在那里,不慌不忙,全神贯注,不怕你们跑掉,就像世间的因果报应一样万无一失。它只要向你们一伸手,那么世界上任何力量,你们要明白,甚至徒劳无功的人类科学也不能使你们免受其难。结果你们在那痛苦的血淋淋的打谷场上受到了敲打,和麦秆一起被扔掉。”

    讲到这里,神甫更进一步详述这场灾难的悲哀景象。他描绘那根巨大的长矛在城市上空挥舞,随心所欲地打击一下,重又鲜血淋漓地举起,然后把鲜血和人类的痛苦一起散播下去,“作为来日收获真理的种于”。

    帕纳卢神甫讲完了这一长段话,停顿了一下,他的头发技在额前,浑身颤抖着,扶着讲道台的双手使讲道台也抖动起来。接着他用低哑的嗓音带着谴责的语气说:“不错,思考的时候到了。你们以为每星期日来朝拜一次天主就够了,其余日子可以自由自在了。你们想,做些跪拜动作就可以抵消你们罪恶的无所谓态度了。但是天主是需要热情对待的,这种一曝十寒的态度是不足以报答他无边的深情的。他要更经常地见到你们,这是他爱你们的方式,说真的,这是爱的唯一方式。现在他已等得失去耐心,而让灾难降临在你们的头上,像降在有史以来一切有罪的城市头上那样。现在你们领略到什么是罪恶,正像该隐①父子、大洪水前的人们、所多玛和蛾摩拉②、法老和约伯③以及一切受诅咒的人们所经过的那样。自从城市把你们和灾难一起团团围困起来那天起,你们像上述所有的人一样对生灵和事物有了新的看法。你们现在明白了,终于要回到根本问题上来了。”

    ①《圣经》中的人物,亚当之子,曾杀死他的兄弟。②巴勒斯坦古城。据《圣经》传说,因人民犯罪而焚于天火。③《圣经》中受上帝考验的人。

    一股潮湿的风刮进教堂正殿,大蜡烛的火焰被吹歪,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帕纳卢在浓烈的蜡烛味、咳嗽声和打喷嚏声中用一种非常高明而巧妙的技巧继续发表他的高论。他以平静的音调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正在揣测我的讲话究竟是什么用意。我要把你们引向真理,尽管我说了刚才那一番话,我却要告诉你们应当感到欣慰。现在已不再是用一些劝告,用一只友爱的手来劝人从善的时候。今天真理就是命令,而得救的道路就是红色长矛向你们指出的和把你们向那边推过去的那条路。弟兄们,上天的仁慈就在这里显示无遗,他在一切事物上都安排好两个方面,既有善,也有恶,既有愤怒,也有怜悯,既有鼠疫,也有得救。这场鼠疫,它既能把你们置于死地,也能超度你们,向你们指明道路。

    “很久以前,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的教友们把鼠疫看作一种上天所赐的获得永生的有效方法。那些没有得病的人用鼠疫病人用过的被单裹在身上以求必死。当然,这种要求得救的过激做法并不值得推荐。这是一种令人遗憾的操之过急的行为,非常近乎傲慢。我们不应当比天主更性急,一切企图加速天主早已安排好、不可动摇的命令的行为都会导致走向异端。但是这一事例至少也有它的教育意义:它使我们更有远见,能察觉到隐藏在痛苦深处的这道美妙的永生之光。这道光照亮了通向解脱的昏暗的道路。它显示了万无一失。能变恶为善的上天意志。今天这道光又一次通过这条充满着死亡、恐慌、号叫的道路把我们引向真正的宁静和一切生命的本源。弟兄们,我今天给你们带来了无限的安慰,希望你们从这里得到的不仅是谴责你们的话,而且还有使你们心境平静的福音。”

    讲到这里,人们听出帕纳卢的话已结束。外面的雨也停了,从露出太阳但尚有雨意的天空,一道淡淡的阳光泻到了广场上。街上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辘辘的车轮声,城市已苏醒过来,各种喧闹声又传人耳中。听道者们在一片悄悄的骚动声中轻轻地收起他们的用品。这时神甫重又发言,他说,在阐明了鼠疫的天意根源和这一灾难的惩罚性质后,他的话已经讲完。他不想在这么悲惨的问题上不合时宜地用漂亮的词句来修饰他的结论。他认为一切问题都已对大家讲得一清二楚。他只提醒人们说,在马赛发生大鼠疫时,历史学者马蒂厄-马雷曾抱怨当时陷身于既无助又无望的地狱之中。然而马蒂厄-马雷是瞎了眼!恰恰相反,帕纳卢神甫认为他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比今天更体会到天主赐予大家的帮助和希望。他唯一的希望是,这个城市的人不要管这些日子的景象多么可怖,垂死者的悲号多么凄惨,都向上天发出虔诚教徒的心声,倾诉爱慕之情。其余的事,天主自会作出安排

    第12节

    这次布道对我们这里的人是否有作用,还很难说。预审推事奥东对里厄医生宣称,帕纳卢神甫的演讲是“绝对驳不倒的”。但大家的意见并不都是如此肯定的。然而这次布道使某些人在至今还是模糊的概念上稍为清楚了一些,使他们感觉到他们是因犯了不知什么罪恶而被判处一种无法想象的监禁。有些人仍继续他们的平凡生活,设法适应这种禁闭生涯;另一些人则截然不同,一心只想逃出这个灾难的牢狱。

    开始时,人们对同外界隔绝一事还能忍受,就像他们忍受任何暂时性的麻烦一样,反正只是打乱了他们某些生活习惯而已。但是突然间他们发觉这是一种非法监禁的生活:置身于苍穹之下,开始承受夏日的闷热。这时,他们模糊地感到这种囚禁的生活已威胁到他们的生命。有时一到傍晚,凉爽的空气使他们精力恢复,这时,他们往往会干出绝望的事来。

    最初,不知是否由于巧合,就是从这个星期日起,城中的恐惧心理的普遍和深刻的程度,足以使人能猜想到这个城里的人开始真正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从这一角度看来,我们城市的气氛有点变了。但是说真的,究竟是气氛变了还是心理变了,这倒是个问题。

    布道后没几天,里厄同格朗在一起走向市郊的路上谈论着这一事件。里厄在黑夜中撞到一个在路上摇摇摆摆、不往前走的汉子身上。这时,城中亮得越来越迟的路灯突然大放光明。他们身后的路灯一下子照亮了这个人,他闭着眼睛,无声地笑着,因此而绷得紧紧的苍白脸庞上流着大滴的汗珠。他们绕了过去。

    “这是个疯子。”格朗说。

    里厄刚挽住他的手臂,发觉这位职员神经紧张,浑身打着哆嗦。

    “要不了多久,这座城中就只有一些疯子了。”里厄说。

    他已累得嗓子冒烟了。

    “喝点东西吧。”

    他们走进了一家小咖啡馆,那里只有柜台上的一盏灯亮着,人们在昏暗的淡红色光线下轻声地交谈着,这个样子讲话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里厄惊异地看到格朗向柜台上要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并且说这杯酒很凶。过后他就想走了。到了外面,里厄好像听到黑夜中到处都是呻吟声。在路灯上面,从黑暗的夜空某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使他联想起那无形的瘟神正在一刻不停地搅动着炎热的空气。

    “还好,还好。”格朗说。

    里厄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还好,”他说,“我有我的工作。”

    “不错,”里厄说,“这是您的一个有利条件。”

    里厄决定不去听那呼啸声,问格朗对他的工作是否满意。

    “反正我认为我搞得很顺当。”

    “还要搞很长时间吗?”

    格朗显得很兴奋,酒意已出现在他的话音里。

    “我也不知道。但问题不在这儿,医生,这不是问题,不是问题。”

    里厄在黑暗里猜到他正在挥舞着手臂,好像他准备好的什么话突然来到了嘴边,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

    “您知道,医生,我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当我的手稿送到出版者手中的时候,他看后站起身来向他的助手们说:‘先生们,脱帽致敬!’”

    这突如其来的说明使里厄感到意外,他好像看到他这位朋友把手举到头上,接着又把手臂一挥,做出脱帽的动作。上空传来的奇怪的呼啸声似乎越来越响了。

    “对,”格明说道,“应该做到十全十美为止。”

    里厄虽然对文学界的习惯知道得不多,但根据他的印象,事情做起来不会那么简单,而且出版者在办公室里大概是不会戴帽的。但是,事情也很难说,里厄认为还是不说为妙。他不由自主地又倾听起鼠疫的神秘呼啸声来。这时他们已走近格朗所住的区里,因那里的地势比较高,一阵微风吹来,身上感到凉快,同时也吹走了城中所有的喧闹声。格朗还在不断地讲,但里厄并没有完全听见这位老好人在说些什么,只明白他所说的那本书页数已写了不少,然而这位作者为了使作品达到完善的地步,真是绞尽了脑汁。“为了一个字,往往整晚整晚,整个星期整个星期的时间花上去……有时只是为了一个连接词。”讲到这里,格朗停下来抓住医生大衣上的一颗纽扣,一连串的话音从他那张缺了牙的嘴中含糊不清地吐了出来。

    “医生,您总知道,必要的话,要在‘然而’和‘而且’之间作出选择,这还不算太难。要在‘而且’和‘接着’之间进行挑选,这已比较不容易了。如果要从‘接着’和‘随后’之间决定用哪一个,那就更难了。但是确实还有比这更难的,就是‘而且’该用不该用的问题。”

    “不错,”里厄说,“我明白。”

    他说罢又往前走。另一个显得不好意思,又追了上来。

    “请您原谅,”他嗫嚅着说,“今晚我也不知怎么搞的。”

    里厄轻轻地拍拍格朗的肩膀,说愿意帮助他,并说对他所讲的很感兴趣。对方的情绪略略平静了一些,在走到他家门前时,他犹豫了一下后就邀请里厄上他家去坐一坐。里厄接受了邀请。

    格明请里厄坐在餐室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摆满着稿纸,稿纸上字迹写得很小,还划着一道道涂改的杠子。

    “对,就是这个,”格朗冲着里厄探询的目光回答说。“你要喝些东西吗?我这里有点酒。”

    里厄谢绝了。他看看稿纸。

    “请别看了,”格朗说,“这是我的初稿,它使我头痛,头痛得要命。”

    他自己也在注视所有这些稿纸。他的手似乎无法抗拒地被其中一张所吸引住,把它拿了起来,隔着没有罩子的灯泡照着。纸在他手中颤动着。里尼注意到职员的额上湿漉漉的。

    “坐下吧,”里厄说,“请念给我听。”

    那职员向里厄看了一眼,微笑着,显出非常领情的样子。

    “好,”他说,“我也确实很想这样做。”

    他一直看着稿纸,略等一会儿,然后坐下。同时,里厄在注意聆听城中传来的模糊的嗡嗡声,好像是在回答鼠疫的呼啸。就在这个时候,里厄对展现在他脚下的城市,对被这个城市禁闭的人们以及黑夜里压抑住的恐怖的嚎叫声都有一种特别敏锐的感觉。格朗提高了他低沉的嗓门念道:“在五月份的一个美丽的清晨,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跨着一匹富丽的枣骝①牝马,驰骋在布洛涅树林的花径上。”格朗念完这一句后,两人都不作声,这时他们又听到了这苦难城市的模糊不清的嘈杂声。格朗放下了稿纸,继续对它凝视着。过了一会,他抬头问里厄:——

    ①原文为“栗色”。下文中,格朗因未解“栗色”的词义,误以为“栗色牝马”系马的一个品种,因而在修改句于时,将“富丽”改为“黑色”,闹了笑话。故此处模拟作者的用词,改译为“枣骝”,使译文与下文配合。

    “您觉得怎么样?”

    里厄说这个开头使他渴望知道下文,而对方却兴奋地说这个观点不对头。他用手掌拍拍他的稿纸说:

    “这里只能写出个大概。如果我能把我所想象的情景完美无缺地描绘出来,如果我的句子能和这个骑马小跑的节奏‘一、二。三,一、二、三’合拍,那么,其余部分就更顺利了,特别是一开始想象力就非常丰富,这样就有可能使他们说;‘脱帽致敬’。”

    但是要做到这点,他的工作还着实不少。他决不同意就这样去付印,因为尽管这个句子有时令他感到满意,他也明白‘且还不能完全同实际情况相吻合,在某种程度上,这个句子流利的笔调使它或多或少近于陈词滥调。这至少是格朗所要表达的意思。讲到这里,窗外传来人们奔跑的脚步声。里厄离座站起身来。

    “您将会看到我搞出些名堂来,”格朗说着,把脸掉过来望着窗口,又加上一句:“当这一切完工的时候。”

    急促的奔跑声又传来了,里厄已下楼走到街上,有两个人从他面前跑过。看来,他们是在向城门口奔去。我们这个城里有些人被炎热的天气和鼠疫搞得晕头转向,失去理智,打算硬来,试图蒙混过关,逃出城去

    第13节

    还有像朗贝尔那样的一些人也想逃离这个新出现的恐慌的气氛,不过他们比较固执、比较巧妙,但并不更得手些。朗贝尔先是不断通过官方渠道进行活动。据他所说,他一直认为坚持到底就是胜利,而从某种观点看来,他的职业要求他会周旋,善应付。他走访过很多官员和其他的人,这些人的资望向来是人所公认的。但是这一次,情况特殊,这种资望却毫无用处。这些人中大部分对银行、出口、柑桔,还有酒类生意等方面有精辟而专门的见解,他们在诉讼或保险问题上拥有毋庸置疑的知识,更不必说他们的过得硬的文凭和显而易见的乐于助人的态度。在所有这些人身上最突出的一点也就是乐于助人。但在鼠疫问题上,他们的知识几乎等于零。

    朗贝尔在他们每个人面前,一有机会就申诉自己的理由。他的基本论据不外是:他是外乡人,因此他的情况应该得到特殊对待。一般地说,这位记者的对话者们都非常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他们总是向他指出,这也是好多别的人的遭遇,所以他的情况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特殊。朗贝尔回答说这对他的论据丝毫无损。对方则说这对行政当局却会带来困难,他们极不愿给予例外照顾,怕的是造成一种非常令人厌恶的情况:开了先例。这样讲话的人,根据朗贝尔向里厄医生所讲的分类方法,可归人形式主义者这一类。此外,还有些会说话的人,告诉来访者局面是长不了的,并不惜以大量好话劝说求助者,他们安慰朗贝尔说,目前的情况不过是一种暂时性的麻烦而已。也有一些“要人”要求来访者留一张条子,简要说明情况,并告诉他,以后会作出决拉那些轻浮的人趁机向他推销住房证券或推荐经济的膳宿公寓;那些照章办事的人让他填写卡片,然后分类归档了事;忙得不可开交的人,就不耐烦地把两臂高高举起;嫌麻烦的索性掉过脸去不睬;更多得多的是一批沾有旧习气的办事者,他们叫朗贝尔到另一个机关去联系,或指点他另行接洽的方法。

    这位记者就这样一处接着一处地走访,搞得筋疲力尽。由于他经常在漆布长凳上坐等,面对着劝人购买免税国库证券和动员人们参加殖民地远征军的大幅招贴,又由于他经常走进办公室,里面有哪几张面孔,有些什么文件夹和档案架,不用看,一猜就着,因此什么是市政府,什么是省政府,他已一清二楚c正像朗贝尔带些辛酸味告诉里厄的那样,这一切也有好处,那就是使他看不到真实的情况,感觉不到鼠疫的蔓延。何况这样还可以使日子打发得快些,而对今日全城每个人来说,只要不死,过一天就是朝这场考验的终点走近一天。里厄没法否认这一事实,但觉得这未免过于概括了一点。

    有过这么一次,朗贝尔曾产生过希望。他接到过省府发下的一份情况调查表,要求他据实填写,内容有身份、家庭情况、过去和现在的生活来源以及个人经历之类。这给他的印象是对一些可能被送回原地的人们的一次调查。从某个办公室得到的一些含糊的消息证实了这种印象。但是经过几次明确的探询后,终于找到了寄报表的单位,他们这才对他说,收集这些资料的目的是“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什么需要?”朗贝尔问。

    他们就向他明确指出,这是准备在他得了鼠疫而死亡时,一方面便于通知他的家属,另一方面可研究是否应由市府负担医疗费用,还是等待死者亲属来付清账目。当然,这证明他与期待着与他重逢的人并没有完全隔离,社会还在关心他们。不过,这并不带来任何安慰。更值得注意的事——朗贝尔当然也注意到了——倒是一个单位在灾情最严重的情况下能以什么方式继续服务,并且不是出于最高当局的指示,而是主动为了未来的工作才这样做,其唯一的理由就是这是它的职责所在。

    接下来的一个时期,对朗贝尔来说,既是最容易过的又是最难过的。这是一个麻木不仁的时期。他跑过所有机关,进行过各种方式的交涉,到处碰壁。他从这个咖啡馆溜达到那个咖啡馆。早上他坐在咖啡馆前的露天座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冰冻过的啤酒,拿起报纸希望看到一些有关疫病即将结束的迹象;他注意过路人的表情,看到了几张愁眉苦脸,就不快地掉过头去;他朝着对面店家的招牌和已经过时的一些著名开胃酒的广告,看了第一百次后,便起身在城中黄色的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去。就这样,从僻静的散步场所走到咖啡馆,又从咖啡馆走到饭馆,直到晚上为止。有一个晚上,里厄正好看见记者在一家咖啡馆的门口想进去又不想进去。结果他似乎决定了,走进去坐在屋子的深处。就是在这个时间里,上级命令咖啡馆尽量推迟开灯的时间。暮色像一股灰沉沉的流水漫人室内,玫瑰色的夕阳余辉反射在玻璃窗上,大理石的桌面在薄暮中映出微弱的反光。在这没有别的顾客的大厅中,朗贝尔宛若一个被遗弃的幽灵,独坐一隅。里厄暗忖:这该是他体验遗弃之感的时刻。不过,这也是本城所有的被禁闭的人们体验流放之感的时刻,应该做些工作使他们早点得到解放了。于是里厄就掉头走开了。

    朗贝尔有时还在火车站里呆上很长的时间。车站的月台是不准进去的,但与外边相通的候车室则敞开着,逢到大热天乞丐有时就会到这用来,因为这儿阴凉。朗贝尔到这里来看看原先的行车时刻表、禁止吐痰的标语牌和铁路警局的条例,然后坐在一个角落里。大厅很阴暗,一只有好几个月没有生过火的旧生铁火炉还在那里,周围地上满是过去洒成8字形的水渍。墙上有几张宣传到邦多尔或戛纳去度自由幸福的假期生活的广告。朗贝尔在那里体验到了处于绝境中的人在看到了外面的自由时所产生的憎恶之感。他曾告诉过里厄,使他看了最难忍受的是巴黎的景色:古石和流水,故宫的鸽子,北火车站,先贤饲附近人烟稀少的地区,以及一个过去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样使他欣赏的这座城市中的一些其他去处。这些景象这时都在他脑海中逐一出现,使他什么事也不想做。里厄认为这不过是他把这些景象同他的爱情联系起来的缘故。后来有一天,朗贝尔告诉医生,说他喜欢一早四点钟醒来思念他的家乡,医生不难从他本身的经验理解为他那时是在思念他那留在外边的女人,因为这是在思想上真正占有她的最好的时刻。凌晨四点的时候通常人们什么都不做,在睡大觉,即使度过了一个不忠实于爱情的夜晚后也是这样。不错,这个时候人们在睡觉,这时的思念能令人心安,因为一颗不落实的心渴望永远占有他心爱的人儿,而在心上人不在的时候,就渴望能使她进入无梦的酣睡中,直到团圆之日才醒来

    第14节

    布道后不久,天气转热,已是六月底了。在布道的星期日下了那场迟来的大雨后,第二天,炎夏天气突然出现在天际和屋舍上空。先是热风吹了一整天,把墙壁都吹干了。烈日当空,城市整天在持续的热浪和骄阳之下烤炙c除了拱廊马路和屋子里边,全城似乎没有一处不受刺目的阳光的烤炙。太阳到处盯住城里的人不放,他们一停下,就晒得更厉害。由于这几天的暴热正好和直线上升到每周近七百人的死亡数字同时出现,沮丧的情绪席卷全城。在郊区的平坦的马路和带有平台的房屋之间,热闹的市声逐渐减少。在这一地区,原来人们习惯在门口活动,现在所有的门户都关上了,百叶窗也紧闭着,谁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为了躲避鼠疫还是抵挡热气。但是,从一些屋子里则传来阵阵呻吟声。过去遇到这种情况就会有好事者聚在街中倾听,如今经过长时期的惊恐,心肠好像变硬了,大家虽然听到了呻吟声,却照常行走或生活,把它当作人的自然的语言而等闲视之。

    在关卡附近时常发生冲突,警察不得不使用武器,引起暗中发生的骚动。肯定有人受伤,城中还传说有人死亡,反正在这酷热和恐怖影响下的城市中,任何事情都会被夸大。不管怎样,不满情绪的确在不断增强,而当局已准备应付更严重的情况发生,正在认真地考虑万一这些受到灾难驱使的居民造起反来,应当采取什么措施。报纸公布重申不准出城的禁令,并且威胁说违令者要受监禁处分。巡逻队在市内巡回。往往在寂静无人和晒得发烫的路上,先听到踩在路面上的马蹄声,然后见到一些马队在一排排紧闭着的窗户之间行进。巡逻队过去了,一种不安的寂静重又笼罩着这座受威胁的城市。时而也能听到几下枪声:一些特地组织起来的小队最近奉命杀死可能传播跳蚤的狗和猫,这种短促的枪声也为城市增添了警戒气氛。

    周围一片寂静,热气蒸腾。在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市民的眼里,任何事情都变得格外引人注意。季节变换时出现的天空的颜色和土地的气味也第一次受到大家关注。人人带着恐惧的心情,因为大家理解暑气会助长瘟疫,同时人人又都感到夏天确实已经来临。晚上城市上空传来的雨燕的调嗽声变得清越起来。苍茫的暮色使六月的天空变得异常开阔,雨燕的鸣声已显得和这种景色不大协调。市场上的鲜花,含苞未放的已看不到,都是盛开的,早市以后,花瓣散落在尘埃遍地的人行道上,人们清楚地看到春意迟暮。曾几何时,春之神花枝招展地巡游在万紫千红之中,而现在已在鼠疫和炎热双重压力下慢慢地香消玉殒了。在全城的人看来,这夏日的长空,这在尘埃和沮丧情绪之下变得灰白色的街道,同每天使全城的人感到心情沉重的成百的死亡者具有同样的威胁性。烈日不停地逞威,正是引人思睡和度假的时刻,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诱人人水喀戏或是恣情纵欲,相反,这时刻在城门紧闭、一片沉寂的环境里只能给人以空虚之感。过去在这个季节里,人们古铜色的肤色在欢乐的气氛中闪烁发光,现在这种景象已看不到了。烈日和鼠疫扑灭了一切色彩,赶走了一切欢乐。

    这是由疫病引起的一种重大变化。平时这个城男的人总是以欢欣鼓舞的心情来迎接夏天的到来。那时全城向大海打开了大门,年轻人纷纷拥向海滩。今夏完全不同了,离城较近的海滨划为禁区,肉体不再有享乐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干什么好呢?还是塔鲁对我们当时的生活作了最忠实的描述。当然,他经常注意鼠疫蔓延的总的情况,而且记下了疫情的一个转折点:无线电台报告的不再是什么每星期死亡几百人而是有时每天死亡九十二人,有时一百零七人,有时高达一百二十人。“报纸和当局在报告鼠疫情况时已极尽其婉转之能事。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把鼠疫的可怕形象减轻些,因为每天一百三十人的数字比每周九百十个人要小一些。”他还描述了瘟疫的一些悲惨动人和惊心动魄的场面。例如一次当他经过一个冷冷清清、家家百叶窗紧闭的居住区,他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突然打开一扇窗,发出两声尖厉的叫声,然后放下叶板重又遮闭住她那昏暗的房间。而另一方面他还记下了这种情况:药房里的薄荷药糖被抢购一空,因为许多人嘴里都含着这种糖来预防传染。

    他还继续对他特别看中的那些人物进行观察。他告诉我们,那个玩猫的矮老头儿也活得够凄凉的。原来一天早晨,正像塔鲁所写的那样,几下枪声,发出几颗铅弹就打死了大部分的猫,其余的惊惶地逃离了街道。同一天,矮老头儿在惯常的时刻来到阳台上,他显得有些惊讶,俯身向街道的尽头张望,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敲打着阳台的铁栏杆c他又等待了一会儿,撕了一些小纸片,回进去了又出来,过了些时候,他怒气冲冲地关上落地窗,突然不见了影子。此后几天中,同样的场面重复出现了几次,但是从矮老头儿的神色上可以看出他越来越愁闷和越来越失望的情绪。一个星期以后,塔鲁白白地等待这个每天都应该出现的人,窗户关得牢牢的,里面的人的苦闷可想而知。“鼠疫期间,禁止向猫儿吐唾沫”,这是笔记本的结束语。

    另一方面,当塔鲁晚上回去的时候,他总是肯定能见到那位巡夜者沉着脸,在大厅里踱来踱去。这位老人不断地向每个遇到的人提醒一句:他曾经预见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塔鲁承认曾经听到过他预言要发生一场灾难,但提醒他当初说的是要发生一次地震。这位巡夜老人则说:“啊!要是这是一次地震倒好了!一场剧烈的震动后,人们也就不谈了……点一下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活着,事情就完了。但是这个该死的瘟疫,就是还没有得病的人心头也摆脱不了它!”

    旅馆经理也不比别人好过。起初,旅客们国封城不能离去,只好留在旅馆里。但是慢慢地,由于瘟疫持续不断,许多旅客宁可搬到朋友家去住了。过去因有瘟疫而使旅馆房间客满,后来又因同样理由使房间从此空关着,因为再也没有新的旅客到城里来了。塔鲁是余下的仅有几个房客之一,经理从不放过机会向他表示,如果他不是出于想讨好最后一些顾客这样的动机,他的旅馆早已关门大吉了。他还常常要塔鲁估计瘟疫大概还要拖延多久,塔鲁说:“据说寒冷会止住这种疫病的。”经理跳了起来:“此地没有真正的冷天的,先生,即使有也还得要好几个月……”他还肯定地说,瘟疫结束后也还得过很长的时间,旅客才会光顾这个城市。这次鼠疫摧毁了旅游业。

    在饭馆里暂时不见的猫头鹰奥东先生再次露面了,但只跟着他那两条训练有素的小狗。据了解,他的妻子曾照料过她自己的母亲,接着又参加了她的葬礼,她本人目前正处于检疫隔离期中。

    “这种做法,我不赞成,”经理说,“隔离也罢,不隔离也罢,她当然是可疑的,可是这一家的人也免不了。”

    塔鲁告诉他,要是从这个观点来看,谁都值得怀疑。但是经理却是斩钉截铁,在这问题上毫不动摇:

    “不,先生,您和我都不可疑,而他们却是的。”

    但是奥东先生一点也没有因此改样,这一次,瘟神在他身上算是白费了力气。他以同样的方式走进餐厅,比他的孩子先一步坐下,还是以高雅而又带有恶意的老一套对他们说话。只是那男孩变了样子,像姐姐一样穿了一身黑衣服,有些佝偻着身子,活像他父亲的缩小了的影子。巡夜的老头不喜欢奥东先生,他对塔鲁说:

    “啊!那个人,他可以穿得整整齐齐地送命去,像这个样子,也用不着殡仪馆化妆,直接去好了。”

    帕纳卢的布道,塔鲁也写到了,但附有如下的评论:“我理解这种给人好感的热情。在灾难开始和结束的时候,人们总要讲些漂亮话。在第一种情况下,这种习气尚未消失。在第二种情况下,这种习气又已恢复了。只是在灾难真正临头的时刻人们才习惯于现实。也就是说:习惯于沉默。等着瞧吧。”

    塔鲁最后写到他曾与里厄医生有过一次长谈,他只提到这次谈话很投机,还顺便说起里厄老太太一双明亮的栗色的眼睛。他奇怪地断言,对他来说,饱含善意的眼光总是要比鼠疫有力量得多。他最后花了相当长的篇幅叙述那位受到里厄治疗的老气喘病患者。

    他同医生晤谈后就一起去看这个病人。老头儿以嘲弄的口吻搓着手接待塔鲁。他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面前放着两只盛着鹰嘴豆的锅子,他看到了塔鲁就说:“啊,又来一个。现在是颠倒的世界,医生比病人多。人死得太快些了,对吗?神甫的话没错,这是罪有应得哪!”第二天,塔鲁事先不通知就又走来了。

    根据他的笔记的叙述,老气喘病人本是开针线铺的,到了五十岁时,他认为这行业于得差不多了,从此一躺下就没有再起来过,尽管站着对他的气喘病更合适。他有一笔数目微小的年金使他能活到七十五岁,而且活得相当轻松。他看到表就觉得讨厌,整个屋子里确实连一只表也没有。他说:“搞一个表既花钱又愚蠢。”他的时间,特别是他所唯一关心的吃饭时间是用他那两只锅子来计算的,其中一只在他睡醒的时候盛满了鹰嘴豆,他以小心翼翼的和时间均匀的动作把它们一粒粒装人另一只锅子,就这样通过一天要装满多少锅的方法找到了计时的标准。“每十五锅,”他说,“就得吃饭了,这很简单。”

    据他妻子说,他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已表现出他将来一生命运的某些征兆。他从不对任何东西发生兴趣:工作。朋友、咖啡馆、音乐、女人、逛马路,他都不感兴趣。他从不出城,只有一次为了家庭事务不得不到阿尔及尔去,但他在离奥兰最近的一个车站就停了下来,不可能再走得更远了,于是他搭上第一列开来的火车又回家了。

    塔鲁对他那离群索居的生活表示惊讶,老头儿的解释大致是:根据宗教的说法,人的上半生是走上坡路,下半生是走下坡路,在走下坡路时日子已不是由他主宰的了,它们随时可以被夺走,而他在这些日子里根本无事可做,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去管它。再说,他也不怕矛盾百出,因为他后来又告诉塔鲁说,天主肯定不存在,因为天主存在的话,神甫们就没有用处了。接下去又听了他一番议论后,塔鲁懂得了,这种哲理原来同教堂频繁地向他募捐引起他的不满是有紧密联系的。有关这位老人的形象的最后一点却似乎意义深长:他一再向他的对话者表示他的一个愿望,那就是他希望死得越晚越好。

    “这是个圣人吗?”塔鲁问自己。他又回答自己说:“不错,假如圣德是全部习惯的总和。”

    塔鲁同时把疫城中度过的一天作了一番详细的描述,借此可以使人对这个城里的人今夏的工作和生活有一个正确的概念。他说:“除了醉汉外没有一个人在笑,而这些醉汉也笑得太过分了。”接着他开始写道:

    “清早,阵阵微风轻拂着行人稀少的城市。这个时刻正是死神肆虐的黑夜和垂死呻吟的白昼这二者的间隙,此时鼠疫好像暂时歇息,喘上一口气。所有店家都关着门,但有几家门日挂着‘鼠疫期间暂停营业’的牌子,说明等一会儿它们不会跟其他店家一起开门。卖报的睡眼惺松,还没有开始叫喊当天消息,身子靠在路角上,活像个梦游病患者,他们的姿态好像是在向路灯兜售报纸。再过一会,他们将被头班出场的电车闹醒,伸开拿着报纸的手臂,奔向全城各处。报纸上印着醒目的字样:‘鼠疫’。‘是否会有一个鼠疫横行的秋天?B……教授的回答:不会的。’‘一百二十四人死亡,这就是鼠疫第九十四天的总结。’

    “尽管纸张供应日益紧张,使有些期刊被迫减少篇幅,但仍有一种新的报纸《瘟疫通讯》问世,自称它的任务是:‘以充分客观的精神向市民报道疫情的发展或减退;向他们提供对瘟疫未来情况最有权威的证据;开辟专栏以支持决心与灾难进行搏斗的一切知名或不知名的人士;振作人民的精神状态,传达当局的指示,简言之,聚集一切有良好意愿的人有效地同侵袭我们的病害作斗争。’事实上,这家报纸很快地转变为专事登载一些对预防鼠疫效果良好的新产品的广告。

    “早上六点钟左右,所有报纸在离商店开门还有一个多小时以前便在店门口排长队的人群中销售,而后在到达郊区的挤满着人的电车上叫卖。电车已成为唯一的交通工具,行驶十分艰难,踏脚板和栏杆处都挤满了乘客。但是有件怪事,所有乘客都尽量背向着人以免互相传染。到站时电车中的男女乘客一拥而下,他们急急忙忙地互相远离,各自独处。常常因为心情不好而发生一些吵闹;情绪恶劣,这已是人们的慢性病了。

    “头几班电车开过后,城市渐渐苏醒了,几家啤酒店首先开门,柜台上放着‘咖啡无货’、‘请自备白糖’等牌子。接着商店也开门了,街上热闹起来。与此同时,太阳也逐渐升起,一阵阵的热气慢慢在七月的天空蒙上一层铅灰色。这正是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在街头闲荡的时候。大多数的人似乎想借助摆阔气的方式来制止住鼠疫。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每天十一点左右,有一些年轻男女招摇过市,在他们身上可以感觉到在大难之中生活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假如瘟疫蔓延的话,道德观念也会逐渐淡薄。我们将又会看到像古罗马时代米兰人在坟墓边上恣意狂欢那样的情景。

    “中午,饭馆里一瞬间就客满了。很快地在饭馆门口三五成群聚集着没找到座位的顾客。天空的光线由于天气太热而减弱了亮度,等空位子吃饭的人们呆在被烈日晒得火烫的街道旁大遮阳布底下。饭馆之所以这样拥挤,是由于它们可以大大简化人们的食品供应紧张问题,但是却丝毫不能减少人们对疾病传染的恐惧:顾客们不厌其烦地花许多时间把餐具擦了又擦。不久前某些饭馆张贴出这样的通告:‘本馆餐具经沸水消毒’。但是它们逐渐地也不再做什么广告了,反正顾客不得不来。再说顾客也不在乎花钱。上等酒或号称上等酒的饮料、价钱最贵的加菜,大家拼命地抢着又吃又喝。在一家饭馆里,似乎也出现过惊慌失措的场面,原因是有一个顾客觉得不舒服,面色发白,起身离座,踉踉跄跄地急速走出门去。

    “两点左右,城中逐渐变得空荡荡的,这是宁静、尘埃、阳光和鼠疫在街上会集的时刻。沿着一幢幢灰色大房子的整条街上,热浪还是不断地涌来,漫长的囚禁时间要到火热的夜晚压到了这座人群熙攘、声音嘈杂的城上时才告结束。天气开始转热的头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晚间有时见不到人群。但是现在凉意初返,给人们带来了不说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轻松的感觉。大家走上街头,忘乎所以地互诉衷肠,互相争吵,彼此羡慕。在七月的漫天晚霞的映照下,充满一对一对情侣和热闹的喧嚣声的城市,投人微风阵阵的夏夜的怀抱c每晚在林xx道上有一个戴着毡帽、打着大领结的悟道的老人穿过人群空费唇舌地反复喊道:‘天主是伟大的,皈依他吧!’而大家却相反地热衷他们搞不清楚的事物或者比天主更紧要的东西。开始时大家认为这场疫病不过是一般的疾病,因此宗教仍不失其原有的地位;如今他们看到这事的严重性,他们就想到寻欢作乐上来了。白昼刻划在他们脸上的苦闷,一到热气腾腾、尘土飞扬的黄昏就一变而为疯狂的兴奋和笨拙的放荡,使全体市民头脑发热起来。

    “我也同他们一样。对我这样的人说来,死又算得了什么?反正要死,人们这样做也没有什么错。”

    第15节

    那次同里厄的会面是塔鲁要求的,他的笔记本中有这段记载。那大晚上,里厄在饭厅里等着他,两眼注视着他的母亲,她安静地坐在饭厅角落里的一只椅子里。每当家务完毕,她便在这里消磨时间。她现在双手合在膝上等待着。里厄甚至不能肯定她是否在等待他。但是当他一出现,母亲的脸上就起了变化。平时勤劳的生活给她面部带来的默默然的表情这时好像活跃起来。过一会儿,她重又静默下来。那晚,她眺望着那时已经冷清清的街道,路灯已减少了三分之二,相隔很远的地方,一盏光线很弱的路灯略微冲破一些城市的黑暗。

    “在整个鼠疫期间,路灯照明一直要这样减少吗?”里厄老太太问。

    “大概是这样。”

    “但愿这不要拖到冬天,要不然未免太凄凉了。”

    “是呀。”里厄说。

    他看到他母亲的眼光注视着他的前额。他明白这是由于这些日子来的担忧和过度疲劳使他面容消瘦了不少。

    “今天情况不太好吧?”里厄老太太问。

    “噢,跟平时一样。”

    跟平时一样!就是说从巴黎运来的新血清,看来效力比第一批还差,统计数字又在上升。除了患者家属以外不可能在其他人身上进行预防接种;要普遍进行接种必须大量生产才行。大多数腹股沟肿块似乎已到了硬化季节,始终不见溃破,在这种情况下,病人痛苦异常。自前一天起,又发现了两例新类型的瘟疫,鼠疫杆菌感染了肺部。当天,在一次会议上,筋疲力尽的医生们向不知所措的省长提出采取新的措施来防止肺鼠疫的口对口的传染。要求得到了批准,但跟平时一样,人们对结果还是一无所知。

    他端详了一下他的母亲,她那栗色美丽的眼睛使他想起了多年的温柔深情。

    “母亲,你怕吗?”

    “像我这般年纪已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白天的时间是够长的了,而我以后又经常不在这里。”

    “只要我知道你是要回来的,等着你也无所谓。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想你在干些什么。她有什么消息吗?”

    “有,一切都好,如果我相信最近的一份电报所讲的话。但是我看她讲这话是为了使我放心。”

    门铃响了,医生向母亲微笑一下,走过去开门。塔鲁在阴暗的楼梯平台上样子好像一只穿着灰衣的大狗熊。里厄请客人在他的书桌前面坐下,自己站在他的安乐椅后面。他们之间隔着书桌上的一盏室内唯一亮着的电灯。

    “我想,”塔鲁开门见山地说,“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同您谈话。”

    里厄一言不发表示同意。

    “在十五天或一个月后,您在这里将无能为力,事态的发展将使您无法应付。”

    “说得对。”里厄说。

    “卫生防疫工作组织得不好,你们缺少人手和时间。”

    里厄又承认这是事实。

    “据我了解,省府在考虑一种群众服务组织,所有身强力壮的男子必须一律参加救护工作。”

    “您的消息倒很灵通,但是这件事已引起人们强烈不满,省长在犹豫。”

    “为什么不征求志愿人员?”

    “征求过了,但结果很差。”

    “这是通过官方途径搞的,而且缺乏信心。他们的想象力不够,他们从来没有跟上灾情发展的步伐,他们所设想的办法对付感冒还差不多。假使我们听任他们去搞,他们就会完蛋,我们也跟着他们一起完蛋。”

    “可能是这样,”里厄说,“我该告诉您,他们甚至考虑用犯人来做所谓的粗活。”

    “我认为还是用有自由的人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但是为什么呢?”

    “我看见那些判死刑的觉得受不了。”

    里厄看了一下塔鲁说:“那么,怎么办呢?”

    “我有一个组织志愿防疫队的计划。请准许我去搞,且把政府搁在一边。再说他们也忙不过来。我几乎到处都有朋友,他们可以组成第一批骨干,当然我本人也参加。”

    “当然,”里厄说,“您一定猜到我是乐于接受的。我们需要助手,特别是干这一行。我负责去使省府接受这个主意。再说他们也没有选择余地。但是……”

    里厄思考了一下说:

    “但是这项工作可能有生命危险的,这点您很清楚。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向您讲明白。您好好考虑讨没有中’

    塔鲁用他灰色的眼睛望着他说:

    “您对帕纳卢的布道有什么想法,医生?”

    问题提得自然,里厄也回答得自然:

    “我在医院里生活的时间太长了,实在难以接受集体惩罚的说法。但是,您要知道,大主教徒有时就是这么说,但从来也不真的这样想。他们的为人实际上比他们给人们的印象来得好。”

    “那么您也同帕纳卢一样认为鼠疫有它好的一面,它能叫人睁开眼睛,它能迫使人们思考!”

    医生不耐烦地摇摇头。

    “鼠疫像世界上别的疾病一样,适用于这世界上的一切疾病的道理也适用于鼠疫。它也许可以使有些人思想得到提高,然而,看到它给我们带来的苦难,只有疯子、瞎子或懦夫才会向鼠疫屈膝。”

    里厄刚一提高嗓门,塔鲁就打了一个手势,好像是要他平静下来。他还微微地笑了一笑。

    “对,”里厄耸耸肩膀说道,“不过您还未回答我的问题,您想过了没有?”

    塔鲁在安乐椅里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舒服些,并让脑袋显露在灯光下。

    “您相信天主吗,医生?”

    问题仍旧提得自然,但这一次,里厄倒犹豫起来。

    “不相信,但是这说明什么呢?我是处在黑夜里,我试图在黑暗中看得清楚些。好久以来我就已不再觉得这有什么与众不同了。”

    “这不就是您同帕纳卢分歧的地方么?”

    “我不这么想。帕纳卢是个研究学问的人,他对别人的死亡见得不多,所以他是代表一种真理在讲话。但是,任何一个地位低微的乡村教士,只要他为他管辖的地区里的教徒施行圣惠,听见过垂死者的呼吸声,那他就会和我有相同的想法,他首先会去照顾受苦的人,然后才会想证明苦难是一件好事。”

    里厄站了起来,这时他的脸处于阴暗中。他说:

    “这且不谈吧,既然您不愿回答。”

    塔鲁微微地笑笑,仍坐在椅中不动。

    “我能以问题来回答吗?”

    这次轮到医生微微地笑了,他说:

    “您喜欢神秘,那么请吧。”

    “好!”塔鲁说,“既然您不相信天主,您自己又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富有牺牲精神?您的回答恐怕也可以帮助我回答您的问题。”

    医生仍留在暗影里没动,他说已经回答过了,假如他相信天主是万能的,他将不再去看病,让天主去管好了。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这样的一种天主,是的,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就是自以为有这种信仰的帕纳卢也不会相信,因为没有一个人肯如此死心塌地地委身于天主。至少在这点上,里厄认为他是走在真理的道路上:同客观事物作斗争。

    “啊!”塔鲁说,“这就是您对自己的职业的看法吗?”

    “差不多是这样。”里厄说着又回到灯光下。

    塔鲁轻轻地吹出了一声口哨,医生看看他。

    “不错,”里厄说,“您一定会想这未免太自大了吧。请相信我,我只有这应有的骄傲,我并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也不知道在这些事情过去后将来会怎样。眼前摆着的是病人,应该治愈他们的病。过后再让他们去思考问题,我自己也要考虑。但是当前最要紧的是把他们治愈。我尽我所能保护他们,再没有别的了。”

    “对付谁呢?”

    里厄转身向着窗口,推测着远处墨黑的天空之下的大海。他感到的只是疲乏,同时又在抗拒一个突如其来而又无法理解的念头:想跟这个古怪而又给他亲切之感的人一诉肺腑之言。

    “我完全不知道,塔鲁,我可以发誓,我完全不知道。当我开始行医时,我干这一行有点迷迷糊糊,因为我需要干它,也因为这同其他行业一样,是年轻人所企求的行业之一。或许也因为,对像我这样一个工人的儿子来说,这是一个特别困难的行业。还有,得经常看着人死去。您知道有人就是不肯死吗?您听见过一个女人临死时喊叫‘我不要死’吗?而我却见到听到了。对着这种情景,我发觉自己无法习惯。那时我还年轻,我甚至对自然规律抱有厌恶的情绪。从此,我变得比较谦逊了,理由不过是我总不习惯于看人死去,此外我一无所知。但毕竟……”

    里厄中断了他的话,重新坐下,他觉得舌敝唇焦。

    “毕竟什么?”塔鲁慢腾腾地问。

    “毕竟……”医生继续说,但又犹豫起来,一边注视着塔鲁,“这是一件像你这样的人能够理解的事情,对吗?既然自然规律规定最终是死亡,天主也许宁愿人们不去相信他,宁可让人们尽力与死亡作斗争而不必双眼望着听不到天主声音的青天。”

    “对,”塔鲁表示赞同,“我能理解。不过您的胜利总不过是暂时的罢了。”

    里厄的面色阴沉下来,说道:

    “总是暂时的,我也明白。但这不是停止斗争的理由。”

    “对,这不是一个理由。不过,我在想,这次鼠疫对您说来意味着什么。”

    “不错,”里厄说,“是一连串没完没了的失败。”

    塔鲁对医生凝视了一会,而后起身以沉重的脚步走向门口。里厄也随后跟着走去。当他走近塔鲁时,后者好像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脚,一面说:

    “这一切是谁教您的,医生?”

    他立刻得到的回答是:

    “贫困。”

    里厄把书房的门打开,在过道上向塔鲁说他也要下楼,去看望在郊区的一个病人。塔鲁建议陪你一同前去。医生答应了。在过道的尽头,他们遇见了里厄老太太。里厄把塔鲁介绍给他。

    “一位朋友。”他说。

    “噢!”里厄老太太说,“我很高兴认识您。”

    当她走开时,塔鲁还转身看着她。在楼梯平台上,医生想按亮定时开关的照明灯,但灯不亮,楼梯一片漆黑。医生想这是否又是新的节约措施的结果,然而他又无从证实。若干时间以来,房屋里的情况和城市里的一切都乱糟糟。这也许是由于看厂]的和我们一般市民什么事都不再关心的缘故。但是医生没有时间作进一步的思索,因为身后的塔鲁又说话了:

    “还有一句话,医生,即使您听了感到可笑也罢:您完全正确。”

    里厄在黑暗里对自己耸了耸肩膀说:

    “老实说,我一无所知。您呢,您有什么想法?”

    “噢!”另一个平静地说,“我要懂得的东西不多。”

    医生站住脚,塔鲁在他后面的梯级上,脚滑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里厄的肩膀站稳了。

    “您认为对生活都懂了吗?”里厄问道。

    黑暗中传来了回答,声音同刚才一样平静:

    “是的。”

    当他们走到街上时,发觉时间已经很晚。恐怕已十一点了c城中静悄悄的,只听到一些轻微的悉索声,遥远的地方传来救护车的丁当声。他们跨进汽车,里厄发动了引擎。

    他说:“明天您得上医院来打防疫针。在着手干这个活儿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您得考虑一下,您只有三分之一的生还机会。”

    “这种估计是没有意义的,医生,这您也同我一样明白。一百年以前,波斯的一座城市里的所有居民全部死于鼠疫,恰恰只有一个洗死尸的人活了下来,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停止过他的工作。”

    “这不过是他保住了他那三分之一的机会而已,”里厄以一种突然低沉下来的声音说,“但是对于这一问题我们的确还要全部从头学起。”

    这时他们已到了郊区,路灯照亮了冷清清的街道。他们停了车。站在汽车前,里厄问塔鲁是否愿意进去,对方说好。大空的反光照亮了他们的脸庞。里厄突然发出一阵友好的笑声,说:

    “您说说看,塔鲁,什么东西驱使您想干这事的?”

    “我不清楚。也许是我的道德观念。”

    “什么道德观念?”

    “理解。”

    塔鲁转身向房子走去,直到他们走进老气喘病患者家里为止,里厄没有再看到塔鲁的脸

    第16节

    第二天起,塔鲁就着手干了起来,他组织起第一支队伍。以后又有许多小队纷纷成立。

    作者无意过分强调这些卫生防疫组织的重要性。的确,我们城里的许多人如果处在作者的地位,今天免不了要倾向于夸大它们的作用。但作者则趋向于这样的看法:如果对高尚的行为过于夸张,最后会变成对罪恶的间接而有力的歌颂,因为这样做会使人设想,高尚的行为之所以可贵只是因为它们是罕见的,而恶毒和冷漠却是人们行动中常见得多的动力,这就是作者不能同意的地方。世上的罪恶差不多总是由愚昧无知造成的。没有见识的善良愿望会同罪恶带来同样多的损害。人总是好的比坏的多,实际问题并不在这里。但人的无知程度却有高低的差别,这就是所谓美德和邪恶的分野,而最无可救药的邪恶是这样的一种愚昧无知:自认为什么都知道,于是乎就认为有权杀人。杀人凶犯的灵魂是盲目的,如果没有真知灼见,也就没有真正的善良和崇高的仁爱。

    正因为如此,对塔鲁所建立的卫生防疫组织应该给予一个充分符合客观的评价。也正因为如此,作者不愿大事歌颂良好意愿,而对英雄主义也仅仅给予恰当的重视。但他仍愿充当历史见证人的角色,记载下当时由于鼠疫造成的全体市民的痛苦和迫切的心情。

    那些献身于卫生防疫组织的人们并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勋,因为他们明白这是唯一非做不可的事,而在这种时候不作出这样的决定是不可想象的。这些组织有助于我们城里的人对鼠疫有更深刻的认识,并在一定范围内使他们确信,鼠疫既已发生,那就应该进行必要的斗争。由于抗疫已成为某几个人的任务,它的实质也就摆在大家的面前,就是说,这是大家的事。

    这当然很好。但是教师该受到赞扬的不是因为他教人二加二等于四,而也许是因为他选择了这个高尚的职业。我们说,塔鲁和其他一些人选择了证明二加二等于四的道路而不是与此相反,这当然值得赞许,但我们也要说,就这个良好愿望而言,他们跟教师一样,跟一切与教师问有此心的人们一样。这是人类的光荣,因为这些人的数量要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多,至少作者是这样相信。作者也十分清楚地看到有人要提出不同的意见,说这些人冒有生命的危险。然而在历史上总会出现这样的时刻:如果有人敢说二加二等于四就会被处死。教师也明白这一点。但问题不是要知道坚持这一道理的后果是得到奖励还是惩罚,而是要知道二加二是否等于四。对于那时我们城中那些冒生命危险的人来说,他们要确定的是:他们是否已被卷人鼠疫,以及应不应该同鼠疫作斗争。

    我们城中许多新的伦理学家当时说,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什么用,还是屈膝投降为佳。而塔鲁和里厄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可能作过这样或那样的回答,但是结论总是他们所看清楚的东西:必须作这样或那样的斗争而不该屈膝投降。整个问题是设法使尽可能多的人不死,尽可能多的人不致永远诀别。对此只有一个办法:与鼠疫作战。这个真理并不值得大书特书,它只不过是理所当然而已。

    正因为这样,老卡斯特尔满怀信心,使出全部力量,就地取材制造血清,这是很自然的事。里厄同他都希望搞一种从横行全城的细菌中培养出来的血清,它可能比外地运来的血清具有更直接的疗效,因为当地的细菌同通常确定的鼠疫杆菌的形态略有不同。卡斯特尔期望很快获得他的第一批血清。

    正因为这样,那个丝毫称不上英雄的格朗现在担当起卫生防疫组织的秘书工作也是很自然的事。塔鲁所组织的一部分卫生防疫队专门在居民稠密地区从事预防保健工作。他们试图在那里采取必要的卫生措施,统计那些未经消毒的气楼和地窖。另一部分卫生防疫队跟随医生出诊,负责鼠疫患者的运输工作,甚至有时由于缺少专职人员,他们就充当运送病人和尸体的汽车驾驶员。这一切都必须做登记和统计作,格朗已接下了这项任务。

    从这一点看来,笔者认为格朗比里厄或塔鲁更具有代表性,他埋着头默默地工作的美德推动整个卫生防疫组织的工作。他怀着他那特有的善良愿望不假思索地用“我干”来回答一切。他只要求做些小事情出点力,其他的事,对他说来,年事太大,胜任不了。他每晚能把六到八点两个小时的时间贡献出来。当里厄向他热烈致谢时,他感到惊异:“这又不是最困难的事。有鼠疫嘛,应该自卫,这是明摆着的。啊!要是一切都像这么简单就好了。”说罢他又弹起他的老调来了。有些晚上,登记卡工作完毕后,里厄就同格朗聊起来,最后塔鲁也参加进来了。格朗以越来越明显的喜悦心情向他们两人倾诉自己的心事,而他们两人也兴致勃勃地注意着格朗在鼠疫中还不断干着的耐心细致的工作,他们自己也终于在其中找到一种精神放松的感觉。

    塔鲁常常会问:“女骑士怎么啦?”格朗则老是这样回答:“她骑着马在小跑,在小跑。”他说时露出勉强的微笑。一天晚上,格朗说他已决定不用“英姿飒爽”这个形容词而从此改用“苗条”这个词来形容他的女骑士。他又加上一句:“这比较具体些。”又有一次,他向他的两位听众宣读经过如下修改的第一句:“在五月的一个美丽的清晨,一位苗条的女骑土,跨着一匹富丽的枣骝牝马,驰骋在布洛涅树林的花径上。”

    “这样更好些,对吗?”格明说,“我觉得改为‘在五月的一个清晨’比较好,因为‘五月份’中的这个‘份’字把小跑的节奏拉得太长了些。”

    其次他表示他正在为“富丽”这一形容词动脑筋。在他看来,这个词没有表现力,他正在寻找能够一下子就形象地描绘出他所想象的那匹豪华的牝马的词。“肥壮”不行,虽然具体,但有些贬义。“辉煌”这个词他曾考虑采用,但音韵不够谐和。一天晚上,他隆重地宣布找到了:“一匹黑色的枣骝牝马。”照他的说法,黑色含蓄地表示漂亮。

    “这不行。”里厄说。

    “为什么?”

    “枣骝这个词不说明马的品种而是指毛色。”

    “什么颜色?”

    “嗯……反正不是黑色。”

    格朗显得十分尴尬。他说:

    “谢谢,幸亏有您在这里,但您瞧,这是多么困难。”

    “‘华丽的’,您觉得怎样?”塔鲁说。格朗注视着他,一边沉思着说:

    “对,对!”

    他渐渐露出了笑容。

    过了些时候,他又承认“花”这个字使他伤脑筋。由于他除了奥兰和蒙特利马尔之外,别处都没到过,所以有时向他的朋友了解关于布洛涅树林小径上的花草情况。老实说,这些小径在里厄或塔鲁的印象中不像有过什么花,但是职员坚信不疑的态度倒使他们动摇起来了。他对他们的疑惑感到奇怪。“只有艺术家才懂得观察。”但是医生有一次看到他十分兴奋,他把“花径”二字改为“开满了花的狭窄的道路”①。他搓着手说:“这样一来啊,既看得到,又闻得着了。脱帽致敬,先生们!”他眉飞色舞地念着:“在五月的一个美丽的清晨,一位苗条的女骑士,跨着一匹华丽的枣骝牝马,驰骋在布洛涅树林的开满了花的狭窄的道路上。”但是,由于朗读的缘故,句子末了一连三个“的”字听起来很不顺耳,格朗嗫嚅着坐了下来,神情沮丧。接着他向医生告别,他需要再去考虑考虑——

    ①此处由于格朗推敲字眼,更换用词,因而在他所写的句子中,语法结构发生变化,译成中文,不易理解,故将译文略作改动。下文还有类似情况,不再另注。

    事后人们获悉,就在那一时期里,他在办公室里表现得心不在焉,而那时正是市政府人手短缺、事务繁忙的当儿,因此这种态度引起了人们的非议,他的工作受到了影响,为此,办公室的负责人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指责,提醒他说,他拿了工资就要完成他的工作,而他恰恰没有很好完成。负责人说:“听说您业余时间在卫生防疫组织里干义务劳动,这我不管,但我所要管的是您的工作;而在这困难的时刻,您要贡献您自己的一份力量,首先就应该做好您的本位工作。要不然的话,其余的工作都毫无用处。”

    “他说得对。”格朗对里厄说。

    “不错,他说得对。”医生表示赞同。

    “不过,我实在心不在焉,我不知道怎么解决那句子结尾的问题。”

    他想把结尾改为“在开满了花的树林中的小径上”,将“布洛涅”几个字删掉,认为反正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这样一来,“开满了花”的不一定是“小径”,也可能是“树林’了。他又考虑有没有改为“开满了花的树林小径”的可能性。然而他任意地把“树林”这个词夹在“开满了花的”和‘小径”的中间,也不妥帖,这对他真是个肉中之刺,不胜其苦。有几个晚上,他的确好像比里厄还疲劳。

    不错,这种推敲耗费了他全部精力,使他疲劳不堪,但是卫生防疫组织所需要的累计数据和统计数据的工作他还是继续完成。每晚他耐心地把卡片整理清楚,并加上曲线,慢慢地设法把情况说明得尽量精确。他经常到医院去找里厄,请医生为他在一个办公室或医务室里找一张桌子,他摆好文件,就好像在市政府的办公桌上一样地工作起来。在医院里飘浮着的浓烈的消毒剂气味和由疾病本身产生的气味中,他挥动着纸张使墨迹干燥。他那时一本正经地再不去想他的女骑士,专心致志地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不错,假如人们真的坚持要树立一些他们所称的英雄的榜样或模范,假如一定要在这篇故事中树立一个英雄形象的话,那么作者就得推荐这位无足轻重和甘居人后的人物。此人有的只是一点好心和一个看来有点可笑的理想。这将使真理恢复其本来面目,使二加二等于四,把英雄主义正好置于追求幸福的高尚要求之后而绝不是之前的次要地位,这还将赋予这篇故事以特点,这个特点就是用真实的感情进行叙述,而真实的感情既不是赤裸裸的邪恶,也不是像戏剧里矫揉造作的慷慨激昂。

    这至少就是里厄医生在报上看到或广播里听到关于外界对这座疫城所发出的呼吁和鼓励时的感想。外界通过空运和陆运送来了支援物资,同时,每晚通过电波和报纸大量表示同情和赞扬的评论拥到了我们的孤城中来。但是每当听到这种歌功颂德的语调或词句高雅的演讲时,医生就觉得不耐烦。当然他知道这种关怀不是装出来的,但表示这种关心时用的只是人们试图表达人与人之间休戚相关的套语,而这种言语就不能适用于例如格朗每日所贡献的一份小小力量,也不能说明在鼠疫环境中格朗的表现。

    有时到了深夜,人迹稀少,万籁俱寂,当医生要上床开始他非常短暂的睡眠时,他打开了收音机。从千万里外的天涯海角传来陌生而友好的声音,笨拙地试图说出他们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感情。说是说了,但同时又证实任何人都不能真正分担他所看不见的痛苦,处于这种无能为力的境地确是可怕的。“奥兰!奥兰!”声音徒然从海外传来。里厄也徒然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会儿,高谈阔论开始了,这使格朗同讲话者漠不相干的鸿沟越来越深。“奥兰吗?奥兰!”“别喊啦!”医生想,“爱在一起或死在一起,舍此别无他途。他们太远了。”

    第17节

    瘟神此时正蓄足全力,准备扑向孤城,使其落入自己的掌握之中,在这鼠疫即将到达高峰的前夕,余下尚待叙述的就是那些像朗贝尔那样的最后几个人了。他们为了重新找到失去的幸福,从瘟神口边夺回他们严加保卫、不使受损的身家性命的一部分,长期来,不顾形式单调,拼命地进行活动,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拒绝接受威胁着自己的奴役c虽然表面上这种方式不见得比其他方式有效,但依笔者看来,确也有它的意义,而且,虽然怀有自炫的心情,甚至自相矛盾,它确能显示当时我们每个人心中的自豪感。

    朗贝尔为了不让鼠疫的魔爪攫住自己,正在进行着斗争。当事实证明通过合法手段出城已无希望,他就告诉里厄,决定另找出路。记者首先从咖啡馆的服务员身上打主意,因为一个咖啡馆的服务员对什么都熟悉。但是他最初问讯的几个对象告诉他的,只是这类举动将会受到极其严厉的刑事处分。有一次他甚至差一点被人当成煽动出城者c后来还是在里厄家碰到了科塔尔,事情才算有了一些眉目。那一天,里厄同他谈到了记者在行政部门碰壁的事情c几天后,科塔尔在路上遇到朗贝尔,前者以自己近来在社交活动中所采取的无拘无束的态度来接待朗贝尔。他说:

    “一直毫无进展吗?”

    “对,毫无进展。”

    “不能指望机关,他们是不会理解人的。”

    “的确如此,我在另找门路,但这井不容易。”

    “啊!”科塔尔说,“我懂。”

    他知道一整套办法,向朗贝尔介绍了一番,使后者听了感到惊奇。他告诉朗贝尔,很久以来,奥兰所有的咖啡馆他都经常去,那里有他的朋友,他了解到有一个组织专干这一行。原来科塔尔近来花费很大,入不敷出,于是也从事配给商品的走私活动。他正在贩卖香烟和劣酒,这些商品价格不断上涨,使他发了点小财。

    “这种事您有把握吗?”朗贝尔问。

    “有,因为有人已向我建议过。”

    “那么您自己为什么不利用?”

    “您用不着不放心,”科塔尔露出一副老实人的神情说,“我没利用,因为我不想走。我有我的道理。”

    沉默一会后,他接着说:

    “您不想知道我的道理吗?”

    朗贝尔说:“我认为这跟我无关。”

    “在某种意义上,这的确跟您无关,然而在另一种……只有一桩事是明确无误的,这就是自从发生鼠疫以来,我在这儿感到好过了许多。”

    朗贝尔打断了他的话,问:

    “怎么能同这个组织取得联系呢?”

    “啊!”科塔尔说,“这可不容易。跟我来。”

    这时是下午四点光景,天气沉闷,全城变得越来越热了,所有的店铺都放下了遮阳布,路上已没有行人往来了。科塔尔和朗贝尔走在有拱廊的马路上,走了好久大家一言不发。这是鼠疫隐形遁迹的时刻:天地静止,万物失色,周围一片沉寂,可以说是盛夏特色,也可以说是发生鼠疫的情景。这使人昏昏然的空气,说不上来是由于灾情的威胁还是由于灰尘和懊热所致。必须留心观察和思索一番才能联系到鼠疫上去,因为它只有通过反面的迹象才显露出来。譬如说,那位同鼠疫密切相关的科塔尔,提醒朗贝尔注意狗已绝迹了,在平时,它们此时该侧卧在过道的出日处,喘着气,想凉快凉快而办不到。

    他们走上棕榈大街,穿过阅兵场,向海军区走去。靠左首出现一家漆成绿色的咖啡馆,外面斜张着黄色粗帆布遮阳。科塔尔和朗贝尔一边揩着前额,一边走了进去。他们在一张绿色铅皮桌子前的轻便折椅上坐下。店堂里空无一人,苍蝇嗡嗡地到处乱飞,摆不稳的柜台上放着一只黄色的鸟笼,里面有一只鹦鹉,全身羽毛下垂,垂头丧气地停在架子上。墙上挂着几幅陈旧的战争画,上面布满积垢和厚厚的蜘蛛网。所有铅皮桌子上,全都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已有点儿干的鸡粪,在朗贝尔面前的桌子也不例外。直到从黑暗的角落里发生一阵小小的骚动,跳出一只美丽的公鸡,这时他们才明白究竟。

    这时气温好像还在上升。科塔尔脱去上衣,在铅皮上敲敲。一个缩在蓝色工作长围裙里的矮个儿从屋子深处走了出来,远远地一看见科塔尔就向他打招呼,一边走过来一边向公鸡猛踢一脚把它赶跑,在咯咯的鸡叫声中问两位顾客要些什么。科塔尔要了白葡萄酒,并打听一个叫加西亚的人。据矮子说已有好几天没见他来咖啡馆了。

    “您看他今天晚上会来吗?”

    “嘿!”那人说,“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您不是知道他的时间的吗?”

    “是的,但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不过有个朋友要介绍给他。”

    服务员在他的围裙上揩揩潮湿的手。

    “啊!这位先生也想干一下吗?”

    “是。”科塔尔说。

    矮子使劲儿吸了一下鼻子说:

    “那么,今晚再来,我派孩子找他去。”

    出去时,朗贝尔问这是什么名堂。

    “当然是走私的事。他们把东西从城门口搞进来,高价出卖。”

    “原来是这样,”朗贝尔说,“他们有同党?”

    “对”

    晚上,遮阳布已卷起,鹦鹉在笼中学舌,铅皮桌前坐满了只穿衬衫的人们。其中有一个,草帽戴在后脑勺上,穿着一件白衬衣,露出焦土色的胸脯。他见到科塔尔进来就站了起来。被阳光晒黑的脸上五官匀称,一双黑色的小眼睛,一口洁白的牙齿,手上戴着两三只戒指,看样子有三十来岁。

    “你们好,”他说,“咱们到柜台上喝酒会。”

    三杯下了肚,还没人吭声。

    于是加西亚开腔了:

    “出去走走好吗?”

    他们朝港口方向走去,加西亚问他们找他有什么事。科塔尔对他说,他把朗贝尔介绍给他不完全是为了买卖,而是为了他所谓的“出去一趟”。加西亚在科塔尔的前面,笔直向前走着,一边吸着烟。他提了些问题,谈到朗贝尔时称“他”,做出一副好像没有看见他在场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

    “他的老婆在法国。”

    “噢!”

    过了一会又问:

    “他干的是哪一行?”

    “记者。”

    “干这一行的人话很多。”

    朗贝尔默不作声。

    科塔尔说:“这是一位朋友。”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着,走到了码头,人口处有大栅栏挡着。他们向一家供应油炸沙丁鱼的小酒店走去,炸鱼的气味已扑鼻而来。

    “总之,”加西亚总结说,“这事不归我管,而是拉乌尔的事,我得去找到他,这事还不太好办呢。”

    “啊!”科塔尔激动地问道,“他藏起来了?”

    加西亚没有回答。走近小酒店时,他停下来第一次转向朗贝尔说道:

    “后天,十一点钟,城内高地,海关营房的角上。”

    他摆出一副要走的架势,然而又转向他们两人说:

    “这是要花钱的。”

    这是一种征求对方同意的表示。

    朗贝尔答应说:“那当然。”

    过一会儿,记者向科塔尔致谢,后者轻松地说:

    “噢,不必,为您服务我觉得高兴。况且您是个记者,有朝一日您会还我的情的嘛!”

    过了两天,朗贝尔和科塔尔登上通向城内高地的没有树荫的街道。海关营房的一部分房屋已改成了诊疗所,大门前聚着一些人。他们抱着探望一次病人的希望,当然这是不会获准的;他们或者想打听一些消息,而这些消息一个钟头以后就会过时了。这一群人在那里熙熙攘攘的,很热闹,加西亚和朗贝尔所以会的好在这儿见面,看来和这种环境不无关系。

    “真奇怪,”科塔尔说,“您执意要走。总的来讲,这里发生的事情还是相当有意思的。”

    “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朗贝尔答道。

    “噢!那当然,在这里要担些风险。不过,就是在鼠疫发生前,要通过热闹的十字路口不是也要冒同样大的风险么?”

    正在这时,里厄的汽车在他们的近旁停了下来。塔鲁在开车,里厄处于半睡眠状态。

    他醒后,就为他们作介绍。

    “我们认识的,”塔鲁说,“我们住在同一家旅馆里。”

    他请朗贝尔搭他们的车到市区去。

    “不必了,我们在这里有约会。”

    里厄看看朗贝尔。

    “对。”后者说。

    “啊!”科塔尔吃惊地说,“医生也知情吗?”

    “预审推事来了,”塔鲁看着科塔尔,一面关照他说。

    科塔尔的脸色变了。果然,奥东先生顺着街以有力而规则的步伐向他们走来,走到这一小堆人面前时,脱帽招呼。

    “您好,推事先生!”塔鲁说。

    推事也向这两位坐车来的人问好,又朝站在他们后面的科塔尔和朗贝尔看看,庄严地向他们点头示意。塔鲁把领取年金的人和记者向他介绍了一下。推事仰头朝天看了一看,叹了一口气说,这真是一个苦闷的时期。

    “有人对我说,塔鲁先生,您在搞预防措施的实施工作,我不敢完全赞同。医生,您看这病还会蔓延吗?”

    里厄回答说应该希望它不会如此,推事也重复说必须永远抱有希望,因为上天的意图是无法窥测的。塔鲁问他当前的事件是否为他带来了额外的工作。

    “正相反,我们称为普通法的这方面的案件减少了,我干的只是严重违反新规定的案件的预审工作。人们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遵守老的法律。”

    “这是由于相比之下,这些老法律显得好一些,这是必然的事。”塔鲁说。

    推事一变原先双眼凝望着天空好像在寻思的样子,而以一种冷漠的神色看着塔鲁说:

    “这又有什么关系?法律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判决。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

    推事走了,科塔尔说:“那个家伙啊,他是头号敌人!”

    汽车起动了。

    过了一会,朗贝尔和科塔尔看见加西亚来了。他走过来并不向他们做出任何表示,只说了一句“还得等一等”来代替打招呼。

    在他们周围有一大群人,其中大多数是妇女,鸦雀无声地等待着。她们手中几乎都拎着篮,妄想着这些东西能送到她们生病的亲人手中,更荒唐地希望她们的亲人能享用这些食品。门口由武装哨兵把守着。从大门和营房之间的院子里不时传出一声怪叫,这时在场的一些人都转过神色不安的脸向诊疗所望去。

    正当三个人观看着这一情景时,身后一声清楚而低沉的“你们好”的声音使他们回过头去。虽然天很热,拉乌尔仍穿得规规矩矩的。他身材高大而健壮,穿着一身深色双排扣子的服装,头戴一顶卷边的呢帽,面色相当苍白,一双棕色的眼睛,嘴巴经常紧闭着。拉乌尔说话急速而明确:

    “我们到城里去吧。加西亚,你可以离开我们了。”

    加西亚点了一支香烟,让他们三人离去了。他们随着夹在中间的拉乌尔的步伐快速地走去。

    “加西亚对我说明白了。事情可以办得到,不管怎样,这件事要花您一万法郎。”拉乌尔说。

    朗贝尔回答说他可以答应。

    “明天到海军区的西班牙饭店里同我一起吃午饭。”

    朗贝尔说一言为定,拉乌尔同他握手,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走开后,科塔尔请朗贝尔原谅他第二天不能来,因为有事,反正朗贝尔也用不着他了。

    第二天,当朗贝尔走进西班牙饭店时,里面的人都掉过头来瞧着他。这个阴暗的地下室处在一条已被太阳晒干的黄色小街的低处,去那里吃饭的全是男人,大多数外表像西班牙人。坐在店堂尽头的一张桌旁的拉乌尔对记者打了一个手势,朗贝尔朝他走去,这时,瞧着朗贝尔的这些人面上好奇的神色顿时消失,重新各自进餐。与拉乌尔同桌的有一个瘦瘦的高个儿,胡髭没有剃净,肩膀宽得异乎寻常,头发稀少,脸长得像马面,从卷起的衬衫袖口中,露出一双长着黑毛的细长手臂。当朗贝尔被介绍给他的时候,他点了三下头。拉乌尔没有提到他的名字,讲到他时只是说:“我们的朋友。”

    “我们的朋友相信能够帮助您,他将让您……”

    这时女服务员走过来问朗贝尔要吃什么,打断了拉乌尔的话。

    “他将让您同我们的两个朋友取得联系,再由他们把您介绍给和我们合伙的几个守卫人员。但到那时事情还未全部解决,还要等到那些守卫人员认为有机可乘时才行。最简单的办法是在他们中的一个人家里住上几夜,他家离关卡不远。但事先必须由我们的朋友替您作必要的联系,当一切安排妥当,也由他同您结算费用。”

    这位朋友再一次点点他的马头,一边不断地把甜椒和西红柿做成的拌凉菜捣碎,然后大口大口地往里吞。过一会儿他开腔了,稍微带一点西班牙口音。他建议朗贝尔第三天早上八点在教堂的门廊底下碰头。

    “还要等两天。”朗贝尔着重地提了一下。

    “这是由于这事不容易办,”拉乌尔说,“要找人嘛。”

    这匹马再次点一下头,朗贝尔不太热情地表示同意。在余下的午餐时间甲,大家寻找别的话题。等朗贝尔发现这匹马是个足球运动员后,时间就很容易打发了。他自己在这项运动中也有不少经验。他们谈到法国全国锦标赛,英国职业球队的才能以及W形的战术。午餐结束时,这匹马变得活跃非凡,他不用“您”而用“你”来称呼朗贝尔,并要他相信足球队的最佳位置是踢中卫。他说:“你知道,中卫是支配全局的,而支配全局,这才叫踢足球。”朗贝尔同意这种说法,虽然他是踢中锋的。不过他们的谈论被电台的广播打断了。收音机轻声地反复播送情意缠绵的乐曲后,开始报道说前一天死于鼠疫的人数为一百三十七人。在场的人全无反应。马面人耸耸肩膀站了起来,拉乌尔和朗贝尔也跟着起身。

    分手时,这位中卫有力地同朗贝尔握手说:

    “我叫贡扎莱斯。”

    这两天时间在朗贝尔的感觉中简直长得没完没了c他到里厄那里把全部行动详情告诉了他,然后陪着医生到一家病人家去出诊c走到一个等待着里厄、病情可疑的病人家门日,朗贝尔向医生告别。这时从过道里,传来一阵奔跑声和人声:他们在奔告家人医生来了。

    “希望塔鲁不要耽搁。”里厄低声说道。

    他样子看来很疲倦。

    “疫情发展太快了吗?”朗贝尔问。

    里厄说倒不是这点,统计表上的曲线甚至上升得慢了点,只是对付鼠疫的办法还不够多。

    “我们缺少物力,”他说,“在世界上所有军队中,一般都用人力来补救物力的不足,但是我们连人力也不够。”

    “外地不是来了医生和卫生人员么?”

    “是的,”里厄说,“十位医生和一百来个人,看起来不算少了。按照目前疫情,还勉强能对付,如疫情再发展就不够了。”

    里厄注意听着屋内的声音,然后向朗贝尔笑笑,说道:

    “对,您应该快点把您的事办成。”

    朗贝尔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低沉地说:

    “您知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才走的。”

    里厄回答说他知道这一点,但朗贝尔继续往下说:

    “我相信我不是个懦夫。至少大多数情况下是如此,这方面我经受过考验。只是当我想到某些情况时,我就感到受不了。”

    医生直望着他的脸:

    “您会和她见面的。”

    “也许会,但是我一想到这种情况还要持续下去,她在这段时间内会老起来,就不能忍受。三十岁的人要开始老了,必须抓紧一切机会。我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

    里厄低声说他相信能理解。这时,塔鲁来了,很兴奋的样子。

    “我刚才去请帕纳卢来参加我们的工作。”

    “结果怎样?”医生问道。

    “他思考过后,答应了。”

    “我感到高兴,”医生说,“我高兴的是了解到他本人比他的布道要好。”

    “大家都一样,”塔鲁说,“就是要给他们机会。”

    他微笑着,向里厄眨眨眼睛。

    “给人创造机会,这是我一辈子要做的工作。”

    “请你们原谅,”朗贝尔说,“我要走了。”

    朗贝尔在约好的星期四那天来到教堂的门廊下,离开八点还有五分钟。空气还相当清新,在天空中飘浮着即将被上升的热气流一下子就吞没的圆圆的小朵白云。草坪虽然干燥,仍旧可以闻到从那里散发出来的一阵淡淡的潮气。东面屋后的太阳只晒热了装饰着广场的圣女贞德全身镀金的塑像的帽盔。一只大钟敲了八下。朗贝尔在无人的门廊下走了几步。从教堂内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诵读圣诗声,同时又涌来一股地窖和焚香混合的气味。突然,诵诗声停了,十来个矮小的黑色人影从教堂中出来,跨着急促的步子向城中走去。朗贝尔开始不耐烦了。又有一些黑色人影登上大石级向门廊走来。他点了一支烟,接着忽然想起这地方恐怕是不准抽烟的。

    到八点一刻,教堂里的管风琴低沉地奏了起来。朗贝尔走到了阴暗的拱顶底下。过了一会,在正殿中他看到那些在他面前经过的黑色的身影。他们都聚在一个角落里,前面有一座临时祭台,上面有刚刚布置好的一个由城内一家工场赶制出来的圣罗克像。这些身影跪在那里,似乎已蜷缩成一团,隐没在烟雾缭绕之中,就像一些凝固不动的影子,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其颜色不比那灰蒙蒙的雾气深多少。在他们上面,管风琴无休止地变换着曲调。

    当朗贝尔出来时,贡扎莱斯已从石级上走下来向城市方向走去。

    “我想您已经走掉了,”他对记者说,“这不足为怪。”

    他解释说,他在离此不远的地方等待约好在匕点五十分会面的几个朋友。但是他白白等了二十分钟。

    “这肯定遇到了什么问题了,于我们这一行总不会一帆风顺的。”

    他另订约会,定于第二天同一时间在阵亡将士纪念碑前会面。朗贝尔叹了日气,把呢帽向后一推。

    “没关系,”贡扎莱斯笑着说,“你要想一想:在球赛中需要有各种配合,进入对方阵地,传球,这一大套做完后才能射入一球。”

    “不错,”朗贝尔说,“但一场足球赛只要一个半小时。”

    奥兰阵亡将士纪念碑的所在地是唯一能看到大海的地方。这是一个不太长的散步场所,一边靠着俯瞰港口的峭壁。第二天,朗贝尔先一步到达约会地点,仔细地读着阵亡将士的名单。几分钟后,有两个人走过来,向他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然后走到散步处的栏杆边凭栏眺望,好像全神贯注地俯视着空无一人的港日。他们两人一样身材,都穿着一样的蓝裤子,一样的短袖子海军蓝色毛线衣。记者稍稍走远一些,去坐在一张长凳上以便从容地打量他们。他看出他们肯定不会超过二十岁。那时,他看到贡扎莱斯走了过来,并向他道歉。

    他说:“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说罢带他到两个青年那边,介绍两人的名字:一个叫马塞尔,一个叫路易。从正面看去,他们两人非常相像,朗贝尔估计他们是兄弟俩。

    “好吧,”贡扎莱斯说,“现在你们认识了,应该言归正传了。”

    不知是马塞尔还是路易说,还要等两天才轮到他们值班守岗,为期一周,必须看准一个最方便的日子行事。把守西门的共有四个人,另外两个是职业军人。谈不到把他们也拉进来。他们是靠不住的,何况这样还要增加费用,但是有些晚上他们这两个同事会到一家熟悉的酒吧间的后间里去消磨一部分时间。马塞尔——也可能是路易——建议朗贝尔上他们在关卡附近的家里去住,等待通知。这样,出城的事将毫无困难,但是必须抓紧时间,因为近来有人传说在城市的外围要设立双重岗哨了。

    朗贝尔表示同意,并从他剩下的香烟中拿了几支请他们抽。两人中那个还没有开过腔的就问贡扎莱斯费用有没有谈妥,是否可以预付一些钱。

    “不,”贡扎莱斯说,“用不着这样做,这是自己人。费用到走时再结算。”

    他们又订了一个约会,贡扎莱斯建议再过两天到西班牙饭店吃晚饭,然后他们从那里到这两位守卫的家里去。

    他告诉朗贝尔:“第一夜我陪你。”

    又过了一天,朗贝尔上楼回到他房间里去的时候,在旅馆的楼梯上同塔鲁对面遇上了。

    “我去找里厄,”后者说,“您愿意一起去吗?”

    “我总怕打扰他,”朗贝尔犹豫了一下子说。

    “我想不会,他跟我谈起您的许多事。”

    记者想了一会说:

    “我说,假如你们晚饭后有空的话,就是晚一点也不妨,你们俩都到旅馆酒吧间来。”

    “那得看他和疫情而定。”塔鲁说。

    里厄和塔鲁还是在晚上十一点来到了这又小又狭窄的酒吧间。三十来个人挤在那里高声交谈。这两位刚脱离疫城的寂静环境的来客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当他们看到这里还可以买酒来喝时,就明白人们兴奋的原因了。朗贝尔在柜台的尽头,他坐在高凳上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就走到他的身边。塔鲁不动声色地把旁边一个在喧嚷的人推远些。

    “你忌酒吗?”

    “不,”塔鲁说,“正相反。”

    里厄嗅一嗅他玻璃杯中酒的苦草味儿。在这种喧闹声中讲话是困难的,而朗贝尔好像除了喝酒之外无暇他顾。医生还无法断定他是否已喝醉了。这狭小的屋子里除了他们喝酒的柜台外,剩下的地方只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座位上有一个海军军官,左右膀子各挽着一个女人,他正在对一个红脸的胖子讲述在开罗发生的一次斑疹伤寒的情况。他说:“有着集中营哪!这些集中营是为当地人设立的,搭了些帐篷来收容病人,但周围布满岗哨,如果病人家属企图把土方药偷偷地送进去的话,就会遭到枪杀。这是毫不讲人情的,但是做得对。”另一张桌子被几个装束人时的年轻人占着,谈话内容听不懂,声音湮没在放在高处的电唱机播放出来的《圣詹姆斯医院》的旋律中。

    “还满意吗?”里厄提高了嗓门说。

    “这事快了,”朗贝尔说,“也许就在这星期里。”

    “可惜!”塔鲁叫道。

    “为什么?”

    塔鲁瞧着里厄。

    “噢!”里厄说,“塔鲁说这句话,是因为他想您如果能呆在这里,您可以帮我们忙。而我倒非常了解您为什么要走。”

    塔鲁又请大家饮了一杯酒。朗贝尔从他那张高凳上下来,第一次正面看着他:

    “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这个,”塔鲁说,一边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他的杯子,“可以到我们的卫生防疫组织里来。”

    朗贝尔又显出他那经常出现的带着一副倔强的神情思考问题的样子,重新坐到他的高凳上。

    “难道您认为这些组织没有用处吗?”塔鲁喝了一口酒说,他留神地看着朗贝尔。

    “十分有用。”记者说着,喝了一口酒。

    里厄注意到朗贝尔的手在发抖。他想,不错,这位记者肯定完全醉了。

    第二天,朗贝尔第二次走进西班牙饭店,他从一小伙人中间穿过,这些人把椅子搬到了门口,正在领略热气已稍退、绿树成荫、晚霞满天的黄昏景色。他们抽着一种味道辛辣的烟草。饭店内部几乎没有什么人。朗贝尔走到摆在屋子深处的桌子前坐下,他同贡扎莱斯第一次相遇就在这个地方。他告诉女服务员他要等人。那时是七点半,人们渐渐回到店堂里就座。开始上菜了,在低拱顶的餐厅里充满着餐具碰撞声和低低的谈话声。八点了,朗贝尔一直等待着,灯亮了,后来的顾客坐到了他的桌边。他点了菜。到八点半,晚餐吃完还不见贡扎莱斯和那两个年轻人前来。他抽了几支烟。店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外面夜幕降下得非常快,从海面吹过来的一阵暖风微微拂动落地窗的窗帘。到了九点,朗贝尔发觉店堂里的人已走光了,女服务员惶惑不解地注意着他。他付了账走了。饭店对面的咖啡馆开着,朗贝尔进去坐在柜台边,留心看着饭馆的人口处。到九点半钟,他起身回旅馆,一路上白费心思地想着如何再找到不知住处的贡扎莱斯,一想到这一整套接洽步骤得从头开始,感到不知所措。

    正像他后来告诉里厄的那样,就是在这个时候,在救护车疾驶的夜里,他觉得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可以说把他的妻子丢到了脑后,专心致志地思索如何在把他和她隔开的墙上打开一个缺口。但是也就是在这一切途径再次被切断的时刻,在他欲望的中心又出现了她的形象,一阵突然爆发的痛苦使他不禁拔脚向旅馆奔去,想逃避这种难以忍受的内心的煎熬,但它却始终紧追着他不放,使他头痛欲裂。

    次日一清早他就来找里厄,问他怎样才能找到科塔尔: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一步步地从头做起。”

    “您明晚来;”里厄说,“塔鲁要我去邀请科塔尔,我不知为什么。他十点来这里,您十点半来好了。”

    下一天,当科塔尔来到里厄家时,塔鲁和里厄正谈论着在里厄那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治愈病例c

    “十个中间只有一个,那是这个人运气。”塔鲁说。

    “啊!有这回事,”科塔尔说,“这不是鼠疫吧。”

    他们告诉他说这一点没错,确是鼠疫。

    “既然这个人治好了,那就不可能是鼠疫。你们跟我都知道,鼠疫是不会放过一个人的。”

    里厄说:“一般情况是这样,但使上一股牛劲,有时也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

    科塔尔笑了。

    “看来不像。你们听到了今晚的数字没有?”

    塔鲁善意地看着这位领年金者说他知道数字,情况是严重的,但这又说明什么呢?这只是说明还要采取更为特殊的措施。

    “呀!你们不是已在做了吗?”

    “不错,但是必须做到每个人都把这当作自己的事。”

    科塔尔瞧着塔鲁,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塔鲁说没有行动起来的人太多了,又说瘟疫是大家的事,人人有责。志愿组织的大门是向每个人敞开着的。

    “这个主意不错,”科塔尔说,“但这一点用处也没有:鼠疫太厉害了。”

    塔鲁耐心地说:“等到一切办法全都试过以后,我们才能做出结论。”

    在他们讲话时,里厄在他的书桌上誊录卡片。塔鲁则一直打量着在椅子里焦躁不安的年金享受者。

    “您为什么不愿过来同我们一起干呢,科塔尔先生?”

    科塔尔好像受到冒犯似地站了起来,拿起他的那顶圆帽,说:“这不是我于的事。”

    然后他以顶撞的口气说道:

    “再说,我呀,我在鼠疫中间也过得不坏,我看不出我为什么要参加进来去制止它。”

    塔鲁拍拍自己的前额,恍然大悟:

    “啊!对了,我倒忘了,没有它您已被捕了。”

    科塔尔陡地跳了起来,急忙抓住椅子就像要跌倒似的。里厄搁下了笔,既严肃又关切地注视着他。

    “这是谁告诉您的?”靠年金吃饭的人叫道。

    塔鲁露出诧异的神色说道:

    “是您自己嘛!至少医生和我是这样理解的。”

    科塔尔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说话语无伦次起来。于是塔鲁接下去说:

    “请您不要激动,医生和我都不会揭发您的。您的事同我们毫不相干。再说,警察局,我们从未对它有过好感。好了,请坐下吧。”

    科塔尔看看椅子,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口气。

    “这已是过去的事了,”他承认了,“而他们偏要旧事重提,我本来以为人们已忘记了,但是有一个人讲了出来。他们把我叫去,并告诉我在调查未结束前要随传随到。我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把我抓去。”

    “事情严重吗?”塔鲁问。

    “这要看您怎么说了。反正这不是一件血案。”

    “监禁还是苦役?”

    科塔尔显得十分沮丧。

    “监禁,那算我运气……”

    但过了一会儿,他用激烈的语气重又说道:

    “这是一个错误。任何人都难免有错误。但是我一想到因此要被带走,与家庭隔离,与习惯断绝,与我所有的友好分开,我就觉得不能忍受。”

    “啊,”塔鲁问,“就是为了这个,您才想到寻短见的吗?”

    “对,这是一件荒唐的事,毫无疑问。”

    里厄第一次开了口,他对科塔尔说他理解他的担心,但这一切或许会解决的。

    “噢,就眼前说,我知道一点也用不着担心。”

    “我明白了,”塔鲁说,“您是不会参加到我们的组织里来的。”

    科塔尔手里转动着他的帽子,抬头对塔鲁投以疑虑的眼光:

    “请不要怪我。”

    “当然不,但至少不要去故意散布病菌。”塔鲁微笑着说。

    科塔尔辩解说,并不是他要鼠疫来的,它要来就来了,目前鼠疫叫他财运亨通,这也并不是他的过错。那时朗贝尔刚来到门口,听到拿年金者正使劲地说:

    “何况,根据我的看法,你们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朗贝尔获悉科塔尔不知道贡扎莱斯的住址。但是再到小咖啡馆去候他总是可行的。他们约定第二天去。由于里厄表示想知道经过情况,朗贝尔就请他和塔鲁在周末晚上到他的房间里来找他,任何时候都行。

    早上,科塔尔和朗贝尔到了小咖啡馆,叫人传话给加西亚约好晚上见面,如有不便,顺延至第二天相见。他们白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加西亚到了,他静听着朗贝尔叙述经过。加西亚对情况不了解,不过他获悉为厂核查户口,有些地区曾禁止通行二十四小时。可能贡扎莱斯和那两个青年无法通过警戒线。至于他力所能及的,就是使他们重新同拉乌尔取得联系,当然这不可能在两天以内办妥。

    “我明白了,”朗贝尔说,“就是说一切都得重起炉灶。”

    两天后,拉乌尔在路角上证实了加西亚的说法:城市外围地区曾禁止通行。必须同贡扎莱斯再度取得联系。两天后朗贝尔同那个足球运动员一起进午餐。

    “我们真笨,”贡扎莱斯说,“我们早就该考虑好碰头的办法。”

    朗贝尔完全有同感。

    “明天早晨,我们到那两个小家伙家里去,把一切都安排好。”

    次日,两个年轻人不在家。他们只好留下一个约会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中午国立中学广场见面。朗贝尔下午回家时遇到塔鲁,他的面部表情引起了塔鲁的注意c

    “怎么,事情不成吗?”塔鲁问他。

    “重起炉灶搞累了。”朗贝尔说。

    他又再次提出邀请:

    “今晚请过来。”

    当晚两个人走进朗贝尔的房间时,他躺在床上。他起来在预先准备好的杯子里斟了酒。里厄拿起了他的酒杯问他事情是否正在顺利地进行。记者说他把全部环节从头至尾又干了一遍,现在已到达前一次同样的程度,他即将去赴最后一次约会。他喝了一口酒又说:

    “当然罗,他们还是不会来的。”

    “不要把这看成是一种规律嘛。”塔鲁说。

    “你们还没有懂得。”朗贝尔耸耸肩膀说。

    “没懂什么呢?”

    “鼠疫。”

    “啊!”里厄叫起来。

    “不,你们没有懂得,就是这个要叫人重起炉灶。”

    朗贝尔走到他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打开一台小型留声机。

    “这是什么唱片?”塔鲁问,“听上去怪熟的。”

    朗贝尔回答说是《圣詹姆斯医院》。

    在唱片放到一半的时候,远处传来两声枪响。

    “不是一条狗便是一个逃犯。”塔鲁说。

    过了一会,唱片放完了,可以听到一阵救护车的呼啸声,声音越来越大,在旅馆房间窗口下面经过,渐渐微弱,直至最后完全消失。

    “这张唱片听了使人怪难过的,”朗贝尔说,“我今天已足足听了十遍了。”

    “您那么喜欢它?”

    “不,但我只有这一张。”

    过了一会儿,朗贝尔又说:

    “我对你们说还得重起炉灶哪!”

    他问里厄卫生防疫队工作进行得怎样。里厄回答说有五个队在工作,希望再组织一些。记者坐在床边,好像一心专注在他的指甲上。里厄打量着他蟋曲在床边的粗矮壮健的身形。忽然他发现朗贝尔在注视着他。朗贝尔说:

    “您知道,医生,我对你们的组织考虑得很多。我没有和你们一起工作,有我的理由。还有,我认为自己还是个不怕冒生命危险的人。我参加过西班牙战争。”

    “是在哪一边?”塔鲁问道。

    “失败者的一边,但从那时起,我思考了一些问题。”

    “思考什么?”塔鲁问。

    “勇气。现在我明白人是能够做出伟大的行动的c但是如果他不具有一种崇高的感情的话,那就引不起我的兴趣。”

    “我的印象是,人是任何事情都能干的。”塔鲁说。

    “不见得,他不能长期受苦或长期感到幸福,因此他做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事来。”

    他看了他们一眼又说:

    “您说说,塔鲁,您能为爱情而死吗?”

    “我不知道,但目前看来不会。”;

    “对啦,但您能为理想而死,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为理想而死的人我是看够了。我并不相信英雄主义,我知道这并不难,而且我已懂得这是要死人的事。使我感兴趣的是为所爱之物而生,为所爱之物而死。”

    里厄一直留神倾听着记者的话,始终望着他。这时他和颜悦色地说:

    “人不是一种概念,朗贝尔。”

    对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激动得脸色通红。

    “人是一种概念,不过,一旦脱离了爱情,人就成为一种为时极短的概念。而现在正好我们不能再爱了,那么,医生,让我们安心忍耐吧。让我们等着能爱的时刻到来;如果真的没有可能,那就等待大家都得到自由的时候,不必去装什么英雄。我嘛,只有这点想法。”

    里厄站了起来,好像突然感到厌倦起来。

    “您说得对,朗贝尔,说得完全对,我丝毫没有叫您放弃您想干的事情的意图,您的事我认为是正确的,是好的。然而我又必须向您说明:这一切不是为了搞英雄主义,而是实事求是。这种想法可能令人发笑,但是同鼠疫作斗争的唯一办法就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是指什么?”朗贝尔突然严肃起来问道。

    “我不知道它的普遍意义。但是就我而言,我知道它的意思是做好我的本分工作。”

    “啊!”朗贝尔怒气冲冲地说,“我不知道我的本分工作是什么。我选择了爱情,也许这事儿做错了?”

    里厄面对着他,有力地说道:

    “不,您没有做错。”

    朗贝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你们二位,我看你们在这一切活动中,一点也不会失去什么:在正路上走嘛,总是容易的。”

    里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

    “走吧,我们还有事呢。”

    他走了出去。

    塔鲁跟在他后面,但刚走出去又改变了主意,回过头来对记者说:

    “您知道吗,里厄的妻子在离这里儿百公里之外的一个疗养所里?”

    朗贝尔做了一个表示惊异的动作,但塔鲁已走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朗贝尔打了个电话给里厄:

    “在我找到离开这座城市的办法之前,您能同意我跟你们一块儿干一阵子么?”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说:

    “行,朗贝尔。谢谢您。”

    第18节

    由于鼠疫而受到囚禁的人们就这样在整整一周中不断地努力挣扎着。其中也有一些像朗贝尔之辈的人,显然还存在着幻想,自以为仍是自由的人,可以自行作出抉择。但事实上可以说,到了八月中旬,瘟神的黑影已笼罩住一切。个人命运已不存在了,有的只是集体的遭遇,一边是鼠疫,一边是众人共同的感受。各种感受中最严酷的是分处两地和放逐之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和反抗情绪。在这热浪和疫潮双双达到顶峰时期,笔者认为有必要把总的情况叙述一下,并举些具体例子,谈谈活人的激烈行动,死者的埋葬经过和情人们两地相思之苦。

    那一年,六月刚过就刮起风来,一连几天疫城上空风势不衰。奥兰居民向来特别怕风,因为城市建在高原上,毫无天然屏障,因此大风能长驱直人,横扫街巷而威力不减。数月来,城里没下过一滴雨,到处罩上一层灰色外衣,被风一刮,纷纷脱落,尘土与废纸齐飞,不断打在越来越少的散步者的腿上。经常可以看到这些人用手帕或手捂住嘴,俯着身子在街上快步疾行。过去到了晚上,人们总是成群地聚在一起,尽力把日子拖得越长越好,因为大家都知道每一天都可能是自己的末日,现在则不然,人们遇到的是三三两两地急急忙忙想赶回家去或到咖啡馆去的行人。几天来黄昏来得更早,街上行人绝迹,只听到不断的凄厉的风声。从那白浪滔天而从城里又见不到它的大海里吹上来一股夹着盐和海藻的气味。这座荒无人踪的城市,尘埃遍地,海水的味儿扑鼻,狂风呼啸之声不绝,宛若一座孤零零的岛屿在低声哀鸣。

    迄今为止,鼠疫造成的死亡在居民拥挤、条件较差的外围地区远远多于中心区。但它似乎骤然挨近市中心,侵人了商业区。居民们归咎于大风把病菌吹了进来。“它把事情搞复杂了,”医院院长说。不管怎样,当中心区的居民听到黑夜里越来越频繁的救护车铃声在他们的窗前经过,响起了瘟神阴沉无情的召唤时,就意识到轮到自己的时刻到了。

    在城里,人们又把某些鼠疫特别猖撅的区同其他各区隔离开来,除了工作上绝对需要以外,任何人不得离开。住在这些隔离区里的居民当然要认为这项措施是专门要使他们难堪,不管怎样,对比之下,他们倒把其他各区的人,看成是自由的人了。反过来,后者一想到别人比他们更不自由时,在困难重重的时刻里便会感到某种安慰:“还有比自己关得更严的人呢!”这句话总结了当时唯一可能有的希望。

    大约就在这一段时期里,火灾次数有所增加,特别在西城门那里的娱乐中心地区。据调查,有些检疫隔离完毕回家的人,由于遭到飞来横祸,亲人死亡,因而精神失常,纵火烧屋,幻想烧死瘟神。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制止这种行动,因为这种纵火不断发生,加上狂风助威,使一些地区经常处于危险之中。人们尽管提出证据说明当局采取的房屋消毒措施已足够消除感染危险,但依旧无效,于是不得不颁布极为严厉的刑法来对付那些无辜的纵火犯。可是,毫无疑问,使这些不幸的人望而生畏的并不是徒刑本身,而是因为全体居民没有一个不知道判处徒刑等于判处死刑,理由是根据统计,市监狱中的死亡率非常之高。这种想法当然不是没有根据的,理由很明显,瘟神打击得最凶的对象似乎就是那些一向过着集体生活的人:士兵、修道士和囚犯。在监狱中,尽管其中有些在押犯是单独监禁的,但仍不失为一个集体生活单位,明显的证据就是在市监狱中无论看守人员或犯人都同样有被瘟神攫走生命的。在瘟神的傲慢的眼里,任何人,上至典狱长,下至最卑微的在押犯一概被判了刑。全监上下绝对公平,这也许还是第一次。

    在各种身份平等化的现象面前,当局试图推行一种等级制度,设想出一套颁发勋章给执行任务期间死亡的看守人员的办法,但仍解决不了问题。鉴于戒严令已经颁布,从某个角度看来,可以把监狱看守人员看作是动员入伍的军人,因此对这些死去的人员追发军功勋章。当然犯人对此不会提出任何抗议,但军界却不能同意,而且很有理由地指出,这样做法可能会遗憾地使公众思想产生混乱。他们提出的要求得到了同意,大家认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死去的看守人员改发抗疫勋章。可是对以前死去的看守人员已经错授了军功勋章,也就不能再要回来,而军界方面对此却仍保持他们原来的看法;另一方面,抗疫勋章有它的弱点,起不到军功勋章能起的精神方面的作用,因为在疫病流行期间,取得一枚这种性质的勋章实在是不足为奇的。结果是大家都不满意。

    另外,管理监狱不能像管理修道院那样,更不能像管理军队那样。城中仅有的两处修道院里的修道士已暂时分散居住到虔诚的教徒家中去了。与此相仿,每当情况许可,一连一连的士兵便离开营房去驻在学校或公共建筑里。这样,表面上疫病迫使市民处于一种被围困者紧密团结的状态中,但同时却把传统的团体搞得四分五裂,使其中成员重又进入孤立状态,这些都造成恐慌。

    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大风劲吹,可想而知,必然也在某些人心头引起熊熊大火。深夜中城门又数度遭到袭击,但这次冲杀的是手持武器的小组。双方相互射击,伤了几个,逃出城去几个。守卫加强了,动乱很快平息,但已足够在城里引起一股暴动之风,出现了一些暴力的场面。一些出于防疫原因而被焚或被封的房屋遭到了抢劫。当然很难断定这些行为是否出于预谋。在大部分情况下,往往是一种突然出现的机会促使一些素来令人尊敬的人做出一些应受谴责的举动,而且旁人立即群起效尤。比如:一所房子起火了,一些发狂的家伙会当着痛苦得发呆的房主的面,冲进那熊熊烈火还在燃烧的房子中去。看到房主没有反应,许多围观者也会学样。于是在被火光映红的阴暗街道上,只见许多黑影四处奔逃,这些影子在行将熄灭的火光映照下,肩上扛着各种物件和家具,一个个都变得奇形怪状。由于发生这类事故,当局被迫把出现鼠疫的状态当作戒严状态来处理,并采用一切与此有关的法律。两个盗窃犯被枪决,但这在人们心中是否产生效果颇令人怀疑,死人的事已司空见惯,处决两个人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根本不会被注意到。说实在的,此类趁火打劫的场面经常重复出现,而当局似乎视而不见。唯一能使全体居民感到震动的措施是宵禁。从十一点开始,全城一片漆黑,成了一座毫无生气的石头城。

    月光下,它的灰白色的墙和笔直的街道排列得整整齐齐,看不到什么树影夹杂其间,听不到行人脚步声或犬吠声。在这种情景下,这座庞大的静悄悄的城市只是一些死气沉沉、厚实的方形建筑物的聚合,在它的行列之间,竖立着一些默不作声的人像,那是被遗忘的行善之人,或是过去的大人物,如今封闭在青铜之中。唯有这些石质或金属雕像的模拟的人脸还在试图使人想起这里曾有过人类,虽然形象已暗淡了。在愁云密布的天空下,在死一般沉寂的十字街口,这些平庸的偶像,粗野无情的雕塑,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概,象征着我们已进入了那九泉之下的幽冥王国,至少是象征这王国最后的命令,指示人们进入墓窟,那里鼠疫之神,沉沉的石块和漫漫的长夜将使一切声音消失。

    长夜同时也已笼罩了人们的心灵,市民们在听到有关埋葬事宜的传奇式的报道后增加了不安。埋葬的情况不得不讲述一下,笔者对此感到非常抱歉。他也知道免不了因此要受到人们的指责,他唯一能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就是在整个这段时期里埋葬的事儿是不少的,而且从某个方面来看,笔者也和所有同城的人一样不得不关心埋葬的事。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等于说他对此等仪式发生兴趣,正相反,他更感兴趣的是活人的社会,比如说,海滨浴场。但是海滨浴场已被封掉,活人的社会整天胆战心惊地害怕不得不在死人的天地面前让步,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当然人们总可以想方设法不去看这个事实,把眼睛捂住,拒不承认,然而明摆着的事实却具有雷霆万钧之势,最终将席卷一切。有朝一日,当您的那些亲人需要安葬时,试问您有什么办法拒绝让他们人土?

    一开始,葬礼就有一个特点:快速!一切手续悉行简化,殡殓仪式一概取消。病人死时亲属都不在身边,守尸礼节又被禁止,因此晚间死去的人只能独自过夜,白昼死去的人则立即安葬。当然死者家属是得到通知的,可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家属是来不了的,因为如果他们曾在病人身旁呆过,则现在正接受检疫隔离,如果不是和死者住在一起的,那也只能按规定的时间前来,所谓规定时间,那就是出发前往公墓的时间,那时尸体早已擦洗干净,被放入棺材。

    我们假定这项过程发生在里厄医生领导的辅助医院中吧。这所由学校改成的医院的主楼后面,有一个出口。通向过道的一间很大的平时堆放杂物的屋子里,停放着许多棺木。在过道中死者家属可以看到一具灵柩,已盖了棺。于是立即进行最重要的手续:请家长在文件上签字。然后把棺木抬上汽车,可能是一辆真正的灵柩车,也可能是一辆经过改装的大救护车。死者家属上了一辆出租汽车——那时出租汽车还准许驶行,车辆沿着外围地区的马路风驰电掣一般开向公墓。到了城门口,守卫拦住了车队,在官方通行证上盖上一个戳子——没有这个戳子就无法获得市民们称之为“最后归宿地”的墓穴——然后闪过一边,让出通路,车辆就开到一方冢地边上,那里有许多墓穴等着人去填满。一位神甫在那里候着尸体,因为教堂里的宗教追思仪式已被取消。棺材在祈祷声中抬出车外,用绳子捆好,拖了过来,滑下穴去,碰到了穴底,神甫才挥了几下洒圣水器,第一铲土就已投在棺盖上,土屑乱进。救护车已先一些时候开走,以便浇洒消毒水。当一铲铲土投在棺木上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时,死者家属已钻进出租汽车,一刻钟以后又回到了家里。

    这样全部过程确是以最大的速度来完成而且把危险性也减到了最低限度。毫无疑问,至少在最初阶段,这种做法显然使家属心中感到难受,但在鼠疫期间,这也就无法考虑了:为了效率,一切都得牺牲。开始时,上述办法使居民精神上受到一定打击,因为希望葬礼举行得隆重得体的愿望是很普遍的,超过人们的想象。幸好不久食品供应问题变得棘手起来,于是居民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更迫切的问题上来了。如要吃饭,就必须排队,交涉,办手续,忙于此事后,就无暇顾及周围的人们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以及自己有朝一日又将怎么样离开世界。所以,这些物质上的困难本应是坏事,后来却变成了好事。正如前面已看到的,如果鼠疫已停止蔓延,情况本当不坏。

    由于棺木渐渐少了,裹尸用的布和公墓中的穴位都不够用了,必须开动脑筋。看来,最简单的办法,而且还是从效率出发,就是埋葬仪式一组一组地进行,必要时救护车在医院和公墓之间多开上几个来回。在里厄工作的医院里,现存棺木只有五具。一等全部装满了,救护车就来运走。到了公墓,从棺中取出铁青色的尸体,装在担架上放在特设的棚中等着。棺材浇过灭菌溶剂后,又再运回医院;同样的操作重新开始,次数按照需要而定。这项工作组织得不错,省长颇为得意,他甚至向里厄表示,总的看来,这比历史上有关鼠疫的记载中所说的由黑人拉运尸车的情况要好些。

    “不错,”里厄说,“埋葬是同样的,但我们现在还做登记卡,这个进步是抹杀不了的。”

    尽管当局取得这点成就,可是目前履行的手续使人感到不快,因此省府不得不禁止死者亲友走近现场,只允许他们走到公墓门口,而且这还不是公开允准的,因为最后一项埋葬仪式已经有所变动。在公墓的尽头,在一块除了乳香黄连木,其他一无所有的空地上刨了两个大坑,一个埋男尸,一个埋女尸。从这点看来,当局还是尊重礼仪的,只是过了很久以后,迫于形势,方才连这最后一点廉耻之心也丢了:不分男女乱七八糟地往里堆,什么体统也不顾了。幸而这种后来发生的混乱现象出现在瘟疫已近尾声的时候。我们现在报道的还是男女分坑时期的情况,那时省府对这一点还很重视。在两个坑的底部堆着厚厚的一层生石灰,沸腾着,热气直冒。坑边上生石灰堆得像座小山,无数气泡就在流通的空气中噗噗破裂。救护车运输完毕,担架排成行列抬了过来,让赤裸的。微微弯曲的尸体滑到坑底,大致上还是一具接着一具排整齐。这时先覆盖上一层石灰,然后掩土。泥土只覆盖到一定高度为止,以便留下地方接待“新客”。第二天,家属被叫来在登记册上签字,这标志着人和其他动物,例如狗,这两者是不同的:凭此日后还可核查。

    要完成所有这些工作,这是需要人手的,可是人手看来随时就要不足。这些护士和埋尸人员开始是公家雇佣的,后来是临时凑起来的,其中许多人也死于鼠疫:不管免疫措施多么严密,总有一天会传染上。可是仔细想一下,最使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发生瘟疫的整个时期中,干这一行的人始终没有缺少过。最危急的时期是在疫情达到最高峰之前不久的那些日子,里厄医生那时确实不能不担忧了,因为无论是办事人员或他称之为干粗活的人,都感到缺乏人手。可是等到鼠疫真正席卷全城时,那过度的危害反而带来了方便,因为疫病破坏了全部经济活动,造成了大量的失业者。一般情况下,无法从这些人中招募到办事人员,但对干粗活的人手却不必担心。从那时开始,贫困的力量超过了恐怖心理,尤其因为劳动报酬与危险程度成正比的缘故。卫生机构手头就有一连串的申请工作者的名单,一等有了缺额,就马上通知名单上开头的几个人,这些人除非在等待期间本人也成了缺额,否则是决不会不应召的。许久以来,省长一直犹豫着是否要动用判过有期或无期徒刑的囚犯来执行这项工作。但现在这一来,就可不必采取这个极端的办法,因此只要失业者一日不断,他就同意继续采用目前这种办法,以后再说。

    直到八月份为止,市民们总算能凑合着被带到他们的最后归宿地,虽然不一定诸事如仪,至少还不致乱不成章,而行政当局也因能尽到责任而心安理得。不过现在我们得把事件的后面一部分提前叙述一下,以便把最后所采取的步骤作一报道。从八月开始,疫情进入一个相对稳定时期,死者的数字大大超过那小小的公墓所能容纳的数量。墓地的一部分围墙被拆掉,为死者打开一个缺口进入到邻近的土地上去,但仍无济于事,还得赶快另想别法。先是决定埋葬工作在夜间进行,可以一下子免去某些规矩仪式:在救护车里的死尸可以越堆越多。有些越轨的夜行者在宵禁时间开始后还逗留在外围地区(或是因工作关系而到那里去的),他们往往会遇到那些长长的白色救护车,飞也似地疾驰,暗淡无光的铃儿的当当声在深夜空荡荡的街上发出回响。尸体被急急忙忙地抛人坑中,晃动尚未停止,一铲铲的石灰便已压到了他们的脸上,然后黄土一掩,便把他们连同姓名一起埋葬完毕,而那些坑儿也越挖越深了。

    过不多久,人们不得不另作打算,扩充地盘。省府一纸公文征用了永久出租墓地,将挖出的尸体全部送往火葬场焚化。不久,死于鼠疫的人的尸体也不得不送去烧掉了事。为此,城外东郊的旧焚尸炉又得利用起来。站岗的守卫线又往外挪了些,有一位市府职员提了一个意见,建议使用过去沿着海滩峭壁旁的道路行驶的电车来运尸——这些电车当时已被搁置一旁,停止行驶。这一来大大方便了行政当局的工作。于是便把电车的机车和拖车内的座位全部拆掉,把路线改道,通向焚尸炉,这样焚尸炉便成了电车路线的终点站。

    在夏季末尾以及连绵的秋雨时期,每天到了子夜,就能见到这些没有乘客的奇怪的电车沿着海滩峭壁摇摇晃晃地驶过。居民们终于弄清楚了这是怎么回事。尽管巡逻队禁止人们走近陡坡,还是时常有人三三两两地钻进俯瞰海滩的岩石丛中,在电车经过时把鲜花扔进拖车车厢中去。夏日夜晚,一直可以听到这些载着鲜花和尸体的车辆颠簸行驶的声音。

    开始几天,曙光初现时,一股奇臭的浓烟弥漫在东区上空。根据所有的医生的判断,这种散发出来的气体虽不好闻,却对任何人都无害处。但该区居民却坚信这样一来鼠疫便会自天而降,纷纷扬言要离开居住地区,于是当局被迫设计出一套结构复杂的管道使烟雾绕道改向,居民方始安定下来。只有在刮大风的日子里,从东面吹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时,人们才想起周围环境不同往常,鼠疫的火焰每晚吞噬着它的牺牲品。

    这就是瘟疫带来的最严重的后果。不过幸而疫情后来没有变得更为严重,因为人们已开始怀疑机关的创造性,省府的手段,甚至焚尸炉的容量,是否已经应付不了形势。里厄获悉当局已考虑过一些绝望中的解决办法,譬如说将死尸抛人大海,他的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一幅蓝色的海面上漂浮着可怕的残骸的景象。他也明白如果统计数字继续上升的话将会出现什么局面:那时效率再高的组织机构都将束手无策;尸体堆积如山,就在街上腐烂起来,而省府对此一筹莫展;在市里的公共场所,可以看到垂死者怀着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仇恨和毫无意义的希望死命地缠住活人。

    总之,就是这些明显的事实和担心害怕的心情使我们的市民经常处于流放和分离的感觉之中。关于这方面,笔者深感遗憾没有什么真正引人注目的事可报道,如某个鼓舞人心的英雄人物或某个惊天动地的壮举,就像老故事中屡见不鲜的例子那样。这是因为没有比一场灾难更缺乏戏剧性的东西了,而且大的灾祸,由于时间拖得很久,往往是非常单调的。根据亲易经历过的人们的回忆,鼠疫的可怖的日子并不像烧个不尽的残忍的大火,而却像一种永不停止的践踏,其势所至,一切都被踩得粉碎。

    不,鼠疫和在瘟疫开始时期久久盘踞在里厄医生头脑中的惊心动魄的形象毫无共同之处。一开始,鼠疫是通过一套谨慎小心、运行有效、无可指摘的行政措施表现出来的。顺便加上一句:笔者为了不歪曲任何事实也不违背他个人的想法,尽力做到客观。他不愿通过艺术加工使任何东西失去真实,除了不得已为了使故事有些连贯性时才这样做。正是出于客观的要求,他才说:这段时期中最普遍、最深重的痛苦固然是别离,而且完全有必要把鼠疫的这一阶段的情况实事求是地重新描绘一遍,可是也得承认这种痛苦本身已失去了它的悲怆性。

    市民们,或是退一步说,那些被相思之苦纠缠得最深的人能否适应他们的处境呢?说他们能够适应,那大概是不完全正确的。恐怕更确切的说法是,他们在精神和肉体两方面正在尝“魂销形瘦”之苦。鼠疫开始发生时,他们清晰地回忆得起失去的人儿,苦苦思念。然而尽管对对方的音容笑貌记忆犹新,尽管对心上人幸福高兴的某一时日丝毫不忘,他们却想象不出就在他们思念的此时此刻,远方的人儿究竟在做些什么。总之,记忆有余,想象不足。到了鼠疫的第二阶段,连记忆也已消失。并不是说他们忘了心上人的脸容,而是——其实结果也差不多——失去了心上人的肉体,他们在自己身体内部感觉不到心上人的存在。在最初几个星期中,令他们怨恨的是怀中与之温存的人只是个影儿,接下来的感觉是这个影儿愈来愈没有血肉了,连记忆中的一丝颜色也已褪个干净。待到分别时间长了以后,他们已无法想象过去亲身体验过的卿卿我我的生活,甚至连过去曾有过一个生活在一起、随时可用手触摸到的人儿这一回事也感到不可思议起来。

    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已进入鼠疫的境界,这境界越是平淡无奇,对他们的影响也越大。没有一个人还有什么崇高的情感,大家的情感都同样平凡单调。“该是收场的时候了,”市民们都这样说。这样说的原因,一方面是疫病横行时盼望共同的苦难快点结束是很正常的事,另一方面是事实上他们也真是这样盼望着的。但讲这句话时,初期的冲动和怨气已没有了,只是脑筋还算清楚,但已脆弱无力。开始几周内的野性十足的冲动已为一种沮丧情绪所代替,这种状态如果当作是逆来顺受当然不对,但也不能说不是一种暂时的认可。

    我们的市民们已不再违抗,他们像人们所说的,已适应环境,因为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当然他们带着一副痛苦不幸的姿态,但已感觉不到它的煎熬。也有人,如里厄医生,就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不幸,习惯于绝望的处境比绝望的处境本身还要糟。以往这些别离者还不能算真正的不幸,他们的痛苦中还存在一线光明,现在连这一线光明也已消失。他们呆在路角上,咖啡馆中,或是朋友家里,静悄悄的,心不在焉,眼里带着如此厌倦的神情,以致整座城市有了这样一群人在里面就像一间候车室。有工作的人干起活来也和鼠疫的步态一样:小心翼翼而又不露声色。每个人都变得不骄不躁。别离者谈到不在眼前的人儿时,第一次不再快快不乐。他们用的是相同的语言,用对待有关疫情统计数字的态度来对待他们的别离情况。在这以前,他们绝不同意将他们的苦恼和全城人共同的不幸混为一谈,现在也接受把它们掺在一起了。失去了对过去的回忆,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他们已置身于当前的现实之中。说实在的,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成了眼前的事。必须说上一句:鼠疫从大家身上带走了爱情,甚至友谊,因为爱情总得有一些未来的含义,但这时对大家来说,除了当下此刻,其余一无所有。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绝对的,虽然所有的别离者确实都会走上这条路,但到底是有早有晚的,而且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还会有瞬间的旧梦,短暂的回忆,霎时的清醒,为这些患相思病的人带来更痛苦、更敏感的旧创复发。有这么一些时刻,为了消闲解闷,他们会计划一番鼠疫结束后的生活。有时他们触景生情,会料想不到地受到一种莫名的嫉妒心理的刺伤。另一些人在一星期的某些日子里会突然振奋起来,摆脱了麻木不仁的状态,例如星期天或星期六下午,因为当亲人尚在身边时,这两天就是他们习惯地进行某些活动的日子。有时到了傍晚,一阵伤感攫住了心灵,向他们预示:往事又要在脑海里重现——当然也不一定准会如此。这傍晚时分对宗教信徒说来是反省的时候,但对囚徒和流放者说来,却是难受的当儿,因为他们除了空虚感之外别无可反省的内容。在这个时刻里,他们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但不一会儿,又回到精神麻痹的境地,重新置身于鼠疫的囹圄之中。

    他们已懂得,在这种境界中,就得放弃更切身的私事。这和鼠疫刚出现时不同:那时,萦回脑际的尽是个人琐事,一点一滴也放不下,别人的生死则与己无关,他们的生活经验仅限于个人;现在,他们也开始急人之所急,你我不分了,他们头脑中出现的是大家一样的想法,他们的爱情也成了最抽象的概念。他们已完全听凭瘟神摆布,即使有时也希望些什么,但这只是在睡梦之中,甚至当头脑中出现这样的想法:“这些腹股为淋巴的事儿啊,快快过去吧!”这时,他们自己也会感到奇怪。事实上他们都已进入梦乡,整整这一段时期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城中居民都是些白日做梦的人,只有很少这么几次,在深夜中,表面上已愈合的伤口突然开裂,这时他们才算真正清醒一下。惊醒过来后,迷迷糊糊地触摸一下又痒又痛的伤口边缘,旧创突然带着一股新的力量复发,随之而来的是爱人的悲哀的面容。晨光一现,他们重又面临灾祸,也就是说返回机械的生活中去。

    人们也许要问,这些别离者的模样究竟像什么?很简单,他们什么都不像,或者可以说,他们像所有的人,一副大家都具有的模样。他们分担着城市的沉寂和孩子气的骚动。他们失去了议论是非的习惯,换上了泰然自若的神情。比如说,他们之中有一些最聪明的人也装模作样地像别人一样看报听广播,寻找些根据以说明鼠疫即将过去,似乎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再不然读了某个无聊到叫人直打呵欠的新闻记者信手拈来的一篇述评,便毫无根据地恐慌一番。剩下的人中,不是喝喝啤酒,便是照料病人,不是没精打采,便是筋疲力尽,不是把卡片归归档,便是听听唱片,大家都是彼此彼此。换句话说,他们已不再挑这拣那了。鼠疫将辨别优劣的能力一扫而尽。这点可以清楚地看出来:没有人在购买衣服和食物时再计较质量,来者不拒,一概接受。

    最后,可以说那些与亲人分处两地的人也已失去了瘟疫发生时起到保护作用的奇怪的特权,爱情的自私心理已消逝,由此得到的好处也随之化为乌有。至少现在看来,情况已明,疫病已成为与大家有关的事。城门口枪声呼呼,一下下盖的戳印有节奏地敲出了我们的生和死,一场场火灾,一张张档案卡片,一片恐怖的气氛,一项项礼仪手续伴随着经过登记的不体面的死亡,可怖的浓烟,冷酷无情的救护车铃声:我们就生活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啃着流放犯的囚粮,心中无数地等待着那将轰动全城的共同重逢和共同安心的日子。我们的爱情无疑还存在,但它发挥不了作用,变得沉重难忍,毫无生气,就像犯了罪、判了刑那样的无所作为。爱情已变为无尽头的忍耐,执拗的期待。就此看来,某些市民的态度使人联想到各处食品店门口排着的长队。同样的坚韧不拔,同样的逆来顺受,出头无期,不抱幻想。不过这样的精神状态应该加强一千倍才符合与亲人分离的人的情况,这是另一种的饥馑之感,它能把一切都吞噬下去。

    不管什么情况,如要对城中那些与亲人分离的人的心绪有一个正确的概念,那就有必要再一次回顾那满天残照和遍地尘埃的永远不变的傍晚,当暮色降临到这座缺树少荫的小城中时,男男女女都走出户外,拥上街头。这时从沐浴在晚霞中的露天座上能听到的,已不再是城市中通常都有的、那种由车声磷磷、机器隆隆组成的市声,而是乱哄哄的、低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闷热的天空中,瘟疫的呼啸声为那成千上万的人痛苦地移动着的脚步声打着节拍,永无尽期、沉闷难忍的街头踯躅声逐渐充满全城,一晚又一晚,这种声音无比阴沉地也无比忠实地体现了一种盲目的顽固情绪,它终于取代了我们心中的爱情

    第19节

    到了九月和十月,鼠疫已经使奥兰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城。由于疫病势焰不减,几十万居民也只得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没完没了地在城里团团转。在天空中,浓雾、热潮和阵雨相继而来。一群群来自南方的鸫鸟和椋鸟无声无息地掠过苍穹,绕城而过,好像帕纳卢神甫所描述的瘟神在屋顶上空正把那根古怪的长矛挥舞得呼呼作响,吓得它们不敢飞近。十月初,滂沦大雨把街道冲洗得一千二净。在这段时间里,笼罩着一切的就是这种疫病势焰不减的严重局面。

    里厄和他的朋友们都感到疲惫不堪。事实上,卫生防疫人员已经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劳累了。里厄医生意识到这一点,是在觉察到自己和朋友们身上滋长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奇怪心理的时候。比如,这些人在这以前,对一切有关鼠疫的消息一直都十分关切,然而现在他们却置若罔闻。朗贝尔是主管一个隔离病房的临时负责人,那个病房是不久前才设在他旅馆里的,他对在他那里隔离观察的人数了如指掌。他对自己制定的那套制度的细则十分熟悉:一旦发现瘟疫迹象,必须立即将病员转移至医院医治。另外,这些用在隔离病人身上的血清所产生的效验数据,他都能历历如数家珍。但是,他说不出每周死于鼠疫的人数有多少。他确实不知道疫情是愈来愈猖撅还是在逐渐缓和。而且,不管情况如何,他仍然希望不久能逃出城外。

    至于其他人员,由于夜以继日、专心致志地忙于工作,他们既不看报,也不听广播。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一个医疗效果,他们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们是漫不经心地姑妄听之,使人感到,他们好像大战时那些因构筑工事累得筋疲力竭的士兵一样,只致力于使他们的日常工作不出差错,而对决战或者停战再也不抱什么指望。

    格朗虽然在继续进行有关鼠疫的必要计算,但是可以肯定,他统计不出总的结果。他与塔鲁、朗贝尔和里厄不一样,不像他们看上去就是不容易累倒的人;他的身体一向不很好,但却同时担任几件工作:市政府助理,里厄的秘书,还有他自己在夜间的工作。人们可以看到他经常处于一种筋疲力竭的状态。他常用这么两三个决定好的打算来振奋自己的精神,比如:在鼠疫扑灭以后,要彻底休息一段时间,至少一个星期,以便认认真真地把他目前正在着手进行的使人“脱帽致敬”的工作做完。有时,他也会突然变得情不自禁起来,遇到这种情况,他往往会自动地向里厄谈到让娜,思念她此时此刻可能在哪里,以及她看到报上的消息会不会想到他。有一天,里厄用十分平淡的语气同他谈起自己妻子的事,这使里厄自己都感到奇怪,因为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这样谈过。他妻子打来的电报总是说她很好,并请他安心,但他有点放心不下,于是就决定给他妻子住的那个疗养院发一个电报去问问主任医师。结果,对方回电说他妻子病势加重,但院方保证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控制病情不让它恶化。他一直把这一消息压在心里,现在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格朗的,除非是因为过分疲劳的缘故。原来这位公务员先是对他谈到让娜,然后问起他的妻子,于是里厄才回答的。“您知道的,”格朗说道,“现在这种毛病会很快治好的。”里厄表示同意,并且很坦率地说,他开始感到与妻子分离的时间太长了一点,并说,要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或许早已帮助妻子战胜病魔,可是现在看来,她准会感到十分孤独。后来他就不说下去了,只是含含糊糊地回答了格朗提的问题。

    其他人的情况也是一样。塔鲁比较能顶得住一些,不过从他的笔记本中可以看到他爱东探面问的习惯,如果按深度来说并没有丢掉的话,那么从广度来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样化了。其实,在整个这段时期中,看来他似乎只关心科塔尔。自从旅馆改成隔离病房以来,他已搬到里厄家里去住。他不大爱听格朗或者里厄平时晚上谈论抗疫的情况。他往往没听上几句,就立刻把话题转到他通常关心的奥兰日常生活的琐事上去。

    至于卡斯特尔,他有一天跑来通知里厄医生血清已准备就绪,两人决定要在奥东先生的男孩——就是那个刚送进医院,在里厄看来似乎已经没有希望的孩子——身上作首次试验。医生在把最近的统计数字告诉他那老朋友时,发现对方已经在安乐椅上睡得很沉了。平时卡斯特尔的脸上总是露出一股温文尔雅而又带有讥讽的神色,显示出无限的青春活力,而这时映人他眼帘的却是一张突然变得毫无生气的脸,只见半开的嘴边挂着一丝唾液,显露出他的精力衰竭和年迈苍老。面对着这张脸,里厄禁不住一阵心酸,喉咙哽塞。

    每当感情脆弱时,里厄就意识到自己确是疲劳了。他控制不住,感情外露。平时,他大多能控制住自己,显得心肠很硬,不动感情,但偶尔也会感情爆发,有时甚至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唯一的抵御方法就是躲藏在这铁石心肠的外表之下,把他心中用以控制感情的绳索上的结紧紧扯住。他深知这是他能继续干下去的好办法。至于其他方面,他没有什么更多的幻想了,即使他还保持了一些,但现在也都被疲劳所磨灭了,因为,他知道,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时期里,他的职责不再是给人治病,而是诊断。发现,观察,描述,登记,然后就断定病人患了不治之症,这就是他的任务。病人的妻子往往拉住他的手腕嚎叫:“医生,救救他的命吧!”但是他在那儿并不是为了救人性命,而是为了下令隔离。他从那些人的脸上看出人们憎恨他,但是憎恨又怎么样呢?有一天,人家对他说:“您没有心肝!”怎么会没有呢?他有。就是这颗心使他能坚持每天工作二十小时,目送那些本该活着的人离开尘世。就是这颗心使他能日复一日地工作下去。今后,他的心只够使他做到这一步。这样的心,怎么能足以救人的命呢?

    不!他整天给人的不是援救,而是提供情况。当然,于那种事不能叫做是真正的职业。但是,在这群惶惶不可终日和面临瘟疫浩劫的人们中间,究竟谁还有这闲心思从事真正的职业呢?疲劳还真有点好处。如果里厄头脑清醒一点的话,这种到处都在散发出来的死人气息一定会使他触景生情,无限感慨。但是,每天忙得只有四小时睡眠的人是不会多愁善感的。对待事物就是公事公办,就是说要按照公正的原则,一种丑恶的嘲弄人的公正原则办事。至于别人,就是那些病人膏盲的人,他们也体会到这一点。在鼠疫发生以前,人们把这位医生当作救星,三粒药丸和一个针筒就解决问题,而且人们常常挽着他的胳膊,顺着走廊一路送他出来。这样虽然有传染上疾病的危险,但毕竟是使人感到愉快的。现在是截然相反了,他到人家家里去要带上几个士兵,必须用枪托砸门,人家才会出来开门,就好像他们是要把这一家人送上死亡的道路,把全人类送上死亡的道路。唉!这倒是真的,人不能离群索居,他也和这些不幸的人一样感到空虚,他也同样应该得到别人的怜悯,因为每当他离开这些不幸的人的时候,这种怜悯的心情就会在他的心里油然而生。

    在这些没完没了的日子里,这至少是里厄医生的一些想法,而且在这些想法里还交织着与亲人分离的孤独情绪。这些想法也同样在他朋友们的脸上反映出来。所有那些坚持不懈地进行抗疫斗争的人都渐渐感到支撑不住,可是这种疲乏所引起的最危险的后果,还不是他们对外界动态以及对别人的喜怒哀乐漠不关心,而是在于他们对自己那种放任自流、漫不经心的态度,因为他们有这么一种倾向:凡是不是绝对必要的事,凡是在他们看来是自己力所不及的事,他们都懒得去做。因此,这些人就越来越忽视他们自己所制订的卫生规则,对于他们自身应该进行消毒的许多规定,其中有一些,他们也忘了遵守,有时甚至顾不上采取预防传染的措施,就赶到肺部受鼠疫侵袭的病人那里去,因为他们都是临时被叫到感染者家里去的,他们感到已无此精力再到某处去为自己滴注必要的防疫药物。这倒是真正的危险,因为正是这场同鼠疫进行的斗争使他们成了最易受感染的对象。总之他们是在碰运气,而运气又不是人人都能碰得到的。

    可是,城里却有一个人看上去既没有疲劳不堪,也没有灰心丧气,仍然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色。这就是科塔尔。他对别人继续采取不即不离的态度,但却选中了塔鲁,只要后者有空,便去看他。一方面是因为塔鲁对他的情况很了解;另一方面是因为塔鲁总是诚心诚意地接待这位靠年金生活的小矮个儿,从不怠慢。这真是一个连续不断的奇迹:不管工作得多么劳累,塔鲁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关心备至。甚至有几个晚上他累垮了,但第二天照旧精神抖擞。科塔尔曾经对朗贝尔说:“我跟塔鲁很谈得来,因为他很通人情。他总是很体谅别人。”

    所以,在那段时期里,塔鲁的日记内容就逐渐集中到科塔尔的身上。塔鲁曾试图在日记中如实地、或者按照自己的理解反映出科塔尔告诉他的种种想法和对事物的看法。这篇题为“关于科塔尔和鼠疫的关系”的记录占了笔记本好几页纸,笔者认为有必要在这里介绍一下它的要点。塔鲁对这位靠年金生活的小矮个儿的总印象可以归纳为一句话:“这是一个形象正在高大起来的人物。”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的心情显得越来越愉快。他对事态的发展并无不满,在塔鲁面前,他有时会用这类话来表达他思想深处的想法:“当然,情况仍不见好转,不过至少大家是同舟共济的。”

    “当然,”塔鲁补充着写道,“他同别人一样,受到鼠疫的威胁,但好就好在他是和大家共患难的。其次,我可以肯定,他并不真的相信他自己会染上鼠疫。他似乎是靠着这样一种想法在过日子的,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倒是一种并不愚蠢的想法:当一个人遭到某种严重疾病或者某种深重的忧虑折磨时,他就不会再有任何其他的疾病或忧虑。他曾对我说过:‘您可曾注意到,一个人是不会同时害上所有的病的。假设您患有重病或者某种不治之症:严重的癌症或肺结核,您就决不会被鼠疫或斑疹伤寒所侵袭,决不可能。而且这方面的效果比上述的还要大得多,因为您决不会看到过一个癌症患者死于车祸。’这种想法,暂且不问正确与否,倒使得科塔尔感到心情舒畅,他唯一担心的事,就是怕把他跟别人隔离开来。他宁可和大家一起被围困起来,而不愿做单身囚徒。鼠疫一来,什么秘密调查啊,档案啊,卡片啊,密令啊,迫在眉睫的逮捕啊,全都谈不上了。说得确切些,那就是警察局也罢,旧的或新的罪行也罢,罪犯也罢,全都化为乌有厂,只有被鼠疫‘判了刑’的人在等待着它的完全独断独行的恩赦,而在这些人中间就有警务人员。”因此,根据塔鲁的解释,科塔尔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用这种宽容、体贴而又满意的态度去看待市民们忧虑和惊慌失措的表现,他那副神情仿佛在说:“你们尽管讲吧,反正这种事我比你们领教得早。”

    “我曾经告诉他——但也是白说——要使自己不脱离群众的唯一途径,归根结底,就是要做到问心无愧。他带着恶意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那么,照您这么说,人与人就决不能相处(口罗)。’他接着又说:‘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我跟您说,使人们团聚在一起的唯一途径,仍然是把鼠疫带到他们中间去。您还是看看您周围的情况吧。’其实,我懂得他想讲什么,我也明白今天的生活对他说来是多么舒适。旁人对事物的某些反应有时正好和他相同,他当然不会不看到:人人都企图使大家跟自己在一起;有时候热心地给迷途者指路,可是有时候却显得很不耐烦;人们争先恐后地拥进豪华的饭店,乐滋滋地呆在那里久久不去;每天,闹哄哄的人群,站在电影院门口排队,把所有的剧场和舞厅都挤得满满的,像奔腾而来的潮水一样拥人公共场所;人们怕与别人进行任何接触,但对人类的热情的渴望却又驱使男男女女相互接近,肩摩肘接。显然,科塔尔对这一切早就领教过了。不过对女人除外,因为凭他的那副嘴脸……我猜想当他需要找妓女时,为了避免造成恶劣印象而害了自己,他就自我克制。

    “总之,鼠疫对他有好处。鼠疫使这个不甘孤独的人成了它的同谋者。是的,很明显,是一个同谋者,而且是一个乐此不疲的同谋者。他赞许他所看到的一切:那些惶惶不安的人的迷信、莫名其妙的恐惧、易于冲动的脾气;他们力避谈及鼠疫、却又不停地谈及鼠疫的怪癖;他们从得知这种病是以头痛开始的这一天起,一发觉有点头痛就心惊胆战、面无人色的表现;还有他们一触即发的脾气和反复无常的心理——这使他们会把别人的遗忘看作是冒犯,或者会因丢失一粒裤子纽扣而伤心不已。”

    塔鲁经常和科塔尔在晚上一同出去。他后来就在笔记本里记叙他们如何在傍晚或深夜走人人影幢幢的人群中去,摩肩接踵地夹杂在若隐若现的人堆里,因为每隔相当距离才有一盏发着微弱亮光的路灯。他俩就这样跟随着人群去寻欢作乐以摆脱鼠疫的阴影。这就是科塔尔几个月前在公共娱乐场所寻求的奢侈豪华的生活,也就是他一直梦寐以求而又无法得到满足的放荡不羁的享乐生活,而现在全城的人都趋之若骛。各种东西的价格都在上涨,无法遏止,而人们却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挥金如土,尽管大部分人都缺乏生活必需品,但人们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量地消耗奢侈品。所有各种为有闲阶级服务的游戏赌博场所开办得越来越多,而这种有闲生活却只不过反映了失业现象。塔鲁和科塔尔有时花了不少时间跟在一对男女的后面。过去,这种成对的男女总是小心翼翼地要避人耳目,而现在却是相互紧紧偎依,肆无忌惮地在全城游逛,火热到忘乎所以,把周围的人群完全置之度外。科塔尔情不自禁地说:“啊!真是好样儿的!”面对着这种群众性的狂热,面对着明目张胆的调情,在周围一片响亮的大手大脚丢小费的闹声中,他兴高采烈,高声喧嚷。

    然而,塔鲁认为,在科塔尔的这种态度中并没有多少恶意。科塔尔常说:“这些事我在他们之前早就领教过了。”这句话与其说是显示了他的得意心情,毋宁说是表明了他的不幸遭遇。塔鲁在笔记本里写道:“我觉得他开始疼爱这些飞不上天、出不了城的人了。比如,一有机会,他就向他们解释鼠疫并不像大伙儿所想象的那么可怕。他曾对我说:‘您且听听他们说些什么:鼠疫过后,我要做这,鼠疫过后,我要做那……他们不想安安逸逸地过日子,而偏偏要自寻烦恼。他们甚至看不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难道我能说:在我被逮捕之后,我要做这做那吗?被逮捕是事情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可是遇到鼠疫……您要我谈谈我的看法吗?他们很可怜,因为他们不能听其自然。我这样说并不是信口开河。’”

    塔鲁接着写道:“确实,他并不是信口开河,他恰如其分地猜测出奥兰居民的矛盾心理。他们一方面迫切需要使他们相互接近的热情,一方面却又由于存有戒心而彼此疏远。人们都深深懂得不能轻信自己的邻居,因为他会在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乘您对他毫无戒备之机,把鼠疫传染给您。如果有人,像科塔尔那样,花上许多工夫在他所找的同伴中间去发现一些可能会告密的人,那么,他就能理解这种心情,就会十分体谅有下述想法的那些人:他们认为,鼠疫会在旦夕之间降到他们身上,可能准备就在他们庆幸未被传染上的时候,突然来临。尽管有这种可能,但是在恐怖的气氛中,科塔尔仍能泰然自若,因为他早在别人之前就领教过这一切了,所以我认为他不会完全像别人那样受到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的折磨。总而言之,跟我们所有这些还没有丧命于鼠疫的人一样,他也感到他的自由和他的生命每天都濒于毁灭。但是,由于他已亲身体验过恐怖的味道,他认为,现在轮到别人来尝一下这种滋味,这也是完全正常的。说得更确切一些,在他看来,大家分担恐怖,那比他一个人单独忍受要好受得多。他错也就错在这一点上,而且就在这一点上,他比别人更难被人了解c但是,不管怎么说,正因为这样,他才比别人更值得我们去了解。”

    最后,塔鲁在笔记本里叙述了这样一件事,它证实在科塔尔和鼠疫患者身上同时存在着一种奇怪心理。这件事大致上可以说明一下当时难以忍受的气氛,因此笔者认为它很重要。

    那天,科塔尔邀请塔鲁到市歌剧院去观看歌剧《俄耳南斯与欧律狄刻》①。演出该剧的剧团是在春天鼠疫刚发生时来到本城的。这个被鼠疫封锁在城里的剧团在与市歌剧院协商以后,迫不得己每周把这部歌剧重演一次。因此,几个月来,每逢星期五,市歌剧院里就响起了俄耳市斯的回肠荡气的悲歌和欧律狄刻的微弱无力的呼吁。但是,这部歌剧却继续受到观众的欢迎,卖座率始终很高。科塔尔和塔鲁坐在票价最高的正厅前座中,周围坐满了本城的上流人士。那些姗姗来迟的人总是竭力让人注意到他们的进场。在耀眼的幕前灯光下,当乐师们在轻声调音的时候,只见一个个人影清晰地从一排座位走到另一排座位,温文尔雅地向座上的人鞠躬致意,在斯文的轻声交谈中,人们又恢复了几小时前他们在城中阴暗的街道上行走时所失去的那种镇定情绪,服饰打扮驱走了瘟神——

    ①这部歌剧是德国音乐家格卢克(1714一1787)谱写的。根据古希腊神话,俄耳甫斯是个善弹坚琴的歌手,传说他奏的音乐可感动鸟兽木石。他的妻子欧律狄刻在结婚那天被毒蛇咬死,他到阴间去,用乐曲感动了阴间的神灵,获准放回他的爱妻,但规定在离开阴间之前,不能回顾。俄耳南斯没有能够遵守诺言,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下在他身后的欧律狄刻,随即被雷击死。

    在整个第一幕中,俄耳南斯引吭悲歌,如泣如诉,唱得十分出色自如,几个穿长裙的妇女开始高雅地评论俄耳甫斯的不幸,接着他用小咏叹调唱出了他的深情。全场以一种颇为适度的热情作出了反应。人们几乎没有发觉俄耳甫斯在第二幕的唱腔中带有一些不应有的颤音,以及他在向阴间的神灵哭诉,恳求怜悯时,悲哀的声调稍为有点过分。他有些动作做得不稳,可是连行家也把这种失误当作是别具风格,认为它使这位歌剧演员的表演增添了光彩。

    演到第三幕,在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唱二重唱时(即在欧律狄刻和她的爱人诀别的时候),场内才出现某种惊讶的反应。好像这位男演员就是在等待观众的这一波动,或者更肯定地说,好像来自正厅的嘈杂声证实了他此刻内心的感情,他选定这个时刻穿着古装,伸出双臂,分开两腿以滑稽的姿态向台前的脚灯走去,在一片牧歌声中倒了下去。这些牧歌向来是不合时宜的,但观众们感到,此时此刻它是第一次变得真正不合时宜,非常不合时宜,因为,就在这同一时刻,乐队停止了演奏,正厅前座上的观众都站起身来,开始慢慢地退出场去。起先是肃静无声,就像人们刚做完礼拜离开教堂,又像瞻仰死者遗容之后走出殡仪馆,妇女们整理了一下衣裙,垂头丧气地离去,男人们手挽女伴,领着她们退场,不让她们碰撞那些挡道的加座。但是,这种波动逐渐加剧了,窃窃私语变成高声惊叫,人群拥向出口,挤作一堆,相互冲撞,大声叫嚷。科塔尔和塔鲁这时方才站起身来,亲眼目睹了他们当时生活中的一幅画面:从一个古怪地弯曲着四肢的蹩脚演员身上看到了降临在舞台上的鼠疫,而这时剧场里一切豪华的装饰品,比如那些被遗忘的折扇和红色椅子上的凌乱的花边织物都变成了一无用处的废物

    第20节

    在九月头上的几天里,朗贝尔一直跟里厄一起非常认真地工作,他只请过一天假,因为他那天要在国立男子中学门口会见贡扎莱斯和那两个年轻人。

    那天中午,贡扎莱斯和记者看到那两个小伙子笑嘻嘻地来到会面地点。他们说上次运气不好,不过这也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事。总之,这星期没轮到他们值班,只好耐心等到下星期,一切再重新安排。朗贝尔说他也这么想。贡扎莱斯建议下星期一再碰碰头。不过,这次他们将把朗贝尔安置在马塞尔和路易家里。贡扎莱斯说:“咱俩再碰一下头。要是我不在,你就直接到他们家去。有人会把他们俩的地址告诉你的。”但这时,马塞尔和路易两人中有一个说,最简单的办法是立刻领这位朋友到他们那儿去。要是他不挑剔的话,他们那儿有够四个人吃的。这样,他就知道地址了。贡扎莱斯认为这个主意不错,于是他们就向港口走去。

    马塞尔和路易住在海军区的尽头,靠近通往峭壁的关卡。这是一幢西班牙式小屋,墙很厚,有油漆过的木外板窗,几间空荡荡的阴暗的房间。这两个小伙子的母亲是一位笑容可掬、满脸皱纹的西班牙老大娘。她用大米饭来招待客人。贡扎莱斯表示惊讶,因为城里已经很少有大米了。马塞尔说:“住在城门口附近总可以想到一点办法的。”朗贝尔又吃又喝,贡扎莱斯说他是个好伙伴,而这时候记者的脑子里却只是在想他在城里还得呆一个星期。

    实际上,他还要等上两个星期,因为为了减少值班班次,警卫值班已改为两个星期换一次。于是在这两周中间,朗贝尔持续不断地拼命于,几乎闭着双眼从黎明一直埋头工作到夜晚。他总是到深夜才上床睡觉,而且睡得很沉。从以前的闲散生活突然转人现在的令人疲乏不堪的工作,使他几乎丧失了幻想和精力。他很少谈及关于他即将潜逃出城的事c只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在一个星期以后,他私下告诉里厄医生说,在头天夜里,他第一次喝醉了酒。他走出酒吧时,突然感到他的腹股沟胀得厉害,两臂上下活动也感困难。他想,这下子传染上鼠疫了。当时他唯一的反应——后来他与里厄一致认为这种反应是没有道理的——就是奔到这个城的高处,在那儿,从一个狭小的地方可以看到比较开阔的天空,但是仍看不到大海,就在那儿,他大声地呼唤他妻子的名字,吼声回荡在城墙的上空。后来回到家里,他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任何感染的征兆,因此,他对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感到有些难为情。里厄说他很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不管怎么样,”他说道,“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很可能感到需要这样做。”

    当朗贝尔向里厄告辞的时候,里厄突然补充说:“今天早晨奥东先生对我谈起了您。他问我是否认识您。他对我说:‘劝劝他不要同走私贩子们打交道。他已经引起别人注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说要您赶紧办。”

    “谢谢。”朗贝尔握着医生的手说。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过身来。自从鼠疫发生以来,这是里厄第一次看到朗贝尔笑。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我离开这儿呢?您是有办法这样做的嘛。”

    里厄习惯地摇摇头说,这是朗贝尔自己的事,朗贝尔已作出了选择,要的是幸福,那么,他里厄就没有什么理由反对。在这件事情上,他感到没有能力去判断哪是好的,哪是坏的。

    “在这种情况下,您为什么催我快点办?”

    这下轮到里厄笑了。

    “这可能是我自己也想为幸福出点力吧。”

    第二天,他们俩什么事也没有再提,只是照常一起工作。第二个星期,朗贝尔终于在这幢西班牙小屋里住了下来。房东给他在大家共用的房间里搭了一张床。由于那两个年轻人不回来吃饭,加上人家又要求他尽量少出门,因此,他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呆在屋里,或者和那位西班牙老大娘聊天。老大娘个子很瘦,但人倒挺精神,穿着一身黑色衣服,于净的白发下面是一张布满了皱纹的棕色的脸。她不爱说话,当她瞧着朗贝尔时,只有她的一双眼睛充满笑意。

    有时候,她问他怕不怕把鼠疫传染给他的妻子。他认为传染的风险是有的,但总的说来风险极小,可是如果他留在城里,那么他俩就要冒永远分离的风险。

    “她人可爱吗?”老大娘微笑着问道。

    “很可爱。”

    “漂亮吗?”

    “我认为是的。”

    “啊!”她说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

    朗贝尔沉思了一下。他想或许是为了这个原因,但不可能只是为了这个原因。

    这位天天早晨要望弥撒的老大娘问道:“您不信仁慈的天主吗?”

    朗贝尔承认他不信,于是老大娘又说他是为了这个原因。

    “应该去和她团聚,您是对的。要不然您还有什么奔头呢?”

    在剩下的空闲时间里,朗贝尔就顺着四周光秃秃的涂着灰泥的墙壁来回转,有时用手摸摸钉在板壁上的装饰用的扇子,或者数数台毯边缘垂着的羊毛小球。晚上,小伙子们回来了,他们也谈不上几句话,至多说一下今天还是没机会。晚饭后,马塞尔弹吉他,大家喝茵香酒,朗贝尔显得心事重重。

    星期三那天,马塞尔回来告诉他:“明天半夜可以走了。您准备好吧。”另外两个与他们一起值班的人,其中有一个传染上了鼠疫,另一个因为平时常跟前者呆在一个房间里,已被隔离观察。因此,在两三天内,只有马塞尔和路易在值班。当天夜里,他们将安排一下最后的一些细节问题。第二天,就有可能走了。朗贝尔表示感谢。老大娘问:“您高兴吗?”他日里回答高兴,但是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第二天,气压很低,天气又潮湿又闷热,使人十分难受。关于疫情的消息很不妙。然而,这位西班牙老大娘很镇静。她说:“这个世界造孽太多,非得这样不可!”跟马塞尔和路易一样,朗贝尔光着膀子。但尽管如此,汗珠还是从他的肩胛和胸部冒出来。在百叶窗紧闭、光线暗淡的屋内,他们的上身看上去像涂了一层棕色的油漆一样。朗贝尔一声不响来回走着。下午四点钟时,他突然穿好衣服,告诉他们他要出去。

    马塞尔对他说:“注意,半夜就要动身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朗贝尔走到医生家里。里厄的母亲告诉朗贝尔,他可以在城内高地的医院里找到她的儿子。在岗哨前面始终有这么一群人在原地转来转去。一个长着金鱼眼的中士嚷道:“走,走厂人群走动了,但还是在周围徘徊。这位汗水湿透了上衣的中士对众人说:“没有什么可等的了。”这也是大家的看法,但尽管烈日当头,大家还是呆在那儿不走。朗贝尔向中士出示了一下通行证,中士就向他指了一指塔鲁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面向院子。他迎面见到帕纳卢神甫刚从办公室里出来。

    在一间散发着药味和潮湿的被褥气味的肮脏的白色小屋里,塔鲁坐在一张黑色的木制办公桌后面,卷起了衬衣袖子,用一块手帕在臂弯上擦汗。

    “您还在这儿?”塔鲁问道。

    “是啊,我想找里厄谈谈。”

    “他在大厅里。不过,要是没他也可以解决问题的话,最好就别找他。”

    “为什么?”

    “他太累了。我自己能办的事,就不去找他。”

    朗贝尔看了看塔鲁。他瘦了,疲劳得眼都花了,脸也落形了,宽厚的肩膀也塌下来了。有人敲门,进来了一个戴白口罩的男护士,他把一叠病历卡放在塔鲁的办公桌上,隔着口罩,闷声闷气地只说了一声“六个”,就走出去了。塔鲁看了看记者,并把这些病历卡摊成扇形给朗贝尔看。

    “这样很好看,对吗?嘿,这可并不好看,这些是昨天夜里刚死的病人的病历卡。”

    他皱着前额,重新把卡片叠好。

    “现在剩下来要我们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结账了。”

    塔鲁站起来,将身子靠在桌边,说道:

    “您不是就要动身了吗?”

    “今天半夜里。”

    塔鲁说,他听到这消息很高兴,并叫朗贝尔多保重。

    “您这是说真心话吗?”

    塔鲁耸了耸肩膀答道:

    “到我这样年岁的人,说话总是真诚的。撒谎太累人了。”

    “塔鲁,”记者说,“我想见见医生。请原谅。”

    “我知道。他比我更通人情。我们走吧。”

    “不是这么回事,”朗贝尔很尴尬地说。他停了下来。

    塔鲁看了看他,突然向他微笑起来。

    他们穿过一条小走廊,走廊的墙漆成浅绿色,墙上反射出的光线使人联想到水族馆。在快要走到两扇玻璃门前的时候,他们看到门后有几个人影子在晃动着,动作很怪。塔鲁让朗贝尔走进一个四周全是壁橱的小房间。他打开一个壁橱,从消毒器里取出两只纱布口罩,递了一只给朗贝尔,并请他立即戴上。记者问他这是否能起点作用,塔鲁回答说这并不起什么作用,只不过使别人放心点罢了。

    他们推开了玻璃门。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尽管天气炎热,窗户还是紧闭着。墙的上部有几架调节空气的装置在嗡嗡作响,装置里弯曲的风叶搅动着飘浮在两排灰色病床上空混浊而炎热的空气。大厅内四面八方,只听到一片单调的哀鸣声,有人在低声呻吟,也有人在高声呼号。从装有铁栅栏的高高的窗口中泻进来一股强烈的光线,有几个穿着白衣的男人在这光线下缓慢地走动。在这大厅里朗贝尔感到热得十分难受。里厄弯着身子站在一个正在呻吟的病人面前,朗贝尔几乎认不出是他了。医生正在切开病人的腹股沟,有两个女护士在床的两旁帮着把病人的下肢分开。当里厄重新直起身子的时候,一位助手递过一只盘,他把手术器械往盘里一扔,接着就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凝视着这个正在包扎的病人。

    当塔鲁走近时,里厄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帕纳卢同意代替朗贝尔在隔离病房工作。他已经做了不少事。剩下的就是在朗目尔走后重新组织第三调查组。”

    里厄点点头。

    塔鲁接着说:“卡斯特尔做出了第一批制剂。他建议做一下试验。”

    “啊!这很好。”里厄说。

    “还有,朗贝尔在这儿呢!”

    里厄转过身来。当他看到记者时,他那双露在大口罩上面的眼睛就眯了起来,他说:

    “您来干什么?这儿不是您来的地方。”

    塔鲁说他今天半夜里走。朗贝尔补充说:“原则上是这样。”

    每当他们中间有谁说话,谁的纱布口罩就随着鼓起来,而且在靠近嘴的地方也变得潮湿了,这似乎使人感到他们的谈话不大像真的,好像是雕像在谈话。

    朗贝尔说:“我想跟您谈谈。”

    “要是您愿意,我们一起出去。您在塔鲁的办公室等我。”

    不一会儿,朗贝尔和里厄坐在里厄汽车的后座上,塔鲁坐在前面开车。

    在起动的时候,塔鲁说:“汽油要没了。明天我们得步行了。”

    “医生,”朗贝尔说,“我不走了,我想留下来跟你们在一起。”

    塔鲁不动声色,继续开车。里厄似乎还没能从疲劳中恢复过来。

    他声音低沉地问道:“那么她呢?”

    朗贝尔说,他经过再三考虑,虽然他的想法没变,但是,如果他走掉,他会感到羞耻,这会影响他对留在外边的那个人儿的爱情。但是里厄振作了一下,用有力的声音说,这是愚蠢的,并且说选择幸福,谈不上有什么羞耻。

    朗贝尔说:“是啊,不过要是只顾一个人自己的幸福,那就会感到羞耻。”

    在这以前一直没吭声的塔鲁头也不回地说,要是朗贝尔想分担别人的不幸,那么他就不会再有时间去享受自己的幸福。这是要作出选择的。

    朗贝尔说:“问题不在这里。我一直认为我是外地人,我跟你们毫无关系。但是现在我见到了我所见的事,我懂得,不管我愿意或者不愿意,我是这城里的人了。这件事跟我们大家都有关系。”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于是朗贝尔好像忍不住了。

    “再说,你们也都很明白这一点,否则你们在这医院里干什么?你们自己作出了选择没有?你们是不是也放弃了幸福?”

    塔鲁和里厄仍然都没有回答。大家沉默了很久,直到汽车驶近医生家,朗贝尔才又重新提出他那最后一个问题,而且语气更加坚定。这时里厄独自转过身去看了一下朗贝尔,他费劲地挺直身子说:

    “朗贝尔,请原谅我,您讲的这一点,我不清楚。既然您愿意,那么就跟我们一起留下。”

    汽车突然往旁边一偏,打断了他的话。接着他凝视着前方,继续说: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值得人们为了它丽舍弃自己的所爱。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我自己就像您一样,也舍弃了我的所爱。”

    他又重新让身子倒在靠垫上。

    “这不过是一个既成事实罢了,”他疲乏地说,“让我们把它记下来,承受由此而产生的种种后果吧。”

    “什么后果?”朗贝尔问。

    “啊!”里厄说,“我们不可能一边还在给人治病,一边就知道结果。还是让我们尽快地医治病人吧!这是当务之急。”

    当塔鲁和里厄在给朗贝尔画由他负责调查的那个区的地图时,塔鲁看了看自己的表:已经是半夜了。塔鲁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刚好跟朗贝尔的碰在一起。

    “您已经通知他们了?”

    记者避开了他的目光,费劲地说:

    “在我来看你们之前,我已写了张条子叫人送去了。”

    第21节

    卡斯特尔研制的血清是在十月下旬试验的。实际上,它是里厄最后的希望了。如果试验再次失败,那么医生就确信这座城市将听任病魔摆布,这场瘟疫或者还要拖好几个月,或者莫名其妙地自行收场。

    在卡斯特尔去看望里厄的前一天,预审推事奥东先生的儿子病倒了,因而全家都得进隔离病房。刚从那儿出来不久的奥东夫人又只得第二次过隔离生活。推事很遵守颁布的命令,他在孩子身上一发现病征,就立即派人请里厄医生来。当里厄进屋的时候,奥东夫妇俩正站在孩子的床边。他们的小女儿已经被隔开了。病孩正处于衰竭时期,因此他听任人家给他检查,没有一丝呻吟。当医生抬起头来时,他的视线刚好与椎事的相接,同时他也看到在推事的后面,奥东夫人的那张苍白色的脸。她把手帕捂在嘴上,张大了两只眼睛注视着医生的举动。

    推事冷静地说:“是这病,对吗?”

    里厄再看了看孩子,回答说:“是的。”

    孩子母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但她仍没有吭声。推事也默默无言,后来他用更低的声调说:

    “好吧,医生,我们应该照章办事。”

    里厄使自己的目光避开那位把手帕一直捂在嘴上的奥东夫人。

    他犹豫不决地说:“如果我能去打个电话,这很快就能办妥。”

    奥东先生说他马上领医生去打。但是医生转身向奥东夫人说:

    “我很遗憾。您最好准备一些衣物。这您是知道的。”

    奥东夫人好像愣住了。她看着地上,点点头说:

    “是的,这我会准备的。”

    在与奥东夫妇告别之前,里厄禁不住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奥东夫人还是默默无言地看着医生。但这次是轮到推事避开目光了。

    “不需要什么,”他说。然后他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不过请救救我的孩子。”

    隔离原先只不过是一种简单的形式而已,但后来里厄和朗贝尔将它组织得非常严格。尤其是,他们要求同一家庭的成员必须始终相互隔离。万一家中有一个人员不知不觉地被鼠疫杆菌感染了,那就决不应该让这种病有扩散的机会。里厄把道理向推事解释清楚,推事也认为十分正确。但是,奥东夫妇俩在分手时的那种相互凝视、难分难舍的样子,使医生感到这一分离弄得他们俩多么狼狈。奥东夫人和她的小女儿可以住在由朗贝尔管理的隔离病房里,但对这位推事来说,他却没有地方可去,除非是住到省里正在市体育场上搭起来的隔离营中去——隔离营的帐篷都是向公路局借来的。为此,里厄表示十分过意不去,但奥东先生说,规章制度对大家都是一样,他应该服从。

    至于那孩子,他被送到辅助医院的一间摆了十张床的病房中,那里原来是间教室。过了约二十个小时,里厄断定孩子的病已经没有指望了。小小的躯体已经全部被瘟神的魔爪攫住,变得毫无反应。几个范围很小的腹股沟肿块才出现,但折磨着孩子,使他那瘦弱的四肢关节不能活动。他早已被病魔打垮了。因此,里厄想在小孩身上用卡斯特尔研制的血清进行一下试验。当天晚上,晚餐后,他们花了很长时间进行接种,但是孩子丝毫没有反应。第二天黎明,大家都到病孩跟前来观察这一决定性试验的效果。

    孩子从麻木状态中苏醒过来,在裹着的床单里翻来覆去地抽搐。自清晨四点钟以来,里厄、卡斯特尔和塔鲁一直守在他旁边,一步一步地注视着病势的起伏。在床头那一端,是略微弯着魁梧身材的塔鲁。在床脚这一端站着里厄,卡斯特尔坐在他旁边,表面上看来似乎他在很平静地阅读着一本旧书。随着天渐渐地亮起来,其他人也陆续地来到这个原先是学校教室的病房中。先是帕纳卢来了,他走到床的另一头,背靠墙,站在塔鲁的对面。在他的脸上显示出一种痛苦的表情,这几天来他不辞辛劳,累得他那通红的前额上也布满了皱纹。然后是约瑟夫-格朗来了。那时是七点钟,这位办事员气喘吁吁,他道了一下歉。他表示只能呆一会儿时间,可能大家已经心中有数了。里厄没说话,向他指了指小孩。这时只见那孩子的脸完全变了样,闭着眼睛,死命地咬紧牙关,身体一动不动,而他的头却在没有枕套的长枕上左右来回转动。在病房的尽头,那块黑板仍挂在墙上,上面还留着没有擦净的方程式的宇迹。当晨光最后亮得足以使人看清那些字迹时,朗贝尔来了。他把身子靠在旁边一张床的一端,接着他拿出一包香烟。但是在他向小孩看了一眼之后,他就把那包香烟放口口袋里去了。

    卡斯特尔仍旧坐着,他从眼镜的上方看了看里厄:

    “您有没有他父亲的消息?”

    里厄回答说:“没有。他在隔离营里。”

    孩子在床上呻吟,里厄使劲地握住床架的横档,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病孩,孩子的身体突然变得僵直起来,接着又咬紧牙关,身体有点弯成弓形,四肢渐渐分开。从盖着军用毛毯的赤条条的小身体L,散发出一股羊毛和汗臭混杂在一起的气味。病孩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了,他的两臂和两腿也向床中央收拢,他始终闭着眼,不声不响,呼吸显得更加急促。这时里厄的目光刚好与塔鲁的相接,但后者却把目光避开了。

    他们已经看到过一些孩子的死亡,因为几个月来,使人感到恐怖的鼠疫是不选择对象的,但是他们还从来没有像今天早晨那样,一分钟接着一分钟地看着孩子痛苦地受折磨。当然,这些无辜的孩子受到痛苦的折磨,这在他们看来一直是件令人愤慨的事。但是至少在这以前,可以说,他们是在抽象地感到愤慨,因为他们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这样长时间地看到过一个无辜者的垂死挣扎。

    这时病孩的胃好像被咬了似的,他的身体又重新弓起来,口里发出尖细的呻吟声。有好几秒钟,他的身体就这样地弯成弓形,一阵阵寒战和痉挛使得他全身抖动,好像他那脆弱的骨架被鼠疫的狂风刮得直不起来,被连续不断的高烧袭击得断裂开来。狂风一过,他又稍稍松弛了一点,热度好像退了,他就像被遗弃在潮湿而又发臭的沙滩上,微微喘息,暂时的意息已像进入了长眠。当灼热的浪潮第三次向他扑来,使他有点颤动的时候,他就蟋缩成一团,在高烧的威胁下,他退缩到里床,发狂似地摇晃着脑袋,掀掉被子。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红肿的眼皮底下涌出,开始沿着铅灰色的脸往下流去。经过这阵发作之后,孩子已筋疲力尽,他蜷缩着他那瘦骨嶙峋的两腿和那两只在四十八小时内瘦得像劈柴的胳膊。在这张被弄得不成样子的床上,他摆出了一个怪诞的、像钉在十字架上的姿势。

    塔鲁弯下身去,用他那笨拙的手擦掉小脸上的眼泪和汗水。卡斯特尔早已合上书本,看着病孩。他开始说话,但是因为嗓音突然走样,所以他不得不咳上几声才能把那句话讲完。

    “里厄,这孩子早晨的病势没有缓解过,是吗?”

    里厄说是,但是他说这孩子坚持的时间比通常人们所看到的还要长。帕纳卢看上去好像有点歪倒在墙上,他低声说:

    “如果这孩子还是要死掉的话,那么这样反而会使他受苦的时间拖得更长些。”

    里厄突然转向神甫,张开口想说什么,但是他没出声,明显地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他又把目光转移到孩子身上。

    病房里充满了日光。在其他五张床上,病人在动,在呻吟,但是都有点拘谨,好像是大家商定了似的。只有一个病人在房间的另一端叫唤着,他每隔一定时间就发出一声又一声轻微的叹息,而这种叹息听上去倒像是惊叫而不太像痛苦的哀鸣。看来连病人也不像开始时那样感到害怕了。现在,他们对染上这种疾病抱着一种心甘情愿的态度。只有这孩子在拼命地顽抗挣扎。里厄不时地按小孩的脉搏,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需要,而是为了摆脱他目前无能为力、静止不动的这种状态,他一闭上眼睛就感到孩子焦躁不安的表现和自己热血沸腾的感觉已浑然一体。那时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受尽折磨的孩子已不分彼此,于是就试图尽自己的尚未消耗过的全部力量去扶持这个孩子。但是他们两颗心的跳动仅仅结合了一分钟就不协调了,孩子没领他的情,他的努力落空了。于是他放下那只纤细的手腕,又回到他原来站的地方去了。

    沿着用石灰粉刷过的墙,阳光由粉红色逐渐变成黄色。在玻璃窗外,一个炎热的早晨开始了。格朗在离去时说他要回来的,但大家几乎没有听见。大家都等待着。孩子一直闭着眼睛,现在好像平静了一点。他的两只手变得像爪子似的,慢慢地刨着床的两侧,然后,又举起来,去抓靠近膝盖的床单。突然,孩子蜷起两腿,直到大腿碰到腹部才停止不动。这时,他第一次张开眼睛看看站在他面前的里厄。在他那张土灰色的凹陷下去的脸上,嘴巴张开来了,几乎立即就发出一声拖长的、音调几乎不因呼吸而发生变化的叫喊,整个病房里突然充满了一种单调的、刺耳的抗议声,它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的声音,而像是所有的病人同时发出来的怪叫声。里厄紧咬牙根,塔鲁转过身去。朗贝尔走到床前,站在卡斯特尔旁边,这时,卡斯特尔合上了那本摊开在膝盖上的书本。帕纳卢看着那小孩因病而污垢满布的小嘴,它在发出那种让人辨别不出年龄的叫声。神甫跪了下来,在那连续不断、不可名状的哀叫声中,大家自然而然地听到他用一种有点儿压低但又很清晰的声音说:“我的天主,救救这孩子吧。”

    但是孩子还是在叫喊,他周围的其他病人也骚动起来了。那个在病房另一头不停地叹息的病人加速了呻吟的节奏,最后他也真正地叫喊起来,与此同时,其他人也呻吟得越来越厉害。一片痛苦的哀鸣声像潮水一样在病房里泛滥,淹没了帕纳卢的祷告声。里厄紧紧抓住床架的横档,闭上眼睛,感到极度疲劳和厌烦。

    当他重新张开眼睛时,他发现塔鲁在他身边。

    里厄说:“我必须走开,看到这些人我已再也忍受不住。”

    但是突然之间,别的病人都一声不响了。这时医生发现孩子的叫声早已变得很弱,它越来越低,终于停止。在孩子周围的病人又开始呻吟起来,但声音很低,犹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这场刚刚结束的斗争的回声,因为这场斗争已经结束。卡斯特尔已走到床的另一边,他说,完了。孩子的嘴张开着,但是默默无声,他躺在乱成一团的床单之中,他的身体一下子缩得很小了,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帕纳卢走近病床,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然后他拿起他的长袍,沿着中间过道走了出去。

    塔鲁问卡斯特尔:“一切都得重新开始吗?”

    老医生摇了摇头。

    “说不定,”老医生强带笑容说,“他毕竟支持了很长时间。”

    但是里厄已经离开病房,他走得那样快,神态那样冲动,以至当他走过帕纳卢身边时,神甫伸手去拉住他。神甫说:“算了,医生。”

    里厄仍像刚才那样冲动地转过身来粗暴地对神甫说:“啊!这个孩子至少是纯洁无罪的,这一点,您知道得很清楚!”

    接着他转过身去,走在帕纳卢前面,穿过病房的门,走到院子的尽头。他在积满尘土的小树中间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擦了擦已经流到眼睛里的汗水。他想再高声呼喊一下,好解开使他心碎肠裂的心头死结。热浪慢慢地在无花果树的枝权中间降临。早晨的蓝天很快地就被一层微白色的云彩遮住,使空气变得更闷热了。里厄灰心丧气地坐在长凳上,看着树枝和天空,呼吸慢慢地平定下来,疲劳也逐渐恢复。

    他听到背后有人说:“为什么跟我说话发那么大火?这样的情景,我也是一样受不了的啊!”

    里厄转身向帕纳卢说:

    “是啊,请原谅我。疲劳简直是一种疯狂。在这个城里我有时候按捺不住,忍受不下去。”

    帕纳卢喃喃地说:“我明白。因为这一切超过了我们的承受限度,这就令人恼火。不过,或许我们应该去爱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里厄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瞪着帕纳卢,摇了摇头说:“不,神甫。我对爱有另一种观念。我至死也不会去爱这个使孩子们惨遭折磨的上帝的创造物。”

    在帕纳卢脸上闪过了痛苦的阴影。

    “啊,医生,”他悲伤地说,“我刚懂得什么叫天主的恩惠。”

    可是里厄又颓丧地在长凳上坐下。他又感到十分疲倦,对神甫的话,他用较缓和的语气回答说:

    “我知道,这正是我所缺少的。不过我不想跟您讨论这些事。现在我们在一起工作是为了某一个事业,而这个事业能使我们超越读神或敬神的问题而团结在一起。唯有这一点是重要的。”

    帕纳卢在里厄身旁坐下来。他显得很激动。他说:

    “对,对。您也是为了人类的得救而工作。”

    里厄略带笑容。

    “人类的得救,这个字眼对我说来大大了。我没有这么高的精神境界。我是对人的健康感兴趣,首先是人的健康。”

    帕纳卢迟疑了一下说:

    “医生……”

    但是他停下不说了。他的前额上也开始冒出汗来。他喃喃地说了声“再见”,他站起身来,眼睛闪闪发光。在他要走的时候,正在沉思的里厄也站了起来,向神甫走近了一步说:

    “再一次请您原谅。今后我决不再这样发火了。”

    帕纳卢向他伸出手,忧伤地说:

    “不过,我没有把您说服!”

    里厄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我所憎恨的是死亡和疾病,这一点您是很明白的。可是不管您愿不愿意,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忍受它们和战胜它们。”

    里厄一边握着帕纳卢的手,目光不朝神甫看,一边说:

    “您瞧,现在就连天主也无法把我们分开了。”

    第22节

    自从帕纳卢加入卫生防疫组织以来,他从没有离开过医院和鼠疫流行地区。他把自己置身于抢救人员的行列之中,置身于他认为是自己应该呆着的行列之中,即参加第一线的抢救工作。他看到过不少死亡的场面。尽管原则上他注射过抗疫血清,是有免疫力的,但他对自己的生命也并不是毫不担心的。表面上,他一直很镇静。不过,自从那天他长时间地亲眼看到一个孩子死去之后,他变了样。他的脸上表现出一种越来越严重的紧张不安的神情。有一天他微笑着对里厄说,现在他正在写一篇题为:《一个神甫能否请医生看病?》的短论。当时在里厄的印象中,帕纳卢实际上是在写一篇题材更为严肃的文章,只是他没有讲明罢了。当里厄医生表示很想拜读一下他的作品时,帕纳卢告诉里厄,说他在专为男教徒做弥撒的时候要作一次布道,借此机会,他至少可以阐明自己的某些观点。

    “医生,我希望您来听听,您会对这题目感兴趣的。”

    在一个刮大风的日子里,神甫作了第二次布道。说实话,这次听道者的座位要比第一次布道时空得多了。这是因为这种场面对本城的居民来说,已经不再具有那种新鲜事物的魅力了。在这座城市目前所处的困难情况下,“新鲜事物”这个词本身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另外,对大多数人说来,当他们尚未完全放弃参加宗教仪式,或是说,尚未到达这样的地步,即既参加宗教仪式又过着极端不道德的私生活,两者并行不悖,这时,他们会用一些缺乏理性依据的迷信来代替平时的宗教活动。他们宁可佩带一些具有保护作用的徽章或圣洛克的护身符,而不去望弥撒。

    比如,本城居民迷信预言的习惯就是一个例子。在春天的时候,人们就已在期待鼠疫过不了多久就会结束,没有一个人想过要问一下别人,这种疫病到底还要拖延多久,因为大家都深信它不会拖延下去。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开始担心这种灾祸真的会没完没了,同时,鼠疫结束就成了人人的希望。于是,人们就互相传递占星术士的各种预言,或者天主教会的一些圣人的谜语。城里的一些印刷商很快发现,他们可以从人们的这种着迷的心理中渔利,于是就把当时城里流行的论语和预言大量印刷出版。当他们觉察到公众的这种好奇心漫无止境的时候,他们就立即派人到市图书馆去博览群书,从野史轶闻中寻找这类东西,然后印出来在城里推销。当他们在图书资料中再也找不到诸如此类的东西时,他们就请一些新闻记者来杜撰,而这些人至少在这一点上具有能与他们的历代优秀同行媲美的才华。

    某些预言甚至在报上长篇连载,人们在读这些文章时的贪婪程度,与正常时期阅读报上的那些言情小说没有什么两样。有些预测是通过一些怪诞的计算编造出来的,它们的根据是:鼠疫发生的年代,死亡的人数,鼠疫持续的月数。另一些预测采用与历史上所发生的大鼠疫进行比较的办法,从而总结出历次鼠疫的共同点(预言把它们称之为常数),通过同样怪诞的计算,据说这样就可以从中得出有关这次鼠疫的启示。但是最受公众欢迎的,无疑是下述的这一类,它们用那种《启示录》①式的语言来预示将来要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而其中每一事件都可能是要在这个城市中应验的,而且事件又很复杂,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因此,人们天天向诺斯特拉达米斯②和圣女奥迪尔③求教,而且总是获得满意的结果。此外,所有一切预言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讲到最后总是使人感到宽慰。但唯独鼠疫始终难以使人感到宽慰——

    ①《圣经-新约-启示录》系描绘“世界末日”和“基督重降”的景象。

    ②诺斯特拉达米斯(150-1566),法国占星家,医生,生于圣雷米,曾写过一本预言集——

    ③圣女奥迪尔:阿尔萨斯公爵阿达尔里克的女儿。公元660-720年左右,她在孚日山区建造了一座修道院。

    市民们以这些迷信活动代替了宗教,所以当帕纳卢讲道的时候,教堂里只有四分之三的座位上坐着人。讲道的那天晚上,里厄在到达时,感到通过人口处的弹簧门灌进来的一股股风正在信徒们中间自由回旋。就在这寒气袭人、寂静无声的教堂里,里厄在全部由男教徒组成的听道者中间坐了下来,接着他看到神甫登上讲道台。神甫用一种比第一次讲道时更加柔和、更加深思熟虑的语调说话,而教徒们有好几次发现他说话时有某种犹豫不决的现象。还有一件奇怪的事,他说话中已不称“你们”而称“我们”。

    可是,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开始提醒大家说,好多月来,鼠疫一直存在于我们中间,现在我们对它了解得更清楚了,因为我们已经多次看到它坐在我们的桌边或者坐在我们亲人的床头,看到它在我们身旁走动,看到它在工作场所等待我们上班,因此现在,我们或许能够更好地接受它那不断地对我们说的话,而这些话,由于当初思想没有准备,我们很可能没有好好地听进去。帕纳卢神甫以前在这同一地点布道时所讲的话仍然是正确的——至少他自己坚信不疑。但是也很可能,正像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他当时想的和讲的都缺乏慈善之心,因而现在感到后悔。不过有一点却始终是真实的,就是任何事情总有值得汲取的东西。最残酷的考验,对基督徒来说仍然是一种恩惠。而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基督徒应寻求的东西,就是他应领受的这种恩惠,他还应该知道这恩惠是由什么构成的,以及怎么才能找到它。

    这时候,在里厄周围,人们都显得十分自在地坐在长凳的靠手之间,并尽可能坐得舒适些。教堂进口处包着垫衬物的隔音门有一扇在轻轻地来回摆动着,有人跑去把它制住了。里厄由于被这些杂声分了心,没听清楚帕纳卢在他的布道中又讲了些什么。神甫大概是说,不要试图去给鼠疫发生的情况找出解释,而是要设法从中取得能够汲取的东西。里厄模糊地把神甫的话理解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后来他的注意力被帕纳卢强有力的声音吸引住了。神甫说,有些事在夭主看来,人们是可以解释的,而另一些事,人们就没法解释。当然,世界上有善与恶,而且一般地说,人们很容易解释清楚它们之间的区别。但是要深入到恶的内部,把它解释清楚,那就困难了。比如,从表面上看,恶有必要的恶和不必要的恶。有被打发到阴间去的唐璜①,也有一个孩子的死亡,因为,如果说唐璜这种放荡好色之徒被雷击毙是应该的,那么这孩子为什么要吃苦就无法理解了。事实上,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事物比一个孩子的痛苦和由这种痛苦所带来的恐怖更重要的,是没有什么事物比寻找引起这种痛苦的原因更重要的。除此以外,上帝给了我们一切生活上的方便,因此可以说,在这以前,宗教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现在,恰恰相反,上帝把我们置于面临绝壁、走投无路的境地,我们都成了鼠疫的阶下囚,我们只得在死亡的阴影下去寻求赐予我们的恩惠。帕纳卢神甫甚至不愿利用一些唾手可得的现成话来越过这道国牢的墙。本来他可以很容易地说,天国的永恒的福乐等待着这孩子去享受,会补偿他所受到的痛苦的。但事实上是否如此,神甫一无所知。谁能确实肯定永恒的福乐能补偿人类一时所受的痛苦?如果谁这么说,谁就算不上是一个基督徒,这是肯定的,因为我主耶稣的四肢和灵魂就曾尝够了痛苦。不,面对着一个孩子的痛苦问题,神甫宁愿处于绝壁之下不求逾越,因为他忠实地接受这种象征着十字架的碟刑考验。于是,他毫无畏惧地对那天来听他布道的这些人说:“我的兄弟们,抉择的时刻来临了。要么全信,要么全不信。可是你们中间谁敢全不信?”——

    ①西欧文学中的一个典型人物,代表蔑视神鬼、风流放浪、好色如命的贵族。

    里厄刚开始想到神甫是走到了异端思想的边缘,但没等他想完,神甫已经接着大声地讲下去。神甫指出,这个命令,这个纯洁的要求,就是赐予基督徒的恩惠。这也是他的德行。神甫知道,在他就要讲的德行里,有些过分的东西会使许多人听起来不顺耳,因为他们习惯于一种更宽容的、更符合传统的道德观念。但是在鼠疫流行时期的宗教不可能同平时的宗教一样,如果上帝同意,甚至希望人的灵魂在幸福时期能得到安息和快乐,那么在这不幸透顶的时期,他可以对人的灵魂提出过头一点的要求。今天,上帝赐予他所创造的人一个恩惠,让他们置身于这样的一个灾难中,以至于使他们不得不再去寻求和支持这个至高无上的德行:作出抉择,要就是全盘接受信仰,要就是全盘否定。

    在上一个世纪,有个教外的作家曾扬言,说他揭开了教会的秘密,他断言不存在什么炼狱①。他的言下之意是没有什么中间状态,只有天堂和地狱,根据人们生前选择的道路,死后要么进天堂得永生,要么下地狱受永罚。但帕纳卢认为这是一种邪说,一种只能出自一个没有任何信条的灵魂的邪说,因为炼狱是有的。不过,可能在某些时期中,人们不应该过分指望进炼狱,某些时期中,谈不上有什么可以饶恕的罪孽的问题。凡是罪都足以导致下地狱,凡是无动于衷的态度都是犯罪的,这就是说,要么有罪,要么无罪——

    ①也叫涤罪所,根据天主教教义,这是人死后暂时受苦的地方。善人生前罪愆没有赎尽,死后升天堂前须在涤罪所中暂时受苦,至罪愆涤尽为止。

    帕纳卢停了一下,这时里厄透过门缝更清楚地听到外面的风好像呼啸得更厉害了。就在这时,神甫说,他所讲的这种对一切全盘接受的品德,按照平时人们给予它的狭义的解释,是无法被人理解的,这不是一般的逆来顺受,也不是勉为其难的谦让,而是一种自卑自贱,不过,这是一种心甘情愿的自卑自贱。当然,一个孩子竟遭受到这样的痛苦,这是使人心灵上感到耻辱的。不过,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就应该投身于这种痛苦之中,正因为如此——帕纳卢使他的听众确信,他要说的话不是轻易说出来的——我们应当主动去“要”这种痛苦,因为天主愿意‘要’它。只有这样,基督徒才会不惜一切,别无选择地把这条必须选择的道路一直走到底。为了使自己不至于落到全盘否定信仰的地步,他会决定全部接受。现在,在各处教堂里,当那些善良的妇女听说人体上肿胀的淋巴结是排除身上罪意毒液的自然管道的时候,她们就说:“我的天主啊,让我身上长淋巴结吧!”基督徒也会像这些妇女一样,把自己交在天主的手里,听凭他的圣意安排——即使这种圣意无法理解。人们不能说:“这个,我懂,但是,那个,不能接受。”应该对着摆在我们面前的“不能接受”的事物迎上前去,这样做,正是为了能够完成我们的选择。孩子们的痛苦是我们的一块苦涩的面包,但要是没有这块面包,我们的灵魂就会因缺乏精神食粮而“饿”死。

    每当帕纳卢神甫讲话稍稍停顿一下的时候,周围马上会发出一阵轻轻的嘈杂声,而这次,嘈杂声刚刚开始,神甫就出人意料地大声讲了下去,装作代替他的听众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究竟该怎么办呢?他预料到,人们将会说出“宿命论”这个可怕的字眼。是啊,只要人们允许他在“宿命论”前面加上“积极的”这个形容词的话,那么他会毫不害怕这个字眼的。当然,应该再次指出,不要去模仿他上次讲到过的那些阿比西尼亚的基督徒。甚至也不应该去学那些波斯的鼠疫患者的样子,这些人一面把他们的旧衣服扔向由基督徒组成的卫生防疫纠察队,一面大声祈求苍天把鼠疫降到这些离经叛道者的身上,因为后者想战胜天主所赐予的灾难。但是反过来说,也不要去学习那些开罗的修道士,他们在上个世纪鼠疫蔓延的时候,为了防止受感染,避免接触信徒们又潮又热的嘴,就用镊子夹圣体饼来举行送圣体仪式。波斯的鼠疫患者和开罗的修道士都同样是犯了罪孽的,因为前者对一个孩子的痛苦熟视无睹,而后者,正相反,他们使人类对病痛的害怕心理凌驾于一切之上。不论是前者或是后者,他们都把问题巧妙地回避了。他们一直都对天主的声音装聋作哑。此外,帕纳卢还想举一些例子。根据编年史作者的记述,在马赛发生大鼠疫的时候,在赎俘会修道院中的八十一个修道土中,只有四人幸免。而在这四人中,有三人是逃走的。当时编年史作者们是这样记述的,限于他们的工作性质,他们不会写得更详尽。但是当帕纳卢神甫读这篇文献时,他全部心思都集中在那个没有逃走的修道士身上,这个修道士不管面前有七十七具尸体,尤其不顾他那三个同伴已经逃跑,还是一个人留了下来。于是,神甫一面用拳头敲着讲道台的边缘,一面大声地说:“我的弟兄们,应该学这位留下的修道士!”

    一个社会,为了应付灾祸所引起的混乱局面,必然会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维持合理的秩序,而问题决不是对此抱不合作的态度。不要听那些伦理学家的话,说什么应该俯首听命和放弃一切。我们只要能开始在黑暗中略为摸索地前进和力争做些有益的事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哪怕是涉及到孩子们的死亡,也应该听任它们自然发展,充分相信天主的安排,而不要去寻求个人的解决办法。

    讲到这里,帕纳卢神甫追忆了贝尔增斯主教在马赛遭受鼠疫浩劫时的崇高形象。他让人回想起在鼠疫临近结束的时候,这位主教在做了他该做的一切之后,认为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挽救办法时,他就叫人在他的屋子四周用墙围起来,带了粮食把自己关在屋里;而那些一直把他当作偶像一样崇拜的居民,就像人们在极度痛苦时感情会一反常态那样,都对他发起火来,把死尸堆在他的屋子周围,要让他也传染上鼠疫。他们甚至把一些尸体从墙上扔进去,非要他死去不可。因此,虽然这位主教在最后作出这一懦弱表现的时候,曾以为这样就已与死亡的世界隔绝了,可是死人却还是从天而降,落到他的头上。所以,对我们来说,应该确信在鼠疫的汪洋大海中没有可供我们避难的岛屿。是的,没有这么一个中间安全地带,没有。应该接受这件令人愤慨的事,因为我们必须作出抉择:对天主要么恨,要么爱。那么谁敢作出恨天主的选择呢?

    “我的兄弟们,”帕纳卢神甫最后总结说,“对天主的爱是一种艰苦的爱。要具有这种爱,就要具有一种彻底的忘我精神和一种无视个人安危的气魄。而且,也只有有了这种爱才能从精神上抹掉孩子的痛苦和死亡;在任何情况下,只有具有这种爱才能使死亡成为必不可少的,因为人们不可能懂得死亡,只能去求得死亡。这就是我想跟你们一起汲取的深刻的教训。这就是在人们看来是残酷的,而在天主看来是起决定作用的信仰,也就是大家应该去逐步接受的信仰。我们应该使自己与这个骇人的形象看齐。达到这一最高的境界时,一切都会合成一体,不分轩轻,到那时,真理才会从表面的不公平中涌现出来。在法国南部的许多教堂里,我们就可以看到这种情况,几世纪来,鼠疫的牺牲者一直安眠在祭坛的石板下面,教士们就在死者的坟墓上布道,而他们所宣扬的精神正不断地从这堆包括那些死去的孩子在内的骨灰中焕发出来。”

    当里厄走出教堂的时候,一阵狂风从那扇半开着的门里吹进来,直刮到信徒们的脸上。它给教堂里带进来一股雨水的气息,一股人行道返潮的气味,它使人们在还没有走出教堂之前就能想象出城市是个什么面貌。走在里厄医生前面的是一位老年教士和一位年轻的副祭,他们费劲地按住了帽子。尽管风那么大,那位年长的仍在不停地评论着这次布道。他很钦佩帕纳卢的口才,但是他为这位神甫所流露出来的如此大胆的思想感到不安。他认为,这次布道并没有显示出它的力量,而是带有更多的忧虑成分,一位像帕纳卢这样年龄的教士是不应该忧虑的。低着脑袋挡风的年轻的副祭说,他经常跟这位神甫打交道,很了解他的思想演变,并且说帕纳卢的论文可能还要大胆得多,不过,教会大概是不会允许他出版的。

    老年教土问:“那么,他到底有什么见解呢?”

    他们已经走到教堂大门前的广场上,大风围着他们呼啸,使年轻的副祭无法讲话。当他喘过气来的时候,他只是说:

    “如果一个神甫要请一个医生看病,那么准有矛盾的地方。”

    塔鲁听了里厄告诉他的、关于帕纳卢在布道时所讲的这一番话之后,对医生说,他认识一位神甫,这位神甫在战争中发现一个青年人的两只眼睛已经被人挖掉,于是,他丧失了信仰,不信教了。

    塔鲁说:“帕纳卢是对的。当一个基督教徒看到一个无辜的人被挖掉了眼睛,他要么丧失信仰,不再信教,要么同意挖掉眼睛。帕纳卢不愿失去信仰,他要坚持到底。这就是他在布道时力图说明的问题。”

    塔鲁的这一见解是否能清楚地解释帕纳卢在以后发生的不幸事件中所作出的那种使周围的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呢?人们以后会对它作出判断的。

    在布道以后,过了几天,帕纳卢果然也忙起搬家的事来。这时候也正是由于疫情严重,在城里刮起一股搬家风的时候。塔鲁不得不离开旅馆,搬到里厄家去住,神甫也不得不放弃原先他所属修会分配给他的那套公寓房间,搬到一个还没有传染上鼠疫的、经常上教堂的老年女教徒家去。在搬家时,神甫已经感到自己越来越疲乏和焦虑不安。这样一来,他也就失去了这位房东太太的尊敬,因为,这位老太太曾向他热烈地赞扬了圣女奥迪尔的预言,而当时神甫大概是由于疲乏的缘故表现得有一点不耐烦。尽管他后来作了不少努力,想使这位老太太对他至少没有恶感,但是他没有成功。他给她留下了坏印象。于是每天晚上,在他回到他的那间放满针钩花边织物的卧室之前,他总是看到她背对着他坐在客厅里,同时又听到她冷冰冰地,身子也不回一下,向他说声:“晚安,神甫。”一天晚上,在上床的时候,神甫觉得头重脑胀,感到隐伏在他体内已好几天的热度像决了口的激流似地往手腕和太阳穴处冲来。

    在这之后所发生的事是通过他的女房东的口大家才知道的。第二天早上,按照她的老习惯,她起得很早。过了一会儿,她很奇怪没有看到神甫从他的房里出来。犹豫了好一阵子,她才决定去敲开他的门。她发现神甫一夜没有合过眼,仍躺在床上,感到周身有一种压抑感,而且他的脸部显得比平时更红。根据这位老太太自己的话,她很有礼貌地建议神甫去请医生来看一下,但是她的建议却被他粗暴地拒绝了,使她感到遗憾。于是,她只能离开神甫的房间。过了一会之后,神甫按铃,请人把她找去。他对自己刚才的脾气暴躁表示歉意,并且向她声明说,他目前身上的不舒服与鼠疫无关,没有任何鼠疫的症状,只不过是一种短暂的疲乏而已。老太太很持重地回答他说,她之所以向他提出这样的建议,并非是担心他得了鼠疫,她并没有考虑到她自身的安全,她的安全是掌握在天主手里的,而她只是想到神甫的健康,因为她认为自己对他的健康负有部分责任。可是据她说,当时神甫再也没有说什么,她为了履行她的义务,再次建议他去请医生来。神甫还是拒绝了,只是他补充说了一些在老太太听来是十分含糊的理由。她认为自己只听懂了这一点:神甫之所以拒绝看医生,是因为这样做与他的原则不符。而这一点正好是她所无法理解的。由此她得出结论,认为她的那位房客的头脑已因发烧而发生混乱,她只能弄点药茶给他喝喝。

    她决心不折不扣地履行她在这种情况下所应该承担的义务,她每隔两小时去看一次病人。使她最吃惊的是神甫整天都处在一种不断的焦躁不安的状态之中。他一会儿把被单掀开,一会儿又把它重新拉到身上,他不断地用手摸他那汗淋淋的前额,并经常坐起身来,使劲地咳嗽,可是咳出来的声音就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又嘶哑,又带痰声,像硬逼出来的那样。那时,他好像是无法从他的喉咙深处挖出使他窒息的棉花团一般。经过这阵发作之后,他带着十分疲乏的神色向后倒在床上。最后,他又坐起身子,并且在这片刻之间,他的眼光凝视着前方,而这种眼光比他先前所有的焦躁不安的样子更显得狂热。但是这位老太太,对于要不要去请医生,要不要违背病人的愿望,还在犹豫。她想,尽管样子看起来很可怕,但这可能只是一阵高烧的突然发作吧。

    到了下午,她想问问神甫的病情,但她所得到的仅仅是支支吾吾的回答。她又重新提出了她的建议。于是,神甫又坐起身来,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但却非常清楚地回答说他不要请医生。这时,这位女房东决定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说,如果神甫的病情仍不见好转,她就拨那只朗斯多克情报资料局每天在无线电广播里要重复十来次的电话号码。她总是念念不忘她的责任,想在夜里去看看她的房客和照料照料他。但是这天晚上,她把新煎好的药茶给神甫喝下去之后,想躺一会儿,结果一睡却睡到第二天天亮才醒来。她急忙向神甫的房间奔去。

    神甫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昨天,他的脸色因极度充血的关系涨得通红,而今天却变成一种青灰色,特别是他的脸部还很饱满,所以看起来更加明显。神甫凝视着悬挂在床上面天花板上的一盏小小的彩色玻璃珠串吊灯。当老太太走进屋子的时候,他朝她转过头来。据女房东说,这时他好像经过昨晚通宵的折磨,已经垮了,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反抗了。她问神甫身体怎么样。她注意到神甫用一种冷漠得出奇的声音回答说,他身体不好,但他不需要请医生,只要请人把他送到医院,一切按规章办事就行了。老太太吓坏了,慌忙奔去打电话。

    中午,里厄来了。听了女房东的一番叙述之后,他只回答说,帕纳卢要求送医院是对的,但看来是太晚了。神甫用同样的无动于衷的神态接待了医生。里厄检查了神甫的全身,感到很惊讶,因为他除了发现病人的肺部有肿胀现象和病人感到肺部有压抑感之外,没有发现有任何淋巴腺鼠疫或肺鼠疫的主要症状。但是,不管怎么说,脉搏很弱,而且总的病势十分严重危急,因此希望很少。

    里厄对帕纳卢说:“您身上没有鼠疫的任何主要症状。但事实上,是可疑的,因此,我不得不把您隔离起来。”

    神甫奇怪地笑了笑,好像是表示礼貌,但没有吭声。里厄出去打了电话之后又回到屋里。他看着神甫,亲切地对他说:

    “我会留在您身边的。”

    神甫显得又活跃起来了,把目光转向医生,这时在他的眼神里好像重新出现一种热情。后来,他开口了,他说起话来是那么困难,以至无法知道他说这话是否带着忧伤的成份。

    他说:“谢谢。但教士是没有朋友的。他们把一切都托付给天主了。”

    他请人把放在他床头的十字架像递给他,当他拿到后,就转过身去望着它。

    在医院里,帕纳卢没开过口。他像一个物件似的任人给他进行各种治疗,但是他始终没有放下过他手中的十宇架像。然而,神甫的病情依旧难以断定,在里厄思想里还是疑虑重重。这既像鼠疫,又不像鼠疫。再说,最近一段时期以来,鼠疫一直在使医生感到难以诊断,它好像是以此为乐。不过,拿帕纳卢的这个病例来说,他后来发生的情况将证明这种无法断定是无关紧要的。

    热度升高了。咳嗽声越来越嘶哑了,病人整天受到咳嗽的折磨。晚上,神甫终于咳出了这块使他透不过气来的“棉花团”。它是鲜红色的。在发高烧过程中,帕纳卢的眼睛里一直保持着冷漠的神情,可是到第二天早上,当人们发现他半个身子倒在床外,已经断了气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毫无表情了。人们在他的病历卡上写着:“病情可疑”。

    第23节

    这一年的亡人节①不同往常。当然,天气是合时令的,因为它已突然发生了变化,转凉的天气一下子把秋老虎赶走了。像往年一样,一阵阵冷风不停地刮起来,大块大块的云从地平线一头奔向另一头,给房屋顶上铺上了阴影,但云块过后,十一月的没有暖意的金色阳光又重新照在这些房屋上。第一批雨衣已经出现。人们注意到,涂上橡胶、闪闪发光的雨衣多得出奇。原来是报纸报道说,二百年前在南方发生严重的鼠疫时,医生为了预防自己传染上这种病,都穿着涂油的衣服。于是,那些商店就利用这个机会,把一批过时的衣服存货拿出来倾售,因为人人都希望穿了这种衣服可以免疫——

    ①天主教定十一月二日为亡人节,以追思去世之人。按照法国风俗习惯,实际上提前一天扫墓。扫墓时,置菊花束于亡者墓前。

    但是,尽管市内景色反映出季节的特点,公墓却是人迹罕至,冷落不堪。往年这时候,电车上充满了菊花的清香,成群结队的妇女来到她们亲人安葬的地方,把鲜花放在他们的墓前。在这个日子里,人们想以此来补偿死者在长长几个月中被人遗忘而独处黄泉之下的境遇。但是,这一年,再也没有人愿意去想念死者,这恰恰是因为人们对他们已经想得过多了。现在人们不再带着三分遗憾和七分伤感的心情去扫他们的墓了。他们已不再是一年一度有人到他们墓前表示并没有将他们遗忘的、被遗弃的死者了。他们是闯进人们生活里来捣乱的死鬼,所以人们要忘记他们。因此,这一年的亡人节可以说是被人们巧妙地混了过去。按科塔尔的说法(塔鲁发现他讲话越来越带讽刺味了),现在每天都是亡人节。

    说来倒是真的,在焚尸炉里鼠疫之火越烧越欢。一天一天的过去,死者的数目可也真的并没有增加,看来鼠疫已很顺畅地到达了顶点,它像一个一丝不苟的公务员一样,每天准确无误而又有规律地完成它的杀戮任务。从原则上看来,而且根据权威人士的意见,这是个良好的征兆。比如说,鼠疫情势图表上的那条曲线,先是不断上升,然后是沿着横的方向前进,这使里夏尔医生感到十分快慰。他说:“这张图表好得很,好极了。”他认为鼠疫已达到了一个所谓稳定状态,今后,疫情只会缓和下来。他把这一情况归功于卡斯特尔医生新研制出来的血清,这种新的血清不久前确实获得某些意想不到的效果。老卡斯特尔医生并不否认,不过他认为,事实上,人们对鼠疫不能作任何预测,因为在疫病史中可看到,疫情往往会意外地突然再度猖撅起来。很久以来,省里想安抚一下公众思想上的惶恐不安,但由于疫情严重,一直无法这样做,现在打算召集全体医生,要求他们向省里作一个有关疫情的报告。但就在这时候,里夏尔医生本人也被鼠疫夺去了生命,而且这恰好发生在疫情稳定阶段。

    在这个一定会令人吃惊,但毕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的例子面前,省府一下子就变得悲观失望了,其不合逻辑的程度与先前采取乐观的态度时一样。至于卡斯特尔,他还是一丝不苟地在研制着他的血清。总而言之,城里所有公共场所都已改成医院或隔离所,只有省府没动,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还有必要留下一个地方作为开会场所。但是,总的说来,由于在这一段时期中,疫情相对稳定,因而里厄所建立的医疗组织还足够应付局面。工作得心力交瘁的医生和助手们不必再担忧还要作出更大的努力。他们只须继续有规律地去做他们的日常工作,不过也可以说是超人的工作。已经出现的种种肺部受鼠疫感染的病症目前正在向全城的各个角落蔓延开去,就像风那样,在人们的肺里吹燃起一场火灾,而且火势烧得越来越旺。在大吐血的过程中,许多病人更快地被夺去了生命。随着这种新形式的鼠疫出现,现在感染的危险性更大了。在这一点上,说实在的,专家们的意见一直是相互矛盾的。然而,为了安全起见,卫生防疫人员继续戴用消毒纱布口罩。不管怎么说,乍看起来,疫病似乎已蔓延开来。但是,因为淋巴腺鼠疫的病例正在减少,所以结算下来总数仍保持不变。

    然而,由于粮食供应的困难与日俱增,人们又产生了其他方面的忧虑。投机商趁火打劫,高价出售一般市场上所缺少的主食品。于是穷苦人家就处于极其困难的境地,而有钱人家几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哪一样都不缺少。鼠疫的传染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仁,毫不徇私,本来有可能加强本城居民中间的平等感,可是事实正相反,由于通常人们的自私行为,鼠疫反而加深了大家心里的那种不公平感。当然,剩下来的只是人人在死亡面前的无可非议的平等了,但这种平等是谁都不愿意享受的。那些挨饿的穷人更怀念邻近的城市和乡村,因为在那里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且面包也不贵。因为这里不能让他们吃饱,他们就有一种想法,一种不太符合情理的想法,认为这里早该放他们走了。于是,最后在城里流传出这样一句口号:“不给面包,就给新鲜空气吧!”它有时可以在墙上看到,有时在省长走过的时候可以听到。这句讽刺性的话是号召人们进行示威游行的信号,尽管这些游行很快被镇压了下去,但其严重性是大家都能看到的。

    报纸当然听从上面的命令,不惜一切地大肆宣扬乐观主义。一翻开报纸,就能读到,目前形势的特点是,全城居民临危不惧,确是“镇定和冷静的动人典范”。但是在这座与世隔绝、什么事情都无法保密的城里,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这个由全城居民所作出的“典范”。如果要想对上面所说的镇定和冷静有一个确切的概念,那只须到一个隔离场所去,或者到行政当局所组织的某个隔离营里去看一看就够了。不过,那时候笔者恰好在别处有事,对里面的情况不了解,所以只能在这里引用一下塔鲁写的事实。

    塔鲁在他的笔记本里记载了他与朗贝尔一起到设在市体育场的一个隔离营里去的一次访问。体育场的位置几乎就在城门口,它一面朝着一条通行电车的街道,另一面朝着一片空地,这空地一直延伸到城市所在的高原的边缘。体育场的四周一般都围有高高的水泥墙,所以只要在四个出人口上设一些岗哨,人就很难逃得出去。同时,四周的围墙也阻挡了外面一些好奇的人去打扰这些被关在里面受检疫隔离的不幸者。这些不幸的人,尽管看不见电车,却整天听得到它们的隆隆行车声,每当他们发觉电车的闹声特别大,就能揣测到那是办公室上班或下班的时间。因此,他们也就知道,尽管他们被排斥在生活之外,但是生活依旧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继续下去,只是这道高高的水泥墙把他们与外界分隔了开来,造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使把他们分别地放在一些星球上,也没有如此不同。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塔鲁和朗贝尔决定到体育场去。足球运动员贡扎莱斯也陪他们一起去,他是由朗贝尔找来的,而且他是听了记者的话才最后同意去负责轮流看管体育场的。朗贝尔要把他介绍给隔离营主管。贡扎莱斯在与朗贝尔和塔鲁见面时说,在鼠疫发生之前,这正是他穿着球衣要开始比赛的时间。现在所有的体育场都被征用了,赛球已不再可能了,因此他感到空闲无事,他的神态看上去也是如此。这是他接受着管工作的原因之一,不过他只答应在每周周末值班。那天天气正好是半阴半晴,贡扎莱斯抬头看了看,颇为遗憾地说这种既不下雨,又不炎热的天气最适宜于赛球。他竭力回忆了比赛前在更衣室里涂擦松节油的味道,摇摇晃晃的看台,黄褐色球场上颜色鲜艳的运动衫,中场休息时的柠檬或冰凉解渴的汽水。此外,塔鲁还记下了下述的这件事。一路上经过郊区高低不平的马路时,贡扎莱斯见到石子就当足球踢,他力图把石子踢进阴沟洞里去,而当他踢中的时候,他就说:“一比零。”当他拍完一支烟的时候,他把烟蒂向前吐出去,然后就试着用脚在空中把烟蒂接住。在体育场附近,有一些孩子正在玩球,他们把球朝这三个人踢过来,于是,贡扎莱斯就把球准确地踢还给他们。

    三人终于走进了体育场。看台上住满了人。运动场上搭起了几百个红色帐篷。帐篷里有卧具和包裹,老远就可看到看台没有拆去,主要是为了在天热或者下雨的时候可以让那些住在里边的人躲一下,不过,到夕阳西下时他们得回到帐篷里去。在看台下面装上了淋浴设备,而原来运动员的更衣室已经被改成办公室和医务室。大部分住隔离营的人都在看台上,另一部分人在运动场边缘徘徊,有些人则蹲在帐篷人口处,用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在看台上,许多人躺倒在那里,好像有所期待似的。

    塔鲁问朗贝尔:“他们白天干些什么?”

    “什么也不干。”

    几乎所有的人确实都空着两手,什么事也不干。这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静默得出奇。

    “最初几天,他们到了这儿,彼此都合不来,吵吵闹闹,”朗贝尔说,“但是后来日子一长,他们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根据塔鲁的记载,他了解这些人的心情。在开始时,他看到他们挤在帐篷里,闲着无聊,不是听苍蝇嗡嗡作响,就是在自己身上东挠西抓。如果遇到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他们就大声地倾诉他们愤怒或者害怕的心情。但是,自从隔离营里的人数越来越多,大大超出了限额的时候起,愿听他们抱怨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于是他们只得默不作声,互相猜疑。事实上确实存在着一种猜疑的气氛,它从灰色而透亮的天空中压下来,笼罩着整个红色的隔离营。

    是的,他们每人脸上都带有猜疑的神色。既然已把他们同旁人隔开了,那么这不会是平白无故的,因此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那种既害怕又在思索原因的人所特有的表情。塔鲁所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目光呆滞,一副团与他们原先所过的生活全面隔绝而感到痛苦的神态。由于他们总不能老是想到死的问题,所以他们干脆就什么也不想,他们等于是在度假。“但最不幸的是,”塔鲁写道,“他们都已被人遗忘,而且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过去认识他们的人因为在想别的事情而把他们忘了,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至于那些爱他们的人,也把他们忘了,因为这些人四出活动,千方百计想把他们弄出隔离营,已经搞得筋疲力尽。由于他们的亲人一心想到的是他们的离营问题,结果反而把他们本人给忘了,这也是正常的。弄到后来,人们发现,即使在最不幸的时候,也是谁都不能真正地想到谁了,因为,要真正地想到一个人,那就意味着要一分一秒也不停地想到这个人,不能被任何事分心,不论是家务事,是苍蝇飞来飞去,是吃饭,还是身上发痒。但是苍蝇飞和身上痒总是会有的。所以日子要打发得好也不是容易的事。而这一点,他们都很明白。”

    隔离营的主管人再次朝塔鲁他们三个人那边走过来并对他们说,有一位奥东先生要见他们。他先把贡扎莱斯领到他的办公室去,然后带着朗贝尔和塔鲁朝着看台的一个角落里走去。奥东先生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边,他看到他们来就站起来迎接。他还是同以前一样打扮,还戴着那条硬领子。塔鲁只发现他两鬓的头发比以前乱得多,都竖了起来,一只鞋的鞋带散开了。这位推事显得很疲倦,他讲话时目光从不正视对方。他说,他看到他们很高兴,并委托他们谢谢里厄医生替他办过的事。

    其他的人都没有讲话。

    “我希望……”推事过了一会说,“菲利普没有受到太多的痛苦。”

    这是塔鲁第一次听到推事提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因此他意识到事情起了变化。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阳光在两朵云彩中间斜照到看台上,给三张脸染上了一层金色。

    塔鲁回答说:“没有,没有,他真的没有什么痛苦。”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推事继续朝太阳落下去的方向眺望。

    他们跑去向贡扎莱斯告别,他正在看一张轮班值勤表。这位运动员一边笑着一边和他们握手。

    “至少我又找到了更衣室,”他说,“还是老样子。”

    过了一会儿,当隔离营主管人陪送塔鲁和朗贝尔出去的时候,在看台上响起了一阵沙沙声。接着,那些平时用来宣布比赛结果或介绍球队的高音喇叭,夹带着嗡嗡的声音通知说,这些被隔离的人应该回帐篷去,要发晚餐了。这些人慢腾腾地离开了看台,拖着懒洋洋的步子回到帐篷里去。当他们都安顿好之后,有两辆电瓶车;就是人们在火车站里看到的那种车子,装着两只大锅子,开到两个帐篷中间。只见人们伸出胳臂,两只长柄勺子伸人两只大锅里,然后从锅里把食品捞出来分别放在两只饭盒里。电瓶车又开动了,它开到下一个帐篷前又停下来分发晚餐。

    “这倒很科学。”塔鲁对主管人说。

    “对,很科学。”主管人一边同他们握手,一边得意地说。

    暮色苍茫,天空万里无云,一股柔和而无暖意的余辉沐浴着隔离营。在傍晚的宁静环境中,从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阵匙儿和碟子的声音。几只蝙蝠在帐篷上空飞来飞去,然后又突然消失了。从墙外传来了一辆有轨电车在轨道的岔口上轧轧作响的声音。

    “可怜的推事,”塔鲁在跨出隔离营大门时喃喃地说,“真该替他想想办法。但是怎么去帮助一个推事呢?”

    正文 第24节

    在这座城里另外还有好几个这样的隔离营,由于对它们缺乏直接的消息来源,所以笔者为了审慎起见,就不能再多谈了。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提一下,那就是这些隔离营的存在,从那儿散发出来的人的气味,黄昏时刻高音喇叭的巨大的响声,围墙的神秘感,以及人们对这些被摈弃的地方的恐惧,这一切已成了市民们精神上的沉重负担,使得大家更加惊慌失措,忧虑不安。他们与市政当局的摩擦和冲突事件都随之增加了。

    到了十一月底,早晨的天气已变得很冷了。倾盆大雨把路面冲刷得干干净净,雨过后,天上也好似洗过一样,看不到一丝云彩,晴空下,雨后的路面闪闪发光。每天早晨,一轮淡淡的太阳在寒冷的空气中把明亮的阳光倾泻在这个城市上空。相反,到了傍晚时分,天气又回暖了,这正是塔鲁所选定的同里厄医生谈心的时间。

    一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在度过了漫长而累人的白天后,塔鲁陪里厄到那个患气喘病的老人家里去出诊。在陈旧的住宅区的房屋上空映照着柔和的星光,一阵微风悄悄地吹过黑暗的十字路口。两个人走过了一段宁静的路程,来到了这位老人的家里。老人谋煤不休地告诉他们说,城里有些人同市政当局不和,说那些油水大的美差总是落到某些人手中,说老是冒着危险的人总有一天也要轮到自己倒霉。老人还搓着双手洋洋得意地说,看来可能还要大吵一场。在医生护理他的时候,他一直不停地评论着时局。

    他们听到在他们上面有人走动的声音。病人的老伴发觉塔鲁显出很想打听一下的样子,于是就向他们解释说,有些女邻居在平台上。他们同时也了解到,从平台上看出去,风景很优美,以及屋子的平台往往是有一面与另一幢屋子的平台相连接,这样,街坊上的妇女们就可以足不出户而相互串门。

    “是啊,”老人说,“你们上去看看,那儿空气很好。”

    到了上面,他们发现平台上空无一人,放着三把椅子。从一边望去,目力所及,只见一排排的平台向远处延伸,最后与一个黑趣越的、像岩石般的巨大物体相接,他们认出了这是他们所能看到的第一座山同。从另一边望去,越过几条街和那隐没在黑暗中的港口,可以一直看到地平线,那儿海天一色,波浪起伏,隐约可见。在远处,他们知道,那是悬崖,再远一些,一束微光总隐忽现,很有规律,他们看不见那发出微光的物体:这是航道上的灯塔。它自今年春天以来,一直在向绕道驶向其他港口的船只发出信号。风吹云散,夜空明净,皎洁的星星在闪闪发光,遥远的灯塔上的微光犹如一掠而过的银灰色微尘,不时闪过星空。微风吹来了芳草和石头的气息。四周一片寂静。

    “这天气真舒服,”里厄边说边坐了下来,“好像鼠疫从来没有到过这儿似的。”

    塔鲁转过身去,背对着里厄,眺望大海。

    “对,”他隔了一会儿说,“天气真舒服。”

    他走到里厄身旁坐下,并仔细地端详着医生。微光在天边出现了三次。一阵餐具碰撞的声音从街道的深处传到他们的耳边。屋子里一扇门“砰”的响了一下。

    塔鲁用非常自然的声调问道:“里厄,您难道从来也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您把我当作朋友吗?”

    里厄回答说:“我是把您当作朋友的。不过,我们过去都没有时间。”

    “好,这就使我放心了。您愿不愿意把现在这会儿作为是我们共叙友情的时刻?”

    里厄向他微微一笑,作为回答。

    “那么,好吧……”

    在几条街以外的地方,有一辆汽车好像悄悄地在潮湿的路面上滑行了好一阵子。汽车开走了,跟着,从远处传来的一阵模糊的惊呼声再一次打破了寂静。然后,四周又恢复了宁静,陪伴着他们两人的只是静悄悄的天空和星星。塔鲁站起身来,坐在平台的栏杆上,面对着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的里厄。一眼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形像一张剪影似地贴在星空中。他讲了很久,下面是他讲话的大致内容:

    “里厄,我们简单地谈谈吧。在熟悉这个城市和遇上这次瘟疫以前,我早就受着鼠疫的折磨。可以说我跟大家一样。但是有人却并不觉察或者安于现状,也有人觉察到了因而寻求摆脱。而我就是一直想求得摆脱的。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带着天真无邪的思想,也就是说,脑子像一张白纸似地过日子。我不是那种苦恼的人,我开始过得很不错,一切对我来说都相当顺利:我智力也挺好,我很能获得女人的好感,如果说我曾经有过某些忧虑的话,那么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有一天,我开始思索了。现在……

    “应该跟您说,我当时不像您那样穷。我父亲是代理检察长,这是一个相当好的职位。可是,他没有官架子,因为他天生是个老好人。我母亲是个纯朴而谦逊的妇女,我一直很爱她,不过我总是不大愿意谈起她。平时,我父亲慈祥地照管我,我甚至相信他一直在想方设法了解我。他有外遇,这一点现在我可以肯定,不过,我并不因此而感到气愤。他在这些方面的表现都很合乎分寸,毫不令人反感。简单地说,他不是一个古怪的人c现在他已去世,我觉得,如果说他在世时没有像一个圣人那样生活的话,那么他也不是一个坏人。他介乎两者之间,就是这样。他是那种类型的人,能引起别人不过分的亲切感,而且经久不衰。

    “但是,他有一个特点:《谢克斯旅行指南》是他爱不释手的一本书。我并不是说他经常旅行(只有在假期中,他才到布列塔尼省去,因为他在那里有一幢小别墅),而是说他能精确地告诉您巴黎一柏林列车的出发和到达的时间,从里昂到华沙的中途换车时间,以及您要去的各大首都之间确切的距离为多少公里。您能说出从布里昂松到夏蒙尼怎么走吗?即使是一个站长也记不清楚。但是我父亲却能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这样的练习,以便丰富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并为此而感到骄傲。这也使我感到很好玩,于是我就经常向他提问,而且当我在《谢克斯旅行指南》里核实了他的回答和承认他没有搞错时,我感到非常高兴。这些小小的练习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因为我成了他的一个听众,对于我的这种好意,他很承情。我则认为,他在铁路行车时刻方面的这种才能,并不亚于其他方面的才能。

    “但是,我讲得有点忘乎所以,对这位正直的人的估价可能太高了些,因为,归根结底,他只不过对我的决心有过一种间接影响。充其量是他给我提供了一次机会。在我十七岁的那年,我父亲曾邀请我去听他发言。这是在刑事法庭审理的一起重大案件,因此,当然(口罗),他想露一手,显一显他的才华。我现在也认为当时他想通过这种开庭仪式,这种能震动和唤起年轻人的想象力的仪式,来鼓励我继承父业。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因为这会使我父亲高兴,也因为我当时也很好奇,想在一个不同于家里那样的场合下,看看他是以什么姿态出现的,听听他讲些什么话。除此以外,我没有其他的想法。那时,我一直认为开庭的情况,如同每年七月十四日的国庆检阅,或者学期结束发奖一样,是很自然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我当时对这方面的概念很抽象,它一点也没有使我感到不安。

    “但是,那天唯一给我留下印象的就是那个罪犯。我认为他确实有罪,至于犯的什么罪,这无关紧要。罪犯是个矮个儿,三十岁左右,红棕色的头发,一副可怜相。他看上去已下定决心要承认一切,他似乎对他所做的一切以及对他将受到的惩罚是那样的胆战心惊,以至于几分钟之后,我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引过去了。他的样子像一只在强烈光线照射下吓得魂不附体的猫头鹰。他的领结歪在一边,他只啃着一只手的指甲,他那右手的指甲……总之,我不必再多讲了,您当然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我却直到那时才突然发现这一点,因为在这之前,我只是用那种‘被告’之类简单的概念去想他的。我不能说那时候我忘记了我父亲在场,不过我好像内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使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个刑事被告身上去了。我几乎什么也没听见,我感到人家想把这个活生生的人杀死,有一种强烈的本能像浪潮一样把我盲目地推向他那一边。我一直到我父亲宣读起诉书的时候,才真正清醒过来。

    “我父亲穿着红色法衣,看上去一反常态,他平时的那种老好人的样子,那种亲切的神态早已无影无踪,只见他的嘴巴在频繁地活动,一大串一大串的长句子不停地像一条条毒蛇一样从嘴里窜出来。我听明白了:他以杜会的名义要求处死这个人,他甚至要求砍掉犯人的脑袋。不错,他只是说了一句:‘这颗脑袋应该掉下来。’但是总而言之,这两句话相差不大,反正结果都一样,因为他最终取下了这颗脑袋,只不过不是他去具体执行这项工作罢了。后来我对这件案子,就一直听到结束,与此同时,我对这个不幸的人也一直怀有一种使人晕头转向的亲切感,而这种感觉,我父亲是从来也不会有的。按照习惯,在处决犯人的时候——讲得文雅一点,是在所谓最后时刻,而实质上应该说是在最卑鄙的谋杀时刻——我父亲是必须出席的。

    “从那时起,我一看到那本《谢克斯旅行指南》就十分反感。从那时起,我就讨厌法院、死刑和处决。我震惊地发现,我父亲可能已参与过多次这样的谋杀,而且每逢这种日子他就起得特别早。是的,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把闹钟上好了发条。我不敢把这些事告诉我的母亲,不过我对她作了更仔细的观察,于是我明白他俩之间已没有丝毫感情,我母亲是在过着一种清心寡欲的生活。这就使我原谅了我的母亲,正像我当时所说的那样。过了一些时候,我懂了,对她也无所谓原谅,因为我母亲在结婚前家里很穷,是贫穷使她学会了逆来顺受。

    “您现在一定在等我说这句话:我当时立刻就离家出走了。不,我在家里还呆了好几个月,几乎一年左右。但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内心很痛苦。一天晚上,我父亲又找他的闹钟了,因为他第二天要早起。那天一整夜我没睡着。第二天当他回家时,我已经走了。接下来的事,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我父亲派人四处找我,于是我就去见他,我什么也没向他解释,我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要是他逼我回家,我就自杀。他生性较温和,终于同意我离去,不过他发表了一通议论,认为这种想无拘无束地生活的行为是很愚蠢的(他是这样理解我的行为的,而我一点也没有反驳他),他还忍住真诚的眼泪向我百般嘱咐。以后,隔了很久,我才经常回家去看望我的母亲,同时也见到了他。我想,这些接触也就使他满足了。至于我,我对他并不怨恨,只不过心里有点惆怅。当他去世的时候,我就把母亲接来跟我一起过日子,要不是她后来也去世的话,她现在还跟我住在一起。

    “我之所以把这段开始的经历讲得那么冗长,这是因为它正是一切的起点。现在我要讲得快一点。从十八岁那年起,我离开了富裕的环境,过着贫穷的生活。为了糊口度日,我干过许多差使。一切总还算顺利。但是,我所关心的问题是死刑。我要替这个红棕色的猫头鹰算一笔账。因此,我曾经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搞过政治。总而言之,我不想成为一个鼠疫患者。我曾认为,我所处的这个社会是建筑在死刑的基础上的,因此我同这个社会作斗争,就是同谋杀作斗争。我曾经是这样想的,别人也曾经对我这样说的,而归根结底,这种观点也是基本上正确的。于是,我就跟其他一些我所爱的、而且至今一直爱着的人们站在一起。我就这样坚持了很久。在欧洲,无论哪一个国家发生了这类斗争,其中都有我的份儿。好吧,这就不说了。

    ‘当然,我当时懂得,我们偶尔也判人死刑。但是,人们告诉我,为了实现一个再也没有人杀人的世界,这些人的死是必要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时这是对的,不过无论如何,现在我恐怕不能坚持这类真理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就是我当时是犹豫不决的。但那时我总想着这只猫头鹰,因此就能坚持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目睹了一次处决(那是在匈牙利),于是,童年时在法庭里所遇到的这种使我晕头转向的场面又一次使我(当时我已成人)视线模糊起来。

    “您从来也没见过枪毙人吧?没有,当然步,旁观者一般是邀请的,而且观众也是事先经过选择的。结果您只能停留在图画和书本中的权写水平上:眼睛蒙上布条,人捆绑在木柱上,远处几个兵士。告诉您,不是这么回事!恰恰相反,执行处决的行刑队站在离犯人一米半远的地方,这个你知道吗?要是犯人向前走两步,他的胸口就会碰到士兵们的长枪!这个您知道吗?在这么近的距离,士兵们把子弹集中打在他的心脏区,就会打出一个可以把拳头伸进去的口子!这个您也知道吗?不,您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因为人们是不谈这些细节的。对鼠疫患者来说,人的睡眠要比生命更为神圣不可侵犯,我们不应该去打扰这些正人君子的睡眠。只有风格不高的人才会这样做,而风格在于不要坚持己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是我从那时候起就没有好好睡过。我就是风格不高,不断地坚持己见,也就是说,不停地想着这些事。

    “于是,我懂得了这样的事实:在自己满心以为是在理直气壮地与鼠疫作斗争的漫长岁月里,自己却一直是个鼠疫患者。至少,我的情况就是如此。我了解到,我已经间接地赞同了千万个人的死亡,甚至促成了这一死亡,因为我赞成最终导致死亡的一切行动和原则。别人好像并不因此而感到内疚,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从来也不主动地谈到这些。而我却一想起就喉咙哽塞。虽然我跟他们在一起,但我还是孤独一人。有时候我向他们倾诉我内心的不安时,他们却对我说,应该考虑的是目前引起争论的问题,他们还向我灌输一些常常是很感动人的道理,硬使我接受我所无法接受的东西。不过我回答说,在这些情况下,那些穿着红色法衣的大鼠疫患者也会振振有词,讲出一些令人信服的道理来,而如果我同意小鼠疫患者所提出的那些不可抗拒的理由和迫不得已的情况,那么我就不能否定大鼠疫患者所讲的同样理由。他们向我指出,如果要附和这些穿红色法衣的人的话,有个好办法,那就是让他们去垄断判刑的权利。不过,我当时心想,要是让了一次步,那么就得一直让步到底。看来历史也证实了我的这种想法,今天他们不是都在争先恐后地杀人吗?!他们都杀红了眼,而巨他们也只能这样做。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所关心的并不是和别人进行争辩,而是那只红棕色的猫头鹰,是法庭上的那件肮脏勾当:一张张又脏又臭的嘴向一个锁上镣铐的人宣布他即将死去,并为他的死亡办理好一切手续,以便他整夜整夜地处于垂死的恐怖之中,最后睁着眼睛,束手待毙。我念念不忘的是那个胸口上的窟窿。我心想,在等待把问题弄清楚的过程中(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一丝一毫——您听见吗?——一丝一毫也不会赞成这种令人作呕的残杀。是的,在没有把问题弄明白之前,我决定采取这种盲目的顽固态度。

    “从那以后,我的思想没改变过。长期来我感到无比羞愧,因为我曾经是个杀人凶手,即使是间接的,同时也是出于善良的愿望,这仍改变不了这一事实。随着时间的消逝,我就发现,即使是那些比别人更善良的人今天也不由自主地去杀人,或者听任别人去杀人,因为这是符合他们生活的逻辑的。我也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导致一些人的死亡。是的,我一直感到羞愧,我懂得了,我们大家当时都生活在鼠疫之中,于是我就失去了内心的安宁。直到今天,我还在设法了解他们每个人,力图使自己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冤家对头,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找失去的安宁。我只知道,为了使自己不再是一个鼠疫患者,该怎么做就得怎么做,而且只有这样做才能使我们有希望得到安宁,或者,在得不到安宁的情况下,可以心安理得地死去。也只有这样做才能减轻人们的痛苦,如果说这还不能拯救他们的话,至少也能尽量少使他们受害,甚至有时还能为他们做一点好事。因此,凡是使人死亡的事,凡是为这种事进行的辩护,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不管有理还是无理,我一概拒绝接受。

    “因此,这场鼠疫并没有使我学到任何东西,要不,就是它教会了我应该跟您在一起同它作斗争。根据可靠的资料,我知道(是的,里厄,我对生活了解得很透彻,这一点您是看得出来的),每个人身上都有鼠疫,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的,没有任何人是不受鼠疫侵袭的。因此,我们要不断地留心自己,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把气呼到别人脸上,从而把鼠疫传染给他。只有细菌是自然产生的。其余的,例如健康,正直和纯洁,可以说是出自意志的作用,一种永远也不该停止的意志的作用。正直的人,也就是几乎不把疾病传染给任何人的人,这种人总是小心翼翼,尽可能不分心。而为了做到永远不分心,就要有意志力,就要处于紧张的状态!是的,里厄,当一个鼠疫患者是很累人的。但是要不想当鼠疫患者,那就更累人了。正因为如此,大家都显得很疲乏。因为今天大家都有点传染上了鼠疫。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不愿再当鼠疫患者的人觉得筋疲力竭,对他们说来,除了死亡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他们摆脱这种疲乏。

    “从现在起,我知道,我对这世界本身来说,已毫无价值。从我放弃杀人的那时候起,我就对自己宣判了永久的流放。现在将由其他人来创造历史。我也知道,我不能从表面上去判断这些人。我这个人没有资格当一个合理的杀人凶手。这当然不是一个优点。不过,我还是愿意像我现在这样,我学会了谦虚。我只是说,在这地球上存在着祸害和受害者,应该尽可能地拒绝站在祸害一边。这在您看来或许比较简单,但我却不知道这是不是简单,但是我知道我说的情况是确实的。我曾经听到过许多大道理,这些大道理差点儿把我搞得晕头转向,同时也迷惑了不少其他人,使他们同意谋杀。这才使我明白,人们的一切不幸都是由于他们讲着一种把人搞糊涂的话。于是,为了走上正道,我决定讲话和行动毫不含糊。因此,我说,在这世界上存在着祸害和受害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如果,在我这样说的时候,我自己也变成祸害的话,那么,最低限度,我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力图使自己成为一个无罪的杀人者。您看,这不能算是奢望吧!

    “当然,应该还有第三种人,那就是真正的医生,但事实上,人们遇到的真正的医生很少,而且可能也很难遇到。所以,我决定在任何情况下都站在受害者的一边,以便对损害加以限制。在受害者当中,我至少能设法知道怎样才能达到第三种人的境界,就是说,获得安宁。”

    最后,塔鲁摆动着腿,用脚轻轻地敲着平台。经过一阵沉默之后,里厄挺了挺身子,问塔鲁是否知道有一条通往安宁的道路。

    “有的,那就是同情心。”

    远处响起了救护车的两下铃声。刚才还是模糊不清的惊呼声现在都汇集到城市的边缘,靠近石头山冈的地方。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一种像爆炸那样的声音,然后,四周又是一片寂静。里尼看到灯塔又问了两次光。微风好像已增强了风势,同时,有一股带盐味儿的阵风从海面上吹来。他们现在清楚地听到波涛冲击悬崖时所发出的低沉的声音。

    “总之,”塔鲁爽直地说,“使我感兴趣的是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圣人。”

    “可是您不信上帝。”

    “是啊。一个人不信上帝,是否照样可以成为圣人?这是我今天遇到的唯一具体问题。”

    突然,从刚才传来叫声的那边出现了一大片微光,一阵分辨不清的嘈杂声,沿着风的方向,传到两个朋友的耳畔。微光立刻就暗了下去,而远处,在那些平台的边缘,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红光。在风势暂停的时候,他们清楚地先听到一片人的叫喊声,接着是一阵射击声,最后是人群的喧哗声。塔鲁站了起来,倾听着,但他们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塔鲁说:“城门口又打起来了。”

    “现在已经结束了。”里厄回答说。

    塔鲁喃喃地说,这决不会结束,而且还会有牺牲者,因为这是很自然的事。

    “可能是这样,”里厄回答说,“不过,您知道,我感到自己跟失败者休戚相关,而跟圣人却没有缘分。我想,我对英雄主义和圣人之道都不感兴趣。我所感兴趣的是做一个真正的人。”

    “对,我们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过,我的雄心没您的大。”

    里厄以为塔鲁在开玩笑,就看了对方一眼c但是在夜空模糊的光线下,他看到的是一张忧伤和严肃的脸。风又重新刮了起来,里厄感到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塔鲁振作一下说:

    “为了友谊,您知道我们该做些什么?”

    里厄回答说:“做您想做的事。”

    “去洗个海水澡。即使对未来的圣人来说,这也是一种高尚的乐趣。”

    里厄微笑起来。

    塔鲁接着说:“我们有通行证,可以到防波堤上去。总而言之,要是只生活在鼠疫的环境中,那就太愚蠢了。当然,一个真正的人应该为受害者而斗争,不过,要是他因此就不再爱任何别的东西了,那么他进行斗争又是为了什么?”

    “对,走吧。”里厄说。

    不一会儿,汽车在港口的栅栏附近停了下来。月亮已经升起,夜空中乳白色的光辉向四处投下了模糊的影子。在他们后面是城里鳞次栉比的房屋,一股热烘烘的混浊气流从那里吹来,驱使这两位朋友走向海边。他们向一个士兵出示了通行证,后者检查了好久才放他们走。他们穿过堆满了木桶,散发出酒香和鱼腥味的场地,朝着防波堤的方向走去。快走近时,一股碘和海藻的气味告诉他们大海在望。接着,就传来了波涛声。

    大海在防波堤的巨大石基下轻声吼鸣。当他们登堤时,万顷波涛就展现在他们的眼前,海面像丝绒那样厚实,又像兽毛那样柔软光滑。他们在面向大海的岩石上坐下。海水以缓慢的节奏冲上来又退下去。大海的起伏像人的呼吸一样平静,亮晶晶的反光在水面上时隐时现。在他们面前,展现着一幅漫无边际的夜景。里厄用手抚摸着凹凸不平的岩石,一种奇异的幸福感充满了他的周身。他转向塔鲁,从他朋友的那张安详而严肃的脸上,猜测出塔鲁也有着相同的幸福感,但他也知道这种幸福感不能使塔鲁忘却任何事物,当然也不会忘却世上的杀戮。

    他们脱掉了衣服。里厄先跳下水。开始时,他感到水有点凉,但等他重新浮上水面时,却感到水是温的。蛙泳了一会后,他才懂得,这天晚上,海水之所以是温的,这是因为秋天的大海从地面吸收了在夏天时一连好几个月中贮存起来的热量。他以均匀的动作向前游着,双脚拍打着海面,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翻滚的泡沫,海水沿着他的胳膊流到他的腿部。他听到很响的扑通一声:塔鲁下水了。里厄翻过身来,一动不动地浮在水上,面对悬挂着月亮和布满星星的天空。他深深地呼吸。接着,他越来越清晰地听到打水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塔鲁在后面游近了,不多会儿,连他的呼吸声也能听到了。里厄翻过身来,以同样的速度跟他的朋友齐头并进。塔鲁游得比他快,于是他只得加快速度。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他们以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量向前推进,孤寂地远离了尘嚣,终于摆脱了这座城市和鼠疫。里厄先停下来,接着他们就慢慢地游回去。在回岸途中有一段时间他们遇到了一股冰冷的水流,在大海的这种出其不意的袭击下,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他们重新穿好衣服,一言不发地踏上了归途。但这时,他们已成了一对同心同德的朋友,这天夜晚给他们留下了亲切的回忆。当他们远远地看到疫城的哨兵时,里厄知道现在塔鲁和他都在心里说着同样的话:鼠疫刚刚把他们忘却过一时,这很不错,但现在又该重新开始。

    第25节

    是的,又该重新开始了,鼠疫是不会长期地把仟何人遗忘的。在十二月份,它又在市民们的胸口“燃烧”起来,使焚尸炉烧得通亮,使隔离营内无事可干、空着双手的人影不断增加,它以一种既顽固而又不规则的速度不停地蔓延。市政当局曾寄希望于冬天的来临,希望寒冷能刹住瘟疫的势头,然而鼠疫却毫不停步地越过了初冬的严寒。还得等啊!但是,人们等久了也就不再等了,全城居民过着毫无希望的日子。

    对里厄医生来说,那天晚上他所享受的那种短暂的宁静和友谊的时刻也一去不复返了。城里又开设了一个医院,因此里厄只能整天跟病人打交道。他发现,虽然目前肺鼠疫患者与日俱增,但是病人似乎都能跟医生很好地配合。他们不再像鼠疫开始时那样沮丧或癫狂,而是好像对自己的利益有了比较正确的认识,他们主动要求获得一些对他们最有益的东西。他们不断地要水喝,大家都想得到别人的热情对待。尽管里厄还是跟平时一样地劳累,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感到不像以往那样孤独了。

    十二月底左右,里厄收到预审推事奥东先生从隔离营写来的一封信,说他被隔离检疫的时间已超过规定,而管理部门却找不到他进隔离营的日期,因此人们还错误地把他关在里面。奥东夫人不久前已从隔离病房出来,她曾向省里提出抗议,结果她在那里碰了钉子,人们回答她说:决不会出差错。里厄请朗贝尔出面去解决这个问题。几天后,奥东先生就来看他了。事实上,果真出了差错,因此里厄感到有点气愤。可是业已消瘦的奥东先生却举起了一只软弱无力的手,字斟句酌地说,大家总会有出差错的时候。医生只觉得情况有了一些变化。

    里厄说:“推事先生,您打算做些什么?一大堆卷宗等着您去处理呢。”

    “啊,不,”推事说,“我想请假。”

    “说的倒是,您该休息休息。”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回隔离营去。”

    里厄惊讶地说:“您不是刚从那儿出来吗?”

    “我刚才没说清楚。有人告诉我说,在这个隔离营里是有志愿管理人员的。”

    推事的圆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他用手把竖起来的一撮头发弄弄平……

    “要明白,我或许在那儿有事可做。另外,说起来也挺傻:在那儿能使我常想起我的小男孩。”

    里厄看着他。在奥东先生的那双严厉而又缺乏表情的眼睛里是不可能突然出现温存的目光的。但是它们已变得较为混浊,失去了原来金属般的光泽。

    “那当然,”里厄说,“既然您愿意去,那这件事就让我来办吧。”

    医生果然把这件事办妥了,直到圣诞节为止,疫城中的生活还是老样子。塔鲁也一如既往,神态自若地出现在各处。朗贝尔告诉医生说,在两个年轻的卫兵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一个秘密的办法跟他情人通信。他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可以收到一封信。他建议里厄也利用一下他的渠道,医生同意了。这几个月来,里厄还是第一次写信,他提起笔来感到十分困难。他已经忘了某种语言。信发出了,可是迟迟不见回音。至于科塔尔,他现在正是鸿运高照,生意兴隆,他的小规模的投机买卖使他大发横财。不过格朗在这节日期间却不太如意。

    这一年的圣诞节与其说是福音节,倒不如说是地狱节。店铺里空空如也,黯然无光,橱窗里尽是些假巧克力或空盒子,电车中的乘客脸色阴沉,没有一点昔日圣诞节的气氛。往年的圣诞节,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家家都团聚在一起,而今年却只有少数特权者躲在积满污垢的店铺后间,用骇人的代价换来一些脱离大众而又见不得人的享受。教堂里充满着的不是谢恩声,而是哀鸣。在这座阴沉而寒冷的城市里,只有几个孩子在奔跑,因为他们还不懂得瘟疫在威胁着自己。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跟他们提到,过去有圣诞老人,背着礼物而来,他虽与人类的痛苦同样古老,但却像年轻人的希望那样富于生气。现在,在大家的心灵里只留下一个很古老、很黯淡的希望,它使人不至于自暴自弃,走向死亡,而且坚持生活下去。

    圣诞节前夜,格朗没有赴约。里厄很担心,因此第二天一清早就到他家去,但没有找到他。医生就把这件事通知了大家。十一点左右,朗贝尔到医院里来告诉里厄,说他远远看到格朗一个人在大街上徘徊,脸色十分苍白,后来格朗就不见了。于是,医生和塔鲁就坐车去寻找。

    中午,天气十分寒冷。里厄跳下汽车,从远处瞧着格朗。这位老公务员的脸几乎紧紧地贴在一个橱窗上,橱窗里放满了粗糙的木刻玩具。眼泪从他的脸上像断了线的珍珠似地淌下来。里厄见了,心潮起伏,因为他懂得这些泪水意味着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心酸,咽喉憋得难受。里厄同时也回忆起了这个不幸者在订婚时的情景:那时候也是圣诞节,在一家店铺前,让娜偎依在格朗的胸前,仰着身子,抬头对他说她很高兴。如今她那充满恋情的清脆的声音又从遥远的过去回到了格朗的耳边,这是肯定的。里厄知道,此时此刻这位泪流满脸的老人在想什么,而他也跟格朗一样在想:这没有爱情的世界就好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但总会有这么一个时刻,人们将对监狱、工作、勇气之类的东西感到厌倦,而去寻找当年的伊人,昔日的柔情。

    这时格朗通过玻璃的反映看到了里厄。他转过身,靠在橱窗上看着医生走过来,眼泪不停地淌着。

    “啊!医生,啊!医生。”他呜咽着说。

    里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频频点头,表示同情。他同格朗一样感到苦恼。这时他心头怒火翻腾,因为不论是谁,在看到大家都遭受到的痛苦时,都会产生这样的感情。

    “唉,格朗。”他回答说。

    “我想找时间写封信给她,让她知道……让她能毫无内疚地感到快活……

    里厄拉着格朗向前走,他的动作有点粗暴。而格朗则一边几乎毫不抗拒地任他拖着走,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些不成句的话。

    “这实在拖得太久了。我想听天由命了,有什么办法呢?啊!医生!我看起来就像现在这样平静。可是,我总是要使很大的劲儿才能勉强做到保持常态。可现在,实在受不了啦!”

    他停了下来,浑身颤抖,眼睛像疯了似的。里厄抓起他的手,发现手烫得厉害。

    “该回去了。”

    但是格朗挣脱了医生的手,奔了几步路,然后停了下来,张开双臂。开始前后摇摆起来。他就地旋转了一下,倒在冰凉的人行道上,脸部被继续流着的眼泪弄得肮脏不堪。行人们远远看到这种情景,突然停了下来,不敢再向前走了。里厄只得把老人抱了起来。

    格朗躺在床上,呼吸非常困难,肺部受到了感染。里厄考虑了一下:这位老公务员没有家室,何必送他进隔离病房呢?还是让自己跟塔鲁一起来照料他吧……

    格朗的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脸色发青,眼睛暗淡无光。他凝视着塔鲁用一只木箱子的碎片在壁炉里燃起的小小的火焰。他说:“我的病情不妙。”他边说话边咳嗽,咳嗽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好像是从他那燃烧着的肺部的深处发出来的劈劈啪啪的声音。里厄叫他停止说话,并说他会痊愈的。病人先是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接着脸上又出现了一丝温柔的表情。他费劲地挤了挤眼,说:“要是我能死里逃生,医生,我向您脱帽致敬!”但是,话刚说完,他就进入了衰竭状态。

    几小时后,里厄和塔鲁发觉格朗坐在床上。里厄从他那烧得通红的脸上看到病情恶化,感到十分吃惊。但病人的神志好像比刚才清醒了些,一见到他们,就立即用一种异常低沉的声音请求他们把他放在抽屉里的一份手稿拿给他。他接过塔鲁递给他的手稿,连看也不看,就紧紧地把它贴在胸口,然后又把它递给里厄,做了个手势,表示请医生念一下。这是一份五十来页的短短的手稿。医生翻了翻,发现在这些稿纸上只是写着一句同样的话,只不过是抄了又抄,改了又改,增增删删。五月、女骑士、林间小径,这几个字一再地重复,用各种方式排列组合成句子。作者在他的手稿里还作了注释,罗列了那句句子的不同写法,注释有时极其冗长。但是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只写着一句书法十分工整的句子,而且墨迹还很新鲜:“我亲爱的让娜,今天是圣诞节……”在这句话的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那句句子,这当然是最新的写法了。“请念一下,”格朗说。于是里厄就念起来。

    “在五月的一个美丽的清晨,一位苗条的女骑士跨着一匹华丽的枣骝牝马在花丛中穿过树林小径……”

    “是这样写吗?”老人用一种狂热的声音问道。

    里厄没有抬起眼睛看他。

    老人激动地说:“啊!我知道。美丽,美丽,这个字不确切。”

    里厄握住了病人搁在被子上的手。

    “算了吧,医生。我没时间了……”

    他的胸部困难地起伏着,突然,他大声说:

    “把它烧掉!”

    医生犹豫起来,但格朗重复了他的命令。他说话的语气是那样地严厉,又是那样的痛苦,最后里厄只得把这些稿纸扔到快要熄灭的炉子里去。房间里很快就亮了起来,一阵短暂的燃烧使屋子里略添暖意。当医生回到病人床前时,只见他已转过身去,脸几乎贴在墙上。塔鲁看着窗外,好像对这种场面无动于衷。给格朗注射了血清后,里厄对他的朋友说,病人过不了今夜就会死去,于是塔鲁提出让自己留下看护。医生同意了。

    整个晚上,格朗将要死去的这个想法一直在里厄的脑海中索回。但是,第二天早晨,里厄发现格朗已经坐在床上和塔鲁说话。高烧已退,现在只剩下全身无力的症状了。

    “啊!医生,”老公务员说,“我错了。不过,我可以重写。您将会看到,我都记得很清楚。”

    里厄对塔鲁说:“等一等再看。”

    但是到了中午,仍没有丝毫变化。到了晚上,已经可以认为格朗已脱离险境了。里厄对这一起死回生的现象一点也不理解。

    差不多与此同时,人们却给里厄送来了一个年轻的女病人。起先他也认为她已病人膏盲,因此病人一到医院,他就叫人把她隔离起来。这位在昏迷中的姑娘不停地讲胡话,她的病征完全说明她已得了肺鼠疫。但是第二天早晨,热度就退了。当时,医生还以为这种现象跟格朗的情况一样,是病情在早晨的暂时缓解,根据经验,他认为这是一个凶多吉少的征兆。可是到了中午,热度却没有回升。晚上,它只升高了几分,而到了第三天早晨,体温已经正常了。尽管那姑娘很疲乏,但她在床上很自由自在地呼吸着。里厄对塔鲁说,这姑娘的得救完全是反常的事。但在这一星期中,在里厄的医院里一连发生了四起同样的情况。

    周末那一天,那位患气喘病的老人十分激动地接待了里厄和塔鲁。

    “这下行啦,”他说,“它们又跑出来了。”

    “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嘿!老鼠呗!”

    从四月份以来,人们从来没有发现过一只死老鼠。

    塔鲁对里厄说:“是不是一切又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开始?”

    老人高兴地搓着手。

    “瞧它们奔跑的样子!看了真叫人高兴。”

    他已看见过两只活生生的老鼠从他家门口窜进来。一些邻居也告诉过他,他们家里,老鼠也重新出现了。在一些屋梁上,人们又重新听到已经忘记了好几个月的老鼠骚动声。里厄等着了解每周开始时发表的统计总数。结果,有关数字表明,疫势已减弱

    正文 第26节

    尽管居民们没想到疫势会突然减弱,但是他们还不敢高兴过早。这些月来,他们越来越希望能摆脱瘟疫的折磨,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懂得了谨慎,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那就是越来越不指望在短期内就能看到鼠疫结束。可是大家都在谈论着这一新的现象,于是在人们内心深处又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但又不敢明说的希望。其他一切都被放到了次要的地位。统计数字下降了,这是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相形之下,那些刚死于鼠疫的人就算不了什么。种种迹象表明:虽然人们没有公开盼望“健康时代”立即到来,但是他们却暗中在等待着。比如说,从那时起市民们就很乐意——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谈论在鼠疫结束后怎样去重新安排他们的生活。

    大家一致认为要一下子恢复鼠疫发生前的那种舒适的生活条件是不可能的,因为破坏起来很容易,而要重建那就困难了。人们只是认为食品供应可能会有所改善,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不再为最迫切的问题操心了。但事实上,在这些无关紧要的谈话里却同时冒出一种荒诞的希望来,使市民们有时会感到不对头,于是他们就急忙说,无论如何,鼠疫是不会一夜之间就结束的。

    果然,鼠疫没有很快停止蔓延,但从表面看来,疫势减弱的速度超出了一般合乎情理的期望。在一月初,严寒持续不退,这是很罕见的。冷空气好像已经凝结在城市的上空。但天空却从来没有像这样蔚蓝。连日来,灿烂而没有暖意的阳光整天沐浴着这座城市。这种新鲜的空气使疫势在三个星期里连续减弱,死于疫病的人数越来越少,瘟神似乎也劳累得筋疲力尽了。在一个短短的时期里,鼠疫几乎失去了它在好几个月里积蓄起来的全部力量。就拿格朗或者上面谈到的那个姑娘来说,他们本已被选中为它的牺牲品,但他们却逃脱了它的魔爪,这样的例子还有一些;现在它往往在某些区里猖撅两三天,而同时却在另一些区里销声匿迹;在星期一它比平时夺走了更多人的生命,可是到了星期三,它却让全部病人几乎都逃脱了。看到它这种时而喘息不前,时而迅猛扑来的情况,人们就会说,它是由于烦躁和厌倦而垮下来了,不仅前一时期那股叱咤风云的威势、百发百中的精确打击能力已烟消云散,就连对自身的控制力也一去不复返了。卡斯特尔的血清一下子获得了一系列的疗效,而在这以前,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过去,医生们采取的种种措施从不见效,而现在却突然都百试百灵起来。好像鼠疫也遭到了围攻,似乎它突然的衰弱使人们到目前为止一直用来抵抗它的迟钝的武器变得锐利了。不过,有时鼠疫又会倔强起来,在一种盲目的振奋中,夺走了三四个病人的生命,而这些病人本来是有希望治好的。他们都是这场灾难中的倒霉鬼,在这充满希望的时刻,他们却成了鼠疫的牺牲品。推事奥东先生的情况就是这样,当时人们不得不把他撤出隔离营。塔鲁说他运气不佳,但是人们不知道塔鲁说这话是指推事的死,还是指后者活着的时候运气不佳。

    但是从总的情况来看,疫势是在全线退却。省里的公报先是隐约流露出一点希望,最后向公众证实了这样一种信心,即胜利的大局已定,鼠疫正在放弃它的阵地。实际上,很难断定这是个胜利。只是人们不能不感到鼠疫好像去得和来时一样突然。人们用来对付它的战略没变,昨天还是行之无效,而今天,却看来很合适。人们只是得到这样的印象:鼠疫已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竭了,或者,可能它在达到了它的目标之后自行撤退。总之,可以说它的使命完成了。

    可是,城里好像没有任何变化。白天,街上还是那样静悄悄的,而到了晚上却挤满了同样的人群,大多数人都穿着大衣,围着围巾。电影院和咖啡馆跟以往一样生意兴隆。但要是再仔细观察一下,人们就会注意到一张张脸都比以前开朗了,有时还挂着一丝微笑。这使人想起:在这以前,没有一个人在街上露过笑容。实际上,几个月来把这座城市缠得紧紧的不透光的帷幕已经出现了一个裂缝,而且每星期一从无线电广播新闻中,人们可以发现这个裂缝正在扩大,最后它将大到可以让人呼吸了。不过,人们只是悄悄地松了口气,还不敢明显地流露出喜悦的心情。要是前些时候传来诸如有一列火车已经出站,或者有一艘轮船已经到达港口,或者汽车将重新可以在市内通行等消息时,那准是谁也不会随便相信的,可是如果上述新闻公布于一月中旬的话,那却不会使任何人感到惊讶。这种变化当然没什么了不起。但这些微妙的差别,事实上却说明了市民们在希望的道路上已经迈开了大步,而且我们可以说,当市民们的心头点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时,从这时开始,鼠疫的横行时期实际上就结束了。

    但是,在整个一月份里,他们对外界事物的反应还是很矛盾的。确切地说,他们处在一种兴奋和沮丧两者相互交替的状态之中。尽管疫情统计的结果令人振奋,但最近还是发生了好几起试图逃跑的事件,这使当局感到十分意外,连守卫城门的岗哨也毫无思想准备,因为大多数的逃跑事件都是成功的。但实际上,这时候逃跑的人是受一些自然而然产生的情绪所支配的。对一些逃跑的人来说,鼠疫已经在他们的心里深深地播下了怀疑的种子,使他们不能摆脱这种心情,他们已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虽然鼠疫时期已经过去,但他们继续按照这个时期的准则来生活。他们是一些落后于形势的人。另一部分人则相反,他们绝大部分是那些在这以前一直被迫与亲人分离的人,经过了这段长期禁闭和心情沮丧以后,现在刮起的这股希望之风吹得他们反而失去了耐心,使他们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与心上人重逢之日已经在望,但又怕功亏一篑,先行死去,不但团圆顿成泡影,连长期的煎熬也白费了劲,这时,他们禁不住惶惶不安起来。在这些月里,尽管他们被囚禁和流放,但他们还是顽强地坚持等待,而现在希望的曙光已经出现,然而它却摧毁了恐惧和绝望所不能摧毁的东西。他们等不及鼠疫结束,为了赶在它的前面,像疯子似地拼命向前冲。

    不过,同时也出现了一些自然流露的乐观迹象。比如说,人们发现物价已显著地下降。从纯经济学观点来看,这一现象无法解释。各种困难并没有减少,在城门口还保持了隔离检疫的手续,食品供应远远没有改善。因此,这一现象完全是精神因素造成的,好像疫势的减弱到处都有反应一样。同时,那些过去一直习惯于集体生活,但由于鼠疫横行而不得不单独分开的人也乐观了起来。城里的两个修道院重新开办了,因此集体生活得到了恢复。军人的情况也是同样。他们被重新召回到空着的营房里去,恢复了正常的部队生活。这些事虽小,但却很说明问题。

    一直到一月二十五日,市民们就生活在这种秘而不宣的兴奋状态之中。这一星期,统计数字大大下降,经过与医学委员会商议,省里宣布鼠疫可以算是结束了。此外,公报补充说,为了慎重起见——这一点肯定能获得市民的赞同——城门还要关闭两个星期,预防措施还要维持一个月。在这段时间内,一发现鼠疫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就必须保持现状,重新采取有关措施”。但是,大家都把这些补充说明看成是一些官样文章,因此一月二十五日晚,城里欢腾了起来。为了配合大家这种兴高采烈的气氛,省长命令恢复正常时期的照明。在晴朗而寒冷的天空下,居民们又说又笑,闹声不绝,成群地拥向灯火辉煌的大街。

    当然,许多屋子照旧紧闭着百叶窗。在这同一天的夜晚,可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不过在这些沉浸于哀伤中的人们中间,许多人心里也感到很大的宽慰,因为他们终于不必再担心会看到其他亲戚死去,或者不必为了保存自身而战战兢兢。就在此时,有些家庭中还有一个患鼠疫的病人住在医院里,而且全家人不是住隔离病房就是呆在家里,等待这场灾难有朝一日能真正离开他们,就像它现在已离开其他人那样。这些家庭对目前这种皆大欢喜的局面无疑是最无缘分的。当然,他们也抱有希望,只是他们把它贮藏在心底里,在还没有真正的把握之前,他们是决不会把它掏出来的。对他们来说,这种处于垂死和欢乐之间的等待,这种默默无言的夜晚,在四周一片欢腾的气氛的衬托下,就显得格外残酷了。

    但是,这些例外的情况丝毫不影响其余人满意的心情。当然,鼠疫还没有结束,而且它还将证明自己确是没有结束。可是大家的思想已经走在时间的前面,提前了好几个星期,似乎列车早就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轨上鸣笛飞驰,轮船在闪闪发光的海面上破浪前进了。要是再过上一天,大家的头脑可能不再那样发热,可能又会产生怀疑。但是目前仿佛整个城市都开动了起来,正在离开它曾经打下石基的地点,离开这些与外界隔绝的、阴森森的、静止不动的地方,最后带着这场灾难中的幸存者离去了。这一天晚上,塔鲁、里厄、朗贝尔和其他一些人混杂在人群中走动,他们也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在塔鲁和里厄离开了林阴大道很久后,甚至当他们在人影稀少的街道里沿着一幢幢紧闭着百叶窗的房屋默默地走着时,这种欢乐的声音还传到他们的耳边。痛苦在百叶窗后面继续折磨着人,而在离这些房子不远的大街上却充满着欢乐。由于他们已很疲倦,所以无法把这种痛苦和这种欢乐分离开来。解放的时刻迫近了,但这一时刻却同时充满了欢笑和眼泪。

    当欢乐的嘈杂声变得更响的时候,塔鲁停了下来。在阴暗的路面上,有一个黑影在轻快地奔跑。原来是一只猫,这是春天以来人们见到的第一只猎。它在马路中间停了一下,犹豫了一会,舔舔爪子,把爪子迅速地抓一下它的右耳朵,接着又悄悄地奔了起来,最后消失在黑夜里。塔鲁微笑了起来。那个矮老头也准会高兴的。

    第27节

    但正当鼠疫好像远远离去,回到它那不为人知的巢穴里时,根据塔鲁的笔记,城里至少有一个人却为此感到十分惊慌,这就是科塔尔。

    说实在的,自从统计数字开始下降以来,这些笔记变得相当奇怪。可能是由于疲劳的缘故,笔记的字迹显得很难辨认,而且它的内容也常常东拉西扯。此外,塔鲁的笔记一直是以记述客观事实为主,但现在却第一次充满了个人的见解。比如,在记录有关科塔尔情况的冗长篇幅中,人们可以读到一小篇关于这个玩猫老头儿的报告。根据塔鲁自己所说,在鼠疫期间,他对这位老头儿始终是很尊重的,无论是在鼠疫发生之前,还是在鼠疫结束之后,这老头儿一直使他很感兴趣,至于后来情况变了,老头儿再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这当然是很遗憾的事,但这决不能怪塔鲁缺乏诚意,因为他曾设法找过这老头儿的。在一月二十五日那天晚上他们分手之后,过了几天,塔鲁曾站在那条小巷口,希望能看到老头儿。那些猫已毫不爽约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在几处充满阳光的地方取暖。但是在老头儿习惯出现的时刻,百叶窗却仍紧紧地关闭着,而且在以后的一些日子里,塔鲁再也没看见百叶窗开过。于是,塔鲁出奇地得出结论,认为这个小老头儿正在恼火或者已经死了。如果在恼火,那是因为老头儿以为自己有理,是鼠疫坑害了他;如果已经死了,那么就应该考虑一下他的情况,正像考虑那个患气喘病的老头儿一样,想一想他是不是个圣人。塔鲁并不认为他是个圣人,但是认为他的情况能给人一种“启示”。塔鲁在笔记本里写道:“可能人们只能达到某些近乎圣人的标准。在这种情况下,就只得去做一个谦逊而仁慈的恶神了。”

    在这些笔记里人们还可以看到许多有关其他人的评论,但这些评论总是与科塔尔的事情夹杂在一起,而且经常写得很分散。有些是写格朗的,说他现在已经康复,重新开始了工作,好像连一点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有些提到里厄医生的母亲。塔鲁跟这位老太太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他们有时候也聊上几句。塔鲁把这些零星的谈话内容、老太太的态度、她的微笑以及她对鼠疫的看法都认认真真地记录下来。他重点描写了老太太的谦卑,她讲话时的那种简单明了的表达方法,以及她对某一扇窗户的偏爱:这扇窗朝着宁静的街道,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略微挺直身子,两手放得安安稳稳,目光凝视着前方,这样一直坐到暮色苍茫,夜幕渐渐降临到她的房内,把她变成一个黑影,最后把她那静坐不动的轮廓淹没在黑暗里。塔鲁还重点描写了她在屋里从这间走到那间的那种轻盈的步伐,还有她那善良的品质——虽然她在塔鲁面前从不明显流露出来,但在她的一言一行中他处处能隐约体会到这一美德。最后,塔鲁认为,她具有一种无须多加思索就能懂得一切的本领,尽管她沉静。谦逊,但她在任何一种“光芒”之前,哪怕是在瘟神的“光芒”之前也毫不逊色。可是人们发现,塔鲁在笔记中写到此处,笔迹就开始歪歪扭扭起来,显得十分奇怪。而他接着写的那几行字就很难辨别了。最后的几句话第一次涉及他个人的事,这又一次说明他已控制不住他的笔了:“我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也同样谦卑,我很喜欢她的这一品质,我一直想跟她在一起。我不能说她在八年前已经死了,她只是比平时更谦卑地躲人耳目罢了,而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她已不在那儿了。”

    言归正传,现在该谈科塔尔了。自从统计数字下降以来,他曾以种种借口,到里厄那儿去了好几次。但是实际上,每次他总是要求里厄对疫势进行预测。“您是否认为鼠疫就会这样一下子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停止了?”他对于这一点是怀疑的,或者至少他是这样说过的。但是他重复地提出这些问题,这似乎说明他的信心也不够坚定。在一月中旬,里厄早就很乐观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每一次,这些回答非但没有使科塔尔高兴,却相反地使他产生种种反应,这些反应因时而异,有时是恼火,有时是沮丧。到后来,医生不得不对他说,尽管统计的结果表明情况有了好转,但还不能就立即高呼胜利。

    “这就是等于说,”科塔尔接着问,“人们还一点也拿不准,鼠疫说不定在哪天又会卷土重来,对吗?”

    “对的,正像治愈率也可能越来越高一样。”

    这种捉摸不定的局面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值得忧虑的,但却显然使科塔尔感到宽慰。他曾当着塔鲁的面,和他区里的商人们谈话,竭力宣传里厄的见解。说真的,他也不难做到使人相信他的话,因为现在人们对这些初步胜利的狂热已经过去,在许多人的思想里又产生了怀疑;省里的公告确实激动人心,但当这阵激动的劲头一过,怀疑的阴影又回到人们中间。科塔尔看到大家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时,感到放心。但有时候他也感到沮丧。“是啊,”他对塔鲁说,“最后城门总会打开的。到那时,您看吧,人们一定都会把我撇下!”

    在一月二十五日之前,大家发现科塔尔的性格变化无常。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总是设法讨好他区里的居民和熟人,但突然整整有好几天,他老是和他们顶嘴。至少,在表面上,他退出了社交场合,一夜之间,就开始过起一种遁世的生活来。在饭店里,在戏院里,在他常去的咖啡馆里,人们再也看不见他的踪迹。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恢复他在发生鼠疫以前所过的那种有节制的、不引人注目的生活。他整天关在自己的套房里,叫附近的一家饭店给他每天送来饭菜。只有在晚上,他才偷偷摸摸地跑出去买一点他所需要的东西,而一出店门,他就奔向行人稀少的街道。虽然塔鲁在那时遇见过科塔尔,不过他也只能从后者的嘴里掏出了几句最简单的话。过不多久,人们一下子发觉科塔尔又变得爱跟人交往了:他滔滔不绝地和人谈论鼠疫,征求每个人的意见,每天晚上又高高兴兴地出没于人群之中。

    省里发布公告的那天,科塔尔无影无踪了。两天后,塔鲁在街上遇到了他,后者正在那里徘徊。科塔尔请塔鲁陪他回到郊区去。由于那天下班后塔鲁感到特别累,所以他迟疑了一下。但科塔尔坚持他的请求。当时他显得很激动,话说得很快,嗓门很高,手势乱打个不停。他问塔鲁是不是认为省里的公告真的会使鼠疫结束。当然,塔鲁认为一份公告本身并不足以阻挡一场灾难,但人们揆情度理,认为鼠疫行将结束,除非发生意外情况。

    科塔尔说:“对啊,除非发生意外。不过,意外总是有的。”

    塔鲁向他指出,省里规定城门还要关闭两个星期,这证明省里多少是预料到了会有意外情况。

    科塔尔的神色还是那样地阴沉和不安,他说:“省里做得很对,因为从情况发展的趋势来看,它发布的公告很可能是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塔鲁认为这种事也有可能,但他说,最好还是思想上准备着在不久的将来城市会开放,生活会恢复正常。

    “行啊,就照您说的,”科塔尔说,“不过,您说的生活恢复正常是指什么呀?”

    “电影院里有新的影片。”塔鲁微笑着回答说。

    但是科塔尔没有笑。他想知道人们会不会认为:鼠疫将丝毫也不会使城市发生变化,一切将会像从前一样重新开始,也就是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塔鲁认为:鼠疫又会使城市发生变化,又不会使它发生变化;当然,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居民们最大的愿望是恢复正常,就像一切都没有变过样,因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什么也不会改变,但从另一种角度看来,人们无法把一切都遗忘掉,即使是一心想这样做也是做不到的,因为鼠疫会留下一些痕迹,至少是在人们的心灵里。这个矮小的领年金者直言不讳地说他对心灵不感兴趣,并说他甚至对心灵的问题一点也不在乎。他所关心的就是想知道行政组织本身是否会改变,比如说,所有的机构是否会像从前一样地照常运转。于是塔鲁不得不承认他实在心中无数。按照塔鲁的看法,所有这些机构,由于在鼠疫期间都遭到了破坏,可以想象得出,在重新开始工作时会遇到点困难。人们还可以有这种看法:一大堆的新问题将会出现,因而至少说,旧机构免不了要重新调整。

    科塔尔说:“啊!这有可能,实际上,大家都得一切重新开始。”

    这时,两人已走到了科塔尔家附近。后者显得很兴奋,竭力装出乐观的样子。他想象城市会恢复正常生活,它将忘掉它的过去,以便重新从零开始。

    塔鲁说:“是啊。总之,对您也一样,事情会好转起来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种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他们站在门前,握了握手。

    “您说得对,”科塔尔越来越激动地说,“重新从零开始,这倒是不错。”

    但这时,有两个人突然从走廊的黑暗处跑了出来。塔鲁刚听到科塔尔在问这两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这两个衣冠楚楚、模样像是公务人员的人就问这个矮子他是不是叫做科塔尔,后者发出了一种低沉的惊呼声,没等这两个人和塔鲁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转身就跑,一下子消失在黑夜里了。塔鲁略微镇静了一会后,就问这两个人要于什么。他们作出一副既谨慎而又有礼貌的样子回答说,他们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说完他们就泰然自若地朝着科塔尔刚才逃跑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塔鲁就把刚才的场面记录了下来,但立即又提到他很疲倦(他的笔迹足以说明这一点)。他接着写道,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但这不成为一个理由来让自己不作好思想准备,于是他自问他自己是否真的有所准备。最后——而塔鲁的笔记也到此结束——他自己回答说,无论在白天和夜里人总会有片刻时间是怯懦的,而他就怕这一片刻。

    第28节

    第三天,也就是在城门开放的几天前,里厄医生中午回到自己家里,想看看有没有他一直等待的那份电报。虽然他白天的工作跟鼠疫最猖撅的时候一样累人,但是这种等待最后解放的心情消除了他的全部疲劳。他现在正生活在希望之中,并为此而感到高兴。一个人不能总是把弦绷得紧紧的,不能总是弄得那么紧张;全力以赴地跟鼠疫作斗争当然是应该的,但要是有这么一个感情奔放的时刻,让劲儿松弛一下,那是“件幸福的事情。如果他所等待的那份电报有好消息的话,里厄将有一个新的开端,而且他认为大家也都会有一个新的开端。

    他走过门房时,新来的看门人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向他微笑致意。在上楼梯的时候,里厄脑子里还留着这位看门人的那张被疲劳和穷困折磨得苍白的脸。

    是的,当抽象观念告一段落之后,他将一切从头开始,如果运气不坏的话……但在他开门时,他母亲就跑来告诉他,说塔鲁先生不舒服。塔鲁早晨起来过,但他无力出门,现在刚重新躺下,老太太正在发愁。

    “这大概没什么关系。”她的儿子说。

    塔鲁直挺挺躺在床上,他那沉重的头部深深地陷在长枕头里,隔着厚厚的被子,还能看出他那结实的胸部。他正在发烧,头痛得厉害。他对里厄说他的症状很难断定,也有可能是鼠疫。

    “不,现在还一点也不能确定。”里厄在给他检查之后说。

    塔鲁当时渴得要命。在走廊中,医生对他的母亲说,这可能是鼠疫的开端。

    “啊!”老太太说,“这怎么可能呢?不该发生在现在啊!”

    她接着马上说:

    “我们把他留下吧,贝尔纳。”

    里厄想了想说:

    “我没有权利这样做。可是城门就要开放了。我想,要是你不在这儿的话,我倒会行使我第一个权利,把他留下。”

    “贝尔纳,”她说,“你把我们两人都留下吧。你知道我刚才又打过预防针。”

    医生说塔鲁也打过预防针,但可能是由于劳累的缘故,他大概忘了注射最后一次血清和采取某些预防措施。

    里厄走入自己的书房。当他回到房间里来的时候,塔鲁看见他拿着几支装满血清的大安瓿。

    “啊!是这种病吧。”塔鲁说。

    “不是,这不过是一种安全措施而已。”里厄解释道。

    塔鲁伸出了胳膊作为回答,接着里厄就给他进行了长时间的注射,也就是他自己平时给其他的病人进行的那种注射。

    “我们晚上再看看结果。”里厄说完看了看塔鲁。

    “怎么不隔离,里厄?”

    “现在还一点都不能肯定您是不是得了鼠疫。”

    塔鲁费劲地笑了笑。

    “给人注射血清,同时又不下命令隔离,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里厄转过身去说:

    “我母亲和我两人会照料您的。您在这儿会更舒服一些。”

    塔鲁没吭声。这时里厄正在整理那些安瓿,他想等到塔鲁说话时再转过身去。最后,他走到床边。病人看着他。塔鲁的脸部表情显得很疲乏,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还是镇静如常。里厄向他笑笑说:

    “要是您能睡的话就睡吧。我过一会儿再来看您。”

    当医生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塔鲁在叫他,于是他又回到病人跟前。

    但是塔鲁好像在犹豫该怎么说才好。最后他终于讲了:

    “里厄,应该把一切情况都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我答应您的要求。”

    塔鲁的那张大脸扭动了一下,勉强一笑。

    “谢谢。我不愿死,我要斗争。不过要是我输了,我也希望有个好的结局。”

    里厄俯下身去,紧紧地抓着塔鲁的肩膀,说:

    “不!要做一个圣人,就应该活下去。斗争吧!”

    这天的天气开始很冷,后来渐渐暖和了些,到了下午就下了好几场大雨和雹子。黄昏时分,天空略有放晴之意,但天气却变得更加寒冷刺骨。里厄晚上回来,连大衣也没顾得上脱掉就走进了他朋友的房间。他的母亲正在那儿打毛线。塔鲁好像没有移动过位置,但从他那由于高烧而变得惨白的嘴唇上,可以看出他正在坚持斗争。

    “怎么样?”医生说。

    塔鲁耸了耸他那露出被外的宽厚的肩膀。

    “就这样,”他说,“我输了。”

    医生俯身观察病人,发现在滚烫的皮肤下面出现了一串串的淋巴结,病人的胸部发出一阵阵杂音,使人联想起地下铁工厂的嘈杂声。塔鲁的情况很奇特,他的病征说明他同时患了两种不同类型的鼠疫。里厄直起身来说,血清要过一会儿才能发挥全部作用。塔鲁好像想说什么似的,但一阵高热卡住了他的咽喉,把他的话压了下去。

    晚饭后,里厄和他母亲来到病人身边坐下。随着黑夜的来临,塔鲁的斗争也开始了,而里厄知道这一场跟瘟神的艰巨的斗争要一直继续到黎明。但是在这一斗争中最精良的武器并不是塔鲁的熊腰虎背,而是他的血液,也就是说里厄刚才在注射时所看到的、沿着针头从塔鲁胳膊里流出来的血液,更确切地说,是他血液里内在的那种比灵魂还要难以捉摸的东西,这是任何科学都无法作出解释的。里厄只能看着他的朋友进行斗争。他要做的无非是使脓肿早一点成熟,打一些补针,但是几个月来反复的失败使他学会了应该如何去看待这些措施的效果。实际上,他唯一的任务是为这些措施的偶然生效而创造条件,而这种偶然性常常是要靠人会促成的。他想,一定要促成这种偶然性,因为瘟神的表现已弄得里厄摸不着头脑了。它又一次卷土重来,力图挫败人们用来对付它的战略,它已从那些看来它似乎已经扎根的地方消失了,但是它却又出现在那些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又一次搞得人们目瞪口呆。

    塔鲁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跟瘟神战斗着。整整一夜,在病魔的袭击下,他始终没有焦躁不安,而只是以他那粗壮的躯体和他那默默无声的意志力来进行斗争。整整一夜,他也从来没有吭过一声,他以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正全神贯注于斗争,不能有一刻分心。里厄只能根据他朋友的眼睛来观察这一斗争的各个阶段:时而睁开,时而闭上;眼皮时而紧闭,贴着眼球,时而放松;目光时而凝视着一样东西,时而又回到医生和他母亲的身上。每当医生和他目光相接时,塔鲁总是作出巨大的努力,报以微微一笑。

    有这么一会儿,街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人们听到了远处的雷鸣,正在迅速奔跑。雷声越来越近,最后街上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又开始下雨了,不久,雨中夹杂了冰雹,劈劈啪啪地打在人行道上。窗前的挂帷阵阵地波动。在阴暗的屋里,里厄的注意力曾一度被雨水声吸引了过去,现在他又重新端详起在床头灯光照耀下的塔鲁来。医生的母亲还在打毛线,她不时地抬起头来注意地看看病人。医生现在已把该做的事都做过了。雨后,房内一片寂静,但充满了一种无形的战争中听不见的搏斗声。失眠折磨着医生,他仿佛在寂静中听到一种轻轻的、有规律的呼啸声,这种怪声在整个鼠疫流行期间一直在他耳边回荡。他向他母亲打了个手势,请她去睡觉。她摇摇头表示拒绝,两眼炯炯有神,接着她就拿起手里的毛线活,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在编结针针头处的一个针眼,生怕打错了要返工。里厄站起身来去给病人喝水,然后又回来坐下。

    外面的行人,趁着阵雨暂停,在人行道上加快了步伐。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轻下来,最后消失在远处。医生第一次发现这天夜晚跟发生鼠疫前的夜晚有着相同之处,街上很晚还有不少散步的人,而且也听不到救护车的铃声。这是一个摆脱了鼠疫的夜晚。似乎在寒冷、灯光和人群的驱赶下,瘟神从这座城市的黑暗深处逃了出来,溜进了这间暖烘烘的房间,向塔鲁那毫无生气的躯体发动了最后的进攻C它已不再在城市的上空捣乱了,但却在这房间的沉闷的空气里轻声呼啸。几小时来,里厄所听到的就是它的声音。现在只得指望它的声音也会在这儿停下来,指望它也会在这儿承认失败。

    在黎明前不久,里厄俯身对他母亲说:

    “你该去睡一会,等八点钟好来接替我。在睡觉前,先滴注一下药水。”

    老太太站起身来,放好毛线活,走到床边。塔鲁闭着眼睛已经有好一会了,汗水使他的头发卷成一圈圈的贴在他坚强的额上。老太太叹了口气,病人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张温柔的脸正俯向着他,高烧的滚滚热浪没有把他冲垮,在他的嘴边又出现了顽强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又立刻闭了起来。他母亲一走,就留下里厄一个人了,他坐到她的椅子上。现在街上鸦雀无声,死一样的沉寂。房间内开始感到清晨的寒冷。

    医生朦朦胧胧地打起盹来,但是黎明时第一辆汽车把他从半睡眠状态中惊醒了。他打了个寒战,看了看塔鲁,于是他明白现在正是斗争的间隙时间,病人也睡着了。马车的木轮和铁轮还在远处滚动。窗外,天还是黑沉沉的。当医生向床边走去时,塔鲁用毫无表情的眼睛望着他,好像还没有睡醒似的。

    里厄问:“您睡着过了,是吗?”

    “是的。”

    “感到呼吸舒畅了点吗?”

    “舒畅了点。这说明点问题吗?”

    里厄沉默了一会说:

    “不,塔鲁,这不说明任何问题。您跟我一样都知道这是病情在早晨的暂时缓解。”

    塔鲁表示同意。

    “谢谢,”他说,“请您始终确切地回答我。”

    里厄在床脚边坐下。他感到在他身旁的病人的两条腿你死人的一样又直又僵硬。塔鲁的呼吸声变得更粗重了。

    “热度又该上升了,是吗,里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是的,不过到中午我们才能知道。”

    塔鲁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在养精蓄锐似的。他的脸上有一种厌倦的神态。他在等待热度回升,而实际上,高烧已经在他体内的某处开始翻腾起来。当他睁开眼时,他的目光暗淡无神。只是当他发现里厄俯身靠近他时,眼睛才问了闪光。

    “喝水吧。”里厄对他说。

    他喝了水,头又往后倒下。

    “时间真长啊!”他说。

    里厄抓住他的手臂,但是塔鲁已把目光转向别处,没有作出反应。突然,高烧像潮水冲破了病人体内的某一堤坝那样,明显地又涌到了他的额部。当塔鲁把目光转向里厄时,医生把脸凑过去鼓励他。塔鲁还想勉强露出笑容,但这时他那咬得紧紧的牙关以及被一层白沫封住的嘴唇使他无法如愿。不过在他变得僵硬的脸上,两只眼睛还是炯炯有神,闪耀着勇敢的光芒。

    早上七点,老太太走进病房。医生回到他的书房打电话到医院,以便安排别人在那里替他的班。他同时也决定推迟门诊时间,在他书房内的沙发上躺一会儿,但他刚躺下就马上站起身来,回到了房间里。这时,塔鲁的脸已转向老太太,看着她那小小的身影,而老太太则正弯着身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两只手合在一起搁在腿上。她看到塔鲁这样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因此就把一个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示意,并站起来把那盏床头灯关掉。但是日光很快地透过窗帘,不多会儿就驱走了屋内的黑暗,照亮了病人的脸庞。老太太发现他那凝滞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她俯身替他整理了一下枕头,直起腰来,把手放在他潮湿而又鬈曲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这时她听到一种仿佛从远处发出的、低沉的声音向她表示感谢,并告诉她说现在一切都很安适。当她重新坐下来时,塔鲁已合上了眼睛,在他那衰弱的脸上,尽管嘴闭得很紧,好像又出现一丝微笑。

    中午,高烧已达到了顶点。一阵阵剧烈的、出自体内深处的咳嗽使病人的身躯不断地颤动,同时他又开始吐起血来。他的淋巴结已停止肿胀,但并未消退,硬得像紧紧地拧在关节上的螺丝帽,里厄认为已经不可能再动手术把它们打开。在一阵阵的高烧和咳嗽的间隙中,塔鲁还不时地把目光投向他的两个朋友。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被瘟神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脸部,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越来越惨白了。高烧像一场暴风雨,使他周身不时地惊跳、抽搐,他越来越虚弱,最后渐渐地被这场暴风雨征服了。从现在起,里厄所看到的只是一张毫无生气的、永远失去了微笑的面具。曾几何时,这个躯体使他感到多么亲切,而现在它却被病魔的长矛刺得千疮百孔,被这非人的痛苦折磨得不省人事,被这从天而降的、仇恨的妖风吹得扭曲失形!他眼看着塔鲁渐渐地淹没在鼠疫的大海里,而他对此却束手无策。他只能留在海岸上,张开着双手,心如刀割。他再一次感到自己既没有武器也没有办法来对付这场灾难。最后,无可奈何的泪水模糊了里厄的视线,因此他没能看见塔鲁突然一翻身,面朝着墙壁,接着好像在他体内的某个地方有一根主弦绷断了似的,在一声低沉的呻吟中离开了人间。

    夜晚又降临了,战斗已经结束,四周一片寂静。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房间里,里厄感觉到,在这具已经穿上衣服的尸体上面笼罩着一种惊人的宁静气氛。许多天以前的一个晚上,紧接着人们冲击城门之后,在那一并排的似乎高高凌驾于鼠疫之上的平台上空,就曾出现过这种气氛。那时候,他就联想起自己经历过的一种情景:他亲眼看到一些病人死去,接着,类似这种宁静的气氛就会出现在病床的上空。这种间隔,这种庄严的间隙,这种战斗后的平静到处都是一样,这是一种吃了败仗后的寂静。但是,现在笼罩着他朋友周围的气氛却寂静得异乎寻常,它跟街上以及这座已摆脱了鼠疫的城市的寂静气氛是多么协调!因而,在里厄的感觉中,这是一次决定性的失败,它宣告了一切战争的结束,但同时又把和平变成了一种不治的创伤。医生不知道塔鲁最后是否找到了安宁,但至少在这时候,他自己预感到他将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或一个埋葬自己朋友的人一样,不会再有安宁的时刻了。

    外边,夜晚仍然是那样的寒冷,星星在明朗而又冷峭的天空里闪耀着。在若明若暗的房间里,他们感到玻璃窗上寒气逼人,听到了严寒的夜晚里大风的凄厉的呼啸声。老太太坐在床边,姿势仍和平时一样,床头灯照亮了她的右侧。在屋子中间,远离灯光的地方,里厄坐在一张安乐椅上。他想起了他的妻子,但每次他总是克制自己,打消这种念头。

    在夜幕开始降临时,街上行人的鞋跟在寒冷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咯噎声。

    老太太说:“你一切都安排妥了吗?”

    “妥了,我已经打过电话。”

    于是,他们又开始默默无声地守着尸体。老太太不时地看看他的儿子。当母子俩的目光偶尔碰在一起时,里厄就向她微微一笑。晚间街上那些熟悉的声音相继传到他们的耳边。虽然现在城里还没有正式批准车辆可以通行,但许多车辆又都重新行驶起来,它们络绎不绝地在路面上飞驰而过。讲话声、呼唤声此起彼落,接着是一片寂静,然后又传来马蹄声、两辆电车转弯时在轨道上的磨擦声、隐约的嘈杂声,随后又听到了夜晚的风声。

    “贝尔纳?”

    “嗳”

    “你累吗?”

    “不累。”

    里厄知道他母亲这时候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在疼他。但他也知道爱一个人并不是件了不起的事,或者至少可以说,爱是永远无法确切地表达出来的。因此,他母亲和他永远只能默默地相爱。但总有一天会轮到她或他死去,然而在他们的一生中,他们却没有能够进一步地互相倾诉彼此之间的爱。同样,他曾和塔鲁在一起生活过,塔鲁在这天晚上死了,但他们也没能真正享受过两人之间的友情。正像塔鲁自己所说的那样,他是输了。但是他,里厄,他又赢得了什么呢?他懂得了鼠疫,懂得了友情,但现在鼠疫和友情对他说来已成为回忆中的事了;他现在也懂得了柔情,但总有一天,柔情也将成为一种回忆。是的,他只不过是赢得了这些东西。一个人能在鼠疫和生活的赌博中所赢得的全部东西,就是知识和记忆。可能这就是塔鲁所说的“赢了”的含义!

    街上又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老太太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里厄对她笑了笑。她对他说她不累,但马上补充说:

    “你应该到山区去休息休息。”

    “当然喽,妈妈。”

    是的,他将到那儿去休息一下。为什么不呢?这可也是一个去那儿回忆一下的借口。不过,要是只懂得些东西,回忆些东西,但却得不到所希望的东西,这样活着就叫做“赢了”的话,那么这种日子该是多么不好过啊!大概塔鲁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而且他体会到,一种没有幻想的生活是空虚的。一个人没有希望,心境就不会得到安宁。塔鲁认为,人是无权去判任何人刑的,然而他也知道,任何人都克制不了自己去判别人的刑,甚至受害者本身有时就是刽子手,因此他生活在痛苦和矛盾之中,从来也没有在希望中生活过。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想做圣人,才想通过帮助别人来求得安宁?事实上,里厄对此毫无所知,而这也无关紧要。塔鲁给里厄留下的唯一形象就是他两只手紧握着方向盘,驾驶着医生的汽车,或者就是他那魁梧的躯体现在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一种生活的热情,一种死亡的形象,这就叫知识。

    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当里厄医生在早晨收到他妻子去世的消息时,他才显得很冷静。那时他正在自己的书房里。他母亲几乎是奔着给他送来一份电报,接着她又出去给送信人小费。当她回到屋内时,儿子手中已拿着这一份打开的电报。她看了他一眼,而他却固执地凝视着窗外正在港口上皇现的灿烂的早晨。

    老太太叫了一声:“贝尔纳。”

    医生心不在焉地看了看她。

    老太太问:“电报上说什么?”

    医生承认说:“就是那件事。在八天以前。”

    老太太把头转向窗户。医生沉默无言,接着他劝母亲不要哭,说他已经预料到了,当然这是很难受的事。但是,在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到,他的痛苦来得并不突然。好几个月来,特别是这两天来,同样的痛苦一直没有停止过

    正文 第29节

    在二月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拂晓时分,城门终于开放了,全城的居民、报纸、无线电广播以及省里的公报都对此表示祝贺。尽管笔者跟有些人一样,当时不能完全投身到这些狂欢的行列中去,但他感到有必要报道一下城门开放后的那些欢乐的时刻。

    规模盛大的狂欢活动整天整夜地举行。同时,火车也开始在站上冒烟了,而那些从遥远的海洋开来的轮船已经驶向港口,这个新气象生动地表明:对所有那些因长期分离而感到痛苦的人来说,这一天是他们大团圆的日子。

    在这儿,人们不难想象这种曾经折磨了那么多市民的别离之情已发展到了何等地步。白天到达和离开该城的火车都载满了旅客。大家早就订购了这一天的车票,在暂缓撤消禁令的两个星期中,人人都提心吊胆,生怕在最后的时刻省里会取消原来的决定。此外,有些旅客在快要到达该城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摆脱恐惧的心理,因为即使说他们对自己亲人的命运有一定了解,但他们对于其他人,对于这座城市本身却一无所知,他们把奥兰市的面貌想象得十分可怕。不过上面讲的仅仅适用于那些在整个分离期间还没有受到爱情煎熬的人。

    至于那些多情的人,他们确实一直在想着他们的美事。他们唯一的变化是:在这些流亡的日子里,他们曾经想使时间过得快一点,而且他们后来还拼命要它过得更快些;但是当他们快要到达这座城市的时候,却相反地希望时间过得慢些;而当火车开始刹车并准备进站时,他们甚至希望时间停止不动。他们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强烈的情绪,认为这几个月来他们由于失去了爱情生活而遭到了损失,因此他们下意识地要求得到一种补偿:希望即将来到的欢乐时间能比度日如年的等待时间慢上两倍。那些在房间里或者在站台上等待他们的人——比如朗贝尔,他的情人早已得到了通知,并在几星期前就作好了动身的准备——也同样地迫不及待,心烦意乱,因为多少月来,鼠疫已使这种柔情蜜意化成了抽象观念,这就使朗贝尔惶惶不安地等待着与他那有血有肉的心上人儿——这种柔情蜜意的具体对象——一起重温旧情。

    他真想重新变成鼠疫初期时的自己,那时他恨不得一口气奔出城门外,飞到他爱人的怀里。但他现在知道这已不可能了。他变了,经过这场鼠疫,他已有了一种心不在焉的习惯,尽管他拼命想驱除它,但它像隐藏在心底的忧虑那样继续缠住他。在某种程度上,他感到鼠疫结束得太突然了,他没有思想准备。幸福来得真迅速,形势变化之快超出了人们的预料。朗贝尔知道他将一下子再度获得他所失去的一切,因此欢乐就会成为一种烫嘴的、无法辨别其滋味的东西。

    此外,每个人的心情都或多或少地跟朗贝尔一样,因此笔者应该讲的是大家的情况。虽说在这个火车站台上,他们又开始了各自的私人生活,但当他们相互交换目光和微笑的时候,他们还感觉到他们是一个患难与共的集体。然而,当他们一看到火车的浓烟,那种流放的心情就在一阵使人忘乎所以的兴高采烈之中突然化为乌有了。在好久以前,他们中间大部分人就在这个站台上开始了长期的分离;而现在当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在这同一的站台上,在一阵热烈的、激动的拥抱之中,在接触到他们已经开始生疏了的身体的一瞬之间结束了这一望穿秋水的苦恼。那个向朗贝尔飞奔过来的身影还没等他来得及看清楚就已经投入了他的怀抱。他伸开胳臂搂住了她,她的头紧紧地偎依着他,他所看到的只是那一头熟悉的头发,这时他禁不住热泪直淌,他不知道这是此时此刻的幸福之泪,还是长期来一直压抑着的痛苦之泪,不过他至少感到这些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核实,埋在他胸前的到底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还是正相反,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这个疑团要等他以后再去弄清楚了。眼下他想表现得跟他周围的人一样,好像相信鼠疫可以来临,可以消逝,可是人儿却不会变心。

    他们一对一对地紧紧依偎在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他们如醉如痴,忘却了身外还有世界存在,似乎战胜了鼠疫;他们忘却了一切痛苦,忘却了那些从同一列火车上下来而没有找到亲人的人。这些人正打算回到家里去证实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因为他们长期没有收到亲人们的音讯,心里早就滋长了战栗不安的情绪。对于这些又感到了新的痛苦的人来说,对于另一些这时正在为死去的亲人沉痛哀思的人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离别之情已达到了高xdx潮。对这些母亲、妻子、丈夫或情人来说,他们亲人的尸骨现在已经埋在死人坑里或者已经化为灰烬2对他们来说,鼠疫依然存在。

    但是谁还会想到这些孤苦伶什的人?中午,太阳驱散了从早晨开始一直在空中与它较量的寒气,阳光连续不断地照耀着这座城市。时间也仿佛停下来了。山冈顶上的炮台在宁静的天空中不断轰鸣。全城的人都跑到大街上来庆祝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它标志着痛苦的时间已经结束,遗忘的时间还没有开始。

    各处广场上,人们都在跳舞。一夜之间,路上交通变得分外拥挤,汽车越来越多,街道水泄不通。整个下午,城里钟声齐鸣,铿锵之音在蔚蓝的天空中、在金色的阳光下回荡。教堂里充满了欢乐的谢恩声。但与此同时,娱乐场所也挤得透不过气来,咖啡馆的老板也不顾以后如何营业,把最后剩下的酒全部卖给了顾客。柜台前挤满了一群群情绪同样激动的人,其中还可以看到许多对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搂抱在一起。人人都在叫着,笑着。这些月来,他们把生活的热情都积聚了起来,人人都不轻易流露这种热情。然而在这一天,在他们得以幸存的日子里,他们把它全部倾注了出来。明天才是小心翼翼地开始生活的日子,而现在,各种完全不同阶层的人都像兄弟一般汇聚在一起。死神没能带来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解放的欢乐却给予它诞生的机会,‘古至少能维持上几个小时之久。

    但是这种一般的热情洋溢还不足以说明一切,比如说,黄昏来临之前,那些跟朗贝尔一起挤在街上的人往往用一种泰然自若的态度来掩饰一种更微妙的幸福感。许多对男女,许多家人看起来确实像一些神色安详的漫步者。实际上,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是在他们曾经受过苦难的地方进行着一种微妙的朝圣。他们向刚回到城里的亲人们指出鼠疫在这些地方所留下的明的或暗的痕迹,它的全部历史的见证。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喜欢摆出一副向导的架式,装出一副见多识广、鼠疫的见证人的样子,他们只谈鼠疫的危险而对它所引起的恐怖却只字不提。这种乐趣也并无害处。但另外也有些人他们走的是更加扣人心弦的“路线”,比如,一个情人满怀回忆中的焦虑不安的柔情,会对他的女伴说:“当时就在这个地方,我曾经苦苦地思念你,可是你不在啊!”这些热情奔放的游客当时是很容易认出来的,因为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他们边走边喁喁私语、互诉衷情,显得与众不同。他们比十字路口的乐队更真切地表达出这种获得解放的心情,因为在这一片欢乐的喧哗声中,这一对对快乐的、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的人儿,虽然语言不多,却得意洋洋地、自私地显出一副非常幸福的样子,他们通过这种方式来说明,鼠疫已经结束,恐怖时期已经过去。他们不顾明显的事实,不慌不忙地否认我们曾在这样的荒谬世界中生活过,在那里,杀死一个人如同杀死几只苍蝇那样,已成为家常便饭;他们否认我们经历过这种明确无误的野蛮行为,这种有预谋的疯狂举动,这种对一切原有的社会道德置之不顾的囚禁生活;他们否认我们闻到过这种使所有活着的人都目瞪日呆的死人气味;最后,他们也否认我们都曾经被瘟神吓得魂飞魄散,当时,我们中间每天有一部分人的尸体被投人焚尸炉的巨口,最后化成一股浓烟,而另一部分人则每天在无可奈何和惊恐万状的枷锁下等待着死神的召唤。

    总之,这就是里厄医生所看到的情景。当时,将近黄昏,他独自一人在这片钟声、炮声、音乐声和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朝着市郊的方向走去c他要继续行医,因为病人是没有休假的。在美丽的霞光映照下,城市中飘起了过去熟悉的烤肉和茵香酒的香味。在里厄的四周是一张张仰天欢笑的脸。一对对男女紧紧地贴在一起,红红的脸蛋显得情意激动,他们不时地发出充满情意的叫声。是的,鼠疫结束了,恐怖时期过去了,而这种热情的拥抱说明了鼠疫确确实实曾经是人们流放和分离的根源。

    好几个月来,里厄发现在行人的一张张脸上都带有一种亲如一家的神色,到今天他才恍然大悟,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现在只要看一看他周围的人就懂了。这些人终于盼来了鼠疫的结束,但由于艰难桔据,他们公然穿上了流放者的衣着。其实,他们长期来一直过着一种流放者的生活,这种生活起先只是通过他们脸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茫然若失和远离故乡的神情反映出来,而现在在他们的衣着上也可以看得出来。鼠疫发生后,城门随着关闭,从那时起,他们只是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失去了能抚慰一切痛苦的人间温暖。在不同程度上,住在城市各个角落里的这些男男女女都曾渴望团聚,当然,对每个人来说,这种团聚的性质并不完全一样,不过当时对大家来说,这同样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他们中间的绝大部分人都曾使尽全力去呼唤离别的情人,渴望肉体的温暖,往日的柔情,或怀念过去的生活习惯。有些人失去了人们的友情,无法再通过诸如信件、火车、轮船之类的正常途径来跟人们取得联系,保持友情,因而深受其苦但又并不自觉。可能还有少数像塔鲁那样的人,他们也希望团聚,但这团聚的对象却是一种他们无法确定的东西,不过这是他们认为唯一合乎愿望的东西。因为想不出恰当的名字,有时,他们就把这东西称做“安宁”。

    里厄继续走着。他越往前走,周围的人就越多,嘈杂声也越响,他似乎感到自己在原地踏步不前,市郊跟他之间的距离总是保持不变。他渐渐觉得自己跟这些吵吵闹闹的人群正在融化成一体;他越来越领会到他们的叫喊声意味着什么,他懂得在这些声音中间至少有一部分代表了自己的心声。是的,大家都曾在肉体k和心灵上为难以忍受的分离、无可挽回的流放和永远不能满足的渴望而感到痛苦。在这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中间,在一阵阵救护车的铃声中,在这些所谓命运发出的警告声中,在这种一潭死水似的恐怖气氛以及人们内心的强烈反抗中,有一阵巨大的呐喊声在空中回荡不息,在提醒着这些丧魂落魄的人们,告诉他们应该去寻找他们真正的故乡。对他们所有的人来说,真正的故乡是在这座窒息的城市的墙外,在山冈上的这些散发着貌郁的香气的荆棘丛里,在大海里,在那些自由的地方,在爱情之中。他们想回到故乡的怀抱,恢复幸福的生活;对其余的一切,他们不屑一顾。

    至于这种流放和这种团聚的愿望究竟有什么意义,里厄却又无从知晓。他继续往前走,到处人们挤他,向他吆喝。就这样,他渐渐地走到了行人比较稀少的街道上。他认为这些事情有没有意义都无关紧要,只须看到有这种符合人们心愿的东西存在就够了。

    从现在起他对这点有所了解,在市郊的那些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他对这点就看得更清楚了。有些人恋恋不舍自己仅有的那么一点点东西,一心只想回到他们那充满爱情的家园,对这些人来说,他们或许会得到满足。当然,他们中间有些人失去了自己所等待的亲人,还在城里蹈蹈独行。另有些人还算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没有像某些人那样遭到了两次分离的痛苦,后者在鼠疫发生以前没有能够一下子就建立起爱情,其后又在好几年的岁月中盲目地一味追求这种勉强的结合,以至最终由情人变成了冤家对头。前面说的那些还算是幸运的人,像里厄本人一样,曾经轻易地相信时间能解决问题:一念之差,结果暂别成了永诀。但是另外还有些人,例如朗贝尔(医生就在这天早晨离开他的时候对他说过:“勇敢些,现在该是您得胜的时候了。”),他们这些人很快就重新找到了原先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亲人。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他们将会感到幸福。他们现在知道,要是说在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人们永远向往并区有时还可以让人们得到的话,那么这就是人间的柔情c

    相反地,所有那些超然的人,那些向往着某种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的人,都没有找到任何符合他们心愿的东西。塔鲁好像已经求得了他曾经说过的那种难觅的安宁,但他只是通过死亡才得到了它,而那时这种安宁已经对他毫无用处。在斜阳的余辉下,里厄看到一些人,在家门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充满激情地互相凝视着;这些人之所以能获得他们所向往的东西,这是因为他们所要求的东西是他们唯一力所能及的东西。当里厄刚要转人格朗和科塔尔住的那条街的时候,他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对于那些满足于得到人和他那可怜但又伟大的爱情的人,确实应该使他们,或者至少是每隔一段时间使他们得到欢乐作为奖励

    正文 第30节

    这篇叙事到此行将结束。现在正是里厄医生承认自己是这本书的作者的时候了。但在记载这段历史的最后的一些事件之前,他至少想说明一下他写这部作品的理由,希望大家知道他是坚持以客观见证人的态度来记录的。在整个鼠疫期间,他的职业使他有机会接触到该城的大部分居民和了解他们的心情。因此,他完全有资格来叙述他的所见所闻。不过,他在从事这项工作的时候,想保持一种恰如其分的谨慎态度。总的说来,他竭力避免叙述那些他自己没有亲眼看见的事情,他竭力避免把一些无中生有的想法强加在他的那些鼠疫时期的伙伴们的身上,他总是以那些偶然地或者由于发生了不幸的事件而落到他手里的资料来作为依据的。

    他是在为一种罪行作证,因此他像一个善良的证人那样,保持了一定的谨慎的态度。但同时,根据他正直的良心,他有意识地站在受害者一边。他希望跟大家,跟他同城的人们,在他们唯一的共同信念的基础k站在一起,也就是说,爱在一起,吃苦在一起,放逐在一起。因此,他分担了他们的一切忧思,而且他们的境遇也就是他的境遇。

    作为一个忠实的见证人,他主要是把他们的所作所为、有关的文献和传闻都记载下来。但他个人要讲的事,诸如他的期待的心情,他所经受的种种考验,他都不打算涉及。即使他提到了一些,那也只不过是为了了解他们,或者使别人了解他们,同时也是为了把他们经常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东西尽可能明确地表达出来。说实在的,这种服从理智的努力并没有使他付出很高的代价。每当他情不自禁地想把自己内心的思想直接掺合到成千上万的鼠疫患者的呻吟中去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自己所经受的痛苦没有一项不是别人的痛苦,想到平时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的痛苦往往是与别人毫不相干的,而现在大家却都能够同病相怜,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情,因此他就不谈个人的事。显然,他应该代表大家讲话。

    但在这些市民中间至少有一个人,里厄医生是不能代表他讲话的。这就是塔鲁有一天跟里厄谈起的那个人:“他唯一的真正的罪行就是他从心底里赞成那种导致孩子和成人死亡的东西。除此以外,我都能理解,但是这一件事,我只能勉强原谅他。”这个人具有一颗愚昧无知的心,一颗孤独的心,而我们的故事在写了这个人之后也就应该结束了。

    当里厄医生离开充满着节日的欢乐的大街,并刚要转人格朗和科塔尔住的那条街时,他被一道警戒线拦住了去路。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远远传来的狂欢声更衬托出了这个地区的寂静,他感到这儿既荒僻又寂静。他出示了他的证件。

    “不能过去,医生,”警察说,“有个疯子正在向人群开枪射击。不过,请您呆在这儿,您可以帮帮忙。”

    这时,里厄看见格朗正向他走来。格朗对情况也一点不了解。人们不让他走过去,而他听说子弹是从他的那栋房屋里射出来的。远处,在残阳的照耀下,房屋的正面披上了一层金黄色的霞光。四周是一大片伸展到对面人行道为止的空旷的场地。在街中心,人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一只帽子和一块脏布片。里厄和格朗远远望去,看到在街的另一头也有一道警戒线,它与挡住他们去路的那条警戒线平行地遥遥相对。在这条警戒线后面还可以看到区里的几个居民在匆忙地来来去去。再仔细一看,他们还发现一些握着手枪的警察蹲在这栋房屋对面的一些大楼的门后面,而这栋房屋所有的百叶窗都关着,但三楼有一扇百叶窗好像半开着。街上静悄悄的,能听到的只是从市中心断续地传来的乐声。

    一会儿后,从房屋对面的某一栋大楼里发出了“砰砰”两下手枪声,那扇半开的百叶窗顿时就爆裂成碎片。然后又重新恢复了寂静。里厄经过了一整天的吵闹,现在又从远处看去,感到这个场面似乎有点儿不像是真的。

    “这是科塔尔的窗户啊!”格朗突然激动地说,“不过,科塔尔没在那)L。”

    “你们为什么开枪?”里厄问警察。

    “我们正在逗他。我们现在在等一辆车,车上带着必要的装备,因为他向所有想要走进屋子大门的人开枪。有一个警察已经中了弹。”

    “他为什么要开枪呢?”

    “不知道。当时人们正在街上游逛。他们听到第一下枪声时,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等到第二下枪声响时,就有人叫喊起来了,一个人受了伤,于是大家就逃跑了。一个疯子,懂吗!”

    四周又静了下来。时间过得非常慢。突然间,他们看见在街的另一头出现了一条狗,这是里厄很久以来看见的第一条狗。这是一条西班牙猎狗,身上很脏,它的主人可能是一直把它藏着,直到今天才放出来。现在,它正沿着墙小跑而来,到了这栋屋子门口附近,犹豫了一下,一屁股蹲下,接着就弯过身子来咬跳蚤。警察吹了好几声哨子叫唤它。这条狗抬起头来,然后下了决心,慢慢地穿过马路去嗅那顶帽子。就在这时,从三楼射出一发子弹,打中了狗,只见它突然翻过身来,四只爪子拼命挣扎,最后侧身倒下,一阵阵长时间的抽搐使它浑身颤动。警察们立即回击,从对面大楼的门里射出五六发子弹,那扇百叶窗又被打得碎片纷飞。接着又恢复了寂静。这时太阳已落得更低了一些,阴影开始移向科塔尔的窗户。在大街上,从医生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刹车声。

    “他们来啦!”警察说。

    一些警察背朝外从车上下来,他们拿着绳索、梯子和两包用油布包起来的长方形的东西。他们走到一条围绕着这一排房屋的街上,在格朗那栋房子的对面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人们看到,或是更正确地说,人们猜想到,在这些屋子的门后出现了一些骚动。接着人们开始等待。那条狗已经一动不动地倒在一摊暗黑色的血泊里。

    突然,从警察们占据着的屋子的窗户里发出一阵哒哒哒的手提式冲锋枪声。随着这一阵射击,那扇被瞄准的百叶窗一片片地碎落下来,成了一个黑暗的大窟窿。里厄和格朗站在他们原来的地方看过去,什么也分辨不清。当这阵射击停下来的时候,在距离较远的一栋房屋里,第二支手提式冲锋枪又接着从另一个角度响起来了。子弹可能打进了窗的方框,因为其中有一颗子弹打下了一堆砖头的碎片。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三个警察飞速穿过马路,冲入大门。几乎同时,另外三个警察也跟着冲了进去,这时射击也就停止了。人们还在等待。从屋里传出了两声爆炸声。接着是一阵嘈杂声,人们看见一个只穿衬衣、不停地叫喊着的矮个儿几乎是足不着地给拖了出来。同时,所有沿街的百叶窗都像出现奇迹一般一下子全打开了,窗口挤满了瞧热闹的人,一大群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挤在警戒线后面。这时,人们看到这矮个儿已到了马路中间,两脚着地,两只胳膊被警察拧到背后。他叫喊着。一个警察跑到他跟前,又稳又狠地猛揍了他两拳。

    “这是科塔尔,”格朗结结巴巴地说,“他疯了。”

    科塔尔被打倒在地上。只见那个警察使尽全力对准躺在地上的人踢了几脚。接着一群乱哄哄的人骚动起来,朝着医生和他的老朋友走来。

    “散开!”警察说。

    当这群人在里厄面前走过时,他把目光避开了。

    在暮色朦胧中,格朗和里厄走了。好像刚才发生的事件已使这个区从一种麻木的状态中苏醒了似的,这些偏僻的街道又重新沸腾起来,快乐的人群又闹开了。格朗在走到家门口时向医生告别。他要干活去。但临上楼之前,他对医生说,他已经给让娜写了信,并说现在他很高兴。接着他提到了自己已重新改写了那句句子:“我把形容词全部划掉了。”

    说罢,他就带着一种调皮的笑容,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向里厄行了个礼,但是里厄却在想着科塔尔。他朝着那个患气喘病的老头儿家走去,一路上耳边总是回响着拳头打在科塔尔脸上所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声音。想到一个犯罪的人比想起一个死去的人可能更不好受。

    当里厄到达病人家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在病人的房间里,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那些庆祝自由的欢笑声,而那老头儿的脾气还是跟往常一样,在继续不停地玩他那鹰嘴豆换锅的游戏。

    “是啊,玩玩,高兴高兴,他们做得对,”他说,“有苦就得有乐,要不就不成其为世界了。医生,您的那位同事呢?他现在怎么了?”

    一阵阵爆炸声传到他们耳边,但这不是枪炮声,孩子们在放爆竹。

    “他死了,”医生边回答边为老头儿的呼呼作响的胸部听诊。

    “哎哟!”老头儿惊叹了一声。

    “得了鼠疫。”里厄补充说。

    “是啊,”老头儿过了一会慨叹地说,“好人总是先死,这就是生活。不过他是个有头脑的人。”

    “您为什么说这些?”医生一边放好听诊器一边问。

    “我是随便说说。不过他这个人说话可不会信口开河。总之,我很喜欢他。就是这样。别人说:‘这是鼠疫啊!我们是经历了鼠疫的人哪!’他们差点儿就会要求授予勋章了。可是鼠疫是怎么一回事呢?也不过就是生活罢了。”

    “您得经常做做熏蒸疗法。”

    “啊!请放心。我还有好多时间要活,我要看人们统统死去。我可懂得活命。”

    在远处,欢乐的呼声对他的话作出了回答。里厄站在屋子中间。

    “我到平台上去,不打扰您吗?”

    “一点也不!您想到上面去看看他们,是吗?您高兴去就去。不过人们还是跟以前一个样。”

    里厄朝着楼梯走去。

    “喂,医生,他们要为这些死于鼠疫的人竖一座纪念碑,这事儿确实吗?”

    “报纸上是这么说的。竖一座石碑,或者一块纪念牌。”

    “我早料到会这样做。还会有人演讲呢。”

    老头笑得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在这里就能听到他们说:‘我们已故的……’一讲完他们就去吃喝了。”

    里厄已经登上了楼梯。寒冷的天空一望无际,星星在房屋上空闪闪发光,在山冈附近,星星看上去像燧石一般冷硬坚实。这一天的夜晚跟上次他和塔鲁在一起的那个夜晚没有多大的差别——那天晚上他们是为了排遣鼠疫给他们带来的心头烦闷而到这个平台上来的。但是今天,悬崖下的大海比那天夜里更不平静。四周的空气轻飘飘地浮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一点也闻不到那还不很凉的秋风所带来的海水味。可是来自城里的喧哗声却犹如阵阵波涛冲击着平台的墙脚。但这天的夜晚是解放的夜晚,而不是反抗的夜晚。远处,可以看到一大片暗红色的光,那里是灯火辉煌的林阴大道和广场。在解放了的夜晚,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了人们去实现自己的愿望,现在传到里厄耳边的声音正是人们的心愿所汇成的吼鸣。

    从黑沉沉的港口那儿升起了市政府放的第一批礼花。全城发出了一片长时间的低沉的欢呼声。所有那些曾经被里厄爱过而现在已经离开了他的人们,如科塔尔、塔鲁、医生自己的妻子,所有这些人,有的去世,有的犯罪,现在全都被遗忘了。那老头儿说得对,人们还是跟以前一个样。这就是说人们还是那样生气勃勃。单纯无知,而现在就在这平台上,里厄忘却了痛苦,感到自己跟人们在一起。一阵阵越来越响亮、越持久的欢呼声不断地从市中心一直传到平台底下,天空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火树银花,犹如百花齐放,争奇斗艳。面对这种景色,里厄医生于是决定动手编写这篇到此为止的故事。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不愿在事实面前保持缄默,是为了当一个同情这些鼠疫患者的见证人,为了使人们至少能回忆起这些人都是不公平和暴力的牺牲品,为了如实地告诉人们他在这场灾难中所学到的东西,并告诉人们:人的身上,值得赞赏的东西总是多于应该蔑视的东西。

    不过他明白这篇纪实写的不可能是决定性的胜利。它只不过是一篇证词,叙述当时人们曾不得不做了些什么,而且在今后,当恐怖之神带着它的无情的屠刀再度出现之时,那些既当不了圣人、又不甘心慑服于灾难的淫威、把个人的痛苦置之度外、一心只想当医生的人,又一定会做些什么。

    里厄倾听着城中震天的欢呼声,心中却沉思着:威胁着欢乐的东西始终存在,因为这些兴高采烈的人群所看不到的东西,他却一目了然。他知道,人们能够在书中看到这些话:鼠疫杆菌永远不死不灭,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历时几十年,它能在房间、地窖、皮箱、手帕和废纸堆中耐心地潜伏守候,也许有朝一日,人们又遭厄运,或是再来上一次教训,瘟神会再度发动它的鼠群,驱使它们选中某一座幸福的城市作为它们的葬身之地 。

  • 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第一章

    著名小说家R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这天清晨返回维也纳,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岁了”,这个念头很快地在他脑子里一闪,他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他随意地翻阅一下沙沙作响的报纸的篇页,便乘坐小轿车回到他的寓所。仆人告诉他,在他离家期间有两位客人来访,有几个人打来电话,然后有一张托盘把收集起来的邮件交给他。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几封信的寄信人引起他的兴趣,他就拆开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迹陌生,摸上去挺厚,他就先把它搁在一边。这时仆人端上茶来,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阅一下报纸和几份印刷品;然后点上一支雪茄,这才伸手去把那封搁在一边的信拿过来。

    这封信大约有二三十页,是个陌生女人的笔迹,写得非常潦草,与其说是一封信,毋宁说是一份手稿。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去摸摸信封,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附件没取出来,可是信封是空的。无论信封还是信纸都没写上寄信人的地址,甚至连个签名也没有。他心想:”真怪”,又把信拿到手里来看。”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这句话写在顶头,算是称呼,算是标题。他不胜惊讶地停了下来;这是指他呢,还是指的一个想象中的人呢?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他开始往下念: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幼小娇弱的生命,我和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我在他的床边足足坐了四十个小时,当时流感袭击着他,他发着高烧,可怜的身子烧得滚烫。我把冷毛巾放在他发烫的额头上,成天成夜地把他那双不时抽动的小手握在我的手里。到第三天晚上我自己垮了。我的眼睛再也支持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皮就合上了。我坐在一把硬椅子上睡了三四个钟头,就在这时候,死神把他夺走了。这个温柔的可怜的孩子此刻就躺在那儿,躺在他那窄小的儿童床上,就和人死去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他那双聪明的黑眼睛,刚刚给合上了,他的双手也给合拢来,搁在他的白衬衫上面,床的四角高高地燃着四支蜡烛。我不敢往床上看,我动也不敢动,因为烛光一闪,影子就会从他脸上和他紧闭着的嘴上掠过,于是看上去,就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在动,我就会以为,他没有死,他还会醒过来,还会用他那清脆的嗓子给我说些孩子气的温柔的话儿。可是我知道,他死了,我不愿意往床上看,免得再一次心存希望,免得再一次遭到失望。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我把第五支蜡烛取过来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信给你。我怎能孤单单地守着我死了的孩子,而不向人倾吐我心底的衷情呢?而在这可怕的时刻,不跟你说又叫我去跟谁说呢?你过去是我的一切啊!也许我没法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也许你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脑袋现在完全发木,两个太阳穴在抽动,象有人用槌子在敲,我的四肢都在发疼。我想我在发烧,说不定也得了流感,此刻流感正在挨家挨户地蔓延扩散,要是得了流感倒好了,那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去了,省得我自己动手来了结我的残生。有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也许我连这封信都写不完–可是我一定要竭尽我的全力,振作起来,和你谈一次,就谈这一次,你啊,我的亲爱的,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

    我要和你单独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可是只有我死了,你再也用不着回答我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热的疾病确实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那我才让你知道我的秘密。要是我还得活下去,我就把这封信撕掉,我将继续保持沉默,就象我过去一直沉默一样。可是如果你手里拿着这封信,那你就知道,是个已死的女人在这里向你诉说她的身世,诉说她的生活,从她有意识的时候起,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她的生命始终是属于你的。看到我这些话你不要害怕;一个死者别无企求,她既不要求别人的爱,也不要求同情和慰藉。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你相信我那向你吐露隐衷的痛苦的心所告诉你的一切。请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一个人在自己的独生子死去的时刻是不会说谎的。

    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我这一生实在说起来是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在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阴惨惨、乱糟糟的一团,我再也不会想起它来,它就象是一个地窖,堆满了尘封霉湿的人和物,上面还结着蛛网,对于这些,我的心早已非常淡漠。你在我生活出现的时候,我十三岁,就住在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里,此刻你就在这幢房子里,手里拿着这封信,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和你住在同一层楼,正好门对着门。你肯定再也想不起我们,想不起那个寒酸的会计员的寡妇(她总是穿着孝服)和她那尚未长成的瘦小的女儿–我们深居简出,不声不响,仿佛沉浸在我们小资产阶级的穷酸气氛之中–,你也许从来也没有听见过我们的姓名,因为在我们的门上没有挂牌子,没有人来看望我们,没有人来打听我们。况且事情也已经过了好久了,都有十五六年了,你一定什么也不知道,我的亲爱的。可是我呢,啊,我热烈地回忆起每一份细节,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听人家说起你,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时,就象发生在今天,我又怎么能不记得呢?因为就是那时候世界才为我而开始啊。耐心点,亲爱的,等我把以前都从头说起,我求你,听我谈自己谈一刻钟,别厌倦,我爱了你一辈子也没有厌倦啊!

    在你搬进来以前,你那屋子里住的人丑恶凶狠,吵架成性。他们自己穷得要命,却特别嫌恶邻居的贫穷,他们恨我们,因为我们不愿意染上他们那种破落的无产者的粗野。这家的丈夫是个酒鬼,老是揍老婆;我们常常在睡到半夜被椅子倒地、盘子摔碎的声音惊醒,有一次那老婆给打得头破血流,披头散发地逃到楼梯上面,那个酒鬼在她身后粗声大叫,最后大家都开门出来,威胁他要去叫警察,风波才算平息。我母亲从一开始就避免和这家人有任何来往,禁止我和这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他们于是一有机会就在我身上找茬出气。他们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就在我身后嚷些脏话,有一次他们用挺硬的雪球扔我,扔得我额头流血。全楼的人怀着一种共同的本能,都恨这家人,突然有一天出了事,我记得,那个男人偷东西给抓了起来,那个老婆只好带着她那点家当搬了出去,这下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招租的条子在大门上贴了几天,后来又给揭下来了,从门房那里很快传开了消息,说是有个作家,一位单身的文静的先生租了这个住宅。当时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姓名。

    几天以后,油漆匠、粉刷匠、清洁工、裱糊匠就来打扫收拾屋子,给原来的那家人住过,屋子脏极了。于是楼里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拖地声、刮墙声,可是我母亲倒很满意,她说,这一来对面讨厌的那一家子总算再也不会和我们为邻了。而你本人呢,即使在搬家的时候我也还没溅到你的面;搬迁的全部工作都是你的仆人照料的,这个小个子的男仆,神态严肃,头发灰白,总是轻声轻气地、十分冷静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指挥着全部工作。他给我们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首先在我们这幢坐落在郊区的房子里,上等男仆可是一件十分新颖的事物,其次因为他对所有的人都客气得要命,可是又不因此降低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仆役,和他们亲密无间地谈天说地。他从第一天起就毕恭毕敬地和我母亲打招呼,把她当作一位有身份的太太;甚至对我这个小毛丫头,他也总是态度和蔼、神情严肃。他一提起你的名字,总是打着一种尊敬的神气,一种特别的敬意–别人马上就看出,他和你的关系,远远超出一般主仆只见的关系。为此我是多么喜欢他阿!这个善良的老约翰,尽管我心里暗暗地忌妒他,能够老是呆在你的身边,老是可以侍候你。

    我把这以前都告诉你,亲爱的,把这以前琐碎的简直可笑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给你听,为了让你明白,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生性腼腆、胆怯羞涩的女孩子具有这样巨大的力量。你自己还没有进入我的生活,你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光圈,一种富有、奇特、神秘的氛围–我们住在这幢郊区房子里的人一直非常好奇地、焦灼不耐地等你搬进来住(生活在狭小天地里的人们,对门口发生的以前新鲜事儿总是非常好奇的)。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见搬运车停在楼前,这时我心里对你的好奇心大大地增涨起来。大部分家俱,凡是笨重的大件,搬运夫早已把它们抬上楼去了;还有一些零星小件正在往上拿。我站在门口,惊奇地望着一切,因为你所有的东西都很奇特,都是那么别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有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鲜艳刺目的油画,末了又搬来好些书,好看极了,我从来没想到过,书会这么好看。这些书都码在门口,你的仆人把它们拿起来,用掸子自习地把每本书上的灰尘都掸掉。我好奇心切,轻手轻脚地围着那堆越码越高的书堆,边走边看,你的仆人既不把我撵走,也不鼓励我走近;所以我一本书也不敢碰,尽管我心里真想摸摸有些书的软皮封面。我只是怯生生地从旁边看看书的标题:这里有法文书、英文书,还有些书究竟是什么文写的,我也不认得。我想,我真会一连几小时傻看下去的,可是我的母亲把我叫回去了。

    整个晚上我都不由自主地老想着你,而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呢。我自己只有十几本书,价钱都很便宜,都是用破烂的硬纸做的封面,这些书我爱若至宝,读了又读。这时我就寻思,这个人有那么多漂亮的书,这些书他都读过,他还懂那么多文字,那么有钱,同时又那么有学问,这个人该长成一副什么模样呢?一想到这么多书,我心里有由得产生一种超凡脱俗的敬畏之情。我试图想象你的模样:你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蓄着长长的白胡子,就象我们的地理老师一样,所不同的只是,你更和善,更漂亮,更温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当时就确有把握地认为,你准长得漂亮,因为我当时想象中你还是个老头呢。在那天夜里,我还不认识你,我就第一次做梦梦见了你。

    第二天你搬进来住了,可是我尽管拚命侦察,还是没能见你的面–这只有使我更加好奇。最后,到第三天,我才看见你。你的模样和我想象完全不同,跟我那孩子气的想象中的老爷爷的形象毫不沾边,我感到非常意外,深受震惊。我梦见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和蔼可亲的老年人,可你一出现,–原来你的模样跟你今天的样子完全相似,原来你这个人始终没有变化,尽管岁月在你身上缓缓地流逝!你穿着一身迷人的运动服,上楼的侍候总是两级一步,步伐轻捷,活泼灵敏,显得十分潇洒。你把帽子拿在手里,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容光焕发、表情生动的脸,长了一头光泽年轻的头发,我的惊讶简直难以形容:的确,你是那样的年轻、漂亮,身材颀长,动作灵巧,英俊潇洒,我真的吓了一跳。你说这事不是很奇怪吗,在这最初的瞬间我就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你所具有的独特之处,不仅是我,凡是和你认识的人都怀着一种意外的心情在你身上一再感觉到:你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既是一个轻浮、贪玩、喜欢奇遇的热情少年,同时又是一个在你从事的那门艺术方面无比严肃、认真负责、极为渊博、很有学问的长者。我当时无意识地感觉到了后来每个人在你身上都得到的那种印象:你过着一种双重生活,既有对外界开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还有十分阴暗的一面,这一面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种最深藏的两面性是你一生的秘密,我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你身上的这种两重性,当时象着了魔似的被你吸引住了。

    第二章

    你现在明白了吧,亲爱的,你当时对我这个孩子该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一个多么诱人的谜啊!这是一位大家尊敬的人物,因为他写了好些书,因为他在另一个大世界里声名卓著,可是现在突然发现这个人年轻潇洒,是个性格开朗的二十五岁的青年!还要我对你说吗,从这天起,在我们这所房子里,在我整个可怜的儿童世界里,除了你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使我感到兴趣;我本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的全部傻劲儿,全部追根究底的执拗劲头,只对你的生活、只对你的存在感兴趣!我仔细地观察你,观察你的出入起居,观察那些来找你的人,所有这一切,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我对你这个人的好奇心,因为来看你的人形形色色,各不相同,这就表现出了你性格中的两重性。有时来了一帮年轻人,是你的同学,一批不修边幅的大学生,你跟他们一起高声大笑、发疯胡闹,有时候又有些太太们乘着小轿车来,有一次歌剧院经理来了,那个伟大的指挥家,我只有满怀敬意地从远处看见他站在乐谱架前,再就是一些还在上商业学校的姑娘们,她们很不好意思的一闪身就溜进门去,来的女人很多,多极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学去的时候,看见有位太太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从你屋里出来,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我那时才十三岁,怀着一种热烈的好奇心,刺探你行踪,偷看你的举动,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种好奇心就已经是爱情了。可是我还清楚记得,亲爱的,我整个地爱上你,永远迷上你的那一天,那个时刻。那天,我跟一个女同学去散了一会儿步,我们俩站在大门口闲聊。这时驰来一辆小汽车,车刚停下,你就以你那种急迫不耐的、轻捷灵巧的方式从车上一跃而下,这样子至今还叫我动心。你下了车想走进门去,我情不自禁地给你把门打开,这样我就挡了你的道,我俩差点撞在一起。你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温暖、柔和、深情,活象是对我的爱抚,你冲着我一笑,用一种非常轻柔的、简直开说是亲昵的声音对我说:”多谢,小姐。”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亲爱的;可是从我接触到你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眼光之时起,我就完全属于你了。我后来、我不久之后就知道,你的这道目光好象是把对方拥抱起来,吸引到你身边,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这是一个天生的诱惑者的眼光,你向每一个从你身边走过的女人都投以这样的目光,向每一个卖东西给你的女店员,向每一个给你开门的使女都投以这样的目光。这种眼光在你身上并不是有意识地表示多情和爱慕,而是你对女人怀有的柔情使你一看见她们,你的眼光便不知不觉地变得温柔起来。可是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我的心里象着了火似的。我以为你的柔情蜜意只针对我,是给我一个人的。就在这一瞬间,我这个还没有成年的姑娘一下子就成长为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此永远属于你了。

    “这人是谁阿?”我的女同学问道。我一下子答不上来。你的名字我怎么着也说不出口:就在这一秒钟,在这唯一的一秒钟里,你的名字在我心目中变得无比神圣,成了我心里的秘密。”唉,住在我们楼里的一位先生呗!”我结结巴巴笨嘴拙腮地说道。”那他看你一眼,你干吗脸涨得通红啊!”我的女同学以一个好管闲事的女孩子的阴坏的神气,连嘲带讽地说道。可是恰巧因为我感觉到她的讽刺正好捅着了我心里的秘密,血就更往我的脸颊上涌。窘迫之余我就生气了。我恶狠狠地说了她一句:”蠢丫头!”我当时真恨不得把她活活勒死。可是她笑得更欢,讽刺的神气更加厉害,末了我发现,我火得没法,眼睛里都噙满了眼泪。我不理她,一口气跑上楼去了。

    从这一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知道,女人们经常向你这个娇纵惯了的人说这句话。可是请相信我,没有一个女人象我这样死心塌地地、这样舍身忘己地爱过你,我对你从不变心,过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放,这和一个成年妇女的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把全部热情集聚起来,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动中早已滥用了自己的感情,和人亲切交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尽,他们经常听人谈论爱情,在小说里常常读到爱情,他们知道,爱情乃是人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就象摆弄一个玩具,他们夸耀自己恋爱的经历,就象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烟而洋洋得意。可我身边没有别人,我没法向别人诉说我的心事,没有人指点我、提醒我,我毫无阅历,毫无思想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象跌进一个深渊。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我睡梦中也只看见你,我把你视为知音: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我的母亲成天心情压抑,郁郁不乐,靠养老金生活,总是胆小怕事,所以和我也不贴心;那些多少有点变坏的女同学叫我反感,她们轻佻地把爱情看成儿戏,而在我的心目中,爱情却是我至高无上的激情–所以我把原来分散零乱的全部感情,把我整个紧缩起来而又一再急切向外迸涌的心灵都奉献给你。我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呢?任何比喻都嫌不足,你是我的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世上万物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你连在一起才有意义。你使我整个生活变了样。我原来在学校里学习一直平平常常,不好不坏,现在突然一跃成为全班第一,我如饥似渴地念了好些书,常常念到深夜,因为我知道,你喜欢书本;我突然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毅力练起钢琴来了,使我母亲不胜惊讶,因为我想,你是热爱音乐的。我把我的衣服刷了又刷,缝了又缝,就是为了在你面前显得干干净净,讨人喜欢。我那条旧的校服罩裙(是我母亲穿的一件家常便服改的)的左侧打了个四四方方的补钉,我觉得讨厌极了。我怕你会看见这个补钉,于是看不起我,所以我跑上楼梯的时候,总把书包盖着那个地方,我害怕得浑身哆嗦,唯恐你会看见那个补钉。可是这是多么傻气啊!你在那次以后从来也没有、几乎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 而我呢,我可以说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是在等你,在窥探你的一举一动。在我们家的房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透过这个圆形小窗孔一直可以看到你的房门。这个窥视孔就是我伸向世界的眼睛–啊,亲爱的,你可别笑,我那几个月,那几年,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在小窗孔跟前,坐在冰冷的门道里守候着你,提心吊胆地生怕母亲疑心,我的心紧张得象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直到今天想到这些的时候,我都并不害臊。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象你口袋里装了怀表,你对它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为你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向它匆匆瞥了一眼。你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认得你的每一根领带、每一套衣服,认得你的一个一个的朋友,并且不久就能把他们加以区分,把他们分成我喜欢的和我讨厌的两类:我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每一小时都是在你身上度过的。按,我干了多少傻事啊!我亲吻你的手摸过的门把,我偷了一个你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这个烟头我视若圣物,因为你嘴唇接触过它。晚上我百次地借故跑下楼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哪间屋里还亮着灯光,用这样的办法来感觉你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你。你出门旅行的那些礼拜里–我一看见那善良的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袋提下落去,我的心便吓得停止了跳动–那些礼拜里我虽生犹死,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我心情恶劣,百无聊赖,茫茫然不知所从,我得十分小心,别让我母亲从我哭肿了的眼睛看出我绝望的心绪。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事都是滑稽可笑的荒唐行径,孩子气的蠢事。我应该为这些事而感到羞耻,可是我并不这样,因为我对你的爱从来也没有象在这种天真的感情流露中表现得更纯洁更热烈的了。要我说,我简直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说,我当时是如何和你一起生活的,而你呢几乎都没跟我打过一个照面,因为每次我在楼梯上遇见你,躲也躲不开了,我就一低头从你身边跑上楼去,为了怕见你那火辣辣的眼光,就象一个人怕火烧着,而纵身跳水投河一样。要我讲,我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讲你早已忘却的那些岁月,我可以给你展开一份你整个一生的全部日历;可是我不愿使你无聊,不愿使你难受。我只想把我童年时代最美好的一个经历再告诉你,我求你别嘲笑我,因为这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而对我这个孩子来说,这可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大概是个星期天,你出门旅行去了,你的仆人把他拍打干净的笨重地毯从敞开着的房门拖进屋去。这个好心人干这个活非常吃力,我不晓得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便走了过去,问他要不要我帮他的忙。他很惊讶,可还是让我帮了他一把,于是我就看见了你的寓所的内部–我实在没法告诉你,我当时怀着何等敬畏甚至虔诚的心情!我看见了你的天地,你的书桌,你经常坐在这张书桌旁边,桌上供了一个蓝色的水晶花瓶,瓶里插着几朵鲜花,我看见了你柜子,你的画,你的书。我只是匆匆忙忙地向你的生活偷偷地望了一眼,因为你的忠仆约翰一定不会让我仔细观看的,可是就这么一眼我就把你屋里的整个气氛都吸收进来,使我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有足够的营养供我神思梦想。

    就这匆匆而逝的一分钟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我要把这个时刻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你这个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人啊–终于感到,有一个生命依恋着你,并且为你而憔悴。我要把这个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同时我要把那最可怕的时刻也告诉你,可惜这二者竟挨得如此之近!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为了你的缘故,我什么都忘了,我没有注意我的母亲,我对谁也不关心。我没有发现,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位因斯布鲁克地方的商人和我母亲沾点远亲,这时经常来作客,一呆就是好长时间;是啊,这只有使我高兴,因为他有时带我母亲去看戏,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呆在家里,想你,守着看你回来,这可是我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幸福啊!结果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叫到她房里去,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说是要和我严肃地谈谈。我的脸刷的一下发白了,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莫非她预感到了什么,猜到了什么不成?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你,想到我的秘密,它是我和外界发生联系的纽带。可是我妈自己倒显得非常忸怩,她温柔地吻了我一两下,(平时她是从来也不吻我的),把我拉到沙发上坐到她的身边,然后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地开始说道,她的亲戚是个死了妻子的单身汗,现在向她求婚,而她主要是为我着想,决定接受他的请求。一股热血涌到我的心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到你。”那咱们还住在这儿吧?”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话。”不,我们搬到因斯布鲁克去住,斐迪南在那儿有座漂亮的别墅。”她说的别的话我都没有听见。我突然眼前一黑。后来我听说,我当时晕过去了。我听见我的母亲对我那位等在门背后的继父低声说,我突然伸开双手向后一仰,就象铅块似的跌到地上。以后几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这么一个无权自主的孩子又怎样抵挡过他们压倒一起的意志,这一切我都没法向你形容:直到现在,我一想到当时,我这握笔的手就抖了起来。我真正的秘密我又不能泄露,结果我的反对在他们看来就纯粹是脾气倔强、固执己见、心眼狠毒的表现。谁也不再答理我,一切都背着我进行。他们利用我上学的时间搬运东西:等我放学回家,总有一件家俱搬走了或者卖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搬空了,我的生活也随之毁掉了。有一次我回家吃午饭,搬运工人正在包装家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着收拾停当的箱子以及给我母亲和我准备的两张行军床:我们还得在这儿过一夜,最后一夜,明天就乘车到因斯布鲁克去。

    在这最后一天我突然果断地感觉到,不在你的身边,我就没法活下去。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救星。我一辈子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是否真正能够头脑清醒地进行思考,可是突然–我妈不在家–我站起身来,身上穿着校服,走到对面去找你。不,我不是走过去的:一种内在的力量象磁铁,把我僵手僵脚地、四肢哆嗦地吸引到你的门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打算怎么样:我想跪倒在你的脚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丫头,做你的奴隶。我怕你会取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的这种纯洁无邪的狂热之情,可是亲爱的,要是你知道,我当时如何站在门外冷气彻骨的走廊里,吓得浑身僵直,可是又被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所驱使,移步向前,我如何使了大劲儿,挪动抖个不住的胳臂,伸出手去–这场斗争经过了可怕的几秒钟,真象是永恒一样漫长–用指头去按你的门铃,要是你知道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取笑了。刺耳的铃声至今还在我耳边震响,接下来是一片寂静,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周身的鲜血也凝结不动,我凝神静听,看你是否走来开门。

    可是你没有来。谁也没有来。那天下午你显然不在家里,约翰大概出去办事了,所以我只好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回到我们搬空了家俱、残破不堪的寓所,门铃的响声还依然在我耳际萦绕,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床旅行毯上,从你的门口到我家一共四步路,走得疲惫不堪,就仿佛我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几个小时似的。可是尽管精疲力尽,我想在他们把我拖走之前看你一眼,和你说说话的决心依然没有泯灭。我向你发誓,这里面丝毫也不掺杂情欲的念头,我当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除了你以外实在别无所想:我一心只想看见你,再见你一面,紧紧地依偎在你的身上。于是整整一夜,这可怕的漫长的一夜,亲爱的,我一直等着你。我妈刚躺下睡着,我就轻手轻脚地溜到门道里,尖起耳朵倾听,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整夜都等着你,这可是个严寒冷冻的一月之夜啊。我疲惫困倦,四肢酸疼,门道里已经没有椅子可坐,我就趴在地上,从门底下透过来阵阵寒风。我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冰冷的使人浑身作疼的硬地板上,我没拿毯子,我不想让自己暖和,唯恐一暖和就会睡着,听不见你的脚步声。躺在那里浑身都疼,我的两脚抽筋,蜷缩起来,我的两臂索索只抖:我只好一次次地站起身来,在这可怕的黑咕隆咚的门道里实在冷得要命。可是我等着,等着,等着你,就象等待我的命运。

    第三章

    终于–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吧–我听见楼下有人用钥匙打开大门,然后有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刹那间我觉得寒意顿消,浑身发热,我轻轻地打开房门,想冲到你的跟前,扑在你的脚下。……啊,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傻姑娘当时会干出什么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蜡烛光晃晃悠悠地从楼梯照上来。我握着门把,浑身哆嗦。上楼来的,真是你吗?

    是的,上来的是你,亲爱的–可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听见一阵娇媚的轻笑,绸衣拖地的悉簌声和你低声说话的声音–你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们把我拖到因斯布鲁克去了;我已经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儿子昨天夜里死了–如果现在我果真还得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又要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了。明天他们要来,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带口棺材来,我将把我可怜的唯一的孩子装到棺材里去。也许朋友们也会来,带来些花圈,可是鲜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他们会来安慰我,给我说些什么话;可是他们能帮我什么忙呢?我知道,事后我又得独自一人生活。时间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了。我当时,在因斯布鲁克度过的漫无止境的两年时间里,体会到了这一点。从我十六岁到十八岁的那两年,我简直象个囚犯,象个遭到屏弃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间。我的继父是个性情平和、沉默寡言的男子,他对我很好,我母亲丝毫为了补赎一个无意中犯的过错,对我总是百依百顺;年轻人围着我,讨好我;可是我执拗地拒他们于千里之外。离开了你,我不愿意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生活,我沉湎于我那阴郁的小天地里,自己折磨自己,孤独寂寥地生活。他们给我买的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绝去听音乐会,拒绝去看戏,拒绝跟人家一起快快活活地出去远足郊游。我几乎足不逾户,很少上街:亲爱的你相信吗,我在这座小城市里住了两年之久,认识的街道还不到十条?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见你,也就什么不想要,只想从中得到某种陶醉。再说,我只是热切地想要在心灵深处和你单独呆在一起,我不愿意使我分心。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几小时,一坐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是想你,把成百件细小的往事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回想起每一次和你见面,每一次等候你的情形,我把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象看戏一样。因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钟都重复了无数次,所以我整个童年时代都记得一清二楚,过去这些年每一分钟对我都是那样的生动、具体,仿佛这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写的书都买了来;只要你的名字一登在报上,这天就成了我的节日。你相信吗,你的书我念了又念,不知念了多少遍,你书中的每一行我都背得出来?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从你的书里孤零零地给我念上一行,我今天,时隔十三年,我今天还能接着往下背,就象在做梦一样:你写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是福音书和祷告词啊。整个时间只是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在维也纳的报纸上查看音乐会和戏剧首次公演的广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什么演出会使你感到兴趣,一到晚上,我就在远方陪伴着你:此刻他走进剧院大厅了,此刻他坐下了。这样的事情我梦见了不下一千次,因为我曾经有一次亲眼在音乐会上看见过你。

    可是干吗说这些事呢,干吗要把一个孤独的孩子的这种疯狂的、自己折磨自己的、如此悲惨、如此绝望的狂热之情告诉一个对此毫无所感,一无所知的人呢?可是我当时难道还是个孩子吗?我已经十七岁,转眼就满十八岁了–年轻人开始在大街上扭过头来看我了,可是他们只是使我生气发火。因为要我在脑子里想着和别人恋爱,而不是爱你,哪怕仅仅是闹着玩的,这种念头我都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想象地陌生,稍稍动心在我看来就已经是在犯罪了。我对你的激情仍然一如既往,只不过随着我身体的发育,随着我情欲的觉醒而和过去有所不同,它变得更加炽烈、更加含有肉体的成分,更加具有女性的气息。当年潜伏在那个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识里、驱使她去拉你的门铃的那个朦朦胧胧的愿望,现在却成了我唯一的思想:把我奉献给你,完全委身于你。

    我周围的人认为我腼腆,说我害羞脸嫩,我咬紧牙关,不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可是在我心里却产生了一个钢铁般的意志。我一心一意只想着一件事:回到维也纳,回到你身边。经过努力,我的意志得以如愿以偿,不管它在别人看来,是何等荒谬绝伦,何等难以理解。我的继父很有资财,他把我看作是他自己亲生的女儿。可是我一个劲儿地顽固坚持,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最后我终于达到了目的,前往维也纳去投奔一个亲戚,在一家规模很大的服装店里当了个职员。难道还要我对你说,在一个雾气迷茫的秋日傍晚我终于!终于!来到了维也纳,我首先是到哪儿去的吗?我把箱子存在火车站,跳上一辆电车,–我觉得这电车开得多么慢啊,它每停一站我就心里冒火–跑到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我整个心怦怦直跳。到这时候,这座城市,这座对我来说如此陌生,如此毫无意义地在我身边喧嚣轰响的城市,才获得了生气,到这时候,我才重新复活,因为我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我的永恒的梦。我没有想到,我对你的心灵来说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还是说在你和我那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只相隔你窗户的一层玻璃,其实都是同样的遥远。我抬头看啊,看啊:那儿有灯光,那儿是房子,那儿是你,那儿就是我的天地。两年来我一直朝思暮想着这一时刻,如今总算盼到了。这个漫长的夜晚,天气温和,夜雾弥漫,我一直站在你的窗下,直到灯光熄灭。然后我才去寻找我的住处。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这样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里干活一直干到六点,活很重,很累人,可是我很喜欢这个活,因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于那么痛切地感到我内心的骚乱。等到铁制的卷帘式的百叶窗哗的一下在我身后落下,我就径直奔向我心爱的目的地。我心里唯一的心愿就是,只想看你一眼,只想和你见一次面,只想远远地用我的目光搂抱你的脸!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遇见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没有料想到的一瞬间:我正抬头窥视你的窗口,你突然穿过马路走了过来。我一下子又成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觉得热血涌向我的脸颊;我违背了我内心强烈的、渴望看见你眼睛的欲望,不由自主地一低头,象身后有追兵似的,飞快地从你身边跑了过去。事后我为这种女学生似的羞怯畏缩的逃跑行为感到害臊,因为现在我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我一心只想遇见你,我在找你,经过这些好不容易熬过来的岁月,我希望你认出我是谁,希望你主意我,希望为你所爱。

    可是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胡同里,即使风雪交加,维也纳凛冽刺骨的寒风吹个不停,也不例外。有时候我白白地等了几个小时,有时候我等了半天,你终于和朋友一起从家里走了出来,有两次我还看见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和你手挽着手紧紧依偎着往外走,我的新猛地一下抽缩起来,把我的灵魂撕裂,这时我突然感到我已长大成人,感到心里有种新的异样的感觉。我并不觉得意外,我从童年时代就知道老有女人来访问你,可是现在突然一下子我感到一阵肉体上的痛苦,我心里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个女人这样明显地表示肉体上的亲昵,可同时自己也渴望着能得到这种亲昵。出于一种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没到你的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这种幼稚的自尊心,说不定我今天还依然是这样。可是这个倔强赌气的夜晚变得非常空虚,这一晚多么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气吞声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运注定,我一生就这样站在你紧闭着的生活前面等着。

    有一天晚上,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见你远远地走来,我赶忙振作精神,别到时候又躲开你。事情也真凑巧,恰好有辆卡车停在街上卸货,把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着我的身边走过去。你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扫而过,它刚和我专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变成了那种专门对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惊!–又成了那种充满蜜意的目光,既脉脉含情,同时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魂摄魄的目光,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恋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秒钟、两秒钟,我的目光没法和你的目光分开,也不愿意和它分开–接着你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的心跳个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种难以克服的好奇心驱使我扭过头去,看见你停住了脚步,正回头来看我。你非常好奇、极感兴趣地仔细观察我,我从你的神气立刻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

    你没有认出我来,当时没有认出我,也从来没有认出过我。亲爱的,我该怎么向你形容我那一瞬间失望的心情呢。当时我第一次遭受这种命运,这种不为你所认出的命运,我一辈子都忍受着这种命运,随着这种命运而死;没有被你认出来,一直没有被你认出来。叫我怎么向你描绘这种失望的心情呢!因为你瞧,在因斯布鲁克的这两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我什么也不干,就在设想我们在维也纳的重逢该是什么情景,我随着自己情绪的好坏,想象最幸福的和最恶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是在梦里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在我心情阴郁的时刻我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门外,会看不起我,因为我太低贱,太丑陋,太讨厌。你的憎恶、冷酷、淡漠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形式,我在热烈活跃的想象出来的幻境里都经历过了–可是这点,就这一点,即使我心情再阴沉,自卑感再严重,我也不敢考虑,这是最可怕的一点:那就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今天我懂得了–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少女、一个女人的脸想必是变化多端的东西,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面镜子,时而是炽热激情之镜,时而是天真烂漫之镜,时而又是疲劳困倦之镜,正如镜中的人影一样转瞬即逝,那么一个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却一个女人的容貌,因为年龄会在她的脸上投下光线,或者布满阴影,而服装又会把它时而这样时而那样地加以衬托。只有伤心失意的女人才会真正懂得这个中的奥秘。可我当时还是个少女,我还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无节制没完没了地想你,结果我竟产生错觉,以为你一定也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确切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么也不是,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一丝一毫,我又怎么活的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诉我,你一点也认不得我,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细如蛛丝的联系:你的这种目光使我如梦初醒,使我第一次跌到现实之中,第一次预感到我的命运。

    你当时没有认出我是谁。两天之后我们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种亲昵的神气拥抱我,这时你又没有认出,我是那个曾经爱过你的、被你唤醒的姑娘,你只认出,我是两天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和你对面相遇的那个十八岁的美丽姑娘。你亲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胜惊讶,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又和我擦肩而过,又马上放慢脚步:我浑身战栗,我心里欢呼,我暗中祈祷,你会走来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为你而活跃起来:我也放慢了脚步,我不躲着你。突然我头也美回,便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这下子我就要第一次听到你用我喜欢的声音跟我说话了。我这种期待的心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担心,我不得不停住脚步,心简直象小鹿似的狂奔猛跳–这时你走到我旁边来了。你跟我攀谈,一副高高兴兴的神气,就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对我一点预感也没有,你对我的生活从来也没有任何预感!–你跟我攀谈起来,是那样的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我也能回答你的话。我们一起走完了整个的一条胡同。然后你就问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去吃晚饭。我说好吧。我又怎么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请?

    我们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你还记得吗,这饭馆在哪儿?一定记不得了,这样的晚饭对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为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几百个女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是连绵不断的一系列艳遇中的一桩而已。又有什么事情会使你回忆起我来呢:我话说的很少,因为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已经使我幸福到了极点。我不愿意因为提个问题,说句蠢话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你给了我这一小时,我对你非常感谢,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时间。你的举止使我感到,我对你怀有的那种热情敬意完全应该,你的态度是那样的温文尔雅,恰当得体,丝毫没有急迫逼人之势,丝毫不想匆匆表示温柔缠绵,从一开始就是那种稳重亲切,一见如故的神气。我是早就决定把我整个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献给你了,即使原来没有这种想法,你当时的态度也会赢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痴痴地等了你五年!你没使我失望,我心里是多么喜不自胜啊!

    第四章

    天色已晚,我们离开饭馆。走到饭馆门口,你问我是否急于回家,是否还有一点时间。我事实上已经早有准备,这我怎么能瞒着你!我就说,我还有时间。你稍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是否愿意到你家去坐一会,随便谈谈。我决定制不言而喻的事,就脱口而出说了句:”好吧!”我立刻发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感到难过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显然是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感到惊愕;现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总要装出毫无准备的样子,假装惊吓万状,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们实际上迫不及待地急于委身于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谎话连篇,发誓赌咒,作出种种诺言,这才转嗔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说不定只有以卖笑为职业的女人,只有妓女才会毫无保留地欣然接受这样的邀请,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烂漫、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女孩子才会这样。而在我的心里–这你又怎料想得到–只不过是化为言语的意志,经过千百个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开来的相思啊。反正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你吃了一惊,我开始使你对我感起兴趣来了。我发现,我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你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略带惊讶地在旁边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觉在觉察人的种种感情时总象具有魔法似的确有把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这个小鸟依人似的美丽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着一个秘密。于是你顿时好奇心大发,你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出许多问题,我从中觉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这个秘密。可是我避开了:我宁可在你面前显得有些傻气,也不愿向你泄露我的秘密。我们一起上楼到你的寓所里去。原谅我,亲爱的,要是我对你说,你不能明白,这条走廊,这道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什么样的陶醉、什么样的迷惘、什么样的疯狂的、痛苦的、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现在,我一想起这一切,不能不潸然泪下,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感觉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渗透了我的激情,都是我童年时代的相思的象征:在这个大门口我千百次地等待过你,在这座楼梯上我总是偷听你的脚步声,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透过这个窥视孔我几乎看得灵魂出窍,我曾经有一次跪在你门前的小地毯上,听到你房门的钥匙咯喇一响,我从我躲着的地方吃惊地跳起。我整个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于这几米长的空间之中,我整个的一生都在这里,如今一切都如愿以偿,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楼里,在我们的楼里,我的过去的生活犹如一股洪流向我劈头盖脑地冲了下来。你想想吧,–我这话听起来也许很俗气,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一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都是现实的、沉闷的、平凡的世界,在你的房门口,便开始了儿童的魔法世界,阿拉丁的王国;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着你的房门口,现在我如痴如醉迈步走了进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远也不会完全知道,我的亲爱的!–这迅速流逝的一分钟从我的生活中究竟带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边。你没有想到,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亲近过我,还没有一个男人接触过或者看见过我的身体。可是你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亲爱的,因为我对你一点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为害羞而产生的任何迟疑不决,只是为了别让你猜出我对你爱情的秘密,这个秘密准会叫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愉快、游戏人生、无牵无挂。你深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上,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我现在对你说,我委身于你时,还是个处女,我求你,千万别误解我!我不是责怪你!你并没有勾引我,欺骗我,引诱我–是我自己挤到你的跟前,扑到你的怀里,一头栽进我的命运之中。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的,我只会永远感谢你,因为这一夜对我来说真是无比的欢娱、极度的幸福!我在黑暗里一挣开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边,我不觉感到奇怪,怎么群星不在我的头上闪烁,因为我感到身子已经上了天庭。不,我的亲爱的,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从来也没有因为这一时刻后悔过。我还记得,你睡熟了,我听见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体,感到我自己这么紧挨着你,我幸福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我也想在你仆人进来以前就离去,别让他看见我。我穿戴完毕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搂在怀里,久久地凝视着我;莫非是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回忆在你心头翻滚,还是你只不过觉得我当时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呢?然后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这时你问我:”你不想带几朵花走吗?”我说好吧。你就从书桌上供的那只蓝色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时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里一眼,从此就认得这个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来给了我。后来一连几天我还吻着这些花儿。

    在这之前,我们约好了某个晚上见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么销魂,那么甜蜜。你又和我一起过了第三夜。然后你就对我说,你要动身出门去了–啊,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对你出门旅行恨得要死!–你答应我,一回来就通知我。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愿告诉你。我把我的秘密锁在我的心底。你又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临别纪念,–作为临别纪念。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去问……别说了,何必跟你描绘这种由于期待、绝望而引起的地狱般的折磨。我不责怪你,我爱你这个人就爱你是这个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爱不专一。我就爱你是这么个人,只爱你是这么个人,你过去一直是这样,现在依然还是这样。我从你灯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门回家,可是你没有写信给我。在我一生的最后的时刻我也没有收到过你一行手迹,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可是我没收到过你一封信。我等啊,等啊,象个绝望的女人似的等啊。可是你没有叫我,你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三夜销魂荡魄缱绻柔情的结晶,我向你发誓,人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之下是不会撒谎的。他是我俩的孩子,我向你发誓,因为自从我委身于你之后,一直到孩子离开我的身体,没有一个男子碰过我的身体。被你接触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我的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时分赠给你和别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别的男人只不过是我的生活中匆匆来去的过客。他是我俩的孩子,亲爱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爱情和你那无忧无虑的、任意挥霍的、几乎是无意识的缱绻柔情的结晶,他是我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孩子。你于是要问了–也许大吃一惊,也许只不过有些诧异–你要问了,亲爱的,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我为什么一直把这孩子的事情瞒着你,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呢?此刻他躺在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远沉睡,准备离去,永远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告诉你呢?象我这样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和你过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说是满心渴望地向你张开我的怀抱,象我这样一个匆匆邂逅的无名女人,你是永远、永远也不会相信,她会对你,对你这么一个不忠实的男人坚贞不渝的,你是永远也不会坦然无疑地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亲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话使你觉得这事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种隐蔽的怀疑:我见你有钱,企图把另一笔风流帐转嫁在你的身上,硬说他是你的儿子。你会对我疑心,在你我之间会存在一片阴影,一片淡淡的怀疑的阴影。我不愿意这样。再说,我了解你;我对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对自己还没了解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在恋爱之中只喜欢轻松愉快,无忧无虑,欢娱游戏,突然一下子当上了父亲,突然一下子得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负责,你一定觉得不是滋味。你这个只有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情况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和我有了某种牵连。你一定会因为这种牵连而恨我–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会违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许只不过几个小时,也许只不过短短几分钟,你会觉得我讨厌,觉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激:在这点上,我愿意在你结交的所有的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一个。可是当然罗,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责怪你,我的亲爱的,我不责怪你。如果有时候从我的笔端流露出一丝怨尤,那么请你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躺在那里;我冲着天主,握紧了拳头,管天主叫凶手,我心情悲愁,感觉昏乱。请原谅我的怨诉,原谅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里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来求你,你也给予帮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开亮在每个人的面前,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广大无边,可是,请原谅,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恳求的时候,你才帮助别人,你帮助人家是出于害羞,出于软弱,而不是出于心愿。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在你眼里,困厄苦难中的人们,不见得比你快乐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爱。象你这种类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人,求他们的帮助也是很难的。有一次,我还是个孩子,我通过窥视孔看见有个乞丐拉你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他还没开口,你就很快把钱给了他,可是你给他钱的时候,有某种害怕的神气,而且相当匆忙,巴不得他马上走,仿佛你怕正视他的眼睛似的。你帮助人家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安、羞怯腼腆、怕人感谢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从来也不去找你。不错,我知道,你当时是会帮助我的,即使不能确定,这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总会带着那种暗暗的焦躁不耐的情绪,想把这桩麻烦事情从身边推开。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过于此了–因为只要你要求,我什么事情不会去干呢!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请求呢!而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这个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身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在生长,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只要我的心灵有这样的渴望。你瞧,亲爱的正因为如此,我一知道我怀了一个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这些日子并不是我脑子里预先感觉的那样,尽是些幸福的时光,也有几个月充满了恐怖和苦难,充满了对人们的卑劣的憎恶。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临产前几个月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要不然会引起亲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我家。我不想向我母亲要钱–所以我便靠变卖手头有的那点首饰来维持我直到临产时那段时间的生活。产前一个礼拜,我最后的几枚金币被一个洗衣妇从柜子里偷走了,我只好到一个产科医院去生孩子,只有一贫如洗的女人,被人遗弃遭人遗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到那儿去,就在这些穷困潦倒的社会渣滓当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坠地了。那儿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们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识,孤独苦寂,互相仇视,只是被穷困、被同样的苦痛驱赶到这间抑郁沉闷的、充满了哥罗仿和鲜血的气味、充满了喊叫和呻唤的病房里来。穷人不得不遭受的凌侮,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耻辱,我在那儿都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娼妓之类的病人朝夕相处之苦,她们卑鄙地欺侮着命运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年轻医生的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把盖在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掀起来,带着一种虚假的科学态度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我忍受着女管理员的无厌的贪欲–啊,在那里,一个人的羞耻心被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备受他们的毒言恶语的鞭笞。只有写着病人姓名的那块牌子还算是她,因为床上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块抽搐颤动的肉,让好奇的人东摸西摸,只不过是观看和研究的一个对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里为自己温柔地等待着的丈夫生孩子的妇女不会知道,孤立无援,无力自卫,仿佛在实验桌上生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要是在哪本书里念到地狱这个词,知道今天我还会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挤得满满的、水气弥漫的、充满了呻唤声、笑语声和惨叫声的病房,我就在那里吃足了苦头,我会想到这座使羞耻心备受凌迟的屠宰场。

    第五章

    原谅我,请原谅我说了这些事。可是也就是这一次,我才谈到这些事,以后永远也不再说了。我对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声直到地老天荒:总得有这么一次,让我嚷一嚷,让我说出来,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的幸福,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看见孩子的微笑,听见他的声音,我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已把那些苦难的时刻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孩子死了,这些痛苦又历历如在眼前,我这一次、就是这一次,不得不从心眼里把它们叫喊出来。可是我并不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这痛苦变得如此无谓。我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发过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为阵痛扭作一团的时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瞬间,我也没有在天主的面前控告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几夜,从来没有谴责过我对你的爱情。我始终爱你,一直赞美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样的地狱,并且事先知道,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亲爱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从来也没有在旁边走过时扫过一眼这个俊美的小人儿、你的孩子,你连和他出于偶然匆匆相遇的机会也没有。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就隐居起来,很长时间不和你见面;我对你的相思不象原来那样痛苦了,我觉得,我对你的爱也不象原来那样热狂了,自从上天把他赐给我以后,我为我的爱情受的苦至少不象原来那样厉害了。我不愿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再管你这个幸运儿,你没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抚养他,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搂在怀里。我似乎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摆脱了我的厄运,似乎由于你的另一个你,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个你而得救了–只是难得的、非常难得的情况下,我的心里才会产生低三下四地到你房前去的念头。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总要给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你在我们恩爱的第一夜之后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十年、在这十一年之间你有没有问过一次,是谁送来的花?也许你曾经回忆起你从前赠过这种玫瑰花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从暗地里把花递给你,一年一次,唤醒你对那一刻的回忆–这样对我来说,于愿已足。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不该不让你见他,因为你要是见了他,你会爱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看过他微笑,没有见他轻轻地抬起眼睑,然后用他那聪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来一道明亮而欢快的光芒。啊,他是多么开朗、多么可爱啊:你性格中全部轻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的迅速的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现: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的玩着玩具,就象你游戏人声一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变得越来越象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兼而有之的两重性也已经开始明显地发展起来。他越象你,我越爱他。他学习很好,说起法文来,就象个小喜鹊滔滔不绝,他的作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的相貌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丝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显得多么英俊。他无论走到那儿,总是最时髦的;每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的海滩上散步,妇女们都站住脚步,摸摸他金色的长发,他在色默林滑雪橇玩,人们都扭过头来欣赏他。他是这样的漂亮,这样的娇嫩,这样的可人意儿:去年他进了德莱瑟中学的寄宿学校,穿上制服,佩了短剑,看上去活象十八世纪宫廷的侍童!–可是他现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衬衫一无所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儿,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你说不定要问我,我怎么可能让孩子在富裕的环境里受到教育呢,怎么可能使他过一种上流社会的光明、快乐的生活呢。我最心爱的人儿,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我没有羞耻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别害怕,亲爱的–我卖身了。我倒没有变成人们称之为街头野鸡的那种人,没有变成妓女,可是我卖身了。我有一些有钱的男朋友,阔气的情人:最初是我去找他们,后来他们就来找我,因为我–这一点你可曾注意到?–长得非常之美。每一个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欢我,他们都感谢我,都依恋我,都爱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

    我告诉你,我卖身了,你会因此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会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我在产科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接触到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总是遭人践踏、受人凌辱的,总是牺牲品。我不愿意、我绝不愿意你的孩子、你的聪明美丽的孩子注定了要在这深深的底层,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霉烂、卑下的环境之中,在一间后屋的龌龊的空气中长大成人。不能让他那娇嫩的嘴唇去说那些粗俚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去穿穷人家的发霉的皱缩的衣衫–你的孩子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间一切财富,一切轻松愉快,他应该也上升到你的高度,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牺牲,因为人间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纯粹是空洞的概念: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既然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怎么着了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对男人们的爱抚,甚至于他们最深沉的激情,全都无动于衷,尽管我对他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们的爱情得不到报答,我很同情,这也使我回忆起我自己的命运,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动。我认得的这些男人,对我都很体贴,他们大家都宠我、惯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国伯爵,一个年岁较大的鳏夫,他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儿子能上德莱瑟中学学习,到处奔走,托人说情–他象爱女儿那样地爱我。他向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应了,今天可能已经当上了伯爵夫人,成为提罗尔地方一座美妙无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因为孩子将会有一个温柔可爱的父亲,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边将会有一个性情平和、性格高贵、心底善良的丈夫–不论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我,不论我的拒绝如何伤他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许我拒绝他是愚蠢的,因为要不然我此刻便会在什么地方安静地生活,并且受到保护,而这招人疼爱的孩子便会和我在一切,可是–我干吗不向你承认这一点呢–我不愿意栓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往日的孩子的梦还没有破灭: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叫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的一小时的相会,我拒绝了所以的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从我从童年觉醒过了以后,我这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的意志。

    而这个时刻的确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没有感到,我的亲爱的!就是在这个时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在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从我身上滑了过去:从外表看来,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就象他们说的妩媚娇美,打扮得艳丽动人,为一群倾慕者簇拥着:你怎么能想象,我就是在你卧室的昏暗灯光照耀下的那个羞怯的少女呢?有时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们当中有一个向你问好。你回答了他的问候,抬眼看我:可是你目光是客气的陌生的,表示出赞赏的神气,却从未表示出你认出我来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认不出我是谁,我对此几乎习以为常,可是我还记得,有一次这简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个朋友一起坐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隔壁的包厢里坐着你。演奏序曲的时候灯光熄灭了,我看不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一样的近,你的手支在我们这个包厢的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你那秀气的、纤细的手。我不由产生一阵阵强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谦卑地亲吻一下这只陌生的、我如此心爱的手,我从前曾经受到过这只手的温柔的拥抱啊。耳边乐声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变得越来越炽烈,我不得不使劲挣扎,拚命挺起身子,因为有股力量如此强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亲爱的手上去。第一幕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在黑暗里你对我这样陌生,可是又挨我这么近,我简直受不了。

    可是这时刻来到了,又一次来到了,在我这浪费掉的一生中这是最后一次。差不多正好是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时每刻都想念着你,因为你的生日我总象一个节日一样地庆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门去买了一些白玫瑰花,象以往每年一样,派人给你送去,以几年你已经忘却的那个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我带他到戴默尔点心铺去,晚上带他上剧院。我希望,孩子从小也能感受到这个日子是个神秘的纪念日,虽然他并不知道它的意义。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布律恩地方一个年轻富有的工厂主,我和他已经同居了两年。他娇纵我,对我体贴入微,和别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婚,而我也象对待别人一样,似乎无缘无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尽管他给我和孩子送了许多礼物,而且本人也亲切可爱。他这人心肠极好,虽说有些呆板,对我有些低三下四。我们一起去听音乐会,在那儿遇到了一些寻欢作乐的朋友,然后在环城马路的一家饭馆里吃晚饭。席间,在笑语闲聊之中,我建议再到一家舞厅去玩。这种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舞厅,我一向十分厌恶,平时要是有人建议到那儿去,我一定反对,可是这一次–简直象有一股难以捉摸的魔术般的力量在我心里驱使我不知不觉地作出这样一个建议,在座的人十分兴奋,立即高兴地表示赞同–可是这一次我却感到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强烈愿望,仿佛在那儿有神秘特别的东西等着我似的。他们大家都习惯于对我百依百顺,便迅速地站起身来。我们到舞厅去,喝着香槟酒,我心里突然一下子产生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非常疯狂的、近乎痛苦的高兴劲儿。我喝了一杯又一杯,跟着他们一起唱些撩人心怀的歌曲,心里简直可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欢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觉得有一样冰凉的或者火烫的东西猛的一下子落在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几个朋友坐在临桌,你用赞赏的渴慕的目光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拨得我心摇神荡的目光看着我。十年来第一次,你又以你全部不自觉的激烈的威力盯着看我。我颤抖起来。举起的杯子几乎失手跌落。幸亏同桌的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慌意乱:它消失在哄笑和音乐的喧闹声中。

    你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火烧火燎,使我浑身发烧,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呢,还是你把我当作新欢,当作另外一个陌生女人在追求?热血一下子涌上我的双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同桌的人跟我说的话。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么心神不安。你不让别人觉察,微微地摆动一下脑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厅去一会儿。接着你故意用明显的动作付帐,跟你的伙伴们告别,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浑身哆嗦,好象发冷,又好象发烧,我没法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也没法控制我周身沸腾奔流的热血。恰好这时有一对黑人舞蹈家脚后跟踩得劈啪乱响,嘴里尖声大叫,跳起一种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来: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们,我便利用了这一瞬间。我站了起来,对我的男朋友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就尾随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厅里,衣帽间旁边,等着我。我一出来,你的眼睛就发亮了。你微笑着快步迎了上来;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来的那个少女,你又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新相遇的女人,当作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用亲切的语气问我–从你那确有把握的样子我感觉到,你把我当作一个夜间卖笑的女人。”好吧,”我说道。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幽暗的马路上就用这同一个声音抖颤、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赞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没有羞耻感的。你稍微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惊讶之中含有怀疑、好奇的成分,就和从前你见我很快接受你的请求时表示惊讶不止一样。”现在行吗?”你问道,口气有些迟疑。”行,”我说,”咱们走吧。”我想到衣帽间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男朋友手里,我们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去向他要票,势必要唠唠叨叨解释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要我放弃,我也不愿意。所以我一秒钟也不迟疑:我只取了一块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走到夜雾弥漫、潮湿阴冷的黑夜中去,撇开我的大衣不顾,撇开那个温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顾,这些年来就是他养活我的,而我却当着他朋友的面,丢他的脸,使他变成一个可笑的傻瓜:供养了几年的情妇遇到一个陌生男子一招手就会跟着跑掉。啊,我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一个诚实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的恶劣、多么忘恩负义、多么下作无耻的事情,我感觉到,我的行为是可笑的,我由于疯狂,使一个善良的人永远蒙受致命的创伤,我感觉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彻底毁掉–可是我急不可耐地想在一次亲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说话,与之相比,友谊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爱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过去,我可把这话告诉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经躺在尸床上,也会突然涌来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来,跟着你走。

    第六章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我们驱车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感觉到你温存地呆在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又和从前一样感到天真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楼梯,我的心情–不说了,不说了,我没法向你描述,在那几秒钟里我是如何对于一切都有双重的感觉,既感到逝去的岁月,也感到眼前的时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我只感觉到你。你的房间没有多少变化,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几件新的家俱,可是一切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书桌上供着花瓶,里面插着玫瑰花–我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派人给你送来的,以此纪念一个你记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手握着手,嘴唇紧贴着嘴唇,你也认不出她来。可是,我还是很高兴,你供着这些鲜花:毕竟还有我的一点气息、我的爱情的一缕呼吸包围着你。

    你把我搂在怀里。我又在你那里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脱去衣服赤身露体,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练的温存和爱抚,我发现,你的激情对一位情人和一个妓女是一样看待,不加区别的。你放纵你的情欲,毫不节制,不假思索地挥霍你的感情。你对我,对于一个从夜总会里带来的女人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高尚,这样的亲切而又充满敬意,同时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样的充满激情;我在陶醉于过去的幸福之中,又一次感觉到你本质的这独特的两重性,在肉欲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这在当年使我这个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男人在温存抚爱之际这样贪图享受片刻的欢娱。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内心深处披露无遗–而事后竟然消烟云散,全部归于遗忘,简直遗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边的我究竟是谁啊?是从前那个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吗,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一个陌生女人?啊,在这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鲜。我祷告上苍,但愿这一夜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黎明还是来临了,我们起得很晚,你请我和你一同进早餐。有一个没有露面的佣人很谨慎地在餐室里摆好了早点,我们一起喝茶,闲聊。你又用你那坦率诚挚的亲昵态度和我说话,绝不提任何不得体的问题,绝不对我这个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也不问我住在那里:我对你来说,又不过只是一次艳遇,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段热情的时光,最后在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出远门到北非去,去两三个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战栗起来,因为在我的耳边又轰轰的响起这样的声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扑倒在你的脚下,喊道:”带我去吧,这样你终于会认出我来,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会认出我是谁!”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胆小,奴性十足,性格软弱。我只能说一句:”多遗憾哪!”你微笑着望着我说:”你真的觉得遗憾吗?”

    这时候一股突发的野劲儿抓住了我。我站起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然后我说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直视你眼睛里的瞳仁。”现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笑,安慰我:”他会回来的。”–“是的,”我回答道,”会回来的,可是回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说这话的腔调里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激烈的东西。因为你也站起来,注视着我,态度不胜惊讶,非常亲切。你抓住我的双肩,说道:”美好的东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说着,你的目光一直射进我的心灵深处,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记住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进入我的身体,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我整个的生命,这时我相信,盲人重见光明。他要认出我来了,他要认出我来了!这个念头使我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

    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你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对你来说,从来也没有象这一瞬间那样的陌生,因为要不然–你绝不会干出几分钟之后干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狂热地吻我。头发给弄乱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镜子前面,从镜子里我看到–我简直又羞又惊,都要跌倒在地了–我看到你非常谨慎地把几张大钞票塞进我的暖手筒。我在这一瞬间怎么会没有叫出声来,没有扇你一股嘴巴呢!–我从小就爱你,并且是你儿子的母亲,可你却为这一夜付钱个我!被你遗忘还不够,我还得受这样的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东西。我要走,赶快离开。我心里太痛苦了。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就搁在书桌上,靠近那只插着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只花瓶。我心里又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不可抗拒的愿望:我想再尝试一次来提醒你:”你愿意给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然乐意,”你说着马上就取了一朵。”可是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我说道。”也许是,”你说,”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它们。”我盯着看你。”也许是一个被你遗忘的女人送的!”你脸上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气。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认出我来,认出我来吧!”我的目光叫道。可是你的眼睛微笑着,亲切然而一无所知。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不能叫你看见我落泪。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约翰撞个满怀,我出去时走得太急了。他胆怯地赶快跳到一边,一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出去,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眼泪看这形容苍老的老人的这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这一瞬间老人认出我来了,可他从我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看见过我呢。为了他认出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鞭笞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暖手筒里掏出来,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这一秒钟里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子对我的了解还多。所有的人都娇纵我,宠爱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没认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爱,只除了你。可是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你从来也没有认出我是谁,你从我身边走过,犹如从一道河边走过,你碰到我的身上犹如碰在一块石头,你总是走啊,走啊,不断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远等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这飘忽不定的人儿。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撇开我走了,一去永不复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无所有,你身上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孩子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会象陌生人似的充耳不闻。既然我对你来说虽生犹死,我又何必不乐于死去,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又何必不远远走开?不,亲爱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抛进你欢乐的生活。不要担心我会继续逼着你–请原谅我,此时此刻,我的孩子死了,躺在那里,没人理睬,总得让我一吐我心里的积蕴。就这一次我得和你说说,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象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身边一样。可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也听不到我这呼喊–只要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爱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出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也不去叫她。也许说不定你在这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印记,就象你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样;今后你将永远也认不出我,永远也认不出我。我活着命运如此,我死后命运也将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后的时刻来看我,我走了,你并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在远处并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头晕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上躺下去。也许命运对我开一次恩,我用不着亲眼看着他们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别了,亲爱的,别了,我感谢你……过去那样,就很好,不管怎么着,很好……我要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心里很舒服:要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是上浮觉得,我是多么地爱你,而你从这爱情不会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很安慰。你的美好光明的生活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很安慰,你啊,我的亲爱的。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老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亲爱的,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高兴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说的去做吧,亲爱的,就象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还继续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就象我从前活在你的身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两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他长时间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朦胧不清,混乱不堪,就象哗哗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块石头,闪烁不定,变换莫测。阴影不时涌来,又倏忽散去,终于构不成一个图形。他感觉的一些感情上的蛛丝马迹,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仿佛觉得,所有这些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过,然而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 萨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

      萨缪尔·贝克特生于1906年,是一位用法语英语两种文字写作的剧作家、诗人、小说家。
      作者1952年创作的戏剧《等待戈多》的主要内容是:两个流浪汉等着,自始至终在台上等待永远不会来,永远被等待的戈多。戏的结尾近似还原到戏的开始。戏剧展示了后现代人类精神中的荒诞与非理性的一面。

      登场人物

    爱斯特拉冈
    弗拉季米尔
    波卓
    幸运儿
    一个孩子
    (爱斯特拉冈、弗拉季米尔、波卓、幸运儿的名字,分别代表了法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和英国人,象征了全人类。他们踯躅在不可知的人生旅途上,精疲力竭、穷困潦倒、处境低贱、思维混乱、语言颠倒、行动机械、精神无聊,毫无意义地接受着命运的捉弄,伴随期望而来的是永远的失望,在永远的等待中消耗生命。)

    第一幕

    [乡间一条路。一棵树。

    [黄昏。

    [爱斯特拉冈坐在一个低低的土墩上,想脱掉靴子。他用两手使劲拉着,直喘气。他停止拉靴子,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歇了会儿,又开始拉靴子。

    [如前。

    [弗拉季米尔上。

    爱:(又一次泄了气)毫无办法。

    弗:(叉开两脚,迈着僵硬的、小小的步子前进)我开始拿定主意。我这一辈子老是拿不定主意,老是说,弗拉季米尔,要理智些,你还不曾什么都试过哩。于是我又继续奋斗。(他沉思起来,咀嚼着奋斗两字。向爱斯特拉冈)哦,你又来啦。

    爱:是吗?

    弗:看见你回来我很高兴,我还以为你一去再也不回来啦。

    爱:我也一样。

    弗:终于又在一块儿啦!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番。可是怎样庆祝呢?(他思索着)起来,让我拥抱你一下。

    爱:(没好气地)不,这会儿不成。

    弗:(伤了自尊心,冷冷地)允不允许我问一下,大人阁下昨天晚上是在哪儿过夜的?

    爱:在一条沟里。

    弗:(羡慕地)一条沟里!哪儿?

    爱:(未作手势)那边。

    弗:他们没揍你?

    爱:揍我?他们当然揍了我。

    弗:还是同一帮人?

    爱:同一帮人?我不知道。

    弗:我只要一想起……这么些年来……要不是有我照顾……你会在什么地方……?(果断地)这会儿,你早就成一堆枯骨啦,毫无疑问。

    爱:那又怎么样呢?

    弗:光一个人,是怎么也受不了的。(略停。兴高采烈地)另一方面,这会儿泄气也不管用了,这是我要说的。我们早想到这一点就好了,在世界还年轻的时候,在九十年代。

    爱:啊,别罗唆啦,帮我把这混账玩意儿脱了吧。

    弗:手拉着从巴黎塔顶上跳下来,这是首先该做的。那时候我们还很体面。现在已经太晚啦。他们甚至不会放我们上去哩。(爱斯特拉冈使劲拉着靴子)你在干吗?

    爱:脱靴子。你难道从来没脱过靴子?

    弗:靴子每天都要脱,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你干吗不好好听我说话?

    爱:(无力地)帮帮我!

    弗:你脚疼?

    爱:脚疼!他还要知道我是不是脚疼!

    弗:(忿怒地)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受痛苦。我不是人。我倒想听听你要是受了我那样的痛苦,将会说些什么。

    爱:你也脚疼?

    弗:脚疼!他还要知道我是不是脚疼!(弯腰)从来不忽略生活中的小事。

    爱:你期望什么?你总是等到最后一分钟的。

    弗:(若有所思地)最后一分钟……(他沉吟片刻)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这句话是谁说的?

    爱:你干吗不帮帮我?

    弗:有时候,我照样会心血来潮。跟着我浑身就会有异样的感觉。(他脱下帽子,向帽内窥视,在帽内摸索,抖了抖帽子,重新把帽子戴上)我怎么说好呢?又是宽心,又是……(他搜索枯肠找词儿)寒心。(加重语气)寒–心。(他又脱下帽子,向帽内窥视)奇怪。(他敲了敲帽顶,像是要敲掉沾在帽上的什么东西似的,再一次向帽内窥视)毫无办法。

    [爱斯特拉冈使尽平生之力,终于把一只靴子脱下。他往靴内瞧了瞧,伸进手去摸了摸,把靴子口朝下倒了倒,往地上望了望,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从靴里掉出来,但什么也没看见,又往靴内摸了摸,两眼出神地朝前面瞪着。

    呃?

    爱:什么也没有。

    弗:给我看。

    爱:没什么可给你看的。

    弗:再穿上去试试。

    爱:(把他的脚察看一番)我要让它通通风。

    弗: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脚出了毛病,反倒责怪靴子。(他又脱下帽子,往帽内瞧了瞧,伸手进去摸了摸,在帽顶上敲了敲,往帽里吹了吹,重新把帽子戴上) 这件事越来越叫人寒心。(沉默。弗拉季米尔在沉思,爱斯特拉冈在揉脚趾)两个贼有一个得了救。(略停)是个合理的比率。(略停)戈戈。

    爱:什么事?

    弗:我们要是忏悔一下呢?

    爱:忏悔什么?

    弗:哦……(他想了想)咱们用不着细说。

    爱:忏悔我们的出世?

    [弗拉季米尔纵声大笑,突然止住笑,用一只手按住肚子,脸都变了样儿。

    弗:连笑都不敢笑了。

    爱:真是极大的痛苦。

    弗:只能微笑。(他突然咧开嘴嬉笑起来,不断地嬉笑,又突然停止)不是一码子事。毫无办法。(略停)戈戈。

    爱:(没好气地)怎么啦?

    弗:你读过《圣经》没有?

    爱:《圣经》……(他想了想)我想必看过一两眼。

    弗:你还记得《福音书》吗?

    爱:我只记得圣地的地图。都是彩色图。非常好看。死海是青灰色的。我一看到那图,心里就直痒痒。这是咱们俩该去的地方,我老这么说,这是咱们该去度蜜月的地方。咱们可以游泳。咱们可以得到幸福。

    弗:你真该当诗人的。

    爱:我当过诗人。(指了指身上的破衣服)这还不明显?(沉默)

    弗:刚才我说到哪儿……你的脚怎样了?

    爱:看得出有点儿肿。

    弗:对了,那两个贼。你还记得那故事吗?

    爱:不记得了。

    弗:要我讲给你听吗?

    爱:不要。

    弗:可以消磨时间。(略停)故事讲的是两个贼,跟我们的救世主同时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有一个贼–

    爱:我们的什么?

    弗:我们的救世主。两个贼。有一个贼据说得救了,另外一个……(他搜索枯肠,寻找与得救相反的词汇)……万劫不复。

    爱:得救,从什么地方救出来?

    弗:地狱。

    爱:我走啦。(他没有动)

    弗:然而……(略停)怎么–我希望我的话并不叫你腻烦–怎么在四个写福音的使徒里面只有一个谈到有个贼得救呢?四个使徒都在场–或者说在附近,可是只有一个使徒谈到有个贼得了救。(略停)喂,戈戈,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声,哪怕是偶尔一次?

    爱:(过分地热情)我觉得你讲的故事真是有趣极了。

    弗:四个里面只有一个。其他三个里面,有两个压根儿没提起什么贼,第三个却说那两个贼都骂了他。

    爱:谁?

    弗:什么?

    爱:你讲的都是些什么?(略停)骂了谁?

    弗:救世主。

    爱:为什么?

    弗:因为他不肯救他们。

    爱:救他们出地狱?

    弗:傻瓜!救他们的命。

    爱:我还以为你刚才说的是救他们出地狱哩。

    弗:救他们的命,救他们的命。

    爱:嗯,后来呢?

    弗:后来,这两个贼准是永堕地狱、万劫不复啦。

    爱:那还用说?

    弗:可是另外的一个使徒说有一个得了救。

    爱:嗯?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弗:可是四个使徒全在场。可是只有一个谈到有个贼得了救。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而不相信其他三个?

    爱:谁相信他的话?

    弗:每一个人。他们就知道这一本《圣经》。

    爱:人们都是没知识的混蛋,像猴儿一样见什么学什么。

    [他痛苦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台的极左边,停住脚步,把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朝远处眺望,随后转身走向台的极右边,朝远处眺望。弗拉季米尔瞅着他的一举一动,随后过去捡起靴子,朝靴内窥视,急急地把靴子扔在地上。

    弗:呸!(他吐了口唾沫)

    [爱斯特拉冈走到台中,停住脚步,背朝观众。

    爱:美丽的地方。(他转身走到台前方,停住脚步,脸朝观众)妙极了的景色。(他转向弗拉季米尔)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啊!(略停)你肯定是这儿吗?

    弗:什么?

    爱:我们等的地方。

    弗:他说在树旁边。(他们望着树)你还看见别的树吗?

    爱:这是什么树?

    弗:我不知道。一棵柳树。

    爱:树叶呢?

    弗:准是棵枯树。

    爱:看不见垂枝。

    弗:或许还不到季节。

    爱:看上去简直象灌木。

    弗:象丛林。

    爱:象灌木。

    弗: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咱们走错地方了?

    爱:他应该到这儿啦。

    弗:他并没说定他准来。

    爱:万一他不来呢?

    弗:咱们明天再来。

    爱:然后,后天再来。

    弗:可能。

    爱:老这样下去。

    弗:问题是–

    爱:直等到他来为止。

    弗:你说话真是不留情。

    爱:咱们昨天也来过了。

    弗:不,你弄错了。

    爱:咱们昨天干什么啦?

    弗:咱们昨天干什么啦?

    爱:对了。

    弗:怎么……(忿怒地)只要有你在场,就什么也肯定不了。

    爱:照我看来,咱们昨天来过这儿。

    弗:(举目四望)你认得出这地方?

    爱:我并没这么说。

    弗:嗯?

    爱:认不认得出没什么关系。

    弗:完全一样……那树……(转向观众)那沼地。

    爱:你肯定是在今天晚上?

    弗:什么?

    爱:是在今天晚上等他?

    弗:他说是星期六。(略停)我想。

    爱:你想。

    弗:我准记下了笔记。

    [他在自己的衣袋里摸索着,拿出各色各样的废物。

    爱:(十分凶狠地)可是哪一个星期六?还有,今天是不是星期六?今天难道不可能是星期天!(略停)或者星期一?(略停)或者星期五?

    弗:(拼命往四周围张望,仿佛景色上写有日期似的)那决不可能。

    爱:或者星期四?

    弗:咱们怎么办呢?

    爱:要是他昨天来了,没在这儿找到咱们,那么你可以肯定他今天决不会再来了。

    弗:可是你说我们昨天来过这儿。

    爱:我也许弄错了。(略停)咱们暂别说话,成不成?

    弗:(无力地)好吧。(爱斯特拉冈坐到土墩上。弗拉季米尔激动地来去踱着,不时煞住脚步往远处眺望。爱斯特拉冈睡着了。弗拉季米尔在受斯特拉冈面前停住脚步)戈戈!……戈戈!……戈戈!

    [爱斯特拉冈一下子惊醒过来。

    爱:(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睡着啦!(责备地)你为什么老是不肯让我睡一会儿?

    弗:我觉得孤独。

    爱:我做了个梦。

    弗:别告诉我!

    爱:我梦见–

    弗:别告诉我!

    爱:(向宇宙做了个手势)有了这一个,你就感到满足了?(沉默)你太不够朋友了,狄狄。我个人的恶梦如果不能告诉你,叫我告诉谁去?

    弗:让它们作为你个人的东西保留着吧。你知道我听了受不了。

    爱:(冷冷地)有时候我心里想,咱们是不是还是分手比较好。

    弗:你走不远的。

    爱:那太糟糕啦,实在太糟糕啦!(略停)你说呢,狄狄,是不是实在太糟糕啦?(略停)当你想到路上的景色是  多么美丽。(略停)还有路上的行人是多么善良。(略停。甜言蜜语地哄)你说是不说,狄狄?

    弗:你要冷静些。

    爱:(淫荡地)冷静……冷静……所有的上等人都说要镇静。(略停)你知道英国人在妓院里的故事吗?

    弗:知道。

    爱:讲给我听。

    弗:啊,别说啦!

    爱:有个英国人多喝了点儿酒,走进一家妓院。鸨母问他要漂亮的、黑皮肤的还是红头发的。你说下去吧。

    弗:别说啦!

    [弗拉季米尔急下。爱斯特拉冈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舞台尽头。爱斯特拉冈做着手势,仿佛作为观众在给一个拳击家打气似的。弗拉季米尔上,他从爱斯特拉冈旁边擦身而过,低着头穿过舞台。爱斯特拉冈朝他迈了一步,煞住脚步。

    爱:(温柔地)你是要跟我说话吗?(沉默。爱斯特拉冈往前迈了一步)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沉默。他又往前迈了一步)狄狄……

    弗:(并不转身)我没有什么话要跟你说。

    爱:(迈了一步)你生气了?(沉默。迈了一步)原谅我。(沉默。迈了一步。爱斯特拉冈把他的一只手搭在弗拉季米尔的肩上)来吧,狄狄。(沉默)把你的手给我。(弗拉季米尔转过身来)拥抱我!(弗拉季米尔软下心来。他们俩拥抱。爱斯特拉冈缩回身去)你一股大蒜臭!

    弗:它对腰子有好处。(沉默。爱斯特拉冈注视着那棵树)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爱:咱们等着。

    弗:不错,可是咱们等着的时候干什么呢?

    爱:咱们上吊试试怎么样?

    [弗拉季米尔向爱斯特拉冈耳语。爱斯特拉冈大为兴奋。

    弗:跟着就有那么多好处。掉下来以后,底下还会长曼陀罗花。这就是你拔花的时候听到吱吱声音的原因。你难道不知道?

    爱:咱们马上就上吊吧。

    弗:在树枝上?(他们向那棵树走去)我信不过它。

    爱:咱们试试总是可以的。

    弗:你就试吧。

    爱:你先来。

    弗:不,不,你先来。

    爱:干吗要我先来?

    弗:你比我轻。

    爱:正因为如此!

    弗:我不明白。

    爱:用你的脑子,成不成?

    [弗拉季米尔用脑子。

    弗:(最后)我想不出来。

    爱:是这么回事。(他想了想)树枝……树枝……(忿怒地)用你的头脑,成不成?

    弗:你是我的唯一希望了。

    爱:(吃力地)戈戈轻–树枝不断–戈戈死了。狄狄重–树枝断了–狄狄孤单单的一个人。可是–

    弗:我没想到这一点。

    爱:要是它吊得死你,也就吊得死我。

    弗:可是我真的比你重吗?

    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反正机会均等,或者差不多均等。

    弗:嗯!咱们干什么呢?

    爱:咱们什么也别干。这样比较安全。

    弗:咱们先等一下,看看他说些什么。

    爱:谁?

    弗:戈多。

    爱:好主意。

    弗:咱们先等一下,让咱们完全清楚咱们的处境后再说。

    爱:要不然,最好还是趁热打铁。

    弗:我真想听听他会提供些什么。我们听了以后,可以答应或者拒绝。

    爱:咱们到底要求他给咱们做些什么?

    弗:你当时难道没在场?

    爱:我大概没好好听。

    弗:哦……没提出什么明确的要求。

    爱:可以说是一种祈祷。

    弗:一点不错。

    爱:一种泛泛的乞求。

    弗:完全正确。

    爱:他怎么回答的呢?

    弗:说他瞧着办。

    爱:说他不能事先答应。

    弗:说他得考虑一下。

    爱:在他家中安静的环境里。

    弗:跟他家里的人商量一下。

    爱:他的朋友们。

    弗:他的代理人们。

    爱:他的通讯员们。

    弗:他的书。

    爱:他的银行存折。

    弗:然后才能打定主意。

    爱:这是很自然的事。

    弗:是吗?

    爱:我想是的。

    弗:我也这么想。(沉默)

    爱:(焦急地)可是咱们呢?

    弗:你说的什么?

    爱:我说,可是咱们呢?

    弗:我不懂。

    爱:咱们的立场呢?

    弗:立场?

    爱:别忙。

    弗:立场?咱们趴在地上。

    爱:到了这么糟糕的地步?

    弗:大人阁下想要知道有什么特权?

    爱:难道咱们什么权利也没有了?

    [弗拉季米尔大笑,像先前一样突然抑制住,改为咧着嘴嬉笑。

    弗:你真叫我忍不住笑,要是笑不算违法的话。

    爱:咱们已经失去了咱们的权利?

    弗:咱们已经放弃啦。

    [沉默。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胳膊耷拉着,脑袋低垂着,两只膝盖在往下沉。

    爱:(无力地)难道咱们没给系住?(略停)难道咱们没–

    弗:(举起一只手)听!

    [他们倾听,显出可笑的紧张样子。

    爱:我什么也没听见。

    弗:嘘!(他们倾听着。爱斯特拉冈身体失去平衡,险些儿摔倒在地上。他攥住弗拉季米尔的一只胳膊,弗拉季米尔摇晃了两下,他们挤在一起静听着)我也没听见。

    [如释重负的叹气声。他们松弛下来,彼此分开。

    爱:你吓了我一跳。

    弗:我还以为是他哩。

    爱:谁?

    弗:戈多。

    爱:呸!是风吹芦苇响。

    弗:我简直可以发誓说我听到了吆喝声。

    爱:他干吗要吆喝呢?

    弗:吆喝他的马。(沉默)

    爱:我饿啦。

    弗:你要吃一个胡萝卜吗?

    爱:就只有胡萝卜吗?

    弗:我也许还有几个萝卜。

    爱:给我一个胡萝卜。(弗拉季米尔在他的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咬了一口,忿忿地)这是萝卜!

    弗:哦,请原谅!我简直可以发誓说我给你的是胡萝卜。(他又在衣袋里摸索,只找到萝卜)全都是萝卜。(他摸衣袋)你准是已把最后一个胡萝卜吃掉了。(他摸索衣袋)等一等,我找着了。(他掏出一个胡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拿去,亲爱的朋友。(爱斯特拉冈用衣袖擦了擦胡萝卜,吃起来)把最后一个吃了吧;这样就把它们全部消灭掉啦。

    爱:(咀嚼着)我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

    弗:啊!

    爱:你回答了没有?

    弗:胡萝卜的滋味怎样?

    爱:就是胡萝卜的滋味。

    弗:好得很,好得很。(略停)你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

    爱:我已经忘了。(咀嚼着)就是这事伤我脑筋。(他欣赏地瞅着胡萝卜,用拇指和食指拎着它摆动)我决不会忘掉这一个胡萝卜。(他若有所思地吮吸着胡萝卜的根)啊,对了,我这会儿想起来啦。

    弗:嗯?

    爱:(嘴里塞得满满的,出神地)难道我们没给系住?

    弗: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出来。

    爱:(咀嚼着,咽了一下)我问你难道我们没给系住?

    弗:系住?

    爱:系–住。

    弗:你说系住是什么意思?

    爱:拴住。

    弗:拴在谁身上?被谁拴住?

    爱:拴在你等的那个人身上。

    弗:戈多?拴在戈多身上?多妙的主意!一点不错。(略停)在这会儿。

    爱:他的名字是叫戈多吗?

    弗:我想是的。

    爱:瞧这个。(他拎着叶子根部把吃剩的胡萝卜举起,在眼前旋转)奇怪,越吃越没滋味。

    弗:对我来说正好相反。

    爱:换句话说?

    弗:我会慢慢地习惯。

    爱:(沉思了半晌)这是相反?

    弗:是修养问题。

    爱:是性格问题。

    弗:是没有办法的事。

    爱:奋斗没有用。

    弗:天生的脾性。

    爱:挣扎没有用。

    弗:本性难移。

    爱:毫无办法。(他把吃剩的胡萝卜递给弗拉季米尔)还有这点儿吃不吃?

    [一阵恐怖的喊声,离他们很近。胡萝卜从爱斯特拉冈手中落下。他们发愣了,站着不动,随后突然一起向舞台边厢狂奔。爱斯特拉冈中途煞住脚步,奔回原处,捡起胡萝卜塞进衣袋,向等丰他的弗拉季米尔奔去,又煞住脚步,奔回原处,捡起他的靴子,奔到弗拉季米尔身边。他们拱肩缩背挤作一堆等着,若有所畏。

    [波卓及幸运儿上。波卓用绳子拴住幸运儿的脖子,赶着他在前头走,因此幸运儿最先在台上出现,跟着是那绳子,绳子很长,在波卓露面之前可以让幸运儿一直走到台中央。幸运儿两手提着一只沉重的口袋、一个折凳、一只野餐篮和一件大衣。波卓拿着一根鞭子。

    波:(台后)走!(鞭子声。波卓出现。他们穿过舞台。幸运儿在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跟前走过,下。波卓一眼看见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一下子煞住脚步。绳子拉紧了。波卓使劲抖动一下绳子)回来!

    [幸运儿和他所提的行李倒地的声音。

    [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朝他转过身去,又想上前帮助他,又害怕多管闲事。弗拉季米尔朝幸运儿走了一步,爱斯特拉冈攥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来。

    弗:放我走!

    爱:别动!

    波:小心!他心眼儿很坏。(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转向波卓)对待陌生人。

    爱:(低声)是他吗?

    弗:谁?

    爱:(想不起名字)嗯……

    弗:戈多?

    爱:不错。

    波:我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波卓。

    弗:(向爱斯特拉冈)决不是!

    爱:(怯生生地向波卓)您不是戈多先生,老爷?

    波:(用可怕的声音)我是波卓!(沉默)波卓!(沉默)这名字你们听了难道毫不在乎?(沉默)我说,这名字你们听了难道毫不在乎?

    [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面面相觑。

    爱:(假装思索)布卓……布卓……

    弗:(也假装思索)波卓……波卓……

    波:波卓!

    爱:啊!波卓……我想想……波卓……

    弗:到底是波卓呢还是布卓呢?

    爱:波卓……不……我怕我……不……我好像并不……

    [波卓威胁似的向前迈了几步。

    弗:(讨好似的)我过去认识一家叫戈卓的。他家的母亲脸上长满了瘊子–

    爱:(急急地)我们不是您这地方的人,老爷。

    波:(止步)你们不管怎样总是人。(他戴上眼镜)照我看来,(他摘下眼镜)是跟我一样的人,(他哈哈大笑)是跟波卓一样的人!都是照着上帝的模样儿造的!

    弗:嗯,您瞧–

    波:(专横地)戈多是什么人?

    爱:戈多?

    波:你们刚才错把我当作戈多了。

    爱:哦,不,老爷,一点儿也没有这意思,老爷。

    波:他是什么人?

    弗:哦,他是……可以说是个相识。

    爱:哪儿说得上,我们简直不认得他。

    弗:不错……我们跟他并不熟……可是不管怎样……

    爱:就我个人来说,我就是见了他的面也认不得他。

    波:你们刚才错把我当作他啦。

    爱:(在波卓面前退缩)那就是说……您明白……天黑……紧张……老等着……我承认……一时间……我还以为……

    波:老等着?那么说来你们在等他?

    弗:嗯,您瞧–

    波:这儿?在我的土地上?

    弗:我们没安坏心眼儿。

    爱:我们的用意是好的。

    波:路是大家都可以走的。

    弗:我们也是这样理解的。

    波:实在丢脸。可是你们已经来了。

    爱:我们已经没法挽回了。

    波:(做了个宽宏大量的手势)算了,咱们甭谈这个啦。(他抖动一下绳子)起来,猪!(略停)每次他只要一摔倒,就马上睡着(抖动绳子)起来,猪!(幸运儿起身捡行李的声音。波卓抖动绳子)回来!(幸运儿后退着上)站住!(幸运儿停住脚步)转过来!(幸运儿转过身来。和蔼地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诸位,我见到你们很高兴。(他们露出不信的神色)一点不错,真正地高兴。(他抖动绳子)过来点儿!(幸运儿迈步)站住!(幸运儿停住脚步。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不错,一个人独自个儿赶路,路就显得特别长,尤其是一气儿走……(他看了看表)不错……(他计算着)不错……六个小时,一点不错,一气儿走六个小时,而且一路上连人影儿也没见一个。(向幸运儿)大衣!(幸运儿放下口袋,走向前去,把大衣递给他,回到原处,重新捡起口袋)拿好这个!(波卓递过鞭子。幸运儿上前,因两手都拿着东西,就用嘴叼着鞭子,又走回原处。波卓开始穿大衣,又忽然停住)大衣!(幸运儿放下口袋、篮子和凳,走向前去,服侍波卓穿好大衣,走回原处,拿起口袋、篮子和凳)今儿晚上的天气有点儿秋意。(波卓扣完大衣纽扣,弯腰,打量自己,挺直身子)鞭子!(幸运儿上前,弯腰,波卓从他嘴里夺过鞭子,幸运儿走回原处)不错,诸位,我不能老往前走,一点儿不跟我的同类交往。(他戴上眼镜,注视着两个同类)尽管相同之处并不多。(他摘掉眼镜)凳子!(幸运儿放下口袋和篮子,上前,打开折凳,放好,走回原处,重新拿起口袋和篮子)过来!(波卓坐下,拿鞭子柄顶住幸运儿的胸膛推了一下)回去!(幸运儿退后一步)远点儿!(幸运儿又退后一步)站住!(幸运儿止步。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只要你们不反对,我倒是想和你们在一块儿消磨一些时光,随后再赶我的路。篮子!(幸运儿上前,递上篮子,回到原处)新鲜的空气能使人开胃。(他打开篮子,取出一只笋鸡、一块面包和一瓶酒)篮子!(幸运儿上前,拿起篮子,回到原处)离远点儿!(幸运儿退后一步)他浑身发臭。祝你们健康!(他从酒瓶里喝了一口酒,把酒瓶放下,开始吃东西。沉默。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开始围着幸运儿转,上下打量着他,起初小心翼翼,越到后来胆子越大。波卓大口地吃着笋鸡,啃干净骨头后就随手扔掉。幸运儿打起盹来,身子渐渐下沉,直到口袋和篮子都碰着地面,随后突然惊醒过来,一下子挺直身子,跟着又打起盹来,身子逐渐下沉。)

    爱:他什么地方不舒服?

    弗:他似乎累啦。

    爱:他干吗不把口袋放下来?

    弗:我怎么知道?(他们走近他身边)当心!

    爱:跟他说几句话。

    弗:瞧!

    爱:什么?

    弗:(指着)他的脖子。

    爱:(望着他的脖子)我什么也没看见。

    弗:这儿。

    [爱斯特拉冈走过去站在弗拉季米尔身边。

    爱:哦,天哪!

    弗:一个流着脓的疮。

    爱:是绳子勒的。

    弗:是磨破的。

    爱:这是难免的。

    弗:是绳子的结磨的。

    爱:是擦伤的。

    [他们重新打量起他来,仔细看他的脸。

    弗:他长得不难看。

    爱:(耸肩,作了个怪脸)你看仔细了?

    弗:有点象女人。

    爱:瞧他的口水。

    弗:这是难免的。

    爱:瞧他的粘涎子。

    弗:也许他是个傻瓜。

    爱:一个白痴。

    弗:(仔细观察)看上去像甲状腺肿。

    爱:(也仔细观察)很难说。

    弗:他在喘气儿。

    爱:这是难免的。

    弗:瞧他的眼睛!

    爱:怎么啦?

    弗:瞪得大极了。

    爱:向我瞪了垂死的一眼。

    弗:很难说。(略停)问他一个问题。

    爱:这样做好吗?

    弗:有什么不好?

    爱:(怯生生地)先生……

    弗:响一点。

    爱:(响一点)先生……

    波:别去跟他纠缠!(他们转向波卓,他这时已吃喝完毕,用手背擦了擦嘴)你们看不出他需要休息?篮子!(他划了根火柴,开始点他的烟斗。幸运儿看见地上的鸡骨头,贪婪地瞪着它们。波卓看见幸运儿不动,气呼呼地把火柴扔掉,抖动了一下绳子)篮子,猪!(幸运儿差点儿摔倒,清醒过来,上前,把酒瓶放进篮子,走回原处。爱斯特拉冈瞪着鸡骨头。波卓又划了根火柴点烟斗)有什么办法,这不是他该做的工作。(他抽着烟斗,伸直两腿)啊!这样要舒服些。

    爱:(怯生生地)劳驾啦,老爷……

    波:什么事,我的好人儿?

    爱:嗯……您已经吃完了……嗯……您不再需要……嗯……这些骨头了吧,老爷?

    弗:(觉得可耻)你不能再等一会儿?

    波:不,不,他这样提出来是好的。我是不是需要这些骨头?(他用鞭子柄翻动骨头)不,拿我个人来说,我是不需要它们了。(爱斯特拉冈朝骨头迈了一步)不过…… (爱斯特拉冈煞住了脚步)……不过在理论上,骨头是应该给跟班吃的。因此你应该问他要才是。(爱斯特拉冈转向幸运儿,犹豫一下)说吧,说吧,跟他要。别害怕,他会告诉你的。

    [爱斯特拉冈走向幸运儿,在他前面站住。

    爱:先生……对不起,先生……

    波:有人在跟你讲话,猜!回答!(向爱斯特拉冈)跟他再说一遍。

    爱:对不起,先生,这些骨头,您还要不要?

    [幸运儿盯着爱斯特拉冈好一会儿。

    波:(非常开心地)先生!(幸运儿低头)快回答!你要这些骨头呢,还是不要?(幸运儿不作声。向爱斯特拉冈)它们是你的了。(爱斯特拉冈一个箭步蹿上去,捡起骨头,马上啃起来)我不喜欢这样。我从来没看见过他拒绝过一根骨头。(他焦虑地瞅着幸运儿)要是他病倒了,拖累了我,那才有意思呢!(他喷了一口烟)

    弗:(勃然大怒)真可耻!

    [沉默。爱斯特拉冈大吃一惊,停止啃骨头,看看波卓又看看弗拉季米尔。波卓外表上很镇静。弗拉季米尔有点窘。

    波:(向弗拉季米尔)你这话是不是有所指?

    弗:(下了决心,结巴着说)像这样……对待一个人……(朝幸运儿做了个手势)我认为……不……同样的人类……不……真可耻!

    爱:(不甘落后)真丢脸!(他重新啃起骨头来)

    波:你们太苛刻了。(向弗拉季米尔)你多大年纪啦?我不揣冒昧问你一句。(沉默)六十?七十?(向爱斯特拉冈)你说他多大年纪啦?

    爱:十一。

    波:我太冒失啦。(他在鞭子柄上敲出烟斗里的灰,站起身来)我得上路了。谢谢你们跟我作伴。(他想了想)除非我再抽一斗烟再上路。你们有什么意见?(他们不作声)哦,我抽烟不多,一点也不多,我不习惯一气儿抽两斗烟,这会使(用手捂住心窝,叹了口气)我的心卜卜地跳起来。(略停)是尼古丁闹的。不管你怎样预防,总得吸进不少尼古丁。(叹了口气)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沉默)可是或许你们不抽烟?抽?不抽?抽不抽都没什么关系。(沉默)可是我既然已经站起来了,叫我怎么再坐下呢?而且不找借口。不–我怎么说好呢–不假惺惺。(向弗拉季米尔)请你们再说一遍。(沉默)也许你们刚才没跟我说话?(沉默)没关系。让我瞧……

    [他沉思着。

    爱:啊!这样好多了。

    [他把骨头装进衣袋。

    弗:咱们走吧。

    爱:现在就走?

    波:等一会儿。(他抖动绳子)凳子!(他用鞭子指了指。幸运儿搬动凳子)再过来点儿!成啦!(他坐下。幸运儿走回原处)这就解决啦!

    [他装了一斗烟。

    弗:咱们离开这儿吧。

    波:我希望不是我把你们赶跑的。再等一会儿吧,你们决不会后悔的。

    爱:(以为对方要施舍什么)我们没什么急事。

    波:(点起烟斗)第二斗的味道总要差些。(他从嘴里取下烟斗,看着它沉吟一会儿)比起第一斗来,我的意思是说。(他重新把烟斗放到嘴里)可是不管怎样,烟味总是芬芳的。

    弗:我走啦。

    波:他不愿意跟我相处了。我也许不太人道,可是有谁在乎呢?(向弗拉季米尔)做什么事要三思而行。譬如说你这会儿就走,在大白天,因为谁也不能否认这会儿还是大白天。(他们全都望着天空)好得很。(他们停止望天空)那样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他从嘴里取下烟斗,察看着)–烟斗灭了–(他重新点起烟斗)–那样的话–(喷了口烟)–那样的话–(喷了口烟)–那样的话–你们跟人家的约会怎办呢?……跟那个戈丹……戈多……戈丁……反正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那个掌握你们命运的人……(沉默)至少是当前的命运。

    弗:你怎么会知道的?

    波:他又跟我说话啦!要是继续保持这个关系,咱们过不多久就能成老朋友啦。

    爱: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波:我见了他也准会高兴。我遇见的人越多,心里也就越高兴。跟最卑下的人分手之后,你也会觉得更聪明、更富足、更意识到自己的幸福。甚至你们……(他装模作样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示他指的是他们两个)甚至你们,谁知道呢,说不定将来对我也会有好处。

    爱: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波:可是真要是那样,我准会大吃一惊。

    弗:有人在问你问题。

    波:(高兴)问题!谁?什么问题?一分钟前你们还在口口声声叫我老爷,害怕得浑身发抖。这会儿你们居然要问我问题了。这样做没什么好处!

    弗:(向爱斯特拉冈)我想他在听。

    爱:(绕着幸运儿打转)什么?

    弗:你这会儿可以问他了。他听着哩。

    爱:问他什么?

    弗: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爱:我纳闷儿。

    弗:问他一下,成不成?

    波:(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们俩的对话,生怕他们把要提的问题忘了)你们想要知道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是不是?你们还管他手里的口袋和篮子叫行李?

    弗:不错。

    波:(向爱斯特拉冈)你是不是跟他一个看法?

    爱:他像海象一样喘着气儿哩。

    波:回答是这样的。(向爱斯特拉冈)可是请你站住了,你弄得我心神不定。

    弗:瞧。

    爱:什么?

    弗:他要讲话了。

    [他俩一动不动地并肩站着等待。

    波:很好。每个人都准备好了没有?每个人都看着我没有?(他看了看幸运儿,抖动一下绳子。幸运儿抬起头来)拿眼看着我,猪!(幸运儿看着他)很好。(他把烟斗放进衣袋,从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喷雾器,对准自己的喉咙喷了几下,把喷雾器放回衣袋,清了清喉咙,吐了口痰,重新拿出喷雾器,又朝自己的喉咙喷了会儿,重新把它装进衣袋)我要讲话了。每个人都听着没有?每个人都准备好了没有?(他挨个儿看他们,最后他的眼光落到幸运儿身上,抖动一下绳子)猪!(幸运儿抬起头来)我不喜欢在真空中讲话。很好。让我想一想。

    爱:我走啦。

    波:你们想要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弗:他干吗–

    波:(忿怒地)别打断我的话!(顿了顿。较平静)我们要是全部同时讲话,就谁也听不

    见谁了。(略停)我刚才说到哪儿啦?(略停。提高嗓门)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爱:(用力地)行李。(他指着幸运儿)干吗?老拿在手里。(他让自己的身子往下沉,大口喘着气)从来不放下。(他把两手一摊,如释重负地挺直身子)干吗?

    波:啊!你干吗不早说清楚?他干吗不让自己舒服些?咱们试着把这问题弄清楚。他有没有这个权利?他当然有。问题是,他不要这个权利。这里面也有道理。他干吗不要这权利?(略停)诸位,原因是这样的。

    弗:(向爱斯特拉冈)把他的话记下来。

    波:他想给我好的印象,好让我留住他。

    爱:什么?

    波:也许我说的不太对头。他想要打动我的心,好让我打消抛弃他的念头。不,这样说也不对头。

    弗:您想要抛弃他?

    波:他想要愚弄我,可是他不会。

    弗:您想要抛弃他?

    波:他以为我一看见他拿东西拿得这么好,就会情不自禁留他下来给我拿东西。

    爱:您已经讨厌他了?

    波:事实上他拿东西的样子活像只猪。这不是他做的工作。

    弗:您想要抛弃他?

    波:他以为我一看见他不知疲倦,就会软下心来,改变主意。这就是他的可怜的诡计。好像我手下的奴隶不够似的。(三个全都望着幸运儿)阿特拉斯,朱庇特①的儿子!(沉默)嗯,我是这么想的,还有别的问题没有?(使用喷雾器)

    弗:您想要抛弃他?

    波:想一想,我本来很可能处在他的地位,他也很可能处在我的地位。要不是命运愿意我们像现在这个样子的话。人各有命。

    弗:您想要抛弃他?

    波:你说什么?

    弗:您想要抛弃他?

    波:不错。可我并不仅仅是把他轰出门去了事,我是说我并不仅仅是在他屁股上踢一脚,叫他滚蛋;相反地,我出于好心,现在正送他到市场去,给他卖个好价钱。事实是,像他这样的奴力你没法轰他走。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宰了。

    [幸运儿哭泣。

    爱:他哭啦。

    波:狗都比他更有志气。(他把自己的手帕递给爱斯特拉冈)你既然可怜他,就过去安慰安慰他吧。(爱斯特拉冈犹豫)去吧。(爱斯特拉冈接过手帕)擦掉他的眼泪,他心里会好过些,不觉得那么孤独了。(爱斯特拉冈犹豫)

    弗:喂,把手帕给我,我去给他擦眼泪。

    [爱斯特拉冈不肯把手帕给他。孩子气的手势。

    波:趁他还在哭,快点儿过去。

    [爱斯特拉冈走近幸运儿,想替他拭泪。幸运儿狠狠地在他的小腿骨上踢了一脚。爱斯特拉冈手中的手帕落地,他退缩着,疼得直叫,在台上一瘸一拐地走动。

    手帕!

    [幸运儿放下口袋和篮子,捡起手帕递给波卓,走回原处,拿起口袋和篮子。

    爱:哦,猪猡!(他卷起裤腿)他把我的腿弄瘸啦!

    波:我早就知道过你们他是不喜欢陌生人的。

    弗:(向爱斯特拉冈)给我看。(爱斯特拉冈给他看腿,向波卓,忿忿地)他在流血哩。

    波:这是个好兆头。

    爱:(用一足站立)我再也走不了路啦!

    弗:(温柔地)我来背你。(略停)如果必要的话。

    波:他不哭了。(向爱斯特拉冈)可以说是你接替了他。(抒情地)世界上的眼泪有固定的量。有一个人哭,就有一个人不哭。笑也一样。(他笑起来)因此,我们不必说我们这一代的坏话,它并不比它的前几代更不快乐。(沉默)我们也不必说它的好话。(沉默)我们根本不必说起它。(沉默)的确,人口是增加了。

    弗:走着试试。

    [爱斯特拉冈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在幸运儿跟前停住脚步,啐了他一口,随后走过去坐在土墩上。

    波:猜猜看,所有这些美丽的东西是谁教给我的。(略停。指着幸运儿)我的幸运儿!

    弗:(望着天空)夜难道永远不降临了?

    波:要不是他,我的一切思想,我的一切感情,都将平淡无奇。(略停。以异乎寻常的热情)只知为挣钱糊口操心!(平静一些)至于什么是至真、至善、至美,我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因此我不耻下问。

    弗:(吃了一惊,不再望天空)下问?

    波:这是约莫六十年前以前的事了……(他看了看表)不错,约莫六十年了。(骄傲地挺起胸膛)从我的外貌看,你们准看不出来,是不是?(弗拉季米尔望着幸运儿)跟他相比,我简直是个年轻小伙子,可不是?(略停)帽子!(幸运儿放下篮子,脱下帽子。他的长长的白发披到了他的脸上。他把帽子夹在胳膊底下,拿起篮子)现在瞧吧。(波卓脱下自己的帽子②。他的脑袋光秃秃的,一根头发也没有。他重新戴上帽子)你们瞧见没有?

    弗:那么现在您要把他赶走了?这么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

    爱:婊子养的!

    [波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弗:您把他身上的精华全都吸干以后,就象……象一块香蕉皮似的把他扔掉了。真的……

    波:(两手紧紧捧住头,呻吟着)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他目前的所作所为……你们怎么也想象不到……真可怕……他非走不可……(他挥舞两臂)我都要疯啦……(他变得十分颓丧,两手捧住头)我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啦……

    [沉默。大家都拿眼望着波卓。幸运儿哆嗦一下。

    弗:他受不了。

    爱:再也受不了啦。

    弗:他都要疯啦。

    爱:真可怕。

    弗:(向幸运儿)你胆子倒不小!真叫人恶心!这么好的一个主人!像这样把他钉上十字架!相处了那么些年以后!真的!

    波:(啜泣)他一向那么可亲……那么有用……那么有趣……我的好天使……可是现在……他简直要了我的命!

    爱:(向弗拉季米尔)他是不是要换人?

    弗:什么?

    爱:他是不是要另找个人接替他的职位?

    弗:我想他不会。

    爱:什么?

    弗:我不知道。

    爱:问他。

    波:(平静些)诸位,我不知道我刚才犯了什么毛病啦。请原谅我。忘掉我说的一切。(逐渐恢复常态)我已记不清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你们可以断定我说的没一句是真话。(挺直身子,拍打胸膛)瞧我的样子像个能受别人委屈的人吗?说良心话?(他在各个衣袋里摸索)我把我的烟斗搁在哪儿了?

    弗:今天这个黄昏我们过的可真是不错。

    爱:永远忘不了。

    弗:而且还没完。

    爱:看样子还没完。

    弗:还只是刚开始哩。

    爱:真是可怕。

    弗:比在戏院里还要糟。

    爱:马戏团。

    弗:音乐厅。

    爱:马戏团。

    波:我可能把我的石南烟斗搁在哪儿啦?

    爱:他在直着嗓子叫唤哩。他把他的烟嘴儿给丢啦。

    [哄笑声。

    弗: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朝边厢走去。

    爱:就在廊子的尽头,左边。

    弗:替我看好座位。

    [下。

    波:我把我的凯普-彼特孙③给丢啦!

    爱:(笑是前仰后合)他真要让我笑死啦!

    波:(抬头)你们可曾看见–(他注意到弗拉季米尔已经不在)哦!他走啦!连再见也没说一声!他怎能这样呢!他该等一会儿才是!

    爱:那他准会把肚子胀破。

    波:哦!(略停)哦,那样的话,当然啦,要真是那样……

    爱:过来。

    波:干吗?

    爱:您过来就知道了。

    波:你要我起来?

    爱:快点儿!(波卓起身,走到爱斯特拉冈身边。爱斯特拉冈指向远处)瞧!

    波:(戴上眼镜)哦,真有意思!

    爱:全都完啦。

    [弗拉季米尔上,面带愁容。他用肩膀把幸运儿撞到一旁,踢开凳子,激动地来回走着。

    波:他心里不高兴。

    爱:(向弗拉季米尔)你失掉了一个饱眼福的机会。真可惜。

    [弗拉季米尔停住脚步,放好凳子,来回走着,比较平静些。

    波:他安静下来了。(举目四望)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大地一片宁静。听!(他举起一只手来)潘睡着了。

    弗:夜难道永远不降临了?

    [三人全都望着天空。

    波:你非要等夜降临了才走?

    爱:嗯,您瞧–

    波:嘿,这是十分自然的,十分自然的。我要是处在你们的地位,我要是跟人有了约会,跟一个戈丁……戈丹……戈多……反正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要是那样,我要一直等到天黑,才肯死心。(他望着凳子)我很想坐一会儿,可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安然坐下。

    爱:我能帮什么忙吗?

    波:要是你请求我,也许成。

    爱:什么?

    波:要是你请求我坐下。

    爱:这也能算是帮忙吗?

    波:我想是的。

    爱:那就试试吧。请坐,老爷,我请求您。

    波:不,不,我不想坐。(略停。旁白)再请求一次。

    爱:喂,喂,请坐吧,我请求您,你这样会得肺炎的。

    波: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爱:怎么,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波:你的话也许有理。(他坐下)谢谢你,亲爱的朋友。(他看了看表)可是我真的非走不可了,要是我还想按计划办事的话。

    弗:时间已经停止了。

    波:(把表贴在耳边)别这么说,先生,别这么说。(他把表放回衣袋)你说什么都成,可别说这个。

    爱:(向波卓)今天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漆黑一团。

    波:除了天空!(他笑了,为自己说话俏皮感到得意)可是我比你们看得清楚,你们不是这地方人,你们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暮色有何等样的魅力。要我告诉你们吗?

    [沉默。爱斯特拉冈重新抚弄他的靴子,弗拉季米尔也抚弄他的帽子。幸运儿的帽子掉到了地上,但没人注意到。

    波:我没法拒绝你们。(使用喷雾器)不过请你们用点儿心好好听着。(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继续抚弄他们手里的东西,幸运儿都快睡着了。波卓轻轻地挥了下鞭子)这根鞭子怎么啦?(他站起身来,使更大的劲儿挥鞭子,终于把鞭子甩响了。幸运儿惊跳起来。弗拉季米尔的帽子,爱斯特拉冈的靴子,都从他们的手中落下,波卓把鞭子扔在一旁)用旧啦,这根鞭子。(他望着那两个听他讲话的人)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弗:咱们走吧。

    爱:可是别把您的脚累垮了,我请求您,您这样会把命都送掉的。

    波:不错。(他坐下。向爱斯特拉冈)你叫什么名字?

    爱:卡图勒斯。④

    波:(没听对方说话)啊,不错!夜。(他抬起头来)可是请用点儿心听着,看在老天爷面上,要不然咱们准保什么都干不成。(他望着天空)瞧。(大家都望着天空,除却幸运儿,他这时又开始打盹儿了)波卓抖动绳子)你看不看天空,猪!(幸运儿看着天空)好,够啦。(他们停止望天空)它有什么出奇之处?作为天空?它呈苍白色,闪耀着霞光,跟一天这个时候的任何天空一样。(略停)在同一方位。(略停)要是天气明朗。(抒情地)一个小时前(他看了看表,粗俗地)大概是(抒情地)在不知疲倦地倾泻了(他迟疑一下,粗俗地)譬如说从早晨十点开始(抒情地)万道红色的与白色的霞光之后,它就开始失去光辉,渐渐变得苍白(用两手作手势,表示光辉逐渐消失)苍白,更苍白一点,更苍白一点儿,到后来(戏剧性的停顿,随后下死劲把两手一摊,摊得很开)卜!玩儿完!它开始歇息。(沉默)可是–(举起一只手作告诫状)–可是–在这温柔与平静的帷幕之后(他抬头望天空,别人也都学他的样,除却幸运儿)夜在施威(颤抖地)会一下子扑到我们身上(他把手指捻得啪的一声响)啪!就这样!(他的灵感枯竭了)完全出乎我们大家的意料之外。(沉默。忧郁地)在这婊子养的大地上,情况就是这样的。

    [长时间沉默。

    爱:我们都明白。

    弗:我们可以等待时机。

    爱:我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弗:用不着多操心。

    爱:只要等待。

    弗:我们已经习惯了。(他抬起自己的帽子,往里面看了看,抖了抖,戴在头上。)

    波:你们觉得我怎样?(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呆呆地望着他)很好?还好?过得去?马马虎虎?肯定很坏?

    弗:(首先理解他的意思)哦,非常好,非常、非常好。

    波:您说呢,先生?

    爱:哦,蛮好,蛮蛮蛮好。

    波:(热情洋溢)祝福你们,诸位,祝福你们!(略停)我是多么需要鼓励!(略停)我在结束的时候有点儿后劲不足,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弗:哦,也许仅仅有极小极小的一丁点儿。

    爱:我还以为是故意这样的哩。

    波:你们瞧,我的记性不怎么好。

    [沉默。

    爱:在这段时间内,什么也没发生。

    波:你觉得无聊?

    爱:有点儿。

    波:(向弗拉季米尔⑤)您说呢,先生?

    弗拉季米尔⑤:我倒是很感兴趣。

    [沉默。波卓进行着思想斗争。

    波:诸位,你们始终……对我很客气。

    爱:一点儿也不。

    弗:哪儿的话!

    波:不错,不错,你们始终很守本分。因此我问我自己,这两个老实人日子过得那么无聊,我是不是也可以帮助他们些什么。

    爱:就是十便士也是欢迎的。

    弗:我们不是乞丐。

    波:我是不是可以帮助他们些什么–我这样自己问着自己–好让他们高兴?我已经给了他们骨头,我已经跟他们说长道短,我已经向他们解释了暮色,解释得一清二楚。可是这样是不是够了呢,就是这个问题使我内心不安,这样是不是够了呢?

    爱:哪怕六个便士。

    弗:(向爱斯特拉冈,怒不可遏)别说啦!

    爱:少于六便士我不能接受。

    波:这样是不是够了呢?当然够了。可是我很慷慨。这是我的本性。今天傍晚。对我说来真是每况愈下。(他抖动绳子。幸运儿拿眼睛望他)因为我将要受痛苦,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拾起鞭子)你们喜欢哪一样?咱们要他跳舞呢,还是唱歌,还是朗诵,不是思想,还是–

    爱:谁?

    波:谁!你们知道怎样思想,你们两个?

    弗:他会思想?

    波:当然啦。而且是有声的思想。有一个时候他甚至思想得非常好,我能一连听几个小时,现在……(他哆嗦一下)对我来说是每况愈下了。嘿,你们是不是要他想些什么给我们听?

    爱:我宁愿他跳舞;那一定更好玩。

    波:不一定。

    爱:你说呢,狄狄,是不是更好玩?

    弗:我宁愿听他思想。

    爱:或许他可以先跳舞,然后再思想,要是他吃得消的话。

    弗:这样做成吗?

    波:当然成,没有更简单的事了。这是自然的程序。

    [短促的笑声。

    弗:那就让他先跳舞吧。

    [沉默。

    波:你听见没有,猪?

    爱:他从来不拒绝?

    波:他拒绝过一次。(沉默)跳舞,混蛋!

    [幸运儿放下口袋和篮子,走向前台,转向波卓。幸运儿跳舞。他停止了。

    爱:就这么些吗?

    波:再跳!

    [幸运儿复重一下刚才的动作,停止。

    爱:呸!我也会。(他学幸运儿,差点儿摔了一跤)只要练习一下。

    波:过去他会跳圆舞、快步舞、民间舞、西班牙舞,甚至还会跳水手舞。他会快乐地跳跃。现在他最多只会这样了。你们知道他管这叫什么?

    爱:《替罪羊的痛苦》。

    弗:《硬板凳》。

    波:《网舞》。他以为自己陷入了罗网。

    弗:(像个审美家似地表示踌躇不安)有一个动作……

    [幸运儿仿佛要回去拿他的口袋和篮子。

    波:(像对一匹马)吁!

    [幸运儿站住不动。

    爱:告诉我们他过去是怎样拒绝的。

    波:可以,当然可以。(他在衣袋里摸索)等一等。(他摸索)我把喷雾器搁在哪儿啦?(他摸索)呃,真是–(他抬起头来,面露惊恐之色。微弱的声音)我找不到我的喷雾器啦!

    爱:(微弱的声音)我的左肺非常弱!(他轻轻咳嗽,洪亮的声音)可是我的右肺棒得就象铁打似的!

    波:(正常的声音)没关系!凡是补救不了的事,必须逆来顺受。我刚才说到哪儿啦?(他思索着)等一等。(思索)嗯,我真是–(他抬起头来)帮帮我!

    爱:等一等!

    弗:等一等!

    波:等一等!

    [三个人同时脱下帽子,两手捂住前额,用心思索。

    爱:(得意非凡)啊!

    弗:他想起来了。

    波:(不耐烦地)嗯?

    爱:他干吗不把行李放下来?

    弗:废话!

    波:你有把握?

    弗:他妈的,您不是早就告诉我们了!

    波:我已经告诉你们了?

    爱:他已经告诉你了?

    弗:不管怎样,他已经把行李放下啦。

    爱:(瞅了幸运儿一眼)说得不错。那又怎么样呢?

    弗:他既然已经把行李放下,我们当然不可能询问他干吗不把它放下来。

    波:十分有理!

    爱:那么他干吗要把它放下呢?

    波:回答我们这个问题。

    弗:为了好跳舞。

    爱:不错。

    波:不错。

    [沉默。

    爱:没什么事发生,没人来,没人去,太可怕啦。

    弗:(向波卓)叫他思想。

    波:把他的帽子给他。

    弗:他的帽子?

    波:他不戴帽子就没法思想。

    弗:(向爱斯特拉冈)把他的帽子给他。

    爱:我!在他踢了我一脚之后!办不到!

    弗:我拿给他。

    [他站着不动。

    爱:叫他自己去拿。

    波:最好还是拿给他。

    弗:我拿给他。

    [他拾起帽子,伸长了胳膊递给幸运儿,幸运儿不动。

    波:你必须戴在他头上。

    爱:(向波卓)叫他接帽子。

    波:最好把帽子戴在他头上。

    弗:我给他戴。

    [他小心翼翼地绕到幸运儿背后,从后面轻轻走近他,把帽子戴在他头上,迅速地缩回身子。幸运儿不动。沉默。

    爱:他还在等待什么?

    波:退后。(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从幸运儿身旁走开。波卓抖动绳子。幸运儿望着波卓)思想,猪!(略停。幸运儿开始跳舞)停止!(幸运儿停止)向前走!(幸运儿上前)停止!(幸运儿停止)思想!(沉默)

    幸:另一方面关于–

    波:停止!(幸运儿停止)退后!(幸运儿退后)停止!(幸运儿停止)转身!(幸运儿转身,面对观众)思想!

    [在幸运儿作长篇演说时,其他三人的反应如下:(1)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聚精会神地谛听;波卓垂头丧气,觉得厌烦。(2)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开始抗议;波卓的痛苦越来越厉害。(3)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又凝神谛听,波卓越来越激动,开始呻吟。(4)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大声抗议。波卓跳起身来,使劲拉绳子。一片喊声。幸运儿拉住绳子,蹒跚着,喊着他的讲词。三人全都扑到幸运儿身上,幸运儿挣扎着,喊着他的讲词。

    幸:如彭奇和瓦特曼的公共事业所证实的那样有一个胡子雪雪白的上帝超越时间超越空间确确实实存在他在神圣的冷漠神圣的疯狂神圣的喑哑的高处深深地爱着我们除了少数的例外不知什么原因但时间将会揭示他像神圣的密兰达⑥一样和人们一起忍受着痛苦这班人不知什么原因但时间将会揭示生活在痛苦中生活在烈火中这烈火这火焰如果继续燃烧毫无疑问将使穹苍着火也就是说将地狱炸上天去天是那么蓝那么澄澈那么平静这种平静尽管时断时续总比没有好得多但是别这么快还要进一步考虑到泰斯丢和丘那德的人体测定学院的未完成的研究结果早已断定毫无疑问换句话说除了依附着人类的疑问之外别无其他疑问根据泰斯丢和丘那德的未完成的劳动的结果早已作出如下的论断但是别这么快不知什么原因根据彭奇和瓦特曼的公共事业的结果已毫无疑问地断定鉴于波波夫⑦和贝尔契⑧不知什么原因未完成的劳动以及泰斯丢和丘那德的未完成的劳动已经就业已被许多人所否认的论点作出论断认为泰斯丢和丘那德所假设的人认为实际存在的人认为人类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尽管有进步的营养学和通大便药却在衰弱萎缩衰弱萎缩而且与此同时尤其是不知什么原因尽管体育运动在各方面都有很大进展如网球足球田径车赛游泳飞行划船骑马滑翔溜冰各式各样的网球各种各样致人死命的飞行运动各式各样的秋天夏天冬天冬天网球各种各样的曲棍球盘尼西林和代用品总之我接下去讲与此同时不知什么原因要萎缩要减少尽管有网球我接下去讲飞行滑翔九穴和十八穴的高尔夫球各种各样的网球总之不知什么原因在番克汉贝克汉福尔汉克莱普汉换句话说与此同时尤其是不知什么原因但时间将会揭示要减少减少我接下去讲福尔汉克莱普汉总之自从塞缪尔·约翰逊⑨去世以后到现在每个人的全部损失共计每人一吋四唡只是大概约略粗粗计算到小数点分量很足保持整数赤裸裸的光穿着袜子在康纳马拉⑩总之不知什么原因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事实俱在尤其是考虑到更加远为严肃的看来更加严肃的鉴于斯丹威格和彼特曼的徒劳看来更加严肃的鉴于鉴于鉴于斯丹威格和彼特曼徒劳在平原在山地在海洋在烈火沸腾的河里天空是一样的随后是大地换句话说天空随后是大地在一片寒冷一片漆黑中天空大地石头的住所在一片寒冷中哎哟哟在我们的主诞生六百年左右天空大地海洋大地石头的住所汪洋中一片寒冷中在海上在陆地在空中我接下去讲不知什么原因尽管有网球事实俱在但时间将会揭示我接下去讲哎哟哟总之一句话石头的住所谁能怀疑我接下去讲但是别这么快我接下去讲头颅要萎缩衰弱减少与此同时尤其是不知什么原因那么平静哎哟哟头颅头颅头颅头颅在康纳马拉尽管有网球未完成的徒然的劳动更加严肃的石头的住所总之我接下去讲哎哟哟徒劳的未完成的头颅头颅在康纳马拉尽管有网球头颅哎哟石头丘那德(混战,最后的狂喊)网球……石头……那么平静……丘那德……未完成的…

    波:他的帽子!

    [弗拉季米尔抢走幸运儿的帽子。幸运儿沉默。他摔倒在地上。沉默。胜利者的喘气声。

    爱:报了仇啦!

    [弗拉季米尔察看帽子,往帽内窥视。

    波:把帽子给我!(他从弗拉季米尔手中夺过帽子,扔在地上,用脚践踏着)他的思想就此完蛋啦!

    弗:可他还能走路吗?

    波:走或者爬!(他用脚踢幸运儿)起来,猪!

    爱:他也许死啦!

    弗:您这样会把他弄死的。

    波:起来,废物!(他抖动绳子。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帮帮我!

    弗:怎么办?

    波:把他抬起来!

    [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把幸运儿扶起,搀着他站了一会儿,随后松手。他倒了下来。

    爱:他是成心这样的!

    波:你们必须攥住他。(略停)喂,喂,扶他起来!

    爱:去他妈的!

    弗:喂,再来一次。

    爱:他把咱们看成什么人啦?

    [他们搀起幸运儿,扶住他。

    波:别松手!(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摇晃)别动!(波卓拿起口袋和篮子向幸运儿走来)紧紧攥住他!

    [他把口袋搁在幸运儿手中。口袋立刻从他手中掉下。

    波:别松手!(他又试了一下。渐渐地,幸运儿在触到口袋以后,逐渐恢复了知觉,他的指头攥住了柄)紧紧攥住他!(用篮子尝试,如前)成啦。你们可以松手啦。(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从幸运儿身边走开,幸运儿摇晃着,蹒跚着,身子往下沉,终于站稳了,两手提着口袋和篮子。波卓后退几步,甩响鞭子)退后!(幸运儿后退一步)转身!(幸运儿转身)好啦!他能走路啦。(转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谢谢你们,诸位,让我–(他在衣袋里摸索着)让我祝你们 –(摸索)–祝你们–(摸索)–我把我的表搁在哪儿啦?(摸索)一只真正的猎表,诸位,装有直进式卡子!(啜泣)还是我的爷爷给我的!(摸索。他在地上寻找,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也跟着他找。波卓用脚把已经踩坏的幸运儿的帽子翻了个个儿)嗯,是不是–

    弗:也许在你的表袋里。

    波:等一等。(他弯着身子想把耳朵贴到肚皮上倾听。沉默)我什么也没听见。(他招手要他们走近。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向他走去,弯腰在他肚皮上听)当然,滴嗒声是听得出来的。

    弗:别说话!

    [全都弯着身子谛听。

    爱:我听到什么声音了。

    波:哪儿?

    弗:是心跳。

    波:(失望)他妈的!

    弗:别说话!

    爱:也许表停啦!

    [他们挺直身子。

    波:你们哪一个身上那么臭?

    爱:他口臭,我脚臭。

    波:我必须走了。

    爱:那么您的猎表呢?

    波:我准把它丢在庄园里啦。

    [沉默。

    爱:那么再见吧。

    波:再见。

    弗:再见。

    爱:再见。

    [沉默。没人动弹。

    弗:再见。

    波:再见。

    爱:再见。

    [沉默。

    波:还要谢谢你们。

    弗:谢谢您。

    波:哪儿的话。

    爱:谢谢,谢谢。

    波:不,不。

    弗:谢谢,谢谢。

    [沉默。

    波:我好像没法……(他犹豫一下)离开了。

    爱:人生就是这样的。

    [波卓转身,离开幸运儿向边厢走去,一边走一边放出绳子。

    弗:您走错方向啦。

    波:我需要一个快速起身。(他一直走到绳子放到没法再放的地方,也就是出了舞台,才停住脚步,转身,吆喝)让开!(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闪开身,望着波卓所在的方向。鞭子声)走!走!

    爱:走!走!

    弗:走!走!

    [鞭子声。幸运儿迈步。

    波:走快点儿!(他出现,穿过舞台,前面走着幸运儿。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脱帽,挥手。幸运儿下。波卓甩着绳子和鞭子)走!走!(他快要下台的时候,忽然煞住脚步,转过身来。绳子绷紧了。幸运儿倒地的声音)凳子!(弗拉季米尔拿着凳子递给波卓,波卓又扔给幸运儿)再见!

    弗拉季米尔&爱:(挥手)再见!再见!

    波:起来,猪!(幸运儿起来的声音)走!(波卓下。鞭子声)走快点儿!走!再见!猪!唉!再见!

    [长时间沉默。

    弗:这样就把时间消磨掉了。

    爱:时间反正会过去的。

    弗:不错,可是不会过得这么快。

    [沉默。

    爱:咱们现在干什么呢?

    弗:我不知道。

    爱: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为什么?

    弗: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啊!

    [沉默。

    弗:他们变得真厉害!

    爱:谁?

    弗:他们俩。

    爱:这是个主意,咱们聊聊天吧。

    弗:是不是?

    爱:什么?

    弗:变了没有?

    爱:很可能。他们谁都在变。就是咱们变不了。

    弗:可能!这是千真万确的事。难道你没见过他们?

    爱:我想我大概见过他们。可是我不认识他们。

    弗:不,你准认识他们。

    爱:不,我不认识他们。

    弗:咱们不认识他们,我跟你说吧。你把什么都忘啦。(略停。自言自语)除非不是他俩……

    爱:要是这样,他们怎么不认得咱们?

    弗:这算什么。我也假装不认得他们哩。再说,又有哪一个认得咱们的?

    爱:别想这个啦。咱们所需要的是–唷!(弗拉季米尔毫无反应)唷!

    弗:(自言自语)除非不是他俩……

    爱:狄狄!是另外一只脚!(他一蹦一跳地走向土墩)

    弗:除非不是他俩……

    孩:(后台)先生!

    [爱斯特拉冈止步。两人同时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爱:又来啦。

    弗:过来,我的孩子。

    [孩子上,胆怯地。他停住脚上。

    孩:亚尔伯特先生?……

    弗:不错。

    爱:你来干吗?

    弗:过来。

    [孩子站着不动。

    爱:(气势汹汹地)叫你过来就过来,听见没有?

    [孩子怯生生地上前,停住脚步。

    弗:什么事?

    孩:戈多先生……

    弗:显而易见。(略停)过来。

    [孩子站着不动。

    爱:(恶狠狠地)你过来不过来!(孩子怯生生地上前,停住脚步)你干吗来得这么晚?

    弗:戈多先生叫你送信来的?

    孩:不错,先生。

    弗:嗯,什么信儿。

    爱:你干吗来得这么晚?

    [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回答谁的话好。

    弗:(向爱斯特拉冈)别管他。

    爱:你别管我!(上前,向孩子)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孩:(退缩)这不能怪我,先生。

    爱:那么怪谁?怪我?

    孩:我心里害怕,先生。

    爱:害怕什么?害怕我们?(略停)回答我!

    弗: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害怕另外那些人。

    爱:你到这儿有多久啦?

    孩:有好一会儿啦,先生。

    弗:你是害怕鞭子。

    孩:是的,先生。

    弗:还有吵闹声。

    孩:是的,先生。

    弗:还有那两个大个儿。

    孩:是的,先生。

    弗:你认得他们吗?

    孩:不认识,先生。

    弗:你是不是这地方的人?(沉默)你是不是在这地方长大的?

    孩:是的,先生。

    爱:说的没一句真话。(攥住孩子的一只胳膊摇着)把老实话告诉我们。

    孩:(发抖)可我说的都是老实话,先生!

    弗:你别管他成不成!你这是怎么啦!(爱斯特拉冈放掉孩子,走开,两手捂住脸。弗拉季米尔和孩子都瞅着他。爱斯特拉冈放下两手。他的脸歪扭着)你这是怎么啦?

    爱:我不快活。

    弗:瞎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爱:我忘了。

    弗:记忆真能耍稀奇古怪的花招!(爱斯特拉冈想要开口说话,又改变主意,一瘸一拐地走回原处,坐下,开始脱他靴子。向孩子)嗯?

    孩:戈多先生–

    弗:我过去见过你,是不是?

    孩:我不知道,先生。

    弗:你不认识我?

    孩:不认识,先生。

    弗:昨天来的不是你?

    孩:不是,先生。

    弗:这是你第一次来?

    孩:是的,先生。

    [沉默。

    弗:说话,说话。(略停)快说。

    孩:(冲口而出)戈多先生要我告诉你们,他今天晚上不来啦,可是明天晚上准来。

    弗:就这么些话?

    孩:是的,先生。

    弗:你给戈多先生干活儿?

    孩:是的,先生。

    弗:你干什么活儿?

    孩:我放山羊,先生。

    弗:他待你好吗?

    孩:好的,先生。

    弗:他揍不揍你?

    孩:不,先生,他不揍我。

    弗:他揍谁?

    孩:他揍我的弟弟,先生。

    弗:啊,你有个弟弟?

    孩:是的,先生。

    弗:他干什么活儿?

    孩:他放绵羊,先生。

    弗:他干吗不揍你?

    孩:我不知道,先生。

    弗:他准是喜欢你。

    孩:我不知道,先生。

    弗:他是不是让你吃饱?(孩子犹豫)他给你吃得好吗?

    孩:还算好,先生。

    弗:你不快活?(孩子犹豫)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孩:听见了,先生。

    弗:嗯?

    孩:我不知道,先生。

    弗:你连自己快活不快活都不知道?

    孩:不知道,先生。

    弗:你很像我。(略停)你睡在哪儿?

    孩:在马房的楼上,先生。

    弗:跟你的弟弟一起睡?

    孩:是的,先生。

    弗:睡在草里?

    孩:是的,先生。

    [沉默。

    弗:好吧,你可以走了。

    孩:我怎么向戈多先生回话呢,先生?

    弗:跟他说……(他犹豫)跟他说你看见了我们。(略停)你确实看见了我们,是不是?

    孩:是的,先生。

    [他退了一步,犹豫一下,转身奔跑着下。光线突然暗淡。夜已降临。月亮在后面上升,挂在天空,一动不动,将灰白色的光辉泻在舞台上。

    弗:终于来啦!(爱斯特拉冈起身走向弗拉季米尔,一手拿着一只靴子。他把靴子放在舞台的边沿上,挺直身子站在那里看月亮)你在干吗?

    爱:嗳!

    爱:为了爬到天上盯着眼瞧象咱们这样的人。

    弗:你的靴子。你打算把你的这双靴子怎么样?

    爱:(转身望着他的靴子)我打算把它们留在这儿。(略停)别的人会来,就象……象……象我一样,可是他的脚比我小,因此这双靴子会使他快乐。

    弗:可是你不能赤着脚走路!

    爱:耶稣就是这样的。

    弗:耶稣!耶稣跟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要拿你自己跟耶稣相比吧!

    爱:我这一辈子都是拿我自己跟耶稣相比的。

    弗:可是他待的地方是温暖的、干燥的。

    爱:不错。而且他们很快就把他钉上了十字架。

    [沉默。

    弗:咱们在这儿没事可做啦。

    爱:在别的地方也没事可作。

    弗:啊,戈戈,别老这样说话。到明天一切都会好些的。

    爱:你怎么知道的呢?

    弗:你没听见那孩子刚才说的?

    爱:没有。

    弗:他说戈多明天准来。(略停)你对这有什么看法?

    爱:那么我们该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在这儿等。

    弗:你疯啦?咱们必须找个有掩蔽的地方。(他攥住爱斯特拉冈的一只胳膊)走吧。

    [他拖着爱斯特拉冈走。爱斯特拉冈先是妥协,跟着反抗起来。他们停住脚步。

    爱:(望着树)可惜咱们身上没带条绳子。

    弗:走吧,天越来越冷啦。

    [他拖着他走。如前。

    爱:提醒我明天带条绳子来。

    弗:好的,好的。走吧。

    [他拖着他走。如前。

    爱:咱们在一块儿呆了多久啦?

    弗:我不知道。也许有五十年了。

    爱:你还记得我跳在伦河里的那一天吗?

    弗:我们当时在收葡萄。

    爱:是你把我救上岸的。

    弗:这些都早已死掉了,埋葬掉了。

    爱:我的衣服是在太阳里晒干的。

    弗:念念不忘这些往事是没有好处的。快走吧!

    [他拖着他走。如前。

    爱:等一等。

    弗:我冷!

    爱:等一等!(他从弗拉季米尔身边走开)我心里想,咱们要是分开手,各干各的,是不是会更好一些。(他穿过舞台坐在土墩上)咱俩不是走一条路的人。

    弗:(并不动怒)那说不定。

    爱:不,天下事没一样是说得定的。

    [弗拉季米尔慢慢地穿过舞台,在爱斯特拉冈身旁坐下。

    弗:咱们仍旧可以分手,要是你以为这样做更好的话。

    爱:现在已经迟啦。

    [沉默。

    弗:不错,现在已经迟啦。

    [沉默。

    爱:嗯,咱们走不走?

    弗:好,咱们走吧。

    [他们坐着不动。

    –幕落————

    译注

    ① 阿特拉斯,希腊神话里的神,受双肩掮天的处罚。朱庇特,希腊神话里众神的领神。
    ② 四个登场人物全都戴着常礼帽–原注。
    ③ 凯普-彼特孙,生产石南烟斗的著名工厂。
    ④ 卡图勒斯,公元前罗马抒情诗人。
    ⑤ 弗拉季米尔,原文皆为爱斯特拉冈,显然有误,这里根据1952年子夜出版社版(Les Editions de Minuit)法文本改正。
    ⑥ 密兰达,莎士比亚喜剧《暴风雨》的女主人公,是个从未见过人类的天真无邪的少女。
    ⑦ 波波夫,十九世纪俄国著名无线电学家。
    ⑧ 贝尔契,十九世纪英国著名探险家。
    ⑨ 塞缪尔·约翰逊,英国文学家(1709-1784),第一部英国字典的编纂者。
    ⑩ 康纳马拉,爱尔兰西部靠海的山区。

    第二幕

    [次日。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爱斯特拉冈的靴子在舞台前方的中央,靴跟靠在一起,靴尖斜着分开,幸运儿的帽子在同一地方。

    [那棵树上有了四五片树叶。

    [弗拉季米尔激动地上。他停住脚步,盯着树瞧了好一会儿,跟着突然开始发疯似的在台上走动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走着。他在靴子前停住脚步,拿起一只,仔细看了看,闻了闻,露出厌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来回走动。在极右边煞住脚步,朝远处眺望,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面。来回走动。在极左边煞住脚步,如前。来回走动。突然煞住脚步,开始大声唱起歌来。

    弗:一只狗来到–

    [他起的音太高,所以停住不唱,清了清喉咙,又重新唱起来。

    一只狗来到厨房

    偷走一小块面包。

    厨子举起杓子

    把那只狗打死了。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沉思着,又重新唱起来。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还在墓碑上刻了墓志铭

    让未来的狗可以看到:

    一只狗来到厨房

    偷走一小块面包。

    厨子举起杓子

    把那只狗打死了。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如前。

    于是所有的狗都跑来了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他停住不唱。如前。轻轻地。

    给那只狗掘了一个坟墓–

    [有一会儿工夫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跟着开始发疯似的在台上走动。他在树前停住脚步,来回走动,在靴子前面停住脚步,来回走动,在极右边煞住脚步,向远处眺望,在极左边煞住脚步,向远处眺望。

    [爱斯特拉冈从右边上,赤着脚,低着头。他慢慢地穿过舞台。弗拉季米尔转身看见了他。

    弗:你又来啦!(爱斯特拉冈停住脚步,但未抬头。弗拉季米尔向他走去)过来,让我拥抱你一下。

    爱:别碰我!(弗拉季米尔缩回手,显出痛苦的样子。)

    弗:你是不是要我走开?(略停)戈戈。(略停。弗拉季米尔仔细打量他)他们揍你了吗?(略停)戈戈!(爱斯特拉冈依旧不做声,低着头)你是在哪儿过夜的?

    爱:别碰我!别问我!别跟我说话!跟我待在一起!

    弗:我几时离开过你?

    爱:是你让我走的。

    弗:瞧我。(爱斯特拉冈并未抬头。恶狠狠地)你到底瞧不瞧我!

    [爱斯特拉冈抬起头来。他们四目相视好一会儿,退缩,前进,头歪向一边,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两人颤巍巍地越走越近,跟着突然拥抱,各人抱住对方的背。拥抱完毕。爱斯特拉冈在对方松手后,差点儿摔倒在地。

    爱:多好的天气!

    弗:谁揍了你?告诉我。

    爱:又一天过去啦。

    弗:还没过去哩。

    爱:对我来说这一天是完啦,过去啦,不管发生什么事。(沉默)我听见你在唱歌。

    弗:不错,我记起来啦。

    爱:这叫我伤心透了。我跟我自己说:他一个人待着,他以为我一去再也不回来了,所以他唱起歌来。

    弗:一个人的心情是自己也做不了主的。整整一天我的精神一直很好。(略停)我晚上都没起来过,-次也没有。

    爱:(悲哀地)你瞧,我不在你身边你反倒更好。

    弗:我想念你……可是同时又觉得很快乐。这不是怪事吗?

    爱:(大惊)快乐?

    弗:也许这个字眼用得不对。

    爱:这会儿呢?

    弗:这会儿?……(高兴)你又回来啦……(冷漠地)我们又在一起啦……(忧郁地)我又在这儿啦。

    爱:你瞧,有我在你身边,你的心情就差多啦。我也觉得一个人待着更好些。

    弗:(怄气)那么你干吗还要爬回来?

    爱:我不知道。

    弗:不知道,可是我倒知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样照顾你自己。要是我在,决不会让他们揍你的。

    爱:就是你在,也决拦不住他们。

    弗:为什么?

    爱:他们一共有十个人。

    弗:不,我是说在他们动手揍你之前。我不会让你去做像你现在做的那种傻事儿。

    爱:我啥也没干。

    弗:那么他们干吗揍你?

    爱:我不知道。

    弗:啊,不是这么说,戈戈,事实是,有些事情你不懂,可我懂。你自己也一定感觉到这一点。

    爱:我跟你说我啥也没干。

    弗:也许你啥也没干。可是重要的是做一件事的方式方法,要讲方式方法,要是你想要活下去的话。

    爱:我啥也没干。

    弗:你心里也一定很快活,要是你能意识到的话。

    爱:为什么事快活?

    弗:又回来跟我在一起了。

    爱:能这么说吗?

    弗:就这么说吧,即便你心里并不这么想。

    爱:我怎么说好呢?

    弗:说,我很快活。

    爱:我很快活。

    弗:我也一样。

    爱:我也一样。

    弗:咱们很快活。

    爱:咱们很快活。(沉默)咱们既然很快活,那么咱们干什么好呢?

    弗:等待戈多。(爱斯特拉冈呼唤一声。沉默)从昨天开始,情况有了改变。

    爱:他要是不来,那怎么办呢?

    弗:(有一刹那工夫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咱们到时候再说吧。(略停)我刚才在说,从昨天开始,这儿的情况有了改变啦。

    爱:一切东西都在徐徐流动。

    弗:瞧那棵树。

    爱:从这一秒钟到下一秒钟,流出来的决不是同样的脓。

    弗:那棵树,瞧那棵树。

    [爱斯特拉冈瞧那棵树。

    爱:昨天它难道不在那儿?

    弗:它当然在那儿。你不记得了?咱们差点儿在那儿上吊啦。可是你不答应。你不记得了?

    爱:是你做的梦。

    弗:难道你已经忘了?

    爱:我就是这样的人。要么马上忘掉,要么永远不忘。

    弗:还有波卓和幸运儿,你也把他们忘了吗?

    爱:波卓和幸运儿?

    弗:他把什么都忘了!

    爱:我记得有个疯子踢了我一脚,差点儿把我的小腿骨踢断了。跟着他扮演了小丑的角色。

    弗:那是幸运儿。

    爱:那个我记得。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弗:还有他的主人,你还记得他吗?

    爱:他给了我一根骨头。

    弗:那是波卓。

    爱: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你说?

    弗:是的,当然是在昨天。

    爱:那么我们这会儿是在什么地方呢?

    弗:你以为我们可能在什么别的地方?你难道认不出这地方?

    爱:(突然暴怒)认不出!有什么可认的?我他妈的这一辈子到处在泥地里爬!你却跟我谈起景色来了!(发疯似的往四面张望)瞧这个垃圾堆!我这辈子从来没离开过它!

    弗:镇静一点,镇静一点。

    爱:你和你的景色!跟我谈那些虫豸!

    弗:不管怎样,你总不能跟我说,这儿(做手势)跟……(他犹豫)……跟麦康地区没什么不同,譬如说。你总不能否认它们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爱:麦康地区!谁跟你谈麦康地区来着?

    弗:可是你自己到过那儿,麦康地区。

    爱:不,我从来没到过麦康地区。我是在这儿虚度过我的一生的,我跟你说!这儿!在凯康地区!

    弗:可是我们一起到过那儿,我可以对天发誓!采摘葡萄,替一个名叫……(他把指头捻得啪的一声响)……想不起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在一个叫做……(把指头捻得啪的一声响)……想不起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了,你也不记得了?

    爱:(平静一些)这是可能的。我这人一向对什么都不注意。

    弗:可是在那儿一切东西都是红色的!

    爱:(生气)我这人对什么都不注意,我跟你说!

    [沉默。弗拉季米尔深深叹了一口气。

    弗:你这个人真难相处,戈戈。

    爱:咱俩要是分手,也许会更好一些。

    弗:你老是这么说,可是你老是爬回来。

    爱:最好的办法是把我杀了,像别的人一样。

    弗:别的什么人?(略停)别的什么人?

    爱:像千千万万别的人。

    弗:(说警句)把每一个人钉上他的小十字架。(他叹了一口气)直到他死去。(临时想起)而且被人忘记。

    爱:在你还不能把我杀死的时候,让咱们设法平心静气地谈话,既然咱们没法默不作声。

    弗:你说得对,咱们不知疲倦。

    爱:这样咱们就可以不思想。

    弗:咱们有那个借口。

    爱:这样咱们就可以不听。

    弗:咱们有咱们的理智。

    爱:所有死掉了的声音。

    弗:它们发出翅膀一样的声音。

    爱:树叶一样。

    弗:沙一样。

    爱:树叶一样。

    [沉默。

    弗:它们全都同时说话。

    爱:而且都跟自己说话。

    [沉默。

    弗:不如说它们窃窃私语。

    爱:它们沙沙地响。

    弗:它们轻声细语。

    爱:它们沙沙地响。

    [沉默。

    弗:它们说些什么?

    爱:它们谈它们的生活。

    弗:光活着对它们说来并不够。

    爱:它们得谈起它。

    弗:光死掉对它们说来并不够。

    爱:的确不够。

    [沉默。

    弗:它们发出羽毛一样的声音。

    爱:树叶一样。

    弗:灰烬一样。

    爱:树叶一样。

    [长时间沉默。

    弗:说话呀!

    爱:我在想哩。

    [长时间沉默。

    弗:(苦恼地)找句话说吧!

    爱:咱们这会儿干什么?

    弗:等待戈多?

    爱:啊!

    [沉默。

    弗:真是可怕!

    爱:唱点儿什么吧。

    弗:不,不!(他思索着)咱们也许可以从头再来一遍。

    爱:这应该是很容易的。

    弗:就是开头有点儿困难。

    爱:你从什么地方开始都可以。

    弗:是的,可是你得决定才成。

    爱:不错。

    [沉默。

    弗:帮帮我!

    爱:我在想哩。

    [沉默。

    弗:在你寻找的时候,你就听得见。

    爱:不错。

    弗:这样你就不至于找到你所找的东西。

    爱:对啦。

    弗:这样你就不至于思想。

    爱:照样思想。

    弗:不,不,这是不可能的。

    爱: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彼此反驳吧。

    弗:不可能。

    爱:你这样想吗?

    弗:请放心,咱们早就不能思想了。

    爱:那么咱们还抱怨什么?

    弗:思想并不是世间最坏的事。

    爱:也许不是。可是至少不至于那样。

    弗:那样什么?

    爱: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彼此提问题吧。

    弗:至少不至于那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爱:那样不幸。

    弗:不错。

    爱:嗯?要是咱们感谢咱们的幸福呢?

    弗:最可怕的是有了思想。

    爱:可是咱们有过这样的事吗?

    弗:所有这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

    爱:这些骷髅。

    弗:告诉我这个。

    爱:不错。

    弗:咱们一定有过一点儿思想。

    爱:在最初。

    弗:一个藏骸所!一个藏骸所!

    爱:你用不着看。

    弗:你情不自禁要看。

    爱:不错。

    弗: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

    爱:你说什么?

    弗:尽管尽了最大的努力。

    爱:咱们应该毅然转向大自然。

    弗:咱们早就试过了。

    爱:不错。

    弗:哦,这不是世间最坏的事,我知道。

    爱:什么?

    弗:有思想。

    爱:那自然。

    弗:可是没有思想咱们也能凑合。

    爱:Que voulez-vous?①

    弗:你说什么?

    爱:Que voulez-vous?

    弗:啊!que voulez-vous.一点不错。

    [沉默。

    爱:像这样聊天儿倒也不错。

    弗:不错,可是现在咱们又得找些别的什么聊聊啦。

    爱:让我想一想。

    [他脱下帽子,凝神思索。

    弗:让我也想一想。

    [他脱下帽子,凝神思索。

    [他们一起凝神思索。

    弗:啊!

    [他们各自戴上帽子,舒了口气。

    爱:嗯?

    弗:从我刚才说的话开始,咱们可以从那儿开始讲起。

    爱:你什么时候说的话?

    弗:最初。

    爱:最初什么时候?

    弗:今天晚上……我说过……我说过。

    爱:别问我。我不是个历史家。

    弗:等一等……咱们拥抱……咱们很快活……快活……咱们既然很快活,那么咱们干什么好呢……继续……等待……等待……让我想一想……想起来啦……继续等待……咱们既然很快活……让我想一想……啊!那棵树!

    爱:那棵树?

    弗耗慵遣坏昧耍?BR>爱:我累啦。

    弗:你往上面瞧瞧。

    [爱斯特拉冈往树上瞧。

    爱:我什么也没瞧见。

    弗:昨天晚上那棵树黑沉沉、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可是这会儿上面都有树叶啦。

    爱:树叶?

    弗:只一夜工夫。

    爱:准是春天来啦。

    弗:可是只一夜工夫。

    爱:我跟你说,咱们昨天不在这儿。你又做了场噩梦。

    弗:照你说来,咱们昨天晚上是在哪儿呢?

    爱:我怎么知道?在另一个场所。别怕没有空间。

    弗:(很有把握)好。昨天晚上咱们不在这儿。那么昨天晚上咱们干了些什么呢?

    爱:干了些什么?

    弗:想想看。

    爱:干了些什么……我想咱们聊天了。

    弗:(抑制自己)聊些什么?

    爱:哦……这个那个,我想,一些空话。(有把握地)不错,现在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咱们谈了一晚上空话。半个世纪来可不老是这样。

    弗:你连一点儿事实、一点儿情况都记不得了?

    爱:(疲惫地)别折腾我啦,狄狄。

    弗:太阳。月亮。你都记不得了?

    爱:它们准是在那儿,像过去一样。

    弗:你没注意到一些不平常的东西?

    爱:天哪!

    弗:还有波卓?还有幸运儿?

    爱:波卓?

    弗:那些骨头。

    爱:它们很像鱼骨头。

    弗:是波卓给你吃的。

    爱:我不知道。

    弗:还有人踢了你一脚?

    爱:对啦,是有人踢了我一脚。

    弗:是幸运儿踢你的。

    爱:所有这一切都是昨天发生的?

    弗:把你的腿给我看。

    爱:哪一条?

    弗:两条全给我看。拉起你的裤腿来。(爱斯特拉冈向弗拉季米尔伸出一条腿,踉跄着。弗拉季米尔攥住腿。他们一起踉跄)拉起你的裤腿来!

    爱:我不能。

    [弗拉季米尔拉起裤腿,看了看那条腿,松手。爱斯特拉冈差点儿摔倒。

    弗:另外一条。(爱斯特拉冈伸出同一条腿)另外一条,猪!(爱斯特拉冈伸出另外一条腿。得意地)伤口在这儿!都快化脓了!

    爱:那又怎么样呢?

    弗:(放掉腿)你的那双靴子呢?

    爱:我准是把它们扔掉啦。

    弗:什么时候?

    爱:我不知道。

    弗:为什么?

    爱:(生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弗:不,我是问你为什么把它们扔掉。

    爱:(生气)因为穿了脚疼!

    弗:(得意地,指着靴子)它们在那儿哩!(爱斯特拉冈望着靴子)就在你昨天搁的地方!

    [爱斯特拉冈向靴子走去,仔细察看。

    爱:这双靴子不是我的。

    弗:(愕住)不是你的!

    爱:我的那双是黑色的。这一双是棕色的。

    弗:你能肯定你的那双是黑色的吗?

    爱:嗯,好像是双灰白色的。

    弗:这一双是棕色的吗?给我看。

    爱:(拾起一只靴子)嗯,这一双好像是绿色的。

    弗:(上前)给我看。(爱斯特拉冈把靴子递给他。弗拉季米尔仔细察看,忿怒地把靴子扔下)嗯,真他妈–

    爱:你瞧,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他妈的–

    弗:啊!我明白了。不错,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爱:所有这一切全都是他妈的–

    弗:很简单。有人来到这儿,拿走了你的靴子,把他的那双留下了。

    爱:为什么?

    弗:他的那双他穿着太紧了,所以就拿走了你的那双。

    爱:可是我的那双也太紧了。

    弗:你穿着紧。他穿着不紧。

    爱:我累啦!(略停)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干吗不能?

    弗: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啊(略停。绝望地)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弗:咱们没什么可干的。

    爱: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弗:你要不要吃个红萝卜?

    爱:就只有红萝卜了吗?

    弗:只有白萝卜和红萝卜。

    爱:没有胡萝卜了吗?

    弗:没有了。再说,你爱你的胡萝卜也爱得太过火啦。

    爱:那么给我一个红萝卜吧。

    [弗拉季米尔在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来的都是白萝卜;最后掏出一只红萝卜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仔细看了看,嗅了嗅。

    爱:是黑的!

    弗:是只红萝卜。

    爱:我只爱吃红的,你知道得很清楚!

    弗:那么你不要了?

    爱:我只爱吃红的!

    弗:那么还给我吧。

    [爱斯特拉冈还给了他。

    爱:我要去找只胡萝卜。

    [他站着不动。

    弗:这可真正越来越无聊啦。

    爱:还不够哩。

    [沉默。

    弗:试试那个怎么样?

    爱:我什么都试过啦。

    弗:我是说试试那双靴子。

    爱:这样做划得来吗?

    弗:这样可以消磨时间。(爱斯特拉冈犹豫)我跟你说,这也是一种工作。

    爱:一种休息。

    弗:一种娱乐。

    爱:一种休息。

    弗:试试吧。

    爱:你帮助我吗?

    弗:我当然帮助你。

    爱:咱们俩相处还不算太坏,是不是,狄狄?

    弗:是的,是的。喂,咱们先试左脚。

    爱:咱们老是想出办法来证明自己还存在,是不是,狄狄?

    弗:(不耐烦地)是的,是的,咱们是魔术师。可是趁咱们还没忘记,赶紧把刚才的决定兑现了吧。(他拾起一只靴子)喂,把你的脚抬起来,(爱斯特拉冈跷起一只脚)另外那只,蠢猪!(爱斯特拉冈跷起另外那只脚)高一点!(他俩依偎在一起,在舞台上踉跄着。弗拉季米尔终于把那只靴子穿上了)走几步试试。(爱斯特拉冈走路)嗯?

    爱:很合适。

    弗:(从衣袋里取出一根细绳儿)咱们穿上带子试试。

    爱:(激烈地)不,不,不要带子,不要带子!

    弗:你会后悔的。咱们穿另外一只试试。(如前)嗯?

    爱:也很合适。

    弗:脚不疼吗?

    爱:这会儿还不疼。

    弗:那么你可以把它们留下。

    爱:略嫌大一点。

    弗:将来你也许可以穿双袜子。

    爱:不错。

    弗:那么你愿意把它们留下了?

    爱:关于这双靴子的话咱们已经谈得够多啦。

    弗:是的,可是–

    爱:(恶狠狠地)够多啦!(沉默)我想最好还是坐一会儿。

    [他往四下里张望,想找一个地方坐下,跟着就走过去,坐在土墩上。

    弗:昨天晚上你就坐在这地方。

    >爱:我真希望能睡着。

    弗:昨天你就睡着了。

    爱:我试一下看。

    [他把头枕在自己膝盖上。

    弗:等一等。(他走过去坐在爱斯特拉冈身边,开始高声唱起来)

    宝宝宝宝

    宝宝–

    爱:(忿怒地抬起头来)别这么响!

    弗:(轻声)

    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

    宝宝……

    [爱斯特拉冈睡着。弗拉季米尔轻轻站起来,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爱斯特拉冈肩上,跟着开始在台上走来走去,一边摆动两臂取暖。爱斯特拉冈突然惊醒,站起身来,疯狂地往四处张望。弗拉季米尔向他奔去,伸出两臂搂住?/P>

    嗳……嗳……我在这儿……别害怕。

    爱:啊!

    弗:嗳……嗳……没事啦。

    爱:从上面摔了下来–

    弗:没事啦,没事啦。

    爱:我从顶上–

    弗:别告诉我!喂,咱们散会儿步把这事忘了吧。

    [他攥住爱斯特拉冈一只胳膊,拖着他走来走去,直到爱斯特拉冈不肯再跟他走。

    爱:够啦。我累啦。

    弗:你宁愿赖在那儿什么事也不干?

    爱:不错。

    弗:随你的便。

    [他放掉爱斯特拉冈,拾起自己的大衣穿上。

    爱: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干吗不能?

    弗: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啊!(弗拉季米尔走来走去)你不能站着不动?

    弗:我冷。

    爱:咱们来得太早啦。

    弗:总要到夜晚的。

    爱:可是夜还没来临。

    弗:它会突然来临的,像昨天一样。

    爱:跟着就是黑夜。

    弗:咱们也就可以走了。

    爱:跟着又会是白天了。(略停。绝望的样子)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弗:(煞住脚步,恶狠狠地)你别这么哼哼唧唧的,成不成!我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你的牢骚啦。

    爱:我走啦。

    弗:(看见幸运儿的帽子)呃!

    爱:再见吧。

    弗:幸运儿的帽子。(他向帽子走去)我在这儿待了一个小时都没看见它。(非常高兴)好极了!

    爱:你再也见不到我啦。

    弗:我早就知道咱们没找错地方。现在咱们的烦恼都可以勾销啦。(他拾起帽子,细细察看,把它拉直)准是顶非常漂亮的帽子。(他戴上这顶帽子,把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喏。

    爱:什么?

    弗:拿着。

    [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把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爱斯特拉冈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弗拉季米尔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幸运儿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爱斯特拉冈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他自己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爱斯特拉冈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他自己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戴上他自己的帽子,把幸运儿的帽子脱下,递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幸运儿的帽子。爱斯特拉冈把戴在头上的他自己的帽子整了整。弗拉季米尔戴上幸运儿的帽子,把他自己的帽子脱下,递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弗拉季米尔的帽子。弗拉季米尔把戴在头上的幸运儿的帽子整了整。爱斯特拉冈把弗拉季米尔的帽子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又还给爱斯特拉冈,爱斯特拉冈接过,又还给弗拉季米尔,弗拉季米尔接过,一下子摔在地上。

    弗:我戴着合适不合适?

    爱:我怎么知道?

    弗:唔,可是我戴着样子好不好?

    [他卖俏地把头转来转去,像服装模特儿似的迈着小步装模作样地走。

    爱:丑得要命。

    弗:不过是不是比平常更丑?

    爱:不比平常丑,也不比平常不丑。

    弗:那么说来,我可以把它留下了。我的那顶让我生气。(略停)我该怎么说呢?(略停)它让我痒痒。

    [他脱下幸运儿的帽子,往帽内窥视,抖了抖帽子,拍了拍帽顶,重新把帽子戴上。

    爱:我走啦。

    [沉默。

    弗:你演不演戏?

    爱:演什么戏?

    弗:我们可以演波卓和幸运儿。

    爱:从来没听说过。

    弗:我扮演幸运儿,你扮演波卓。(他模仿幸运儿在行李的重压下踉跄走路的样子。爱斯特拉冈望着他,惊得目瞪口呆)演吧!

    爱:我演什么?

    弗:骂我!

    爱:(想了想)淘气!

    弗:厉害点儿!

    爱:淋菌!梅毒菌!

    [弗拉季米尔弯着腰,左右摇摆。

    弗:叫我思想。

    爱:什么?

    弗:说:思想,猪!

    爱:思想,猪!

    [沉默。

    弗:我不能!

    爱:戏演得够啦。

    弗:叫我跳舞。

    爱:我走啦。

    弗:跳舞,猪!(他在他站着的地方扭动着。爱斯特拉冈从左边急下)我不能!(他抬起头来,看不见爱斯特拉冈)戈戈!(他疯狂地在台上走动。爱斯特拉冈从左边上,喘着气。他急急奔向弗拉季米尔,倒在他怀里)你终于回来啦!

    爱:(喘气)我真倒霉!

    弗:你到哪儿去啦?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爱:他们来啦。

    弗:谁?

    爱:我不知道。

    弗:多少人?

    爱:我不知道。

    弗:(得意地)是戈多!终于来啦!戈戈!是戈多!咱们得救啦!咱们上去迎接他。(他拖着爱斯特拉冈向边厢走去。爱斯特拉冈反抗,挣脱了身,从右边下)戈戈!回来!(弗拉季米尔奔到极左边,眺望着地平线。爱斯特拉冈从右边上,急急奔向弗拉季米尔,倒在他的怀里)你又回来啦!

    爱:我倒霉死啦!

    弗:你到哪儿去啦?

    爱:他们也从那边来啦!

    弗:咱们给人包围啦!(爱斯特拉冈疯狂地往后奔)笨蛋!那儿没有路。(他攥住爱斯特拉冈的一只胳膊往前拖。朝观众做了个手势)那儿!看不见一个人影!快去!快!(他攥住爱斯特拉冈朝观众的方向推。爱斯特拉冈恐怖地缩回身来)你不肯去?(他端详着观众)嗯,我明白了。让我想想。(他想了想)你剩下的惟一希望就是躲起来。

    爱:哪儿?

    弗:树背后。(爱斯特拉冈犹豫)快!树背后。(爱斯特拉冈过去蹲在树背后,发现自己仍被人看见,又从树背后出来)这棵树肯定对我们不会有丝毫用处。

    爱:(平静些)我昏了头脑。(他低下头,觉得不好意思)原谅我!(他振作精神,抬起头来)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告诉我干什么吧。

    弗:没什么可干的。

    爱:你过去站在那儿。(他拖着弗拉季米尔走到极右边,让他背对着舞台站着)站好,别动,小心守望。(弗拉季米尔用一只手遮在眼睛上,向地平线眺望。爱斯特拉冈奔到极左边,用同样的姿势站好。他们转过头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背对着背,就像在过去的黄金时代一样!

    [他们四目相视了一会儿,又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爱:你看见有人来吗?

    弗:(转过头来)什么?

    爱:(响一些)你看见有人来吗?

    弗:没有。

    爱:我也没有。

    [他们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弗:你准是看见了幻象。

    爱:(转过头来)什么?

    弗:(响一些)你准是看见幻象啦!

    爱:没有必要大声嚷嚷。

    [他们继续守望。长时间沉默。

    弗拉季米尔&爱: (同时转过头来)你–

    弗:哦,对不起!

    爱:说吧。

    弗:不,不,你先说。

    爱:不,不,你先说。

    弗:我打断了你的话。

    爱:正好相反。

    [他们彼此怒目相视。

    弗:假客气的猴儿!

    爱:假正经的猪!

    弗:(恶狠狠地)把你的话说出来,我跟你说!

    爱:把你自己的话说出来!

    [沉默。他们彼此靠拢,止步。

    弗:窝囊废!

    爱:这倒是个主意,咱们来相骂吧。

    [他们转身,把彼此间的距离扩大,又转身面对着面。

    弗:窝囊废!

    爱:寄生虫!

    弗:丑八怪!

    爱:鸦片鬼!

    弗:阴沟里的耗子!

    爱:牧师!

    弗:白痴!

    爱:(最后一击)批评家!

    弗:哦!

    [他被打败,垂头丧气地转过头去。

    爱:现在咱们再和好吧。

    弗:戈戈!

    爱:狄狄!

    弗:你的手!

    爱:在这儿!

    弗:到我怀里来!

    爱:你怀里?

    弗:拥抱我!

    爱:马上就来!

    [他们拥抱。他们分开。沉默。

    弗:有消遣的时候,时间过得多快!

    [沉默。

    爱: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弗:在等着的时候?

    爱:在等着的时候。

    [沉默。

    弗:咱们可以做咱们的体操。

    爱:咱们的运动。

    弗:咱们的升高。

    爱:咱们的娱乐。

    弗:咱们的延长。

    爱:咱们的娱乐。

    弗:使咱们暖和起来。

    爱:使咱们平静下来。

    弗:咱们马上开始吧。

    [弗拉季米尔更换着两脚跳动。爱斯特拉冈学他的样。

    爱:(停止)够啦。我累啦。

    弗:(停止)咱们的健康情况不好。来点儿深呼吸怎样?

    爱:我都呼吸得腻烦啦。

    弗:你说得对。(略停)咱们做一下树吧,保持身体的平衡。

    爱:树?

    [弗拉季米尔做树的样子,用一只脚踉跄着。

    弗:(停止)该你做了。

    [爱斯特拉冈做树的样子,踉跄。

    爱:你以为上帝看见了我吗?

    弗:你应该闭上眼睛。

    [爱斯特拉冈闭上眼睛,踉跄得更厉害了。

    爱:(停止,挥着两只拳头,用最高的嗓门)上帝可怜我!

    弗:(着急)还有我呢?

    爱:(如前)我!我!可怜!我!

    [波卓(这时已经成瞎子)和幸运儿上。幸运儿像过去一样两手提着东西,并像过去一样拴着绳子,只是绳子短多了,这样波卓跟着他走就更方便。幸运儿戴着另一顶帽子。他看见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就停住脚步。波卓继续往前走,一下子撞在他身上。

    弗:戈戈!

    波:(紧紧攥住幸运儿,幸运儿晃了几下)这是什么?这是谁?

    [幸运儿摔倒,手里的东西全都掉在地上,连波卓也跟着他摔倒。他们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在散了一地的行李中间。

    爱:是戈多吗?

    弗:终于来啦!(他向那一堆人和东西走去)救兵终于来啦!

    波:救命!

    爱:是戈多吗?

    弗:咱们已经有点支持不住啦。现在咱们肯定能度过这一晚了。

    波:救命!

    爱:你听见了没有?

    弗:咱们不再孤独啦,等待着夜,等待着戈多,等待着……等待。咱们已经奋斗了一个晚上,没有人帮助。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啦。咱们已经到明天啦。

    波:救命!

    弗:时间已经逝去。太阳将要落下,月亮将要升起,我们也将要离开……这儿。

    波:可怜我!

    弗:可怜的波卓!

    爱:我早就知道是他。

    弗:谁?

    爱:戈多。

    弗:可他不是戈多。

    爱:他不是戈多?

    弗:他不是戈多。

    爱:那么他是谁?

    弗:他是波卓。

    波:快来!快来!搀我起来!

    弗:他起不来了。

    爱: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为什么不能?

    弗: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啊!

    弗:他也许还能给你一根骨头哩。

    爱:骨头?

    弗:鸡骨头。你记不得了?

    爱:是他吗?

    弗:是的。

    爱:问他一声。

    弗:也许咱们应该先帮助他一下。

    爱:帮助他什么?

    弗:扶他起来。

    爱:他起不来?

    弗:他想要起来。

    爱:那么就让他起来好了。

    弗:他不能。

    爱:干吗不能?

    弗:我不知道。

    [波卓扭动着,呻吟着,用拳头拍打地面。

    爱:咱们应该先跟他要骨头。他要是不肯给,咱们就让他躺在那儿不管他。

    弗:你是说他已经听我们摆布了?

    爱:是的。

    弗:所以我们要是给他做什么好事,就可以跟他讲条件,要代价?

    爱:是的。

    弗:这倒是很聪明的做法。可是有一件事我害怕。

    波:救命!

    爱:什么事?

    弗:就是幸运儿也许会突然行动起来。那时候咱们就会着了他的道儿。

    爱:幸运儿?

    弗:昨天让你吃苦头的就是他。

    爱:我跟你说,他们一共有十个人哩。

    弗:不,在那以前;那个踢你的。

    爱:他在这儿吗?

    弗:那不是吗!(朝幸运儿做了个手势)这会儿他一动不动。不过他随时都可能跳起来。

    波:救命!

    爱:咱们过去狠狠揍他一顿好不好,咱们两个人?

    弗:你是说咱们趁他睡着的时候扑上去揍他?

    爱:是的。

    弗:不错,这听上去是个挺好的主意。可是咱们能不能这样做呢?他是不是真正睡着了?(略停)不,最好的办法还是利用波卓求救的机会。

    波:救命!

    弗:过去帮助他–

    爱:我们帮助他?

    弗:换取一些马上可以兑现的报酬。

    爱:可是万一他–

    弗:咱们别再说空话浪费时间啦!(略停。激烈地)咱们趁这个机会做点儿什么吧!并不是天天都有人需要我们的。的确,并不是天天都有人需要我们个人的帮助的。别的人也能同样适应需要,要不是比我们更强的话。这些尚在我们耳边震响的求救的呼声,它们原是向全人类发出的!可是在这地方,在现在这一刻时间,全人类就是咱们,不管咱们喜欢不喜欢。趁现在时间还不太晚,让咱们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吧!残酷的命运既然注定了咱们成为这罪恶的一窝,咱们就至少在这一次好好当一下他们的代表吧!你说呢?(爱斯特拉冈什么也没说)确实,当咱们交叉着两臂衡量着得失的时候,咱们真不愧是咱们同类的光荣。老虎会一下子跳过去援助它们的同类,决不会动一下脑子;要不然它就会溜进丛林深处。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咱们在这儿做些什么,问题是在这里。而我们也十分荣幸,居然知道这问题的答案。是的,在这场大混乱里,只有一样东西是清楚的。咱们在等待戈多的到来–

    爱:啊!

    波:救命!

    弗:或者说等待夜的到来。(略停)咱们已经守了约,咱们尽了自己的职责。咱们不是圣人,可是咱们已经守了约。有多少人能吹这个牛?

    爱:千千万万。

    弗:你这样想吗?

    爱:我不知道。

    弗:你也许对。

    波:救命!

    弗: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情况下,时间过得很慢,咱们不得不想出些花招来消磨时间,这些花招–我该怎么说呢–最初看来好像有些道理,可是到头来终于成了习惯。你也可以说这样可以使咱们的理智免于泯灭。毫无疑问。可是在深似地狱的没结没完的夜里,是不是会迷失方向呢?这是我有时纳闷儿的问题。你听得懂我说的道理吗?

    爱:(像说警句似的)我们生来都是疯子。有的人始终是疯子。

    波:救命!我会给你们钱的!

    爱:多少?

    波:两个先令!

    爱:这点儿钱不够。

    弗:我觉得你有点儿太过火了。

    爱:你以为这点儿钱够了?

    弗:不,我是说我不认为我自己出世的时候头脑就有毛病。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波:五个先令!

    弗:我们等待。我们腻烦。(他举起两手)不,不,别反驳,我们腻烦得要死,这是没法否认的事实。好,一个消遣来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让它随便浪费掉了。来,咱们干起来吧!(他向那堆人和东西走去,刚迈步就煞住了脚步)在一刹那间一切都会消失,我们又会变得孤独,生活在空虚之中!

    [他沉思起来。

    波:五个先令!

    弗:我们来啦!

    [他想把波卓拉起来,没成功,又尝试一下,踉跄着倒了下去,想爬起来,没成功。

    爱:你们全都怎么啦?

    弗:救命!

    爱:我走啦。

    弗:别离开我!他们会杀死我的!

    波:我在哪儿?

    弗:戈戈!

    波:救命!

    弗:救命!

    爱:我走啦。

    弗:先搀我起来。咱俩一起走。

    爱:你答应了?

    弗:我发誓!

    爱: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弗:永远不回来了!

    爱:咱们要到庇里尼山脉去。

    弗: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波:十个先令–一镑!

    爱:我一直向往着到庇里尼山脉去漫游一次。

    弗:你可以到那儿去漫游。

    爱:(退缩)谁打嗝儿啦?

    弗:波卓。

    波:快来!快来!可怜我!

    爱:让人作呕!

    弗:快!搀我一把。

    爱:我走啦。(略停。更响一些)我走啦。

    弗:呃,我揣摩我最后还得靠我自己的力量爬起来。(他试了一下,失败了)反正有的是时间。

    爱:你怎么啦?

    弗:去你妈的。

    爱:你打算待在那儿吗?

    弗:就在这一会儿。

    爱:喂,起来。你要着凉的。

    弗:别为我担心。

    爱:来吧,狄狄,别这么顽固。

    [他伸出一只手去,弗拉季米尔迫不及待地把它握住。

    弗:拉!

    [爱斯特拉冈拉了一下,踉跄着倒下了。长时间沉默。

    波:救命!

    弗:我们来啦。

    波:你们是谁?

    弗:我们是人。

    [沉默。

    爱:可爱的母亲大地!

    弗:你起得来吗?

    爱:我不知道。

    弗:试试看。

    爱:这会儿不成,这会儿不成。

    [沉默。

    波:出了什么事啦?

    弗:(恶狠狠地)你给我住嘴,你!瘟疫!他只想到他自己!

    爱:打个小小的盹儿怎么样?

    弗:你听见他的话没有?他想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爱:别理他。睡吧。

    [沉默。

    波:可怜我!可怜我!

    爱:(一惊)这是什么?

    弗:你睡着了吗?

    爱:我准是睡着了。

    弗:是这个杂种波卓又在哼哼唧唧啦。

    爱:叫他闭嘴。踢他的小肚皮。

    弗:(揍波卓)你给我住嘴!毛虱!(波卓呼痛,挣脱身爬开。他不时停下来,盲目地挥动手臂求救。弗拉季米尔用胳膊肘支撑着身子,看着他退走)他走啦!(波卓倒在地上)他倒下啦!

    爱:咱们这会儿干什么呢?

    弗:也许我可以爬到他那儿去。

    爱:别离开我!

    弗:要不然我可以喊他。

    爱:好的,喊他吧。

    弗:波卓!(沉默)波卓!(沉默)没回答。

    爱:一起喊。

    爱斯特拉冈&弗:波卓!波卓!

    弗:他动啦。

    爱:你肯定他的名字叫波卓吗?

    弗:(惊惶)波卓先生!回来!我们不会再碰你啦!

    [沉默。

    爱:咱们可以用别的名字喊他试试。

    弗:我怕他快要死啦。

    爱:那一定很好玩。

    弗:什么很好玩?

    爱:用别的名字喊他,挨着个儿尝试。这样可以消磨时间。而且咱们迟早会喊到他真正的名字。

    弗:我跟你说,他的名字叫波卓。

    爱:咱们马上就会知道了。(他想了想)亚倍尔!亚倍尔!

    波:救命!

    爱:一下子就喊对啦!

    弗:我开始对这玩艺儿感到腻烦啦。

    爱:也许另外那个叫该隐。(他呼喊)该隐!该隐!

    波:救命!

    爱:他是全人类。(沉默)瞧这一朵小云。

    弗:(抬起头来)哪儿?

    爱:那儿。在天边。

    弗:嗯?(略停)那有什么了不起的?

    [沉默。

    爱:咱们这会儿换个题目谈谈好不好?

    弗:我正要向你建议哩。

    爱:可是谈什么呢?

    弗:啊!

    [沉默。

    爱:咱们站起来以后再谈怎样?

    弗:试一试没害处。

    [他们站起来。

    爱:孩子的玩艺儿。

    弗:一个简单的意志力问题。

    爱:这会儿怎办呢?

    波:救命!

    爱: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为什么不能?

    弗: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啊!(略停。绝望的样子)咱们干什么呢,咱们干什么呢!

    波:救命!

    弗:咱们过去救他一下怎样?

    爱:他要干吗?

    弗:他要站起来。

    爱:那么他干吗不站起来呢?

    弗:他要咱们搀他起来。

    爱:那么咱们干吗不去呢?咱们还在等待什么?

    [他们搀着波卓站起来,跟着就松了手。波卓又摔倒。

    弗:咱们得攥住他。(他们又把他搀起来。波卓用两只胳膊搂住他们的脖子,身子不住地往下沉)必须让他习惯于重新站直才成。(向波卓)觉得好点儿吗?

    波:你们是谁?

    弗:你不认识我们了吗?

    波:我的眼睛瞎啦。

    [沉默。

    爱:也许他能看见未来。

    弗:(向波卓)打什么时候开始的?

    波:我的视力一向非常好–可你们是不是朋友?

    爱:(笑得很响)他想要知道咱俩是不是朋友!

    弗:不,他的意思是说是不是他的朋友。

    爱:嗯?

    弗:我们已经用帮助他的实际行动证明我们是他的朋友啦。

    爱:一点不错。我们要不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去帮助他?

    弗:可能。

    爱:不错。

    弗:咱们别再瞎扯这个啦。

    波:你们不是强盗吧?

    爱:强盗!

    弗:他妈的,你难道没看见这个人是瞎子。

    爱:他妈的,他的确是瞎子。(略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波:别离开我!

    弗:这不成问题。

    爱:至少在目前。

    波:现在是什么时候?

    弗:(看天色)七点钟……八点钟……

    爱:这得看现在是什么季节。

    波:是晚上吗?

    [沉默。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仔细察看落日。

    爱:看上去好像太阳在往下升。

    弗:不可能。

    爱:也许是黎明。

    弗:别傻瓜啦。那儿是西边。

    爱:你怎么知道?

    波:(痛苦的样子)是晚上吗?

    弗:不管怎样,它没动。

    爱:我跟你说这是日出。

    波:你们干吗不回答我?

    爱:给我们一个机会!

    弗:(重新有了把握)是晚上,先生,是晚上,夜就要降临了。我这位朋友想要我怀疑这不是晚上,我也必须招认,他的确让我动摇了一下。可是今天这漫长的一天我不是白白度过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天已经到了它的尾声了。 (略停)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啦?

    爱:我们还要扶他多久?(他们略一松手,他就倒了下去,他们赶紧重新把他攥住)我们可不是柱子!

    弗:你刚才说你的视力一向很好,要是我没听错的话。

    波:好极了!好极了!好极了的视力!

    [沉默。

    爱:(没好气地)说下去!说下去!

    弗:别打扰他。你看不出他是在回忆过去的快乐日子?(略停)Memoria praeteritorum bonorum②–那准是不愉快的事。

    爱:我们很难知道。

    弗:(向波卓)而且你是一下子瞎的?

    波:真是好极了!

    弗:我在问你是不是一下子瞎的。

    波:在一个明朗的日子我一觉醒来,发现我自己瞎得像命运之神一样了。(略停)有时候我不由得怀疑我是不是依旧睡着。

    弗:那是什么时候?

    波:我不知道。

    弗:可是总不会在昨天之前–

    波:别问我。瞎子没时间观念。属于时间的一切东西他们也都看不见。

    弗:嗯,想一想他的话!我本来都可能发誓说情况正好跟这相反。

    爱:我走啦。

    波:咱们在哪儿?

    弗:我没法告诉你。

    波:这地方是不是可能就叫做董事会?

    弗:从来没听说过。

    波:什么样的景色?

    弗:(举目四望)很难描写。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树。

    波:那么说来,这儿不是董事会了。

    爱:(身子往下沉)来点儿消遣!

    波:我的仆人呢?

    弗:他就在这儿附近。

    波:我喊他他干吗不答应?

    弗:我不知道。他好像在睡觉。也许他已经死了。

    波:到底出了什么事?

    爱:到底!

    弗:你们两个滑了一交。(略停)摔倒了。

    波:去看看他受伤没有。

    弗:可是我们不能离开你。

    波:你们用不着两个都去。

    弗:(向爱斯特拉冈)你去吧。

    爱:在他那样对待我以后?决不!

    波:好的,好的,让你的朋友去吧,他臭得厉害。(沉默)他还在等待什么?

    弗:你还在等待什么?

    爱:我在等待戈多。

    [沉默。

    弗:他到底该怎么做?

    波:嗯,开始时候他应该拉绳子,可以使劲拉,只要不把他勒死就成。通常他是会有反应的。要是没反应,就应该让他尝尝靴子的滋味,最好是在脸上或者在心窝上。

    弗:(向爱斯特拉冈)你瞧,你没什么可害怕的。这甚至还可以说是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爱:他要是起来自卫怎么办?

    波:不,不,他从来不起来自卫。

    弗:我会马上奔过来援助你。

    爱:你得始终看着我。

    [他向幸运儿走去。

    弗:在你动手之前,要弄清楚他是不是还活着。他要是死了,你就没必要再白费力气啦。

    爱:(弯腰看幸运儿)他在呼吸。

    弗:那么就给他点厉害看。

    [爱斯特拉冈突然暴怒起来,拿脚使劲踢幸运儿,一边踢一边骂。可是他把自己的脚踢疼了,就一瘸一拐地呻吟着走开。幸运儿动了一下。

    爱:哦,畜生!

    [他在土墩上坐下,想要脱掉靴子。但他不久就放弃了这个打算,把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把头枕在胳膊上,准备睡觉。

    波:又出了什么事啦?

    弗:我的朋友把自己的脚踢疼了。

    波:幸运儿呢?

    弗:原来是他?

    波:什么?

    弗:是幸运儿?

    波:我不明白。

    弗:原来你是波卓?

    波:我当然是波卓。

    弗:就跟昨天一样?

    波:昨天?

    弗:咱们昨天见过面。(沉默)你不记得了吗?

    波:我不记得昨天遇见过什么人了。可是到明天,我也不会记得今天遇见过什么人。因此别指望我来打开你的闷葫芦。

    弗:可是–

    波:够啦。起来,猪!

    弗:你当时正赶他上集市去,要把他卖掉。你跟我们讲了话。他跳了舞。他思想过。你的视力还很好。

    波: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放我走。(弗拉季米尔闪到一边)起来!

    [幸运儿站起来,拾起散在地上的东西。

    弗:你离开这儿以后,打算去哪儿?

    波:我对这不感兴趣。走!(幸运儿拿好东西,在波卓前面站好)鞭子!(幸运儿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寻找鞭子,找着后把鞭子搁在波卓手里,重新拿起那些东西)绳子!

    [幸运儿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下,把绳子的一端搁在波卓手里,重新拿起那些东西。

    弗:那只口袋里面装的什么?

    波:沙土。(他抖动绳子)开步走!

    弗:暂且别走!

    波:我走啦。

    弗:你们要是在无人相助的地方摔倒了,那怎么办呢?

    波:我们就等着,一直等到能够爬起来为止。随后我们重新上路。走!

    弗:你叫他唱个歌再走!

    波:谁?

    弗:幸运儿。

    波:唱歌?

    弗:是的。或者思想。或者朗诵。

    波:可他是个哑巴。

    弗:哑巴!

    波:哑巴。他连呻吟都不会。

    弗:哑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波:(勃然大怒)你干吗老是要用你那混帐的时间来折磨我?这是十分卑鄙的。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一天,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有一天,任何一天。有一天他成了哑巴,有一天我成了瞎子,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聋子,有一天我们诞生,有一天我们死去,同样的一天,同样的一秒钟,难道这还不能满足你的要求?(平静一些)他们让新的生命诞生在坟墓上,光明只闪现了一刹那,跟着又是黑夜。(他抖动绳子)走!

    [幸运儿和波卓下。弗拉季米尔跟着他们走到舞台边缘,望着他们的后影。有人倒地的声音,弗拉季米尔学了下这声音,随后就向已经睡着了的爱斯特拉冈走去,告诉他说他们又摔倒了。沉默。弗拉季米尔端详了他一会儿,跟着就把他摇醒了。

    爱:(狂暴的手势,含糊的字句。最后)你干吗老不让我睡觉?

    弗:我觉得孤独。

    何颐渭液芸炖帧?BR>弗:这倒能消磨时间。

    爱:我梦见–

    弗:别告诉我!(沉默)我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成了瞎子。

    爱:瞎子?谁?

    弗:波卓。

    爱:瞎子?

    弗:他告诉我们说,他已经成了瞎子了。

    爱:嗯,那又怎么样呢?

    弗:我好像觉得他看见了我们。

    爱:你在做梦。(略停)咱们走吧。咱们不能。啊!(略停)你能肯定不是他吗?

    弗:谁?

    爱:戈多。

    弗:可是谁呢?

    爱:波卓。

    弗:决不是!决不是!(略停)决不是!

    爱:我想我还是站起来好。(他痛苦地站起身来)唷!狄狄!

    弗: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

    爱:我的脚!(他坐下,想要脱掉靴子)帮助我!

    弗:别人受痛苦的时候,我是不是在睡觉?我现在是不是在睡觉?明天,当我醒来的时候,或者当我自以为已经醒来的时候,我对今天怎么说好呢?说我跟我的朋友爱斯特拉冈一起在这地方等待戈多,一直等到天黑?或者说波卓跟他的仆人经过这儿,而且跟我们谈话来着?很可能这样说。可是在这些话里有什么是真情实况呢?(爱斯特拉冈脱了半天靴子没脱掉,这会儿又朦胧睡去了。弗拉季米尔瞪着他瞧)他什么也不会知道。他只会告诉我说他挨了揍,我呢,会给他一个萝卜。(略停)双脚跨在坟墓上难产。掘墓人慢腾腾地把箝子放进洞穴。我们有时间变老。空气里充满了我们的喊声。(他倾听)可是习惯最容易叫人的感觉麻木。(他重新瞧着爱斯特拉冈)这会儿照样也有人在瞧着我,也有人在这样谈到我:他在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让他继续睡吧。(略停)我没法往下说啦!(略停)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疯狂地走来走去,最后在极左边煞住脚步,沉思。

    [孩子从右边上。他煞住脚步。

    [沉默。

    孩:劳驾啦,先生……(弗拉季米尔转身)亚尔伯特先生?……

    弗:又来啦。(略停)你不认识我?

    孩:不认识,先生。

    弗:昨天来的不是你?

    孩:不是,先生。

    弗:这是你头一次来?

    孩:是的,先生。

    [沉默。

    弗:你给戈多先生捎了个信来。

    孩:是的,先生。

    弗:他今天晚上不来啦。

    孩:不错,先生。

    弗:可是他明天会来。

    孩:是的,先生。

    弗:决不失约。

    孩:是的,先生。

    [沉默。

    弗:你遇见什么人没有?

    孩:没有,先生。

    弗:另外两个……(他犹豫一下)……人?

    孩:我没看见什么人,先生。

    [沉默。

    弗:他干些什么,戈多先生?(沉默)你听见我的话没有?

    孩:听见了,先生。

    弗:嗯?

    孩:他什么也不干,先生。

    [沉默。

    弗:你弟弟好吗?

    孩:他病了,先生。

    弗:昨天来的也许是他。

    孩:我不知道,先生。

    [沉默。

    弗:(轻声)他有胡子吗,戈多先生?

    孩:有的,先生。

    弗:金色的还是……(他犹豫一下)……还是黑色的?

    孩:我想是白色的,先生。

    [沉默。

    弗:耶稣保佑我们!

    [沉默。

    孩:我怎么跟戈多先生说呢?

    弗:跟他说……(他犹豫一下)……跟他说你看见了我,跟他说……(他犹豫一下)……说你看见了我。(略停。弗拉季米尔迈了一步,孩子退后一步。弗拉季米尔停住脚步,孩子也停住脚步)你肯定你看见我了吗,嗳,你不会明天见了我,又说你从来不曾见过我?

    [沉默。弗拉季米尔突然往前一纵身,孩子闪身躲过,奔跑着下。弗拉季米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低下头。爱斯特拉冈醒来,脱掉靴子,两手提着靴子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方的中央把靴子放下,向弗拉季米尔走去,拿眼瞧着他。

    爱:你怎么啦?

    弗:没什么。

    爱:我走啦。

    弗:我也走啦。

    爱:我睡的时间长吗?

    弗:我不知道。

    [沉默。

    爱:咱们到哪儿去?

    弗:离这儿不远。

    爱:哦不,让咱们离这儿远一点吧。

    弗:咱们不能。

    爱:干吗不能?

    弗:咱们明天还得回来。

    爱:回来干吗?

    弗:等待戈多。

    爱:啊!(略停)他没来?

    弗:没来。

    爱:现在已经太晚啦。

    弗:不错,现在已经是夜里啦。

    爱:咱们要是不理会他呢?(略停)咱们要是不理会他呢?

    弗:他会惩罚咱们的。(沉默。他望着那棵树)一切的一切全都死啦,除了这棵树。

    爱:(望着那棵树)这是什么?

    弗:是树。

    爱:不错,可是什么树?

    弗:我不知道。一棵柳树。

    [爱斯特拉冈拖着弗拉季米尔向那棵树走去。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树前。沉默。

    爱:咱们干吗不上吊呢?

    弗:用什么?

    爱:你身上没带绳子?

    弗:没有。

    爱:那么咱们没法上吊了。

    弗:咱们走吧。

    爱:等一等,我这儿有裤带。

    弗:太短啦。

    爱:你可以拉住我的腿。

    弗:可是谁来拉住我的腿呢?

    爱:不错。

    弗:拿出来我看看。(爱斯特拉冈解下那根系住他裤子的绳索,可是那条裤子过于肥大,一下子掉到了齐膝盖的地方。他们望着那根绳索)拿它应急倒也可以。可是它够不够结实?

    爱:咱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攥住。

    [他们每人攥住绳子的一头使劲拉。绳子断了。他们差点儿摔了一交。

    弗:连个屁都不值。

    [沉默。

    爱:你说咱们明天还得回到这儿来?

    弗:不错。

    爱:那么咱们可以带一条好一点的绳子来。

    弗:不错。

    [沉默。

    爱:狄狄。

    弗:嗯。

    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啦。

    弗:这是你的想法。

    爱:咱俩要是分手呢?也许对咱俩都要好一些。

    弗:咱们明天上吊吧。(略停)除非戈多来了。

    爱:他要是来了呢?

    弗:咱们就得救啦。

    [弗拉季米尔脱下帽子(幸运儿的),往帽内窥视,往里面摸了摸,抖了抖帽子,拍了拍帽顶,重新把帽子戴上。

    爱:嗯?咱们走不走?

    弗: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什么?

    弗: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你要我把裤子脱下来?

    弗:把你的裤子拉上来。

    爱:(觉察到他的裤子已经掉下)不错。

    [他拉上裤子。沉默。

    弗:嗯?咱们走不走?

    爱:好的,咱们走吧。

    [他们站着不动。

    –剧终——–

    译注

    ① 法文:你要什么?② 拉丁文:回忆过去的快乐时光。

  • 卡夫卡《变形记·审判》

      弗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1883.7.3-1924.6.3),德语小说家。出生在布拉格(时属奥匈帝国)的一个犹太商人家庭。18岁那年,进入布拉格大学,起初学习化学、文学,后来学习法律,并拿到博士学位。毕业之后进入保险公司,成为一名职员。直至1924年,41岁的卡夫卡因肺肺病离世,他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故乡。
      在卡夫卡的一生中,有两件事对他影响很大,一是父亲的专制,二是对婚姻的恐惧。
      他的父亲早年从军,后来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无论是对员工,还是对自己的子女,他都粗暴、专制。卡夫卡心中一直对他心存畏惧,慢慢地,性格上变得怯懦、孤僻、缺乏自信。后来卡夫卡给他父亲写了一封长达百页的信,细数他给自己童年带来的创伤,但是这封信他并未寄出。
      卡夫卡三次订婚,三次解除婚约,最终终身未娶。他与一名女子相恋5年,光是情书就写了500多封,但是两次与她订婚,又两度解除婚约。后来,他又与另外一名女子订婚,结果还是解除了婚约。究其原因,卡夫卡害怕家庭生活会毁掉自己对孤独的恐惧。

    变形记

    (1)

    格里格尔·萨姆沙做了一连串的噩梦,等早上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虫子,正在床上躺着。他背上背负着坚硬的甲壳,面朝上躺在那里,只要微微抬起头来便能看见自己高耸的肚皮。肚皮是褐色的,表面由很多呈弧状的甲壳组成。由于肚子膨胀得太大,被子显然不够盖了,滑落下去已是迫在眉睫。跟庞大的躯干相比,他的腿则又细又小,这会儿正在不停地抖动着,落在他眼中,愈发显得可怜巴巴的。

    他心想:“我这是怎么了?”这并不是在做梦。他的确待在自己的卧室里,整个房间除了看起来比之前小了一些,其余根本没有任何异状,毫无疑问长期有人在这里居住。周围是他再眼熟不过的四面墙。作为一名旅行推销员,他的货物样品还在桌子上摆放着。先前他从画报上剪下了一幅画,画上画的是一名女士,她安坐在那儿,头上戴着裘皮帽子,颈间系着裘皮围巾,手肘以下被厚厚的裘皮手筒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将手臂抬起,那姿势就像在向观众展示自己的裘皮手筒一样。格里格尔用一个精美的金色画框将这幅画装起来,并将其挂到了桌子上面的墙壁上。这时候,画仍在那儿悬挂着。

    格里格尔又朝窗外望去,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雨珠敲打在铁制的窗檐上发出清晰的响声,传入他耳中。他望着这一切,精神极度抑郁。他心想:“我要想让自己好过一点,是不是就不应再理会这些荒谬事,只要接着睡下去,将眼前的一切全都忘掉即可?”不过,想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睡觉时一向习惯侧身朝右边躺着,可是现在他根本没法做到这一点。他费尽力气向右侧翻身,但次次又会身不由己地再滚回原先仰躺的状态。为了避免看到自己不断抖动的腿,他索性合起了双眼,继续做着翻身的尝试。这样试了大约有一百次,他感觉自己的腰间开始有微微的痛感,这种感觉之前从未出现过,这时他终于结束了这种无谓的努力。

    他想:“唉,我的工作真是繁忙啊,天天出差!出去谈生意麻烦多多,旅途中又疲惫又烦心,不能准时用餐,食物又相当差劲,还要老是留神什么时候要倒车,整天跟不同的打交道,完全无法跟人深交。好了,现在这些我统统都不用再理了!”格里高尔觉得腹部发痒,为了瞧瞧到底又发生了什么状况,他遂以背部为支撑,将整个身体挪到了床柱旁边。他觉得痒的那部分肚皮上满是白色的细小斑点,他望着它们,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些什么。他想用腿去接触一下它们,可一碰上去,立马打起了寒噤,他只得又迅速将腿收了回来。

    他再度挪回原位,心想:“都是早起惹的祸。人若总是早起,终有一日会变傻瓜。充足的睡眠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很有必要的。我的那些推销员同事们过得多么悠闲自在,简直像生活在皇宫里一样。他们总是在我出去跟客户谈判完毕,返回旅店开始处理订单时才开始不慌不忙地享用早餐。我要是也像他们那样干,老板立马就会把我给炒了。不过这对我而言,说不定是一件好事。我一早就不想干下去了,要不是因为父母的缘故一直强忍着,我肯定会把心里的想法全都说给老板听。等我说完了,他想必会惊讶得摔下办公桌!他总是喜欢坐在办公桌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员工,也就只有怪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员工要跟他讲话一定要紧贴上去,要不然他那就快聋了的耳朵是不可能听清楚的。幸而我也不是一点出路都没有。再过五六年,我估计就能把父母欠他的钱还清了。等我完成这件事,就能开始全新的生活了。当然,眼下我还是先起床为妙,毕竟五点钟火车就要出发了。”

    他望着柜子上摆放的闹钟,已经六点半了。他暗叫一声:“完了!”时间仍在不断流逝,转眼之间就过了六点半,很快就要迎来六点三刻了。莫非闹铃没有响?他躺在床上,望见闹铃的的确确是定在了四点钟。闹铃一定响过,而且声音肯定大得要命,他怎么可能没有听到呢?他整夜都没有睡安稳,不过因此在闹铃响起时睡得更沉,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不过,眼下要如何处理呢?七点钟下一列火车就要开动了,他得马上起床准备,才能赶得上这趟火车。可是,他还没准备好样品,眼下又浑身乏力,连动都懒得动。公司另一名同事是老板的爪牙,此人既不聪明又无自尊。按照原计划,他会在五点钟的列车旁边等着格里格尔。格里格尔未能赶上列车一事,想必他现在已经向老板汇报了。所以即便格里格尔能赶上七点钟的列车,也免不了要被老板臭骂一顿。既啊如此,那么请病假又如何吗?入职五年来,格里格尔从没生过病,这次突然请病假必然很难取信于老板。老板会迁怒于他的父母,责备他们怎么会培养出这样一个散漫怠工的儿子。老板还会去医疗保险公司将医生请到这里来,将格里格尔的一切生病托辞当场驳回。在那名医生看来,所有员工都非常健康,那些所谓的病症不过是他们因为不想上班而信口编造出的谎言。若是那名医生今天来对格里格尔做出这样一番评判,倒也不算强词夺理。格里格尔此刻的身体状态很好,还有强烈的饥饿感。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睡眠,他唯一觉得不舒服的就是精神太过倦怠,还想继续睡下去,不过这显然没有必要。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闹钟上显示时间已经是六点四十五分了,可他还是不想起床。在他的床头一侧有一扇门,这时忽然有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妈妈在门外柔声对他说道:“格里格尔,你还要去坐火车不是吗?已经六点四十五分了。”格里格尔想要回答她,但是他发出的声音却将自己都吓住了。有一种尖锐而痛楚的声音,仿佛是从下方传来的,混杂在他原有的声音中,他想压抑住它,可惜完全压抑不住。他一开始说话的时候,还能说得比较清楚,但很快就被那种杂声搞得混乱不堪,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让听众难以理解。格里格尔原本想将一切细枝末节都讲给妈妈听,然而,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好,妈妈,谢谢你,我马上就起来了。”得到这样的答案,妈妈便放心离开了,想来她在门外是听不出格里格尔的声音有什么变化的。不过,这番简单的对答让家人们察觉到格里格尔仍待在家中,不禁个个都吃了一惊。侧面的门随即被父亲敲响了,他用拳头一面轻轻敲门一面喊道:“格里格尔!你是怎么一回事啊?格里格尔!”不多时,他的声音又低下来,不停地催着他:“格里格尔!格里格尔!”妹妹的声音则从另一扇侧门那里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微,但是担忧之情显而易见:“格里格尔,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需要我们帮忙吗?”格里格尔用一句话应对了他们两个人的提问:“我马上就好。”他在说话时极其谨慎,为了掩饰声音中的异样,他每发出一个音,都会停一会儿,再发下一个音。听到他的回答,父亲便返回去继续享用早餐。妹妹却没有走,她压低声音说道:“开门,格里格尔,当我求你,开门好吗?”格里格尔很庆幸自己在家睡觉的时候也会将卧室的门全都锁上,这是他在长期的出差过程中养成的习惯。此刻,他当然没有想要开门的意愿。

    他想静静地一个人起床把衣服穿好,不要有任何人过来打扰他。当然,吃早餐是最为重要的一项任务。他明白自己若是一直在床上躺着,是不会想到什么解决办法的。所以,他要在起床吃完早餐以后,再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他记得自己在床上躺着的时候,经常会感到身上有痛感,但每次起床以后,就会发现那种痛感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这种错觉也许是由错误的睡姿引发的。今天的错觉将会怎样消失呢,他非常好奇。同时,他坚信自己声音的变化纯粹是因为感冒的缘故,与其他因素毫无关联。要知道,旅行推销员的职业病症之一就是经常感冒。

    他很容易就能掀掉身上的被子,将肚皮一鼓,被子不用碰自己就掉下去了。可是,之后的行动就不那么容易了。他那异常宽大的身体必须要用手臂支撑才能坐起来,可是他并没有手,只有腿。那些腿又细又小,胡乱舞动个不停,完全无法操纵。如果他想叫一条腿弯曲起来,那么这条腿便会伸得笔直,等他好不容易控制住它时,又发现其余的腿全都不听从指挥了,各自兴冲冲地乱舞一气。格里格尔于是自言自语道:“没事干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在床上待着。”

    一开始,他想先把自己的下半身挪到床下去。他没想到要挪动自己的下半身是如此的艰难。由于他之前看不到自己的下半身,对它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完全没有概念。此时他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下半身,这样的速度真能把他逼得崩溃了。他终于忍耐不住了,将一切顾忌抛诸脑后,奋不顾身地冲向前方。可惜他没有把握好方位,跟床尾的柱子结结实实地亲密接触了一回。他感觉下半身火辣辣地疼起来,可能下半身就是自己现在最脆弱的部分吧。他这样想道。

    在得出这样的结论以后,他便决定让上半身先挪到床下去。他将自己的头往床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调转过去。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饶是他的身体那么沉重,那么宽大,竟然也一同调转过来了。在他的头部探出床的边缘的那一刻,他忽然停止了动作。要是他继续往前移动,头朝下直接摔在地上,肯定会把头摔伤的。与其这样,他宁可继续在床上待着。毕竟,保持神志清醒对此刻的他而言,是极其必要的。

    为了恢复原先的姿势,他又花费了不小的力气。最后他总算又躺回去了,呼呼地喘着粗气。这时,他又看到自己的那些腿了。这些家伙们不停地乱舞着,他想让它们静止下来,怎奈无计可施。于是他又觉得继续在床上待着也不是法子,抓紧一线生机奋不顾身地跳床而去才是最明智的解决办法。他时刻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肆意妄为,一定要保持头脑清醒,理智地采取行动。他将视线移向窗外,希望能自其中找回一些希望和自信,但是窗外的景物全都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连那条窄巷子对面的景物都看不清楚。闹钟响起时,他自言自语道:“七点钟了,都七点钟了,雾气还没有消散的迹象。”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缓慢而悠长。周围一片静寂,他沉浸在其中,像在企盼自己能尽快从眼前的荒谬中跳脱出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然后,他再度自言自语道:“我必须要在七点十五分之前起床。公司在七点钟之前就会开门了,他们肯定会派人过来找我的,到七点十五分,估计那人就会到了。”接下来,他便将庞大的身躯整个儿挪向床的边缘。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准备直接跌下床。要想保护好自己的头不被摔伤,那么只需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将头使劲抬起来即可。至于后背,直接跟地毯接触应该没什么问题,因为他感觉那部分还是挺硬实的。不过,这副庞大的身躯在接触地面时发出的声音肯定不小,这一点才是他最担心的。家人们在外面不知道里头的情况,听到这样的声音,肯定会为他担惊受怕的。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能就这样决定了。

    比起先前痛苦而艰辛的尝试,这次的行动无疑要轻松得多,格里格尔轻而易举地就移动过去了,简直像玩儿一样简单。当半边身体都已经探到床外时,一个念头猛然闯入他的脑海中:要是找人从旁相助,自己便能很快从眼前的困境中摆脱出来了。眼下他只需要两名健壮的帮手,帮忙托起他的后背,将他从床上抬下来,放到地上。而他自己只要缓慢地在地上翻转过来即可,当然,这需要那些腿的配合。在他看来,父亲和家里那名女佣充当这两名帮手正合适。可是,自己真的需要找他们进来帮忙吗?这会儿,门还都上着锁呢。这样想着,格里格尔一时间竟忘却了当前窘逼的处境,不由自主地绽开了笑颜。

    现在距离七点一刻只剩下五分钟了,是时候做出决定了。格里格尔使劲晃动着自己的身体,连基本的平衡都维持不了,就在这时,他听到外头传来了门铃声。他的身躯一下子呆在那儿,腿却狂乱地舞动起来,他想:“肯定是公司派人过来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尽管明知道不可能,格里格尔还是安慰自己说:“他们是不打算去开门了。”但情况并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发展下去,女佣很快就过去把门打开了,她那坚定的步伐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是公司的首席法律代表过来了,一听到他开口寒暄,格里格尔便猜出来了。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样一家公司呢?不过犯了一个小小的过错,公司便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前来问责。莫非在他们看来,没有一个员工是值得信赖的?一个员工不过是因为早上没有及时赶到公司——实在是连床都下不来——就陷入了无尽的自责之中,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对公司的忠心吗?这种小事就算真的有来到家中问询的必要,随便派个小喽啰来问一下不就行了吗?让首席法律代表亲自来走一趟真的有必要吗?难道自己就真的这么不值得公司信任,一定要让这高智慧的法律代表将个中原因查个清晰透彻才足够吗?况且,自己的家人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要到家里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让自己难堪呢?格里格尔的情绪激动起来,一时情急,十分草率地跌到了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可能是地毯起了一定的消音作用,而且后背弹力十足,也在一定程度上做了缓冲,这一点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因而,声响虽然很大,却非常沉闷,很难引起人们的注意,并不像他先前预料的那样,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响。只可惜他撞到了头,因为摔下来的时候太匆忙了,来不及将头部抬到足够的高度。他的头很痛,又憋着一肚子气,于是就赖在了地毯上。

    法律代表这会儿正在卧室左侧的那个房间里,只听他说:“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格里格尔使劲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暗想法律代表将来是不是也会经历自己今日这番遭遇。这种猜测不是没有可能的,所有人都该坚信这一点。这时,左侧的房间里传来了法律代表沉重的脚步声,他穿着一双漆皮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像是在粗鲁地回应格里格尔刚才提出的疑问。右侧的房间里传来了妹妹的轻声提醒:“格里格尔,首席法律代表过来找你了。”格里格尔心想:“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他没有勇气将这句话对着妹妹大声说出来。

    (2)

    左侧的房间里又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格里格尔,首席法律代表先生过来了。我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因为他要了解你没有赶上今早那列火车的缘由。此外,他还提出要求,想要与你面谈。你还是先开门吧,虽然你那房里乱七八糟的,但是我想大度的代表先生是不会介意的。”法律代表友善地跟格里格尔打起了招呼:“萨姆沙先生,早上好啊!”母亲向法律代表解释道:“这孩子肯定是生病了,否则他是绝对不会错过那列火车的。代表先生,请您务必要相信我!他心里头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自己的工作,就算是晚上下班以后,也绝不出去玩。老实说,这件事惹得我很不高兴呢。在过去的八天内,他从没离开这座城半步,一到晚上就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陪伴在我们身边。他要么对着列车时间表仔细研究,要么就在桌边坐着,一声不吭地读报纸。他唯一的休闲活动恐怕就是干木匠活了。他曾经亲手制作了一个精美的小镜柜,这足足花费了他两三晚的时间。现在这个镜柜就在他的卧室里摆放着,他一开门您便可以看到了,到时候您也一定会由衷赞叹他的手艺。先生,我真欣慰你能过来,否则我们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把门打开。这孩子肯定是生病了,尽管他一直在否认这一点。他之所以会否认,完全是因为性格太倔强了。”格里格尔答道:“我很快就来。”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小心,且一字一顿的。说完这话以后,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否则他便很难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了。法律代表说:“生病恐怕就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但愿他病得不严重。在此我要说明一下,我们这种商务人士通常不会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毕竟还是做生意最重要啊!当然,别人可能会持有不同的意见。”这时候,父亲的耐性已经几乎耗光了,他问:“现在能不能让法律代表进去?”说完又开始敲门。格里格尔答道:“等一下。”左侧的房间霎时安静下来,气氛十分窘迫。右侧的房间里又传来了妹妹抽抽噎噎的哭泣声。

    妹妹干嘛不去跟其余人汇合呢?是不是她刚刚醒来,还未来得及把衣服穿好?可能是这样的吧。但她哭泣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是不是因为自己一方面不肯起床,另一方面又不肯开门让法律代表进来呢?这样一来,自己便有可能被老板炒鱿鱼,到时候就没法继续偿还父母的债务了,老板肯定又会为了追债逼上门来。不过格里格尔此刻还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压根儿没打算要摆脱这个家,现在就开始忧心这些未免太多余了吧。要是他此刻的处境被家人们知道了,他们便不会再要求他为法律代表开门了。格里高尔躺在地毯上,这样思量道。拒绝开门虽然有点儿欠缺礼貌,但是过后他总能为此找到恰如其分的理由,一切总会雨过天晴,想来老板应该不会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炒了他。格里格尔认为,现在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法子就是让他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不要再对他又哭又劝,给他制造麻烦。当然,外面的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应受到谴责,因为他们对他现在的情况根本就一无所知。

    法律代表高声问道:“萨姆沙先生,您究竟是怎么了?您何苦要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管被问到什么问题都用最简单的肯定或否定敷衍了事呢?您这样做,您的父母有多么担心,您知道吗?既然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不妨再多提醒您一句,您的失职行为对公司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在此,我希望您能立即给出一个明确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对公司老板而言,还是对您的父母而言,这种解释都是非常有必要的。我真是意外您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简直太意外了。您是个非常沉稳理智的人,这是我对您一贯的看法。不过今天您不知道出于何种不为人知的原因,突然如此肆意妄为。对于您旷工的缘由,老板在早上的时候已经给了我相应的提示。他认为您最近刚刚接手收账的工作,这应该可以解释您今早为何要旷工。但是,我对老板说,这种推测完全站不住脚,为了让老板信任您,我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名誉为您做担保。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在老板面前维护您了,因为我已经亲眼见到了您是多么的固执,简直到了蛮不讲理的地步。有些话我本想单独对您一个人说,可是您的行为摆明了就是想要拖延时间,因此我认为您的父母完全有权利做旁听者。老实跟您说吧,公司绝对不是没您不行的。最近并非做生意的好时节,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但是尽管如此,您的工作业绩仍然算得上非常差劲,您怎么可能在漫长的一个季度内都接不到一桩生意?这样的业绩如何能让公司接受呢,萨姆沙先生?”

    听完这番话,格里格尔简直要急昏了头了。他将所有事情暂且抛开,急不可耐地大叫起来:“代表先生,我现在就来给您开门!我一直没法起床,因为生了点小病,头昏脑胀的。直到现在,我还在床上躺着呢。可是我刚刚又振作起来了,正在起床。请您不要对我失去耐心,再多等一会儿吧!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走出去,虽然我的身体状况比起我的预期还是相差了不少。这种事情怎么会冷不丁就降临到了我头上呢?我的父母都可以作证,我昨天晚上明明还是好端端的。哦,其实准确说来,我在昨天晚上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在身体上有所表现。可惜我竟没有抓紧时间,向公司汇报这种异常状况!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大家都会觉得哪里用得着为了一场小病就赖在家里呢,只要坚持一下,很快便会康复了。请您务必要谅解我的父母,代表先生!您刚刚对我提出批评的那些方面,我先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觉得您这样批评我并没有合理的依据。近来我寄了不少订单回公司,想必您还没有看见吧。在接连睡了几个小时以后,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还不错,我会乘坐八点钟的列车去外地出差。代表先生,您完全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麻烦您回去转告一声,我很快就会过去了,另外请您替我向老板问声好!”

    格里格尔满心惶恐,将这一连串的话语飞速倾吐出来。事实上,他到底说了些什么,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又向柜子那边挪过去,这一次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他想在柜子的支撑下站立起来,这样做的原因可能是在床上挣扎了半天,所以总结出了这么一项经验。他很想看到急急忙忙想要与自己面谈的代理先生以及家人们在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所以他打心眼里想要过去把门打开,当面跟代理先生交流。他们要是吓一大跳的话,也不是他的过失了,他问心无愧。他们要是处之泰然,他便不必再惊惶下去了。只要他能加紧行动,要赶上八点的列车还是有可能的。可是,一开始他的身体不停地往下滑,一连几次都是这样,因为柜子的表面实在太光滑了。终于,他狠狠一用力,总算成功站立起来了。下半身又火辣辣地疼起来,他也没空儿理会了。旁边有一把椅子,现在他用自己的那些腿紧紧勾住椅背,将整个身体都靠在了上头,总算将这副躯体控制住了。首席代表这时候又发话了,他便默不作声地聆听起来。

    只听代表向他的父母问道:“他是把我们当白痴在耍着玩吗?他刚刚在说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你们呢?”母亲忽然大哭起来,喊道:“上帝啊!他可能真是病得很严重,我们这是做什么呀?居然还这样苦苦纠缠他!格蕾特!格蕾特!”母亲高声呼喊起来。妹妹在另外一个房间中回应道:“妈妈,有什么吩咐?”两个人的声音越过格里格尔的卧室,凌空展开了对话。“格里格尔生病了,你要赶紧去帮他请大夫,赶紧去请!他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母亲说。首席代表说道:“那些话根本就是动物说的。”他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沉,与母亲尖锐的嗓音一对比,尤其明显。父亲一面拍着巴掌一面朝着厨房大喊起来:“安娜!安娜!赶紧去找个开锁匠!”话音未落,就见门厅那边匆匆走过两名年轻姑娘。两人一边走着,一边将裙子摩擦得窸窣作响。妹妹竟然已经把衣服穿好,走出来了,真是神速。她们一下子将门打开,却不再关上。因为如果家里出现了意外,通常都会门庭大开,估计她们的意思就是想叫大门如此敞开着。

    格里格尔倒是冷静了下来。大概是因为耳朵已经适应了眼前的状况,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他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与从前相比,现在听得反而更加清楚了,虽然别人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而且家人们已经察觉到他有些不妥,马上就要冲进来解救他了。他的心情很平和,因为家人们已经有条不紊地帮他做出了规划,并且他们显然对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自信满满。他感觉人类重新接纳了自己,让自己再度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份子。尽管他此刻已经搞不清楚大夫与开锁匠到底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满心希望他们能为自己提供非同一般的帮助。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迎来一场至关紧要的对话,于是极力将自己的声音压低,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喉咙。想来这咳嗽声若是被外面的人听到了,也不会相信这是人类发出的声音。甚至连他自己都丧失了自信心,如今他只希望能在接下来的对话中竭尽所能发出清晰的声音,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周围再度陷入静寂之中。可能父母和法律代表此刻正贴在门上,聆听他这边有什么声响,也可能他们正在桌子旁边坐着窃窃私语。

    格里格尔靠椅子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走向了门口。来到门边时,他将椅子搁到一旁,随即倚靠在门上,将自己的身体支撑在那儿,歇息了一阵子。他的脚底黏黏的,像在分泌什么黏液。他的嘴里没有长牙,当他咬住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时,忽然发现了这个不幸的状况。没有牙齿的帮助,他几乎难以对钥匙施力,幸好他长了一个强有力的下巴。他运用下巴的力量,让钥匙在锁孔中转动起来。有棕色的液体从他嘴里淌出来,淌过钥匙,最终落到了地上。他一定是受伤了,可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隔了一扇门,只听代表说道:“他在开锁,你们听到了吗?”听到这句话,格里高尔只觉信心倍增。在他的想象中,包括他的父母,所有人都应为他加油呐喊:“格里高尔,坚持下去!你一定能打开门锁,千万不要放弃!”这会儿他们一定都在目不转睛地望着这扇门吧。想到这些,格里格尔便拼尽全力,将钥匙咬得更狠了。虽然他此刻已是头晕目眩,但是已经顾不上理会这些了。这一刻,他将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到了嘴上,完全依靠嘴的支撑站在那儿。每次他转动钥匙时,身体也会随之动来动去。他一会儿将所有重量都压在钥匙上,一会儿又靠上来,紧贴住钥匙,两种动作交替进行,视开锁的情况而定。最后,他总算打开了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开锁声。格里格尔在听到这种声音以后,一下子回过神来,恢复了理智。他喃喃自语道:“不用开锁匠过来帮忙,我自己就能把锁打开。”他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头部倚靠着门把手,试图打开房门。

    这种开门的方式将他隐藏了起来,就算此刻门已大开,他还是没有出现在大家的视线范围内。为了防止大家在自己走出门口之前就冲进来,将自己撞得仰面跌倒,他便小心翼翼地从门后缓步挪了出来。当代表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时,不禁大叫一声,那声音听起来仿佛狂风大作。不过格里格尔现在已是自顾不暇,根本顾不得理会代表的反应了,他移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每移一步都异常艰难。代表所在的地方最靠近门口,这时他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了一样,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后倒退,同时用手捂住大张的嘴巴。首席代表已经来了好一阵子了,母亲却还是披散着一头乱发。在见到格里格尔以后,她不由得双手合十瞧瞧自己的丈夫,随即便朝自己的儿子走去,可惜她刚刚迈出几步就晕倒在了地上。她的头耷拉下来,深埋在胸口处,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她的裙子则四下铺张开来。父亲似乎想将儿子再撵回去,他的双拳攥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瞧了瞧起居室,眼神中满是不解。忽然之间,他又捂住双眼哭起来,宽厚的胸膛伴随着哭声战栗不休。

    这会儿,外头的人只能看到格里格尔探到门外的头部以及半边身躯。他紧靠在半开半掩的门上,停留在卧室中,望着眼前的这些人,倒是没有了再躲回去的打算。天已经亮了,对面那一排暗灰色的房屋在晨曦中清晰可见。这排房屋非常长,一眼望不到边。一列整齐的窗户就排列在房屋靠近街道的那面墙上。这其实是一所医院。雨还没有停,但是已经变成了疏疏落落的大雨珠,一颗一颗滴落下来。很多早餐要用到的器皿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父亲习惯用几个小时来享用早餐,在此期间接连读完几份报纸。在他看来,早餐在一日三餐中要排在首要的位置。格里格尔在服兵役期间拍的一张照片还挂在对面的墙上。照片上的他身穿少尉制服,手里拿着一把剑,笑得心无旁骛。瞧他那模样,仿佛是在提醒人们务必要对少尉格里格尔采取敬重态度。因为家里的大门正敞开着,通向那儿的房门也没有关,所以家门口的平台以及向下的楼梯皆一览无余。

    (3)

    格里格尔知道此刻唯一一个头脑清醒理智的人就是自己,于是说道:“我很快就会把衣服穿好,然后把样品准备妥当,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启程了。代表先生,我这样安排您意下如何?我对工作真的很有热情,我绝非那种顽固愚蠢之人。没错,经常出差是很辛苦,但是我要维持生计,就必须如此。啊,你要去哪里啊,代表先生?您要回公司?您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老板吗?在一段时期以内,某人的表现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往后会一直如此。您要想想他之前的表现多么优秀,可想而知等他将眼前的困难克服以后,一定会更努力地投身工作。您心知肚明,我对老板有多么忠心。除了工作以外,我还要照顾父母亲,还有妹妹。虽然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可我不会就这样放弃,我一定会坚强地支撑下去。请公司务必要对我有信心,不要再给我百上加斤了。公司员工之间普遍存在着这样一种观点:旅行推销员工作既轻松又能拿高工资。正因为如此,很多人都对推销员心存怨怼。至于这种观点是对还是错,却极少有人愿意并且能够客观思考并评判。可代表先生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您掌握的是全局而非局部。您对公司全局的认识甚至超越了老板,当然,我只能私底下这样跟您说说。老板是公司的主人,公司内部的舆论极易左右他的判断,使得他对某些员工产生偏见。由于旅行推销员常年在外地奔波,公司内部员工极易对他们产生非议,这一点您很清楚。对于那些针对自己的毫无根据的非议,旅行推销员起初一直被蒙在鼓里,连出言辩驳都做不到。等他出差归来,身心俱疲之时,终于发现了这恐怖的莫须有的指责,可惜早已错失了辩驳的良机,只能无奈地接受悲惨的后果。代表先生,您听我说,先别急着离开!就算您急着要离开,至少也应该先对我所说的这些表示一丁点的认同吧!”

    事实上,在格里格尔刚开始说完几句话的时候,首席代表就已经将身体背转了过去。他扭过头去瞧着格里格尔,同时双肩抖颤,嘴巴大张。他一面听着格里格尔发表自己的意见,一面一刻不停地向门口的方向挪过去,他挪动的步伐非常缓慢,像是被禁止从这个房间离开一样。在此期间,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格里格尔的身体。眼见前厅马上就要到了,他就像脚下着了火一般,一步就从起居室跃到了前厅。他似乎觉得能够救赎自己的神明就在起居室的楼梯那边待着,于是便朝着那儿伸长了手。

    格里格尔明白决不能让代表先生就这样返回公司,否则他一定会对老板说出很多不利于自己的话,老板极有可能会因此将自己辞退。可是对于这件事,他的父母却并不了解。在他们看来,这家公司就是格里格尔的铁饭碗,只要他留在那家公司,以后的生活就不用发愁了。在过去的几年中,父母一直都坚信这一点,他们根本没有仔细想过未来的事情,光是担忧眼前的烦心事就已经叫他们精疲力竭了。格里格尔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一定要为未来做打算。为此,他必须要将代表留下,努力安抚他的情绪,游说他站在自己这边。这件事将决定着格里格尔一家人的命运!格里格尔想到自己聪慧的妹妹,要是她现在还在这里该有多好!在格里格尔还在地上躺着,镇定自若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预感,并哭了起来。更何况,代表很好色,只要她一开口,代表一定会依从她的。到那时,她就会把家里的大门关好,然后跟代表在前厅交谈,直到他恐慌的情绪缓和下来。可惜一切只是空想,妹妹已经出去了,格里格尔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他不清楚自己现在所说的话能否让人听明白,也不清楚自己的行动能力到底如何。他轻率地挤出房门,朝着代表先生走过去。这会儿,代表先生正待在他家门口的平台上,他的两只手在楼梯的栏杆上死死紧抓着,那模样看起来分外滑稽。格里格尔刚迈出一步,马上便跌倒在地,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到处寻觅能够支持自己起身的物件。他尚未完全趴倒在地,那些为数众多的腿儿们却已经跟地面亲密接触起来。自从他今早醒来以后,体内首度产生了一种舒服的感觉。他发觉那些纤细的腿脚在与地面接触以后,变得非常稳当,而且十分听从他的指挥,这让他感觉很欣慰。他随即便指挥着那些腿,走向自己的目的地。转机终于出现了,对于这一点他很有自信。母亲这时候仍纹丝不动地倒在地上,他于是来到母亲身边,就趴在她眼前,正想再进一步的时候,母亲忽然纵身跃起。她的手臂伸展开来,五指分开,大喊大叫道:“上帝啊!救命!救命!”她一方面像是想要认真看清楚格里格尔现在的样子,便将头低了下来,一方面又觉得难以接受,下意识地却步。餐桌就在她身后,上面满是杯盏碗碟,但她已经神志不清,全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一屁股就坐到了桌上。硕大的咖啡壶就在她背后打翻了,里面的咖啡汩汩流淌出来,一直淌到了地毯上,她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格里格尔仰望着她,低声呼唤道:“妈妈,妈妈。”这时候,他已经把首席代表那桩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望着流淌的咖啡,情不自禁地咂起嘴来。母亲望见这一幕,再度发出尖叫声,离开桌子继续逃跑。父亲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跑过来,母亲便在他的怀抱中倒下了。面对父母这样的反应,格里格尔却无暇顾及了。首席代表的脚已经踩在了楼梯上,下巴也紧贴住了栏杆,然后他扭过头来,最后瞧了瞧格里格尔。格里格尔希望能够跟上他的步伐,于是试图加速脚步,跑步前行。然而代表先生却纵身跃下几级楼梯,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来他肯定是对格里格尔的行动计划有所察觉了。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呼喊声却还在楼梯中飘荡着。原本父亲一直显得很冷静,但是在看到代表先生落荒而逃以后,他自己也乱了阵脚,情况愈发不妙了。父亲非但不去阻止代表先生逃离现场,反而将矛头直指格里格尔。代表先生的大衣和帽子都丢在了这里,连手杖也落在了沙发上。父亲右手抓起这些东西,左手则抓起一张摆放在桌子上的大报纸,随即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连连顿足,欲将格里格尔驱逐回卧室。格里格尔向他乞求,但是父亲根本就听不懂,不管格里格尔的态度有多么诚恳,都毫无用处。父亲顿足的力量不断加剧。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母亲却将一扇窗户打开了。她捂住自己的面孔,将身体从窗口探出去。一阵风呼啸而过,穿越了小巷和走廊,将窗帘吹皱了,将摆在桌子上的报纸吹得窸窣作响,一页一页吹翻在地。父亲发出野人一般的吼声,不遗余力地驱逐着儿子。格里格尔以缓慢的速度倒退着,因为他还不会熟练地倒退着行走。要是他能调转过身体,走起路来就会很快了。可惜他很担心父亲会不会有这样的耐性,因为他要调转过身体需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如果父亲失去了耐性,极有可能会在他的头部或者背部重击一下。要知道父亲手里拿的可是一根手杖,若是被它打上这么一下子,估计会要了格里格尔的命。可是后来格里格尔发现自己在倒退的过程中完全把握不住方向,这种发现令他极度恐慌。他终于无计可施,只好冒险转身。他悄悄观察着父亲的反应,竭尽全力迅速转身,无奈速度依旧缓慢。幸而在这个过程中,父亲并没有上前阻挠,可能是他已经了解了儿子的心意,所以便站在远处,用手杖做指挥棒,示意儿子如何转身更为妥当。父亲一面这样做,一面不停地发出嘘声。这种声音让格里格尔觉得难以忍受,简直就要崩溃了。要是父亲能安静下来就好了!这种声音将格里格尔的注意力牢牢吸引了过去,并使得他在转身的动作即将大功告成之际,忽然神经错乱,又微微往回转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他的脑袋最终还是对准了门口。不过,他到这时才发现要走进门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太宽大了。另外一扇门倒是足够宽敞,能让他顺利通行。可惜处在目前的情况下,父亲显然不会帮他这个忙,去打开那扇门。格里格尔一定要马上返回他自己的房间——现在这个念头满满当当地充斥在父亲的脑海中,叫他再也想不到其他。要想从这扇门进去,应该要站起身来吧。不过对格里格尔来说,要完成这个动作实在繁琐至极,这一点父亲显然无法容忍。父亲像是没有看到前方的阻碍,一面提高声音呼呼喝喝,一面驱逐着格里格尔继续前行。格里格尔听着他的呼喝声,只觉完全不似父亲在对待儿子时应该发出的声音。眼下的局势已是火烧眉毛了,格里格尔只得硬生生地从门口往房里挤。他的身体倾斜着挤在门口处,一侧的身体高高抬起。有肮脏的液体流到白色的房门上,原来是他的身体在往里挤的过程中受了伤。现在他被门卡住了,连动都动不了,除非有人能过来帮他一把。被他抬高的那一侧的腿都在凌空抖动着,与此同时,另外一侧的腿却被他紧紧压在身下,痛不可挡。就在这时,他感觉父亲在自己身后狠狠踹了一脚,一下将他踢到了房间里。尽管他还在流血,但总算是摆脱了门框的束缚。父亲用手杖关上房门,家里骤然静了下来。

    就这样,格里格尔再度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等他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耳畔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是有人将通向前厅的那扇门小心翼翼地关起来了。格里格尔感觉就是这些声音将自己吵醒了。不过他现在已经睡饱了,整个儿都精神起来,就算没有这些声音的骚扰,用不了多久他也会自动苏醒的。房间里的天花板,还有那些家具的上半部分,都被路灯光笼罩其间,浮现出片片朦胧的光斑。可房间的底端却被黑夜浸没了,格里格尔此刻就待在这黑夜中。他忽然发觉长一对触角对自己而言真是很有必要的,要不是它们,他连笨手笨脚地摸索探路都做不到。他觉得门口似乎有什么异常事件发生,于是便缓步朝那边挪过去。在今天早上发生的那场争执中,他有一条腿伤得很严重。当然,这对他而言真是一个奇迹,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他居然没有损手烂脚,伤得一塌糊涂。现在他正迈动着纤细的腿脚艰难地挪动,那条受伤的腿则软软地耷拉了下来。现在他在行走的时候,身躯完全使不上力气,因为他左边的身体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痕,让他觉得紧绷绷的,非常难受。

    有食物就摆放在门口,他直到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也解释了他因何会被引诱到这里。有一只小盆就摆放在那里,盆里装满了香甜的牛奶,上面漂浮着面包的碎块。与今早相比,眼下的他感觉更饿了,一看到食物便不禁欣喜若狂。他匆忙将头伸进了小盆里,里面的牛奶险些淹没了他的双眼。但不一会儿,他便又缩回了头,看起来大失所望。他在变成这副模样以后,要想用食就必须整个身体一起发力,但是他左边受伤的身体却很难配合,这给他用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这是他失望的其中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则是,眼前这些牛奶的味道很差劲。这些牛奶肯定是妹妹放到这里来的,因为妹妹知道他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牛奶。只可惜这盆牛奶却叫他生厌,他从小盆旁边又回到了卧室的中间区域。

    透过门缝,他看见起居室里已经亮起了煤气灯,但却没听到那边传出读报纸的声音。以往父亲总是在这个时间段为母亲大声朗读晚报,妹妹偶尔也会在一旁做听众。这件事他曾经听妹妹说起过,在妹妹写给他的信里也有提及,但是如果说父亲近来朗读得少了也不是没可能的事。这会儿一定有人在家,可是四下里为什么这样安静呢?格里格尔喃喃自语道:“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真是波澜不起。”他在黑夜中静静地待在原地,忽然由衷生出骄傲之情:家人们之所以能够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过上这么安宁的生活,都是自己的功劳啊!可若是眼前的一切骤然终结了,该有多么的恐怖!到了那时,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格里格尔不愿细想,于是便开始在房间里四下爬动,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长夜漫漫,卧室两侧的两道门先后被打开了一点点,旋即又再度闭合。看来有人想进入卧室,但终究顾忌重重,不敢付诸行动。格里格尔很想邀请这个犹豫不决的客人进来,实在不行,单单只是了解对方的身份也好。在这种念头的驱使下,格里格尔于是驻足在了那扇通向起居室的房门前。他在那里苦苦守候着,无奈一无所获,再也无人过来将房门推开。今早卧室的所有房门都上了锁,但是外头的人却一个劲儿地想进来一探究竟。而今,他已经将其中一扇门的门锁打开了,其余两道门这会儿显然也没有上锁,并且门钥匙此刻都在房门外头插着,可惜却无人有兴致再过来拜访。

    起居室的灯火在夜深人静之时才熄灭。格里格尔听见有三个人放轻脚步从那里离开了,他终于能够确信,今晚一整晚父母和妹妹都在那里待着。这下格里格尔总算有了充足的自由时间,能仔细想想接下来的生活该如何安排,因为从现在开始直到明早,应该不会有人再过来打扰他了。他觉得恐慌,因为他现在被囚禁在这个房间里,放眼四周,只觉既高大又空旷。可是先前他已经在这里居住了五年,怎么还会对此感到恐慌呢?他虽然是恍恍惚惚的,但心里还是感觉很羞惭,匆匆调转过身体,躲到了长沙发下面。躲在这里,他马上就有了一种舒适的安全感,尽管他在里头连头都没法抬起来,而且沙发还压着他的后背。他真想将自己整个儿都藏进这里头,无奈身体太过宽大,只能藏进一部分。

    他在沙发底下待了一整夜。时而昏昏欲睡,时而又因为饥饿过度而清醒过来;时而忧心忡忡,时而又隐约见到一线生机。他思考整夜,终于做出了如下决定:眼下自己的处境十分尴尬,势必会给家人造成很大的困扰。要想将这种困扰降至最低,尽最大可能让他们包容自己,就一定要冷静下来,竭尽所能地体谅家人的难处。

     (4)

    验证他的决心是否坚定的机会很快就到来了。一大早,夜色还未散开之际,妹妹就已基本穿戴完毕,由前厅走到了这里。她将他的房门打开,往里头观望。起初她并没有马上发现他的所在,不过他又不能凭空从这里消失了,总归会在哪里躲藏着。等她在沙发底下瞧见他时,不禁大吃了一惊,条件反射一般,旋即就在外面重重关上了门。不过她马上又将门打开了,好像是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太鲁莽,不禁有点悔意。她就像进来探视病危之人,或是完全陌生之人一般,踮起脚尖走了进来。格里格尔探头打量着她,头部甚至探到了沙发边缘处。尽管他很饿,但是他并没有喝那些牛奶,这件事她会不会察觉到呢?她会不会拿更好的食物来给他吃呢?这一刻他真想马上从沙发下面飞奔到她脚下,请求她帮自己拿些美食过来,随便什么都好。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如果一定要这样提醒她,她才能注意到这件事,那他宁可活活饿死在这里。因而,他现在只好寄希望于她可以自觉地帮自己这个忙了。他没有等太久,妹妹几乎是立即就注意到了这件事。除了洒在周围地面上的一点点牛奶,其余的牛奶都安然待在小盆里。她于是马上就拿抹布垫在小盆上,将其端出门去。很奇怪,她没有直接拿手去端。她会拿回什么食物来取代这盆牛奶呢?格里格尔好奇地猜测起来。可他怎么能够猜到自己那好心的妹妹竟会做出如下举动呢?她将一张旧报纸摊开垫在底下,随即将各种各样的东西摆放在上面,以便从中找出最合他胃口的东西。这些东西包括:晚饭时啃光的肉骨头,烂乎乎的蔬菜,杏仁和几颗葡萄干,表层覆盖着汤水汁液的肉冻,一块既抹了黄油又撒了盐的面包,一块只抹了黄油的面包,以及一块什么都没抹的面包,另外还有一块奶酪,但是格里格尔早在两天之前就说过这块奶酪已经变质了。她又将那只小盆拿了回来,还在里面装了水,摆到格里格尔眼前。看来他往后势必要将这只小盆用到底了。在准备好这些以后,善解人意的妹妹便飞快地跑了出去,因为她明白在她面前格里格尔是不会用食的。为了让格里格尔能彻底放松心情,享用“美食”,妹妹还转动了一下钥匙。这时,格里格尔便迈动着纤细的腿脚朝着食物疾奔过去。他觉得很惊愕,自己竟已没有了任何不方便的感觉,想必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他记得一月多月之前,自己曾经不慎用刀子割伤了手,就在前天的时候,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心想:“莫非眼下我的感觉变得迟钝了?”这样想着,他便开始有滋有味地吃起了奶酪。他一向都很喜欢奶酪,在面对多种多样的食物时,他首先选择的一定是奶酪。奶酪、蔬菜、肉冻,这些食物迅速被他塞进了肚里。他心满意足地享用着这些变质的食物,感动得差点儿掉出眼泪来。对于那些尚未变质的食物,他已经完全提不起兴致来了。他将自己感兴趣的变质食品远远拖开,不希望它们的味道那些与尚未变质的食物混淆了。因为那些尚未变质的食物的味道对现在的他而言,简直不堪忍受。他吃饱以后,就懒懒散散地趴在那儿打瞌睡,一步也不愿挪动了。忽然之间,他听到门外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妹妹在提醒他,是时候退回原地了。他吃了一惊,一下子便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又急匆匆地回到沙发下面。妹妹不过出去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却已经吃下了很多的食物,这时候肚皮胀鼓鼓的,要运用强大的自制力才能将自己塞回原地。长沙发下面的空间实在太小了,他待在里头连呼吸都很困难,可妹妹对此却一无所知。他屏住呼吸,用自己微微鼓起的双眼望着妹妹。呼吸不畅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他却强忍了下来。他看到妹妹将所有食物都用扫帚扫到了一块儿,这其中既包括他吃剩下的食物,也包括那些他根本就没开始吃的食物。在妹妹看来,所有这些都已经变成了垃圾。她匆匆忙忙地将它们全都倒进了一只桶里,在盖好木盖子以后,便将桶带走了。格里格尔一见到她转过身去,马上便爬了出来,一面打着饱嗝,一面舒展一下自己的腿脚。

    在其后的日子里,格里格尔每天都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取食物。他每天用食两次,第一次是在早上,父母和女佣起床之前,第二次是在午餐过后,父母午睡期间,每到这时,妹妹便会借口叫女佣出去买什么东西,将她暂时打发走。至于这样做的原因,可能有两种。第一种:对于格里格尔用食一事,父母最多只能承受耳闻,更多的,诸如目睹,他们完全承受不起。当然,他们也不会忍心让他活活饿死,所以只能采取这样折中的法子。第二种:格里格尔发生了这样的事,父母已经够伤心的了,妹妹实在不想再加重他们的负担,哪怕是一丁点也不行。

    直到现在,格里高尔也没搞清楚那天早上他们是如何打发掉医生和开锁匠的。既然他说的话没有人能够听懂,家人们便断定他们所说的话他也不能够听懂。他们哪里想得到事实并非如此,就算是妹妹也没想到这一点。每次来到他的房间时,妹妹要么长吁短叹,要么低声祈祷。渐渐地,她开始接受了这个现实,当然了,要她彻底接受这个现实还很困难。之后,她便开始对格里格尔的表现进行评价。要是格里格尔吃光了所有的食物,她就会说:“今天他的胃口可真不错!”反之,她就会哀叹道:“他的胃口总是这么差。”近来,后者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要听到家人直接对自己说出什么话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格里格尔间或会通过偷听的方式打探到一些消息。每次一有说话声音响起,他就会马上贴到靠近声源地的那扇门上去。在最初的那几天,他每天都会听到家人的窃窃私语,内容总会与自己有所关联。接连有两天的时间,家人们一面用餐一面就在商议着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困难。在此期间,家里总会留下至少两个人,一方面不能一家人都躲出去,另一方面谁也不想一个人留在家里。因而,就算不是用餐的时间,他们也总在针对这同一个话题谈论不休。谁也不知道那名女厨师对家里的这场意外变故有多少了解,但是在变故发生的首日,这名女厨师便当机立断,恳请母亲马上将她辞退。当她知道自己可以离开时,便觉得领受了莫大的恩惠,甚至感动到热泪盈眶。十五分钟以后,她便告辞离开了。

    如今母亲在做饭时,就需要妹妹过来帮忙了。但是由于最近大家都没什么胃口,所以做起饭来也不是很麻烦。他们经常会互相劝慰,叫对方多吃一些,但对方每次都会说:“不必了,我已经吃饱了”之类的话,敷衍了事。这些对话经常会落入格里格尔耳中。大概现在他们连酒都已经没兴趣喝了。妹妹经常会询问父亲,喝点啤酒怎么样。问完之后,她会站起身来,真的打算去帮他买一些啤酒回来。可父亲时常都会默然不语,为了消除他的顾虑,妹妹便会提议吩咐公寓的女管理员去帮忙买。不过,父亲总会坚决地拒绝,随即将这个话题终结。

    在一开始的那几天,父亲便将所有的家庭财产与自己日后的计划,对母亲和妹妹和盘托出了。五年前,父亲所在的公司就宣告破产了,当时他从公司里抢了一个小保险箱拿回家。这时候,他从餐桌旁边来到这个保险箱面前,将笔记簿和各种账单从中取出来。格里格尔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他打开了保险箱上那把繁琐至极的锁,在拿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后,又将保险箱锁了起来。接着,父亲便开始向大家阐述起来。格里格尔从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自从他发生意外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先前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公司在破产之后留给了父亲什么,事实上格里格尔也从未主动向父亲询问过,他一直以为父亲在生意失败以后便一无所有了。那次糟糕的破产经历让他们一家深陷困境,几乎无法自拔。如何让家人们尽快从阴影中走出来,才是那段时期格里格尔关注的焦点。为此,他在工作中倾尽全力,没过多久就晋升成为推销员。这样一来,只要他能取得业绩,立即就能获得相应的现金回扣,过去的收入与此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当他将自己赚到的钱拿回家摆在桌子上时,家人们全都惊喜交加。这样的快乐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尽管格里格尔后来赚到了更多的钱,却再也无法体会到当初的骄傲与欢欣了。其后,全家人的花销都是由他一力承担的,时间一长,家人们对此都习以为常了,格里格尔也是一样。他心甘情愿地把钱拿出来,家人们收下钱并致谢,可是先前那份独特的温情却已荡然无存。唯一还对他温情脉脉的就是妹妹。妹妹对音乐很感兴趣,小提琴拉得非常好,他们兄妹两个完全不是同类人。他打算明年的时候就把妹妹送到音乐学院去深造,这个打算他还没对任何人提过呢。上音乐学院自然花费不小,但是这一点他并不介意。不管通过什么途径,他总能筹到这笔钱。格里格尔每年在家里待着的时间都不长,可他总会利用这段时间跟妹妹交流。音乐学院是他们时常谈及的一个话题,但是妹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可以去音乐学院深造,对她而言,这一直像个无法实现的梦一样。而父母根本就不在意他们兄妹二人的痴人说梦。唯独格里格尔不这么认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的决定在圣诞夜郑重公布。

    当然,眼下再想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可是格里格尔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站起来趴在门上偷听家人们的谈话,头脑中不断闪过这些念头。他的头部偶尔会不自觉地朝门板撞去,因为实在累极了,支撑不住了。可要是真的撞上去,肯定会制造出声响。家人们此刻就在外面,不管他制造出的声响多么细微,他们一定会听得到。想到这一点,格里格尔马上又会提醒自己,将头收回来。可是家人们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某种微小的声音,谈话随即停下来。过了一段时间,就听到父亲冲着卧室门的方向说道:“他在瞎折腾什么呢?”家人们陆陆续续又开始说话,谈话再度展开。

    父亲已经很久不再理会财务了,再加上母亲的理解能力有限,所以父亲在解释每件事的时候都要反复说上几次。这样一来,格里格尔也听到了很多先前不知道的事情。他首度发现,原来当年那场破产之灾过后,家里并非一无所有,有一笔资金保留了下来,一直到今日还未动用分毫。再加上这几年的利息,这笔资金如今是有增无减。最近几年,格里格尔在分配自己每个月的薪水时,总是留下极少的一部分作为自己的零用钱,其余的都交给了家里。这些钱在应付家庭日常开销之余,还有剩余,积攒至今,已是一项不大不小的积蓄。格里格尔并没有想到家人们竟能如此节俭,并对可能到来的风险早有准备,他倍感欣慰,不由得待在门后连连颔首。如果他之前一直将花不完的那部分薪水交给老板,偿还父亲欠他的债,那么便可以及早清偿那笔庞大的债务,也便可以及早脱离这份工作,迎来自由的新生活。不过,这样做显然没有父亲的安排恰当。

    然而,这笔积蓄终归太少,单靠它的利息根本不足以养活一家人。在它的支撑下,一年以内,家人们的生活应该不会成问题,支撑两年也是可以的,但是两年大限一到,这笔钱肯定已经坐吃山空。其实这笔钱是不应该轻易拿出来用的,当初攒下这笔钱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工作赚钱才是家人们保障自身基本生活开销的最佳途径。父亲已经五年没工作过了,他还能否重新开始工作,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确信。更何况父亲已经老了,尽管他的身体还算不错,但也不适宜再度投身工作了。父亲的一生都在劳劳碌碌中度过,可惜却一事无成。最近五年是他一生中仅有的悠闲时光,正所谓心宽体胖,眼下已经发福的他要想灵活行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既是如此,莫非这工作赚钱的重任竟要落在母亲头上吗?母亲一直饱受气喘困扰,隔日就会发作一次,需要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对着打开的窗户才能喘过气来。她平时就算只是在家里兜个圈,也会支撑不住,苦不堪言。余下的就只有妹妹了。可妹妹才十七岁,根本还没有长大。家人们都非常宠她,直到现在,早上的时候她还是喜欢赖床。她平日里除了拉小提琴这项首要任务以外,只要每天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动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享受一些价格低廉的消遣就足够了。每次听到家人们在商议一定要出去工作赚钱时,格里格尔就会满面羞惭地从门上离开,趴到门边那张冷冰冰的沙发上面。

    格里格尔经常会接连几个钟头一直在沙发上乱抓,整整一夜都不休息。有时候他还会推一张沙发椅到窗下,这对他而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之后,他便会在椅子的帮助下靠到窗口。从前他也经常向窗外远眺,目的就是希望能享受到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可惜现在这种感觉却只能在记忆中浮现了。他的视力越来越差,稍微远些的地方就看不清楚了。从前他总是抱怨,从窗口一张望就能看见对面那家医院,可是如今他根本就看不到它了。现在,他再从窗口向外眺望时,只觉到处都是无边无垠的灰色荒原。然而,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此地虽然静谧,但的确是在市区范围之内,窗外就是夏洛蒂街。在两次见到这张椅子被挪到窗下以后,妹妹便明白了他的心意。接下来她便一直开着那扇窗户,并且每一回在将这间房清扫完毕以后,都会按照他的需求再将椅子挪回窗下。

    格里格尔要想欣然接受妹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就一定要亲口跟她致谢,可惜现在他偏偏做不到,所以感觉非常难受。眼前这种局面的确很窘迫,妹妹竭尽全力就是希望能减轻自己在面对格里格尔时的窘迫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做到了。但是对格里格尔而言,情况显然不妙。现在他很害怕见到妹妹来到自己的房间。以前她总会留神将格里格尔的房间与其他人的视线隔离开,但是现在她来到这儿以后,连门都顾不上关,便直接冲到窗户旁边。她忙不迭地用力将窗户打开,仿佛就要喘不动气一般,对着窗外大口大口地吸气。不管外面多么寒冷,她都要这样在打开的窗户面前待上一阵子。她每天会来格里格尔的房间两次,每次都会跑来跑去搞出很大的声响。这让格里格尔倍感惊慌,只能藏在长沙发下瑟瑟发抖,直到她离开。要是妹妹能将窗户关起来,跟他在这个房间里平心静气地待上一会儿,肯定就会察觉到他的恐慌,并帮助他从这种恐慌中脱离出来。这一点,格里格尔再清楚不过了。

    (5)

    在格里格尔变成这种模样约有一个月的时候,按理说,妹妹应该已经适应了,不应再为他的模样感到惊讶。这一天,她比平日里早来了一会儿。当时格里格尔正直立在窗前,静静地向外张望。不管是什么人看到他那副模样都要吓一跳。格里格尔看到妹妹,心想自己待在窗前,她就不能立刻过来打开窗户了。这时候,她若是在原地驻足,格里格尔会觉得是人之常情。可她做的远不止如此,她显然吃了一惊,向后猛然一跳,马上把门又关了起来。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想必会觉得格里格尔正谋划着怎样攻击她。妹妹一跑,格里格尔旋即就钻到长沙发下面躲了起来。妹妹在中午的时候才总算又过来了,看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相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格里格尔因此得出一个结论:事到如今,妹妹对于自己的模样依然心存畏惧,不敢直面,并且往后会一直如此。如果他从沙发底下出来,被她看见了,她就会不由自主地马上逃跑。就算她只是看见了他身体很小的一部分,也会产生逃跑的冲动,要想克制这种冲动,她便只能运用强大的自制力。有一次,格里格尔花费了足足四个钟头,将一条床单盖在了长沙发上。随后,他又钻到了长沙发下面,这样一来,床单便将他完全掩盖了起来。他这样做自然是不希望妹妹再见到自己,事实上,妹妹这时就算特意俯身去看他,也一点儿都看不到。妹妹自然知道格里格尔做出这样的举动将自己彻底掩盖起来,绝对不是因为贪玩的缘故。要是她认为此举完全没有必要的话,就可以直接掀掉床单了事,可是她到底也没有这样做。格里格尔有一回想知道妹妹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新举措的,于是便谨慎地将床单掀开一丁点。他望着妹妹的眼睛,觉得有种感激的情愫从中流露了出来。

    父母在一开始的两周都没有勇气来到这儿面对他,但他时常听到父母赞同妹妹为他所做的一切。在此之前,他们一直都觉得妹妹没什么作为,并因此时常对她发火。如今,每次妹妹去帮格里格尔清扫房间的时候,父母都会在外面等她。当她清扫完毕出去时,便会应他们的要求,将里面的情况详细讲述一番,内容包括:此刻房间内部变成了何种光景,格里格尔刚刚的表现如何,他又吃了些什么东西,情况有没有好转的迹象。早前母亲就想亲自去探视格里格尔,不过被父亲和妹妹以各种各样不容拒绝的原因阻挠了。那些原因格里格尔也都一一偷听到了,并觉得无懈可击。但是这些原因并没有让母亲打消探视他的念头,她执意要进来,父亲和妹妹便只好使用武力,将她挡在外头。母亲忍不住大叫起来:“我要去瞧瞧格里格尔!他可是我的亲生儿子啊!他如今的处境这样糟糕,我一定要进去瞧瞧他!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体谅呢?”格里格尔听着这些话,不禁觉得让母亲过来探视自己未尝不是好事。每天都过来探视是不可行的,每周探视一次可能比较合适。妹妹终究还是个小女孩,她之所以没有畏惧这项可怕的重任,不过是因为还太单纯,根本没有考虑太多。母亲肯定要比妹妹有智慧,能够给予他更多的理解。

    没过多长时间,格里格尔便得偿所愿,见到了母亲。白天的时候格里格尔不会到窗户那边去,因为要顾及到父母亲,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可是房间的地板只有几平米大小,单单只是夜里趴在那里静止不动,他就已经觉得又倦又乏。现在连白天也要待在那儿,不能随意乱动。很快,他便食欲大减。为了消磨时光,他开始将墙壁和天花板作为自己新的活动场地,在上面来回爬动。他尤其爱将自己的身体在天花板上倒挂起来。那一刻,通体都有一种舒畅的感觉,呼吸也变得自由自在。他快活得简直忘却了周围的一切,扒在天花板上的腿甚至会忘乎所以地松懈,随即整个身体跌落下去,跟地板狠狠地接触一回。可他并不会因此跌伤,与先前截然相反,如今他已经能够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体了。由于他的脚会分泌黏液,在他爬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些印迹。因此,他这种消磨时光的新方法很快就被妹妹察觉到了。她于是打算搬走所有阻挡他爬行的家具,尤其是那张写字桌还有柜子。尽管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她这样做明显就是希望能为格里格尔提供最广阔的爬行空间。只不过,要挪动这些家具,单凭妹妹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她没有勇气向父亲求助,要是向女佣求助的话,肯定会遭到拒绝。家里的女佣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特别是在女厨师辞职以后,她能继续留在这儿已经需要莫大的勇气了。不过,她留下来有一个条件:希望自己平时能待在厨房里,并锁上门,在收到主人的吩咐时,才打开门出来。这样一来,妹妹便没了别的选择,唯有向母亲求助。她看准了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将这件事告诉了母亲。起初,母亲非常高兴,喋喋不休。哪知在抵达格里格尔的卧室门前时,她一下子就沉默了。妹妹先行进去,查看一下里面的状况如何,再知会母亲进去。为了让遮掩自己的床单看上去像是被信手丢弃在了沙发上,格里格尔于是慌慌张张地拉低了床单,并在上面搞出了很多褶皱。此次格里格尔并不急于马上见到母亲,他甚至根本就不打算在床单的掩护下窥视什么了。只要母亲能来,他就心满意足了。妹妹说:“进来吧,他已经躲起来了。”母亲被她牵着手,走进了这个房间。随后,这两名瘦弱的女人便开始挪动那只沉重的柜子。格里格尔听着床单外面的动静,听到母亲在责备妹妹将最重的活都承担了下来,只怕一会儿就要疲累不堪了。可妹妹只当她的话是耳边风,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干活。时间流逝,估计她们搬动了足足有十五分钟了。这时,母亲又说,不如不要搬这个柜子了。原因之一就是,这个柜子太沉重了,单凭她们两个的力量明显不够,一定要等父亲回来之后帮忙才行,如果半途而废,将柜子留在卧室的中间位置,那么可供格里格尔行走的道路就全都被堵死了。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格里格尔是不是真的希望有人能帮自己把这些家具搬走,搬走这些家具以后,他就会开心了吗,这一点谁都不能确定。事实上,在母亲看来,将整间卧室搬空,只留下空荡荡的四面墙,会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她觉得格里格尔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面对空无一物的房间,他会感觉非常孤单,就像被自己的家人抛弃了一样。更何况,这间房里的家具他已使用多年,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始至终,母亲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尽管她坚信无论自己说什么,格里格尔都听不明白,但是她甚至不愿格里格尔听到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此刻,她连他躲在哪儿都不清楚。这时,母亲又压低声音说道:“如果我们把这些家具搬走,他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通过这样的举动向他宣布,我们已经不再对他持有任何希望,不再相信他会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从此以后,我们与他再无瓜葛,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不会再理会一分一毫?他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因此,我认为还是不要改变这个房间的陈设了,让一切保持现状就好。如此一来,等日后格里格尔完全康复时,便可以很快忘却在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一切又可以按照原先的轨道继续运行下去。”

    而格里格尔却真心希望她们能将卧室里的家具全部搬走。这时候他静静聆听着母亲说的这些话,心想肯定自己的思维肯定已经混乱了,要不然怎么会有这样不合常理的想法。回想过去的两个月,自己一直困守家中,终日形影相吊,连与人进行正常的言语交流都做不到,思维不混乱都是不可能的。想想看,这个房间多么温暖舒服,这里面摆放的家具都是世代流传下来的,莫非他竟想将这样一个房间变成空无一物的山洞吗?在那样的环境中,他会很快将自己的过去遗忘,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人。不错,他是可以在那儿自由爬行,不再受到任何阻碍。可是,他为了得到这些,就要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真的值得吗?对于从前的生活,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是冷不丁听到母亲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恐怕还会继续浑浑噩噩下去。眼下他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要想改善这种状况,就必须要将家具全都留在原地,不要让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被搬走。四下爬来爬去对他而言有害无利,这种无聊的举动以后还是少做为妙,留下这些家具将自己爬行的道路挡住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妹妹并不是这样认为的。现在她在与父母谈及格里格尔时,每每以格里格尔的代言人自居。她这样做,自有她的根据。妹妹觉得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不能轻易就被人说服了。尤其是现在母亲向她提出了反对意见,她便觉得自己更加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了。她先前只打算将写字桌和柜子搬走,眼下她却打算将除了长沙发以外的加布全部搬走——长沙发作为格里格尔的必需品,是绝对动不得的。最近发生的家庭变故,让她从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但是这并非她坚持己见的原因。此外,她之所以这样坚持,也不是出于盲目的固执。根据她的实际观察,那些家具对现在的格里格尔而言,显然是多余的,格里格尔此刻真正需要的是宽敞的爬行空间。妹妹有心想尽最大可能帮助格里格尔,甚至不惜将他的现状夸大至人人畏惧的地步。像她这种年纪的年轻姑娘,不管做什么都有一种惊人的疯狂,而且这种疯狂的发作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现在她的坚持,就是这样一种疯狂的表现。如果能将格里格尔的房间变得一片空荡,仅余四堵墙壁,那么大家便都没有勇气再进入这个房间了,只除了她格蕾特。

    因此,不管母亲提出怎样的意见,她都不会动摇自己的信念。没过多长时间,母亲就陷入了沉默。因为待在这间房里,让她觉得很不安,根本不知该如何自处。她不再提出相反意见了,又开始不遗余力地帮妹妹搬柜子。事到如今,格里格尔也只能妥协,就算柜子被搬走了,也可以将就下去。不过,留下写字桌还是很有必要的。母亲和妹妹终于气喘吁吁地将柜子搬出了房门。格里格尔想知道自己到底可以帮上什么忙,于是在听到她们离开以后,马上便从沙发下面探出了头。其实,为了照顾家人的感受,他已经非常谨慎了,但还是险些被母亲看到了。这会儿,妹妹已经到旁边那个房间里去了。她伸出双臂将柜子抱住,试图挪动它,哪曾想柜子却纹丝不动。母亲先于她回到了格里格尔的房间,这可真是大事不妙。格里格尔知道,要是母亲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坏的,毕竟她还没有接受变成这副模样的儿子。格里格尔于是匆匆忙忙向后爬去,一直缩到沙发的另外一侧。不过,他还是触动了那条床单,尽管只是动了一次,母亲还是察觉到了。她在原地怔怔地待了一阵子,随即便又出去找妹妹了。

    就是搬几件家具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格里格尔这样想道。可是没过多久,他便觉得不堪忍受了。这两个女人在他的房间里到处乱跑,大呼小叫,地板与家具摩擦不断,所有这些汇聚起来,简直如同混乱而庞大的洪流,从各个方向铺天盖地地朝他奔涌过来。这样的侵袭让他完全抵御不了,即便将身体紧紧贴在地面上,将所有的腿脚以及头部全都收紧,也是无济于事。整个房间被她们折腾得空无一物,他喜欢的那些玩意儿全被她们一扫而光。他将自己的钢丝锯等工具摆放在了柜子里,现在这只柜子已经被她们搬走了。还有那张写字桌,他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到商学院,所有作业都是在那张写字桌上完成的。钉子牢牢地将这张写字桌固定在地板上,此刻,那两个女人正在撬动那些钉子。她们这样做的初衷是好还是坏,他已经没有闲暇再去考虑了。她们折腾了这么久,已经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唯独那缓慢沉闷的脚步声还回响在格里格尔耳畔。他险些觉得她们已经从这儿离开了。

    母亲和妹妹终于将那张写字桌抬到了旁边那个房间,这时候两个人正在写字桌旁边倚靠着,不停地喘着粗气。格里格尔就趁着这个机会,从沙发底下跑出来了。一时之间,他也判断不出自己应最先抢救哪件家具,只好一面奔跑一面左顾右盼,接连换了四个抢救对象,最终他瞧见了那个身穿裘皮的女士的画像。这会儿,画像周围的墙壁上已是空空如也,衬得那画像异常显眼。格里格尔匆匆朝画像爬去,紧紧贴到了画框的玻璃上面。刚刚他的腹部一直很烫,叫他难受得简直不知所措。这时他的身体被玻璃吸附住了,竟让他觉得腹部的热烫缓和了不少。他用自己的身体将整幅画遮挡得严严实实,心想这下子可保住这幅画了。他扭头望向通往起居室的那扇房门,随时准备迎接两位女士的归来。

    她们只休息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便又返回了这里。妹妹的手臂环绕在母亲身上,说她正在拥抱着母亲一点儿也不为过。妹妹四下张望了一番,问母亲说:“接下来搬什么好呢?”忽然之间,她与伏在墙壁上的格里格尔四目相对。但是她并没有慌张,想必是因为母亲的缘故。为了防止母亲东张西望看到格里格尔,她于是垂首对母亲说:“我们还是回起居室再歇一阵子吧!”她这个提议听起来有点冒失,而且她在说这话时,声音已然颤抖起来。看来她是打算将母亲带离这个危险地带,在安置好母亲以后,再回来驱逐格里格尔离开这堵墙。她的目的格里格尔已经了然于心。若她真想这样的话,不妨来跟他挑战!他是坚决不会妥协的,他一定要牢牢守卫住自己的画,即便要因此跟妹妹大动干戈也无所谓。

    (6)

    不过,母亲在听到妹妹这样说以后,愈发惶恐起来,不由得朝一侧迈出了一步。有一只庞大的棕色物体正趴在印花墙纸上,她望着那个物体,尚未察觉那就是自己的儿子,只是不由自主地嘶声高喊起来:“天哪!天哪!”她一下子便瘫软下去,躺在长沙发上动弹不得,同时伸展着两条手臂,像是抛却所有,什么都顾不得理会了。妹妹对格里格尔怒目相向,挥舞着拳头斥责他说:“看你做的好事,格里格尔!”她想去取一瓶香精,不管是什么种类,只要能将晕倒的母亲唤醒就好。想到这一点,她便朝旁边的房间跑过去。现在先不忙着抢救这幅画了,格里格尔心想,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去帮助妹妹。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玻璃的强大吸附,从画上爬下来,爬到了妹妹所在的那个房间。从前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帮妹妹想出解决问题的法子。可是,如今他除了在她身后傻等,什么忙都帮不上。妹妹正在一堆小瓶子中翻找着,不经意间扭回头来看到格里格尔,不禁大吃一惊,将一只小瓶子摔碎在地上。格里格尔的脸部被其中一片玻璃碎划伤了,瓶子里的液体在他身边蔓延开来,像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药水。妹妹当机立断,抓起一堆小瓶子跑回母亲身边。房门被她一脚踹上,将格里格尔挡在了外头。这样一来,格里格尔便见不着自己的母亲了。也许母亲此时已进入了弥留之际,这完完全全是他的错。在这种时候,他是不可以再把门打开的,因为此举会将妹妹吓跑的,而眼下母亲断然不能少了妹妹的陪伴。因此,格里格尔便只好耐着性子等候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不断责备着自己,这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到处乱爬。家具、墙壁、天花板,全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觉得一切希望都已离自己远去,渐渐地感觉天旋地转,最终跌落在了硕大的桌子上。

    格里格尔倒在那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带了一阵子,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像是有什么转机就要出现了。门铃忽然响起来了。因为女佣近来一直躲在厨房里不肯出来,妹妹没办法,只能亲自过去将门打开。父亲出现在门口,他一开口就问:“怎么回事?”他一定是注意到了妹妹跟往常很不一样,才这样问的。妹妹依偎在父亲怀里,低声答道:“格里格尔出来了。刚刚妈妈晕倒了,还好她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父亲说道:“我一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经常提醒你们。偏偏你们两个女人就喜欢把我说的话当成耳边风。”妹妹这几句话说得太概括了,难怪父亲会错了意,认为格里格尔动了粗。这一点,格里格尔很明白,同时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根本不可能对父亲做出明确的解释,为今之计只能是竭尽所能熄灭父亲的满腔怒火。想到这里,格里格尔便跑到了自己的卧室门边,紧紧贴在了门上。以便父亲进门以后,第一眼便可以瞧见自己,明白自己正要乖乖地躲回房间里去,一丝恶意也没有。现在只要将房门打开,不必驱逐,格里格尔便会马上爬进去躲起来。

    然而,他这样用心良心的细节安排,父亲压根儿就懒得理会。在进门的那一刹,父亲旋即大喊一声:“啊呀!”他的语气中含着怒气,又含着惊喜。格里格尔抬头望着父亲,忽然发觉他跟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父亲有了很大的区别。格里格尔明白自己最近对家人的关注明显比不得从前了,终日耽溺于四下乱爬的过程中。自己早应该想到,在这段时间,可能会出现一些新的变化。饶是如此,格里格尔仍然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父亲吗?在过去这些年里,格里格尔每天早上离家时,父亲都还赖在床上没有起身;每天晚上回家时,就见到父亲身上还穿着睡衣,懒洋洋地窝在安乐椅上,看见儿子也只是挥挥手,算是跟他打招呼。过去他们一家人偶尔会全体出动,一起去漫步。这种全家总动员的活动对他们而言是非常罕有的,只在每年最重要的节日,以及某几个周日才会进行。每到这时,格里格尔和母亲便会一左一右的走在父亲身边。格里格尔与母亲行走的速度都十分缓慢,但是比起他们,父亲走得还要慢。他穿着自己的旧大衣,在拐杖的支撑下,步履蹒跚地行走着。每次他想发表什么言论,便会停住脚步,随行的家人们随即就会在他身边聚拢起来。此刻在这里站立着的父亲,依然是当初那个父亲吗?他今天穿了一身银行职员的制服,那种蓝色制服被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有金色的扣子钉在上面。父亲就穿着这样的制服,笔直地立在那儿,他肥硕的双下巴从上衣硬挺的领口中探出来。两道浓眉下面,在一双漆黑晶亮、炯炯有神的眼睛,散发出聚精会神的光芒。他的满头白发以往都是乱糟糟的,今天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有金色的字母绣在他的帽子上,可能是某银行的标记。父亲随手将帽子扔在了一侧的沙发上,掀起长款制服外套的衣摆,将两只手都插进了裤兜。他满脸怒色,气冲冲地走向格里格尔。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准备采取什么行动,他只是使劲抬起了一条腿,露出了硕大的靴子底。格里格尔惊愕地望着这一幕,马上就反应过来,迅速逃跑。他变形的第一天,父亲便坚定了这样的信念:对待他最恰如其分的法子就是毫不留情的暴力。格里格尔在逃跑的过程中,一见到父亲的脚步停下来,就马上跟着他一起停下来;一见到父亲迈步,就马上又跑到他前头。如此兜兜转转绕了几周,毫无进展,甚至连你追我赶的架势也没有,因为两人跑得都不够快。格里格尔觉得自己若是到墙壁又或者是天花板上逃跑,一定会给父亲带来严重的恶感,这一点叫他十分恐惧。因此,既然情况不是那么危急,他便继续停留在了地面上。可是父亲每迈出一步,格里格尔就要拼命地迈动着他那一堆细腿往前逃。渐渐地,他开始觉得体力不支。他的肺部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有了些小毛病,跑了这一阵子以后,他开始觉得喘不动气了。为将全部体力都聚集起来,他不得不眯缝着眼睛,踉踉跄跄艰难奔跑。他的思想已经麻痹了,全然忘记了自己可以爬到墙上,如此一来,便不必如此卖力奔跑了。可是就算他想到了这一点,也很难付诸行动,因为这里摆满了高低错落的精美家具,将墙壁都遮掩起来了。忽然之间,有某个物体被丢弃到了他身旁的地板上,险些砸到他身上,幸而力道不大。那个物体随即骨碌碌滚到了他眼前,原来是个苹果。第二个苹果马上又发射了过来,格里格尔惊得停滞在了原地。看来父亲是决议要用苹果向他展开总攻了,他再跑下去也是徒劳。碗柜上面摆放着一个装满了苹果的果盘,父亲将这些苹果装入衣兜,来不及对准目标,便接二连三地发射了出来。这堆红色的小炮弹嘀哩咕噜滚动在地板上,不断碰撞着彼此。格里格尔的脊背与其中一个苹果擦身而过,滑落在地,好在这个苹果投掷的力量不大,并没有给他造成伤害。不过,另外一个苹果紧随其后发射过来,在他的脊背之中深埋下去。前所未有的巨大痛楚瞬间降临到格里格尔身上,他挣扎着还想逃到别处,似乎这样做就能摆脱掉眼前的痛楚。可惜挣扎未果,他一步都动弹不得,终于晕倒过去,连魂魄都像飘然远去了一般。晕倒前的一刹那,他看见自己的房门骤然开了,母亲从里面飞奔出来,她衣衫凌乱,连内衣都露出来了。原来刚刚母亲神志不清的时候,妹妹帮她脱掉了上衣,好让她能更加顺畅地呼吸。妹妹这时正在尖声叫嚷,母亲遂飞奔到她身前,朝父亲那边跑过去。在飞奔的过程中,母亲的裙子不断下坠,在脚下制造了无数阻碍。终于,母亲跌跌撞撞地扑到父亲胸前,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跟他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请求他给格里格尔一条生路。看到这一幕时,格里格尔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一个多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在这段时间,格里格尔饱受伤痛折磨,由于无人有勇气帮助他将背上的苹果抠出来,所以直到现在,那只苹果还深埋在他的脊背中,提醒所有人记住那天他所遭遇的悲惨经历。正因为如此,父母也认识到将格里格尔视作仇敌是很不应当的,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何种恶心的模样,但他毕竟还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家人们理应压抑住对他的反感,包容他的一切,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现在格里格尔就如同一个衰朽残废的老头儿,单是从房间里走一遭便要花费漫长的数分钟,遑论爬上高墙。受了这样的重伤,往后自如地行走对他而言可能再也无法实现了。不过,格里格尔却觉得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与之前相比,现在他的处境可谓大为改观:如今起居室的门一到晚上就会向他开放,他待在卧室某个阴暗的角落,起居室里的情形便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家人们待在起居室里却看不见他。他经常会凝神注视着门外,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他看到桌子上点起了灯,而家人们就围坐在灯下,眼下家人们甚至不再介意被他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以前,他们总喜欢侃侃而谈,快活无比。那时候,格里格尔每回旅途困倦,躺在简陋窄狭的旅馆中,拥着潮湿的被褥,想象家人们此刻正聊得火热就是他唯一的慰藉。不过,那样热烈的氛围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在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默然相对。用过晚餐之后,父亲很快就会倒在沙发椅上入睡了。这时,母亲和妹妹便会示意彼此噤声。母亲所在的位置距离灯光很远,她便借着那点光亮做缝纫,缝制一些精美的床单、内衣等,好向服装店交货。妹妹则在学习法语还有速记,以便日后可以换一份优越的工作,最近她已经开始做起了售货员。父亲偶尔也会突然醒过来,对母亲说:“今晚又缝了这么长时间!”他似乎不记得自己刚刚一直在睡觉,说完这话,马上又进入了梦乡。母亲与妹妹互相瞧瞧,脸上都露出了疲累的笑意。

    父亲一直穿着那套制服,就算待在家里也依旧如此,真是执拗。他坐在椅子上小憩,身上却制服笔挺,睡衣高悬在衣架上,已经成了一件摆设。父亲这种状态,像是二十四小时候命一般,只等老板一声令下,他便可以马上冲回银行。这件制服在他刚拿到手的时候就是旧的,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制服越来越脏了。由于他总是将它穿在身上,所以不管母亲与妹妹怎么帮他清理,都是无济于事。现在制服上已是污迹斑斑,唯有那些金色的纽扣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闪闪发光。父亲穿着这件叫人难受的制服,悄无声息地入梦,每晚都是如此。格里格尔经常望着它出神,一望就是整整一晚上。

    母亲在十点钟的时候会低声将父亲唤醒,叫他回床上继续睡。父亲早上六点钟就要出发去上班,所以睡眠对他而言重要至极。可是,这张沙发椅显然不是睡觉的好地方。每到这时,父亲总会坚持继续待在这儿,等过一段时间再回床上。在银行打杂的这段时间,他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偏执狂。接下来,他在不知不觉中便会再度睡着了。这会儿再想让他回到床上,就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母亲与妹妹压低声音,连连督促他回床上睡,可他总是摇头晃脑,不予理会,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有时候,母亲和妹妹在接连劝了他十五分钟以后,他还坐在椅子上不肯起身。母亲在他的衣袖上揪一揪,在他耳畔说些好话。妹妹也暂时将功课搁置一旁,来给母亲帮忙。哪知父亲根本就不理会她们,还一个劲儿地往沙发里头倚靠。母亲和妹妹无奈,只得将手探到他腋下,欲将他架起来。到了这一刻,父亲才总算睁开了眼睛,瞧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说道:“我的老年生活就要这样度过了。”他似乎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负了,只能在母亲和妹妹的帮助下艰难地站起身来。等到了门口的时候,父亲便会摆手示意她们退下,然后由他一个人进去。可是很快他又会支撑不住了,这时母亲就会将手头的活计匆匆扔到一旁,然后冲过去给他帮忙,妹妹也是一样。

    家人们整天疲于奔命,苦不堪言,根本无暇分身去照顾格里格尔了。家里的经济条件一天比一天紧张,最终不得不辞退了那名女佣。现在,母亲一面要做许多缝纫活,一面还要兼顾家务。唯一的帮手就是一名老太太,她长得非常高,又非常瘦,满头乱糟糟的白发。每天早上和晚上,这名老女佣都会过来,一些粗重工夫都由她帮忙做了。眼下,家人们已经开始将祖上流传下来的首饰拿出去变卖。格里格尔在聆听他们晚间的谈话时,知道了这件事。过去在过节的时候,或者要出去参加什么活动的时候,母亲跟妹妹便会将这些首饰拿出来,开开心心地戴起来。近来,家人们由于不知道应该怎样运送格里格尔到新家去,而陷入了烦恼之中。他们眼下的处境已经很糟糕了,显然不适合再居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其实,要运送格里格尔并非难事。只要他们能找到一个足够大的木箱子,在上面打好通气孔,就可以把格里格尔装进去运走了。这一点格里格尔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并非家人们搬不成家的原因。他们之所以搬不成家,最大的原因是他们觉得萨姆沙家是所有亲友中命运最为悲惨的一家,他们已经对生活彻底失去了信心。他们眼下正在遭受着穷人们所要忍受的一切折磨:父亲在银行被人呼来喝去,帮那些身份卑微的职员买早餐;母亲拼命缝制内衣,顾不上理会这内衣将来要穿到什么人身上;妹妹则在柜台后头,被顾客任意驱使,忙得不可开交。这已经到达了家人们的承受极限,更多的折磨,哪怕是一丝一毫,他们都承受不起了。在将父亲送回床上休息以后,母亲和妹妹再度返回起居室。她们并不忙着开始干活,而是相依相偎靠坐在一起,紧贴着彼此的面颊。之后,母亲会朝格里格尔的房门一指,对妹妹吩咐道:“格蕾特,去关上那间房的门吧。”接下来,黑夜便又一次将格里格尔完全笼罩了。旁边的起居室里,一对女士要么泪光盈盈,要么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睁大双眼,盯着桌子发呆。在这样的时刻,格里格尔背部的伤痛便会发作起来。

    (7)

    这段时间,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格里格尔都无法安然入睡。他时常会考虑这样一件事,等卧室门再次被打开时,自己要重新执掌起家中的大权,跟从前自己所做的一样。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现在他的记忆又活泛起来,想起了很多旧人,比如公司老板以及代理商,公司职员还有那些小学徒,动作迟缓的勤杂工,三两名非同事的朋友,在某个偏远旅馆与他甜蜜邂逅的女服务员,在帽子店里任职的女收银员——他曾请求对方嫁给自己,可惜他虽有诚意,却早已错失良机。他记起了这些人,还有一些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以及一些压根儿不认识的人也在他的记忆中一块儿出现了,所有人杂乱无章地混合在一块儿。然而,这些人全都没有兴致来到这儿,向格里格尔一家人提供帮助。所以格里格尔在将他们从记忆中删除的时候,没有半分迟疑,相反,他觉得很欣慰。格里格尔没有一味沉浸于对家人的忧虑之中,他甚至偶尔会憎恨他们不好好照顾自己。他打算偷偷潜入食物储藏室,将自己的食物份额拿回来。尽管他连自己现在到底想吃什么都搞不清楚,而且他现在也没有了饥饿感,但他还是打算要这么做。如今妹妹会在早上和中午临去上班时,信手取来某种食物,急急忙忙踢进格里格尔的卧室里。至于格里格尔真正想吃什么,她已经懒得再去考虑了。等到晚间,她就会拿着扫帚,将格里格尔吃剩下的食物扫出来。至于格里格尔是否吃得很少,甚至根本没吃,就不是她想管的事情了。实际上,她拿来的那些食物,格里格尔经常连碰一下的兴趣都没有,随后便让她原封不动地清扫出去了。现在,妹妹只能在晚上的时候过来,仓促而潦草地帮他打扫一下卫生。地板上已经积满了灰尘,墙壁上也满是污秽的痕迹。先前,妹妹进来时,格里格尔为了向她提出抗议,便故意躲到这些肮脏的地方里去。无奈妹妹全无改正的打算,就算他在灰尘里匍匐几个礼拜也是无济于事。事实上,不只是格里格尔,妹妹也早就注意到了这间房有多么肮脏,可是她并不想改变这种现状。在此期间,她又不允许别人来打扫这个房间,她认为这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权力,她简直已经神经过敏了。不单是妹妹,他们一家人都陷入了神经过敏的怪圈。一次,母亲抬来几桶水,在格里格尔的卧室里进行了一次大清洗,这给她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整个房间都被她搞得湿淋淋的,格里格尔非常不悦,满心愤恨地趴在长沙发上,舒展开身体,纹丝不动。晚上,妹妹回家的时候,看到格里格尔的房间跟她走时不一样了,不禁愤怒至极,直接奔进起居室大哭起来。母亲张开双手向她告饶,她却理也不理。父亲大吃一惊,从沙发椅上一跃而起。他先是惶然望着她们,跟着便大嚷起来。他对站在自己右侧的母亲斥责道,为什么不等妹妹回来再跟她商量,要不要这样帮格里格尔清扫房间?随即,他又对站在自己左侧的妹妹怒吼道,往后格里格尔的房间不用她再清扫了。这会儿,父亲的情绪异常高涨,简直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母亲拼命想将他推回卧室里去。妹妹一面哭得浑身战栗,一面攥紧双拳,不断在桌面上捶打着。这时候格里格尔的房门还大开着,无人记得去给他关上,结果这一场闹剧便毫无保留地发生在了他眼前,气得他扯着嗓门吱吱直叫。

    其实,格里格尔并非完全无人照料,母亲也根本不必越权,去履行妹妹的职责。虽然近来妹妹已经无力像先前那样,给予格里格尔无微不至的照顾,因为工作已将她折磨得异常疲倦,但是那个负责帮工的老女佣的出现却帮了她一个大忙。这名年纪老迈的寡妇对格里格尔倒是没什么厌憎之情,大概是因为她体格强健,漫漫人生之中,不管遇到多么恐怖的事情,都能泰然处之。一天,她将格里格尔的房门打开了,与格里格尔打了个照面。当然,这不过是她的无心之举,并非受好奇心驱使。格里格尔被她吓了一大跳,落荒而逃,根本不理会她其实并没有追上来。老女佣吃惊地立在原地,两只手交握起来,搁到自己的腿上。从这天开始,她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早上和晚间的时候,将格里格尔的门拉开一条缝,朝里张望。开始的时候,她会向格里格尔打招呼:“老屎壳郎,我又来看你啦!”“老屎壳郎,到我这边来呀!”她大概觉得这些话很友好,但是格里格尔却不屑一顾。他总当那门是关起来的一样,停留在原地连动都不愿动一下。要是家里人能让她负责清扫这个房间就好了,要不然何必放任她肆意过来打扰格里格尔的生活呢?估计是春天就要到了,这天早上,忽然下起了暴雨,雨水在窗户上不断敲打。就在这时,那个老女佣又来打扰格里格尔了。格里格尔听着她对自己絮絮叨叨,不由得发起火来,做出要攻击她的架势,朝着她爬过去。不过他的身体依然很虚弱,爬起来速度非常缓慢。门口处摆放着一把椅子,老女佣便将这把椅子举得老高,大张着嘴巴,镇定自若地等在原地。很显然,她会一直这么张着嘴巴,直到将这把椅子砸到格里格尔的后背上。格里格尔望见这一幕,便调转了方向,往回爬去。她说:“怎么?不敢过来啦?”说着,便将椅子放了回去,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眼下,格里格尔差不多已经停止用食了。某些时候,他从食物旁边爬过时,也会咬下一块含在口中,但这对他而言,就像在做游戏一样。他接连几个钟头含着这些食物,最终往往会将其吐出来了事。他一开始觉得自己食欲不振的原因是,房间里的格局跟以前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叫他觉得无法适应。可是没过多久,他便对这些变化习以为常了。现在家里多了三名租客,共同租住了一个房间,因而很多东西在别的房间里都摆不下了,于是家人们便开始把它们挪到格里格尔的房间里来。格里格尔某次通过门缝向外张望,见到那三名租客都是清一色的大胡子。这三位先生平日里非常严肃,且酷爱整洁。他们现在住在这个家里,便要求家里的任何一处都要符合他们的卫生标准,这其中不仅仅包括他们租住的那个房间。这三位先生对厨房的卫生要求尤其严格。他们厌恶一切不必要的东西,特别是污秽的物件。他们搬来了很多家具,如此一来,家里原有的不少家具就派不上用场了。它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尴尬,直接当垃圾扔掉未免太浪费,但是要想转手卖出去也不容易。在这样的情况下,格里格尔的房间便成了它们的归宿。那老女佣把这些东西,以及所有暂时用不着的东西,都一股脑儿扔到了格里格尔这里,这其中也包括原本放在厨房里的垃圾筒,以及一只用来装煤灰的箱子。不知道那老女佣是打算把这些东西聚集到一块儿,然后一次性处理掉,还是打算日后有需要的时候再将它们取回。基本上每次她来扔东西的时候,出现在格里格尔面前的就只有她的手,还有她扔下的东西。只要格里格尔在这些东西中间穿梭的时候没有碰触到它们,它们的位置就不会有丝毫改变,一开始老女佣将它们扔到了哪里,它们就一直在哪里待着。最初,由于它们的阻挡导致爬行空间不足,格里格尔必须要不断地推开它们,为自己开辟道路。然而,尽管在其中兜兜转转绕行的过程让他精神抑郁,疲倦不堪,随后接连几个钟头都不想再动弹,但是这种运动对他的吸引力却越来越大。

    眼下在某些晚上,通往起居室的房门会被关起来。因为起居室如今已经成了公共场所,那三名租客偶尔也会在这里用餐。不过,对此格里格尔已经不介意了。家人们不知道,现在就算在房门打开的夜晚,他也会继续待在卧室的阴暗处,并不借机上前倾听他们的谈话。一天,老女佣忘了将格里格尔的房门关紧,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晚间租客们来到起居室,亮灯开始用餐的时候。从前,都是父母亲和格里格尔坐在餐桌首席,现在这位置被三名租客占据了。他们将餐巾展开,随即将刀子和叉子握在了手中。不多时,母亲在门口现身了,她手里端着一盘子肉。妹妹紧随其后,将装得满满的一盆马铃薯端了过来。在摆上桌以后,这些菜还是热气腾腾的。三名租客在用餐前,似乎需要先对这些食物进行审查,于是垂首打量起了跟前的盘子。看起来,坐在中间的租客应该是他们三个的头儿,此人为判断肉是否已经熟透,是否不必再回到厨房返工,遂在盘子里切了一片肉下来。母亲和妹妹凝神注视着他的反应,终于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神情,这才安然放下心来,跟着笑了起来。

    现在,厨房才是家人们用餐的地方。不过,每次在去厨房之前,父亲都会拿着帽子到起居室来围着桌子走一遭,逐个向租客们行礼。租客们起身,嘟嘟囔囔地跟他寒暄起来。父亲走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在接下来的晚餐中,便极少能听到他们说话了。在他们三人发出的吃饭声中,用牙齿咀嚼食物的声音总是占据上风,这一点叫格里格尔觉得很诧异。他觉得这些人是想提醒自己,只有嘴里长了牙齿,才能顺利享用食物。否则,不管一张嘴有多么好,在进食方面都毫无用处。格里格尔满心愁苦,不禁喃喃道:“我不是没有食欲,是眼前这些食物勾不起我的食欲。我眼看就要饿得不行了,那三个租客却在大快朵颐。”

    自从变形之后,拉小提琴的声音便没有在格里格尔的听力范围内出现过,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这样的。但是,这晚他却听到有人在厨房里拉小提琴。租客们的晚餐已经结束了,三人正仰坐在那儿抽烟。租客头儿取出报纸,给两名同伴各自分了一张。三个人一面抽烟,一面看报纸。当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时,他们马上便察觉到了。三人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前厅的入口处,彼此紧挨着。这时,父亲高声说道:“几位先生不想听这琴声吗?那她就不再演奏了。”显然,他们的举动已经被厨房里的人们察觉到了。租客头儿说道:“当然不是!这外头比厨房里要舒服多了,请问小姐能出来,到外头拉小提琴吗?”父亲应道:“没问题!”仿佛是他自己正在拉小提琴一般。三名租客于是便回到起居室,等候他们的到来。没过多久,他们就出来了。妹妹拿着自己的小提琴,父亲帮她搬着放琴谱的架子,母亲则帮她拿着琴谱。妹妹不慌不忙地准备开始演奏小提琴。由于对租客太过礼貌,简直到了诚惶诚恐的地步,父母虽是待在自己家里,却连椅子都不敢坐。此前,他们从来没将家里的房间租给别人,现在在面对租客时,简直手足无措。父亲的制服扣子照旧扣得严严实实的,这会儿他倚在门板上,将右手插进了两粒扣子之间的位置。有位租客拿来一把椅子搁到墙角让母亲坐下,尽管他并非有意要让母亲坐到墙角中去,但是母亲却连将椅子换个位置的勇气都没有,直接就坐了下去。

    终于,妹妹开始了小提琴演奏,父母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关注着她。琴声将格里格尔深深迷住了。他鼓足勇气迈进几步,朝着起居室探头探脑。但他并不觉得这种举动有什么不妥,近来他越来越不愿为他人着想了。从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他很爱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并因此而感觉无比自豪。眼下,尘土遍布了整间卧室,不管他在行动时多么小心翼翼,都免不了掀起滚滚灰尘,落得他满身都是。他一面走,一面还将一些食物残渣、头发丝、线头拖曳得到处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他最应该做的就是躲藏起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可是对眼下的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了。先前,他每天都会用地毯跟自己的后背摩擦上几回,以清理自己身上的污物。然而,此刻他爬在干净得没有半点灰尘的地毯上,居然连丁点负罪感都没有。

    这时候,还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妹妹的琴声将父母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至于那些租客,一开始他们都在妹妹摆放琴谱的架子前头站着,并将手插进了裤子口袋。他们站的位置太靠前了,连琴谱上写了些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正在拉琴的妹妹很难不受到他们的打扰。没过多久,他们便垂首窃窃私语起来,往窗户那边走过去了。父亲望着这一幕,不由得忧心忡忡。显然,他们本来期待着能欣赏到一场精彩的小提琴表演,可是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他们已经对欣赏妹妹的琴声失去了耐性,之所以没有出言阻止她,不过是因为礼貌。他们看起来已经被琴声烦扰得不堪忍受了,有烟雾不断地从他们的嘴巴和鼻孔向上喷射出来。可是妹妹的演奏并没有他们认为得那样差劲,事实上,她演奏得简直太美妙了。忧伤从她的眼神中渗透出来,她歪着头,谨慎地注视着琴谱。格里格尔竭尽所能,希望能与妹妹的眼神相交,于是便将头部紧紧贴在地面上,又往前行进了一小段距离。他怎么可能是一只动物呢?动物怎么会听得懂琴声,并被琴声深深打动呢?格里格尔心中充满了对某种未知的食物的强烈欲望,并发现获取这种食物的光明大道已经在自己眼前出现了。眼下,他的信念无比坚定,一定要爬到妹妹身边去,扯住她的裙裾央求她到自己的房间去演奏。在他的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再让妹妹从他的房间中离开。因为只有在他的房间里,妹妹的表演才能得到应有的认可。这是他首次觉得自己变成这种吓人的模样并非全无益处。他会把守住通往自己房间里的每一道门,将任何想要闯入其中的家伙拒之门外。当然,他不会强迫妹妹在他的房间里留下来,他要妹妹心甘情愿地待在那儿。他要与妹妹到长沙发上坐下来交谈,将自己要送她去音乐学院深造的决定告诉她。无论什么人要对此提出反对,他都不会改变主意。实际上,这项决定他应该在去年的圣诞夜就对家人们讲出来了。想来圣诞夜应该过去很久了吧?要是变形这场巨大的灾难没有降临到他头上就好了。妹妹听到他这番话以后,一定会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从她开始做售货员以后,她就整天穿着没有领子的衣服,也不系上一条丝带,就那样将脖子暴露在空气中。不过,格里格尔便可以在她哭的时候,努力朝她的肩部靠过去,在她的脖子上印上自己的亲吻。

    (8)

    租客头儿忽然对父亲大叫一声:“萨姆沙先生!”随即默然伸出食指指向格里格尔。这时候,格里格尔正在地面缓缓地爬行着。妹妹旋即停止了演奏。租客头儿向自己的同伴笑着摇头示意,继而又望向格里格尔。三名租客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相比于刚才叫他们觉得枯燥乏味的琴声,格里格尔的出现显然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致。不过,父亲却认为目前首先要做的不是将格里格尔撵回去,而是上前抚慰租客们的情绪。于是,父亲便朝着租客们匆匆忙忙地跑过去。他挡在他们面前,将格里格尔与他们隔离开来,同时他将两条手臂都伸展开来,催促着他们赶紧躲回自己的房间。也不知是父亲此举惹恼了他们,还是因为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格里格尔的存在一直一无所知叫他们心生不悦,总之,这三名租客发怒了。他们抬起手来揪扯着自己的胡须,缓步退回房去,看起来颇为慌乱。同时,他们还不忘请求父亲对这件事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明。妹妹在拉小提琴的过程中突然被迫中断,一时间难以回过神来。看起来,她似乎依旧沉浸在演奏中,一面垂手握着小提琴和琴弓,一面在琴谱上浏览着。渐渐地,她开始缓过神来,猛然之间,完全清醒过来。母亲这会儿还在椅子上坐着,但是呼吸急促,气喘吁吁。妹妹将小提琴搁到她的腿上,随即朝租客们居住的那个房间跑过去。眼看父亲就要撵着那三名租客进去了,妹妹却抢在了他们前头。在将租客们的床褥铺好以后,她旋即又出来了。父亲拼命驱逐着那帮租客,他已经不记得要礼貌地对待自己的租客了,看样子他性情中的执拗因子应该又冒上来了。租客头儿忍无可忍,在抵达房门口时用力在地板上跺了一脚。父亲终于应声停住了脚步。租客头儿举起手来,并朝妹妹和母亲扫视了一番,说道:“由于这座房子和房东一家人实在是太可恶了,”说着,他猛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我决定立刻退租!虽然我们在这里住了多日,但是我一毛钱的房租都不会付的。不止如此,我还要想想是否要向您提出索赔。要找到索赔的缘由简直太简单了,这一点想必您也很清楚。”说完这些话以后,他便目视前方,沉默下来,看起来像在期待着某件事的发生。不出所料,他那两名同伴旋即反应过来,同样提出了退租的要求。到这时,租客头儿才用力将门关上,制造出了很大的响声。

    父亲伸出手来,四下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返回沙发椅那边,一屁股坐上去。晚上的时候,他总是会在沙发椅上将身体舒展开来,小憩一段时间,此刻他要做的大概就是这件事。不过,看情形他压根儿就没有小憩的打算,一味坐在沙发椅上连连颔首。自从被租客察觉以后,格里格尔便一直安静地待在原地,没有继续挪动。他现在已经动不了了,除了因为行动被人打断,计划落空而感到灰心丧气以外,身体虚弱,体力不足想来也是原因之一,毕竟他已经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很快,家人们便会对自己提出责备,他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母亲的手不停地发抖,小提琴从她的手上滑下来,划过她的腿,跌到了地上。这样的响声仍未使格里格尔回过神来,他一直在静心等候着被家人责备的一刻的到来。

    妹妹终于开口说话了,在说话的时候,为了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她还拍了一下桌子,她说:“不能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了,亲爱的爸爸,还有亲爱的妈妈。我已经将整件事都看透了,当然,眼下你们可能还做不到我这样。我不想用哥哥的名字来称呼这只诡异的虫子。为了照顾他,我们已经倾尽全力,做出了极大的忍耐与牺牲。现在,我们必须要让它远离这个家,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这就是我想说的重点。到了这种时候,即便我们这样做了,也是合情合理的,无人有权利责备我们半分。”

    父亲喃喃自语道:“不错,正是如此。”母亲的眼神就像一个精神病人一样,她以手掩脸,压低声音咳嗽着,到这会儿,她依然觉得呼吸困难。

    见此情形,妹妹匆匆跑过去,到了母亲身边,帮她把额头抬起来。看起来妹妹方才的提议对父亲很有触动,他的身体坐得笔直,若有所思地摆弄着跟自己的制服配套的帽子。租客们在用餐完毕后,将餐具全都留在了桌上,刚才这顶帽子便一直摆放在那些餐具中间。格里格尔这时仍是一动不动的,父亲在摆弄帽子的同时,偶尔也会朝他那边瞧上一眼。

    母亲正在咳嗽,别人跟她说什么,她完全听不清楚,所以妹妹只对父亲说道:“我能想象得到,你们两个迟早会被它折磨致死,所以我们必须要让它远离这个家,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好。我们每天的工作负担已经够沉重的了,回到家里还要继续遭受痛苦,谁能受得了呢,反正我是受不了了。”妹妹说到这儿,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她的眼泪淌到了母亲的面颊上,母亲便伸手将其擦拭掉,动作非常僵硬。

    今天的父亲格外善解人意,与以往大相径庭,只听他说:“孩子,我们该如何是好呢?”语气中满是怜爱之情。

    就在片刻之前,妹妹还对此胸有成竹,现在一哭起来就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无助地耸动着肩头。

    父亲像是在提出假设,又像是在提出疑问:“我们所说的这些他要是都能明白的话——”妹妹马上予以否定,哭着使劲将手摇来摇去。

    “我们所说的这些他要是都能明白的话,”父亲又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然后便认同了妹妹的观点,认定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空想,遂无可奈何地将双眼闭合起来,“那我们还能跟他达成某种协议。可是,如今——”

    妹妹大喊道:“一定要将它撵出门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法子了,爸爸。我们痛苦的根源在于我们始终相信他就是格里格尔,但是眼下你必须要放弃这种想法。他根本不可能是格里格尔。假若他是的话,他便会主动离家出走了,因为格里格尔很清楚,这只怪虫子根本不能跟我们人类相安无事地一起生活下去。他走了以后,我们的生活便可以重新步入正常的轨道,尽管哥哥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是我们会一直怀念他,并对他满怀崇敬之心。可是,现在这只虫子整天窥视我们的行动,驱逐我们的租客,他的意图已经显而易见了,他就是想将我们的房子据为己有,将我们撵出去风餐露宿。爸爸,你瞧!”妹妹骤然提高了声音,“那家伙又过来了!”妹妹因何恐慌至此,格里格尔一点儿都不明白。妹妹恐慌到连母亲都不理会了,直接从母亲所在的椅子上跳出去。只要能离得格里格尔远远的,就算要她以舍弃母亲为代价恐怕也是在所不惜。妹妹跑到父亲旁边,在他身后躲了起来。她的这一举动让父亲也无法冷静了,他起身将手抬到半空,做出一副像是要保护女儿的架势。

    然而,格里格尔从未打算要恐吓什么人,说他要恐吓自己的妹妹更属无稽之谈。鉴于他现在的身体已是千疮百孔,在转身时依靠头部发力协助是非常有必要的,否则,将身体调转过来对他而言简直是太难了。他在转身的过程中不断将头抬起来,接着再低下去,贴到地板上借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这使得他转身的动作显得非常怪异,旁观者简直无法看出他的本意只是想掉个头返回自己的房间而已。忽然之间,他停止了动作,并转过头去瞧瞧家人们的反应。家人们像是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片刻之前的恐慌氛围霎时终结。家人们齐齐望向他,个个眼神哀伤,一言不发。由于过度疲倦,母亲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她仍在沙发椅上躺着,并伸出了并拢在一起的两条腿。妹妹此时正搂着父亲的颈部,跟他在一块儿坐着。

    格里格尔心想:“我现在转身应该没问题了吧。”随即便继续刚才的动作。由于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而言非常困难,所以他经常会暂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呼呼地喘着粗气。这会儿,他不管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家人们也不过来驱逐他了。总算完成了转身的动作,他马上便朝自己的房间行进起来。想不到这里离他的房间竟有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刚刚他竟能拖着病残的身躯爬过这么长的路程,简直不可思议。他并未察觉到家人们全都默不作声,没有用任何言语打扰他的行动,他只是一门心思想快些爬回去。等到爬进门以后,他才扭回头去瞧了瞧。将头部完全调转过去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颈部已经僵住了。不过,背后的情景还是落入了他的视线范围内。除了站起身来的妹妹,其余家人都安静地待在原地。母亲这会儿已沉沉入梦,格里格尔抓紧时间瞧了她最后一眼。

    他刚刚进入自己的房间,房门就马上被关起来了,甚至还上了锁,发出很大的响声。这响声来得太突然了,将格里格尔吓了一大跳,腿脚虚软无力。妹妹就是这急性子的始作俑者。她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等格里格尔一进门,立即就跳上前去,动作异常敏捷。格里格尔完全没发觉她的行踪。这时候,她用钥匙迅速锁好门,并朝着父母大喊起来:“总算把他关起来了!”

    (9)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格里格尔四下观望了一下,问自己说:“眼下该如何是好呢?”没过多久,他便发觉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这是他意料之内的事。他到这时才觉得用纤细的腿脚在地上爬行并不正常。不过,要是忽略这一点的话,整体而言,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很痛,然而,这种痛楚感正在慢慢缓解的过程中,最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苹果还在他的后背上深埋着,已经腐烂了,四周出现了炎症,有一层薄薄的尘土盖在上头,但是眼下他对这已经基本无感了。他心里只是念挂着自己的家人们,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之情与深深的爱。妹妹希望他能离开这里,他自己更希望如此。他静静地思考到凌晨三点钟,隐约自窗口处望见一丝晨曦,随即无意识地垂首,通过鼻子完成了最后一次呼吸。

    早上,那名老女佣过来了。她来了以后,所有人都得跟着醒过来。因为她的劲儿特别大,而且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急急忙忙的,在开门关门的时候总会制造出砰砰的巨响。无论被别人提醒了多少回,她都不会放在心上。今天,她像往常一样,又去瞧格里格尔。一开始,她觉得格里格尔躺在地上纹丝不动是在装模作样,不想被别人打扰,她并没有从中发觉异状。她这会儿正握着一把扫帚,扫帚的把很长,她便将它自门口探进去,撩拨起格里格尔来。她认为格里格尔此刻肯定是有意识的。然而,这样撩拨了他很久,也不见他做出丁点反应。女佣很生气,便对着格里格尔使劲捅了起来。后来,她直接将他推离了原位,可他照旧纹丝不动。女佣终于察觉到不妥。没过多长时间,她便明白过来。她双眼大睁,还吹起了口哨,随后直接将这个房间的门推开,朝着外头高声喊道:“快来人呐!它已经死了!的确是死了,躺在地上连动都不动了!”

    她的喊声叫萨姆沙两夫妻大吃一惊。两人僵硬地在床上了坐了一阵子,渐渐地,情绪缓和下来,这才理解了女佣表述的内容。萨姆沙先生将一条毯子披在身上,他的妻子却只穿着睡衣,两人急匆匆地下了床,来到格里格尔所在的那间房。租客们来到家里以后,格蕾特便搬到起居室睡觉了。这时候她打开了起居室的房门,身上衣衫齐整,看起来似乎一夜都没有合眼,再加上她的脸色惨白,实情应该就是如此。萨姆沙太太问道:“真的死了?”她没有亲自过去查看情况到底如何,只是瞧了瞧女佣,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其实,真相就摆在眼前,她就算不亲自过去,也已对一切了然于胸。女佣答道:“当然了。”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她一面回答一面还将格里格尔的尸体用扫帚朝一旁扫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萨姆沙太太似乎有上前制止住她的冲动。她动了动自己的身体,但终究没有付诸行动。萨姆沙先生则说:“真好,真是多谢上帝对我们的仁慈!”他在自己的胸口处划起了十字,他的妻子、女儿,还有那名女佣,也全都做起了相同的动作。格蕾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格里格尔的尸体,她说道:“他可真瘦呀,你们瞧见了吗?他绝食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了。不管给他送去什么食物,最后都是原封不动地再退回来。”的确,格里格尔的尸体简直已经干瘦得不成样子。大家直到现在才发现了这一点,原因就是他再也不必利用纤细的腿脚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同时再也不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了。

    萨姆沙太太微微笑起来,但是看上去分外感伤,她说:“格蕾特,到爸爸妈妈的卧室里来吧。”格蕾特跟随着父母朝卧室走去,在这个过程中,她不停地扭头朝格里格尔的尸体张望。三月份已经到来了,尽管天还很早,但已经有温暖的气息从新鲜的空气中散发出来了。女佣将门关上,又打开了窗户。

    租客们走出自己的房间时,发觉自己已经被房东一家人遗忘了,不禁吃了一惊,开始四处寻觅早餐。租客头儿非常不悦,向女佣问道:“早餐在哪里?”女佣一言不发,只将手指贴到了嘴唇上。随后,她便朝租客们匆匆忙忙地挥了挥手,引领他们来到格里格尔的卧室。三名租客站在格里格尔的尸体旁边,将手放进了外套的衣袋中——在他们的衣袋周围有明显的摩擦痕迹。此时,这间房中的光线已逐渐明朗起来。

    大卧室的门忽然被敞开了,萨姆沙一家人从中走了出来。萨姆沙先生已经穿上了他那套银行制服,一左一右地拥着他的妻子和女儿,格蕾特的脸庞不时依偎到父亲的胳膊上。三个人的眼睛看起来都像是刚刚流过眼泪。

    萨姆沙先生朝门口一指,宣布道:“请几位立即从我家里离开!”在做出这种举动的同时,他照旧拥着妻子和女儿不肯放松。租客头儿不可置信地问道:“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说着,他便笑了起来,那笑容非常做作。他那两名同伴似乎非常想看到双方发生争执,并且对己方获胜非常有自信,于是背起双手摩擦个不停。萨姆沙先生答道:“我是什么意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说着,他便与妻子女儿并列朝租客头儿走过来。租客头儿像是对这件事重新展开了斟酌,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同时视线一直停留在萨姆沙先生身上。他终于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搬出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也没从萨姆沙先生身上移开过。忽然之间,他变得谦逊无比,给人这样一种感觉:只有得到房东的允许,他才有搬离这里的勇气。萨姆沙先生瞪大双眼望着三位租客,敷衍了事地对他们颔首。随即,租客头儿就朝门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他那两名同伴一早就开始认真聆听他们的对话,并不再摩擦双手了。眼下见到头儿离开,他们两个像是非常害怕会比萨姆沙先生的动作更慢,被他率先冲进门厅,从而将他们二人与头儿之间的关系隔断了,所以马上就冲上前去紧紧跟上他们的头儿。三名租客从前厅的衣服架子上将各自的帽子取下来,并将手杖也取出来,朝房东一家行了个礼,随即默默离开了这里。某种莫名其妙的疑心使得萨姆沙先生与妻子女儿一块儿走向楼梯口,倚靠着栏杆张望起来。只见那三名租客在漫长的楼梯上往下走,他们走得很慢,然而脚步却一直没有停止过。每次走到一层楼的楼梯拐角处,就会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不过很快他们又会现身了。随着他们越走越远,萨姆沙全家倾注在他们身上的精力越来越分散。最后,萨姆沙一家人似乎终于舒了一口气,从栏杆旁边退回去。这时候,三名租客正与一名肉店的店员错身而过。那名店员抬着头,挺着胸,还在脑袋上顶着些什么物件儿。

    萨姆沙一家人下定决心,要用今天一整天的时间来漫步和歇息。这样做确实非常有必要,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实在是累坏了。一家三口在桌子旁边坐下,开始写请假条。萨姆沙先生是写给自己的主管,他的妻子是写给预定货物的买家,他的女儿则是写给商店老板。在写请假条的过程中,女佣过来报告说她该离开了,因为她已经完成了今早要做的所有工作。三个人一开始的时候并未朝她看一眼,只是轻轻颔了颔首。可是,她却没有马上离开,又在这儿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三人终于抬起头来,很不高兴地朝她看过去。萨姆沙先生问:“还有事吗?”女佣似乎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向他们汇报,不过要想从她嘴里探听到这个好消息,就必须要正正经经地向她提出问题。所以,这会儿她只是在门口笑嘻嘻地站着。有根鸵鸟毛笔直地插在她的帽子上,这会儿正微微地四下颤动。萨姆沙先生向来对这根羽毛毫无好感,从雇佣她的第一天起就是如此。萨姆沙太太却依然对女佣保持着应有的礼貌,向她询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们吗?”女佣和和气气地笑起来,她笑得太厉害了,差点儿连话都说不出来。停一停,她才说道:“那间房里的那个玩意儿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们不用再为怎么将它搬走而费神了。”萨姆沙太太和女儿闻言低下了头,准备将各自的请假条接着原先被打断的地方写下去。然而,女佣却打算继续往下说,将自己刚才的做法向他们清晰地表述出来。萨姆沙先生了解到她的意图,于是当机立断伸手打断了她。女佣既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说下去,随即又记起还有一堆活计等着自己去做,于是愤怒地吼了一声:“再见!”便迅速转身离开了此地,还将门摔得震天响。

    萨姆沙先生说道:“我今天晚上就炒她鱿鱼。”家里刚刚平静下来,眼下似乎又被这名女佣给破坏了。因而,萨姆沙太太和格蕾特并没有心情接萨姆沙先生的话,两个女人来到窗户前,彼此拥抱着。萨姆沙先生并没有起身,而是将屁股下面的沙发椅挪向正对着她们的方向。他凝视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起初并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才出声道:“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们快回来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现在是时候关心一下我了。”听了他的话,萨姆沙太太和格蕾特旋即跑了回来,温柔地安抚起他来。不一会儿,三人就写完了请假条。

    跟着,一家三口一块儿从家里出发,乘坐电车朝郊野奔去。他们一家人已经接连几个月未曾集体出行了,这时候电车上只有他们三人,暖烘烘的太阳光将整个车厢都笼罩其间。车上的座椅很舒服,他们坐在上头,开始对日后的生活规划展开讨论。在此之前,他们并未详细讨论过这些,直到这时,他们才发觉情况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差劲。他们一家三口现在都找到了很好的工作,并且各自都有着很好的发展前景。现在对他们来说,搬家是改善现状的首选。他们如今居住的房子是格里格尔挑选的,眼下他们打算从这里搬走,找一个小一点的房子,那样费用会相对少一些,不过周围的交通一定要相当方便,实用性也要强。在谈论这些话题时,格蕾特显得非常活跃。由于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所以她的面色一直很白,可是这并没有阻挡她长成一个丰满漂亮的年轻姑娘。她的父母亲注意到了这些,不禁停止了讨论。他们彼此对视着,已然达成了一项共识:该给女儿寻觅一桩好亲事了。电车到站时,格蕾特首先起身伸伸懒腰,像是认同了父母最新萌生的美好憧憬,至少在她的父母眼中是这样的。

    审判

     一 被捕——先与格鲁巴赫太太、后与布尔斯特纳小姐的

    准是有人诬陷了约瑟夫·K,因为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无缘无故地被捕了。每天八点钟,女房东的厨娘总会把早餐端来,可是这一天她却没有露面,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K又等了一会儿,倚在枕头上,看着马路对面的一位老太太,她似乎正用一种对她来说也许是少有的好奇目光注视着他。K觉得又气又饿,便按了按铃。随即听见有敲门声,一个他从来没有在这幢房子里见过的人进了屋。此人身材瘦长,然而体格相当结实,穿着一套裁剪得非常合身的黑衣服,上面有各种褶线、口袋和钮扣,还有一条束带,其装束像是一个旅游者。因此,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有用,虽然人们不大清楚,他现在为什么要这样打扮。“你是谁?”K从床上欠起身子问道。但是,那人并不理睬K的问话,好像他的出现是用不着解释的;他只说了一句:“你按铃了吗?”“安娜该给我送早餐了,”K说。他随即默默地、聚精会神地琢磨起那人来,打算弄清楚到底来者何人。那人没让K琢磨多久,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把门打开一条缝,以便向显然就站在门后的某人报告:“他说,安娜该给他送早餐了。”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短暂的哄笑声,算是回答;这阵笑声听起来像是好几个人发出来的。虽然那个陌生人没从笑声中听出什么名堂来,自己心中也无数,可是他却像传达一个声明似地对K说:“这不行。”“这可真新鲜,”K大声说道。他从床上蹦起来,匆匆穿上裤子。“我得瞧瞧隔壁是些什么人,看看格鲁巴赫太太该怎么向我解释这件事。”然而,他立即意识到,他不应该大声说这句话;这么做就等于以某种方式承认,那个陌生人是有权关注他的行动的。然而,他觉得此事在目前无关紧要。但是,陌生人倒真是这么理解K的话的,因为他问道:“你不觉得你留在这里更好吗?”“如果你不说明你是谁,我就既不呆在这里,也不让你跟我说话。”“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陌生人说。然后,他自作主张,猛地把门打开。K走进隔壁房间,脚步慢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乍一看,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似乎是头天晚上就摆好了的。这是格鲁巴赫太太的起居室;里面有各种家具和陈设,地毯、瓷器和照片摆得满屋子全是。也许起居室里的空间比往常大了一些,但是刚一进屋是不能发现这点的,尤其是因为屋里的主要变化是有一个男人坐在敞开的窗户跟前看书。那人抬起眼睛,瞧了K一眼。“你得呆在自己屋里!难道弗朗茨没对你说过吗?”“说过,但是,你在这里干什么?”K一面问,一面把他的目光从这个刚刚见到的人身上移向那个名叫弗朗茨的人——弗朗茨还站在门旁。接着K又把目光移回来。K透过敞开的窗户,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太太;她怀着老年人特有的好奇心,走到正对面的窗户跟前,打算看看这儿发生的一切。“我还是去找格鲁巴赫太太吧……”K说。他好像想摆脱那两个人(虽然他们离他相当远),打算走出屋去。“不行,”坐在窗前的那个人说。他把书扔到桌上,站了起来,“你不能出去,你被捕了。”“原来是这么回事,”K说,“不过,为什么逮捕我呢?”他加了一句。“我们无权告诉你。回到你的屋里去,在那儿等着。已经给你立了案,以后会按程序把一切都讲给你听的。我这么随随便便地跟你讲话,已经超出了我得到的指示范围。但是,我希望除了弗朗茨以外,谁也没有听见我讲的话;弗朗茨刚才对你也太随便了,也违反了给他下达的明确的指示。在为你选择看守方面,你是幸运的;如果你继续这样走运,你就可以对最后结果感到放心了。”K觉得自己应该坐下来,可是他发现,整个屋子里除了窗前有把椅子外,没有地方可以坐。“你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告诉你的都是真话,”弗朗茨说。他和另外那个人同时朝K走来。那人比K高得多,不断拍着K的肩膀。他们俩人仔细看着K的睡衣说,他现在不应该再穿这么考究的衣服了,但他们将负责保管这件衣服和他的其它内衣;如果他的案子结果不错,他们以后就把这些衣服还给他。“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们比交到仓库里去要好得多,”他们说,“因为仓库里经常失窃;另外,过一段时间以后,他们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而不管你的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你则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类案子会拖多久,尤其是近来这些日子。当然,到了最后,你也能从仓库中得到一些钱;但是,首先他们付给你的钱少得可怜,因为他们把你的东西卖给最老练的行贿者,而不是出价最高的顾客;其次,大家都知道得很清楚,钱每隔一年,每经过一个人的手,就要减少很多。”K对这种劝告毫不在意,他不认为别人有权支配他自己所有的东西;因此,对他来讲更重要的是必须清楚了解自己的处境;但是,有这两个人在身边,他甚至无法思索。第二个看守——他们准是看守,不会是别的人——的肚子老是相当友好地顶着他。只要他一抬眼,就会看见一副和看守胖乎乎的躯体毫不相称的面孔:这是一张干瘪、瘦削的面孔,上面长着一个向一边扭曲的大鼻子。他的目光好像正越过K的头和另外一个看守交换着看法。他们可能是些什么人呢?他们正在谈些什么?他们可能代表什么权力机关呢?K生活在一个有正式宪法的国家里,全国一片歌舞升平,所有的法律都在起作用。谁竟敢在他的寓所里抓他呢?他一直倾向于对事情采取无所谓的态度,只是当最坏的事情发生时,他才相信事情果真会这么坏;即便危险已迫在眉睫,他也不为明天担忧。但是,他觉得目前采取这种态度并非上策;他当然也完全可以把这一切当作是一个玩笑;一个他在银行里的同事由于某种不清楚的原因而策划的不甚高明的玩笑。也许因为今天是他三十岁生日,这当然是可能的。也许他只须朝着这两个人的脸会意地笑笑就行了,他们准会和他一起笑起来。也许他们只是在街角干活的搬运工——他们看起来很像搬运工;因此,他只看了那个名叫弗朗茨的人一眼,便决定暂时不放弃他可能在这两个人面前占有的优势。日后,他的朋友们可能会说,他居然不知道开玩笑;这种小小的危险是存在的。尽管他不习惯从经验中学习,但他也回忆起,在几个不太重要的场合中,他不顾所有朋友的劝告,丝毫不考虑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一意孤行,最后不得不付出极高的代价。那种事决不能再发生了,至少这一次不能重演;如果这是一场喜剧,那他就要坚持演到底。

    他还是自由的。“请原谅,”他说,然后从两个看守中间穿过,疾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看来他是知趣的,”他听见他们中的一个在背后说道。他一进屋,就拉出写字台的抽屉:所有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但是,由于激动,他一下子没有找到他想找的能表明自己身分的那几份证件。最后,他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执照;正想拿着它到看守那儿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这种执照什么用也没有。于是,他继续翻寻,直至找到出生证为止。他刚重新走进隔壁房间,对面那扇门开了,格鲁巴赫太太露了一下脸。他只看见她一会儿功夫,因为格鲁巴赫太太一瞧见他,显然感到十分尴尬,赶紧表示道歉,然后便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合上门。他完全有时间对她说:“进来,进来吧。”但是,他只是呆站在屋子中间,手上拿着证件,看着那扇再也没有打开的门。直到看守喊了一声,他才醒悟过来;他发现,两个看守正坐在窗旁的一张桌子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应该是他吃的早点。“她为什么不进来?”“她不准进来,”高个子看守说,“因为你被捕了。”“什么,我被捕了?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被捕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么说、你现在又想从头开始啦?”看守说,同时把一片涂着黄油的面包放在蜂蜜罐里蘸了蘸,“我们不回答类似问题。”“你们应该回答,”K说,“这是我的证件,现在请让我看看你们的证件,首先是逮捕证。”“哎哟,我的老天爷,”看守说,“但愿你能了解自己的处境,但愿你不要再这样徒劳无益地来麻烦我们俩人啦,我们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人对你都要好,我们对你的关心胜过其他人。”“确实是这样,你可以相信这点,”弗朗茨说。他手里端着咖啡杯,但是并没有举到嘴边,而是久久地、表面上看来意味深长地、然而又是令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正。K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和弗朗茨交换着含义深刻的目光。尽管如此,他却用手拍拍自己的证件又说道:“这是表明我身分的证件。”“你的证件关我们什么事?”高个子看守嚷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还不如一个小孩。你想要干什么?你以为用证件、逮捕证之类的东西为借口,和我们——看管你的人——吵闹,就能使你的这桩微妙的案子早点结束吗?我们只是地位卑微的低级职员,正式文件中很难找到我们的名字;我们和你的案子毫不相干,我们的任务只是每天看管你十个小时,并因此而领取工资。这些就是有关我们的全部情况。我们很清楚,我们为之服务的高级机关在下令逮捕一个人之前,一定很了解逮捕理由以及犯人的特征。在这方面是不会出错的。据我所知,我们的官员们——我只认识其中级别最低的官员——从来也不到民众间去寻找罪过,而是像法律中说的是被罪过吸引过去的,接着就把我们这些看守派去。这就是法律。怎么可能出错呢?”“我不了解这项法律,”K说。“这对你来说可糟透了,”看守回答道。“这项法律很可能只存在于他们自己的头脑中,”K说。他想通过某种方式掌握看守的想法,使自己在他们面前占上风,或者使自己去适应他们。可是,看守只是用令人扫兴的口吻说道:“你会触犯法律的。”弗朗茨打断了他的话:“你瞧,威廉,他承认他不懂得法律,可是他又声明他没罪。”“你说得很对,不过你永远也不能使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变得理智起来,”另一个看守回答道。K没有再搭腔。“难道说,”他想,“我应该被这两个可怜虫的胡言乱语把头脑搞得更乱吗?他们自己承认,他们已经谈了有关自己的所有情况。然而,他们讲的事情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十足的愚蠢才会使他们这么自信。只要和与我智力水平相同的人讲几句话,就能把所有事情搞得一清二楚;而跟这两个人即使啰嗦几个钟头也做不到这点。”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一阵;他又看见了马路对过的那个老太太:她正挽着一个年纪比她还要大的老汉的腰把他拽到窗前。K觉得应该让这出闹剧收场了。“把我带到你们的长官那儿去,”他说。“等他下命令时,我就带你去,现在不行,”那个叫威廉的看守回答道。“现在我劝你,”他接着说,“回到你的房间里去,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呆着,等到对你作出决定为止。我们对你的忠告是,别因为一些无谓的念头而想人非非。你要认真考虑,因为将要对你提出一系列重大问题。你对我们不像我们对你那么友好善良;你忘了,不管我们是什么人,至少和你相比,我们是自由的。这是一个不小的有利条件。尽管这样,如果你有钱的话,我们还是愿意到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为你买一些早点来的。”

    K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对看守的提议作出回答。如果他去打开隔壁房间的门,或者打开通向客厅的门,也许那两个人不会有胆量来制止他,也许这是解决整个事件,使其告终的最简单的办法。但是,他们也可能会抓住他;他只要一被抓住,就会失去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拥有的优势。因此,他屏弃了快速解决的办法,选择了一种稳妥方式,听凭这件事情自然发展;于是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和看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躺在床上,从脸盆架上取下一个挺好看的苹果;这是他头天夜里搁在那儿的,准备早餐时吃。现在,这个苹果便是他能吃到的全部早点了。他刚咬了几口便深信,不管怎么说,这个苹果要比那邋里邋遢的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所能买到的早点好吃得多。殷勤的看守答应可以到那儿去给他买点吃的来。他觉得很自在,充满了自信;不错,今天上午不能到银行里去上班了,但是,他的缺席很容易被宽容,因为他的职位比较高。他应该把缺席的真实原因讲出来吗?他认为应该这么做。如果他们不相信——这在当时的环境下是可以理解的——那他就让格鲁巴赫太太作证,或者甚至让马路对面的那两个陌生人作证,他们现在可能又走回到正对着他房间的那扇窗前了。K觉得奇怪,至少当他想到两个看守的做法时感到奇怪:他们居然让他回到自己屋里去,把他一人撂在那儿;他在屋内有很多机会可以自杀。不过,他同时也从自己的观点出发看问题,们心自问:在什么情况下,他才有可能去自杀?是因为两个看守坐在隔壁,攫取了他的早点吗?自杀是一种无意义的举动,即使他想自杀,他也不会让自己走上那条绝路,原因正在于这个举动是无意义的。如果这两个看守的愚蠢并不是这样显而易见,那他就会认为,他们两人也觉得让他一人呆着不会有危险,原因同上。他们现在完全有权监视他的举动。他走到食柜跟前,里面有一瓶上等白兰地;他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弥补没吃早点的损失,然后又干了第二杯,为自己壮胆,最后又喝了一杯,用来垫底,以便应付不测事件。

    隔壁房间里突然传来喊声,他大吃一惊,牙齿在杯子上磕得“格格”作响。“监察官让你去,”这是喊声的内容。但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喊声所用的语调:粗暴,鲁莽,像是发布军令。他决不会相信这是看守弗朗茨发出来的声音。事实上,命令本身他是欢迎的。“总算有消息了,”他也喊了一声,以示回敬;然后关上食柜,匆匆走进隔壁房间。两个看守站在那儿,他们好像理所当然似地马上把K推回他的屋子里。“你想干什么?”他们嚷道,“你以为只穿件衬衫就能去见监察官吗?他会狠狠接你一顿,连我们也不能幸免。”“随我的便吧,该死的,”K大声说道;可是他这时已被推到衣柜前,“是你们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别指望我穿得整整齐齐,衣冠楚楚。”“不这样做不行,”看守说。只要K一提高嗓门,他们就变得和颜悦色,甚至还略带抑郁,想以此把他搞糊涂,或在某种程度上使他恢复理智。“无聊的形式!”他气愤地说。他从椅子上拿起一件外衣,两手撑着呆了一会儿,好像是让看守瞧瞧,穿上它是不是合适。他们摇摇头。“必须穿件黑衣服,”他们说。于是K把衣服扔到地板上,对他们说:“又不是判了死刑。”他自己也不清楚讲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两个看守笑了笑,还是坚持原先的说法:“必须穿件黑衣服。”“如果这样做是为了使我的案子处理得快些,那我也不在乎,”K回答说。他打开衣柜,在一大堆衣服中翻寻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他那件最漂亮的黑上衣。这是一件缝制考究的普通西装,熟人们见了赞不绝口。然后他又挑了一件衬衫,开始精心打扮起来。他暗自思忖道:不管怎么说,为了使诉讼过程赶快开始,他已经想了法子,让两个看守忘了叫他洗澡。他偷偷瞥了他们一眼,看看他们是不是想起来要他洗澡;当然,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这点。不过威廉倒没有忘记派弗朗茨去向监察官报告,K正在更衣。

    他全部穿戴完毕后,便出发上路;威廉紧紧跟在他后面。他穿过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隔壁房间,走进旁边的屋子:这间屋子的两扇门都开着。K知道得很清楚,最近一位名叫布尔斯特纳的打字员小姐租了这间房间。她每天很早就去上班,很晚才能回家,K只是在碰见她的时候和她讲过几句话。现在,她床边的小茶几被推到屋子正中当桌子用;监察官正坐在小茶几后面,交叉着双腿,一只胳臂搭在椅子背上。

    三个年轻人站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正在看着布尔斯特纳的几张照片;照片嵌在镜框中,挂在墙上。窗子开着,一件白色的女上衣挂在窗闩上,来回摇晃。马路对面的那扇窗子后面,又出现了那两个老人,不过他们的圈子扩大了,因为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比他们高出一头一肩,衬衫领口敞着,手指头老在捋着他那微带红色的山羊胡子。“约瑟夫·K?”监察官问道,也许他只是想把K的心不在焉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来。K点点头。“你对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大概觉得很奇怪吧?”监察官问,他的两只手在摆弄着小茶几上的几样东西:一支蜡烛,一个火柴盒,一本书和一个针扎,好像这些东西对他进行审讯是有用的。“当然,”K说;他为自己终于遇见了一个讲道理、可以就此事一起谈谈的人而感到甚为高兴。“当然,我觉得奇怪,不过,我并不觉得十分奇怪。”“不十分奇怪?”监察官问,他把蜡烛放在茶几中间,把其它东西摆在蜡烛周围。“也许你误解了我,”K赶紧补充道,“我是说……”说到这里,K住了嘴,朝四周看了一眼,想找把椅子。“我想我可以坐下吧?”他问。“这不符合习惯,”监察官回答道。“我是说,”K说,他不再拐弯抹角了,“我当然觉得很奇怪;不过,像我这样一个在世界上已经混了三十年、为了从中闯出一条路而搏斗过的人,对于奇怪的事情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已经不怎么认真予以对待了,今天上午的事尤其是这样。”“为什么今天上午的事尤其是这样呢?”“我并不是说,我把今天上午的事当作是在开玩笑,因为,如果真是开玩笑的话,这一系列准备工作似乎做得太周全了。公寓里的所有人,以及你们全体,都介入了;这对于开玩笑来说,未免太过分了一点。因此我不认为这是开玩笑。”“很对,”监察官说,他似乎想搞清楚火柴盒里有多少根火柴。“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K接着说,他把脸转向屋里的每个人,想把站在照片旁边的三个年轻人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也并不是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我这么说的事实根据是:虽然我被控告犯了什么罪,但我却回想不起我曾经有过什么过失,以至现在要受到指控。然而,即使这样也无关紧要,我只想问问:到底是谁控告了我?什么机构负责审讯?你们是法官吗?你们当中谁也没有穿制服,”他说到这里,对弗朗茨转过头去,“如果你的衣服也不能算作制服的话。不过,它更像是旅游者的行装。我要求你们对这些问题作出明确的答复。我相信,经过解释以后,我们就能十分友好地互道再见了。”监察官把火柴盒扔到茶几上。“你想人非非了,”他说,“这里的先生们和我本人在你的案子中都没有任何地位,我们实际上对这件案子一无所知。我们可以穿上最正规的制服,你的案子一点也不会变得更糟。我甚至不能肯定,你是否被控犯了罪;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控告了你。你被捕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更多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看守可能给你留下了另一种印象,但他们只是不负责任地瞎议论。不过,虽然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倒至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少捉摸我们,少考虑你会遇到什么事,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别这样大声嚷嚷,表示自己的清白。你在其它方面给人家留下的印象不错,这么一嚷嚷,反而会坏事。你还应该尽量少开口,你刚才讲的每句话几乎都可以添枝加叶,写进你的表现记录中;在任何情况下,这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

    K目不转睛地瞧着监察官。难道他需要让一个可能比自己还年轻的人教训自己应该怎么为人处世吗?难道他会因为直言不讳而遭人指责,受到惩处吗?难道他确实打听不出为什么会被捕以及是谁派人来逮捕他的吗?

    他有点烦躁,开始来回踱步——谁也不阻止他。他挽起袖口,用手指触摸着衬衫的前襟,拨弄着头发。他从那三个年轻人身边走过时说:“纯粹是胡闹!”于是,他们转过身来,用同情。然而严肃的目光看着他;最后,他走到监察官的桌子前面。“哈斯特勒律师是我的私人朋友,”他说,“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吗?”“当然可以,”监察官回答道,“不过,我看不出给他打电话会有什么意义,除非你有什么私事要跟他商量。”“给他打电话会有什么意义?”K嚷道,与其说他发了火,倒不如说他感到很惊讶,“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求我理智一些,而你的举动却无聊得只有你自己才想像得出!这足以使狗也讨厌。你们先是闯进我的家,然后在屋子里面晃荡;而我则要绞尽脑汁,徒劳无益地思索被捕的原因。既然我已经被捕,给一位律师打电话还有什么意义呢?好吧,我不打电话了。”“你想打就打吧,”监察官一面说,一面朝门厅方向摆摆手,那儿有电话,“请去打电话吧。”“不,我现在不想打了,”K说;他朝窗前走去。马路对面的那三个人还在看热闹,他们看得津津有味;K在窗前出现时,他们的乐趣第一次稍稍受了点影响。两个老人挪动着身子,好像要站起来,但是后面的那个男人却没事似地请他们放心。“还有不少看热闹的!”K用手指头指着那三个人,对监察官大声嚷道。“走开,”他朝马路对面喊着。那三个人立即往后退了几步;两个老人几乎躲到了年轻人的背后;年轻人用他那魁梧的身躯护着他们,根据他的唇部动作判断,他正在说着什么;但由于距离太远,他讲的话听不见。然而,他们并没有离开,好像在等待机会,悄悄回到窗前来。“多管闲事、不体谅别人的讨厌鬼!”K又转过身来,对着屋里说。他朝旁边瞥了一眼后,心想,监察官或许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也可能监察官根本没有听,因为他把一只手紧紧接在桌面上,好像在比较五个指头的长短。两个看守坐在一个木箱上,不停地晃着腿;木箱上蒙着一块绣花布。三个年轻人手按着臀部,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屋里静悄悄的,像是在某个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来吧,先生们,”K大声说道;他一时认为自己是全体在场者的负责人,“从你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我的事情好像已经解决了。我的意见是,现在最好别再计较你们的行为到底合不合法了,大家握握手,以友好的方式把这件事情解决好吧。如果你们的意见也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他朝监察官的桌子走去,伸出他的手。监察官抬起眼睛,咬着嘴唇,瞪着K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K相信监察官会握住这只主动伸过来的手;然而恰恰相反,监察官站了起来,拿起放在布尔斯特纳小姐床上的那顶硬圆帽,用两只手把帽子仔仔细细地戴在头上,好像是第一次试戴似的。“你把一切看得太简单了!”他一面戴帽子,一面对K说,“你以为我们能以友好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吗?不,完全不可能办到。不过,我并不是劝你放弃希望。你为什么要放弃希望呢?你只是被捕了,别的没什么。我奉命把这件事通知你。我这样做了,我也注意到了你的反映。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我们可以互道再见了,虽然只是暂时的再见而已,这是很自然的。我想,你现在该到银行里去了吧?”“到银行里去?”K问道,“我想,我刚才被捕了,不是吗?”K略带挑衅地问道。尽管他提出的握手的提议没有被理睬,他仍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和这些人不相干了,尤其是现在,当监察官起身要走时,他更觉得如此。他在和他们逗着玩。他真想在他们出门的时候跑步追上去,一直追到大门口,给他们将一军,让他们把自己当作囚徒带走。所以他又说了一遍:“既然我已经被捕了,那怎么能到银行里去呢?”“噢,我明白了,”已经走到门边的监察官说,“你误解了我的意思。你被捕了,这是确实的,但是并不禁止你去办事;也不阻碍你继续过正常的生活。”“这么说来,被捕并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K走到监察官跟前说。“我从来也没有说过这是一件坏事,”监察官说。“既然如此,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必要告诉我说。我已经被捕了,”K说,他走得更近了。其他人也靠上前来。他们现在都聚集在门边的一。小块地方里。“这是我的责任,”监察官回答道。“一个愚蠢的责任,”K毫不客气地说。“也许是这样,”监察官说,“不过我们用不着在这种争论中浪费时间。刚才我觉得你会愿意到银行里去的。既然你在用词上这么吹毛求疵,那我就补充一句吧:我并不强迫你到银行里去,我只是猜想,你会愿意去的。为了给你提供方便,为了让你顺利地到达银行,尽可能不受阻碍,我把这三位先生留在这里,他们是你的同事,供你支配。”“什么?”K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三个人大声说。这三个一文不名的患贫血症的年轻人——他刚才看见他们站在照片旁边——确实是那家银行中的职员;但不是他的同事——监察官的这句话言过其实,暴露出他的无所不包的知识中的一个缺陷。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是银行中的低级职员。K刚才怎么会没有发现这点呢?他可能只顾注意监察官和看守了,因此没有认出这三个年轻人来。严峻的拉本斯泰纳摇晃着双臂,潇洒英俊的库里希长着一双深凹的眼睛,卡米乃尔由于患了经久不愈的肌肉抽搐症,脸上挂着令人不可忍受的笑容。“你们好!”K停了一会儿说;他朝那三个人伸出手去,他们彬彬有礼地向他点头致意。“刚才我没认出你们来。好吧,现在咱们上班去,可以吗?”三个年轻人微笑着,迫不及待地点着头,好像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等这么久的。当K转过身,想回房间去取他搁在那儿的帽子时,三个年轻人争先恐后地去帮他取,这使他很过意不去。K站在原地,透过两扇开着的门看着他们;动作迟钝的拉本斯泰纳当然落在最后面,他以优美的姿势迈着小步向前走。卡米乃尔把帽子递了过来,K不得不提醒自己,卡米乃尔的笑容不是故意作出来的,他即使想露出个笑容,也办不到。K在银行里不得不常常以此提醒自己。还有格鲁巴赫太太,看来她并不特别感到内疚;她打开正门,让这几个人出去。K像往常那样,低下头看着她的围裙带;她腰圆体胖,围裙带掐在腰间,深深陷进肉里,深得令人不可思议。K到了楼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以后,决定叫出租汽车,以免继续延误去银行的时间,因为他已经迟到半个钟头了。卡米乃尔跑到街角要车,其他两人显然在竭力使K分心。突然库里希指指对面那家的大门:门口出现了那个蓄着一把略带红色的山羊胡子的高个子男人,他因为整个身子露了出来而有些难为情,因此立即缩回身子,靠墙斜倚着。两位老人可能正在下楼。K发现库里希还想让他去注意那个人,觉得很恼火,因为他早已认出那人来了,他刚才便一直盼着见到那人。“别朝马路对面张望,”他匆匆说道,没有在意自己用这种腔调对一个成年人说话,会使人觉得多么奇怪。不过,不必再解释了,因为这时出租汽车已经开来了;他们坐定后,车便起步了。这时,K想起他没有发现监察官和两个看守是怎么离开的;监察官当初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以至他没有认出这三位职员来;而职员们后来又使他把监察官忘得一干二净。这说明他心不在焉,K决定在这方面要多加注意。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伸出脖子从车子后部往外张望,看看是不是有可能瞧见监察官和看守。但是他马上便转回身来,舒舒服服地靠在车角里,因为他根本不想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和人们可能认为的相反,这时倒乐于听他的同伴们讲一两句话;但是他们好像突然累了,拉本斯泰纳透过车窗玻璃,瞧着右边,库里希看着左边,只有卡米乃尔正面对着他,脸上挂着那个令人害怕的笑容;可惜的是,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这种笑容不能作为谈论的话题。

    那年春天,K习惯于用这种方式消磨晚上的时光:下班以后——他一般在办公室里呆到九点——只要时间允许,便独自或者和几个同事一块散一会儿步,然后走进一家啤酒店,在一张大多数情况下由年长者付钱的桌边坐下,一直到十一点才离开。但是,这个惯例也有几个例外:当银行经理请他乘车出去逛逛,或者请他到乡间别墅中吃饭时便是这样。经理对他的勤快和可靠有很高的评价。另外K每星期要去看一次一位名叫艾尔莎的姑娘;她在一家酒吧间里当侍应女郎,每夜都要通宵达旦,白天则在床上接待来访者。

    但是这天晚上——白天工作很忙,许多人热情友好地向他祝贺生日,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K决定直接回家。白天上班时有几次短暂的休息时间,每次休息时他都在想着这件事;他也不大清楚是为什么,但他总觉得格鲁巴赫太太全家都被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搅得一塌糊涂了,使这个家恢复正常是他一个人的任务。只要问题一解决,这些事情的痕迹将荡然无存,一切便会恢复常态。那三个职员本身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害怕,他们重新被纳入银行的庞大行政机构中,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K曾经好几次把他们单个或一起叫进办公室,目的仅仅是对他们进行一番观察:每次请他们退出办公室时,他心里都很平静。

    当他九点半到达他住的那栋房子时,发现沿街的大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小伙子;小伙子两腿叉开,嘴里叨着烟斗。“你是谁?”K马上问道;他把自己的脸凑近小伙子的脸,因为门口较暗,看不大清楚。“我是看门人的儿子,先生,”小伙子说,他放下烟斗,走到一边去了。“看门人的儿子?”K问道,并不耐烦地用手杖敲敲地面。“你需要什么东西吗,先生?我是不是去把父亲叫来?”“不,不,”K说;他的语调令人宽慰,好像小伙子干了件错事,不过可以得到原谅。“没事,”他说完便走进门去,但是在登上楼梯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本想直接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他又想和格鲁巴赫太太谈一谈,所以便在她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她正坐在桌边织补东西,桌上摆着一堆旧袜子。K局促不安地表示道歉,因为这么晚了还来敲门;不过,格鲁巴赫太太倒很客气,请他不必解释,她什么时候都愿意和他聊一聊。K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是她最好的、最受尊重的房客。K环顾了屋子一眼:屋里已经完全恢复了老样子,早晨放在窗旁桌子上的那些盛早点的盘子好像已经拿走了。女人的手可真勤快,他想道。如果是他的话,很可能会当场把这些盘子全打碎,而决不会心平气和地把它们拿走。他怀着某种感激的心情看了格鲁巴赫太太一眼。“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干活?”他问。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坐在桌边,K不时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进袜子堆里去。“活儿很多,”她说,“白天我的时间归房客所有;只有在晚上才能料理自己的事情。”“我担心今天给你增加了额外负担,我要对此负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问道,并把织补活搁在膝上,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我指的是,今天早晨来了那几个人。”“噢,是那件事,”她说道,一会儿就恢复了镇静,“这没给我添多少麻烦。”她又拿起了织补活,K默默地瞧着她。(“当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似乎感到惊讶,”他想,“她好像觉得我不该提这件事。越是这样,我越要提这件事,因为我不能跟别人讲,只能跟这位老太太说一说。”)“这肯定给你增加了不少麻烦,”他最后说,“不过,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对,不会再发生了。”她肯定地说,脸上露出了几乎是凄凉的微笑。“你这话当真?”K问。“对,”她轻松地说,“不过,首先你不必太多心。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K先生,既然你跟我讲话很坦率,那么我也可以向你承认,我在门背后听了一会儿,那两个看守还告诉了我几件事。这关系到你的幸福,我确实很关心,也许关心得过分了,因为我只不过是你的房东而已。好,我接着说吧,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不过,我不能说,这些事特别坏。不。你被捕了,这是事实,但你和被捕的小偷不一样。如果有人因为偷东西而被捕,这当然是坏事;但是你的被捕……我总觉得是因为某种很深奥的原因,请原谅,如果我讲了蠢话;我觉得是因为某种抽象的东西,我不理解这点,我也不必去弄明白。”

    “你刚才讲的话一点也不蠢,格鲁巴赫太太,至少我也部分同意你的观点。不同的是,我认为这一切要更严重,对我的控告不仅抽象,而且完全是无中生有。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就是一切。如果我醒来后,不苦苦琢磨安娜为什么没有来,而是立即起床,并且不管有没有人阻拦,到你这儿来的话,我就可以换个地方,在厨房里吃早饭,并且可以让你到我房间里去把我的衣服拿来。总之,如果我的行为明智一点,后来的那些事就不至于发生了,一切就会被消灭在萌芽状态中。但是,我当时毫无准备。在银行里,我总是胸有成竹,类似的事情在那儿是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的;我有自己的侍从,直线电话和内部电话就摆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顾客、职员接踵而至;更重要的是,我总是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一直保持警觉。an果这种情况突然出现在银行里,我会着实感到愉快的。哎,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重提啦,只打算听听你的看法,听听一个明智的太太的看法。我很高兴,咱们的观点一致。现在请你伸出手来,咱们握握手,证明咱们的观点确实是吻合的。”

    “她会同我握手吗?监察官是不会这样做的,”他想道,同时用一种审察性的异样目光打量着那女人。她站了起来,因为K已经站起来了;她有点困惑不解,因为没有完全听明白他说话的意思。由于困惑,她讲了一些违心的话,这些话说得很不是时候。“不必过虑,K先生,”她说,声音中好像包含着眼泪,她当然忘了握他的手。“我并不认为我为这件事过虑了,”K说;他突然疲倦了,发现她同意或者不同意自己的意见都无关紧要。

    他在门口问:“布尔斯特纳小姐在家吗?”“不在家,”格鲁巴赫太太回答道,她在作出这个干巴巴的回答时,诚恳地笑了一下,好像对此表示关切。“她去看戏了。你想问她点什么事吗?需要我给她留个口信吗?”“噢,我只想和她说一两句话。”“我怕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去看戏时,一般回来得很晚。”“这没关系,”K说,他低垂着脑袋,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只想向她解释一下,今天借用了她的房间。”“这完全没有必要,K先生,你太认真了,小姐什么也不知道,她从今天早晨出去后,一直没有回来过,所有的东西都已放回原处,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她打开布尔斯特纳小姐的房门。“谢谢,我相信你,”K说,但还是穿过打开的门走进屋内。柔和的月光洒进这间黑洞洞的房间。眼睛所能看见的每样东西确实已经放回原处,女上衣已经不在窗闩上摇晃了。床上的枕头看起来高得出奇,一部分被月光照着。“小姐常常很晚才回家,”K说,他看着格鲁巴赫太太,好像她应该为此受到嗔责。“年轻人都是这种样子,”格鲁巴赫太太用为小姐辩护的口气说。“当然,当然,”K说、“不过,也许会闹出事来。”“这是可能的,”格鲁巴赫太太说,“你说得多对呀,K先生!也许,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更是如此。我不想说布尔斯特纳小姐的坏话,她是一个可爱的、心地善良的姑娘,文雅、正派、精明、能干,她身上的这些品质都使我甚为欣赏;但是有一点不可否认:她应该更有自尊心一点,少和男人来往。光是这个月里,我就已经在郊区的马路上碰见过她两口,每回跟她在一起的先生都不一样。我很担心,K先生,不过,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是千真万确的,就像我现在站在这儿一样地千真万确。但是我担心不会有希望了,我得找小姐本人谈一谈。况且,使我对她产生怀疑的还不单单是这件事。”“你这样说不对头,”K说,他的话中带着怒气,他很难掩饰,“你显然误解了我对小姐的看法,我指的不是那种意思。事实上,我要坦率地提醒你别对小姐提任何事情;你大错特错了,我很了解小姐,你讲的话里没有一句是真的。但是,我可能管得太宽了。我不想干预这件事,你愿意对她讲什么都可以。晚安。”“K先生,”格鲁巴赫太太用恳求的口气说,并匆匆跟着他走到他门口。K已经打开了门。“我现在肯定不会对小姐讲任何事情,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当然还要等一段时间,看看会发生什么事,然后再决定怎么办。我只和你这么推心置腹地谈过。不管怎么说,我想保持我这栋房子的声誉,这只会对我的所有房客有好处,这就是我为这件事情操心的全部原因。”“声誉?”K透过门缝大声说道,“如果你想保持你这栋房子的声誉,你就必须先把我撵出去。”他接着“呼”的一声关上门,不再理睬门上传来的轻轻的敲门声。

    但是,他毫无睡意,决定不上床,乘此机会看看布尔斯特纳小姐几点钟能回来。也许等她回家时,不管有多晚,他也可以和她聊几句。他闭上疲惫不堪的双眼,在窗前踱步,一时真想劝布尔斯特纳小姐和他一起搬走,以这种方式来教训教训格鲁巴赫太太。不过,他马上发现,这种行为太过分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想搬家,是因为今天早晨发生了这些事情。没有别的举动会比这更不明智,更无聊和更卑鄙了。

    他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开始觉得不耐烦了,便把门厅的大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躺在沙发上。这样,任何人只要一进门,他就能看见。他平心静气地躺在沙发上,吸着雪茄,一直到十一点左右。后来他无法再躺下去,便朝着门厅走了一两步,好像这样布尔斯特纳小姐就会早点回来似的。他觉得没有特别的兴趣要见她,他甚至记不太清楚小姐的长相了;不过他现在想跟她谈谈,他想到小姐的姗姗来迟可能会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段时间搞得更加乱糟糟的,因此很恼火。她还应该受到斥责,因为她害得他没吃晚饭。他本来今晚要去看艾尔莎的,也因为小姐的缘故而推迟了。这两件事都有可能弥补,这是真的,只需直接到艾尔莎工作的那家酒馆里去就行了。他决定晚点去,和布尔斯特纳谈完话以后去。

    十一点半多一点,他听见有人上楼梯。刚才他沉浸在思索中,把前厅误作自己的房间了,还在里面来回踱了一阵步;现在他赶紧跑回自己的卧室,走到门背后。是布尔斯特纳小姐进来了。她关上正门,打了一个哆嗦,立即用披巾裹住自己瘦削的肩膀。一分钟之内,她就该走进自己的房间了;时间这么晚,K当然不能进她的屋;因此,他只能现在和她谈,但是糟糕的是,他忘了把自己房间里的灯打开。所以,如果他冒黑出去,小姐就会以为他想要拦路抢劫,或者至少会大吃一惊。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无可奈何地透过门缝低声叫道:“布尔斯特纳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哀求,而不是在叫人。“谁在那儿?”布尔斯特纳小姐问,她瞪大眼睛朝四周扫了一遍。“是我,”K走上前来说。“噢,K先生!”布尔斯特纳小姐微笑着说。“晚上好,”她朝K伸出手。“我得跟你讲一两句话,你允许我现在这么做吗?”“现在?”布尔斯特纳小姐问,“必须现在谈吗?有点不合适,对不对?”“我从九点钟开始,就一直等着你。”“噢,我在剧院里;你要知道,我不晓得你在等我。”“我只想跟你谈谈今天发生的事情。”“好,可以,我并不特别反对,只不过我实在太累了,连站也站不稳了。这样吧,你到我屋里来呆几分钟。我们不能在这儿谈话,会把大家都吵醒的,我讨厌这样做,不单单是为别人着想,更重要的是为我们自己着想。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进屋把灯打开,然后你就可以把这儿的灯关掉了。”K熄掉灯,在原地等着,直到布尔斯特纳小姐在房间里低声请他进去为止。“请坐,”她指着沙发说,自己却在床脚边站着,虽然她刚才说已经累了;她甚至连头上那顶插着鲜花的高级小帽也没有脱掉。“到底是什么事,我真有点好奇了。”她的两脚交叉着。“你也许会说,”K开口道,“用不着那么着急,非得现在谈不可,但是……”“我从来不听开场白,”布尔斯特纳小姐说。“这对我来说就更方便了,”K说,“今天早晨,你的房间被人稍微弄乱了一点,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的过错,这是几个陌生人违背我的意愿干的;不过,正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还是我的错;我请你原谅。”“我的房间?”布尔斯特纳小姐问,她没有看着K,而是仔细看了一遍自己的房间。“是的,”K说,现在他俩的目光第一次相遇了,“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就不必说了。”“不过,真正令人感兴趣的部分还是应该说一说,”布尔斯特纳小姐说。“不,”K说。“那好吧,”布尔斯特纳小姐说,“我不想刺探秘密;如果你坚持认为,谈这些没有意思,我不想为此与你争论。你请我原谅,我现在就爽爽快快地原谅你,尤其是因为我根本看不出来我的房间曾经被人弄乱过。”她张开双手,按在自己的髋骨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在嵌有照片的镜框跟前站住了。“你瞧这儿,”她高声说道,“我的照片全弄乱了!真讨厌。看来,确实有人进我的屋了,他是没有权利进来的。”K点点头。暗地里诅咒那个名叫卡米乃尔的职员:那个人从来也不能控制自己不去做毫无意义的傻事。“真有意思,”布尔斯特纳小姐说,“我现在只好禁止你去做你应该禁止自己做的事情了,也就是说,我不许你在我不在的时候走进我的房间。”“但是,我已经对你解释过了,小姐,”K一面说,一面走到照片跟前,“乱动这些照片的不是我;既然你不信,我不得不告诉你,审讯委员会带来了三个银行职员,其中的一个动了你的照片。只要一有机会,我就开除他。”小姐向他投来一瞥询问的眼光,他又说了一句,算是回答:“是的,今天审讯委员会到过这里。”“是为了你而来的?”小姐问。“是的,”K回答道。“不对!”姑娘笑着大声说道。“是的,是为了我而来的,”K说,“怎么,你以为我不会犯罪?”“噢,不会犯罪,”小姐说、“我只是刚才听你说了一句,不想作出什么定论,很可能会有许多伏笔。另外,说实在的,我并不很了解你。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专门为某人成立了一个审讯委员会,这意味着他的罪行准是很严重。但是,你不可能犯了大罪,因为你仍然是自由的,至少从你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你并不是刚刚从监狱里跑出来。”“你说得对,”K说,“审讯委员会有可能发现,我并不清白,只不过我犯的罪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重而已。”“当然,这是可能的,”布尔斯特纳小姐十分警觉地说。“瞧,”K说,“你在法律方面经验不多。”“对,我缺乏经验,”布尔斯特纳小姐说,“我常常为此而懊恼,因为我想了解一切应该了解的东西,法院尤其使我感兴趣。法院很吸引人,使人感到很好奇,对不对?不过,我在这方面的无知状态马上便要结束了,因为下星期我将到一位律师的办公室里去当职员。”“这太好啦,”K说,“这样你就可以在我的案子中助我一臂之力了。”“当然可以,”布尔斯特纳小姐说,“为什么不呢?我很愿意尽量利用我的知识。”“我说这话是认真的,”K说,“至少是半认真的,就像你一样。这桩案子无关紧要,用不着去请律师;不过,如果有个人给我出出主意,那就好办多了。”“我明白了;不过,要是让我给你出主意的话,我得先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布尔斯特纳小姐说。“事情糟就糟在这儿,”K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说来,你只不过是拿我开开玩笑而已,”布尔斯特纳小姐极为失望地说,“完全没有必要选择这么晚的一个时候来开这种玩笑。”她从照片跟前走开,他俩一块在这儿站了很长时间。“可是,小姐,”K说,“我并没有拿你开玩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呢?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不,我对你讲的,已经超过我所知道的,因为事实上它并不叫审讯委员会。我这么称呼它,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才好。并没有进行审讯,我只是被捕了;不过,它确实是个委员会。”布尔斯特纳小姐坐到沙发上,又笑了起来。“这个委员会是什么样的,能告诉我吗?”她问道。“很可怕,”K说,但是他不再考虑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布尔斯特纳小姐:她一只手托着脑袋,肘部支在沙发垫上,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摸着自己的髋骨。“说得太笼统了,”她说。“怎么大笼统了?”K问。他恢复了正常,问道:“我把事情经过跟你说说,好吗?”他想在屋里走动走动,不过还不想离开。“我累了,”布尔斯特纳小姐说。“你回来得太晚啦,”K说。“好,你倒责备起我来了,这是我自找的,因为我根本就不该让你进来。况且,显然没有任何必要让你进来。”“有必要,我马上就向你解释,”K说,“我可以把你床边的小茶几挪开吗?”“你在起什么怪念头!”布尔斯特纳小姐嚷道,“当然不行!”“那我就不能向你说明,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K说;他很激动。好像受了莫大冤枉。“噢,如果你为了说明问题,必须挪茶几,那你就尽管挪好了,”布尔斯特纳小姐说;停顿了一会儿以后,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太累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K把小茶几挪到屋子中间,自己坐到茶几后面。“你可以自己设想一下所有的人呆的准确位置,这会很有意思的。我是监察官,那边的箱子上坐着两个看守,照片跟前站着三个年轻人。窗闩上——我只不过附带提一句而已——挂着一件白上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噢,我把自己忘了,我是最重要的人物;喏,我就站在这儿——茶几前面。监察官逍遥自在地架起腿,一只胳臂搭在椅子背上。瞧,就是这个样子,活像一个乡巴佬。现在我们真的可以开始了。监察官喊叫着,好像要把我从梦中惊醒似的,他简直是在怒吼;我很害怕,为了让你相信,我得像他那样吼叫才行。不过,他只是吼叫着我的名字。”布尔斯特纳所得入了迷,她伸出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请K别嚷嚷。但是已经太晚了,K完全进入了角色,他扯开嗓门高叫道:“约瑟夫·K。”他的喊声不像他刚才形容的那么可怕和那么响亮,然而却具有一种爆发性的力量,在空中滞留了一会儿以后,才慢慢在屋里散布开来。

    突然,隔壁房间有谁在敲门,声音响亮、清脆、有规律。布尔斯特纳小姐脸色发白,用手捂着胸口。K大吃一惊,过了一阵子以后,他的思想才从早晨发生的那些事情中解脱出来;他不再在姑娘面前表演了。他刚恢复常态,便跑到布尔斯特纳小姐面前,抓住她的手。“别害怕,”他低声说,“我来应付一切。会是谁呢?门后只有一间起居室,谁也不在那儿睡。”“不,”布尔斯特纳小姐在他耳旁轻轻地说:“从昨天起,格鲁巴赫太太的侄子,一个上尉,在那儿睡。他没有别的房间。我刚才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干吗要这么大声嚷嚷呢?我的心绪全乱了。”“确实没有必要,”他说。她坐到垫子上,K吻了吻她的前额。“走吧,走吧,”她说,同时很快坐直了身子,“快走,现在就走,你在想什么呢?他在门背后听着呢,他什么都听得见。你真会折磨人!”“我不走,”K说,“等你稍微平静一点以后,我再走。咱们到那个屋角里去吧,咱们在那儿讲话他听不见。”她听凭他把自己带到那儿去。“你忘了,”他说,“虽然这使你不愉快,但不会有任何危险。格鲁巴赫太太在这方面是有决定权的,特别因为上尉是她的侄子;你知道她对我是很尊重的,绝对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可以说,她也依靠我,因为她从我这儿借了一大笔钱。咱们为什么呆在一起,你可以编出各种理由来,我都可以证实,哪怕是最站不住脚的理由也没关系,我保证让格鲁巴赫太太不但表面上接受你的解释,而且内心里也确实相信这种解释。你丝毫不必为我操心。如果你想说是我侵犯了你,格鲁巴赫太太知道后会相信的,但她不会失去对我的信任,因为她对我十分信赖。”布尔斯特纳小姐一言不发,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她两眼瞧着地板。“格鲁巴赫太太怎么会相信,我会来冒犯你呢?”K补充道。他凝视着她的头发;她那头微微发红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中间分开,脑后束成一个堕云譬。他盼着她能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但是她却一动不动地说:“请原谅,我感到害怕的是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而不是上尉在这儿可能造成的任何后果。你喊了一声以后,屋里立即鸦雀无声,不一会儿敲门声便猛地响起,这是把我吓成这个样子的原因,何况我正挨着门坐着,敲门声好像就是从我身边发出来的。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不想采纳。我愿意为我房间里发生的任何事情负责,不管谁来询问都一样。你居然没有发现,你的建议中包含着对我的侮辱,这使我很惊讶;当然,你的意图是良善的,我对此甚为赏识。但是,现在请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吧,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安静一会儿。你只恳求跟我谈几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钟头了。”K紧紧握住她的手,然后又捏住她的手腕。“可是,你没有生我的气吧?”他问,她甩脱他的手回答道:“不,不,我从来不生任何人的气。”他又抓住她的手腕,这回她听之任之,并且把他带到门口。他下定决心离开。但是到了门口他却又停了下来,好像他并没想到门会是在这儿;布尔斯特纳小姐乘机甩脱了他的手,打开门,走进前厅,在那儿轻声说:“现在请你出来吧!你瞧,”她指指上尉的门,门下透出了一道光亮,“他开着灯,正在欣赏我们的狼狈相呢。”“我这就来,”K说。他奔进前厅,抱住她,先吻了吻她的嘴,然后在她的脸上盖满了吻印,好像一头口燥舌干的野兽,在贪婪地喝着渴望已久的清冽泉水一样。最后他开始亲她的脖子,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颈项上,过了很长时间才离开。上尉屋里传出的一个细微声响使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我现在要走了,”他说;他想直呼布尔斯特纳小姐的名字,但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她软绵绵地点了一下头,伸出手听凭他吻;她半侧着身子,好像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便低着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此后不久K便上了床。他差不多马上便睡着了,不过在进入梦乡之前,他稍稍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作为,他感到高兴;但他也为自己没有感到更高兴而奇怪;由于上尉的缘故,他很替布尔斯特纳小姐担心。

     二 初审

    K得到电话通知,下星期天将对他的案子进行一次短时间的审理。他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从现在开始,审讯将一次接一次有规律地进行,也许不是每周一次,随着时间的推移,中间隔的时间会越来越短。从一方面来说,早日审理完这件案子对大家都有好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审讯应该彻底,应该面面俱到,尽管时间不能拖得太长,因为这很累人。正由于这个原因,才选择了这种高频率,然而短暂的审讯方式。审讯的日子选在星期天,这是为了不干扰K的业务工作。估计他会同意这种安排,然而,如果他喜欢别的日子,他们也会竭尽全力满足他的愿望。比如说,也可以在夜间进行审讯,虽然夜里K的头脑可能不够清醒。总之,如果K不反对,他们就在星期天等着他。当然,他必须出席,这是不言而喻的,用不着再加以提醒。他得到了应该去的那个地方的门牌号码,这栋房子位于郊区的一条街道上,他从来也没去过。

    K得到电话通知后,没有回答,便把听筒撂下了;他决定星期天按时赴约,这是绝对必要的。案子有进展了,他必须为之奋斗;必须使初审变成最后一次审讯。他正站在电话旁边出神的时候,突然听见副经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副经理想打电话,但发现K挡着他的路。“是坏消息吗?”副经理随便问了一句,他并非真想知道点什么,只是急着要让K离开电话。“不是,不是,”K一面说,一面问在一边,但没有走开。副经理拿起听筒,利用电话还没接通的机会,转脸对K说:“喂,我有句话要跟你说,K先生。星期天上午,我邀了几个人乘我的游艇去玩,你愿意赏光一块来吗?人很多,其中毫无疑问会有你的朋友。比如说,律师哈斯特勒先生。你来吗?来吧!”K尽量注意听副经理在讲些什么。这对他来讲并非无关紧要,因为他和副经理的关系向来不大融洽,如今副经理居然向他发出邀请,这是一种友好的开端,表明K在银行里已成了重要人物,以至银行的第二把手也十分看重他的友谊,至少希望他能采取中立态度。副经理这样做确实已经纤尊降贵了,虽然这个邀请只是在电话未接通的时候随便作出的。然而K还想让副经理屈尊第二次,因为他说:“十分感谢。但是很抱歉,星期天我没空,已经跟别人约好了。”“真遗憾,”副经理说。电话正好接通了,他转过脸去打电话。他讲了很长时间,心烦意乱的K一直站在电话机旁边。K没等副经理挂上电话,就如梦初醒地为自己在这儿无目的地浪费时间进行辩解;他说:“我刚打完电话,他们在电话里约我到一个地方去,可是忘了告诉我几点钟去。”“那你可以再打个电话去问问嘛,”副经理说。“这并不很重要,”K说;他这么一说,刚才那个本来就站不住脚的借口便更加令人不可置信了。副经理转身要走的当儿,继续就其他事情发表自己的意见。K勉强作答,心里想的却是:星期天上午最好九点钟就到那个地方去,因为法院平时总是九点钟开庭的。

    星期日天气阴沉。K很疲乏,因为头天晚上他参加了餐厅里举行的庆祝活动,睡得晚了些,差点睡过头。K来不及考虑或调整一星期来筹划好的计划,匆匆穿上衣服,没吃早饭便奔到郊区那个指定的地方。十分奇怪的是,虽然他没有时间去打量过路人,却看见了那三个已经介入他案子的职员。他们就是拉本斯泰纳、库里希和卡米乃尔。前两人乘着有轨电车,从他面前驶过;但是卡米乃尔却坐在一家咖啡馆的平台上,当K走过的时候,他从栏杆上探出身来,询问似地看着他。他们三个人好像都很注意他,想搞清楚他们的上司忙着上哪儿去。一种挑战心理使K决定不乘车到那儿去;他不希望麻烦任何人,甚至是最不相干的局外人在这件案子中帮他的忙,他不想受惠于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哪怕稍微过问一下他的案子。他最不愿意的是一分不差,准时到达,以至在审讯委员会面前降低自己的身分。不过他还是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在九点钟到达,尽管并没有给他规定确切的到达时间。

    他想,那栋房子准有某种标志,或者门前准是热闹非凡,远远就能辨认出来;但是到底有什么标志,他却无从想像。朱里乌斯大街两旁的房子几乎一模一样,全是灰色的大楼,里面住着穷人;电话里告诉他,那栋房子就位于朱里乌斯大街。他在街头停了一会儿。因为是星期天早晨,所以大部分窗口都有人,只穿着衬衫的男人们靠在窗口抽烟,或者小心翼翼地扶着坐在窗台上的小孩。有些窗口挂满了被褥,偶尔会从被褥上方冒出一个头发蓬松的女人脑袋。人们隔着马路互相叫喊;K的头顶上方正好有人喊了一声,引起一阵哄笑。大街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家小杂货店;这些小店位于街面以下,门前有一小段石阶,通到街上。女人们从这些店里挤进挤出,或者在店外的石阶上唧唧喳喳。一个流动水果贩正向站在楼上某个窗口的人叫卖,一面叫喊,一面向前走,和K一样心不在焉;他的推车差点把K撞倒。在城里某个较漂亮的街区用过很长时间的一个旧唱机开始发出刺耳的声音。

    K慢悠悠地沿着大街走着,越走越远;现在他的时间似乎很充裕,预审法官可能会从某个窗口探出身来,发现他正在路上走着。九点过了些。他沿着马路走了好久才到那栋房子门前;这栋房子大得不同寻常,大门特别高,也特别宽,肯定是供卡车出入用的。内院四周是一间间栈房,门上挂着商号的名牌,有的名字K曾经在银行的账册上见过。他一反常态,在通向内院的前厅里呆了一会儿,聚精会神地研究起这些外部现象来。他旁边有一个没穿鞋子的人,坐在板条箱上看报。两个男孩正利用一辆小推车玩跷跷板。一位面容。惭淬的年轻姑娘穿着睡衣,站在吸泵前打水;她看着K,水则不断流进桶里。内院的一角,有人在两扇窗子间系了一根绳子,把衣服晾在上面。绳子下面站着一个男人,不时大声指点几句。

    K转身朝楼梯走去,打算到审讯室里去;但他随即站住脚,因为除了这道楼梯外,他在院子里又看见另外三道楼梯。楼梯后面还有一条小过道,像是通往第二进院子的。他们没有确切告诉他,审讯室到底在哪间屋子里,他为此感到很恼火。这些人对他的疏忽和冷淡已经达到令人诧异的地步,他决定把自己的看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最后,他终于踏上了第一道楼梯,心中想起那个名叫威廉的看守讲的话:法和罪是互相吸引的;既然如此,审讯室就应该位于K偶然选中的这道楼梯的上面。

    他上楼时,打扰了许多在楼梯上玩耍的小孩;孩子们气呼呼地看着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如果我下次还要再来的话,”他心想,“一定要带上糖果来哄他们,要不就带根棍子揍他们一顿。”他刚要到达二楼时,一粒弹子球滚了下来,他不得不止步等弹子球落定。两个皱纹满面、脸庞瘦削、老气横秋的孩子乘机揪住他的裤子;他如果把他们甩开,就可能使他们受伤,他怕他们嚷嚷起来。

    到了二楼,他才真正开始寻找。由于他不好直接打听审讯委员会在什么地方,便装作要找一个名叫兰茨的细木工——他想到了这个名字,因为格鲁巴赫太太的侄子即那个上尉就叫兰茨。于是他挨门逐户去打听,里面是否住着一个名叫兰茨的人,并乘此机会朝屋内看一眼。其实他用不着这么费劲,因为差不多所有的门都开着,孩子们在门口跑进跑出。许多住户都只有一间带一扇窗的小房间,里面正在做饭。不少女人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则在炉子上忙碌。几个即将成年的姑娘身上除了围裙以外,似乎没穿别的衣服,她们正在不停地操劳。每间屋子里床上都躺着人,有的是病人,有的在酣睡,还有的虽已穿好衣服,但仍然赖在床上养神。如果哪家门关着,K就敲敲门,问里面是不是住着一个名叫兰茨的细木工。一般是女人来开门,听到他的问题后,便转身对屋里的某人说话,那人便从床上欠起身来。“有位先生问,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个名叫兰茨的细木工。”“一个名叫兰茨的细木工?”那人在床上问道。“是的,”K说,虽然他已经明白,审讯委员会不在这里,他的询问是多此一举。许多人看起来深信,要找到细木工兰茨对K讲来事关紧要。他们绞尽脑汁,久久思索,倒也想起了某个细木工来,但名字不叫兰茨;他们也会说出一个和兰茨这个名字的发音相近的名字来;或者向邻居打听;或者领K到离这儿颇远的另一家去,他们觉得那儿可能会住着像兰茨这样的房客,或者那家会有人向他提供他们所不能提供的更确切的消息。最后,K几乎用不着再问了,因为他这么打听来打听去,已经跑遍了整个二楼。他现在开始为自己的计划感到后悔,而当初他还以为这个计划是切实可行的。当他快要走到六楼时,他决定不再寻找了,他对一个愿意领他继续查询的热情的青年工人道了声“再见”,便朝楼下走去。可是,他又为自己白忙了一阵而感到忿懑;于是便回过头,继续往上登。他到了六楼,敲敲第一家的门。他在小房间里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大挂钟,时针快要指到十了。“一位名叫兰茨的细木工住在这儿吗?”他问。“请往前走,”一位年轻女人说,她长着一双活泼的黑眼睛,正在水桶里洗小孩衣服;她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指着旁边的那间房子,那里门开着。

    K觉得好像走进了一间中等大小的会议厅。厅里有两扇窗,里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谁也不在意这个刚进来的人。天花板下面是一圈楼座,那儿也是挤得满满的,人们即使弓着身子站着,头和背也会碰到天花板。K觉得厅内空气太污浊,便退了出来,对那个看来听错了他的话的年轻女人说:“我是打听一个细木工住在哪里,他的名字叫兰茨。”“我知道,”那女人说,“你只管进去吧。”如果她不走到他面前,抓住门把手并对他说:“你进去吧,我得把门关上,不让任何人再进去,”那他就可能不会再进去。“好吧,听你的,”K说,“不过大厅里已经挤得太满了。”尽管这样,他还是进了大厅。

    门后有两个人在谈话,其中一个人伸出双手,做出一个像是付钱的手势,另一个人紧紧盯着他。从这两个人的中间伸过一只手,抓住K。这只手是属于一个脸颊微微发红的小伙子的。“来吧,来吧,”他说;K听凭他领着自己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似乎有一条狭长的通道,他们大概以此为界,分属两个不同的派别;K朝左右两边看了看,发现没有一个人脸朝着他,大家都是背朝着他,只跟自己的那一派人说话和打手势——这个事实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大多数人身穿青上衣、外面披一件星期天常穿的宽宽大大的旧式长外套。他们的服装是惟一使K感到困惑不解的东西,否则他准会认为这是一次地方性的政治集会。

    K被那小伙子带到了会议厅的另一端,那儿有个低矮的、上面挤着不少人的讲台,台上斜放着一张小桌;桌子后面有个矮胖子,坐在讲台的边缘上;他喘着气,兴致勃勃地和另一个人在讲话,那人懒洋洋地躺在他后面的一把椅子上,跷着腿,胳膊肘支撑在椅背上。矮胖子不时在空中挥动手臂,好像在模仿某人的滑稽相。陪K来的小伙子发现很难向人们通报K的到来,他两次踮起足尖,打算讲话,但是讲台上的那个矮胖子没有注意到他。直到讲台上另一个人发现了这个小伙子后,矮胖子才朝他转过脸来,并俯下身子听他结结巴巴地说话。矮胖子接着掏出怀表,瞥了K一眼。“一小时零五分钟以前你就该到达这儿,”他说。K正要回答,但来不及了,因为那人刚刚说完,会议厅的右半部分便响起一片不满的喧哗声。“一小时零五分钟之前你就该到达这儿,”那人抬高声音重复了一遍,同时匆匆扫了整个会议厅一眼。喧嚷声立即变得更响了,过了好久一阵子才平息下来,这时那人已经住嘴了。大厅里比K刚进来的时候要安静得多。只是楼座上的人还在发表评论。那儿光线暗淡、尘土飞扬、烟雾腾腾,但人们还能看得出来,他们的衣着似乎比下面的人寒酸。有几个人带着靠垫,垫在他们的脑袋和天花板之间,以免把头碰伤。

    K决定不讲话,只是观察;因此他也不为自己的所谓迟到辩护,仅仅说道:“不管我迟到不迟到,反正我现在来了。”话音未落,掌声即起,仍旧是大厅右侧传来的。“这些人很容易争取过来,”K想道;但他为大厅的左半部分保持缄默感到不安,这一半人就在他身后,他们中间只发出一两下孤零零的拍手声。他思忖着应该说些什么,才能把全大厅的人都争取过来,如果不能争取全部,那至少也得把大部分人暂时争取过来。

    “不错,”那人说,“不过现在我没有再听你讲下去的义务。”人声重新鼎沸起来,这次谁也不会再搞错其含义了。那人摆摆手,请大家安静。他接着说:“不过我可以把这次算作例外情况,下次可不能再迟到了。现在请你到前面来。”一个人跳下讲台,给K腾出地方。K走上去,靠着桌子站着。后面的人很多,他不能不使劲撑牢,才避免人群把预审法官的桌子、也许还有预审法官本人推下讲台去。

    然而,预审法官看样子并不为此操心;他悠闲自在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身后的人说完最后几句话后,便拿起一个小笔记本来——桌上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这个笔记本像是学校里用的旧式练习本,翻的次数过多,角全卷着。“好吧,这么说,”预审法官翻着笔记本,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对K说,“你是油漆装饰匠?”“不对,”K说,“我是一家大银行的襄理。”这个回答使右面那部分人开心得捧腹大笑,K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人们用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前仰后合,浑身颤动,好像一阵咳嗽。甚至楼座里也有几个人在哈哈大笑。预审法官顿时勃然大怒,他看来已经没有足够的权威可以控制大厅里的人了,便向楼座上的人发泄自己的怒气;他蹦起来,瞪着他们,紧皱起眼睛上方那两道平常没有引起人们注意的又粗又黑的眉毛。

    但是,大厅的左半部分仍旧像刚才那样平静,人们面对讲台,站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地听着讲台上的讲话和从大厅的其它部分发出的嘈杂声;他们甚至允许自己这一派的某些成员主动和对方攀谈。左边的这些人不像其它部分的人那么多,他们其实可能是无足轻重的;但是他们的镇静和耐性却使人们对他们刮目相看。K开始讲话了,他深信自己实际上是代表他们的观点的。

    “你向我提了个问题,预审法官先生,问我是不是油漆装饰匠——噢,或许这不是问题,你只是指出一个事实而已——你的这个问题典型地反映出强加在我身上的这次审判的全部特点。你也许会反驳说,这根本不是一次审判;你说得完全对,因为只有在我承认它是一次审判的情况下,它才称得上是次审判。不过,我现在承认它是一次审判,因为我想得到同情。如果人们愿意关心它,就只能抱着同情心来关心它。我并不是说,你的审讯是卑鄙的,但是我很愿意把这个形容词送给你,供你一个人去思考。”K在这儿停住,低头看着整个大厅。他的话很尖刻,尖刻得超过自己的预想,不过他这样说是有充分理由的。他的话应该激起某种掌声,但掌声却还没有响起来,听众显然正聚精会神地等着他说下去;沉默也许孕育着爆发,这一切将在爆发中结束。这时,大厅那端的门蓦地打开了,刚才那个年轻的洗衣妇走了进来,看来她已经洗完衣服了。K很恼火:尽管她进来时小心翼翼,但还是分散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不过,预审法官倒使K觉得开心,因为他听了K的话后,似乎心情十分沮丧。在此之前法官一直站着,因为当他站起来去斥责楼座上的人时,K的讲话使他惊讶得呆呆地站在那儿。他利用这个间歇时间重新坐下,他的动作徐缓,好像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也许是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他重新翻开笔记本。

    “这不会对你有多大用处的,”K接着说,“你的笔记本本身,预审法官先生,会证实我说的话。”他为自己能在这么一个奇特的集会上用冷静的语调讲话而感到勇气倍增,便从预审法官那儿一把夺过笔记本高高举起。他用手指尖捏着中间的一页,好像怕弄脏手似的;斑渍点点、绘着黄边、写得密密麻麻的本蕊朝两边打开,纸页倒垂着。“这就是预审法官的记录,”他一面说,一面让笔记本重新掉落到桌子上。“你可以继续翻阅,随你的便,预审法官先生,我一点也不怕你的这个账本,虽然它对我来说是保密的。我不会去动它,不愿把它拿在手中,最多只会用手指尖拈着它。”这番话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或者至少应该如此理解。预审法官把桌子上的笔记本拿起来,尽量使它恢复原状,并重新开始翻阅。

    站在第一排的人目不转睛地看着K;K一言不发地站在台上,眼睛向下,也瞧了他们一会儿。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没有一个例外,有的甚至胡子都白了。他们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跟自己走吗?他们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吗?他们能从在他讲话以前就陷入的那种无动于衷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吗?尽管他已经当众侮辱了预审法官,他们却依然无动于衷。

    “我遇到的事情,”K接着说,他比刚才平静多了,同时注意观察站在第一排的那些人的脸部表情,这使他讲话时有点分心,“我遇到的事情只是一个孤立的例子,就其本身来说没什么了不起,尤其是因为我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然而,它却代表着一种错误的政策,这种政策也是针对着其他许多人的。我正是为了这些人的利益才在这里表明立场,我并不是为了自己。”

    他不知不觉地抬高了嗓门。大厅中有人高举着双手鼓掌,并且高喊道:“好极了!真对!好极了!太好了!”第一排中有几个人使劲捋着自己的胡子,但是,没有一个人回过头去看看是谁打断了K的讲话。K也对此不大在意,不过仍然觉得甚为振奋;他不再认为有必要去获得所有人的掌声:如果他能使听众开动脑筋思考问题,这儿说服一个人,那儿说服一个人,把他们争取过来,他就会感到很愉快了。

    “我不想当个演说家,在这里夸夸其谈,”K说,他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即使我有这种愿望,我也当不成。毫无疑问,预审法官先生的口才比我好得多,这是他的天赋的一部分。我只希望公开讨论一下大家所蒙受的一种痛苦。你们听我说吧:大约十天以前,我被捕了,被捕的方式连我也觉得可笑,虽然此时此刻这点不足挂齿。我是在床上被捕的,当时我还没有起来,也许——根据预审法官讲的话来看,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也许他们得到的命令是逮捕一位和我一样无辜的油漆装饰匠,但是他们却抓了我。两个粗暴的看守强占了我隔壁的房间。即使我是一个危险的歹徒,他们采取的防范措施也不会比当时更缤密了。此外,这两个看守是道德败坏的流氓,他们喋喋不休,震聋了我的耳朵,诱使我向他们行贿,企图用卑劣的借口骗走我的外衣和内衣;他们当着我的面,厚颜无耻地吃掉了我的早点,然后又居然问我要钱,说是要给我去买早点。这还不是一切。接着我被带到第三间屋子里去见监察官。那间屋子是一位女士的,我深深地尊敬她;可是我却亲眼目睹那间屋子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不错,看守和监察官糟蹋了那间屋子是由于我的缘故,但完全不是我的过错。当时要我保持镇静确实很难,然而我还是做到了。我用最冷静的口气问监察官,为什么逮捕我——如果他在这里,他可以证实这点。监察官悠闲自在地坐在我刚才提到的那位女士的椅子上,那副蛮横傲慢、神气活现的样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你们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先生们,他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回答,也许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他逮捕了我,这就是一切。但是,事情还没完,他指使我银行里的三个低级职员进入那位女士的房间,听凭他们兴冲冲地翻着和乱动属于那位女士的一些照片。让这三个职员在场当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这就是期待他们和我的女房东及其佣人一样,到处散布关于我已被捕的消息,以便诋毁我的名誉,特别是动摇我在银行里的地位。但是,这种意图完全落空了,即便是我的女房东——我很荣幸地在这儿说出她的名字,她叫格鲁巴赫太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即便是格鲁巴赫太太,也有足够的智力能认识到,这种形式的逮捕就像野孩子的恶作剧一样,不值得认真对待。我重复一遍,这一切目前仅仅使我感到愤懑和恼火而已,可是,它难道不会引起更坏的后果吗?”

    说到这里,K停住了,他朝一声不吭的预审法官瞥了一眼,好像看见法官给大厅里的某人使了一个眼色,传递了一个信号。K笑了笑说:“坐在我旁边的预审法官先生刚才给你们当中的某人传递了一个秘密信号。看来你们中间的某些人接受坐在上边的人的指示。我不知道,这个信号是授意鼓掌呢还是让你们嘘我;现在既然我过早地泄露了事情的真相,我也就自觉地放弃了掌握它的真实含义的任何希望。我对这件事毫不在乎,我可以公开授权预审法官先生对他雇用的手下人讲任何话,用不着暗递信号,法官可以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候对他们讲:现在嘘他,或者说:现在给他鼓掌。”

    预审法官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很尴尬,也可能是很不耐烦。他跟后面的那人讲了一句话,那人朝他俯下身来,可能是给他打气,也可能是给他出个具体的主意。下面的听众正在谈论,声音不高,但很热闹。原先似乎势不两立的两派成员现在融会在一起了,有的人指着K,另外一些人指着预审法官。大厅内烟雾弥漫,令人不可忍受,从大厅这头甚至无法看见在大厅那头的人。楼座上的人更糟,他们忐忑不安,睨视着预审法官,为了弄明白事情的进展,他们只得低声询问楼下的人。回答好像是偷偷摸摸作出的;提供消息的人一般用手遮住嘴,尽量压低自己的嗓门。

    “我马上就要讲完了,”K说,他用拳头擂着桌子,因为桌上没有铃。预审法官和给他出主意的人听见响声后吃了一惊,凑在一起的两个脑袋分开了一会儿。“我基本上置身于这件事以外,因此我可以冷静地对它进行评论,而你们——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真的把这个所谓的法庭当作一码事的话——会发现,听听我的话是大有好处的。不过我请求你们,如果你们对我讲的有什么看法,需要和我商榷,最好以后再说,因为我时间紧迫,很快就得离开这儿。”

    大厅内立即一片寂静,鸦雀无声,K控制了全场。听众不再像开始那样乱吵乱嚷了,甚至也不鼓掌,他们似乎被说服了,或者几乎被说服了。

    “毫无疑问的是,”K十分温和地说。听众聚精会神,屏息静气,他深受鼓舞;全场静寂得连一丝最微弱的声音也清晰可闻,这比最热烈的掌声更令人激动,“毫无疑问的是,在法院采取的这一系列行动——我指的是法院在处理我的案子中所采取的逮捕我和今天审讯我这一系列行动——的后面,有一个庞大的机构在活动着。这个机构不仅雇用受贿的看守、愚蠢的监察官和其最大优点便是明白自己不中用的预审法官,而且还拥有一批高级的甚至是最高级的法官,这些人还有大量不可缺少的听差、办事员。警察和其他助手,或许还有刽子手呢,我不忌讳用这个词。先生们,为什么要有这个庞大的机构呢?不外乎是诬告清白无辜的人,对他们进行荒谬的审讯;这种审讯其实在大部分情况下得不到什么结果,就像在我的这桩案子里一样。但是,既然整个机构都是荒谬的,上司又怎么能防止他们的下属贪赃枉法呢?这是不可能的,即使这个机构中的最高法官也不得不默许他的法院里的受贿现象。正因为这样,看守们便想方设法去偷被他们抓来的人身上穿着的衣服,监察官便闯进陌生人的家里去,无辜百姓从此不能得到有礼貌的对待,而是在大庭广众下受辱。看守们讲过,囚徒们的财产保存在一些仓库中,我很想去看看囚徒们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怎么在那儿霉烂,至少看看经过官员们的洗劫后还能剩下些什么东西。”

    这时K的话被大厅那头发出的一声尖叫所打断。大厅里烟雾弥漫,灯光昏暗,迷迷蒙蒙,他只好举起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力图看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洗衣妇。她一进来,K就知道秩序有可能被她扰乱。到底是不是她的过错,还不清楚。K只看见一个男人把她拽到门边的一个角落里,紧紧搂着她。但是,发出那声尖叫的却不是她,而是那个男人;他的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小群人聚在他们周围;楼座上离他们较近的那些人看到K在审讯过程中造成的肃穆气氛由于这种事情而被破坏,似乎感到高兴。K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是穿过大厅,奔到那头去。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家都急于恢复秩序,起码应该把那对害群之马逐出会场;但是,头几排公众却无动于衷,他们一动不动,谁也不给他让路。相反,实际上是在阻挡他,有个人——他没功夫回头看是谁——伸出手,从后面揪住他的衣领;老头们横着胳膊不让他过去。K这时已经顾不得那两个人了,他觉得自己的自由受到威胁,好像他真的被捕了。他不顾一切地跳下讲台。他现在和人群面对面站着。他是不是看错了这些人?他是不是过高估计了自己讲话的效果?当他讲话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故意掩饰自己的真实态度?现在他讲完了,他们是不是终于对自己的装腔作势感到厌倦了?瞧瞧他周围的人的脸部表情吧!他们那黑色的小眼睛左顾右盼,目光诡谲;他们的胡子脆硬,根本不像胡子,要是把它们捏在手里,准和握着一大把蟹钳一样。胡子下方的外衣领子上,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徽章在闪闪发光——这是K的真正发现。他还发现他们全都佩戴着这些徽章。表面上看来,他们有的属于右派,有的属于左派,其实都是同僚;他猛地转过身来,发现预审法官的外衣领子上也缀着同样的徽章。预审法官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逍遥自在地看着这个场面。“原来如此!”K大声说道,并在空中挥动着手臂。他突然明白了,怒不可遏:“你们都是当官的,没有一个不是。我明白了,你们就是我刚才所讲的那些贪赃枉法的人。你们赶到这里来,用耳朵听,用鼻子嗅,想尽可能多知道一些我的情况。你们假装分成两派,你们当中的一半人拼命鼓掌,只是为了引诱我讲下去,你们想尝试一下,怎么捉弄一个老实人。好吧,我希望你们已经从中得到很大好处,因为我居然期待你们来保护一个无辜的人,你们已经从中得到一些乐趣,或者还有别的——走开,不然的话我就揍你,”K对一个索索发抖的老头嚷道,那老头靠得他太近了,“你们也许还真的懂得了一两件事情。我希望你们对自己的职业感到满意。”他匆匆拿起放在桌边的帽子,在全场由于惊愕——如果没有其他原因的话——所引起的一片寂静中,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朝门口走去。然而,预审法官似乎比K的动作更快,因为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等一等,”他说。K停了下来,但他的眼睛仍然看着门,而不是看着预审法官;他的手已经按在大门的插销上。“我只想指出一点,”预审法官说:“今天——或许你还不知道——你自己抛弃了审讯肯定会给被告带来的全部好处。”K笑了起来,他仍旧看着门。“你们这些恶棍,总有一天我也要审讯你们,”他大声说道,然后打开门,朝楼下跑去。他身后响起唧唧喳喳的热烈讨论声,公众显然已不再惊愕,他们像内行的学者一样,开始分析面临的局势。

     三 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学生——办公室

    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K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再次传讯他的消息,他不能相信自己拒绝受审已被认可;到了星期六晚上,他还没有接到通知。于是他认为,他们准是等着他在原先的时间到那老地方去,这是不言而喻的。因此,他星期天上午又到那儿去了,这次他穿过走廊,登上楼梯,径直朝那个大厅走去;几个还记得他的人在自己的门口向他打招呼,但他已经没有必要向任何人问路了。他很快来到审讯室门口,刚敲门,门就开了。给他开门的女人站在门边,他甚至没有扭头看那女人一眼,便直接朝旁边的屋里走去。“今天不开庭,”那女人说。“为什么不开庭?”他问;他不信。那女人打开隔壁屋子的门后,他才相信了。屋子里确实是空荡荡的,看起来比上星期天更加令人不舒服。讲台上的那张桌子还像上次那样摆着,桌子上有几本书。“我可以去看看那些书吗?”K问,他并不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好奇心,而只是为了不白来一趟而已。“不行,”那女人一面说,一面把门关上,“这是不允许的。书是属于预审法官的。”“我知道了,”K点点头说,“那些书可能是法律书,这里施行的法律的主要部分都在那些书里,根据这些法律,你无罪也好,无知也好,都要被判刑。”“大概是吧,”那女人说,她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好吧,既然这样,我最好还是走吧,”K说。“需要我给预审法官留个口信吗?”那女人问。“你认识他吗?”K问。“当然啰,”女人回答道,“你要知道,我丈夫是法院里的门房。”K只是在这时才发现,上星期天除了一个洗衣盆外一无所有的接待室,现在已经布置成了一个家具齐全的起居室了。那女人看见他的惊讶神色后说道:“是的,这间屋子是我们的家,不过在法院开庭的日子里,我们得把屋子腾出来,东西全得搬走。我丈夫的这个差使有很多不利的地方。”“我对屋子倒并不感到特别惊讶,”K严肃地看着她说,“惊讶的是你已经结过婚了。”“你大概指的是上次开庭时发生的事情吧:你在讲话的时候,我扰乱了秩序,”那女人说。“我当然指的是那件事,”K说,“现在已是旧事一桩了,我差不多已经忘了,不过当时却使我勃然大怒。现在你自己也说你是结过婚的人。”“当时打断你的话,并没有给你带来任何损害;从人们后来的议论来判断,你那天讲的话留下的印象很坏。”“这是可能的,”K说,他想转移话题,“但这不能成为你的遁词。”“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会原谅我的,”那女人说,“你看见的那个搂着我的人,长期以来一直在死皮赖脸地追求我。我也许对大部分男人都没有吸引力,但对他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我没有办法摆脱他,事到如今甚至我的丈夫也慢慢听之任之了;我丈夫如果不想丢掉饭碗,就必须忍受,因为你看见的那个人是个学生,将来很可能成为一个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他老追着我,他今天还来过,就在你来之前。”“这一切都是互相关联的,”K说,“我并不觉得奇怪。”“我想,你急于想法子改善这里的情况,”那女人慢吞吞地说,她注视着K,好像她说的话对她和K都有危险似的,“我是从你的话里猜出来的,我本人很喜欢你的讲话,虽然我只听见其中的一部分。开头我没听着,你快要讲完的时候,我和那个学生正躺在地板上,这儿真可怕。”她停了一会儿,拉住K的手说:“你想努力改善这儿的情况吗?”K微笑了一下,抚弄着她的柔软的手指。“其实,”他说,“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改善这儿的情况并不是我的本分。因此,你如果跟预审法官说这些,他不是笑话你一顿,便是惩罚你一顿,我可以把话说在前头。老实说,我永远也不幻想能够按照我的自由意志在这里进行干预,因此我决不会为了考虑是否有必要改革这儿的司法机构而少睡一个钟头。但是,我似乎被捕了——你知道,我被捕了——这件事迫使我进行干预,以便保护我自己的利益。然而,如果在这同时,我能够用某种方式帮助你,我当然会很高兴的。这并非完全出于利他主义,因为你作为回报,也会助我一臂之力的。”“我怎么才能帮助你呢?”那女人问。“比如说,让我看看放在那张桌子上的书。”“当然可以!”那女人大声说道,并且立即领他去看。那都是些旧书,边角全卷着,有一本书的硬封面几乎从当中裂成两半,其间只连着几根细线。“这儿的所有东西都很脏!”K摇着头说,那女人不得不用围裙拭去那些书上蒙着的厚厚一层灰尘;K伸手去翻看,他打开第一本,就发现一幅不堪入目的画。一男一女光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画家的淫秽意图十分明显,不过他的画技拙劣,画面上只有两个僵硬呆板的人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另外,透视法也掌握得很差,画家显然想不出法子把他们画成面对面坐着。K没有翻看这本书的其它部分,接着他草草看了一眼第二本书的内封,这是一部小说,书名是《汉斯如何折磨他的妻子格蕾特》。“这儿研读的法律书便是这些玩意儿,”K说,“受命审判我的便是这些人。”“我愿意帮助你,”那女人说,“你希望我帮助你吗?”“你真的能够帮助我,同时又不至给自己造成麻烦吗?你刚才跟我说过,你丈夫在高级官员面前是惟命是听的。”“那没什么,我照样愿意帮助你,”那女人说,“好吧,咱们详细谈谈。别担心我会遇到什么危险。对于危险,我只是在想害怕它的时候才会害怕。来吧。”她坐在讲台边上,让K坐在自己身旁。“你有一双可爱的黑眼睛,”他俩坐后,她端详着K的脸说,“人家告诉我,我的眼睛也很可爱,不过,你的眼睛要可爱得多。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正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后来偷偷溜进了会议厅。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可以说是不允许我这样做的。”“原来是这样,”K想道,“她自己送上门来了,她和他们一样堕落了。她对这儿的官员感到厌倦,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不管来了哪个陌生人,她的幻想都会被激起,她就会用各种方式去勾引他,比如说,恭维他的眼睛。”K站起身来,好像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说出来了,自己的态度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并不认为你能帮助我,”他说,“要想帮助我,就需要和高级官员有关系。而我深信,你只认识一些在这儿转来转去的微不足道的低级职员。你很可能十分了解这些低级职员,可以使他们做许多事情,对此我一点也不怀疑。但是,哪怕他们竭尽全力,也不能对这件案子的最终结果产生任何影响。而你的几位朋友则会因此而与你疏远。我不希望那样。和那些人保持友谊吧,因为我觉得你需要这种友谊。我这么说感到很抱歉,因为我得承认,我也喜欢你——让我用这句话回答你对我的恭维吧。我特别喜欢你用哀伤的目光看着我,就像现在这样,虽然我可以向你担保,你没有任何理由需要这样。你的位置是在我要与之搏斗的那些人中间,你在他们中间如鱼得水,你爱那个学生,这是没有疑问的,或者说,即使你不爱他,至少你也觉得他比你丈夫好。从你的讲话中很容易看出这点。”“不,”她大声说道,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紧紧抓住K的手,K没有立即缩回手,“你现在不能走,你不能带着关于我的错误想法离开这儿。你难道真的忍心这样走开吗?难道我在你眼里真的这样一文不值,你就不想赏个脸,再多呆一会儿吗?”“你曲解了我,”K说,他重又坐下,“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留下,那我将很高兴地留下,我有足够的时间;我到这儿来,本来是盼着法院开庭的。我想说的只是,请你不必为我的案子做任何事。请不必生气,如果你觉得我毫不在乎案子的结局会怎么样;即使给我判刑,我也只会一笑了之——当然,我们得假设本案会得出一个适当的结论,对此我是十分怀疑的,因为我认为,由于本案负责人的懒惰、健忘、甚至也可能是惧怕,这件案子实际上已经,或者即将束之高阁。当然,他们也可能装出继续办案的样子,试图在我身上敲诈勒索;但他们不必这样做,因为,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永远也不会去贿赂任何人。你倒是可以为我做件事,你可以去告诉预审法官或者任何一个能把我的话传播出去的人,就说任何因素也不能促使我向这些官员们行贿,哪怕他们耍尽阴谋诡计也不行,他们在这方面无疑是很精明能干的。他们的企图不会有任何希望,你可以明白地告诉他们。但他们大概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即使他们还没有得出这个结论,我也不在乎他们是否知道了这个消息。这只会使他们省点事,当然也会使我少遇到点麻烦;不过,我会高兴地忍受对他们也不利的任何不愉快的事件。我将谨慎行事,我要看到这种情况的发生。顺便问一句,你真的认识预审法官吗?”“当然啰,”那女人说,“当我提出帮助你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我本来不知道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官员,但是既然你这么说,那当然是真的。尽管这样,我认为他向上司递交的报告是有某种影响的。他写很多报告。你说过,官员们懒惰,但这种说法肯定不适用于全体官员,尤其不适用于预审法官:他总是在写。举例说吧,上星期天,会议一直开到很晚才结束;其他人都走了,可是预审法官却继续留在审讯室里。我只好给他提一盏灯去,我只有一盏厨房里用的小灯,但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立刻开始写东西。这时,我丈夫回家了,那个星期天他不上班,我们把家具搬回来,重新把屋子布置好。后来几个邻居来看我们,大家借着烛光聊天。说实话,我们把预审法官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们上了床;到了半夜——那时准是很晚了——我突然被惊醒:预审法官站在我们的床边,用手遮着灯,免得灯光照着我丈夫。这是不必要的谨慎,因为我丈夫睡得很死,光线再强他也不会醒。我吓得差点喊出声来,不过预审法官却很客气,他让我多保重,低声对我说,他一直写到现在,他是来还灯的;还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我躺在床上睡觉的模样。我把这些告诉你,只是想说明,预审法官确实一直忙着写报告,特别是关于你的报告,因为对你的审讯肯定是那两天开会时的主要议题之一。像这么长的报告肯定是很重要的。但是,除此以外,你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中可以清出,预审法官也开始对我产生兴趣了,而在开始阶段——因为他可能是第一次看上我——我可以对他施加很大的影响。到目前为止,我还有其它证据,可以说明他急于获得我的欢心。昨天,他通过那个学生给我送来一双丝袜,学生在他那儿工作,他俩交情可好呢;他说,这是为了报答我给他打扫审讯室。但这不过是借口而已,因为打扫屋子是我的职责,何况我的丈夫为此会得到报酬的。袜子真好看,你瞧,”她伸出双腿,把裙子撩到膝盖以上,开始欣赏起自己的袜子来,“袜子真好看,可是大漂亮了,对我这么一个女人不合适。”

    她突然住了嘴,把手放在K的手上,好像要让他放心,接着说:“嘘,贝托尔德在瞧着咱们。”K慢慢抬起眼睛。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审讯室门口,他个子矮小,双腿微弯,蓄着蓬乱的暗红色的短胡子,好让自己的外貌尽量显得威风点;他一直用手指捋着胡子。K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这是K遇到的那个神秘法院里的第一个学生,现在他还默默无闻,但将来有一天很可能会得到一个高级职务。但是,那个学生却丝毫不理会K,他暂时停止捋胡子,伸出一个手指,向那女人打了个招呼后,便朝窗口走去。女人朝K俯过身去,低声说:“别生我的气,别以为我很坏,我现在得上他那儿去了,他是个模样可怕的人,你只要瞧瞧他那双罗圈腿就可以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来,然后我就跟你走,如果你愿意带我走的话;你想上哪儿,我就跟你上哪儿,你跟我在一起,愿意干什么都行。我只要能够长期离开这里,就会很高兴的;我真愿意永远离开这里。”她最后抚摸了一下K的手,便跳了起来,跑到窗前去了。K的手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手朝外伸出,停留在空中。那女人确实把他吸引住了,他经过深思熟虑后,认为可以向这种诱惑屈服,没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不能这样做。他轻而易举地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她也许是按法院的指示,企图引诱他钻进圈套。她用什么方法可以使他落入圈套吗?他不是有足够的自由可以永远藐视法院的权威、至少是藐视法院对他作出的判决吗?难道在这么小范围内他也不能信赖自己吗?她提出愿意帮忙,听起来是真心诚意的,也许并非完全没有价值。把这个女人从预审法官和他的下属手中夺走归自己所有,也许是对他们最合适的报复。这样,某天夜里,当预审法官开夜车绞尽脑汁地写完了谎话连篇的关于K的报告后,走到这女人的床边,就会发现人去床空了。床空了,因为她跟K私奔了,因为现在站在窗口的这个女人,这个裹在深色粗布衣服里面的柔软、温暖、妖烧的身躯已经属于K了,只属于K一人了。

    他摆脱了疑虑,这样琢磨了一阵以后,开始觉得窗口正在进行的窃窃私语未免延续得太久了,于是便用指关节敲桌子,接着捏紧拳头擂了起来。学生的目光越过那女人的肩膀,在K身上停留了一下;他并不感到难为情,反倒贴得她更近些,进而伸出双臂搂住她。她侧过头,像要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话,他乘她侧过头的时候,一面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一面在她脖子上很响地接了个吻。K从这个举动中看出,学生确实可以对这女人为所欲为,就像刚才她抱怨的那样;K猛地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他斜着眼,打量着学生,同时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尽快摆脱他。K的来回踱步变成了生气的跺脚,学生显然被他弄烦了,对他说:“如果你等得不耐烦了,你可以走嘛。你早就该走啦,谁也没拽住你,谁也不会想念你的。其实,我一进来,你就应该赶快走开。”学生讲这几句话时怒气冲冲,专横傲慢,俨然是一个正在向讨厌的囚徒训话的未来的法官。K走到学生身旁笑着说:“我等得不耐烦了,这是真的;然而,消除我的不耐烦情绪的最简便的方法是你离开我们。当然,如果你万一是到这里来看书的——我听说你是学生——我将很乐意带着这个女人离开,给你腾出个地方。我想,你在成为法官之前,在学习中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我承认,我不大熟悉法学训练的细节,但是我想,法学训练不会只教学生出言不逊——看来你在这方面已经精通到恬不知耻的程度了。”“不能让他在外面乱窜,”学生说,好像试图向那女人解释刚才K说的那番侮辱性的话,“这样做是错误的,我曾经跟预审法官讲过。在非审讯期间,起码应该把他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的时候,我简直无法理解预审法官。”“光说话有什么用?”K说,并朝那女人伸出手,“来吧!”“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学生说,“不,不,你不能得到她。”他随即伸出一只手把她举起,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力气;他一面温情脉脉地凝视着她,一面朝门口跑去,由于手上的分量而微微弯着腰。学生的这个举动清楚地表明他对K有些畏惧;但他仍然冒着进一步激怒K的危险,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抚摸或紧捏着那女人的胳臂。K追了他几步,准备揪住他,必要的话还要掐住他的脖子;正在这时,那女人却说道:“这没用处,预审法官派他来找我,我不敢和你走;这个小魔鬼,”她拍拍学生的脸说,“这个小魔鬼不会让我走的。”“你自己也不想得到自由,”K嚷道;他伸出手,按在学生肩上,学生用牙齿咬他的手。“不,”那女人嚷道;她伸出两只手,把K推开,“不,不,你不能这样做,你想干什么?这样会毁了我的。让他去吧,唉,让他去吧!他只不过是听从预审法官的命令,把我带到预审法官那儿去罢了。”“好吧,我放他走,至于你,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了,”K说;他由于失望而怒火中烧,便朝着学生的后背猛推一把。学生一时跌跌撞撞,但没有摔倒,他着实松了一口气,以更加敏捷的步子一蹦一跳地走了。K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走着,他承认这是第一次明白无误地败在这些人手中。当然,他没有理由因此懊丧,他受挫了,是他自找的,因为他想先发制人。他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的时候,以及出门干正事的时候,比这些人都强,他们中如果有人挡了他的道,他就可以把那人一脚踢开。他脑中设想着一个可能出现的十分可笑的场面,比如说,这个讨厌的学生,这个趾高气扬、妄自尊大的年轻人,这个长着罗圈腿的丑八怪,有那么一天会跪在艾尔莎床前,痛苦地搓着手,乞求她的垂青。他想到这种场面甚为开心,于是决定一有机会就带学生去拜访艾尔莎。

    K被好奇心所驱使,匆匆走到门口,想看看那女人被带到哪儿去了,因为那学生绝不可能抱着她穿过街道。他们其实没走多远,一出门就是一道狭窄的木楼梯,好像是通到阁楼上去的;楼梯拐了一个弯,那一头看不见。学生抱着那女人上了这道楼梯,他走得很慢,一面哼哼,一面“呼哧呼哧”直喘气,因为他的力气快用完了。那女人朝站在下面的K摆摆手,耸耸肩,表明她在这次劫持中不应该受到指责;然而她却几乎没有反抗,任凭这场哑剧演下去。K毫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一个陌生人;他决定不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失望情绪,也不让她知道他能轻而易举地克服自己可能感到的任何失望情绪。

    那两个人已经消失了,然而K还站在门口。他不得不作出这样的结论:那女人不但背叛了他,而且还欺骗了他,她说是被带到预审法官那儿去的。预审法官肯定不会坐在阁楼上等着。这道狭窄的木楼梯不会使人产生什么联想,不管看它多久也枉然。可是K却发现,楼梯旁边钉着一张小小的硬纸片。他走过去,看见上面有一行似乎是没有练过字的小孩子写的字:“法院办公室在楼上”。这么说来,法院办公室就设在这座房子的阁楼上啰?这种安排好像不能使人产生崇敬的心情;房客都是些穷愁潦倒的人,但连他们也只在阁楼里堆放些没用的废旧家具,可是法院却把自己的办公室设在这里;当一个被告想到,这个法院手头只有这么点钱,他的心里就会坦然不少。当然也不能无视这种可能性:钱是够多的,但是法官们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腰包,而没有用到司法业务上去。根据K迄今为止积累的经验判断,这是绝对可能的;如果真的如此,这种不光彩的行径虽然会让被告瞧不起,但却能给他带来更多的好处;在一个确实是贫穷的法院里,这点是很难做到的。K现在也明白,当初他们为什么不好意思把他带到阁楼上来,而选择在他的家里折磨他。K和法官一比,条件多优越啊:法官只能在阁楼里将就着,而K却在银行里有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旁边还有一间会客室,他可以透过大玻璃窗,欣赏都市的繁华景象。不错,他没有额外收入,不受贿,不贪污,也不能命令下属去找个女人带到他的房间里来。然而K却心甘情愿地放弃这些特权,至少这辈子不想得到这些特权。

    K正伫立在那张硬纸片旁边,一个男人从下面走上来。他透过开着的门看看屋内,从这里也能看见更里面的那间审讯室。他问K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一个女人。“你是门房,对不对?”K问。“对,”那人说。“啊,你是被告K,我认出你来了,欢迎,欢迎。”他出乎意料地朝K伸出手来。“可是,没有宣布今天要开庭,”门房见K不说话,便接着说下去。“我知道,”K说,一面注视着那人身上穿的便服,上面除了普通扣子外,还有两颗像是从旧军装上扯下来的镀金钮扣,这是表明他职务的惟一标志。“我刚才还跟你妻子讲过话。现在她不在这儿,学生把她带到楼上预审法官那儿去了。”“又来了,”门房说,“他们老是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今天是星期日,我本来用不着于任何活,可是他们为了支开我,却派我到外面去白白跑了一趟。他们存着心眼,不把我支使得太远,让我怀着要是抓紧时间,就可以及时赶回来的希望。正因为如此,我尽可能快点走,刚跑到那个办公室门口,就朝半开着的门大喊几声,把口信传了进去。我喊得气都快透不过来了,他们很难听懂我喊话的意思。然后我又全速往回跑,可是那个学生还是比我先到。当然,他到这儿来的路不远,只需沿着那一小段木楼梯从阁楼上走下来就行了。如果我的工作不至于受到影响的话,我早就把那个学生逼到这堵墙跟前,把他揍成个肉饼了。就把他揍死在这张硬纸片旁边。我每天连做梦都想着这件事。我看见他在这里被揍扁了,就在楼梯口上面一点:他的两只胳臂摊开,五指伸直,两条罗圈腿扭成一个圆圈,地上全是血。可是到目前为止,这只不过是做梦而已。”“没有别的法子了吗?”K笑着问。“据我所知,没别的法子了,”门房说,“现在的情况比以前更糟:他从前把她带走,只是为了自己寻欢作乐;但现在我可以说,他也把她带到预审法官那儿去,我早就料到了。”“不过,你的妻子不是也应该受到谴责吗?”K问;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得不抑制自己的感情,因为他还在吃醋。“那当然啰,”门房说,“她最应该受到谴责。她是自己投入他的怀抱的。至于他,看见所有的女人都要追。仅仅在这座楼里,他就因为想偷偷溜进别人家里,而被五户人家赶了出来。我妻子在整个公寓里是最漂亮的女人,而我所处的地位又使我无法自卫。”“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看来就没有希望了,”K说。“为什么没有希望呢?”门房问,“如果他在追求我妻子时,被狠狠地接过一两次——不管怎样,他是个胆小鬼——他就再也不敢这么干了。可是我不能接他,也没有任何人会帮我去揍他,因为大家都怕他,他是个很有影响的人物。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敢揍他。”“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才敢揍他呢?”K迷惑不解地问道。“你被捕了,对不对?”门房说。“对,”K答道。“这意味着我更得怕他,因为虽然他也许不至于影响案子的结局,但是他大概能影响预审。”“是的,是这么回事,”门房说,好像K关于这件事情的看法和他的看法一样不言而喻。“不过,按照一般规则,我们的案子全是事先就判好了的。”“我并不这么认为,”K说,“不过,这不妨碍我去对付那个学生。”“那我将十分感谢你,”门房一本正经地说,他看来并不相信自己的夙愿能够实现。“你们还有一些官员,”K继续说,“也许是所有的官员,都应该如此对待。”“噢,是的,”门房说,好像他认可的是一个常识问题。然后,他信任地看了K一眼,他尽管一直对K很友好,但在此之前还没敢用这种目光。门房补充道:“一个人不可能不反抗。”但这种交谈似乎仍然使他觉得不安,因为他不想再往下谈了,便以下面这句话作为结束语:“我现在该到上面去汇报了。你愿意和我一块去吗?”“我到那儿去没事,”K说。“你可以去看一看办公室嘛,谁也不会注意你的。”“怎么,办公室值得一看吗?”K犹豫不决地问道,他突然产生了上去看看的强烈愿望。“我想,”门房说,“你会感兴趣的。”“好吧,”K最后说,“我和你一起去。”于是,他跑着上了楼梯,比门房还快。

    他进门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因为门后还有一级阶梯。“他们不大考虑公众,”他说。“他们什么也不考虑,”门房回答道,“你看看这间候审室。”这是一条长走廊,两旁是一扇扇简陋的门,通向本层的各个办公室。虽然走廊里没有窗子,透不进光线来,但不是漆黑一片,因为有些办公室并非一关门就和走廊完全隔绝,门上有个木格小窗和屋顶相通,光线可以从那儿透进一点儿来。借着这点光线,人们还能看见办公室里的职员有的在伏案书写,有的站在木格小窗前,透过木格看着走廊里的人。走廊里人不多,大概是星期天的关系。他们的样子很谦恭,坐在固定在走廊两侧的一排木制长凳上,彼此间的距离大致相等。他们穿的衣服一点也不考究,虽然从他们的脸部表情、行为举止、胡子的式样和很多不易觉察的细节上判断,这些人显然属于上等阶层。由于走廊里没有衣帽钩,他们都把帽子塞到长凳下,很可能是依次模仿的结果。坐在离门最近的那几个人看见K和门房后,彬彬有礼地站了起来,他们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他们似乎认为这样做是应该的。因此,当这两个人走过时,大家都站起来了。他们站得不很直,驼着背,屈着膝,像是沿街乞讨的叫花子。K等走在后面的门房赶上来时对他说:“他们多么谦恭有礼啊!”“是的,”门房说,“他们是被告,他们全是被告。”“原来如此!”K说,“这么说来,他们是我的难友。”于是,他朝自己身边的一个人转过脸去,这是一个高个子,身材颀长,头发几乎全已染霜。“您在这儿等什么?”K客客气气地问道。可是,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却使那人十分慌张,K对此甚为不解,因为那人显然是个饱经世故的人,应该知道在各种场合下需要怎么办,决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天生的优越感。可是,他在这里却不晓得怎么回答一个这样简单的问题,只好瞧着其他人,好像他们有责任要帮助他。他似乎在说,如果没有人帮他解围,那谁也别指望他会回答。于是门房走上前来,讲了一句使他安心和鼓起他勇气的话:“这位先生只是问你在等什么,你就给他一个回答吧。”门房的亲切的声音取得了效果:“我是在等——”那人开口说道,可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显然,他开头是想对这个问题作出一个准确的答复,可是后来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另外几个当事人凑上前来,聚在他们周围;门房对他们说:“走开,别挡道。”他们稍微后退了几步,但并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与此同时,那人恢复了镇静,笑着回答道:“一个月以前,我递交过几份关于我的案子的宣誓书,现在正等着结果呐。”“看来你为自己添了很多麻烦,”K说。“是的,”那人说,“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案子嘛。”“不见得每个人都会像你这么想,”K说,“例如,我也被捕了,可是就像我站在这儿一样的确切无疑,我从来没有交过什么宣誓书,也没有干过任何类似的事情。难道你觉得这种事非做不可吗?”“我说不上来,”那人回答道,他又一次失去了自信;他显然以为K在拿他寻开心,为了避免再次出错,似乎想重新详详细细地回答K的第一个问题;但他见K用不耐烦的目光瞧着他,便只说了句:“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把宣誓书交上去了。”“你大概不相信我被捕了?”K问。“噢,我当然相信,”那人朝旁边退了几步说,然而在他的口气中却没有相信的成分,只有忧虑而已。“看来你并不是真的相信我,对吗?”K问道;那人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使K感到莫名其妙的愤怒,便伸出两个手指,掐住那人的胳膊,像是要逼着那人相信他的话。他并不想使那人受伤,几乎没有使劲,可是那人却嚷了起来,好像K不是用两个指头,而是用一把钳子掐住他的胳膊。这种可笑的叫嚷使K不能忍受;如果那人不相信K被捕了,这更好;他大概真的把K当成法官了。K和那人分手时,狠狠捏了他一下,把他推回到长凳上,然后自己继续往前走。“大多数被告都这么敏感,”门房说。他们走后,差不多所有当事人都聚在那人周围;那人已不再叫唤了,他们好像在殷切地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卫兵走到K跟前,K主要是根据来者身上佩着剑知道他是卫兵的。卫兵的剑鞘是铝制品,起码从颜色上判断是这样。K目瞪口呆地看着剑鞘,并且还伸出手去摸了摸。卫兵来调查这儿乱成一团的原因,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门房想用几句话把他支使开,然而卫兵坚持要亲眼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跟门房说声再见,便神气活现地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大,大概是患有痛风病的缘故。

    K没有多费脑子去想卫兵和走廊里的人,因为当他走过半条走廊后,发现前面的一段比较宽,两边没有门,走廊从这里开始往右拐。他问门房往这儿走是不是对头,门房点点头,K便朝右边拐去。他老走在门房前面一两步,为此他感到很不自在;在这种地方,别人很可能会把他当成一个在押的囚犯。于是,他停下好几次,等门房赶上来,可是门房却总是故意拉在后面。最后K决定结束这种尴尬场面,他说:“这个地方我已经看过了,我想走了。”“你还没有全部看呢,”门房诚恳地说。“我不想都看,”K说,他现在确实很累了。“我想走了,通往外面的门在哪里?该怎么走?”“你不至于已经迷路了吧?”门房奇怪地问,“从这儿往前走,到了转弯的地方往右拐,然后沿着走廊一直走,就到门口了。”“你也去吧,”K说,“你给我带路,这儿有许多过道,我找不到路。”“这儿只有一条路,”门房语带嗔责地说,“我不能跟你一起往回走,我得去送口信,我已经在你身上耗费掉很多时间了。”“跟我一起走吧,”K更坚决地说,好像他终于发现了门房在说谎。“别这么嚷嚷,”门房低声说,“附近到处都是办公室。如果你不愿意自己回去,那就跟我再往前走一段,或者在这儿等着,我送完信回来后,将会很高兴带你回去的。”“不,不,”K说,“我不想再等了,你现在就必须和我一起走。”K还没有来得及环顾一下四周,看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正在这时,一扇门打开了,K回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了一位姑娘。K的大嗓门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问道:“这位先生想干什么?”K在她身后较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半明半暗中逐渐走近。K看了一眼门房。门房刚才说过,谁也不会注意K的,可是现在却有两个人冲着他来了,用不了多久,所有的官员都会走到他跟前,问他为什么呆在这里。惟一可以使人理解和接受的解释是:他是被告,想知道下次审讯是在哪一天;但是他不想这么解释,尤其因为这不符合事实,因为他到这儿来只是出于好奇,或者说,是想证实他的假设:司法制度的内部和它的外部一样令人讨厌。当然,这更难以解释。实际上,他的假设看来是对的,他不想再进行调查了,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使他沮丧了;在这种时候很可能会从这些门后走出一个高级官员来,而此时他和任何高级官员交锋都会处于不利的地位,因此他想和门房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一个人离开。

    他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因此很惹人注目;姑娘和门房都瞧着他,像是在盼着K身上出现某种大的变化,他们不想错过亲眼目睹这种变化的机会。K刚才远远看见的那个人现在站在过道的尽头;那人扶着低矮的门楣,踮起脚尖轻轻晃动,很像一个好奇的观众。姑娘首先发现,K的这种状态其实是由于体力稍感不支引起的;她端来一把椅子,问道:“你坐下好吗?”K立刻坐下来,胳膊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好让自己坐得更安稳些。“你有点头晕,是不是?”她问。她的脸凑近了他,她的脸部表情相当严峻,许多女人在青春初萌时脸部表情便也这么严峻。“别担心,”她说,“在这儿,这不是异常现象:差不多每个初到此地的人都有类似病症。你是第一次来吧?那好,用不着紧张。太阳照在房顶上,房梁给晒热了,所以空气闷热难忍。这个地方不适于做办公室,尽管这儿也有几个很大的优点。这儿空气污浊,特别是当这儿等候接见的当事人很多的时候更是如此,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而几乎每天都有许多当事人在这儿等待。如果你再想想,各种各样的衣服洗干净后都要拿到这儿来晾干——你不能禁止住户们洗他们的脏衣服——你就不会因为有点头晕而觉得奇怪了。久而久之会习惯的。你只要再来一两次,就不会觉得透不过气来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点了?”K没有回答,他为自己突然头昏眼花,在这些人面前出了洋相而感到痛苦和羞愧;另外,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头晕的原因,但并没有觉得好受些,反而更加难受了。姑娘马上看出了这点,她拿过那根支在墙上的,末端带有铁钩的木棍,用它把位于K头顶上方的天窗略微打开了一点,好让新鲜空气进来;她以这种方式帮了K的忙。可是,大量煤烟却随之冒了进来,她不得不立即把天窗重新关上,用自己的手帕把K的双手揩干净,因为K已经虚弱得不能照顾自己了。他真想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等体力恢复后再走,这些人越少来麻烦他,他的体力就会恢复得越快。可是,姑娘却说:“你不能呆在这儿,我们在这儿挡了人家的路。”K露出疑问的神色,看了四周一眼,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挡了人家的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带到病房里去。请帮帮忙,”她对站在门口的那人说,后者马上就走了过来。但是K不想到病房里去,尤其不愿意被人带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去,走得越远,对他越不利。“我现在完全可以自己走了,”他刚说完,就从舒适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刚才他在椅子上坐得很适意,所以乍一站起来,两腿直发颤,无法站直。“看来还不行,”他摇摇头说,叹息了一声,重新坐下。他想到了门房;虽然他很虚弱,门房倒照样可以很容易地把他带出去,可是门房好像早就不见了。K凝视着姑娘和他前面那人中间的那块地方,但是连门房的影子也没看见。

    “我想,”那人说;他衣冠楚楚,还穿着一件十分时髦的灰颜色背心,背心的下襟是两个细长的尖角,“这位先生感到头晕是因为这儿空气不好的缘故,最好的办法是——他可能也最希望这样——别把他带到病房里去,而是带他离开这些办公室。”“对!”K大声说道,他兴奋得立即打断了那人的话,“那我立刻就会好的,肯定会好的;何况我并不是真的那么虚弱,只要有人稍微扶我一把就行了。我不会给你们添很多麻烦的,也用不着走远,只要扶我到门口就行了;然后我自己在楼梯上坐一会儿,体力马上就会恢复,因为我一般没这种病,这次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也是一个办事员,对办公室里的空气早已习惯;但是这里的空气坏得确实令人不能忍受,刚才你们自己也这么说。好吧,你们愿意行个好,让我靠着你们吗?我一站起来就头昏眼花,脑袋直打转。”他抬起手臂,以便让他俩搀着他走。

    但是,那人没有回答K的请求,他的手仍然安安逸逸地插在口袋里,他笑了起来。“你瞧,”他对姑娘说,“我说得多对啊,这位先生只是在这儿才感到不舒服,在别的地方没事。”姑娘也笑了,但是她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手臂,好像他这样跟K开玩笑有点过头了。“嗬,哎哟,”那人说,他还在笑,“我搀这位先生到门口去,当然愿意!”“那好,”姑娘说,她那漂亮的脑袋微微侧向一边。“别对他的傻笑介意,”她对K说,K又陷入无名哀伤中,看来并不期待得到解释,“这位先生——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吗?”(那位先生挥挥手,表示同意。)“好吧,这位先生是代表问讯处的。他解答人们提出的任何问题,公众不大清楚我们的诉讼程序,经常提出大量问题。对于每一个问题他都有一个答案,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向他提个问题试试。除此以外,他还有一个惹人注目的地方,这就是他的衣服很时髦,这是我们——也就是说全体工作人员——决定的。由于问讯处的职员总要跟人们打交道,总是第一个看见他们,所以他的衣着必须时髦,以便给人们留下良好的初次印象。除了他以外,我们这些人都穿得很差,式样很陈旧,这点你可能一看见我就发现了,很遗憾,我不得不这么说;话再说回来,把钱花在穿着上没有多大意思,因为我们几乎不出办公室,甚至睡在办公室里。但是,正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他却必须讲究穿戴。可是管理处在这方面有些怪,居然不给他提供服装,于是我们只好募捐——有的当事人也捐了钱——我们给他买了这套衣服和其它服装。如果只是为了造成一个好印象,那他现在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了。然而他的狂笑却吓退了人们,弄糟了一切。”“确实如此,”那位先生冷嘲热讽地说,“不过我确实搞不明白,小姐,你为什么要向这位先生透露我们的内部秘密,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你为什么硬把这些秘密灌进他的耳朵中,因为他根本不想听。你看,他显然正忙于思考自己的事哩。”K不想反驳,姑娘的用意无疑是好的,她大概想让K散散心,或者给他提供一个振作起来的机会,仅此而已;但她走的路子不对。“怎么啦,我得向他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笑,”姑娘说,“它听起来让人觉得是受侮辱。”“我想,只要我愿意带他离开这儿,再厉害的侮辱他也能宽容。”K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向上看一眼,听凭他们两人议论他,好像他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似的;说实在的,他倒真希望成为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突然他觉得那人的手挎起他的一只胳膊,姑娘的手则搀着他的另一只胳膊。“起来,你这个软骨头,”那人说。“谢谢你们两位,”K喜出望外地说,他慢慢站起身来,把这两个陌生人的手移到他觉得最需要搀扶的位置。“你可能会以为,”当他们走进过道时,姑娘在K耳边温柔地说,“我尽量想把问讯处的职员说得好些;不过,你可以相信我,关于他我只是如实禀告而已。他的心并不冷酷。他没有义务扶着病人离开这儿,可是他这样做了,这是你现在可以看见的。也许我们的心肠都不坏,我们乐意帮助所有人;然而因为我们是法院的职员,人们很容易根据表面现象断定我们的心肠很狠,不愿意帮助人。这真使我不安。”“你不想在这儿坐一会儿吗?”问讯处的职员问。他们现在已来到了外面的大走廊中,面前正好坐着刚才曾经和K讲过话的那个人。K在那人面前几乎有些难为情,因为当时他在那人面前站得笔直,现在却有两个人扶着他,他的帽子由问讯处的职员拿着,他的头发蓬乱,披散在汗水淋淋的额头上。可是那人好像什么也没发现,他低三下四地在问讯处职员面前站起来(问讯处职员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一心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呆在这里。“我知道,”他说,“今天还不能就我的宣誓书作出决定。但是我还是来了,我想我也可以在这儿等待,今天是星期天嘛,我有的是时间,我在这儿不打扰任何人。”“你用不着为自己辩解,”问讯处职员回答道,“你的焦虑是对的;你在这里额外地占了地方,我承认;不过,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碍着我的事,所以我决不阻止你尽可能及时了解你的案子的进展情况。可耻地玩忽职责的人见得多了,人们也就学会忍受你这样的人了。你可以坐下。”“他多么善于和被告们讲话啊!”姑娘低声说。K点点头,但是他突然惊跳起来,因为问讯处职员问他:“你想在这儿坐一会儿吗?”“不,”K说,“我不想休息。”他尽可能用坚决的口气说了这句话,虽然他实际上很希望能坐一坐,他觉得像是晕船似的。他似乎在波浪翻滚的大海里行船,海水好像拍击着过道两边的墙壁,过道深处仿佛传来了波涛拍岸发出的哗哗声,过道本身好像在颠簸,在回转,在过道两旁等着的当事人似乎也在随着过道沉浮。因此,护送他的姑娘和问讯处职员的镇静简直令人难以理解。他掌握在他们手中,如果他们让他走,他就会像一截木头似地跌倒。他们用目光敏锐的小眼睛打量着四周,K知道他们正在正常地继续向前走,可他自己却没有走,现在几乎是被他们架着一步步往前挪。最后他发现他们在对他讲话,但是他听不清楚他们讲的是什么,他只听见挤在这儿的人发出的喧闹声,其它什么也听不见。人声中有一个声音很尖,持久不息,好像是鸣汽笛。“声音响一些,”他垂着头低声说,他觉得难为情,因为他知道,他们讲话的声音已经够响了,而他却仍然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接着,他前面的墙好像裂成了两半,一股新鲜空气终于朝他涌了过来;他听见身边有一个声音说:“他开头想走,后来虽然你向他讲了一百次,告诉他们就在他前面,可是他却一动也不动。”K看见自己正站在大门口,门是姑娘刚才打开的。他的力气好像一下子就恢复了。他想先尝尝自由的乐趣,便伸出脚去,踏上一级楼梯,在那儿与搀他到这儿来的两个人告别,他们低着头听他讲话。“十分感谢,”他反复说了几次,接着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们握手,直到他看出,他们确实只习惯于呼吸办公室的空气,一接触到从楼梯口涌进来的比较新鲜一点的空气就不舒服时,才离开他们。他们简直连回答他的力气也没有了。如果K不匆匆把门关上的话,姑娘很可能会晕倒在地。K又站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的镜子,把头发理理好,捡起掉在下面那级楼梯上的帽子——可能是问讯处职员扔在那儿的——然后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大步朝楼下走去,连他自己也对这种反应感到有些害怕了。他那往常很结实的身体从来没有使他出过这种洋相。也许体内正酝酿着一次剧烈的变革,让他再经受一次考验吧!以前的那些考验他都轻而易举地经受住了。他并没有完全抛弃一有机会便去找医生看看的念头,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决定今后要把每星期天上午的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在这点上,他还是可以给自己出主意的。

     四 布尔斯特纳小姐的朋友

    在这以后的几天中,K发现很难和布尔斯特纳小姐搭上话;甚至讲一句话也不可能。他千方百计地想找她,但是她总设法避开。他离开办公室后,直接回家,坐在屋里的沙发上,熄了灯,开着门,专心致志地看着门厅。如果女仆从这儿走过,发现他的屋里似乎没人,便随手把门关上的话,稍待片刻他便站起身来,重新把门打开。他这几天都比平常早一个钟头起床,希望能在布尔斯特纳小姐上班前,和她单独呆一会儿。但是这些计策却没有一个奏效。于是,他就给她写信,往她办公室寄,也往她家里寄。他在信中试图再一次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表示愿意做任何事情来补救,保证以后决不越出她所规定的界线,请求她给他一次和她讲话的机会:因为他不同她先商量就无法和格鲁巴赫太太谈妥任何事情。最后他告诉小姐说,下星期日他整天都在屋里等着,希望她能带来个信息,或者答应他的要求,或者至少解释一下,为什么即使他已保证对她言听计从,她还是不愿见他。他的信没有退回,但也没有得到回音。不过,到了星期天,他倒是得到了一个意思足够明确的信息。早晨,K透过自己房门上的钥匙孔,发现门厅中有不同寻常的动向。事情很快就弄明白了。一个法语教师好像搬进了布尔斯特纳小姐的房间,这是一位德国姑娘,名叫蒙塔格,病态,苍白,脚有点跛,到目前为止自己单住一间房。她在门厅里来回走了几个钟头。看来她老是丢三拉四,不是忘了几件内衣,便是忘了一块布,或是忘了一本书,必须专门再跑一次,放进新房间里去。

    当格鲁巴赫太太进来给他送早餐的时候——自从她那次把K惹生气以后,她一直无微不至地伺候他——他不得不首先打破他俩之间的沉默。“今天门厅里为什么这样忙乱!”他一面问,一面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不能挪到别的时间吗?这地方必须在星期天彻底打扫吗?”虽然K没有看着格鲁巴赫太太,他却知道她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这几个问题尽管很严厉,她却认为这意味着宽容,或者接近于宽容。“没有人在彻底打扫这地方,K先生,”她说,“蒙塔格小姐搬去和布尔斯特纳小姐住在一起,她正忙着搬东西呢。”她没有往下说,而是等着,看K会怎么反应,是不是会让她继续说下去。但是K却故意折磨她,搅着咖啡,一声不响,只顾自己思考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抬眼看着她说:“你早先对布尔斯特纳小姐的疑问已经消除了吗”“K先生,”格鲁巴赫太太大声说道,她正盼着这个问题;她两手握在一起,朝K伸去,“你把我随便说说的话看得过于认真了,我从来没想到过要得罪你或是任何其他人。你肯定早就了解我了,K先生,你应该相信这点。你简直想像不出,最近这些天我是多么难受!我讲了房客的坏话!而你,K先生,竟相信了!你还说,我该让你搬出去!让你搬出去!”她最后这次感情的发泄已被啜泣所窒息,她撩起围裙,蒙到脸上,号陶大哭起来。

    “请别哭,格鲁巴赫太太,”K说;他看着窗外,思念着布尔斯特纳小姐,并且想着她让一个陌生姑娘住进自己房间这件事。“请别哭,”他又说了一遍,因为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发现格鲁巴赫太太还在哭。“我说的也没有这么可怕,这么严重。我们彼此误解了,这种情况在老朋友之间有时也会发生的。”格鲁巴赫太太把围裙从眼睛上移开,想看看K是否真的息怒了。“好啦,没什么了不起的,就这么点事,”K说;他接着又贸然加上一句,因为他根据格鲁巴赫太太的表情判断出,她的侄子——那位上尉——并没有向她透露任何事情。“难道你真的相信,我会为了一个陌生姑娘而和你作对吗?”“我正是这么以为的,”格鲁巴赫太太说;她只要稍微觉得轻松点,马上便会说出一些不合适的话来,这是她的不幸之处,“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K先生要为布尔斯特纳小姐这么操心呢?他明知道,他嘴里讲出来的任何一句不大好听的话都会使我失眠,为什么非要在布尔斯特纳小姐的问题上跟我吵架呢?何况关于这个姑娘的事,我只讲了亲眼看见的事实而已。”K对此没有回答,当她讲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应该把她哄出屋去,不过他不想这么做。他满足于自顾自喝咖啡:让格鲁巴赫太太自己明白她呆在这里是个累赘吧。他又听见蒙塔格小姐在外面来回奔忙的脚步声,她一瘸一拐地从门厅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你听见了吗?”K指着门说。“听见了,”格鲁巴赫太太叹了口气说,“我主动提出给她帮忙,还让女仆也来一下,可是她很要强,坚持所有的东西自己一个人搬。我委实对布尔斯特纳小姐的做法感到不解:我常常后悔把房间租给蒙塔格小姐,可是布尔斯特纳小姐居然让她搬进了自己的房间。”“你不必为此担心,”K一面说,一面用小匙把杯底的糖块碾碎,“这是不是意味着你遭受了某种损失?”“不是,”格鲁巴赫太太说,“这件事本身倒是对我颇为有利的,多出了一个房间,我可以让我的侄子——那个上尉——住进去了。我一直担心,他最近两天可能打扰了你,因为我只能让他住在隔壁的起居室里。他不大晓得为别人着想。”“你说什么来着!”K说,他站了起来,“没关系。你大概以为我神经过敏吧,因为我不能忍受蒙塔格小姐走来走去——瞧,她又开始走动了,这次是往回走。”格鲁巴赫太太觉得几乎没有希望了。“K先生,我要不要去告诉她,让她晚些时候再搬剩下的东西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马上就可以这样做。”“可是,她得搬进布尔斯特纳小姐的房间里去!”K嚷道。“是的,”格鲁巴赫太太说,她简直不明白K的话是什么意思。“反正,”K说,“应该允许她把自己的东西搬到那儿去。”格鲁巴赫太太只是点点头。她默默无言,她的失望情绪以一种幼稚固执的形式表露出来,这使K更为愤慨。他来回踱步,从窗前走到门口,然后又走回来,以这种方式使格鲁巴赫太太不能溜出房间,她大概是很想一走了之的。

    当K再一次踱到门边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女仆,她说,蒙塔格小姐想和K先生讲一两句话,请他上餐间去,她在那儿等着。他听到这个口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目光看着大吃一惊的格鲁巴赫太太。他的目光似乎在说,他早就预料到蒙塔格小姐会向他发出邀请的,这和他在星期天上午被格鲁巴赫太太的房客这样折腾了一番是有关联的。他让女仆回去禀告说,他马上就去,然后走到衣柜前,换了件上衣。格鲁巴赫太太轻声柔气地抱怨了蒙塔格小姐几句,说她太不知趣,K听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请格鲁巴赫太太把早点端走。“为什么?你几乎连动也没动。”格鲁巴赫太太说。“唉,你就拿走吧,”K嚷道,他觉得蒙塔格小姐不知怎么搞的和早点混在一起了,使早点也变得令人恶心了。

    他穿过门厅时,瞥了一眼布尔斯特纳小姐关着的房门。蒙塔格小姐没有请他进屋,而是邀他到餐间里去;他没有敲门便把餐间的门推开了。

    这是一个狭长形的房间,有一个大窗子,地方很小,只能勉强在靠门的两个角落里摆两个碗柜;一张长餐桌占满了餐间的其它部分,餐桌的这头靠近门口,那头一直伸到窗前,几乎使人无法走到窗口去。餐具已经摆好,准备给许多人供餐,因为星期天差不多所有房客都在家里吃午饭。

    K走进餐间后,蒙塔格顺着餐桌的一侧,从窗口迎面向他走来。他们互相默默致意。接着蒙塔格小姐开始说话,她像往常一样昂着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晓得我是谁。”K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我当然知道,”他说,“你在格鲁巴赫太太这儿住了很长时间啦,对不对?”“但是我认为你对房客不大感兴趣,”蒙塔格小姐说。“对,”K说。“你不想坐下吗?”蒙塔格小姐问道。他们一声不响地从餐桌尽头拉出两把椅子来,面对面坐下。但是,蒙塔格小姐马上又站起来,因为她把手提包忘在窗台上了。她穿过整个餐间,到窗前去取包;回来时,轻轻地摆晃着手里的提包对K说:“我的朋友让我跟你讲几句话,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她本来想自己来的,可是今天有点不舒服。她请你原谅,由我代替她来对你说。反正她对你讲的事情也不会比我告诉你的多。相反,我认为我倒还能对你多说一点,因为我比较公正。你不这样认为吗?”

    “那么,你想说什么呢?”K说,他发现蒙塔格小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嘴唇,心里不大好受。她的目光似乎要驾驭他将说出的每一句话。“布尔斯特纳小姐显然拒绝了我的请求,不想亲自见我。”“是这样,”蒙塔格小姐说,“不过,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你自己把它说得太严重了。一般说来,人家约你谈话,你当然既不能随便答应,也不能随便拒绝。但也可能遇到这样的情况,即看不出有谈话的必要,今天便是这样。你刚才既然讲了那番话,我就只好坦率地说了。你请求我的朋友和你谈谈,可以写信,也可以面谈。而我的朋友,至少据我推测,却知道将会谈些什么;由于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她深信,如果真的谈了话,将不会对任何人有好处。老实说,只是到了昨天,她才顺便跟我提起了这件事。她还说,你也不会太看重这次谈话的,因为你准是偶然动了这个念头;甚至用不着专门解释,你也会马上明白——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明白的话——这件事做得多蠢。我对她说,完全可能如此;不过我认为,要把这事完全弄明白,还是应该让你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为好。我主动提出当中间人,我的朋友犹豫了一阵之后,听从了我的劝告。我希望这样做对你也有好处,因为哪怕事情再小,只要有一点点不明白的地方,就会使人忧虑;如果不明白的地方像这次似的可以轻而易举地澄清,那就最好当机立断。”“谢谢你,”K说;他慢慢站起来,先看看蒙塔格小姐,然后又看看餐桌,接着又看看窗外;太阳照着对面的房子;他朝门口走去。蒙塔格小姐跟着他走了几步,似乎不怎么信赖他。然而他俩到了门口时,都不得不退回来,因为上尉兰茨推门走了进来。K第一次离这么近看见他。上尉个子很高,四十出头,肥胖的脸孔晒得黝黑。他略微欠了欠身,向K和蒙塔格小姐致意,然后走到她跟前,恭恭敬敬地吻了吻她的手。他的动作潇洒自如。上尉对蒙塔格小姐的彬彬有礼与K对她的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尽管如此,蒙塔格小姐看来并没有生K的气,因为她还想把K介绍给上尉,至少K是这么认为的。但是K并不愿意被介绍,他既不想和上尉,也不想和蒙塔格小姐客套,吻手这个举动在他看来等于说他俩串通一气,目的在于以最彬彬有礼的利他主义为幌子,阻碍他到布尔斯特纳小姐那儿去。他还觉得自己看出了更多的名堂,他发现蒙塔格小姐选择好了一件得心应手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可以用来一箭双雕的武器。她夸大了布尔斯特纳小姐和K之间的关系的重要性,首先是夸大了他要求约见布尔斯特纳小姐这件事的重要性;同时又耍弄手腕,让人以为夸大其词的乃是K。她会发现自己错了,因为K不想夸大任何事情;他知道布尔斯特纳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字员,不会长期抗拒他的。他得出这个结论后,就决意不必顾忌格鲁巴赫太太讲过的那些关于布尔斯特纳小姐的话了。他匆匆和他们告别;他在离开餐间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他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是蒙塔格小姐的嗤笑声从身后的餐间里传来,这使他顿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乘机做一件出乎他俩——上尉和蒙塔格小姐——意料之外的事。他朝四周扫了一眼,仔细听了听,确信旁边的各个房间里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任何东西会来妨碍他。除了餐间里的唧咕声和格鲁巴赫太太从通向厨房里去的过道中发出的声音外,四周静悄悄的。看来机会极好,K便转身走到布尔斯特纳小姐的门前,轻轻叩门: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又敲了一次:仍旧没人答应。她在睡觉吗?或者她真的不舒服吗?或许她知道只有K才会这么轻轻叩门,因此装作不在家吧!K认为她是装作不在家,因此便敲重了点;最后,由于敲门毫无结果,他便蹑手蹑脚地把门推开;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不仅不对,而且也没用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另外,它和K前些日子见过的样子几乎完全不同了。墙边并排放着两张床,门旁的三把椅子上堆满了外衣和内衣,一个衣柜开着。看来,当蒙塔格小姐在餐间里滔滔不绝地讲话时,布尔斯特纳小姐乘机溜出去了。K并不觉得十分惊讶,他丝毫不期待在目前阶段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布尔斯特纳小姐;不错,他曾经作过尝试,但主要是为了气气蒙塔格小姐。当他重新关上房门时,发现餐间的门开着,蒙塔格小姐和上尉一起站在门口谈话;这使他大为震惊。他们大概一直站在那儿,故意不让K发现他们在看着他;他们压低嗓门讲话,用漫不经心的眼光注视着K的每一个动作——侃侃而谈的人们打量从身旁经过的行人时,用的就是这种眼光。尽管这样,他们的目光给K造成了很大压力;他贴着墙,尽可能快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五 打手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K离开办公室,顺着楼道,朝楼梯走去——他差不多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只有函件分发处的两个职员还在一盏辉光灯的暗淡光线下继续工作。他突然听见一阵哀叹声从一间屋子的门后传来。他一直以为这间屋子是废物贮藏室,虽然他从未打开过这间屋子的门。他诧异地停下脚步,再仔细听听,以便证实自己没有听错:一切静悄悄的。可是,没隔多久,哀叹声又传出来了。他开头想找一个函件分发处的职员一块去,作为证人,但是后来他在一种不可遏制的好奇心的驱使下,猛地把门推开。正像他一直认为的那样,这是一间废物贮藏室。一捆捆没用的旧报纸和陶制空墨水瓶在门后乱七八糟地堆着。然而屋内却站着三个男人,他们弓着身子,因为天花板很低。一支蜡烛插在架子上,发出微光。“你们在这儿干什么?”K问;他问得很快,心情很激动,但声音不高。三人中的一个显然能镇住其他两个人,此人披着一件深色皮外套,脖子、前胸的很大一部分和两只胳臂全露着。他在三人中第一个看见K,但没有反应。另外两个人看见K后大声说道:“先生!我们要挨鞭子啦,因为你在预审法官面前控告了我们。”只是在这时K才发现,他俩原来是弗朗茨和威廉,就是那两个看守;第三个人手中拿着桦木条,准备拍他们。“怎么回事?”K惊奇地看着他们,“我从来没有控告过谁,只是如实讲过我屋里发生的事情。况且,你们在那儿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先生,”威廉说,而弗朗茨则显然想问到威廉背后去,以便躲开那个人,“如果你知道我们的工资少得可怜的话,你就不会对我们这么无情了。我要养活一家子,弗朗茨要娶媳妇,大家只能各显神通,光靠拼命干活是富不起来的,白天黑夜地干也不行。你的漂亮睡衣当时是一种诱惑,我们很想据为己有,但那种事情是不准许看守干的,那样干不对;不过囚犯身上的衣服是看守们的外快,这种做法历来如此,已经形成了传统,你可以相信我,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对一个倒霉透顶、身陷囹圄的人来说,身上的衣服还会有多大用处呢?但他如果公开说出去,看守们就肯定会受到惩罚。”“我从来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惩处你们,我当时只是在捍卫一个原则。”“弗朗茨,”威廉对另一个看守说,“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位先生从来没有请求过惩罚我们吗?现在你也听到了,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应该受到惩处。”“别信他们说的那一套,”第三个人向K指出,“惩罚他们是公正的,也是不可避免的。”“别听他的,”威廉刚开口就住了嘴,因为他的手被桦木条狠狠抽了一下;他赶紧把手凑到嘴边。“我们受惩罚了,只是因为你控告了我们;你如果不控告我们,什么事也不会有了;即使他们发现了我们干的事,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你难道把这叫做公正吗?我们两人,尤其是我,长年当看守,忠心耿耿,这是有案可查的——你应该承认,老实说,我们把你看守得够好的——我们有各种机会可以晋升,肯定很快就会升任打手,就像这个人一样;他只不过是交了好运,因为谁也没有控告过他;要知道,这种类型的控告确实是很少有的。现在一切都完了,先生,我们的前途给断送了,我们不得不去做比看守还要低下得多的工作;此外,我们现在还得在这里挨一顿打,我们会痛得死去活来。”“那束桦木条能打得这么痛吗?”K问道,他细细察看那人在他面前来回挥动的桦木条。“我们得先把衣服脱光,”威廉说。“噢,我知道,”K说,他更仔细地看了打手一眼;打手晒得像水手那样黝黑,长着一脸横肉,粗壮结实。“没有办法使这两个人不挨打吗?”K问打手。“没办法,”那人笑着摇摇头说。“把衣服脱掉,”他向两个看守下命令,然后对K说:“你别信他们说的那一套,他们怕挨打怕得失去了理智。比如说,这个家伙,”他指指威廉,“说什么可能晋升等等,全是胡说八道。瞧,他多胖呀,桦木条抽在他身上,最初几下连印子也不会留下。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胖吗?他去逮捕谁,就把谁的早点吃掉。他把你的早点也吃掉了吧?你瞧,我没说错吧。像他这样一个大腹便便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晋升成打手,这是肯定的。”“也有像我这样胖的打手,”威廉坚持己见,同时解开了裤腰带。“别说话,”打手一面说,一面挥动桦木条,朝他的脖子抽去,他赶紧往后退,“你们不许说话,快把衣服脱下来。”“如果你放他们走,我就重重赏你,”K说,他再也没看打手一眼——干这种事情时,双方都得睁只眼,闭只眼——就拿出自己的钱包。“你大概打算以后也告我一状,”打手说,“让我也挨一顿打吧?不,不!”“你好好想想,”K说,“如果我当初想让这两个人受罚,现在就不会花钱要求饶恕他们了。我可以掉头就走,随手关上门,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回家去;但我不愿意这样做,我确实希望看见放他们走;如果我当时知道他们会挨打或者可能会挨打,那我决不会说出他们的名字。因为我认为他们是没有罪的。有罪的是机构,高级官员们才是有罪的。”“正是这样,”看守们大声说道,他们脱得光光的背上立即挨了一鞭。“如果你打的是一位高级法官,”K一面说,一面夺下打手重新举起的鞭子,“我就不会让你住手,相反,会再给你一份钱,鼓励你干这件好事。”“你讲的话很合乎情理,”打手说,“但是我拒绝受贿。我是在这里打人的,我得打他们。”那个名叫弗朗茨的看守大概希望K的干预能成功,因此,原先他尽量往后缩,现在却朝门口走来;他只穿着裤子,一到K面前,立即双膝着地,拽着K的手低声说:“如果你无法劝他饶恕我们俩,那你就想想办法,起码让他饶了我吧。威廉年纪比我大,比我耐打得多,另外他以前也挨过打,是几年前的事,我还从来没有这样丢过面子,况且我只是跟威廉学样而已,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师傅嘛。我那可怜的心上人正在银行门口等着结果呢。我真惭愧,真可怜。”他把脸伏在K的外衣上,揩干了脸上的泪水。“我不能再等了,”打手说,他用两手握住桦条鞭,抽了弗朗茨一下,威廉吓得赶紧藏到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连头都不敢转动一下。弗朗茨的喉咙里随即发出一声尖叫,凄厉而无望,好像不是人发出来的,而是某种刑具发出来的;叫声在过道里回荡,大概整座楼里都能听见。“别嚷,”K大声说道;他像发了疯似地站在那儿,朝着职员们可能闻声赶来的方向看,同时推了弗朗茨一把;他虽然没用多大力气,但也足以使这个已经一半失去知觉的人跌倒在地了。弗朗茨浑身抽搐,双手抠着地板,但即使这样他也免不了继续挨打。样条鞭朝着躺在地上的弗朗茨猛抽,鞭梢随着他在地上翻滚的频率而有规律地上下挥舞。远处已经出现了一个职员,在他后面几步,还有另外一个。K赶紧“呼”地一声把门关上,走到近处的一扇窗子跟前,打开了窗:窗下是一个院子。尖叫声完全停息了。K为了不让职员们走近,便嚷道:“这是我。”“晚安,先生,”他们回答道,“发生了什么事?”“没事,没事,”K答道,“院子里有一条狗在叫,就这么回事。”由于职员们仍然站着不动,K又说了一句:“你们可以回去工作了。”他不想和他们多谈,便朝窗外探出身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朝过道里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走了。但是他仍然留在窗前,不敢回废物贮藏室去,也不想回家。他的眼睛看着窗下,这是一个方形的小院子,周围全是办公室,所有的窗子现在都是黑洞洞的,只有最上面的几块窗玻璃却反射出月亮的微光。K怔怔地注视着院子的一个角落,那儿很黑,胡乱堆着几辆手推车。他因为自己没有能够使看守们避免挨打而深感失望。但是,这件事没有成功并不是他的错;如果弗朗茨不尖叫起来——确实很疼,但在这种时候应该控制自己,那么K大概就能找到别的办法说服打手了。如果这个机构的所有下层人员都是坏蛋,那么,干这个最无人性的工作的打手又怎么会是例外呢?何况K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看到钞票后,眼睛转动了一下,他扬言自己奉公守法显然只是为了抬高要价而已。K不会吝啬几个钱的,他真的急于让那两个看守脱身;既然他准备和整个腐败的司法机构搏斗,对这件事进行干预当然是他的职责。但是,弗朗茨张口一嚷嚷,K就无法进行任何干预了:因为函件分发处的职员以及其他各种人闻声赶来后,会发现他也在场,正和这几个家伙一起挤在废物贮藏室中——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在这里,任何人也不能要求他作出这种牺牲。如果确实需要他作出某种牺牲的话,他倒情愿脱掉自己的衣服,代替看守挨打,这更为简单。打手当然不会同意K代替看守挨打,这是肯定的;他这样做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有可能被控严重失职,因为随着诉讼的不断深入,K总有一天会摆脱法院的低级职员的摆布。当然,一般标准在这儿是不适用的。总而言之,K除了把门“呼”地关上以外,毫无办法,但关上门以后也不能把所有的危险都屏除在外。很遗憾,他最后还推了弗朗茨一把,他当时很激动——这是他惟一的借口。

    他听见职员们的脚步声继续从远处传来;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关上窗,开始朝楼梯口走去。经过废物贮藏室门前时,他驻足听了一会儿。室内一片寂静,好像是座坟墓。打手可以对两个看守为所欲为,可能已经把他们打死了。K伸出手去,打算转动门把手,但突然又把手缩回来。这次帮不了他们的忙啦,因为职员们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但是他决心不包庇这件事,要尽一切可能,彻底揭露那些真正的罪犯——那些迄今为止一直不敢露面的高级官员们。他走下银行外的台阶,注意察看所有的行人;但是,即使在附近的街道上也看不见一个正在等人的姑娘。因此,弗朗茨胡诌什么心上人在等着他,纯粹是说谎,不过这完全可以原谅,因为他只是想多博取一些同情。

    第二天,K一整天都在想着那两个看守;他心不在焉,误了公事,为了赶完工作,不得不在办公室里留得比头天还晚。他走出办公室,从废物贮藏室门前经过时,控制不住自己,便打开了贮藏室的门。那儿并非预料中的一片黑暗,眼前的景象把他完全搞糊涂了。每样东西都照旧,和他头天傍晚开门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一捆捆旧报纸和一个个墨水瓶还在门后堆着,手上拿着桦条鞭的打手和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两个看守仍旧站在那儿,书架上插着一根燃着的蜡烛。看守们一见K,马上喊道:“先生!”K立即把门重新关上,又在门上擂了几拳,以便确信门已经关严实了。他差不多是哭着跑到职员们跟前,他们正有条不紊地在拷贝机旁忙着。职员们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把那间废物贮藏室腾出来,行吗?”他嚷道,“脏得连气也透不过来了!”职员们答应第二天去清理。K点点头,他不能硬要他们马上动手,因为已经很晚了;他原先倒是有这个意图的。他坐下呆了一会儿,想和这些人作个伴。他翻翻复印件,希望能造成一个他在检查工作的印象;后来,他发现这些人不大敢和他一起离开大楼,便拖着疲惫的身体,脑子里几乎一无所思地回家了。

     六 K的叔叔——莱妮

    一天下午,当天的函件即将送走,K忙得不亦乐乎。两个职员拿来几份文件,请他签字;他们被粗暴地推到一边,原来K的叔叔卡尔——一个从农村里来的小地主,大步走进了屋。叔叔的到来并不使K感到奇怪,因为K早就担心他会来。叔叔肯定会来的,差不多一个月之前K就对此深信不疑。他常常想像叔叔的模样,现在出现在面前的叔叔和他想像中的毫无区别:背略微有点驼,左手拿着一顶巴拿马式草帽。叔叔一进门就伸出右手:这只手鲁莽地越过桌面,伸到K跟前,碰翻了桌上的每一样东西。叔叔老是匆匆忙忙的,因为脑子里总有一个可悲的想法:不管什么时候进城,原定计划中的所有事情都得当天办完;另外,还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跟人交谈、办事和娱乐的机会。K必须竭尽全力,帮他办妥所有这些事,有时还得给他安排住处,因为以前他是K的监护人,K对他特别感激。“一个属于过去的幽灵,”K习惯于这么称呼他。

    他刚打完招呼,就请K和他私下里谈一谈;他没有时间在K端给他的椅子上坐下。“很有必要谈谈,”他气喘吁吁地说,“很有必要谈谈,这样我才能放心。”K马上吩咐两位职员出去,并让他们别放任何人进来。“我听到的消息是怎么回事,约瑟夫?”当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K的叔叔大声问道;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拿过几份文件,连看也没看一眼,就垫在屁股下面,以便坐得舒服点。K一言不发,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刚从紧张、繁杂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得让自己舒舒服服地清闲一会儿。于是,他透过窗子,眺望着马路对面。从他坐着的地方,只能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小小的三角地带,这是夹在两个商店橱窗中间的一所住宅的正墙,上面什么也没有。“你坐在这儿看着窗外!”K的叔叔挥动双臂嚷道:“看在上帝的面上,约瑟夫,请你回答我。是真的吗?这可能是真的吗?”“亲爱的叔叔,”K说,他已从遐想中回到现实,“我一点也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约瑟夫,”叔叔忧虑地说,“据我所知,你一直是说实话的。我应该把你刚才讲的这些话当作是一个坏兆头吗?”“我肯定能猜出,你想知道什么,”K随和地说:“你大概听见了一些关于审判我的事。”“是这么回事,”叔叔回答道,他心情沉重地点点头,“我听见了关于审判你的事。”“你是从谁那儿听说的?”“是艾尔娜写信告诉我的,”叔叔说,“她和你不常见面,这我明白;你对她不大关心,我很遗憾,不得不这么说。可是她还是听说了。今天上午我收到信后,便立即乘上头班火车,赶到这儿来。我来这儿没有别的原因,不过光是这个原因看来就已经足够了。我可以把她信中提到你的部分念给你听听。”他从皮包里拿出信。“就在这儿。她写道:‘我好久没看见约瑟夫了;上星期我到银行里去找他,可是他很忙,我见不到他;我等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后来不得不离开那儿,因为我得去上钢琴课。我真想跟他谈谈,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机会的。他寄给我上大盒巧克力,祝贺我的生日;他真好,考虑得多周到。我当时给你写信时,忘了提这件事,只是当你这次问起我时,我才想起来。原因嘛,我可以告诉你:巧克力在寄宿学校里不翼而飞了,礼物丢失后,你是很难想起有人给你送过东西的。关于约瑟夫,还有件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刚才我说过,我那天无法见到他,因为他被一位先生缠住了。我老老实实地等了一会儿以后,问一位侍从,他俩的谈话是不是还要延续很久。他说很可能这样,因为这或许与牵涉到襄理的一件案子有关。我问是什么案子,他是否搞错了。他说他没搞错,是有一件案子,案情还很严重;然而除此之外,他也一无所知。他自己倒很愿意帮助K先生,因为K先生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可是他不知道从何处着手,只好盼着某个有影响的人物会站在襄理这一边。当然,事情是会顺利的,最后结果一定是百事如意。不过据他从K先生的心情推测,目前情况似乎颇为不妙。我当然不把这件事看得过于严重,因此劝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放心,同时也请他别把这事告诉任何其他人。我深信,他讲的话只是无稽之谈而已。不管怎么说,亲爱的父亲,如果你下次进城的时候能去了解一下,那就太好了。你会轻而易举地查明事实真相,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请你的一些有影响的朋友进行干预。即使你认为不必要这样做——这是很可能的——至少你也可以给你女儿一个提前用亲吻来欢迎你的机会,她想到这种可能性,顿觉心花怒放。’真是个好孩子,”K的叔叔念完信后说道,随即拭干眼中的泪水。K点点头。近来他遇到许多麻烦事,已经把艾尔娜撇在脑后了;至于巧克力的事,显然是她瞎编的,只是为了给他在叔叔婶婶面前留点面子,这真令人感动。他本想定期给她送戏票,以示回报,但看来这是很不够的;到寄宿学校里去找她,和这么一个不太懂事的十八岁少女聊天,目前也不合适。“你现在有什么要说的?”K的叔叔问;女儿的信使他忘了自己的匆忙和不安,看来他在重读这封信。“是的,叔叔,”K说,“全是真的。”“真的?”K的叔叔嚷了起来,“怎么会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是一件什么案子?肯定不是一桩刑事案件吧?”“是一桩刑事案件,”K回答道。“既然一件牵涉到你的刑事案件至今悬而未决,你怎么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呢?”K的叔叔大声问道,他的嗓门越来越高。“我越冷静,结果就会越好,”K不耐烦地说,“你别担心。”“你向我提的这个要求可真妙,”叔叔嚷了起来。“约瑟夫,我亲爱的约瑟夫,为你自己想想吧,为你的亲戚们想想吧,为我们家的名誉想想吧。到目前为止,你一直为我们争了光,你可不能给这个家带来不幸啊。你的态度,”他稍稍抬起头,看着K,“使我很不高兴,一个无辜的人如果还有理智的话,是不会采取这种态度的。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帮你的忙。准是和银行有关吧?”“不对,”K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你讲话的声音大大,叔叔。我敢肯定,侍从在门口听着呢,我不喜欢这样。咱们最好还是到外面找个地方吧。我将尽量回答你的一切问题。我很清楚,我应该对全家作出解释。”“好,”叔叔大声说道,“很好,不过请你动作迅速点,约瑟夫,快走!”“我还需要向他们交代几件事,”K说;他打电话请他的主要助手来;几分钟后助手就到了。K的叔叔很激动,朝助手摆摆手,说明是K请他来的,这其实用不着说也能明白。K站在办公桌旁边,拿起几份文件,开始低声向助手解释;助手冷静而专注地听着,当K不在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叔叔圆睁着眼睛,神经质地咬着嘴唇,站在K身旁,使K觉得很不自在;叔叔并没有听K在说些什么,但他那一副似乎在听的样子就足以使K心烦了。后来他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常常在窗口或者某幅画前停一会儿,猛地迸出一句话,比如“我一点也不明白,”或者“天晓得这事会怎么样”。助手好像什么也没觉察到,聚精会神地听着K的指示,边听边记下要点。K讲完后,助手向K和K的叔叔点点头,离开他们走了。K的叔叔这时正好背对着他,双手拿住窗帘,瞧着窗外。门刚关上,他就嚷道:“这个笨蛋总算走了,现在我们出去吧,总算可以走了!”他们来到正厅,这里站着几个职员和侍从,副经理刚好迎面走来。K的叔叔在这里就想了解案子的情况,倒霉的K没法让他住口。“现在是时候了,约瑟夫,”叔叔开口说,门厅里恭候着的职员们向他鞠躬致意,他点点头表示回答,“坦率地告诉我,到底是一桩什么案件。”K似是而非地说了几句,笑了笑,直到下楼的时候才向叔叔说明,他不愿意当着职员们的面说这些事。“不错,”叔叔说,“可是现在你有什么事就全说出来吧。”他低头静听,不停地抽着雪茄。“首先要说明的是,叔叔,”K说,“这不是一桩由普通法院受理的案子。”“这很糟,”叔叔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K看着叔叔问道。“我说的是,这很糟,”叔叔又说了一遍。他们站在银行门外的台阶上,看门人好像在听他们讲话,K急忙拉着叔叔走开,他们马上汇人街上的人流之中了。叔叔挎着K的胳膊,不再急于打听案情了,他们默默无言地走了一阵。“但是,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叔叔突然停下脚步,向K提了一个问题;走在他后面的行人赶紧避开,“这类事情不会突如其来的,有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事前肯定有征兆。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你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仍然是你的监护人,直到今天我还为此感到自豪。我当然会尽自己的力量帮助你;不过,现在由于案子已经开始审理,就很难帮上忙了。不管怎么说,最好的办法是你请几天假,到我们乡下来住一段时间。我发现这些日子你瘦多了。在乡下你能恢复元气,对你会有好处的,因为这次审判一定把你折磨得够呛了。可是,咱们抛开这点不说,从一种意思上讲,你得避一避法院的淫威。他们在这儿拥有各种机器,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任何时候把它们开动起来对付你;但是如果你在乡下,他们要找你就得派人来,或者发信、拍电报、打电话来。这么一来,效果自然就差了;你并不能彻底摆脱他们,但至少能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不过他们可能会禁止我离开这儿,”K说,他已经准备接叔叔的想法做了。“我并不认为他们会这样做,”叔叔胸有成竹地说,“何况你的离开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多大损失。”“我本来以为,”K说,同时挽起叔叔的胳臂,让他别站着不动,“你会比我更不在乎这件事,现在看来你把它看得很严重。”“约瑟夫!”叔叔嚷道,他想挣脱胳臂,以便继续站在原地不动,可是K不让,“你变得很厉害,你的头脑向来很清醒,现在怎么糊涂了?你想输掉这场官司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会彻底毁掉。你的所有亲戚也会跟着倒霉,至少会蒙上奇耻大辱。约瑟夫,鼓起劲来。你这种无所谓的样子会使我发疯的。人们看着你,几乎会相信那句老话:‘这种官司,一打准输。’”“亲爱的叔叔,”K说,“激动是没有用处的,对你没用处,对我也没用处。靠感情冲动是打不赢官司的,你稍许考虑一下我的亲身经验吧。你看,我是很尊敬你的,即使你让我感到很惊讶的时候,我也照样尊敬你。既然你告诉我说,全家都会卷入由这件案子所引起的丑闻中——我其实看不出怎么会这样,不过这是题外话一那我就服从你的决定。我只是觉得,即使从你的观点来看,到乡下去这件事也是不可取的,因为会被人认为是畏罪潜逃,换句话说,等于承认自己有罪。此外,虽然我在这里受的压力较大,但我也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更使劲地为我的案子奋争。”“这话说得很对,”叔叔说,他的语调变得较为轻松,好像他已发现他俩终于想到一块了,“我只不过提个建议而已,因为我认为,如果你留在此地的话,你的无所谓态度会危及案子,还不如我来为你奔走更好。但是,如果你愿意自己使劲为案子奋争,这当然要好得多。”“这么说来,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K说,“现在请你给我出个主意:我第一步该怎么走?”“我得好好思考一下,”叔叔说,“你要考虑到这个事实:我在乡下已经住了二十年,几乎从未离开过;我在这种事情上的眼光不会像从前那么敏锐了。有几位有影响的人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或许比我内行,可是年长日久,我和他们的关系已经渐渐疏远。我在乡下几乎不和人来往,这点你是知道的。只是在发生像眼下这样的紧急情况时,我才认识到这样做的坏处。何况你这事多多少少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很奇怪的是,收到艾尔娜的信后,我猜到了某种类似的事情,而今天一见到你,我几乎就确信了。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现在别浪费时间啦。”他还没讲完,便踮起脚尖,叫来一辆出租汽车。他大声地把地址告诉司机后,就钻进车内,并把K也拽了进去。“我们直接去找霍尔德律师,”他说,“他是我的同学。你当然知道他的名字,对不对?你不知道?这真奇怪。作为辩护人,作为穷人的律师,他享有很高的声望。他是富于人情味的,我准备把这件案子全部委托给他。”“我愿意试着全按你的意思去办,”K说,尽管叔叔处理事情的仓促和轻率方式使他颇为不安。他作为一个有求于人的人,被带到一个穷人的律师那儿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原先不知道,”他说,“在这种案件中可以聘请律师。”“当然可以,”叔叔说,“这是用不着说的。为什么不能呢?现在,你把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好让我心中有数,知道我们的情况到底如何。”K立即讲起这件事的前后经过,一个细节也没遗漏,因为只有绝对坦率,才能使叔叔不再认为这桩案子会带来令人心寒的耻辱。布尔斯特纳小姐的名字K只是捎带着提过一次,这并不说明他的不坦率,因为布尔斯特纳小姐与案件没有关系。他一面讲,一面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他发现他们已经驰近办公室设在阁楼上的法院所在的那个郊区了;他请叔叔注意这个事实,可是叔叔似乎不大理会这个巧合。出租汽车在一座深色的房子前停下。叔叔按响底层第一家的门铃;当他们等人开门的时候,叔叔露齿而笑,低声说道:“现在是八点钟,委托人很少在这种时候来找他,但霍尔德不会见怪的。”门上有个警窗,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在窗口出现,盯着两个来客看了一会儿后,又消失了;然而门还是没开。K和叔叔互相证实,他们的确看见了一双眼睛。“一个新来的女仆,大概害怕陌生人,”K的叔叔说,他又敲敲门。那双眼睛再次出现,这回的眼神似乎很忧伤,但也许是煤气灯造成的错觉;煤气灯没有灯罩,正好在他们上方点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但光线却甚为暗淡。“开门!”K的叔叔喊道,他开始用拳头擂门,“我们是霍尔德先生的朋友。”“霍尔德先生病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位于这条短门廊另一边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在门口出现,他压低嗓门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K的叔叔因为等得过久而怒气冲冲,他转过身来嚷道:“病了?你说他病了?”他气势汹汹地走到那人跟前,好像那人就是所谓疾病的化身。“门已经开了,”那人蓦地指着律师的门说,接着裹紧身上的睡衣,进了屋。门真的开了,一位年轻姑娘——K认出了那双有点向外凸的黑眼睛——系着一条白色长围裙,手上拿着蜡烛,站在前厅里。“下次开门请你麻利点,”K的叔叔没有跟她寒暄,而是教训了她一句;她行了个屈膝礼。“来吧,约瑟夫,”他对K说,K正向姑娘暗递秋波。“霍尔德先生病了,”K的叔叔径直朝里屋走去时,姑娘说,K还在打量着姑娘,她转身把门插上;她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苍白的双颊、下巴,连她的太阳穴和前额也是圆的。“约瑟夫!”K的叔叔又喊了一次,接着他问那姑娘:“是心脏病吗?”“我想是的,”姑娘说;她端着蜡烛,走到他前面,把里屋的房门打开。在烛光照不到的一个屋角里,一张蓄着长胡子的脸从枕头上抬起来。“莱妮,谁来啦?”律师问,他被烛光照花了眼,看不清来客。“是你的老朋友阿尔伯特,”K的叔叔说。“噢,阿尔伯特,”律师说,他又躺倒在枕头上,好像没有必要在这个客人面前强打精神似的。“你真的很不舒服吗?”K的叔叔在床沿上坐下后问律师,“我简直不相信。不过,这只是心脏病再次发作而已,像前几次一样,很快就会过去的。”“也许吧,”律师说,他的声音微弱,“不过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厉害。连呼吸都困难,睡不着觉,浑身一天比一天没劲。”“我明白了,”K的叔叔说,他的那只粗壮的手使劲把巴拿马草帽压在膝头上。“这真糟糕。不过,佣人对你的照料周到吗?这儿光线很暗,阴沉沉的。我最后一次到这里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这儿的气氛要欢快得多。另外,你现在的这个年轻女佣人好像不怎么伶俐,也许是装成这样。”那姑娘拿着蜡烛,还站在门口;从她那扑朔迷离的目光推测,她好像在看着K,而不是在看K的叔叔;即便后者在谈起她的时候,她也不看他一眼。K推过一张椅子,放在她身边,自己靠在椅子背上。“一个人得了病,像我现在这样,”律师说,“就需要安静。我并不觉得这儿是阴沉沉的。”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莱妮对我照料得很好,她是个好姑娘。”但是K的叔叔并不相信,他显然对女看护有成见;他没有回答病人的话,只是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那姑娘;她走到床前,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朝病人俯下身去,一边摆好枕头,一边对他轻声说话。K的叔叔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病人的房间里,猛地站起身来,在姑娘身后踱来踱去;如果这时他去执姑娘的裙子,把她从床边拖开,K也不会觉得奇怪的。K以旁观者的态度看着这一切。律师生了病,K倒并非完全不满意:叔叔对他的案子的关心越来越热切,他没有办法遏制这种热情;现在,谢天谢地,出现了这种情况,用不着他插手,叔叔的热情就会受挫。不久,他叔叔大概想惹女看护生气,大声叫道:“小姐,劳驾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我有些私事要和我的朋友商量。”姑娘还俯着身,正在把靠着墙的那部分床单抚平;她听了这话,侧转头,心平气和地说:“你要知道,我的主人病了;不能跟他商量任何事。”这和K的叔叔的暴躁、结巴和唾沫四溅形成了鲜明对比。她还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尽管如此,即使是一个没有成见的局外人也会认为她是在冷言相讥。K的叔叔好像被黄蜂螫了一下,顿时暴跳如雷。“他妈的,你——”他破口大骂起来,由于愤怒过分,他的话很难使人听懂。K虽然预料到叔叔会突然爆发,但听了这话后仍然惊讶不已地站了起来,朝叔叔奔去,决定伸出双手堵住叔叔的嘴,使他平静下来。幸好姑娘身后的病人这时从床上直起了腰;K的叔叔赶忙做了个鬼脸,好像吞了一瓶令人恶心的药水,接着用较为温和的口气说道:“我请你相信,我们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如果我请求的事情没有办得到的可能,我是决不会开口的。现在请你走吧。”姑娘在床边挺直身子,转身正对着K的叔叔,不过她的一只手仍然在轻轻拍着律师的手,至少K是这么臆想的。“你可以当着莱妮的面跟我商谈任何事情,”律师用恳求的语调说。“这事与我无关,”K的叔叔说,“不是我的秘密。”他转过身去,好像不想再过问这件事似的,不过他是想让律师有时间再斟酌一下。“那么是关于谁的?”律师重新躺下,有气无力地问道。“与我侄子有关,”K的叔叔说,“我把他带到这儿来了。”他开始介绍他的侄子:约瑟夫·K,襄理。“噢,”病人说,他活跃多了,并朝K伸出手来,“请你原谅,刚才我没有看见你。现在你走吧,莱妮,”他对女看护说,紧接着便久久地握住她的手,好像在跟她告别似的;莱妮顺从地走了。“这么说,你到这儿来,”他对K的叔叔说;K的叔叔已经息了怒,重新来到床前,“不是因为我有病而来看我的,你是有事来的。”他好像一想起别人把他当病人来探望,就浑身动弹不得,从现在开始才好些。于是他支着胳膊坐起来,显得年青多了,当然这么做要花费很大力气,他把手指伸进胡须中,持着。缠绕着。“自从那个小妖精走后,”K的叔叔说,“你看上去已经好多了。”他突然住了嘴,低声说道:“我敢打赌,她在偷听,”他奔到门口看了看,门后没有任何人,他又走回来,并不觉得很难堪,因为他觉得,她不想偷听也完全是出于恶意,出于怨恨。“你对她不公道,”律师说,不过没有多为女看护再辩解;他大概认为,自己的缄默就意味着她根本不用别人为她辩解。接着他用十分友好的口气说下去:“过问你侄子的这件案子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如果我的力量能够胜任,我将认为自己是十分幸运的。我很担心我的力量不够;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将竭尽全力;如果我一个人不能成功,你还可以去请别人来助我一臂之力。老实说,这件案子使我深感兴趣,我不能放弃过问这件案子的机会。即使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在这个障碍面前受阻也是值得的。”这番话K连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他瞅了瞅叔叔,希望能得到解释3然而叔叔手里拿着蜡烛,坐在床头柜上。一个药瓶从床头柜上滚了下来,掉到地毯上,不管律师说什么,叔叔都点头,显然完全同意律师说的一切;他有时还瞥K一眼,似乎要求K也表示赞同。难道叔叔已经把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一切情况都告诉津师了吗?但这不可能,事情的进展排除了这种可能性。“我不明白——”于是他开口说。“噢,我大概误解了你的意思?”律师问,他和K一样惊奇和困惑。“也许我太急躁了。那么,你到底要跟我商讨什么事呢?我原以为是关于你的案子的事呢。”“当然是这事,”K的叔叔说,然后转过头去问K:“你担心些什么?”“嗯,可是,你是怎么知道有关我和我的案子的情况的?”K问道。“噢,是这么回事,”律师笑着说,“我是一个律师,你知道,我经常出入辩论各种案件的司法界,其中最堪注意的案子肯定会深深印在我的脑子里,更不必说是一桩有关我的一个老朋友的侄子的案件了。这事并不十分蹊跷。”“你到底担心些什么?”K的叔叔又问了一遍,“你太神经过敏了。”“这么说来你经常出入司法界?”K问,“是的,”律师回答道。“你问起问题来像个小孩子,”K的叔叔说。“我如果不和我的同行交往,那该跟谁交往呢?”律师补充说。这话听起来是无可非议的,K无以置答。“不过,你准是和位于司法大厦中的那个法院有联系,而不是和设在阁楼上的法院有联系,”他本想这么说,可是没有说出来。“你要知道,”律师接着说,他讲话的口气像是在草草解释一件不言自明的事,“你应该知道,这种交往使我能够通过各种途径为我的委托人办妥事情,其中有的途径甚至不便公开说明。当然,由于现在我病了,所以出现了一些不利条件;但是这也不要紧,因为我在法院里的好朋友常常来看我,我可以从他们那儿了解到很多情况,也许比很多身体健康,整天呆在法院里的人知道的情况还要多。例如,现在就有我的一个好朋友在这儿。”他朝屋里一个黑洞洞的角落摆摆手。“在哪儿?”K问,他吃了一惊,因此问得很唐突。他半信半疑地环视着四周。小蜡烛的亮光几乎照不到对面的墙,那个黑洞洞的屋角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身影。K的叔叔把蜡烛举过头,K借助烛光看见一位年事已高的先生坐在屋角的一张小桌旁。他坐在那里大概连气都没有透,以至于呆了这么久居然没有被人发现。他急忙站起来,显然因为自己让人发现而感到不快。他的双手像小鸟的翅膀一样摆动着,似乎想表明他不赞成任何形式的介绍和寒暄,似乎想让人家知道,他不愿意打扰别的先生,只希望重新进入黑暗中,别人最好忘掉他的存在。但他无法再享有这种特权了。“我可以说,你使他们吃了一惊,”律师解释道,他招手请那位先生走上前来;那位先生慢慢挪动脚步,犹豫不决地看着四周,然而举止很有风度。“法院书记官——啊,请原谅,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这是我的朋友阿尔伯特·K,这是他的侄子约瑟夫·K,这是法院书记官——我再说一遍,蒙他热忱相待,今天来看我。这种探望的价值只有在法院中混迹多年的人才能真正认识到,因为他们知道,书记宫的工作忙得要命。尽管这样,他还是来看我了,在我的病体尚能坚持下来的情况下,我们愉快地谈论着。我们没有禁止莱妮引进来客,确实如此,因为我们没想到会有人来,我们当然以为我们不会被人打扰的;可是,阿尔伯特,后来传来了你的暴躁的敲门声,法院书记宫于是带着他的桌椅退到屋角里去了。不过现在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总算有机会一块谈谈了,因为这件案子和咱们大家都有关系,咱们可以聚在一起聊聊。请,亲爱的书记官先生,”他朝书记官鞠了一躬,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指指床边的一把扶手椅说。“遗憾的是我只能再呆几分钟,”法院的书记官客气地说,他坐到扶手椅上,看了看表,“我还有公事。不过我不愿意放过一个在这里认识我的朋友的朋友的机会。”他朝K的叔叔微微弓了弓身;K的叔叔看来由于结识了这个人而感到很荣幸,但是他生来不善于表示自己的崇敬心情,而是用一阵令人莫名其妙的大笑来回答法院书记官的这番话。真滑稽!K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一切,因为谁也没有注意他。法院书记官既然已经处于突出地位,便当仁不让地首先发表意见,这好像已成了他的习惯。律师当初装作身体虚弱,大概只是为了谢绝来客;现在他伸出手,拢在耳朵边,聚精会神地听着。K的叔叔作为执烛人——他把蜡烛放在大腿上保持平衡,律师经常向他投射一瞥不安的目光——很快就脱离了尴尬局面,现在正兴致盎然地听着法院书记官的妙语连珠的演讲,欣赏着书记官讲话时一只手附带作出的波浪式动作。K靠在床架上,法院书记官完全把他忘了,也许是故意怠慢他;结果他只能成为另一个老人的听众。K本身也没有心思听他们讲话,脑子里先是想起了女看护,想起了叔叔对她的粗暴态度,后来则自问以前是否见过法院的书记官:大约初审的时候书记宫在听众当中吧?K可能猜错了,不过法院书记宫——这个胡子硬撅撅的老先生——坐在第一排听众中倒是非常合适的。

    门厅里突然传来一阵像是陶器打破的声音,大家都竖起了耳朵。“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K说,他慢悠悠地走出去,想给其他人提供一个叫他回屋的机会。他刚走进门厅,伸出脚在黑暗中摸索时,一只比他的手小得多的手按在他那只仍然扶着门的手上,轻轻把门带上了。这是女看护,她在那儿等着呢。“没事,”她悄悄地说,“是我往墙上扔了个盘子,想把你引出来。”K扭。泥地说。“我当时也在想着你。”“那就更好了,”女看护说,“到这边来。”他们走了一两步,来到一扇厚玻璃门前,她把门打开。“进去吧!”她说。这间屋显然是律师的办公室;月光透过两扇大窗子照进屋来,照亮了窗前地板上的两个小方块;借着月光可以看见屋里摆满了古色古香的旧式家具。“到这儿来,”女看护指着一把椅背雕花的深色椅子说。K坐下后继续打量着这间屋子;办公室很大,天花板很高,这位“穷人的”律师的委托人来到这儿会有茫然若失的感觉。K给自己描绘了这么一幅图画:委托人个个局促不安,他们慢慢朝律师的大桌子走来。可是后来他把这些全抛在脑后,只望着女看护;她紧挨K坐着,差不多把他挤得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我本来想,”她说,“你自己会出来的,用不着等我来叫你。你的行为真古怪。你一进门,眼睛就始终盯着我;可是你却让我等了好久。你就叫我莱妮吧!”她匆匆补充道,这句话突如其来,好像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似的。“我很高兴这样称呼你,”K说,“至于说我的行为古怪,莱妮,这很容易解释。首先,我必须听那几个老头唠叨。我不能没有任何借口就离开他们走出来。其次,我不是一个在女人面前胆大妄为的小伙子,说实话我很害臊;而你,莱妮,看样子也不像是个一说就愿意的姑娘。”“不对,”莱妮说,她的手臂搭在椅子背上,眼睛看着K。“而是你开始时不喜欢我,现在没准仍然不喜欢我。”“喜欢这个字眼太没有力量。”K含糊其辞地说。“啊!”她微笑着说。K的话和这个短促的感叹使她略微占了上风,于是K一时什么也说不上来。他已经对这间黑暗的屋子习惯了,现在已能看清某些摆设的细节。给他留下特殊印象的是一幅挂在房门右侧的大型油画。他朝前倾着身子,想看清楚点。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法袍的人;那人坐在一个像宝座一样的高脚椅子上,这是一张镀金椅子,在整幅画里占据着一个突出地位。奇怪的是法官的坐姿看来并不威严,因为他的左臂搭在宝座的后背和扶手上,右臂却悬空吊着,手掌下垂,搁在另一个扶手上;法官似乎正要站起来,做一个激烈的、也许是忿怒的手势,发表一个带有决定性意义的看法,甚至作出判决。我们可以设想,被告站在通向法官宝座的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最上面几级台阶上铺着的黄地毯已经画出来了。“或许他就是审理我这个案子的法官,”K伸出手指,指着那幅画说。“我认识他,”莱妮说,她也在看着画。“他常到这里来。这幅画是他年轻时请人画的,但一点也不像,既不像他年轻时,也不像他现在。因为他个子矮小,几乎是个侏儒;可是他却让别人把自己画成了这个样子,原因是他和这儿所有的人一样,爱虚荣爱到了发疯的程度。然而我也是一个爱虚荣的人,说话颠三倒四,你肯定不会喜欢我的。”K听了最后这句话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两臂抱住她,把她搂到胸前;她默默地把头枕在他肩上。他对她说的其它话倒作出了反应:“他担任什么职务?”“他是一位预审法官,”她一面说,一面握住K搂着她的那只手,抚弄起他的手指来。“只是一位预审法官而已,”K失望地说,“高级官员们全藏得好好的。可是,他却坐在这样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宝座上。”“全是瞎画的,”莱妮说,她把自己的脸伏在他手上。“其实他是坐在一张厨房里用的椅子上,屁股下垫着一条叠成双层的旧马毯。可是,你干吗总是闷闷不乐地惦记着你的案子呀!”她慢条斯理地问道。“不,我一点也没惦记我的案子,”K说,“相反,我考虑得可能太少了。”“你这样做没错,”莱妮说,“你太倔强,这是我听说的。”“谁告诉你的?”K问;他能感到她的身体贴近了自己的胸部;他朝下凝视着她那头浓密、乌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如果我告诉你,我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莱妮回答道,“请别问我他们叫什么名字,记住我的忠告就行啦,以后别再那么倔强;你斗不过法院,你应该认罪。一有机会就认罪吧。你不认罪,就不可能逃出他们的魔爪,谁都无能为力。当然,即使认了罪,如果没有外来援助,你也达不到目的;不过你用不着为此煞费苦心了,我来想办法吧。”“你很熟悉法院和法院里的种种阴谋诡计!”K说;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膝盖上,因为她紧紧靠着他,他觉得太重。“这样更舒服,”她一面说,一面在他的膝盖上坐好,抚平裙子,拉直上衣。然后她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身体向后微仰,久久端详着他。“如果我不认罪,你就不能帮助我吗?”K试探着问。“我好像一直在找女人帮忙,”他想道,几乎吃了一惊,“先是布尔斯特纳小姐,后来是门房的妻子,现在是这个小看护。她看来对我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她坐在我的膝盖上,好像这是她惟一该坐的地方!”“不能,”莱妮慢慢摇着头说,“那我就无法帮助你。不过你一点也不想要我帮忙,你无所谓,你很傲慢,从来不听别人的话。”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有女朋友吗?”“没有,”K说。“嘿,不对,你有!”她说。“嗯,对,我有,”K说,“你瞧,我否认有女朋友,可是我兜里却明明揣着她的照片。”在她的恳求下,他把艾尔莎的照片拿给她看;她蜷缩在他膝上,久久凝视着照片。这是一张快相,拍的是艾尔莎在跳粉面舞的最后一场,她常在酒吧间里跳这种舞;她的裙子在飘拂,犹如一把扇子,她把双手按在结实的臀部上,扬起下巴,对某个没拍进照片的人笑着。“她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莱妮一面说,一面指着她认为衣服绷得过紧的部位。“我不喜欢她,她太粗犷,太俗气。不过,她也许对你很温柔体贴,从照片上可以猜得出来。像她那样高大健壮的姑娘往往不由自主地对人温柔体贴。但是她能够为你而牺牲自己吗?”“不能,”K说,“她既不温柔也不体贴,更不能为我而牺牲自己。到现在为止,我既没有要求她做到前者,也没有要求她做到后者。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像你这样仔细端详过这张照片。”“这么说来,她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并不很重要,”莱妮说,“她根本不是你的女朋友。”“噢,她是我的女朋友,”K反驳道,“我不想食言。”“好吧,就算她是你的女朋友吧,”莱妮说,“不管怎么说,如果你一旦失去她,或者换一个女朋友,比如说换上我吧,你不会太想念她的,对不对?”“当然对,”K笑着说,“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她有一点比你强得多:她对我的案子一无所知,即使她知道了,也不会为此伤脑筋。她更不会设法让我变得随和点。”“这并不是她比我强的地方,”莱妮说,“如果她比我强的地方就是这一点,那我还有希望。她有什么生理缺陷吗?”“生理缺陷?”K问。“对,”莱妮说,“因为我有一个小小的生理缺陷。瞧。”她抬起右手,伸出当中两个手指,其间长着一层蹼状皮膜,一直连到指尖;皮膜和手指一样,很短。K在黑暗中一时没弄明白她想给他看什么;莱妮便抓过他的手,让他摸摸皮膜。“确实是只畸形的手!”K说,他仔细看了看整只手后又补充道:“但也确实是只美丽的小手!”莱妮颇为得意,她看着K不胜惊奇地把两个手指头掰开,然后又并拢,在放开它们之前还轻轻吻了一下。“啊!”她立刻嚷道,“你吻了我!”她匆匆欠起身子,张大嘴巴跪在他的双膝上。K抬眼看着她,惊讶得几乎目瞪口呆:她此时紧紧地挨着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胡椒粉似的很有刺激性的气味;她一把搂过他的头,俯下身去,咬着和吻着他的脖子,一直咬到他的头发根。“你已经用我代替她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大声说,“瞧,你毕竟用我来代替她了!”她双膝发软,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几乎倒在地毯上;K伸手想把她抱起来,结果却被她拽倒在地。“你现在属于我了。”她说。

    “这是门钥匙,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这是她讲的最后一句话;他向她告别时,她无目的地在他肩上亲了最后一下。他走出门,来到马路上;外面正下着小雨。他朝街心走去,希望能最后看一眼也许正站在窗旁的莱妮;但是他的叔叔突然从一辆停在房子前面的汽车里走了出来,心不在焉的K刚才没有发现这辆汽车。叔叔抓住他的双臂,把他朝门口推去,好像要把他钉在门上似的。“约瑟夫!”叔叔嚷道,“你怎么能这样!你的案子本来有了点眉目,现在又被你搞糟了。你偷偷和一个不要脸的小荡妇溜走了,一呆就是几个钟头,何况她显然是律师的情妇。你连一个借口也不找,什么也不回避,便明目张胆地跑到她那儿去,呆在她身边。我们三个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坐在那儿,一个是你的叔叔,正在为你尽力奔走的叔叔;一个是应该努力争取过来的律师;特别是还有法院书记官,一个目前正在审理你的案子的重要人物。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里商量怎么帮助你,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和律师打交道,律师又谨小慎微地和法院书记官打交道。我原想你起码该助我一臂之力,可是你却溜走了。你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谁都瞒不住;当然,这两位先生老于世故,没提起你不在的事,他们要照顾我的情绪。最后,连他们也不能再无视事实了,只是因为此事不便提起,他们才一句话也没说。有好几分钟之久,我们坐在那儿静听着,希望你能回来,但一切都白搭了。法院书记官在这儿呆的时间已经大大超过原定计划。最后他只好站起身来,道了夜安;他显然为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他没能帮助我;他的热情确实是数一数二的。临走前,他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老实告诉你吧,他走后,我倒觉得宽心了;在那以前,我简直喘不过气来。身体欠佳的可怜的律师情况更糟,我和他告别时,这位好心人居然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你很可能会促使他的身体完全垮掉,很可能会催他早日走进坟墓;而你却有赖于他的善意斡旋。你让我——你的叔叔——在雨中站了好几个钟头。我真为你发愁;你摸摸,我浑身都湿透了!”

     七 律师——厂主——画家(1)

    一个冬天的上午,窗外下着雪,多雾,阴暗,K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时间还早,但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为了至少在下属面前保全面子,他指示自己的事务员不让任何人进来。借口说正忙着办一件要事。但他并没有工作,而是在椅子里扭动着身子,懒洋洋地整理好摊在办公桌上的东西;然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搁在办公桌上,低下头,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他现在一直在考虑着自己的案子。他经常想,也许写一份辩护书呈交法院会更好些。他将在辩护书中简述自己的生平,每说到一件大事就解释几句: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现在他对那时的做法是赞同还是谴责,理由是什么。这种成文的辩护书与一位本身并非无懈可击的律师的口头辩护相比,优点很多,这是无疑的。K不知道律师正在为这件案子忙些什么;反正成果不大。一个多月以前,霍尔德派人来找过他,他和律师初步接触几次后,便留下了律师帮不成什么大忙的印象。开始时,律师很少盘问他,尽管有许多问题值得问。提问肯定是重要的。K觉得自己也能提出所有必须提的问题来。但是律师却从不提问,不是瞎聊,便是默默地坐在K的对面。他微微朝自己的办公桌倾着身子,可能是听觉不灵敏的缘故;他捋着下巴中间的那撮胡子,凝视着地毯,大概正瞧着K和莱妮躺过的那块地方。他常常会给K提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劝告,就像人们对小孩提的劝告一样。这些告诫既没用处又令人厌烦,最后算账时K肯定不会为此付一文钱。律师认为已经把K足足奚落了一番后,通常又要说几句安慰话,稍稍给K鼓一下劲。他会声称,他已经打赢过很多类似的官司,有时全部赢,有时部分赢。虽然那些案子其实没有这个案子棘手,但是乍看起来却更加没有打赢的希望。他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他拍拍其中的一个抽屉——有一份这些案子的单子,但他抱歉地说,这张单子不能拿给别人看,因为这是官方秘密。不过他在过问这些案子时所积累起来的丰富经验现在会对K有好处的。他当然已经为K的案子出力了,第一份抗辩书①已基本就绪,准备向上呈交。第一份抗辩书很重要,因为辩护所造成的初次印象常常决定日后的整个诉讼过程。不幸的是——他觉得有责任提醒K——有时发生这样的事:法院根本不看前面的几份抗辩书。法官们把抗辩书往别的文犊里一塞,说什么:此时审察和审讯被告比看任何正式申诉书更为重要。如果申诉人坚持己见,他们往往补充一句:作出判决前会认真研究全部案卷的,当然包括与本案有关的各种文件,其中也有第一份抗辩书。可惜这样的事在许多案子的审理中不能完全做到,第一份抗辩书常常放错地方,甚至不翼而飞,即使幸存到最后,也很少有人看过;当然——律师承认——上面说的情况只是谣传而已。这一切都很令人遗憾,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K应该记得,诉讼过程是不公开的;如果法院认为必要的话,诉讼过程当然也可以公开,但是法律并未规定它们必须公开。当然,涉及本案的法院文件——首先是起诉书——是不能让被告及其辩护律师看见的;因此,人们一般不知道,或者至少不能确切了解,在第一次抗辩中应该反驳哪些指控。所以,只有在完全碰巧的情况下,抗辩书中才会包含具有实质性的内容。人们只有在了解到或在审讯过程中猜到指控及指控依循的证据后,才能递呈击中要害的、说服力强的抗辩书。在这种情况下,辩护律师面临的局面是棘手和繁难的,但他们却执意这么做。因为法律不鼓励辩护,只是允许辩护,甚至在是否可以理解成法律允许辩护这一点上也有意见分歧。严格地说,法律不允许为被告辩护,作为辩护律师出庭的人事实上只被人们当作讼师而已,这给所有律师的脸上抹了黑。K下次参观法院办公室的时候,得去看看律师办公室,这一辈子应该开开眼界。他大概会被聚集在那儿的人吓得魂不附体。那间办公室又小又挤,这说明法院根本不把律师放在眼里。室内只靠一个小天窗采光,天窗很高,你想看看外边,就得让某个同僚把你驮起来,但这时附近烟囱里冒出的浓烟会呛得你喘不过气来,并且把你的脸薰得污黑。再举一个例子,以说明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一年多以前,地板上就有了一个洞,虽然没有大到能掉进一个人,但足够滑进一条腿去。律师办公室位于阁楼顶部,所以,如果你的脚滑进洞里,它就会穿过阁楼的地板,高悬在那些委托人等待接见的过道上方。如果律师们认为这种状况很丢脸,他们并非言过其实。他们向当局反映后,没有丝毫结果;而自费进行彻底修缮和改建则是严格禁止的。当局采取这种做法是有所考虑的:他们打算取消辩护律师,最好一个也不剩;辩护的责任完全由被告自己担负。这种看法很有道理;但如果从这点出发得出结论说,被告在这个法院里出庭时不需要辩护律师,那就大错特错了。相反,这个法院比任何其它法院更需要律师在场,因为诉讼过程对公众和被告都是保密的;当然只能保密到一定程度,不过事实证明,保密的范围可以很广。因此,既然被告不能看到法院的文件,人们——尤其是被告,他们是当事人,有许多忧虑使他们分心——很难从一次审讯过程中猜出法院手中有哪些材料,于是便只好让辩护律师插手干预了。一般说来,辩护律师不能参与审查,得在审讯后立即询问被告,可能的话,在预审法院的门口就询问,然后对他得到的大都是十分纷乱的材料进行整理,以便得到一点辩护时可能用得上的材料。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通过这种方式并不能获取很多材料;当然这儿和别处一样,有本事的人可以比别人多摸到一些情况。最重要的事情是辩护律师与法官的个人关系;辩护律师的主要价值便在于此。K现在大概已从亲身体验中发现,法院组织的底层并不是洁白无瑕的,其中有不少贪官污吏,使这个天衣无缝的司法系统出现了一个相当大的裂口。许多小律师采取行贿,或是搜集流言蜚语等方法,企图钻这个缺口的空子;文件失窃的情况实际上已经出现过,至少过去有过这种事。不可否认的是,上述办法可以暂时取得对被告有利的结果,律师们因此感到骄傲,并以此为诱饵,来招揽新的委托人;但是这些方法对案件的发展起不到作用,或者只能起坏作用。除了与地位较高的官员的令人羡慕的私人关系外,任何东西都没有真正价值;这儿说的地位较高的官员当然是指基层的地位较高的官员。只有借助这种关系,才能对诉讼过程施加影响;这种影响开始不易觉察,但随着案子的进展,将变得越来越显著。当然有这类关系的律师为数甚少,K的选择可以说是很幸运的。也许只有其他一两位律师才能自夸他们有像霍尔德博士那样的关系。这些人不屑理睬坐在律师办公室里的那班蠢货,他们和那班平庸的律师没有任何来往,而和法官们的关系则十分密切。霍尔德博士甚至用不着法院开庭时每次必到,用不着在预审法官们的前厅中恭候接见,也用不着为了取得一个虚假的成功或者更无聊的结果而在他们面前低三下四。这些都用不着,K自己亲眼看见,法官们,其中不乏职位很高的法官,主动找到霍尔德门上来,心甘情愿,毫不隐瞒地向他提供情况,至少对他进行大胆暗示,和他议论各件案子下一步的转折;有时他们甚至会被他说服,接受他的一种新观点。他们也许很快就能被说服,但是对此可别指望过高,因为他们可能会爽快地接受一种有利于为被告辩护的新观点,但他们会立即回到办公室,作出完全相反的决定,给被告判以重刑,比他们已经表示要放弃的原判重得多。反对已经作出的判决当然是办不到的,因为他们私下里对你说的,只是私下里对你说说而已,不能在公开场合中照办,即使辩护律师以别的理由竭力博取了这些先生的支持也没用。另一方面应该考虑到,这些先生来拜访辩护律师——他们当然只拜访经验丰富的律师——,并非出于善意的考虑或友好的感情;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事实上离不开辩护律师。他们都知道,这个从一开始就坚持要保密的司法体系弊病甚多。法官们深居简出,无法和公众接触;他们训练有素,足以处理一般案件,这类案件的审理过程几乎全是十分机械的,只需推一把就行;然而,如果案子过于简单,或者特别棘手,他们便往往一筹莫展;他们完全不能正确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为他们白天也好,夜里也好,只接触司法体系的工作——而对人性的了解在处理这些案件时是必不可少的。因此他们到律师那儿去的目的是求教,他们身边总跟着一个带着机密文件的仆人。许多人们料想不到能碰见的先生们会坐在律师家的窗前,绝望地看着外面的街道;而律师则坐在办公桌后面,研究他们的文件,以期帮他们出个好主意。在这种场合,人们会发现,这些先生们如何看重自己的职务,当他们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时,又是多么绝望。换句话说,他们的处境并不容易,如果认为他们的处境甚为容易的话,那就对他们太不公道了。在这个司法体系中,官员的级别层层上升,无边无际,甚至连内行也不知道这个等级制度的全貌。法院的诉讼程序一般对低级官员保密,因此连他们也很难知道,他们曾经为之工作过的案子下一步是如何进展的。他们常常不知道,进入他们的职权范围,由他们来审理的特殊案件来自何处,也不知道将要转呈到哪儿去。他们只了解案件的几个孤立阶段中的一些情况;这些官员们对终审判决及作出终审判决的理由均一无所知。他们被迫把自己束缚在法律规定他们过问的那个办案阶段内,而对于后来的情况——换句话说,对于自己办案的结果——的了解则往往不如辩护律师。辩护律师通常可以和被告保持接触,这种接触几乎可以一直保持到案子审理完毕。因此,从这方面来说,低级官员们可以从辩护律师那儿了解到许多值得了解的情况。既然K对这些情况已经心中有数,那么,当他发现法官们脾气暴躁,对待被告态度蛮横时,就不会大惊小怪了。这是人人皆有的经验。法官们的脾气都很暴躁,无一例外,哪怕在他们表面上看来镇静自若的时候也是如此。小律师们可能会为此而感到不愉快。举例来说,下面这个故事流传得很广,看来是完全属实的。一位心地善良、心平气和、年岁已高的法官,手头有一桩难办的案子,律师提出几份申诉书后,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他已经琢磨了整整一天一夜——法官们确实认真得出乎任何人的预料。就这样,经过二十四小时几乎毫无成效的苦于,到了拂晓时分,他走到门口,躲在门后,把每一个想进来的律师都推下楼去。律师们聚在楼下,商量着对策。从一方面来说,他们确实没有什么权利可以进去,因此很难采取任何反对法官的法律行动,况且正像上面已经讲过的那样,他们总是尽量避免冒犯法官们。可是从另一方面说,他们少进法院一天就意味着。损失了一天时间,因此争取进去是很关键的一举。最后他们一致认为,把那位老先生拖累是上策。律师们依次奔上楼去,作出最有效的消极抵抗的姿势,听凭法官把他们推下楼,反正楼下的同事们会伸出手臂接住的。这种情况持续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后,那位老先生——他通宵未眠,确实已经精疲力尽了——渐感不支,便回自己的办公室了。楼下的律师们起先不相信,指派一个人上楼,躲在门后观察了一阵,确知屋里真的没人了,他们才进去。据大家说,他们进去后连嘀咕一声也不敢,因为虽然那些一文不名的律师们在某种程度上也会贸然对法院里的情况作出自己的分析,但他们却从来不敢提议或坚持改善司法制度。然而,几乎每个被告,即使是其中头脑很简单的人,从一开始起就显露出一种建议改革的热情,这是很有代表性的。但是,这种热情往往只是徒费时间和精力而已,这些时间和精力完全可以更有效地用到别的方面去。惟一理智的做法是使自己适应现存条件。即使可以在这儿或那儿作一些局部改进——但是这么想的人准是个疯子——由此得到的好处也只能对将来的被告有利,而提建议的人本身的利益反而会大受损害,因为他冒犯了报复心理极重的法官们。这种犯上的事情千万做不得!不管多么违背自己的意愿,你也应该委曲求全;你要懂得,这个庞大机构可以说正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如果有人想改变周围事物的排列次序,他就会冒摔跟头和彻底毁灭的危险,而这个机构则可依赖本身其它部分的补偿作用而恢复平衡,因为它的各部分是相互关联的;它一点也不会改变,相反,还很有可能变得更加僵硬、更加警惕、更加严酷。更加残忍。应该真正放手让律师们工作,不要干涉他们。指责是没有多少用处的,当指责别人的人自己也不十分明白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指责时更是这样。不管怎么说,霍尔德博士指出,K对法院书记官的失礼已经给这桩案子带来了很大损害。这位有影响的人物的名字差不多可以从有可能为K帮忙的人的名单上划掉了。他现在故意不关心与K的案件有关的任何情况。法官们在很多方面很像小孩子,为了一点小事——不幸的是,K的行为不能列人小事之类——,他们就会大动肝火,甚至连老朋友也不理睬,见了他们扭头就走,并且以各种想像得出来的方式和他们作对。可是后来,他们又会因为你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你只是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敢开这样的玩笑——而以最令人吃惊的方式,莫名其妙地捧腹大笑,接着便和你重归于好。总之,你想要摆布他们既难也不难,你和他们打交道,很难定下一个固定原则。你有时会感到吃惊,一个人在平凡的一生中,怎么可能积累起使自己能在这种职业中取得一些成绩所必需的全部知识。你有时当然会觉得面前一片漆黑——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你以为自己一无所获;你觉得只有那些命中注定能打赢的官司才能得到好的结果——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不管有没有律师的帮助,那些官司准能打赢。而那些注定要打输的官司,则不管你怎么使劲,怎么费力,怎么醉心于一些虚假的小成功,也终归要打输。这当然只是一种精神状态,一种似乎什么都没把握的精神状态;你无法驳斥人家对你作出的下述指责:由于你的插手,某些案子出了岔子,如果你不干预的话,本来会进展得很顺利的。你失去自信,濒于绝望的边缘,这种时候,你只能处于这类精神状态。这种情绪——这当然只能是一种情绪,别无其它——使律师们十分痛苦;特别是当他们正十分满意地使案子达到预定目的时,委托人却不让他过问案子了。这无疑是律师可能碰到的最坏的情况。不过,委托人解聘律师,不让他过问案件的事情从来没有过;被告一旦聘请律师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要和律师在一起。因为他既然已经请人来帮忙,又怎么能自己单干呢?因此,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过却发生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案情发生了转折,律师无法继续过问案子了。案子、被告和其它一切突然把律师甩开;这时,哪怕他和法官们的关系再好,也无济于事,因为连法官们也一无所知。案子已经发展到不许继续列席旁听的阶段,转到一些遥远的、常人进不去的法院里去审理,在那儿被告甚至无法找到律师。然后,哪天你回到家里,会在桌子上发现无数与本案有关的抗辩书,这些抗辩书是你苦思冥想、满怀希望写成的;抗辩书退还给你了,因为在审判的这个新阶段中,它们已不再作为有关材料被接受;而是成为一堆废纸了。但这并非意味着官司已经打输,完全不是,至少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表明这点;你只是再也不知道有关案子的任何事情了,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幸运的是,这只是例外情况,K的案子即使属于同一性质,也得很久以后才能达到这个阶段。在目前阶段,采取合法手段的机会还很多,K可以相信,这些手段将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刚才已经讲过,第一份抗辩书还没有递交上去,不必太着急;和有关的法官们进行磋商是更为重要的事情,这点已经做了。坦率地说,只取得了部分成功。目前最好别透露细节,因为这有可能从坏的方面影响K,不是使他过于高兴,便是使他过于沮丧。可以肯定的是,有的法官讲得娓娓动听,也表示愿意帮忙;而另一些法官虽然说讲得不怎么好听,但并不拒绝合作。总的来说,结果是令人满意的,尽管不应从中得出最后结论,因为所有谈判在最初阶段都是这样进行的,人们只是在以后的发展过程中才能判断,这些谈判是否真有价值。不管怎样,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失策的;要是法院书记官能不咎既往,被他们争取过来——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已经采取了一些行动——,那么这个案子可以看作是一个——用外科医生的话来说——已经清理过的伤口,人们在等待下一步的进展时就用不着紧张了。 ——

    ①抗辩:被告提出特殊的或新的情况,使诉讼不能成立。

    K的律师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大谈一阵。K每次来见他,他就把上述内容重复一遍。每次总有进展,但到底是什么性质的进展他却不说。律师一直在为第一份抗辩书忙碌,可是总也完不成;然而等K下次来访时,这却成了一件好事,因为最后那几天很不适宜往上递抗辩书,而这种事是谁也无法预料的。如果K对律师的滔滔不绝的讲话感到厌倦了——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向他指出,即使把所有困难都考虑在内,案件的进展看来也实在太慢了;律师就反驳道,进展得一点也不慢。当然,如果K能及时到他这儿来,就会进展得更快一点。遗憾的是K没有这么做,这种疏忽给K造成了不利,况且并非只是暂时的不利。

    打断这种谈话的莱妮是深受欢迎的,她总是利用K在场的当儿给律师端上茶来。她会站在K的椅子后面,好像是在看着律师贪婪地朝茶杯俯下身去,往杯里倒上茶水,呷上一口,其实她一直让K偷偷捏住她的手。一片寂静。律师在啜茶,K捏着莱妮的手,有时莱妮也壮起胆子摸摸他的头发。“你还站在这儿呀?”律师喝完茶后会问她。“我得把茶盘端走啊,”莱妮会这样回答;接着,K最后捏一下莱妮的手,律师则揩揩嘴巴,以新的精力重新开始向K发表宏论。

    律师是想安慰K呢,还是想让K绝望?K说不上来,但他不久便断定,自己找错了辩护人,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律师说的当然有可能完全符合事实,尽管他想夸大自己的重要性的企图十分明显;他很可能从未过问过一件在他看来像K的案子这么重要的案件。然而他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和法官们的私人交情,这种做法实在令人起疑。谁能肯定,他利用这些关系仅仅是为了K的利益呢?律师从来不会忘记说,这些法官级别甚低,也就是说,他们听命于他人;各种案件中的某些转折很可能会对他们的晋升起着甚为重要的作用。他们有可能利用律师,使案子发生这类必然对被告不利的转折吗?或许他们并非一贯这么做,这不可能;有时他们可能会让律师略占上风,作为赏给他的劳务报酬,因为维护律师的声誉也是符合他们的利益的。但如果事情真的如此,他们到底想到K的案子归入哪一类呢?律师坚持认为,这个案子很棘手,因此也很重要,法院也从一开始就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用不着多怀疑他们会做些什么,一条线索已经有了:第一份抗辩书还没有交上去,虽然案子已经拖延好几个月了。据律师说,诉讼过程仍然处于开始阶段,这些话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的,目的是哄哄被告,使他处于被动地位,以便最后用突然作出的判决来制服他;或者起码对他说,预审已结束,结果对他不利,本案已转交上级机构审理。

    K亲自干预是绝对必要的。这个冬天的早晨,他觉得精疲力尽,无力屏除上述信念,他的脑子里翻腾着这些想法。他一度曾经不把这个案子当作一码事,现在已经不能这样做了。如果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就会轻而易举地对整个事件一笑了之,虽然在那种情况下,这类事本身也不会发生。可是现在,把他拽到律师这儿来的是他叔叔,因此他得把家庭因素考虑在内。他的职位也并非完全与此案的进展无关了,因为他自己用一种无法解释的得意心情,在他的几个熟人面前欠考虑地提起了这件事。另外一些人也知道了,至于通过什么方式他并不清楚。他和布尔斯特纳小姐的关系也随着案子本身而波动——总之,他现在已经不能从接受审判和拒绝接受审判这两种可能性中进行选择了,因为他已置身于审判中,必须小心从事。他认为自己疲惫无力是个坏兆头。

    但是,目前仍然不必过于紧张。他经过努力,已经在较短的时间内谋取到银行中的一个高级职务,他保持住了自己的位置,赢得了许多人的承认;如果他把在这方面奏效的才干用来处理这件案子,那肯定也会取得良好的结果。要是他想达到目的,首先必须彻底抛弃自己有可能犯罪的想法。他没有犯过罪。这次法律行动最多像一桩银行业务,K在经手类似业务时,总能使银行受益。当然,这次法律行动中潜伏着风险,必须予以排除。正确的策略是:避免只想到自己的不足之处,应该尽量看见自己的有利条件。从这个观点出发,作出把案子从霍尔德博士手中撤回的结论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越早越好,最好当天晚上。在律师眼里看来,这是前所未闻的事,很可能是个侮辱;但是K不能忍受的是,他在本案中作出的努力竟可能被他的代理律师在办公室里采取的一些行动所抵销。一旦摆脱掉律师,抗辩书就可以立即递上去,他就可以天天去催法官,如果可能的话,还可以提请他们对本案予以特别重视。K永远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把帽子塞在凳子下面,温顺地坐在顶层过道里恭候。K本人应该天天到法官们那儿去,或者请一个女人或派个其他人去,逼着法官们别再透过木格子窗监视过道,而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研究K的案卷。应该坚持不懈地采取这种策略,每样事情都要有组织、有检查。法院总算遇到一个知道应该怎样维护自身利益的被告了。

    但是,尽管K相信他能设法做到这一切,草拟抗辩书的困难却似乎难以克服。不到一个星期之前,他曾想到草拟抗辩书时可能会有羞愧之感,可从来没想到拟稿过程中会有这么多困难。他还记得,有一天上午他正埋头工作时,忽然心血来潮,把手头的东西推向一边,拿起拍纸本,打算拟一个抗辩书的提纲,交给霍尔德博士,催上一催;但是,正好在这个时候,经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副经理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走进屋来。这对K来说,是个十分痛苦的时刻,尽管副经理肯定不是在笑他写抗辩书,因为副经理对这事一点也不知道。副经理是刚刚听到证券交易所里传出来的一个笑话,为了说明这个笑话的真正含义,需要画图表示,于是副经理便向K的办公桌俯下身去,从K手中拿过铅笔,在K准备起草抗辩书的那页拍纸本上,画出所需要的图。

    今天K没有再感到羞愧,抗辩书非写不可。如果在办公室里没时间——这看来是十分可能的——,那就得夜间在家里写。假如夜里的时间不够,就只好请假。怎么都行,但决不能半途而废;谈业务也好,干任何别的事也好,半途而废都是最愚蠢的。毫无疑问,这是一项需要付出无休止的劳动的任务;不一定非得胆小怕事,顾虑重重的人才会相信,拟成这份抗辩书其实是完全不可能的。并非因为K懒惰或有意拖延——只有律师才会有这种弊病——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受控,更不知道由此而引起的其它指控了。他只得回忆一生的经历,甚至最微不足道的行为和事件也得从各个角度讲清楚、分析透。这将是一项啰嗦透顶的任务!这种事情也许让一个处于生命的第二个童年时代、总得把每天的时间消磨掉的退休人员来做是甚为合适的。可是K现在需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到工作上,他的每一个小时都排得满满的,一晃眼就会消逝,因为他仍然全天工作,很快会成为副经理的对手。作为一个单身汉,晚上和夜间本来就嫌太短促,因为他需要享乐。可是他现在却不得不坐下来,完成这项任务!他再次浮想联翩,感到自己很可怜。得结束这种局面了!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指按在按钮上:接待室的铃响了。他按铃的时候,看了一下表。十一点,他在胡思乱想中浪费了两个小时,这是一段很宝贵的时间。他当然比先前更加疲乏了,然而这段时间并没有完全白白浪费掉。他作出了几个月后可能会被证实是有价值的决定。侍者送来了几封信和两位已经等了很久的先生的名片。他们是银行的极为重要的主顾,根本就不应该让他们等这么久。他们为什么在这么一个不合适的时候来呢?可是,他们可能在门外会反问:勤奋的K为什么会听任自己的私事把一天中最好的时间糟蹋掉呢?K对已经过去的事情感到烦恼,但又不得不厌倦地等待着将要到来的事情,他站起身来,去接去第一个主顾。

    这是一个性格开朗、身材矮小的男人,是一位K很熟悉的厂主。他对自己打扰了正在忙着干要事的K表示遗憾,而K则对自己让厂主等了这么久而向他道歉。但是K表示歉意的方式甚为呆板,语调中缺乏诚意,如果厂主不是专心致志于手头的业务,就一定能觉察到这点。厂主从几个口袋中掏出一大把写满统计数字的文件,摊在K面前,向K逐条解释,顺便纠正一些小错——他即使看得如此匆忙,也能发现这些错误。厂主向K提起大约一年前他和K做成的一桩相似的交易,漫不经心地提醒K说,当前另一家银行正在作出巨大牺牲,打算揽过这笔生意。最后他不说话了,焦急地等着K回答。开始时,K听得很仔细,这么重要的一项交易对K也产生了吸引力;可是不幸的是,没过多久K就不听他讲话了。厂主倒仍旧讲得兴致勃勃,K却只是不时点点头;最后K对此完全失去了兴趣,只是凝视着厂主低俯在文件上的光秃秃的脑袋。K心里自问,厂主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的演说纯粹是白费唇舌。厂主住口不讲了,K一时以为厂主略作停顿是为了让他有机会声明,他现在的处境不适于谈业务。他遗憾地觉察到,厂主眼中露出专注的目光,脸上显出警觉的神色,似乎已经准备好自己的提议遭到拒绝;这意味着谈话要继续下去。于是K便像听到命令似的,低下头,使铅笔尖在那些文件上来回移动,偶尔也停笔沉思,凝视着某个数字。厂主怀疑K是在表格中挑错,那些数字可能并不可靠,或者在这项交易中不起决定作用,反正厂主伸出手,遮住这些数字,凑近K的脸,向他介绍这桩交易后面的总设想。“这很难,”K噘起嘴说;这些文件是他惟一必须了解的东西,现在被逮住了,他无精打采地斜靠在椅子扶手上。他稍稍抬起眼向上看了一下,经理室的门开了,副经理走了出来: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好像裹在一层薄纱中。K不想了解副经理出现的原因,只是记住了副经理的出现所产生的效果,K很高兴看到这种效果:原来,厂主一见副经理,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朝他跑去;K真希望厂主的速度能再增加十倍,因为他怕副经理会重新消失。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两位先生见了面,握握手,然后一起走到K的办公桌前面来了。厂主指着K发牢骚,说他的建议没有受到襄理的足够重视;K当着副经理的面,再次低下头去研究文件。接着,两位先生倚在他的办公桌上,厂主千方百计地想说服副经理接受他的设想;而K却觉得,这两位大亨正在他头顶上高谈着有关他的事。他慢慢抬起头,壮着胆子向上看,打算弄明白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然后他从桌上随意拿起一份文件,平摊在自己的手掌上,慢慢举起手,自己也随着站起来,站得和他们一样高。他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确定的目的,只是觉得,当他完成了这项艰巨任务——草拟那份能彻底开脱自己的抗辩书——以后,便应该这么做。副经理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谈话中,只是瞥了一眼文件,连上面写着什么也没看,因为凡是襄理认为重要的东西,他都认为是鸡毛蒜皮;他从K手里接过文件,对K说:“谢谢,我都知道了。”然后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K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但副经理没有察觉,或者是,即使察觉了,也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副经理大笑了几次,他机智地反驳了厂主一次。显然使厂主很难堪;然后他又立即收回前言,最后他请厂主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去,一起把这桩交易谈妥。“这个提议很重要,”他对厂主说,“我完全同意。至于说襄理——”他即使提到襄理,也只是对着厂主说,“我深信,如果我们把它接过手来,他会感到如释重负的。这桩交易需要认真考虑,而他今天似乎忙得不可开交;另外,有几个人已经在前厅里等了他好几个钟头啦。”K还有足够的自制力,他转过脸去,故意不看副经理,只对厂主报以一个友好而专注的微笑;除此之外,他没有作出任何干预。他两手支在桌子上,身体微向前倾,像是一个必恭必敬的职员。他看着那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收拾文件,走进经理室;厂主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说,他还不想和K告别,因为一会儿要把谈话的结果告诉襄理,这是理所当然的,另外,他还有一桩小事要和K谈谈。

    K终于独自呆着了。他没有丝毫愿望再接见任何顾客。他恍恍惚惚地想道:外面等着的那些人以为他还在和厂主交谈呢,这真使人愉快;这样的话,任何人——甚至包括侍者在内——都不会来打扰他了。他走到窗前,坐在窗台上,伸出一只手扶着窗框,俯视着下面的广场。雪还在下着,天还没有放晴。

    他就这样坐了好久,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使自己心烦意乱,只是时时转过头去,不安地朝前厅方向看一眼。他似乎听到那边发出了一个声响,其实是幻觉,谁也没有进来;他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到洗脸池边,用冷水擦把脸,清醒一下头脑,又回到窗前,坐在窗台上。他现在感到,决定为自己辩护这件事,比以前想像的要严肃得多。此案由于一直由律师负责,K实际上还没有真正操心过。他总是用某种超然的态度观察此案,没有直接与此案接触;他可以监视案子的进展,也可以完全游离于案子之外,这都随他高兴。现在则是另一码事了,他打算自己进行辩护;这样,他就完全受控于法院,至少目前如此。这种做法可能导致彻底宣判无罪的判决;但同时也可能,至少暂时可能使他卷入一个更严重的危险之中。假如他以前对此还有疑问的话,今天他看见副经理和厂主时的思想状态便足以使他信服了。他只是由于决定自己行使辩护权,便头脑发昏到这种地步!那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等待着他的是些什么样的日子呢?他能从重重困难中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吗?要进行彻底的辩护——任何其它形式的辩护都是白费时间——要进行彻底的辩护,不就意味着他得抛弃其它所有活动吗?他有能力坚持到底吗?他在银行里怎么能过问自己的案子呢?这不只是拟一份抗辩书而已——写份抗辩书只要请几个星期假就可以了,尽管目前要求离开是十分冒险的——;这还牵涉到审判的全过程;而审判到底会延续多久,现在不可能预言。这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使K的事业受阻的障碍!

    目前难道是他为银行尽力的时候吗?他俯视着自己的办公桌。现在是接见顾客、与他们洽谈业务的时候吗?他的案子正在进展中,法官们正在阁楼上斟酌起诉书,在这种时候,他应该把全部注意力投入银行业务吗?这看样子是法院授意加在他身上的一种刑罚,一种来自案件并与案件有关的刑罚。当人们评价他在银行里的工作时,会不会考虑到他地位特殊而原谅他呢?不会的,永远也不会的,谁也不会这样做。银行里并不是完全不知道他的案子,虽然到底谁知情,知情程度如何,还不十分明白。不过,这个消息显然还没有传到副经理耳中,否则K准会觉察到,因为副经理会不顾同事关系和为人的准则,尽量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还有经理,他会怎么样?他当然对K很友好,一旦知道案子的事,还可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轻K的工作负担;但是他的好意会受挫,因为K的日益衰落的声望已经无法与副经理的影响抗衡。副经理对经理的控制已经越来越紧,正利用经理有病这一点来为自己谋好处。既然这样,K还能指望什么呢?他转着这些念头,也许只会削弱自己的抵抗能力;然而,不抱幻想,尽可能对形势有一个清醒的认识,还是应该的。

    他打开窗,没有任何特别的动机,只是不想回到办公桌前去。窗很不容易打开,他不得不用双手使劲推着窗档。一股雾气和烟尘随即通过窗口涌进来,室内充满一种淡淡的煤烟味。几片雪花也飘了进来。“一个可怕的冬天。”K身后传来厂主的声音;他和副经理谈完话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K点点头,焦虑不安地看了一眼厂主的公文包:厂主准会从包里拿出所有的文件,向K介绍谈判的经过。但是厂主注视着K的双眼,只是拍了拍公文包,并没有打开。他对K说:“你希望知道结果吗?最后达成的解决方法很合我的意。你们这个副经理挺讨人喜欢,不过跟他打交道也很危险。”他笑出声来,握住K的手,想让K也笑起来。然而,K现在正疑心厂主不愿意让他看文件,因此觉得没什么可笑的。“K先生,”厂主说,“你今天不舒服吧,你看起来精神不好。”“是的,”K说,他用手按住眉头,“头痛,家里有点事。”“噢,是这么回事,”厂主说,他是个急性子,从来也不会安安静静地听人讲完,“我们都有自己的烦恼事。”K不由自主地朝门口走了一步,好像是送厂主出去,可是厂主却说,“K先生,还有另外一件小事,我想跟你谈一谈。我怕现在用这事来打扰你不合适,好像不是时候;可是我前两次上这儿来时,把这事给忘了。如果我再不提,这事就要彻底失去它的意义了。这会很可惜的,因为我提供的消息也许对你会有真正的价值。”K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厂主就已走到他面前,伸出一个指头,敲敲他的胸口,低声对他说:“你牵涉到一件案子里去了,是吗?”K朝后退了一步,大声说道:“准是副经理告诉你的。”“根本不是,”厂主说,“副经理怎么会知道呢?”“那你是怎么知道的?”K镇静下来问道。“我经常搜集有关法院的消息,”厂主说,“我要对你讲的事也是这么知道的。”“看来和法院有联系的人真是不少啊!”K低下头说,他把厂主带回办公桌跟前。他们像先前那样坐好,厂主开口说:“遗憾的是,我不能向你提供很多情况。在这种事情里,应该尽量多想办法。我有强烈的愿望要帮助你,尽管我的能力很有限。到今天为止,我们在业务上一直是好朋友,对不对?既然这样,我就该帮助你。”K想为上午的做法表示歉意,可是厂主不想听K道歉,他把皮包紧紧夹在腋下,表明他急着要走。他接着说:“我是从一个叫蒂托雷里的人那儿听说你的案子的。他是画家,蒂托雷里是他的笔名,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他常常到我的办公室里来,几年来已经成了习惯。他给我带几幅小画,我给他一些钱,类似于施舍——他简直像个要饭的。那些画例并不差,画的是荒野、丛林等等。这种交易进行得甚为顺利,我们已经习惯了。可是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来得太频繁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我们开始交谈起来。我感到好奇的是,他怎么能完全靠卖画谋生,我吃惊地发现,他其实是靠给人家画肖像来维持生活的。他说,他在给法院里的法官们画像。我问他,为哪个法院。他便给我讲了关于这个法院的事。根据你的经验,你很容易想像得出,我听了他讲的话后感到多么吃惊。从那以后,他每次来的时候,都给我带来一些法院里的最新消息。久而久之,我对法院内部的事情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当然,蒂托雷里说话太随便,我常常得让他闭上嘴;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爱说谎,主要是因为像我这样一个实业家,本身就有很多头痛的事,不想再为其他人多费脑子了。这些只不过附带说说而已。也许,我心想,蒂托雷里可能会对你有用的,他认识很多法官,虽然他本人没有多大影响,但他至少可以告诉你怎样跟有影响的人物挂上钩。另外,即使你无法把他当作一个预言家,但我觉得,他提供的消息一巴到了你手里,将会十分重要。因为你和律师一样精明。我常常说:襄理差不多就是位律师。噢,我用不着为你的案子操心多虑。好吧,你愿意去看看蒂托雷里吗?有我的介绍,他肯定会尽力为你效劳的;我确实认为你应该去一趟。当然不必今天就去,以后找个时间去,任何时间去都行。请允许我补充一句:别因为我建议你去,你就觉得非去不可,千万别这样。如果你认为不用去找蒂托雷里照样能行,那当然最好别让他跟这件案子有丝毫瓜葛。你自己大概已拟定了一个详细计划,蒂托雷里一介人,很可能会打乱这个计划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不去找他。去向这么一个家伙求教,准会使人感到丢脸。不管怎么说,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吧。这是我的介绍信,这是地址。”

    K接过信,塞进口袋里,精神很颓丧。即使一切十分顺利,这封介绍信能给他带来的好处也会被下面这个事实所包含的坏处所抵消:厂主知道审判他的事,画家正在宣扬这个消息。他很难说出一句感谢厂主的话来,厂主已经在往外走了。“我会去看画家的,”K在门口与厂主握手告别时说道,“或者写封信让他到这儿来,因为我很忙。”“我早就知道,”厂主说,“你能找到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我得坦白告诉你,我认为你最好避免在银行里会见像蒂托雷里这样的人,避免在这里和他讨论你的案子。另外,和这种人通信也不大合适。当然我相信你已经慎重考虑过了,你知道该怎么办。”K点点头,陪厂主穿过会客室,又送了他一段路。K表面上镇静自如,内心则因自己这么欠考虑而感到害怕。他说要给蒂托雷里写信,只不过向厂主表明,他珍视厂主的介绍,打算尽快和画家联系;可是从他自己这方面来说,只有当他认为画家的帮助确实非常重要,他才会打消顾虑,给画家写信。但他居然还需要厂主来告诉他,采取这类行动潜伏着那些危险。难道他已经如此丧失自己的判断能力了吗?如果他想公开请这个品行可疑的人到银行里来,在和副经理只有一门之隔的地方,与这个人商谈自己的案子,那他就有可能——完全有可能——忽略了其它危险,或者会陷入危险而仍不知道。难道不是这样吗?他身边并非总有人告诫他。在他想集中精力考虑案子的时候,却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警觉能力来了!他在办公时遇到的困难也会影响这件案子吗?总而言之,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到给蒂托雷里写信,还请那家伙到银行里来。

    他思索着这些事,不住地摇着头;侍者走到他跟前,指着坐在会客室长凳上的三位先生。他们要见K,已经等了好久啦。他们看见侍者走到K身边,便匆忙站起来,每个人都争取先引起K的注意。既然银行职员毫不在乎地让他们在会客室里浪费时间,他们便认为自己也可以不必拘泥礼节。“K先生,”其中一个人开了口;然而K已经派人去取大衣了。在侍者帮他穿大衣的时候,他对这三位先生说:“请原谅,先生们,十分遗憾,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们商谈,很抱歉。我有要事,必须出去,马上就得离开银行。你们自己也看到了,最后那位客人占了我多少时间。你们可以明天或其它日子再来吗?或者,咱们也许可以在电话里商量吧?你们也可以现在用三言两语把事情简单说说,然后我给你们一个详细的书面答复,行不行?当然,更好的办法是你们另约一个时间。”那三位先生已经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听见这些建议后,惊愕得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么办吧,好吗?”他转向侍者,侍者已经给他拿来了帽子。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看见门外雪越下越大了。于是,他竖起大衣领子,把扣子一直扣到脖子上。

    正在这时,副经理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他微笑着看了一眼穿着大衣和顾客讲话的K,问道:“你要出去吗?K先生?”“是的,”K说,他挺直了身子,“我得出去办点事。”副经理已经朝那三个顾客转过身去了。“这些先生怎么办?”他问道,“我相信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啦。”“我们已经讲妥怎么办了。”K说。可是这几位顾客现在可不那么好说话了,他们围在K身边,抱怨说:他们之所以等了几个钟头,是因为他们的事情十分重要,而且很紧急,需要在没有旁人在场的情况下,立即进行详细讨论。副经理一边听他们说,一边观察着K。K拿着帽子站在那儿,痉挛似地弹着帽子上的灰。副经理说:“先生们,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法。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很高兴代替襄理,为你们效劳。你们的事当然应该马上商议。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搞实务的人,我们知道,对一位实业家来说,时间是多么可贵。劳驾,你们愿意跟我走吗?”他打开了通往他的办公室会客厅的门。

    副经理闯进K被迫抛弃的领地,干得多巧妙啊!可是,K是不是绝对有必要抛弃这些领地呢?他如果怀着最渺茫——他不得不承认这点——最微弱的希望,跑去找一个素昧平生的画家,他在银行中的声望肯定会受到无可挽回的损害。或许,他应该脱掉大衣,至少满足那两个还在等着副经理接见的顾客的要求,这样对他来讲要好得多。K完全可以试着这么做,可是K正好在这时发现副经理在K的办公室中乱翻K的文件,好像这些文件是属于他的。K局促不安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副经理高声说道:“噢,你还没走啊。”他朝K转过脸来——脸上一条条深陷的皱纹似乎是权力的象征,而不是岁数的象征——,随后立即继续翻寻。“我在找一份协议书的副本,”他说,“商行代理人说,副本应该是在你的文件堆里。你能帮我找找吗?”K向前迈了一步,但是副经理说:“谢谢,我已经找到了。”他拿着一大叠文件,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其中不仅有那份协议书的副本,显然还有许多其它文件。

    “我现在还不能和他平起平坐,”K自言自语道,“但是,等我的个人困难一解决,他将第一个知道我是不好惹的,我得让他吃点苦头。”想到这一点,K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侍者开着过道的门,已经等了很长时间。K让侍者在合适的时候跟经理打个招呼,就说他有事出去了;接着他离开了银行。他想到终于可以完全为自己的案子奔走一段时间了,心里很愉快。

     七 律师——厂主——画家(2)

    他按地址径直开车来到画家住的地方,这是郊区,正好位于法院办公室所在的那个郊区的相反方向。这个地区更为贫穷,房子更加陈旧,满街的污泥和融化了的雪混在一起,缓缓流动。画家住的那座公寓的大门是两扇对开式的,其中一扇门开着,另一扇门的下面有一块长条砖,紧贴着地面,砖块上有一个缺口;K走上前去,发现一股直冒热气、令人作呕的黄色液体正从缺口中流出来,几只耗子随着液体跑出来,并立即钻进附近的水沟里。台阶下趴着一个小孩,正在大哭大叫;但是人们很难听见他的叫声,因为大门的另一侧有一家白铁铺,里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白铁铺的门开着,三个学徒围成半圆形,站在一件东西周围;他们抡起锤子,正往那上面锤打着。墙上挂着一大块白铁片,白铁片上发出的苍白闪光映照着两个学徒当中的那个空间,映亮了他们的面孔和围裙。K对这些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他想尽快找到画家,向画家提几个试探性的问题,然后马上回银行。如果他这次拜访成功,将对他在今天剩下的时间内在银行里的工作有好处。他走进公寓;刚上四楼,他就快喘不过气了,于是不得不放慢脚步。梯级和楼层都高得不成比例,而画家据说住在顶层的一个阁楼里。这儿空气令人窒息;楼梯很窄,没有通风口,两边夹着光秃秃的墙,隔老长一段距离才有一个开在高处的小窗子。K停下来喘口气的当儿,几个小姑娘从一套房间中跑出来,笑着抢在K前面,朝楼上奔去。K慢吞吞地跟在她们后面,和其中的一个小姑娘同行。这个女孩子准是绊了一脚,所以才掉了队。K和她一起上楼梯,他问她:“有个名叫蒂托雷里的画家是住在这儿吗?”女孩子有点驼背,看上去不满十三岁;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会意地瞧着他。她虽然年纪很小,身体畸形,但已经过早地变得淫荡了。她不笑,而是用她那双精明、大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K。K假装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只是问道:“你认识画家蒂托雷里吗?”她点点头,然后反问道:“你找他干什么?”K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多了解一点关于蒂托雷里的情况;反正现在还有时间。“我想请他给我画像,”他说,“给你画像?”她重复了一遍,嘴张得大大的;接着拍了K一下,好像他讲的话是完全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或者是愚蠢可笑的。然后,她用双手提起短裙,跑了几步,赶上了其他姑娘。她们在喧闹声在远处消失了。然而,在楼梯的下一个转弯处,K却又置身于她们中间了。那个驼背姑娘显然已经把K到这儿来的目的告诉其他姑娘了,所以她们在这儿等着他。她们依次站在楼梯两侧,紧贴着墙,给K留出一条道,好让他通过;与此同时,她们用手抚平身上的裙子。她们的脸上露出天真幼稚和老于世故相结合的表情,难怪她们能想出让K从人墙中穿过的主意。姑娘们现在紧跟在K后面,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驼背姑娘走在最前面,给K领路。多亏她,K才一下子便找对了门。他本来打算沿着楼梯一直往上走,但她指指旁边的一道小楼梯说,那道楼梯才是通向蒂托雷里的房间的。那道楼梯窄长笔直,一眼就能看出它的长度;楼梯尽头就是蒂托雷里的房门。整个楼梯光线暗淡,这扇门相形之下倒比较亮。门的上方有一个扇形楣窗,光线从那儿透进来,把门照得很亮。门没有刷过漆,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蒂托雷里的名字,是用画笔蘸上红颜料写的。K和跟在他后面的这些女孩子刚走到楼梯的中段,他们的脚步声显然把上面的某人吵得不耐烦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好像只穿着睡衣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啊!”他看见来了一群人,喊了一声,很快消失了。驼背丫头高兴得直拍手,其他姑娘则围在K身后,催他赶快上去。

    他们还在继续朝楼梯顶部前进的时候,画家已经把门打开了;他深深鞠了一躬,请K进去。至于姑娘们,不管她们如何苦苦哀求,也不管她们得不到允许时又如何硬要进屋,他把她们全撵走,一个也不让进。只有驼背丫头一个人从他伸开的手臂底下钻了过去;他立即追上去,揪住她的裙子,把她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然后把她放到门口,使她回到其他女孩子中间去;他后来虽然离开了门口,姑娘们却仍旧不敢跨过门槛。K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看来他们关系非常好。门外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伸直脖子,高声嚷嚷,和画家打趣;K听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画家也在哈哈大笑,他差不多是把驼背姑娘从空中抛出去的。然后他关上门,又对K鞠了一躬,伸出手,自我介绍说:“我是画家蒂托雷里。”姑娘们在门外唧唧喳喳,K指着门说:“你在这里看来很受欢迎。”“噢,这班小鬼!”画家说,他打算把睡衣的钮扣一直扣到脖子上,但是没有成功。他光着脚,除了睡衣外,只穿了一条黄亚麻宽腿裤,裤腰上束着一根长裤带,带梢在来回摆动。“这班小鬼真讨厌,”他接着说。画家不再在睡衣上浪费时间了,因为最上边的那粒扣子刚才掉了。他拿过一把椅子,请K坐下。“我曾经给她们当中的一个画过像——那个姑娘你今天没有看见——,打那以后,她们便老来折磨我。我在屋里的时候,只有在我同意的情况下,她们才能进来;但是当我出门的时候,她们中起码有一个人准会溜进屋里来。她们配了一把能打开我房门的钥匙,互相转借。你很难想像,这有多么讨厌。比如说,我带一位年轻女士到家里来画像;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后,忽然发现驼背丫头坐在写字台旁边,正用我的画笔把她的嘴唇涂红,而那些归她照看的小妹妹正在屋里东奔西跑,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弄得乱糟糟的。昨天晚上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晚才回家——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衣冠不整,屋里也一塌糊涂,请你原谅——接着说吧,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正要上床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拽住了我的腿;我看看床底,拉出来一个讨厌的小姑娘。她们干吗要这样,我不知道,你大概自己也已经发现,我并不鼓励她们这样做。另外,这当然也妨碍我画画。如果不是因为我住的这个画室用不着付房租,我早就离开这儿了。”正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一个姑娘用半是焦急、半是撒娇的语气说:“蒂托雷里,我们现在可以进来了吗?”“不行,”画家回答道。“我也不能进来吗?”那个声音又问道。“你也不行,”画家说,他走到门口,把门锁上了。

    与此同时,K打量了一下屋子,他永远也不会相信,有谁会把这个肮脏狭小的窝棚叫做画室。你朝任何一个方向也不能迈出两步。整个房间,包括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是一个由没有刷漆的木板拼凑而成的大盒子,木板之间有明显的裂缝。K对面的那堵墙边摆着一张床,上面堆着几条各种颜色的毯子。房间正中是一个画架,上面有块画布,画布上盖着一件衬衫,袖管耷拉在地板上。K的身后是窗子,窗外浓雾弥漫,只能看见隔壁的屋顶上覆盖着积雪,再远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提醒K,他原先不打算在此久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厂主的信,交给画家,说道:“我是从这位先生嘴里听说你的,他是你的熟人,他建议我到这儿来。”画家匆匆看完信,把它扔到床上。如果厂主事先没有讲明,他的这个熟人蒂托雷里是个靠他施舍过活的穷光蛋,那么人们现在可能会认为,蒂托雷里根本不认识厂主,或者至少已经把他忘了。后来画家居然问道:“你是来买画的,还是来画像的?”K诧异地看着他。信里写着什么呢?K理所当然地认为,厂主准是告诉蒂托雷里说,K到这里来没有别的目的,只想打听有关案子的事。他匆匆赶到画家这里来,看来未免太鲁莽、太轻率了。当然,他应该作出一个多少是切题的回答,所以他看了一眼画架说:“你正在画画吗?”“是的,”蒂托雷里说,他从画架上扯下衬衫,把它扔到床上,就扔在那封信旁边。“是一幅肖像。挺不错,不过还没有完工。”K看来运气不错,一下子便遇上了提起法院的机会,因为画上画的显然是一位法官。它和律师办公室里挂的那幅画惊人地相像。当然,这幅画上面的法官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此人身材矮胖,长着浓密乌黑的络腮胡子;再者,那幅是油画,这幅则是用彩色粉笔轻描淡写地勾勒出来的。不过,其它方面则很相似,因为这幅画里的法官也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他坐在高脚椅子上,两只手紧紧接着扶手,好像要站起来。“这大概是位法官吧,”K刚想说出口来,忽然住了嘴,走到画跟前,似乎要仔细研究一番。他不知道,占据着画面中心部分的那个站在高脚椅子后面的高个子是谁,于是他就问画家那是什么人。“还有几个细节没画完,”画家回答说。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那人的轮廓上又添了几笔;但是K仍然认不出来。“这是司法女神,”画家最后说。“现在我认出来了,”K说,“她眼睛上蒙着布,这是天平。可是,她的脚后跟上不是长着翅膀吗?她不是在飞吗?”“是的,”画家说,“我得到指示,要画成这个样子;实际上这是司法女神和胜利女神的结合体。”“这种结合肯定不是很好,”K笑着说,“司法女神应该站稳双脚,否则天平就要摇晃,作出的判决就不可能公正。”“我得按顾客的指示办事,”画家说。“当然,”K说,他并不想多提意见得罪人,“你把这个人物画成好像站在高脚椅子上方似的。”“不对,”画家说,“我既没看见任何人,也没看见高脚椅子,全是想像出来的。人家告诉我该怎么画,我就怎么画。”“你这是什么意思?”K故意装出不懂的样子,“那么,坐在法椅上的这个人肯定是一位法官吧?”“对,”画家说,“但他不是高级法官,一辈子没有在这种椅子上坐过。”“然而他被画成这种威风凛凛的模样了,对不对?这是为什么?他坐在这儿,俨然是位法院院长。”“不错,这些先生们虚荣心很强,”画家说,“但他们的上司允许把他们画成这种模样。他们每个人都得到过确切的指示,知道自己的肖像应该怎么画。遗憾的是,你不能对服饰和座椅的细节作一番评价,用彩色粉笔画这种画确实不合适。”“对,”K说,“真奇怪,你怎么用起粉笔来了?”“因为我的顾客愿意用粉笔,”画家说,“他想把这幅画送给一位女士。”他看着这幅画,似乎激发出了作画的热情,便挽起衬衫袖子,随手拿起几支粉笔画了起来。K看着粉笔轻轻画下的线条使法官头部周围逐渐出现了一个略带红色的环圈,环圈越变越细,到了画面边缘竟成了一束束细长的光线。这个红色的环圈像是光环,也像是表示法官地位显赫的晕圈。但是司法女神的轮廓仍然不明显,周围只有一道几乎无法觉察的影子;由于轮廓浅淡,司法女神似乎跃到了画面的前方,看起来已不再像司法女神了,甚至也不像胜利女神了,倒像是正在追逐猎物的狩猎女神。画家的动作使K不觉人了神。后来他开始责怪自己呆了这么久,居然连正事还没有触及。“这位法官叫什么名字?”他突然发问。“我不能告诉你,”画家回答道,他朝画像倾过身去,故意冷落这位他刚才还十分尊重的客人。K认为这是画家脾气古怪的缘故;他为自己的时间就这么糟蹋掉而感到恼火。“我想,你很受法院的信任吧?”他问。画家立刻放下粉笔,挺直身子,搓搓手,笑眯眯地看着K。“你说实话吧!”他说,“你想了解有关法院的一些事,介绍信里是这么写的。我可以说,你先和我谈起我的画,只是为了赢得我的好感。我并不认为这是坏事,不过,你也许不知道,这不是跟我打交道的好办法。嗨,请你别辩解!”K想找些借口,却被他一下子堵住了嘴。他接着说:“另外,你说的很对,我很受法院的信任。”他停顿了片刻,好像想给K一点时间,用来回味他讲的这些话。现在他们又能听见姑娘们在门外发出的声音了。她们好像正聚集在钥匙空附近,也许她们能透过门缝看清屋内发生的事。K抛弃了一切为自己辩解的念头,因为他不想让谈话离题,也不想使画家自以为有多么了不起,以至使人无法接近。于是他问道:“你的职务是正式任命的吗?”“不是,”画家草草回答道,这个问题好像打断了他的思路。K急于让他讲下去,便说道:“噢,这种不被人承认的职务往往比正式职务更有影响力。”“我的情况正是这样,”画家皱起眉峰,点点头说,“厂主昨天跟我谈起了你的案子,他问我是不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对他说:‘让那人抽个时间到我这里来一趟。’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快就来了。看来你很关心这件案子,这当然一点也不奇怪。你想把大衣脱掉一会儿吗?”尽管K不想在这儿久呆,但这个建议同样受到了他的欢迎,因为他已经开始感到屋里空气闷热了;他有几次惊奇地看见,屋角里有一个小铁炉,虽然似乎没有点火,屋子里却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他脱掉大衣,解开上衣扣子。画家抱歉地说:“我需要暖和点。这儿顶暖和,对不对?我在这里感到很舒服。”K听了这话,一声不吭;使他感到不自在的不是热,而是那种沉默壅塞、令人窒息的气氛;屋里准是好久没有流进新鲜空气了。当画家请他坐到床上去的时候,他感到更不好受了;画家坐在画架边的一把椅子上,屋里只有这么一把椅子。蒂托雷里看来也不理解K为什么只是坐在床沿上,他请K坐得舒服点,并把满心不情愿的K推到毯子、床单和枕头中间。然后他重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向K提出第一个严肃的问题,使K忘记了其他所有事情。“你是清白无辜的吗?”他问道。“是的,”K说。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愉快,尤其是因为他只和画家一个人在谈话,用不着顾忌后果。任何其他人也没有这么坦率地问过他。为了使自己更加愉快,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完全清白无辜的。”“我明白了,”画家说,他低着头,好像在思索。突然,他扬起头说:“如果你清白无辜,那事情就很简单。”K的眼睛暗淡了:这个自称受到法院信任的人讲起话来竟像一个无知的孩子。“我清白无辜,并不能使事情变得简单些,”K说;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摇着头,“法院里有数不清的阴谋诡计,我不得不与之进行斗争。他们到后来会无中生有,给你编造出一大堆罪状来。”“对,对,当然,”画家说,好像K根本没有必要打断他的思路,“不过,你反正是清白无辜的,是不是?”“当然,这用不着问。”K说。“这是最主要的,”画家说。他没有被K所说服,虽然他讲得斩钉截铁,但K仍然不明白,他说这话到底是出于真的相信还是权作敷衍。K为了弄清这一点,于是便说道:“你对法院的了解要比我深刻得多,这是肯定的;我只是从三教九流儿听说一点关于法院的情况,别的事我知道得很少。他们倒是一致认为,起诉不是轻率作出的,法院一旦对某人起诉,就认定被告有罪,要使法院改变这种信念简直难上加难。”“难上加难?”画家说,他的一只手在空中挥舞,“法院永远不会改变这种信念。如果我把所有法官都画在一幅画布上,你站在这张画布前就本案进行申诉,成功的希望也会比在真的法院里要大一些。”“我知道,”K自言自语道,他忘了他只是想让画家吐露情况。

    门外又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蒂托雷里,他一会儿就走吗?”“别闹,乖点!”画家转过头来嚷道,“你们不知道我正跟这位先生讲话吗?”可是姑娘并不罢休,又问道:“你要给他画像吗?”画家没有回答,她继续说下去:“请你别给他画像,他太难看了。”其他姑娘唧唧喳喳一阵,表示赞同。画家一步蹦到门口,开了一条缝——K看见了姑娘们伸出的一双双交叉紧握着的、苦苦哀求的手——,对他们说:“你们再不住口,我就把你们全推到楼下去。乖乖地坐在楼梯上。安静点。”她们看来没有立即服从,因为画家又怒吼道:“坐下,坐在楼梯上!”接着便是一片寂静。

    “请原谅,”画家重新回到K的身边,对K说。K没有心思朝门口看,他让画家自己决定,有没有必要,以及采取什么方式来保护他。画家朝他俯下身来,在他耳旁低声说话,即使在这时,K也几乎一动也不动。画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样门外的姑娘们就听不见了:“这些姑娘们也是属于法院的。”“什么?”K嚷道,他转过头,注视着画家。可是蒂托雷里又坐到椅子上,半开玩笑半解释地说道:“你要知道,一切都是属于法院的。”“我以前不知道这一点,”K简短地说了一句;画家的这句总的声明使刚才说的“姑娘们属于法院”那句话不再令人不安了。不过K在随后的一段时间内仍然坐在那儿注视着房门。门外的女孩子们现在正安分守己地坐在楼梯上;一个姑娘从门缝里塞进一根麦秆来,慢慢地上下移动。

    “看来你对于法院的全貌还不了解,”画家说;他朝前伸开两条腿,用脚跟敲着地板。“不过,既然你清白无辜,那就没有必要了解法院的全貌。我一个人就能让你解脱。”“你怎么能办到这点呢?”K问,“因为几分钟前你还对我说过,法院根本不理会证词。”“法院只是不理会当面陈述的证词,”画家说,他跷起一个指头,对K居然不懂其中的微妙区别表示吃惊。“但如果在幕后活动,情况就迥然不同了;幕后指的是在审议室和休息室里,或者,举个具体例子来说吧,就在这间画室里。”K完全相信画家现在讲的话,因为这和他从别人那儿听说的基本一致。在高级法官那儿,这样做确实是有希望的。如果像律师说的那样,法官很容易受私人关系的影响,那么画家和这些虚荣心很重的官员们的关系就显得特别重要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低估。K已在自己周围物色了一批可以帮助自己的人,画家和法官的关系将使他成为其中最突出的一位。K的组织能力一度是银行的骄傲;现在,这些人完全由他负责物色,这就使他得到了充分证实自己的组织能力的机会。蒂托雷里观察着他的话会在K身上产生什么效果,然后略带不安地说:“你也许很奇怪,为什么我讲起话来像个法学家?我一贯和法院里的先生们合作,所以变成了这样。我从中得到了很多好处,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也失去了许多作为一个艺术家应有的热忱。”“你当初是怎么和法官们拉上关系的呢?”K问;他想先取得画家的信任,然后再把画家列人那个可以帮助他的人的名单中。“这很简单,”画家说,“我继承了这种关系,我父亲是法院的前任画家。这是一个世袭的职位,不能录用新人。给各种不同级别的官员画画,需要掌握许多复杂、全面、不能外传的规则,这些规则只能让几户人家知道。比如说,那边那个抽屉里保存着我父亲画的所有画,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只有研究过这些画的人,才有能力为法官们画像。不过,即使我把这些画丢了也没关系,我脑子里记住的规则已经多得足以保证我的位子不会被新来的人抢去。因为每个法官都坚持要把自己画得与以前的那些大法官一模一样,除了我以外,谁也做不到这一点。”“你的职位实在令人羡慕,”K说;他想到了自己在银行里的职位,“这么说来,你的位置是别人抢不走的啰?”“对,别人抢不走,”画家得意洋洋地扭了扭肩膀,回答道,“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敢经常帮助一些可怜虫打官司。”“你用什么方式进行帮助呢?”K问,好像自己不属于画家说的那些可怜虫的范畴。但是蒂托雷里不让K把自己的思路岔开,而是接着往下说:“例如,在你这个案子里,你是完全无辜的,我将抓住这点不放。”画家再次提到K的无辜,K已经觉得不耐烦了。有时K感到,画家是在审判结果肯定良好的假设前提下,愿意提供帮助的;但这么一来,他的帮助便毫无意义了。然而,尽管K心里有这样的疑问,嘴里却没说出来,而是听任画家不停地讲下去。他不准备拒绝蒂托雷里的帮助,在这一点上他已经打定主意;画家和律师一样,站在他一边,这是不会有疑问的。其实他更愿意接受画家的帮助,因为画家的提议更诚恳、更坦率。

    蒂托雷里把椅子拉到床边,压低嗓门,继续说道:“我忘了先问一句,你想得到哪种形式的无罪开释处理。有三种可能性,即彻底宣判无罪、诡称宣判无罪和无限期延缓审判。当然,彻底宣判无罪是最好的方式,不过我对这种判决不能施加任何影响。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人能促使他们作出彻底宣判无罪的判决。惟一的决定性因素似乎是被告的清白无辜。既然你是无辜的,你当然可以把自己的无辜作为在本案中为自己辩护的根据。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你就不需要我和任何其他人的帮助了。”

    这种清醒的分析开始时曾使K吃了一惊,但他却用同样轻的声音向画家回答:“我觉得你自相矛盾。”“怎么自相矛盾?”画家耐心地反问道,他微笑着把身体向后仰去。画家的微笑使K怀疑,他即将摆出的也许不是画家讲话中的矛盾,而是法院诉讼程序本身的矛盾。不过他并未气馁,还是接着往下讲:“你刚才说过,法院不理会证词,后来你又说,那种说法只适用于法院公审时;而你现在却认为,在法院里,一个无辜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这本身就包含着矛盾。此外,你开始时讲过,私人的斡旋可以使法官改变看法,而现在你却否认个人的斡旋可以得到你称之为彻底宣判无罪的结果——这就产生了第二个矛盾。”“这些矛盾很容易解释,”画家说,“我们应该区别两样东西:一是法律明文规定的,一是我通过亲身体验发现的;你不能把这两者混淆起来。在法典中——我承认没看过——肯定写着无辜者应无罪开释,那上面不会指出法官可以被影响。我的经验则与此截然相反。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案子的判决结果是彻底宣判无罪,但我却见过许多有影响的人物干预判决的例子。当然,也可能在我所知道的这些案子中,没有一个被告是真正无辜的。然而,这真的可能吗?那么多案件中,居然没有一个被告是无辜的吗?我小时候就很注意听父亲讲他听说过的那些案件;到他画室里来的法官们也总要谈起法院里的事: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这实际上是惟一的话题。我自己开始为法官画像后,也充分利用了这种好处,了解到无数案件在最关键阶段的情况;我还尽可能注视这些案件的整个审理过程。但是——我得承认——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彻底宣判无罪的例子。”“这么说,没有一件案子的判决结果是无罪开释,”K说,他好像在对自己和自己的希望说话,“这证实了我对这个法院业已形成的看法:从任何角度来看,法院都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机构,其全部工作一个刽子手就能胜任。”“你不能把这种情况普遍化,”画家不高兴地说,“我只是讲了我自己的经验。”“这就足够了,”K说,“你以前听说过无罪开释的事吗?”“据说,”画家回答道,“曾经有过这种无罪开释的例子。然而,要证实这点却十分困难。法院的最终决定从来不作记录,甚至法官也不知底细。因此,提及过去的案例,我们只能凭传闻。这些传闻肯定提供了宣判无罪的案例,实际上传闻中的大多数案子的判决结果都是无罪开释;这些传闻可以相信,但不能证实。不管怎么说,不能完全置这些传闻于不顾,其中总有些部分是属实的;此外,里面有些情节很动人。我自己就根据类似的传闻画过几幅画。”“光是传闻不能改变我的看法,”K说,“我想,人们总不能在法庭面前求助于这些传闻吧?”画家笑了起来。“不能,不能那样做,”他说。“那谈论这些传闻就没有用处了,”K说;他当时想要接受画家的看法,即使这些看法似乎很荒谬、或者跟K以前听说的有矛盾也无妨。他现在没有时间去调查画家讲的话是否全部符合事实,更不想反驳;他只希望画家能以某种方式帮助他,即使得不到任何结果也没关系。于是他说:“那咱们就不谈彻底宣判无罪了;你刚才还提到过其它两种可能性呢!”“诡称宣判无罪和延缓审理。只剩下这两种可能性了。”画家说,“不过,在咱们继续往下谈之前,你是不是把上衣脱掉?你好像很热。”“好的,”K说;他刚才只顾听画家讲话,把其它事情全忘了;现在经画家一提,他才发现这屋里真的很热,自己的额头上已经渗满汗珠,“简直热得难受。”画家点点头,好像他十分理解K的不舒服感觉。“咱们不能开窗吗?”K问。“不行,”画家回答,“那上面只有一块玻璃,固定在屋顶上,没法打开。”K这时才明白,他刚才一直盼着他自己或者画家会突然走到窗前,把窗打开。他只要能呼吸到新鲜空气,哪怕同时吞进几口烟雾也行。与新鲜空气完全隔绝的感觉使他顿时头昏脑涨起来。他把手掌平放在羽毛褥垫上,用微弱的声音说:“这既不舒适,又不卫生。”“噢,不对,”画家为自己的窗子辩护,“它是密封的,虽然只有一层玻璃,但却比双层玻璃更保暖。如果我想通通空气——这其实毫无必要,因为墙缝全透风——,只要打开一扇门,或者把两扇门全打开就行了。”听了这个解释,K稍微安心了,立即扫了周围一眼,寻找第二扇门。画家猜出了K在干什么,便说道:“在你后面,我不得不用床把它顶上了。”K这时才发现墙上有个小门。“这间屋子作为画室实在太小了,”画家说,好像他知道K会发表评论,于是便抢先说了一句,“我尽量作了安排,床紧挨着门,当然摆得不是地方。就拿我现在正给他画像的那位法官来说,他总是从这道门进来;我得把钥匙交给他,这样的话,如果我不在画室里,他可以自己先进来等我。他嘛,一般总是早晨来,我还睡着呢。当然,不管我睡得多热,只要床后面的这扇门一打开,我就会醒过来。他一早就从我床上爬过来,如果你能听见我怎么用骂声欢迎他,你就会失去对法官的一切崇敬心理。我当然可以从他那儿取回钥匙,但是只能使事情更糟。撞开这里的任何一扇门都很容易。”他们在交谈时,K一直在考虑是否把上衣脱掉,最后他明白了,如果上衣不脱掉,他就无法在屋里再呆下去;于是他脱掉上衣,搁在膝盖上,这样做的好处是,谈话结束后,再穿起来就省时间了。他刚脱下上衣,一个姑娘就叫道:“现在他把上衣脱掉了。”他知道,现在她们全挤在门口,想透过门缝亲眼看看。“姑娘们以为,”画家说,“现在我要给你画像了,你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脱外衣的。”“我明白了,”K说,他并不觉得多么有趣;他现在虽然只穿着衬衫,却比刚才舒服不了多少。他闷闷不乐地问道:“你刚才说的另外两种可能性是什么?”他已经忘掉这两种可能性的名称了。“诡称宣判无罪和无限期延缓审理,”画家说,“应该由你来选择。我能够帮助你实现其中的任何一种可能性,尽管肯定会遇到一些麻烦;这两种可能性的区别在于,诡称宣判无罪要求在短时间内集中全部精力,而延缓审理则用的力气较少,但要坚持不懈。咱们先讲讲诡称宣判无罪吧。如果你决定争取这种可能性,我就去拿张纸来,写份宣誓书,保证你是清白无辜的。我父亲把这种宣誓书的写法告诉我了,决不会有问题的。然后我将带着这份宣誓书到我认识的所有法官那儿去游说,先从现在正让我画像的那个法官开始,比方说,从他今天晚上来画像的时候开始,我就把宣誓书摊在他面前,向他解释你是无罪的,并且以我本身的名义保证你是清白无辜的。这不是一种徒具形式的保证,而是名符其实,具有约束力的保证。”画家的眼睛中露出一丝略带嗔责的目光,好像K不该让他担负这么重大的责任似的。“你太好了,”K说,“可是,法官对你固然是相信的,但是仍旧不愿给我作出彻底宣判无罪的判决,是不是?”“关于这点,我已经解释过了,”画家回答道,“此外,是不是每个法官都相信我,还很难肯定;比如说,有的法官会要求亲自见见你。那样的话,我就得带着你去见他们。当然,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就已成功了一半,尤其是因为我事先会确切地告诉你,在每个法官面前应该采取什么策略。真正的困难来自那些一开始就把我打发走的法官——这样的事肯定会有的。我当然会继续向他们申诉,但是咱们也许不得不甩开他们——当然,咱们是可以这样做的,因为个别法官的不同意见不至于影响判决结果。好吧,咱们再说下去,如果能争取相当数量的法官在宣誓书上签字,我就把宣誓书呈递到现在正在过问你的案件的主审法官手里,我或许也能让他在宣誓书上签名。这么一来,用不了多久,一切事情就能顺利解决了,解决的速度要比平常快得多。一般说来,在这个阶段以后,就不会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困难了,被告到了这一阶段会感到信心十足。人们在这时要比正式宣判无罪时信心更足,这是很值得注意的,也确实如此。他们不必再做更多的事情了。主审法官手头有其他法官签名的宣誓书,他就能放心大胆地判处无罪开释了;虽然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履行,但他肯定会判无罪开释,以取悦我和他的其他朋友。到那时,你就能作为一个自由的人,走出法院了。”“这么说,到那时我就自由了,”K半信半疑地说。“对,”画家说,“但是仅仅是表面上自由,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暂时自由。因为我的熟人都是些低级法官,他们无权作出终审判决,无罪开释的终审判决权属于最高法院,你、我、以及我们大家都无法接近它。那儿的情况怎么样,我们不得而知;顺便说一句,我们甚至也不想知道。总之,我们的法官没有判处无罪开释的权利,但是他们有权暂时卸掉你身上的罪责。这就是说,他们可以宣布你无罪,暂时把罪责从你身上卸掉,但是这个罪名仍旧是在你头顶上,一旦上面来了命令,他们就把罪责重新安在你身上。我和法院的联系很密切,因此我也能够告诉你,法院各办公室在具体处理彻底宣判无罪和诡称宣判无罪时采取哪些不同做法。彻底宣判无罪时,与案子有关的文件据说都要销毁,它们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不仅起诉书被销毁,庭审记录和判决书也要销毁,所有东西都要销毁。诡称宣判无罪就不是这样。各种文件均需保留,包括宣誓书、判决记录和判决说明书。所有卷宗都得按照正常办公原则的要求,继续呈转,转到最高法院后,又转回低级法官,就这样转来转去,这儿耽搁几天,那儿积压一些日子。卷宗的往返次数是无法计算的。局外人有时会以为,整个案子已经被忘却,文件已经遗失,诡称宣判无罪已经成为彻底宣判无罪。但实际上,任何一个熟悉法院情况的人都不会这么想。任何文件也不会遗失,法院从来也不会忘记任何事情。有一天,某个法官会出其不意拿过卷宗来,仔细阅读;他会认为这起案件的起诉仍然有效,于是便下令立即逮捕人。我这么说,有一个假设前提,即从诡称宣判无罪到重新逮捕人犯之间,已过了很长时间,这是可能的,我听说过类似的情况。但也有这样的可能:得到无罪开释的人刚从法院回到家,便发现刑警已经等在那里要重新逮捕他了。于是,他的全部自由当然便就此告终了。”“这个案子又得从头开始审理吗?”K有点不相信地问道。“当然啰,”画家说,“案子需要全部从头开始审理;但是结果也有可能和上次一样:诡称宣判无罪。于是人们又得为这个案子全力以赴,任何时候也不能松劲。”他讲出最后这句话,大概是因为发现K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可是,”K说,他好像不想再听画家说下去了,“第二次争取得到无罪开释的结果是不是比第一次更难?”“在这一点上,”画家说,“谁也不敢说死。我觉得,你的意思是,第二次被捕会影响法官们对被告的看法?不是这样。法官们第一次宣布被告无罪时,就预见到有可能再次逮捕被告。因此,你的这种顾虑是完全多余的。但是,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有时倒会发生这样的事:法官们对这件案子的看法变了,甚至从司法观点上说也产生了变化;因此,你就得根据业已变化的情况,采取相应的努力,争取第二次无罪开释。一般说来,要像争取第一次无罪开释时那样想尽法子、竭尽全力。”“但是,第二次无罪开释也不是终审判决呀,”K说,他不以为然地转过头去。“当然不是,”画家说,“在第二次无罪开释后面跟着的是第三次被捕,在第三次无罪开释后面跟着的是第四次被捕,依次类推。诡称宣判无罪这个概念本身就包含着这些内容。”K无以置答。“看来,你对诡称宣判无罪不感兴趣,”画家说,“也许延缓审理对你更为适合。我是不是需要向你解释一下,延缓审理是怎么回事?”K点点头。画家懒洋洋地重新躺到椅子上,他睡衣前面的钮扣脱开了,他伸进一只手,轻轻抚摩着自己的胸部。“延缓审理,”他说;他凝视着前方,停了一会儿,像要找出一个十分确切的解释,“延缓审理就是诉讼停留在开始阶段,不再继续往下进行。为了取得延缓审理的结果,被告和他的代理人,尤其是他的代理人,必须与法院不断保持个人接触。请允许我再次指出,这虽然不像争取诡称宣判无罪那样,需要全力以赴;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却需要更加保持警觉。你得经常注视着案子的情况,除了在紧急情况下要去找主管法官外,每隔一定时间也得去找他一次,而且要尽可能和他搞好关系。如果你本人不认识这位法官,那就应该通过你认识的那些法官尽量给他施加影响;同时要继续努力,争取亲自和他见一次面。如果这些事情中的任何一件你都没有忽略,那你就肯定能使诉讼不至于超越开始阶段。这并不意味着不再审理了,但是被告基本上可以不受判决的约束,就像一个自由的人一样。与诡称宣判无罪相比,延缓审理有其优越性,即被告的前景较为明朗,没有突然被捕的危险,用不着担心、紧张和焦虑,而这在争取诡称宣判无罪时是不可避免的,类似情况很可能在一个最不合宜的时刻出现。当然,对被告来说,延缓审理也有一些欠缺之处,一这也不容忽视。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考虑到被告在这种情况下永远也不会真正获得自由,因为他在得到诡称宣判无罪后,也不见得能够真正获得自由。延缓审理的弊端在其它方面。要想把案子无限期地搁置起来,就必须找到几条站得住脚的理由。因此,每隔一段时间便得做做样子,采取各种措施,审问一次被告,收集一点证据等等,这当然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因为案子还得让它继续向前进展,尽管只是局限在人为划定的一个小圈子中。这当然意味着被告会偶尔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过,你别以为这些事情会使人很不愉快,因为一切都是走走过场而已。比如说,审讯被告只消三言二语;如果你没有时间,或者不想去,你可以表示抱歉而不出庭;你还可以事先安排和某些法官见面;总之,你要做的一切只是隔一定时间到你的主审法官那儿去一次,以这种方式从形式上承认你处于被告地位。”画家讲最后这句话的时候,K已经把上衣搭在手臂上站了起来。“他现在站起来了,”门外立即传来了喊声。“你就要走了吗?”画家问,他也站了起来。“我相信,是这儿的空气促使你离开的,我很遗憾。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我不得不讲得很简短。但是我希望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啊,是的,”K说,他不得不聚精会神地听画家讲话,头都疼了。虽然K承认画家已经讲清楚了,可是画家又接着总结了几句,想利用最后一次机会使他放心:“这两种方式的共同点是,可以避免被告受到判决。”“但是,它们也使被告不能真正无罪开释,”K低声说,他似乎因为自己作了这么一个尖锐的判断而感到窘迫。“你抓住了事情的核心,”画家紧接着说。K伸手去拿外套,但还没有决定是否把上衣穿上。他很想把外套和上衣捆成一捆,拿在手里,奔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他想到了姑娘们,尽管她们已经作出预报,说是他已经在穿衣服了,他还是不想把衣服穿上。画家急于猜度K的意图,便说道:“我觉得,你对于我的那几个建议还没有作出决定。这是对的。你如果想要匆匆决定的话,我还会劝阻你呢。需要细细斟酌,权衡利弊。每件事情都要仔细掂量。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你也不应该拖得太久。”“我不久会再来找你的,”K说,他顿时下定决心,穿好上衣,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匆匆朝门口走去;门外的女孩子们立即尖叫起来。“你得守信用,”画家说;他没有跟着K,“否则我只好自己到银行里来了解情况了。”“请你开门,好吗?”K说;他拉了一下门把;觉得有阻力,他知道是门外的姑娘们在拽着。“你不想受到女孩子们的纠缠吧?”画家问,“最好还是从这边出去吧。”他指指床后的那扇门。这正中K的下怀,他赶紧走回床边;但是画家却没去开门,而是钻到床底下,在那儿说道:“等一会儿,你想看一两幅画吗?你可能会想买的。”K不想失礼,要知道画家确实很关心他,还答应今后帮助他呢;此外,K一直到现在都没提怎么付给画家报酬的事,这完全是他的疏忽,既然画家自己提出卖画,他当然不能推诿。于是,他同意看一看,尽管他急着想出去,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蒂托雷里从床底下拽出一堆没有镶框的画来,画上盖着厚厚一层灰尘,轻轻一吹便满屋子飞扬起来,弄得K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来。“大自然,荒野景色,”画家一面说,一面把画递给K。画面上是两棵低矮的树,分别位于一片深绿色草地的两端;背景是色彩斑斓的落日景象。“很漂亮,”K说,“我买。”K的回答短得出乎自己的预料;但画家并没有觉得受辱,而是从地板上又拿起一幅画来,所以K很高兴。“这幅画正好和那幅配对,”画家说。这幅画和那幅画倒真可以配对,两者没有丝毫区别:这幅画上也是两棵树、一片草地和一轮西斜的红日。不过K并不计较这点。“是两幅极美的风景画,”他说,“我都买下,我要把它们挂在我的办公室里。”“看来你喜欢风景画,”画家一面说,一面又挑出一幅画来,“碰巧的是,我还有一幅这样的习作,”这并不像是什么习作,而是又一幅荒原风景画。画家显然正在尽量利用这个机会,推销过去画的画。“这幅我也买下,”K说,“三幅一共多少钱?”“下次再说吧,”画家说,“你今天急着要走,反正咱们会保持联系的。老实说,你喜欢这些画,使我很高兴;我以后要把床底下的所有画都附送给你。全是荒野风景画,当初我画了几十幅。有些人不喜欢这类题材,说是格调太低沉,可是我相信总能找到一些像你这样的人,喜欢格调低沉的画。”然而,K再也没有心思听这位兜售自己作品的画家发表他的艺术见解了。“请把这三幅画包好,”他打断蒂托雷里的絮叨,大声说,“我的仆人明天会来取的。”“不必要,”画家说,“我可以找个搬运工,现在就跟你走,把画给你送去。”他终于走到床后面,把门打开。“别怕踩在床上,”他说,“从这扇门出去的人都从床上踩过去。”画家即使不这么说,K也会这么做的,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羽毛褥垫的正中间;可是,他透过开着的门朝外一望,又把那只脚收了回来。“怎么回事?”他问画家。“什么东西使你这么奇怪?”画家反问道,他也觉得奇怪了,“这些是法院办公室。你原先不知道这儿有法院的办公室吗?几乎每栋房子的阁楼上都有法院的办公室,这栋房子为什么应该是例外呢?我的画室实际上也是属于法院办公室的,不过法院把它交给我使用了。”使K大吃一惊的倒并不是发现了法院办公室;而是发现自己居然对有关法院的事情如此一无所知。他承认,对于一个被告来说,一条根本原则是事事提防,永远不处于措手不及的地位;如果法官在左面出现,被告的眼睛决不能漫不经心地看着右面——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违反了这条原则。他的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过道,画室里的空气和这里的空气一比,就算很新鲜了。过道两边摆着长凳,和审理K的案子的那些办公室之间的过道一模一样。这么看来,办公室的内部布置有特定的规则。当时没有多少当事人来来往往。一个男人在长凳上半坐半靠着,双手捂着脸,好像睡着了;另外一个男人站在过道尽头一个光线阴暗的地方。K这时从床上走过去,画家拿着画,跟在他后面。他们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门房——这些人虽然穿着普通衣服,但衣服上除了一般的钮扣外,还有一颗金扣子,K现在已经能把他们辨认出来了——,画家让他拿着画送K回家。K掏出手绢,捂着嘴;他不像走路,而是在跑步。他们快要走到过道尽头时,姑娘们拥了上来;K终于未能避免和她们相遇。姑娘们显然看见画室的第二扇门开了,她们赶快绕着圈子赶到这儿来了。“我不能再送你了,”画家笑着大声说道,他已经被女孩子们团团围住了,“下次再见吧,抓紧时间好好考虑一下!”K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来到马路上后,叫过头一辆驰来的出租马车。他得甩掉门房,因为门房的金扣子使他心烦,虽然它看来并没有引起任何别人的注意。忠心耿耿的门房上了车,坐在车夫旁边,但是K吩咐他下了车。K到达银行时,早已过了中午。他本想把画扔在车内,但又怕哪一天画家会问起这些画所表达的意境;所以他只好把画带进办公室,锁在写字台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至少最近几天不能让副经理看见这几幅画。

     八 谷物商勃洛克——解聘律师

    K终于决定不让律师过问自己的案子了。采取这个步骤是否明智?他一直对此存着疑问。但是,非此不可的信念最后占了上风。他作了很大努力才下定了这个决心。在他决定去见律师的那天,他的工作效率很低;为了完成任务,他不得不在办公室里呆到很晚才走。当他到律师家门口时,已经十点多了。他在按铃之前,又考虑了一遍;也许用打电话或写信的方式解聘律师更好,当面谈这事不免很难堪。但他不想放弃当面谈的好处;用别的方式解聘律师,律师会默认现状,或者会冠冕堂皇地写一两句话认可。除非K到莱妮那儿去了解情况,否则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律师对解聘有什么反映,按照律师的看法这个举动会造成什么后果。律师的意见是应该重视的。他和律师面谈,可以出其不意地提出解聘要求;不管律师多么警觉谨慎,K也会轻而易举地从他的举上中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一切;K甚至有可能发现,让律师过问案子更为明智,因而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他在律师门上按的第一次铃和往常一样,没有产生任何结果。“莱妮的动作应该迅速一点,”K想道。不过,谢天谢地的是,这次不像往常那样,没有第二者来多管闲事,比如说,那个穿睡衣的男人或者任何其他爱管闲事的家伙都没有出现。K又按了一下门铃,同时看着旁边的那扇门,但是这一回两扇门都紧闭着。最后,律师门上的警官后面露出了一双眼睛,但不是莱妮的眼睛。一个人拔掉了门插关儿,但仍旧挡着门,算是一种防范措施。过了一会儿,那人朝屋里喊了一声“是他”后,才来开门。K靠在门上,他能听见那人急匆匆地转动钥匙所发出的声音。门终于开了,K几乎是冲进了前厅。他看见莱妮穿着睡衣,沿着过道一溜烟跑开了;那人刚才朝屋里喊了一声,准是给她打招呼。他注视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去看看是谁开的门。这是一个瘦骨嶙峋、个子矮小、蓄着长胡子的男人,他的一只手拿着蜡烛。“你在这里干事吗?”K问。“不是”那人说,“我不是他们家的,我只是律师的一个委托人,有事找他来了。”“你穿着衬衫就来了?”K指着那人的不合适的衣着问道。“噢,请原谅,”那人说,他借着烛光打量着自己,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衣冠不整。“莱妮是你的情妇吗?”K冷冷地问道。他微微叉开腿,手里拿着帽子,在背后攥紧了拳头。他只是因为自己穿了一件厚呢子大衣,便觉得比那个瘦小的家伙优越。“啊,上帝,”那人说,他伸出一只手,遮在面前,表示惊讶和否认,“不是,不是,你在想些什么呀!”“你看样子是个老实人,”K笑着说,“但是,这无所谓,走吧!”K挥动着帽子,推着那人,要他先走。“你叫什么名字?”他们向前走的时候,K问道。“勃洛克,谷物商,”小个子转过身来自我介绍说,然而K不能允许那人站着不动。“是你的真名吗?”K接着问。“当然啰,”这是回答,“你为什么怀疑它不是真名呢?”“我想,你可能有某种原因需要隐姓埋名,”K说。他现在觉得轻松了,恰似一个人到了外国,和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讲话,自己的事可以守口如瓶,有关那个人的事,他却可以泰然自若地参加讨论,既有可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撒手不管。他们走到律师书房门口时,K停下来,打开门,叫住正沿着过道不紧不慢地走去的谷物商:“别忙着往前走,照一照这儿。”K想,莱妮也许躲在书房里,他让谷物商端着烛台,把每个屋角都照了一遍:书房中没有人。K走到法官的肖像前,从身后拉着谷物商的背带,把他拽回来。“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指着墙上那幅画问道。谷物商举起蜡烛,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K说:“是一位法官。”“一位高级法官吗?”K问。他站在那人旁边,观察着这幅画会给那人留下什么印象。谷物商恭恭敬敬地向上看了一眼。“是一位高级法官,”他说。“你的眼力不大好,”K说,“他是一个级别最低的预审法官。”“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人放下蜡烛说,“以前他们曾经跟我这么讲过。”“这是理所当然的,”K大声说道,“我怎么会忘记呢,你以前当然听人说起过。”“可是,我为什么一定会听人说起过呢?”那人一面说,一面朝门口走去,因为K在后面推着他。当他们走到过道里的时候,K说:“我想,你知道莱妮藏在什么地方吧?”“藏在什么地方?”他说,“不,她可能在厨房里给律师做汤呢。”“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K问。“我正要把你带到她那儿去,可是你却把我叫住了,”那人回答道,这些互相矛盾的询问似乎把他搞糊涂了。“你以为自己很机灵吧,”K说,“带我到厨房里去!”K从来没有到过厨房,这间厨房大得惊人,设备齐全。做饭的炉子比一般炉子大三倍;其它东西看不大清楚,因为只有一盏小灯,挂在门旁。莱妮和平常一样,穿着白围裙,站在炉子旁边,正往搁在煤油炉上的汤锅里打鸡蛋。“晚上好,约瑟夫,”她转过脸,看了K一眼,说道。“晚上好,”K说,他把谷物商支使到较远的一张椅子跟前,谷物商顺从地坐下。K然后走到莱妮身后,贴近她,靠着她的肩头问道:“这人是谁?”莱妮一只手搅着汤,另一只手挽着K,让他走上前来。“他是个可怜虫,”她说,“一个可怜的谷物商,名叫勃洛克。你瞧他这副模样。”他们两人都回过头去看谷物商。那人正坐在K指定的那把椅子上,已经把蜡烛吹灭了,因为没有必要再让它点着了;他正用手指掐灭烛蕊。“你只穿着睡衣,”K说,他使劲把莱妮的头转过去,重新对着炉子。她没回答。“他是你的情人吗?”K问。她伸手去取汤锅,但是K抓住她的两只手说:“回答我!”她说:“到书房里去,我全讲给你听。”“不,”K说,“我要你在这儿告诉我。”她悄悄挽着K的胳膊,打算吻他,但K把她推开,对她说:“我不需要你现在吻我。”“约瑟夫,”莱妮说,她用哀求和坦率的目光凝视着他,“你肯定不妒忌勃洛克先生吧?”接着她转身对谷物商说:“卢迪,你来帮帮忙,你瞧,我被怀疑了;把蜡烛放下。”人们可能会以为谷物商一直心不在焉,但是他却马上明白了莱妮讲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能想像,你有什么可妒忌的,”他单刀直入地说。“我其实也不能想像我会吃醋,”K笑了笑,看着他回答道。莱妮听后哈哈大笑,乘着K暂时心绪不错,勾住他的手臂低声说:“现在让他一个人呆着吧,你会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家伙。我对他稍微客气了一些,因为他是律师最好的委托人之一,这是惟一的原因。你自己怎么样?今天晚上你想见见律师吗?他今天身体很不好;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想见他,我就告诉他你在这儿。但是你一定要在我这儿过夜。你自从上次来这儿后,好久没露面了,连律师也问起了你。对你的案子不能漠不关心嘛!我也听说了一些情况,我会告诉你一些消息的。不过,你先把大衣脱掉吧。”她帮他脱下大衣,接过他的帽子,跑到门厅里去挂好,然后又跑回来看一眼锅里的汤。“我先去通报一声,说是你来了,还是先给他端汤去?”“先通报一声吧,”K说。他觉得很恼火,因为本来想把整个案子、尤其是解聘律师的问题,和莱妮彻底谈谈;可是谷物商在这儿,把事情全搞糟了。话又说回来,他认为这件事十分重要,不能听任一个小小的谷物商进行干扰;于是他把已经走进过道的莱妮叫了回来。“不,让他先喝汤吧,”他说,“这样,他跟我讲起话来会更有力气,他需要这样。”“这么说来,你也是律师的委托人啰,”谷物商坐在屋角,心平气和地说;他似乎想证实一件事。他的话引起了不良后果。“关你什么事?”K说;莱妮插嘴说:“你别嚷嚷。”莱妮又对K说:“好吧,我先把汤给他送去。”她把汤盛在碗里。“不过他很可能马上便会呼呼入睡,他每次吃完东西后都要睡一觉。”“我将要对他讲的话会使他一夜睡不着觉,”K说,他想使别人明白,他和律师的会晤将是十分重要的;他盼着莱妮会来盘问他,到那时他再请她出主意。但是莱妮只是严格地按着他的吩咐去做。她端着汤,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故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轻声对他说:“他一喝完汤,我就向他通报你来了,这样你就可以尽快回到我身边来。”“去吧,”K说,“你快去吧。”“火气别这么大,”她说,然后便端着汤碗,在门口转过身走了。

    K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现在他已下定决心,一定把律师解聘掉,但他肯定没有机会先和莱妮商量一下。虽然这些事情远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但她准会劝他改变主意;这一次她的意见很可能会占上风,她很可能会让他放弃原来的打算,使他继续成为疑虑和恐惧的牺牲品,直到他的决定最终能付诸实践为止;这个决定太重要了,不能放弃。这个决定实施得越早,他的痛苦也就越少。谷物商也许能在这件事情上开导他一下。

    他于是向谷物商转过身去,谷物商猛地动了一下,好像要蹦起来。“坐着吧,”K说,他拽过一把椅子,坐在谷物商身边。“你早就是律师的委托人了,是吗?”“是的,”谷物商说,“很早就是他的委托人。”“他过问你的案子有多久了?”K问。“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事,”商人说,“在商务上——我是个谷物商——律师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代理人,也就是说二十年来一直如此;至于说我个人的案子——你大概指的是这事——,他也是从一开始,也就是说五年多以前,就是我的律师。是的,到现在已经五年多了,”他拿出一个旧笔记本,以证实自己说的话,“我在这里面全记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确切日期说出来。凭脑子记住这些日期是很困难的。我的案子也许还应上溯到更早的时候,比我说的还要早,我妻子一死就开始了,肯定在五年半以前。”K把椅子挪得更加挨近那人。“这么说来,律师还兼管过问遗产纠纷?”K问。法院和法学之间的联系在他看来似乎牢固得不同一般。“那当然,”谷物商说,他接着低声补充了一句:“他们甚至说,他在处理遗产纠纷方面比在其它方面更内行。”接着,他显然后悔自己讲得太多了,便伸出一只手,搭在K肩上,对K说:“别出卖我,求求你。”K轻轻拍拍他的大腿,说道:“不会的,我不会告密。”“你知道,他惯于打击报复,”勃洛克说。“他肯定不会伤害一个像你这样忠诚的委托人的,对吗?”K说。“噢,他会的,”勃洛克说,“他一旦发火,便六亲不认;此外,我其实对他也并不忠诚。”“这是怎么回事?”K问。“我也许不该告诉你,”勃洛克犹豫不决地说。“我想你不妨说出来,”K说。“好吧,”勃洛克说,“我告诉你几件事,但是你也得把你的秘密讲一件给我听听,这样咱们就彼此捏着对方的一个把柄了。”“你真谨慎,”K说,“我将要告诉你的那个秘密会使你的一切怀疑烟消云散。现在请你说说,你是怎么对律师不忠诚的。”“好吧,”商人踌躇地说,好像在招认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除了他以外,我还有其他律师。”“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K说,他有些失望。“据说这是不行的,”商人说,他从开始讲话起,一直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不过现在由于K的配合,他放心了。“不允许这样做。特别是当你有了一个正式的律师后,就更不准找那些讼师商量了。而我却正在这么干,除了他以外,我还有五个讼师。”“五个!”K嚷道,他为这个数字感到惊讶,“除了这位以外,还有五个律师?”勃洛克点点头继续说道:“我还正在和第六个律师商谈呢。”“不过,你需要这么多律师干什么?”K问。“他们中间的每个人都对我有用处,”勃洛克说。“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愿意吗?”K说。“当然愿意,”谷物商说,“首先,我不想输掉官司,这点你很容易理解;所以我不敢放过任何可能对我有用的东西。如果有一线给自己带来好处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渺茫,我也决不放弃。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为自己的案子花了所有的钱。比如说,我把做生意的钱全填上了;原先我的商行差不多占了整整一层楼,现在我只需要一间朝北的屋子和一个伙计就够了。当然我的生意之所以凋敝,并不仅仅是因为资金花光了,而是因为我精力不济。当你全力以赴为自己的案子奔走时,你不会有多少精力花在其它事情上。”“这么说来,你也是自己为自己的事情奔走啰,”K打断他的话,“我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呢。”“这没什么可多说的,”谷物商说,“开始时我试图自己过问此事,后来我不得不作罢。太耗费精力了,结果也令人失望。光是到法院里去,看看事情的动向,也得付出很大代价,至少对我来讲是如此。即使你只是在那里坐着,等着来叫你,你也会觉得无精打采。你也知道那儿的空气怎么样。”“你怎么知道我上法院去过?”K问。“你从过道里走过的时候,我正好在那儿。”“真凑巧!”K嚷道,他被谷物商的话吸引住了,完全忘了他刚才还认为谷物商是一个十分可笑的人物,“这么说,你看见我了!我从过道里走过的时候,你在那里。不错,我是从过道里走过一次。”“这并不是一次什么巧合,”谷物商说,“我差不多每天都要上那儿去。”“我可能从现在起,也得经常上那儿去了,”K说,“不过,我大概不能受到像那次那么隆重的迎接了:当时大家都站了起来。我想,你们准把我当作法官了吧。”“不对,”商人说,“我们站了起来,是因为门房的缘故。我们知道,你也是个被告。这类消息不胫而走。”“这么说来,你那时就已经知道了,”K说,“你们也许以为我是个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人物吧。没有人议论起这点吗?”“对你的评价不坏,”谷物商说,“不过,全是无稽之谈。”“怎么会是无稽之谈呢?”K问。“你干吗要追问呢?”谷物商温怒地说,“你看来还不了解那儿的人,你会产生误解的。你要记住,在这些法院里,所有事情都要提出来进行讨论,这些讨论荒谬绝伦。人们累了,再也不能集中注意力思索问题了,于是便求助于迷信。我在这方面和其他人一样糟糕。按照一种迷信观点,人们可以从一个人的脸相上,尤其是他的唇部线条上,看出他的案子的结局会怎样。比如说,人们会宣称,根据你的唇部动作判断,你将被认定有罪,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我可以告诉你,这种迷信行为愚蠢之极,在很多情况下,这样作出的臆断与事实完全不符。但是,如果你生活在这些人中间,你就很难不受这种压倒一切的看法的影响。你想像不出,这类迷信行为会产生多么深刻的影响。你在那儿对一个人讲过话,对不对?他很难说出一句话来回答你。人们一到那儿便糊涂了,原因当然很多;他无言以答的原因之一是:看到你的嘴唇后,他受到了刺激。他后来说,他在你的嘴唇上发现了他自己要被定罪的迹象。”“在我的嘴唇上?”K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嘴唇。“我在我的嘴唇上看不出任何特殊的东西来。你能看出来吗?”“我也看不出,”谷物商说,“一点也看不出。”“那些人真迷信!”K大声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谷物商说。“那么,他们大概经常见面,交换看法吧?”K问,“我和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交道。”“他们一般不大来往,”谷物商说,“他们不大可能常见面,因为他们人数太多了。此外,他们的共同利益很少。有些人偶尔相信找到了一种共同利益,但是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错了。人们无法采取统一行动来反对法院。每桩案子都单独审理,法院在这一点上毫不含糊。因此采取共同行动的可能性根本谈不上。个别人可能秘密地在这儿或那儿取得一些进展,但其他人只有到事后才能略知一二,谁也不会知道它的来龙去脉。因此,并没有真正的统一行动;人们在过道里虽然频频相遇,但交谈的次数却很少。迷信是个古老的传统,正在自发地增长。”“我看见了过道中所有的人,”K指出,“我心想,他们在这儿闲逛是多么无意义啊。”“不是没有意义。完全不是,”勃洛克说,“惟一无意义的事是采取独立行动。我已经对你说过,除了这位以外,我还有五位律师。你可能会想——我也曾经这么想过——我可以高枕无忧、撒手不管这件案子了。你如果这么想就错了。我必须更密切地注视它,比我只有一个律师时更注意。我想,你不能理解这点,是吗?”“是的,”K说,他伸出手,按在那人手上,请他别讲得这么快,“我想请你讲得稍微慢一点,这些事情对我极为重要,我跟不上你讲话的速度。”“我很高兴,你提醒了我,”谷物商说,“当然,你是新来的,你在这类事情中还缺乏经验。你的案子刚六个月,对不对?没错,我听说过。六个月时间太短了!而我对这类事情却已经考虑过不知多少遍了,这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我想,当你想到你的案子已经进展到这一步时,内心一定充满了感激,”K说,他不想直接打听谷物商的案子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他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是的,我这个包袱背了足足五年,”勃洛克低下头说,“这不是一件小事。”他接着沉默了一会儿。K注意倾听,莱妮是不是回来了。一方面,他不愿意莱妮这时进来,因为他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他不想让她看见他正和谷物商进行推心置腹的交谈;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为莱妮明明知道他在这儿却仍旧在律师身边呆这么久而烦恼:送一碗汤哪里用得了这么多时间呢!“我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开始时的情况,”谷物商重新开始说,K立即聚精会神地听着,“当时我的案子正处于你的案子现在所处的阶段。我那时只有这么一个律师,我对他不十分满意。”“现在我能够把一切都弄个水落石出了,”K想,他亲切地点着头,好像这样做就能激励谷物商把所有情况都和盘托出。“当时我的案子一点进展也没有,”勃洛克接着说,“已经开过几次庭,我每次都出庭受审;我搜集了证据,甚至把所有的账册都送到法院里去。后来我发现,完全是多此一举。我常常到律师这儿来,他呈交过好几份申诉书——”“好几份申诉书?”K问。“是的,没错,”勃洛克说。“这一点对我很重要,”K说,“因为他正为我的案子准备第一份申诉书呢。他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写出来。我这下才明白他对我多么不关心,简直可耻。”“申诉书至今还没有写好,可能他也有一些充分的理由,”勃洛克说,“老实告诉你吧,我的那些申诉书后来几乎毫无用处。多亏一位法官的好意,我看见过其中的一份。写得很深奥,但是空洞无物。开头塞了一句拉丁文,我看不懂;然后是满满几页向法院进行的一般性申诉;接着吹捧了某些法官,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精于此道的人一看就知道夸的是谁;接下去是律师自我吹嘘一番,与此同时又对法院进行阿谀奉承;最后是分析几个据说和我的情况相似的过去的案例。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我得承认,这种分析是很细致、很精辟的。你别以为我是在评价律师的工作;那份申诉书不过是许许多多申诉书中的一份而已。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没有看出我的案子有了任何进展。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你希望看到什么性质的进展呢?”K问。“这个问题提得好,”谷物商笑着说,“这些案子很难取得明显的进展。但我当时不明白这一点。我是商人,当时的我比现在的我更像一个商人。我当时只想得到看得见的结果,我想,这一系列磋商要么结束,要么按正常途径,转人更高一级。可是随之而来的却只是一些走过场的传审,一次接着一次,内容大致相同,我可以像念祷文一样作答。法院的传令人每星期要到我的商行、我家里或者任何能找到我的地方来好几次,这当然很讨厌,现在这方面的情况大有改善,因为打电话找我并不使我太烦恼了。此外,关于我的案子的谣言到处流传,不仅传到我的实业界朋友耳中,甚至连我的亲戚们也知道了。所以,我到处碰壁,而法院则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图,要在不久的将来依法审理我的案子。于是我便来到律师这里,向他发泄了我的怨愤。他让我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但是断然拒绝按我说的意思采取行动。他说,任何人也不能促使法院确定听取案情的日期,在申诉书里写上这样的要求——我正希望他这样做——是前所未闻的,这只会毁了我自己和他。我心想:这位律师不想做或不能做的事,另一位律师准愿意和有能力做。于是我便去物色其他律师。我现在也得告诉你,他们之中谁也没有请求过法院确定审理我的案子的日期,也没有为了争取开庭审判而作过任何努力。这样做实际上是不可能的——这儿有一个例外,过一会儿我再解释。这位律师其实并没有误我的事,但我也不认为有必要因为找了其他律师而懊悔。我想,霍尔德博士已经对你讲了很多有关讼师的事情了,他准是把他们贬得一钱不值;在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确实如此。但是他在谈到他们时,以及把他们和他自己以及自己的同事们相比较时,总会犯一个小小的错误,我顺便提醒你注意这点。他总把自己圈子里的律师称为“大律师”,用作对比。这是不符合事实的;当然,任何人只要自己高兴,都可以在自己的头衔面前加上“大”字;但是这件事应该由法院的传统来决定。除了不学无术的律师外,所有大小律师都得到法院的承认,按照法院的传统,我们的律师和他的同事们只属于小律师的范畴,而真正的大律师们我仅仅听说过,从来也没有见到过,他们高踞于小律师之上,就像小律师高踞于讼师之上一样。”“真正的大律师们?”K问,“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呢?人们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呢?”“这么说,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勃洛克说,“被告们听说大律师的事后,总会昼思梦想地盼着见见他们,难得有一个被告是例外。不过,你可别上当。我不晓得大律师们是谁,我也不相信能够找到他们。他们曾经确切无疑地干预过的案子我一个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只是在自己高兴的时候才为某些案子辩护。他们只为自己愿意为其辩护的人辩护。另外我想,他们只是在案子已经超出低级法院的审理范围时才采取行动。事实上,人们最好把这些大律师们统统忘掉,不然的话,他们听着普通律师说出的那些谨小慎微的主意和建议,会觉得这些谈话味同嚼蜡,是蠢人之举——我自己有过亲身体会;于是他们便想把一切统统抛弃,上床蒙头睡大觉。这么干当然就更蠢了,因为即使上了床也睡不安稳。”“这么说,你当时没想去找大律师吗?”K问。“有一段时间是这样,”勃洛克说,他又笑了笑,“不幸的是,人们无法把大律师们忘得一干二净,尤其是夜里。不过当时我需要立即见成效,因此我便去找那些论师了。”

    “你们两个挨得真近呀!”莱妮嚷道,她端着汤碗回来了,正站在门口。他们确实紧挨在一起坐着,头只要稍稍一动就会碰着;小个子勃洛克坐在那儿,身体向前倾,说话声音很低,K只好朝他俯下身去,才能听见他说的每句话。“让我们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儿,”K大声说道,他让莱妮走开,由于忿怒,他那只仍然按在谷物商手上的手在发抖。“他要我向他介绍我的案子,”谷物商对莱妮说。“好吧,你接着向他介绍吧,”她说。她对勃洛克讲话时用的是一种和气、然而略带傲慢的语气,这使K不悦。不管怎样,K已经发现,谷物商具有某种价值,他有自己的经验,知道怎样向别人介绍这些经验。莱妮起码是没有发现他的价值,这是可能的。更使K不高兴的是,莱妮拿走了谷物商一直握在手中的蜡烛,用围裙擦干净他的手,还俯下身去刮掉落在他裤子上的烛泪。“你刚才讲到你去找那些讼师了,”K说,然后默默地把莱妮的手推开。“你这是在干什么?”她问,并且轻轻拍了K一下,继续刮谷物商裤子上的烛泪。“是的,我去找讼师了,”勃洛克说,他用手摸着额头,像是在回想。K想帮助他回忆,因此又说了一句:“你当时需要立即见效果,所以便去找那些讼师。”“对了,”勃洛克说,但没有讲下去。“他大概不愿意当着莱妮的面讲,”K想道;他立即克制住急于听下文的心情,没有再催那人讲下去。

    “你通报过了吗?”他转而问莱妮。“当然啰,”她说,“律师在等着你呢。现在你让勃洛克一人呆着吧,你过一会儿可以再找他谈话,因为他总呆在这儿。”K仍旧犹豫不决。“你总呆在这儿吗?”他问谷物商;他想要那人自己说,不愿意莱妮来替他说话,因为她讲起话来旁若无人,好像那人根本不在场。K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对莱妮很生气。可是,开口讲话的又是莱妮:“他常在这儿睡觉。”“在这儿睡觉?”K嚷道,他原以为谷物商只会等到他和律师的短暂谈话结束,然后他们就一起离开这儿,找个地方私下里彻底磋商一下这件事。“是的,”莱妮说,“谁都不像你,约瑟夫,爱什么时候来找律师就什么时候来。你甚至认为,如果你夜里十一点钟求见像律师这样一个病人,他也应该答应,你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你以为朋友们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不错,你的朋友们,至少是我,愿意为你效劳。我不要你感谢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我只希望你喜欢我。”“喜欢你?”K想,但他只是在脑中出现了这几个字后才想到:“我是喜欢她的。”不过,他不理会她讲的其它活,就其一点说道:“他答应会见我,因为我是他的委托人。如果我想找律师谈一次话,还需要其他人帮忙,那我就得不断鞠躬作揖了。”“他今天真难对付,对不对?”莱妮对谷物商说。“现在轮到我受冷遇了,她只跟他说话,似乎我不在场,”K想道,他同时也对谷物商发火,因为谷物商讲话的方式也像莱妮一样没礼貌:“不过,律师答应会见他,还有其它理由。他的案子比我的案子要有意思得多。另外,他的案子仍处于开始阶段,可能还有希望,所以律师愿意过问。以后你会发现这两个案子是不同的。”“不错,不错,”莱妮说,她看着谷物商,笑了笑,“你真会说话!”这时,她转而对K说:“他讲的话,你一个字也别相信。他倒是一个好人,就是太饶舌。律师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无法忍受他。所以,律师除非心绪特别好,否则从来不见他。我尽量想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可是没有用处。你想想,我有几次对律师说,勃洛克在这儿呢,可是律师却过了三天才见他。如果律师想见他时,他正好不在,那么他的机会就丧失了;我就又得从头开始,为他重新通报。因此我得让勃洛克睡在这儿,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律师半夜打电话来叫他的情况。所以勃洛克必须时刻准备见律师,不分白天黑夜。有时也会遇到律师改变想法的情况,有一次他发现勃洛克确实是在原地恭候,可是他却拒绝会见。”K向谷物商投了一瞥询问的目光,那人点点头,用刚才那种直爽的口气,也许还夹杂着一种自惭形秽的不安心情说道:“是的,随着时间的过去,人们越来越离不开自己的律师。”“他不过是无病呻吟而已,”莱妮说,“因为他喜欢睡在这儿,他经常这么对我说。”她朝一扇小门走去,把它推开。“你想看看他的卧室吗?”她问。K跟着她走,从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天花板很低,没有窗子,窄得只能放一张床,要上床就得爬过床架。床头边的墙上有个洞,里面放着一根蜡烛,一个墨水瓶和一支笔,这些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叠文件旁边——可能是有关案子的文件。“这么说,你睡在女仆的房间里?”K转过头来问谷物商。“是莱妮让我睡在这儿的,”他说,“这儿很方便。”K久久地注视着他;他给K留下的第一个印象也许不错;勃洛克经验丰富,这是肯定的,因为他的案子已经拖了好几年,然而他为取得这些经验却付出了很高的代价。K突然觉得无法忍受他的那副模样。“让他上床去,”K对莱妮嚷道,她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其实他是想摆脱律师,不仅使霍尔德,而且也使莱妮和谷物商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但是,勃洛克在走到卧室门口之前,低声对K说:“K先生。”K生气地转过身来。“你忘了自己的诺言,”商人说,他朝K伸出手,像是在哀求。“你得把你的一个秘密告诉我。”“不错,”K说,并且扫了莱妮一眼,莱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好吧,你听着,不过现在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我要到律师那儿去,解聘他,不要他过问我的案子。”“解聘他!”谷物商惊奇地喊道;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举起双臂,在厨房里匆匆跑了一圈,一面跑一面嚷道:“他要解聘律师!”莱妮抓住K的胳膊,但是勃洛克却把他拉开,她攥起拳头打勃洛克。她握着拳,赶紧去追K,K已经走了好远了。她刚要追上K,K却一步跨进律师的房间;他打算随手把门关上,但是莱妮从门缝中挤进一只脚来,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后拽。K使劲捏着莱妮的手腕,疼得她“哎哟”一声,不得不松开手。她不敢硬挤进屋来,K钥匙一转,把门锁了。

    “我等了你好久啦,”律师从床上对K说,他把刚才正借着烛光阅读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架上眼镜,凝视着K。K没有表示歉意,而是说:“我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了。”这句话并非道歉,所以律师没有理会,他说:“下次再这样晚,我就不见你了。”“这和我的想法一致,”K接过话头说。律师疑虑地向他瞥了一眼,说道:“坐下。”“既然你让我坐下,我就坐下,”K说,他拽过一把椅子,放在床头柜旁边,自己坐下。“我好像听见你把门锁上了,”律师说。“是的,”K说,“这是因为莱妮的缘故。”他不想庇护任何人;律师接着问:“她又来缠着你啦?”“缠着我?”K反问道。“是啊,”律师说,他抿着嘴轻声笑了起来,直到咳嗽了一下才止住笑,咳完后又轻声笑了起来。“我想,你一定已经发现她在缠你了,对吗?”律师拍拍K的手问道;K刚才心烦意乱,无意中把手放在床头柜上,现在赶紧缩了回来。“你不必太在意,”K急忙说道。律师接着往下说,“这更好。否则我就要为她道歉了。这是她的怪癣之一,我早就原谅了她,如果你刚才不把门锁上的话,我也不想再提起。我最不愿意向你解释她的这个怪癖,但因为看样子你困惑不解,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她的这个怪癖是,几乎觉得所有的被告都可爱。她追求他们每个人,爱他们每个人,并且显然也被他们所爱;当我同意的时候,她常常把这些事告诉我,让我开心。我并不为此大惊小怪,不过,看来你却着实感到吃惊。如果你在这方面的眼力不错,你也会发现,被告们往往是可爱的。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可以说是一条自然规律。一个人被控告以后,他的外貌并不会立即发生明显的、一下子就能发现的变化。这些案子并不像普通刑事案件,大部分被告继续从事日常活动,如果有一个好律师过问的话,他们的利益不会受到多大损害。然而,有经验的人能在人山人海中把所有被告一个不漏地辨认出来。他们是怎么把被告认出来的?你会这么问。我怕我的答复不会使你满意。他们能认出来,因为被告们总是甚为可爱的。不是罪行使他们变得可爱了,因为——我起码作为一个律师,应该如实讲讲我的看法——他们并非全都有罪。也不是尔后的依法施刑事先使他们变得可爱了,因为他们并非都会受到惩处。因此,准是对他们的控告以某种方式使他们变得可爱了。当然有的人比其他人更可爱。不过总的来说,他们都很可爱,连那个名叫勃洛克的可怜虫也一样。”

    律师发表了这番宏论后,K已经完全恢复了镇静,还点过几次头,好像对律师讲的最后几句话表示完全赞同;不过,他实际上更加认为自己的一贯看法有理,即律师总想讲一些泛泛的大道理,就像这次一样,使他的注意力从主要问题上转移开。这个主要问题是:律师在推动案子的进展方面到底做了多少实际工作?律师住了嘴,给K一个讲话的机会,他或许已觉察到,K比往常更咄咄逼人;他看见K仍旧一言不发,便问道:“你今晚到这儿来,有什么特殊事情吗?”“是的,”K说,他伸出一只手,遮住烛光,以便把律师看得更清楚些。“我来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需要你过问我的案子了。”“我没听错吧?”律师问道,他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微微欠起身来。“我希望你没听错,”K说,他坐得笔直,似乎处于戒备状态。“好吧,咱们可以围绕着这个设想商量一下,”律师停了一会儿说。“这不是设想,而是事实,”K说。“就算是吧,”律师说,“不过咱们用不着这么匆忙。”他用“咱们”这个词,好像不想让K离开他,如果实在不能当K的正式代理人,至少可以给K出几个主意嘛。“这不是一个匆忙作出的决定,”K说;他慢慢站起来,退到椅子后面,“我是深思熟虑过的,也许考虑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这是我的最后决定。”“既然这样,请允许我发表一点看法,”律师说,他踢开鸭绒被,坐在床沿上。他的腿上稀稀地长着白色的汗毛,他由于没穿裤子而冷得直发抖。他请K把沙发上的毛毯递给他。K拿起毯子说:“你没有必要这么冻着。”“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律师说,他把被子技在肩上,用毯子裹着腿,“你叔叔是我的朋友,我也慢慢喜欢上了你。我公开承认这点,没什么可难为情的。”K不愿意听这个老头抒发感情,因为这就迫使他不能不把话讲得更明白一些,而他则想避免这么做;另外,他自己承认,律师的话虽然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决定,但也使他很尴尬。“我感谢你的友好态度,”他说,“你竭尽全力,做了你认为对我有利的事,对此我表示欣赏。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慢慢懂得了,光有你的努力是不够的。我当然不应该试图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一个比我年长得多、有经验得多的人;如果我无意中似乎正在这样做,那就请你原谅我,可是——用你的话来说——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我相信,在我的案子中,应该采取比迄今为止强有力得多的措施。”“我理解你,”律师说,“你感到不耐烦了。”“我没有不耐烦,”K说,他有点恼火,因此不那么注意酌字斟句了,“我第一次跟叔叔一起来拜访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发现,我并不把我的案子当作一码事;如果别人不强迫我想起它,可以说,我早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我叔叔坚持要我聘请你做我的代理人;我这么做了,为的是使他高兴。从那时起,我当然希望,这件案子在我心头的压力会减轻一些,因为聘请律师的目的就是要把压力匀一点给律师。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自从我聘请你做我的代理人以后,这件案子反而使我更加苦恼了。我独自一人时,什么事也不想干,但我几乎毫无忧虑;而请了律师后,我觉得条件已经齐备,只等发生一件什么事了。我日以继夜地等着你的干预,等得我心焦如焚;但你却什么事情也没做。我承认,你给我提供了许多有关法院的情况,这些情况在别处也许是听不到的。可是这种帮助对我来讲远为不够,要知道案子正折磨着我,刺痛着我的心。”K把椅子推到一边,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当一个人的活动到了一定阶段以后,”律师压低声音、心平气和地说,“就不会出现什么真正新鲜的东西了。我的委托人中,不知有多少也像你这样,当案子到了一定程度后,就到我这里来,站在我面前,脑子里转着同样的念头,嘴里说出同样的话!”“好吧!”K说,“这么说来,他们也和我一样是事出有因的。这并不能反驳我的论点。”“我不想反驳你的论点,”律师说,“我只想补充一句,我希望你比其他人理智一些,尤其是因为关于法院的活动以及我自己的做法,我对你讲的要比我通常对一般委托人讲的多得多。而我现在却不得不看到,尽管这样,你却对我不够信任。你没有为我创造方便条件。”律师真会在K面前低声下气!他丝毫不考虑自己的职业尊严;在这种时候,职业尊严最容易受到损害。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如果人们的印象符合事实的话,他是一位阔绰的律师,登门求助的人很多;对他来说,失去K这么一位委托人,失去K的酬金,算不了什么。何况他身体有病,自己应该想到,少接受几个委托人是明智的。可是,他却紧紧抓住K不放!为什么?是因为他和K的叔叔有私人交情吗?还是因为他真的认为该案很特殊,他可以借为K辩护或通过讨好法院里的朋友等方式,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呢?后面这种可能性是不能排除的。K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可是却发现不了任何迹象。人们几乎可以认为,律师故意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看看他的话会引起什么效果。然而,律师显然把K的沉默作了太有利于自己的解释,因为他接着说:“你大约已经发现,我的办公室虽然很大,但是我却不在助手。前几年可不是这样,那时有几位学法律的年轻学生在我这里工作;不过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作了这种变革,一方面是为了适应我的业务活动的变化,因为我渐渐地只过问像你这样案子了;另一方面是为了适应我心中逐渐形成和巩固的一种信念。我发现,我不能把过问这些案件的责任委托给其他人,否则肯定会使我的委托人蒙受不白之冤,使我已经着手做的事情冒失败的危险。但是,我决定把这种类型的案子全部接受下来以后,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这样的后果:我只好拒绝接受大部分委托给我的案子,只接受那些跟我有密切关系的案子。我可以告诉你,就在我家附近便有不少可怜虫,不管我给他们介绍哪个蹩脚的律师,他们都会急忙找上门去的。由于工作过度紧张,我的身体搞垮了。不过我并不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我也许应该更果断一些,接受的案子更少一些。我应该专心致志地过问我所接受的那些案子,这种做法经证明是必要的,是有道理的。我有一次曾经读到过一篇出色的文章,介绍两类律师的区别:一类律师只过问一般法律权益问题,另一类律师过问像你们这样的案子。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手里拿着一条细线,牵着他的委托人走,一直到判决作出为止;后者则从一开始就把委托人扛在肩上,背着他走,从不把他放下,一直背到作出判决,甚至背到判决以后。确实如此。但是,如果说我挑起这么重的一付担子而从来也不后悔,那也不大符合事实。比如说,在你的案子中,我的努力完全遭到误解了;这时,只是在这时,我才感到有一点后悔。”这番话并没有使K心悦诚眼,只是使他更加不耐烦了。律师讲话的口气提醒他,要是他让步的话,会面临什么后果:以前的那些规劝又会重复一遍,律师将再次介绍申诉书的进展情况和某些法官的谦恭温和态度,还会劝他别忘记在这个过程中存在的巨大困难——总之,那套陈词滥调又会搬出来,目的在于用虚幻的希望哄他,或者用同样虚幻的威胁折磨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应该到此止步,永远终结。于是他说道:“如果我仍旧请你做我的代理人,你打算在我的案子中再采取一些什么措施?”律师对这个挑衅性的问题居然也逆来顺受,他回答道:“我将继续采取我已经采取的那些措施。”“我早就料到了,”K说,“好吧,再谈下去等于浪费时间。”“我将再试一试,”律师说,好像有过错的是K,而不是他自己。“我有这么一个感觉:你在评价我的能力时大错特错了,你的一般表现也不对头,这都是由于你虽然是个被告,却受了太好的待遇的缘故。换句话说,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对你疏忽了,这是表面上的疏忽。当然,他们这么做是有道理的:被告戴上镣铐往往比逍遥法外更感到安全。不过,我得让你瞧瞧,其他被告得到的是什么待遇,你也许能从中学到点东西。我现在就把勃洛克叫来;你最好去把门打开,然后坐在这儿,坐在床头柜旁边。”“好吧,”K说,他执行了这些指示,他一贯愿意学点东西。然而,为了慎重起见,他又问了一句:“你知道我要解聘你吗?”“知道,”律师说,“不过你如果想改变主意的话,还来得及。”他重新躺到床上,盖上毯子,一直盖到下巴上,然后转过身去,脸朝墙躺着。接着他按了铃。

    莱妮差不多在同一时刻就出现在眼前,她匆匆投过几瞥目光来,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见K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律师的床边后,似乎放心了。她微笑着朝K点点头,但是K只是毫无表情地瞧着她。“把勃洛克领到这儿来,”律师说。但是莱妮却没有去领勃洛克,而是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勃洛克!律师叫你!”然后,也许因为律师的脸对着墙,没有注意她,她便乘机悄悄走到K的背后,靠着椅子背,身子向前倾去,伸出手指,温情脉脉地拨弄着K的头发,或者抚摸他的太阳穴,使他一直神志恍惚。最后K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让她别再摸;她反抗了一阵,只好屈服。

    勃洛克一叫即应,但他走到门口时却犹豫不决起来,显然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进屋。他睁大眼睛,抬起头,似乎盼着有人叫他第二遍。K本来想让勃洛克进来,但他已决定不仅和律师,而且也和在律师家里的所有人决裂,所以他一动也不动。莱妮也一句话没说。勃洛克发现,至少谁也没有撵他走,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屋;他的面部表情很紧张,双手拢在背后,门没有关,以便随时可以出去。他顾不上看K一眼,只盯着那条隆起的毯子,律师紧靠着墙蜷缩在毯子下面,所以没法看见。不过,床上倒传来了一个声音:“是勃洛克吗?”勃洛克听到这个声音,像是被人打了一下,不由得向前走了好几步。他跌跌撞撞,似乎胸前刚挨了一拳,背后又被捶了一下;他接着深深鞠了个躬,双脚立定,答道:“为您效劳。”“你来干什么?”律师问,“你来得不是时候。”“不是有人叫我来吗?”勃洛克说,他的话与其说是对律师说的,倒不如说是对自己说的,他伸出双手,好像在护着自己,同时准备随时溜出门去。“是有人叫你来,”律师说,“不过,反正你来得不是时候。”律师停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你总是来得不是时候。”勃洛克自从听见律师的声音后,便把目光从床上移开,凝视着一个屋角,他只是听着律师说话,不想看着律师,大概是太晃眼,他受不了。不过,他听律师讲话也很费力,因为律师脸贴着墙,声音又很轻,说得很快。“你希望我走开吗?”勃洛克问。“嗨,既然你已经到这儿了,”律师说,“你就呆着吧!”勃洛克浑身直打颤,人们可能会以为,律师没有满足勃洛克的愿望,而是威胁说要揍他一顿。“昨天,”律师说。“我见到了我的朋友——第三法官,我们谈着谈着,提到了你的案子。你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吗?”“噢,当然,”勃洛克说。由于律师没有立即回答,勃洛克又央求了他一次,看来准备跪倒在他面前。但是K却大声插嘴道:“你这是在干什么?”莱妮试图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嚷嚷,于是K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抓住她的手,这可不是一种爱抚动作:她“哎唷哎唷”地叫着,竭力想挣脱。由于K的暴怒,最后吃苦头的,却是勃洛克;律师冷不防向他提了个问题,“你的律师是谁?”“是您,”勃洛克说。“除了我以外还有谁?”律师问。“除了您以外,没有别人了,”勃洛克说。“那你就别理会任何其他人,”律师说。勃洛克对这句话心领神会;他恶狠狠地瞪了K一眼,朝K使劲摇头。如果把这些动作转换成语言,即是对K的一顿臭骂。而K竟想和这个人一起,友好地商谈自己的案子!“我决不会插嘴了,”K说,他的身子朝后一仰。靠着椅子背,“你想下跪也好,在地上爬一圈也好,只要你愿意就行,我再也不多嘴了。”然则勃洛克身上还残留着一些自尊心,至少在K面前是这样,因为他走到K面前,壮起胆子,当着律师的面,挥舞着拳头,对K嚷道:“不许你用这种腔调对我说话,不允许你这么做。你侮辱我,想要干什么?居然当着律师的面也敢这么做,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出于怜悯之心才让咱们两人到这儿来的。你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你也是个被告,你也和我一样,牵涉到一件案子里面去了。但是,假如你仍然是位绅士,那就让我告诉你,我也是一位和你一样有名气的绅士,如果不是比你更有名气的话。我得强迫你用绅士的口气对我说话,是的,你应该这样。如果你觉得比我占上风,因为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儿,看着我在地上爬——你是这么说的——那就让我提醒你记住一句古人的警句吧:受到怀疑的人最好多活动,而别呆着不动,因为呆着不动就有可能被人认为真的有罪,而自己还蒙在鼓里。”K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个疯子。就在这个钟头内,这家伙身上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他是不是为案子的事过分着急,以至连敌友也区分不清了?他难道没有发现,律师在肆意侮辱他吗?这回律师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只是想在K面前显显自己的威风。另外,他也许想强迫K默认他的这种权力。然而,如果勃洛克不能看出这一点,或者他怕律师怕得要命,不敢让自己看出这一点;那么,他又怎么会刁钻或者能干到骗过律师的程度?他居然否认曾经找过其他律师。他明知道K可能会揭穿他的秘密,又为什么会鲁莽到出言攻击K的地步?他的鲁莽逐步升级,居然走到律师床前,埋怨起K来了。“霍尔德博士,”他说,“您听见这家伙对我说的话了吗?他的案子和我的相比,只有几小时的历史;可是,虽然我五年前就卷入案子了,他却大言不惭地要给我出主意。他甚至还辱骂我。他什么都不懂,居然还骂人,骂起像我这样一个煞费苦心、仔细研究过各种义务、公德和传统的人来了。”“别理会任何人,”律师说,“自己觉得怎么对就怎么办。”“一定照办,”勃洛克说,他好像取得了自信心,接着匆匆向旁边扫了一眼,紧挨着床跪下。“我跪下了,霍尔德博士,”他说。然而律师没有回答。勃洛克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毯子。屋内一片静寂;莱妮挣脱了K,说道:“你把我捏疼了,放开,我要和勃洛克在一起。”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勃洛克看见她来,十分高兴;他频频做着手势,像是在演哑剧一样,哀求莱妮在律师面前为他的案子说情。他显然急于想从律师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不过,或许他只是想把这些消息转告给其他律师,供他们参考。看来莱妮知道得很清楚,应该通过什么途径去套出律师的话;她指指律师的手,撅起嘴唇,作出吻手的样子。勃洛克立即去亲律师的手,并在莱妮的提示下,又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但是律师一直不予答理。于是莱妮便挺直她那娇美的身躯,俯下身去,凑近老律师的脸,拨弄他那灰白的长头发。这终于引出了一个回答。“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律师说,他摇着头,也许只是为了更好地享受莱妮的抚摸带来的快乐。勃洛克低着头听着,似乎听人讲话是违法的。“你为什么犹豫不决?”莱妮问。K觉得,他是在听一段背得滚瓜烂熟的对话,这段对话以前常常听见,以后也会经常重复,只有勃洛克一个人从来也不觉得乏味。“他今天表现得怎样?”律师没有回答,倒是提了个问题。莱妮在向律师提供情况之前,先低下头去看了勃洛克一会儿;勃洛克朝她伸出双手,然后十指交叉,作哀求状。莱妮最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转过脸去,对律师说:“他既安静,又勤快。”一个上了年岁的商人,一位银发长须的长者,竟恳求一个年轻姑娘为自己说句好话!他当然可以保留自己的看法,但是在他的朋友们面前,他是无法为自己辩解的。K不能明白,律师怎么会认为这样拙劣的表演就能把自己争取过去。如果律师迄今为止还没有使勃洛克丧失人格,那么今天这个场面便足以使他完全失去为人的价值了。甚至旁观者看了也觉得羞愧难当。这么看来,律师的手法——幸好K还没有长期领教过——听得到的结果是:委托人最后忘记了世间万物,只是寄希望于沿着一条其实是错误的道路蹒跚移步,直到能看到案子的结果为止。委托人不再成其为委托人了,而成了律师的一条狗。如果律师命令此人钻到床底下去——好像钻进狗窝里一样——,并且在那里学狗叫,他准会高高兴兴地照办。K以冷眼旁观的态度听着每句话,好像他得到的任务是密切注视事态进展,写出书面记录,向上级机构汇报。“他整天尽于些什么?”律师接着问。“我把他关在女佣人的房间里,”莱妮说,“不让他妨碍我干活。那儿是他通常呆的地方。我可以透过门上的通风孔经常监视他,看他在干些什么。他一直跪在床上,看你借给他的文件;他把文件都摊在窗台上。这给我留下了良好印象,因为窗户对着小天井,透不进多少光线,而他却仍然专心致志地看文件,这使我相信,他正在一丝不苟地做着让他做的事情。”“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律师说,“但是,那些文件他能理解吗?”在这段时间内,勃洛克的嘴唇一刻不停地在蠕动,他显然是在默默地回答律师的问题。他希望莱妮也这么回答。“这个吗,当然,”莱妮说,“我也不怎么确切知道。不管怎么说,我可以肯定,他看得很仔细。他每天最多只看一页,从不多看;他用手指着,一行行往下看。我每次观察他时,他总是在自怜自叹,好像看文件实在太费劲了。你给他看的文件似乎很深奥。”“是的,”律师说,“那些文件是够深奥的。我不相信他真的能看懂。我让他看这些文件的目的只是使他大致了解,我为他进行辩护是一场多么艰巨的战斗。我到底为推进行这场艰巨的战斗呢?讲起来真可笑——我全是为了勃洛克。他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看的时候从来不中途停顿吗?”“差不多一次也不停,”莱妮回答道,“他只有一次问我要点水喝,我从通风口里给他送了水。然后,大约八点钟的时候,我让他出来,给了他一点吃的。”勃洛克向K瞟了一眼,好像希望K听了他创造的这个极佳记录后会深受感动。勃洛克的希望似乎增大了,他的动作不那么拘谨了,他还让膝盖稍微挪动了一下。可是,律师下面讲的这番话却使他噤若寒蝉,这是十分明显的。“你在夸奖他,”律师说,“但这只能使我更难向他启口。因为法官讲的话对勃洛克和他的案子很不利。”“不利?”莱妮问道,“这怎么可能呢?”勃洛克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好像相信她有本事使法官说过的话具有一种新的、有利于他的含义。“不利,”律师说,“他甚至讨厌我提起勃洛克。‘别提勃洛克的事,’他说。‘可是,他是我的委托人呀,’我说。‘你是在为那人浪费精力,’他说。‘我不认为他的案子没有希望了,’我说。‘得了吧,你确实是在为他浪费精九’他又说了一句。‘我不信,’我说,‘勃洛克真心诚意地关心着自己的案子,把全部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他为了及时了解诉讼的进展情况,几乎一直住在我家里。这种热情是不常见的。当然,他本身令人反感,举止粗俗,身上很脏;但是作为一个委托人,他是无可指责的。’我当时说‘他是无可指责的’,当然是故意言过其实。法官听了后,回答道:‘勃洛克只是老练而已。他经验丰富,知道怎样拖延蘑菇。不过,他的无知甚于他的老练。如果他发现他的案子其实还没有开始审理,如果别人告诉他,开庭审理的铃声还没有摇响,你想他会说些什么?’——安静点,别动,勃洛克,”律师说,因为勃洛克哆嗦着两腿,站了起来,显然想求律师解释一下。这是律师第一次直接对勃洛克说话。律师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睛朝下看着,目光甚为呆滞,既像看着勃洛克,又像没看他。勃洛克慢慢蹲下,重新跪好。“法官的这番话对你没有多少意义,”律师说,“用不着为每个字眼心惊肉跳。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什么也不告诉你了。我每讲一句话,你就以这种目光瞧着我,好像已经对你作出最终判决了。你当着我的另一个委托人的面这么做,应该感到难为情。你会使他也不再信任我。你怎么啦?你还活着哩,你还在我的保护之下。你的恐惧是没有道理的,你已经在某个地方看到过,一个人的定罪往往出乎意料地取决于随便哪个人偶尔讲过的一句话,这肯定是符合事实的,尽管有许多保留;然而,同样真实的事,你的恐惧使我很反感,这显然表明你对我缺乏必要的信任。我所讲的一切不过是重述了法官讲的话而已。你知道得很清楚,在这类事情中,意见纷坛,一片混乱。比如说,这位法官认为诉讼是从某个时刻开始的,而我却认为是从另一个时刻开始的。意见不一,仅此而已。按照古老的传统,诉讼进行到一定阶段,就得摇铃。而根据法官的看法,案子的诉讼过程这时才算正式开始。我无法把所有反驳他的论点讲给你听,讲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只需要告诉你有许多论据和他的看法相反就行了。”忧心忡仲的勃洛克开始拽起铺在床前的兽毛地毯上的毛来;他对法官讲的话害怕得要命,以至一时忘了听命于律师,只顾考虑自己的事了;他反复琢磨着法官的话,从各个方面进行分析。“勃洛克,”莱妮用警告的口气说,她拽住勃洛克的衣领,把他往上拉起一点。“别动地毯,听律师讲话。”

     九 在大教堂里

    一位意大利同行首次来访该城,他是这家银行最有影响的顾客之一;K受命接待他,陪他参观城里的艺术珍品和文物古迹。要是在从前,K会把接受这项差使当作是一种荣誉;可是,目前他正需要竭尽全力保持自己在银行里的声誉,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大愿意接受这个任务。银行外度过的每一个小时都是对他的一次审判。当然,他已经完全不能像先前那样,充分利用上班时间;他只是装模作样,似乎在干正经事,其实是在白白糟蹋时间。可是,他如果不在办公桌后面坐着,就会更难受。他头脑中出现了副经理的形象:副经理老在监视着他,隔一会儿就溜进他办公室一次,在他桌旁坐下,翻看他的案卷,接待那些多年来已经成为K的老朋友的顾客,把他们从K那儿抢走,或许还在他的工作中找岔子。K自己知道,工作中的各种错误正在不断地威胁着自己,而他却再也无法防范了。因此,如果委派给他的一桩差事——即便是能大出风头的差事——需要他离开办公室,甚至还要外出作一次短期旅行,他就肯定会怀疑,这是一个阴谋,把他支使开,以便稽查他的工作,至少证明并非办公室里缺了他就不行。这类差事最近碰巧常常落到他身上。大部分差事他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推辞掉;但他不敢贸然这么干,因为即使他的疑心并非完全捕风捉影,拒绝出差也会使人认为他心里有鬼。由于这个缘故,每桩差事他都接受下来,表面上十分坦然。有一次,人家希望他出两天差;他正患着重伤风,秋天的阴湿天气有可能加重病情;但是,他对此却一字不提,不想找借口推诿。等他头昏脑涨地回来时,发现人家已经挑选他第二天去陪意大利客人。拒绝一次的愿望十分强烈,尤其是因为这次交给他的任务和业务没有密切联系;然而,这是对一位同行尽社会义务。无疑,这项义务很重要,只不过对他来说无关大局,因为他知道,他只有把工作做好,才有希望;工作做不好,即使意大利人发现他是一位最出色的陪同,对于他也毫无用处。他尽量避免离开自己的工作,一天也不离开,因为他十分害怕会不让他回来。他也知道自己过虑了,但这种恐惧感照样在折磨着他。这次的困难在于要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他对意大利语固然并不精通,但应付差事还是行的;另外一个决定性原因是,他对艺术也略知一二,因为早年曾经学过。银行里把他谙熟艺术这件事夸大到了荒谬的程度,因为有段时间由于工作关系,他曾经当过古代文物保管协会会员。据说,那位意大利人也是个行家,如果名不虚传的话,挑选K陪同他便是自然而然的了。

    这天早晨空气潮湿,刮着风;七点钟K便早早来到办公室。看着面前的工作计划,他很恼火;不过,他决定在客人来之前,起码要干完几件事。他很疲倦,因为头天花了半夜时间啃一本意大利语语法,略作准备;窗子对他产生了更大的诱惑力,最近他不大愿意老在办公桌后面坐着,养成了在窗前久久伫立的习惯;不过,他抵制住了这种诱惑,坐下来工作。不巧的是,侍者正好在这时出现了,说是经理派他来看看,襄理先生是不是已经来上班了;如果已经来了,就请襄理先生屈驾到接待室去;从意大利来的那位先生已经到了。“好吧,”K说。他把一本小辞典塞进口袋,腋下夹着一本他特意为这位客人准备的游览画册,走过副经理办公室,进入经理办公室。他庆幸自己来得甚早,经理一叫就能立即赶到,这点或许谁都没有料到。副经理的办公室当然是空荡荡的,就像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般;侍者很可能也奉命通知副经理出席作陪,可是没有通知到。K走进接待室时,两位先生从软沙发上站了起来。经理看见K显然很高兴,亲热地对K笑笑,立即作了介绍。意大利人热情地握了握K的手,笑着说:“某君落床甚早矣。”K不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个句子实在乖僻,其含义一下子搞不清楚。K略微寒暄几句,意大利人又笑了一次,算是回答,同时神经质地捋着他那浓密的、铁灰色的髭须。他的髭须上显然喷过香水,人们真想凑近去闻一闻。他们重新坐下,开始初步交谈。K发现,意大利人讲的话,自己只能听懂一部分;他心里颇觉不安。当意大利人讲话徐缓、语调平稳时,他就差不多全能听懂。可是这种情况很少出现,意大利人口若悬河,摇头晃脑,好像在欣赏自己的口才。另外,他讲得得意时,总要改用方言;K听不出这是意大利语,然而经理却既听得懂又会讲。K应该预想到这一点,因为这位意大利人是从意大利最南端来的,而经理则曾在那儿呆过好几年。总而言之,K明白了,他和意大利人谈通的可能性很小,意大利人讲的法语也很难听懂,注视他的唇部动作推测其含义同样无济于事,因为他的唇部动作被浓密的髭须遮住了。K开始预感到将有伤脑筋的事,便暂时放弃了试图听懂谈话内容的念头——既然经理在场,可以听懂意大利人讲的一切,自己就不必在这方面费神了。于是K便愠怒地观察起意大利人来,别的什么也不管。他看见意大利人逍遥自在地坐在沙发上,不时拽拽身上那件又小又短的外衣的尖襟角,有一次还抬起手臂,懒散地比划着双手,解释某件事。K虽然俯上前去,注意观看他的每一个手势,但还是没有弄懂是什么意思。后来,由于K呆坐在那里,不参加谈话,只是机械地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侃侃而谈,他便重新被早先的倦意所驾驭,并突然发现自己正心不在焉地想站起身来,撇下那两个人就走;他吓了一跳,幸好及时制止住了自己。最后意大利人看了看表,一跃而起,与经理告别后,走到K跟前。他靠得那么近,以至于K不得不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才使自己有活动的余地。毫无疑问,经理已经从K的眼神里看出,K听不懂意大利人讲的话,处境非常尴尬,便巧妙而委婉地插了几句,表面上好像是给K出几个小主意,其实是向K简述了意大利人刚才不断插嘴讲话的全部意思。于是K得知,意大利人有几件紧要的商务要处理;很不凑巧,他的时间很紧,因此不打算匆匆忙忙地把所有名胜古迹都看一遍,只想参观一下大教堂就行了。不过,得看仔细点,当然这取决于K是否同意,完全由K看着办吧。他感到极其愉快,能有机会与这样一位博学、热情的先生——这是他对K的评价——作伴,参观大教堂。K竭力不听他讲话,而是尽量敏捷地记住经理说的内容:意大利人请求K,如果方便的话,两个钟头内,比方说十点左右,在大教堂见面。意大利人相信自己能在那时赶到。K表示同意,意大利人先握了握经理的手,又握了握K的手,然后,又和经理握了一次手。经理和K跟在意大利人后面,他半转过身子,又对他们讲了一连串话,便朝门口走去。K在经理那儿又待了一会儿。那天经理看上去身体特别不好,他觉得应该向K解释一下,便说——他俩站得很近——开始他本想自己去陪意大利人,可是后来转而一想——他没有讲出确切的原因——,决定还是让K去好。如果K发现自己乍一开始听不懂那人的话,不必着急,因为不需要多少时间,就会听懂那人讲话的意思的;即使到后来仍旧不大明白,那也没啥关系,因为意大利人不在乎别人到底能否听懂。何况K的意大利语水平好得出奇,一定能应付自如。经理说完这些,就让K回办公室去。K利用剩下的时间,从辞典里抄录一些参观大教堂时可能用得上的生词。这是一件特别容易使人发火的事;侍者手持函件接踵而至;职员们纷纷前来问询,他们看见K正忙着,便局促地站在门口,不过,在得到他的回答之前又不想离开;副经理也不放过这个机会来打扰他,曾经进来几次,从他手里拿过辞典,漫不经心地翻着;门一打开,前厅里的顾客就隐约可见,他们不耐烦地点头示意,希望能引起注意,但他们对自己是否能够引起注意却心中无数——所有这些活动全都围绕着K在进行,仿佛他是一切活动的中心。与此同时,他正忙于收集有用的单词,翻辞典,抄写,练发音,最后想法子背熟;他一度极好的记忆力似乎背弃了他。他常常生意大利人的气,怪意大利人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他把辞典塞到文件堆下面,决心不再往下准备了;可是他又觉得,陪意大利人参观大教堂的艺术珍品时,不能一言不发,于是,便带着更大的火气,又把辞典拿了出来。

    九点半,他正要走,电话铃响了;莱妮祝他早安,问他怎么样;K匆匆向她道谢,说是没时间跟她聊了,因为得上大教堂。“上大教堂?”莱妮问道。“对,上大教堂。”“可是,为什么上大教堂呀?”莱妮说。K想试着简单解释几句,可是刚一开口,莱妮就突然说道:“他们逼得你真紧。”这种他既没要求也没料到的同情使他无法忍受,他说了两声再见;可是当他挂上电话的时候,却低声嘟哝道:“他们逼得我真紧。”这话一半是对自己讲的,一半是对已经听不见他说话的远方姑娘讲的。

    已经不早了,恐怕不能按时赴约,他急忙叫了一辆出租汽车;临上车前,他想起了那本画册。在此之前,他没有合适的机会送出去,现在可以带上了。他把画册搁在膝头上,一路上烦躁地用手指头敲着封面。雨小多了,但是天气湿冷、阴暗;大教堂里看得清的东西不会太多,而且,好几个钟头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无疑会使K的感冒大大加重。

    大教堂广场上空荡荡的;K想起,这个狭长的广场在他小时候就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周围的房子几乎毫无例外,窗户上都遮着窗帘。当然,如果在像今天这样的天气里,是容易理解的。大教堂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人们当然没有很多兴趣在这种时候来参观。K走遍了两个边堂①,只看见一位围着围巾的老妪跪在圣母像下,两眼虔诚地望着圣母。后来他远远看见一位堂守②一瘸一拐地走进侧墙的一扇门里消失了。K是准时到的,他走进大教堂时,正好敲十点,但是意大利人还没有来。K回到大门口,犹豫不决地在那儿待了一会儿,然后冒雨绕着大教堂的外面走了一圈,那个意大利人并没有在哪个边门上等着,哪儿也看不到他的人影。或许经理把时间搞错了吧?有哪个人敢担保自己能正确无误地听懂那个意大利人讲的话呢?不管怎么样,K至少也得再等他半个钟头。K累了,想坐下歇歇,于是便重新走进大教堂。他在一个台阶上发现一块地毡模样的东西,便用脚尖把它踢到附近的一条长凳边;他把大衣裹得更紧一些,竖起领子,坐在长凳上。为了消磨时间,他打开画册,心不在焉地翻阅起来;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得不作罢,因为大教堂里渐渐变黑了。他抬起头来,连离得很近的边堂里的东西也很难辨认清楚了。

    远处,圣烛排列成一个大三角形,在高高的神坛上闪烁;K不敢断言,以前是不是见过这些圣烛,也许是刚点燃的。堂守的职业习惯是举步轻盈,他们走过时谁也不会注意到。K偶然转过身,发现身后不远处燃点着另一支圣烛,这支圣烛又粗又长,插在廊柱上。圣烛倒很悦目,但是,只用圣烛给挂在两旁昏暗的小礼拜堂中的神坛画照明是远远不够的,反倒使小礼拜堂显得更暗了。意大利人没有来,一方面是失礼,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很明智,因为即使来了,也看不见什么,最多只能顺着K的手电筒的光亮,零零碎碎地看几幅画,聊以自慰。K为好奇心驱使,走进旁边的一个小礼拜堂,登上几级台阶,走到一列低矮的大理石围栏跟前,探出身去,掏出手电筒,照着神坛画,想看看到底会产生什么效果。手电筒的光亮在画面上来回移动,好像是一个不速之客。K首先看见的——部分是猜出的——是画幅边缘画着一位身材魁梧、披着盔甲的骑士。这位骑士手握剑柄,剑刃插在光秃秃的地里,那儿除了一、两株草以外,什么也没长。骑士似乎在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一个正在他眼前开展的事件。叫人纳闷的是,他为什么非得站在原地止步不前,而不走到出事地点的近旁去。也许他是被指派在那儿站岗的。K已经很长时间没看画了,他久久端详着这位骑士,尽管手电筒发出的微微发绿的光亮使他觉得眼酸。他移动着手电筒,照亮神坛画的其他部分,才发现画的是基督人墓,显然是最近画的,但是风格却和通常所见的几乎一样。他把手电筒放进口袋,回到刚才坐的地方。 ——

    ①比较大的教堂主厅一般由中堂和两个边堂组成;中堂与边堂以廊柱为界。——译注

    ②堂守:看守教堂、燃点圣烛、打扫卫生、维持整洁的神职人员。——译注

    看来用不着再等那个意大利人了。不过,外面可能正下着倾盆大雨,大教堂里边也不像K预想的那么冷,于是他便决定暂且在里面再待一会儿。大讲坛①就在他身旁很近的地方,坛顶甚小,呈拱形,上面斜架着两个金质的耶稣蒙难十字架,顶部互相交叉。外沿的栏杆上,以及把栏杆的支柱连接在一起的石雕上,都饰有叶纹,叶纹间雕着许多小天使,有的活泼,有的恬静。K走到大讲坛跟前,从各个角度细细观察;石雕纤巧透剔,叶间和叶后楼有一个个深邃幽黑的洞穴,黑暗似乎在这里被捉住,再也不能脱逸了。K把手伸进一个石洞,触触洞壁。他从来也不知道此地有这么个讲坛。他蓦地发现一个堂守站在最近的一排长凳后面。这位堂守身穿一件宽大、下弛的黑教袍,左手拿着一个鼻烟盒;他在瞧着K。“他想干什么?”K想道,“难道我的模样可疑吗?他是想求我施舍吗?”堂守看见K注意到自己后,就举起右手,随便指了个方向,手指间还捏着一撮鼻烟。他的手势好像没有什么含义。K踌躇了一会儿,但是堂守还在不断地指指这儿,指指那儿,并且频频点头,强调这个手势的重要性。“他到底想干什么!”K低声说,他在这里不敢抬高声音;他随即掏出钱包,顺着长凳朝堂守走去。但是堂守马上做出拒收的动作,耸耸肩,一颠一跛地走开了,K小时候常常模仿一个骑马的人,迈的也是这种轻盈、敏捷和一颠一破的步子。“一个稚气十足的老头,”K心想,“智力只够当个堂守。瞧,我一停下,他也就停下,看看我是不是还跟着他!”K暗暗发笑,沿着边堂跟在堂守后边一直走到大神坛前。老堂守总是指着一样东西,K故意不回头看他到底在指着什么,这个手势不会有别的目的,只是想甩开K而已。最后,K不再尾随堂守,他不想过于惊动这位老人;另外,如果意大利人万一来了,最好还是别把这惟一的堂守吓跑。 ——

    ①教堂内的附属建筑,一般位于中堂与边堂相邻的廊柱边,高二三米,上有一米见方左右的平台,周围饰以石栏,下有一根或四根石柱,另有一石梯,供教士上去布道用。——译注

    K回到中堂,寻找他刚才把画册撂在上面的那个座位;他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小讲坛,就筑在唱诗班座位附近的石柱上。这个讲坛外形简单,用没有纹理的浅色石块砌成。讲坛很小,远远看去,好像是一个里面将要供上一尊神像的空壁龛。布道者无法离开石栏往后退一大步,因为地方太小。石砌的拱形坛顶虽然不带饰物,但同样十分低矮,前面部分还向上翘起,因此,连中等个子的人也无法在圆拱下站直,只能倾身倚着石栏。整个结构设计得使布道者备受折磨;为什么这个讲坛要设计成这种样子,而另一个讲坛却既宽大、又装饰得如此华丽呢?似乎找不到可以解释的理由。

    如果这个讲坛上没有支着一盏点燃的圣灯,K肯定不会注意到它;点燃圣灯通常意味着即将开始布道。现在要举行礼拜式吗?难道就在这座空无一人的教堂里举行吗?K凝视着下面那一小段通向讲坛的楼梯,梯级绕着石柱,盘旋而上,梯面狭窄,看上去像是石柱的附属装饰品,而不是供人走的楼梯。不过,在楼梯底部,却真有一位教士正准备拾级而上;K发出了惊讶的微笑。这位教士手扶栏杆,眼睛望着K。他朝K微微点了一下头;K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欠了欠身,这些动作他早就该做了。教士轻轻晃着身体,走上楼梯;他敏捷地移动双脚,迈着小步登上讲坛。他真的要布道吗?或许那位堂守并非是个傻瓜,他想方设法把K引到布道教士这边来;在这座空无一人的教堂里,完全应该这样做。不过,教堂里的某处还有一位老妪,站在圣母像前面;她也应该来听布道。如果真要做礼拜,为什么管风琴不先奏乐;管风琴沉默着,它的一排排长管子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K思忖着是否应该立即离开;要是现在不走,等礼拜式一开始,就没机会走了,就得一直呆到结束;到办公室去上班已嫌太迟,再等意大利人,也已经没有必要;他看看表,十一点了。可是,真的要布道吗?K一人能代表全体会众吗?如果他只是一个来参观大教堂的外地人,那又会怎么样?他现在的情况与此相仿。在天气这么坏的一个周日里,上午十一点开始布道,这种想法委实荒谬。教士——那人无疑是教士,他是一位面部线条柔和、肤色黝黑的青年——走上讲坛,显然只是为了去吹熄那盏灯,点燃它是个错误。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教士看了看圣灯,把它转得更高一些,然后慢慢转过身,双手扶着石栏的棱角状边缘。他这么站了一会儿,眼睛环视四周,头却不动。K后退了一大段距离,双肘支在最前面的一条长凳上。他不知道堂守在什么地方,但朦朦胧胧地感到那位背部略驼的老人正在恬静地休息,似乎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分内事。大教堂里此时此刻多么寂静啊!可是,K不得不打破这片寂静,因为他无意在此久待。如果这位教士的责任是不管环境条件如何,非要在此时此刻布道,那就让他讲好了;用不着K的配合,他也能布完道,就像K的在场也肯定不会提高他布道的效果一样。所以K开始慢慢挪动双脚,踮起脚尖,沿着长凳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宽敞的中廊里;没有任何东西阻碍他行走,只听见他双脚轻轻踏着石砖发出的声音和拱顶上传出的微弱、然而持久的回声,回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K向前走去,他有一种被人遗弃的感觉,空空如也的长凳之间,只有他一个人,也许教士的目光正追随着他;大教堂的宽敞使他吃惊,已经接近人类可以容忍的极限了。他走过刚才撂下画册的地方,不待停步,便一手拿起了画册。他差不多已经走到长凳尽头,正要踏进他与门口之间的一块空地时,忽然听见教士抬高了嗓门——教士的嗓音洪亮,训练有素。它在这个期待着声音的大教堂里回荡!但是,教士并不是对会众讲话,他的话毫不含糊、一清二楚,他在喊着:“约瑟夫·K!”

    K吃了一惊,呆视着眼前的地板。他暂时还是自由的,可以继续走自己的路,可以溜进前面不远处那些暗黑色的小木门中跑掉。这将表明,他没有听懂这喊声,或者虽然听懂了,却并不当一码事。但是,如果他转过身去,就会被逮起来,因为这等于承认,他确实听懂了,他就是教士招呼的人,他愿意俯首听命。假如教士再一次喊出K的名字,他准会继续往前走;不过,尽管他站住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任何声音;他忍不住稍稍转过头,看看教士在干什么。教士和先前一样,静静地站在讲坛上,他显然已经发现K转了一下脑袋。如果K不调过身,不正面对着他,他们就会像小孩子玩捉迷藏游戏一样。K转过身,教士招呼他走近一些。既然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回避了,K便三步并作两步,匆匆朝着讲坛往回走——他很好奇,并且急于缩短这次会见的时间。他走到前几排座位面前停下,但教士觉得相距还太远,便伸出一只胳膊,伸直食指,指着讲坛跟前的一个地方。K也照办了;当他站到指定的地方后,不得不使劲往后仰头,才能看见教士。“你是约瑟夫·K,”教士说,他从石栏上举起一只手,随随便便地做了个手势。“是的”,K说。他想道,以前自己通名报姓时是何等坦然,最近自己的姓名却成了一个莫大的负担,现在,那些素昧平生的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他的称谓。在被别人辨认出来之前先作自我介绍,该是多么愉快啊!“你是个被告,”教士说,他把嗓门压得很低。“是的,”K说,“别人是这样对我说的。”“那么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教士说,“我是狱中神父。”“噢,”K说。“我把你叫到这儿来,”教士说,“是想跟你谈谈。”“我事先并不知道,”K说,“我上这儿来,为的是陪一个意大利人参观大教堂。”“这是离题话,”教士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祈祷书吗?”“不是,”K答道,“是介绍本市值得一看的那些风景点的画册。”“放下,”教士说。K使劲把画册扔出去,画册在空中打开,随即带着散乱的画页掉落在地上,还向前滑了一段。教士问道:“你知道你的案子情况很糟吗?”“我自己也这么想,”K说,“我能做的都做了,但至今毫无成效。当然,我的第一份申诉书还没有递上去。”“你认为结果将会怎么样?”教士问。“起初我想准会有个好结果,”K说,“但是,现在我常常充满疑虑。我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你知道吗?”“不知道,”教士说,“不过我担心会很糟。人家认为你有罪。你的案子也许将永远只由低级法庭审理,不会往上转。你的犯罪事实据说已经核实,至少现在如此。”“但是我并没有罪,”K说,“这是一个误会。何况,事情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又怎么能说某人有罪呢?我们不过是普通人,彼此都一样。”“这话很对,”教士说,“可是,一切有罪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你也对我有偏见吗?”K问。“我对你没有偏见,”教士说。“谢谢你,”K说,“然而,所有与此案诉讼有关的人都对我怀有偏见。他们甚至影响了局外人。我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困难。”“你曲解了案情,”教士说,“判决是不会突然作出的,诉讼的进展会逐渐接近判决。”“原来是这样,”K说,他低下了头。“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教士问。“我要争取更多的帮助,”K说,他重新抬起头,看看教士对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有几种可能性我还没有探索过。”“你过多地寻求外部帮助,”教士不以为然地说,“特别是从女人那儿。你不觉得这种帮助并不正当吗?”“在有些案子里,甚至有许多案子里,我可以同意你的看法,”K说,“但并非永远如此。女人有很大的影响,如果我能动员我认识的几位女人,一齐为我出力,那我就肯定能打赢官司。特别是在这个法庭面前,它的成员几乎全是好色之徒。预审法官只要远远瞧见一个女人,就会把案桌和报告统统撞翻在地,迫不及待地跑到她跟前去。”教士把身子探出石栏外,显然他已经第一次感到位于头部上方的拱顶的压迫。外面的天气肯定糟糕透顶,现在教堂里连一点微弱的亮光也没有了,黑夜已经降临。大窗子上的彩色玻璃没有一块能透过一丝光线来照亮黑暗的墙壁。就在这时,堂守开始把神坛上的蜡烛一支支吹灭。“你生我的气吗?”K问教士,“你很可能不了解你为之服务的法庭的性质。”他没有得到回答。“这些只是我个人的体会,”K说。上面还是没有回答。“我并不想冒犯你,”K说。听到这儿,教士在讲坛上厉声嚷道:“你的目光难道不能放远一点吗?”这是忿怒的喊声,同时又像是一个人看到别人摔倒、吓得魂不附体时脱口而出的尖叫。

    他们两人沉默了好久。在一片黑暗中,教士当然看不清K的模样,而K却能借着小灯的亮光把他看得很清楚。他为什么不走下讲坛?他没有布道,只告诉K几则消息;K考虑了一下,这些消息只会对自己有害,而不会有什么帮助。然而K觉得,教士的好意是毋庸置疑的。只要教士离开讲坛,他们就有可能达成一致的意见;K就有可能从他那儿得到决定性的、可以接受的忠告,比如说,他可能给K指出途径,当然并非让K去找有权有势的人物,为他的案子斡旋,而是避免K涉嫌,使他从这件案子中彻底脱身,完全游离于法庭管辖之外自由生活。这种可能性应该存在,近来K对此想了很多。如果教士知道这种可能性,那么只要K央求他,他可能便会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K,尽管他本身属于法庭,而且,一听到法庭受到指责,便会忘记自己温和的天性,对K大叫大嚷起来。

    “你不想下来吗?”K说,“你不必布道了。下来吧,到我这儿来。”“现在我可以下来了,”教士说,他可能后悔自己刚才太感情用事了。他从灯架上取下圣灯,说道:“我首先得从远处对你说话。否则,我太容易受影响,会忘记我的职责。”

    K在梯级底下等着他。教士还没有从梯级上走下来,就朝K伸出手。“你能抽点时间跟我谈谈吗?”K问道。“你愿谈多久,就谈多久,”教士说,他把小圣灯交给K提着。他俩虽然已经挨得很近,教士却仍旧保持着某种矜持的神情。“你对我很好,”K说。他们肩并肩地在昏暗的中堂里来回踱步。“在属于法庭的人当中,你是个例外。我对你要比对其他人信任得多,虽然我熟悉他们中的许多人。在你面前,我愿意畅所欲言。”“你可别受骗,”教士说。“我怎么会受骗呢?”K问道。“关于法庭这件事,你是自己骗自己,”教士说,“法律的序文中,是这样描绘这种特殊的欺骗的:一个守门人在法的门前站岗。一个从乡下来的人走到守门人跟前,求见法。但是守门人说,现在不能让他送去。乡下人略作思忖后问道,过一会儿是不是可以进去。‘这是可能的,’守门人回答说,‘但是现在不行。’由于通向法的大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守门人也走到一边去了,乡下人便探出身子,朝门里张望。守门人发现后,笑着说:‘你既然这么感兴趣,不妨试试在没有得到我许可的情况下进去。不过,你要注意,我是有权的,而我只不过是一个级别最低的守门人。里边的大厅一个连着一个,每个大厅门口都站着守门人,一个比一个更有权。就是那第三个守门人摆出的那副模样,连我也不敢看一眼。’这些是乡下人没有料到的困难。他本来以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到法那儿去;但是,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位穿着皮外套、长着一个又大又尖的鼻子、蓄着细长而稀疏的鞑靼胡子的守门人以后,决定最好还是等得到许可后才进去。守门人给他一张凳子,让他坐在门边。他就在那儿坐着,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反复尝试,希望能获准进去,用烦人的请求缠着守门人。守门人时常和他聊几句,问问他家里的情况和其他事情,但是提问题的口气甚为冷漠,大人物们提问题便是这个样子;而且说到最后总是那句话:现在还不能放他进去。乡下人出门时带了很多东西;他拿出手头的一切,再值钱的也在所不惜,希望能买通守门人。守门人照收不误,但是每次收礼时总要说上一句:‘这个我收下,只是为了使你不至于认为有什么该做的事没有做。’在那些漫长的岁月中,乡下人几乎在不停地观察着这个守门人。他忘了其他守门人,以为这个守门人是横亘在他和法之间的惟一障碍。开始几年,他大声诅咒自己的厄运;后来,由于他衰老了,只能喃喃自语而已。他变得稚气起来;由于长年累月的观察,他甚至和守门人皮领子上的跳蚤都搞熟了,便请求那些跳蚤帮帮忙,说服守门人改变主意。最后他的目光模糊了,他不知道周围的世界真的变暗了,还是仅仅眼睛在欺骗他。然而在黑暗中,他现在却能看见一束光线源源不断地从法的大门里射出来。眼下他的生命已接近尾声。离世之前,他一生中体验过的一切在他头脑中凝聚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还从来没有问过守门人。他招呼守门人到跟前来,因为他已经无力抬起自己那个日渐僵直的躯体了。守门人不得不低俯着身子听他讲话,因为他俩之间的高度差别已经大大增加,愈发不利于乡下人了。‘你现在还想打听什么?’守门人说。‘你没有满足的时候。’‘每个人都想到达法的跟前,’乡下人回答道,‘可是,这么多年来,除了我以外,却没有一个人想求见法,这是怎么回事呢?’守门人看出,乡下人的精力已经衰竭,听力也越来越不行了,于是便在他耳边吼道:‘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能得到允许走进这道门,因为这道门是专为你而开的。现在我要去把它关上了。’”

    “就这样,守门人欺骗了乡下人,”K马上说。他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住了。“别忙,”教士说,“不能不假思索便接受一种看法。我按照文章里写的,一字一句地给你讲了这个故事。这里并没有提到欺骗不欺骗。”“可是,这是显而易见的,”K说,“你对它的第一个解释十分正确,守门人只是在拯救的消息已经对乡下人无济于事的时候,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乡下人在这以前并没有向守门人提这个问题,”教士说,“另外,你还应该注意到,他只不过是一个守门人而已,作为守门人,他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是什么使你认为,他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K问,“他没有尽到责任。他的责任应该是把所有外人轰走,但应该放这个人进去,因为门就是为这个人开的。”“你不大尊重原文,在篡改故事情节了,”教士说,“这个故事中,关于是否可以走进法的大门,守门人讲了两句重要的话,一句在开头,一句在结尾。第一句话是:他现在不能放乡下人进去;另一句话是:门是专门为乡下人而开的。如果两者有矛盾,你就说对了,守门人是骗了乡下人。不过,这里并没有矛盾。相反,第一句话里甚至包含了第二句话。人们几乎可以说,守门人在暗示将来有可能放乡下人进去的时候,已越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当时,他的职责显然是不让人进去;许多评论家见到这个暗示确实很惊讶,因为守门人看来是个严守职责、一丝不苟的人。那么些年来,他从来没有擅离岗位,直到最后一分钟,他才把门关上;他明白自己的职务的重要性,因为他说过:‘我是有权的。’他尊敬上级,因为他曾讲过:‘我只不过是一个级别最低的守门人。’他并不多嘴,因为那么些年来,他只提了几个不带感情色彩的问题;他不会被贿赂,因为他在收礼时声明:‘这个我收下,只是为了使你不至于认为有什么该做的事没有做。’只要是和他的职责有关,苦苦哀求也好,暴跳如雷也好,他都无动于衷,因为我们知道,乡下人曾经‘用烦人的请求缠着守门人’。最后,甚至他的外貌——那个又大又尖的鼻子,那把细长而稀疏的鞑靼胡子——也让人联想到,他的性格一定很迂腐守旧。谁还能想像出一个比他更忠于职守的守门人呢?然而,守门人的性格中也包含着其他方面,这些方面似乎对所有求见法的人都有利,这也使我们易于理解,他为什么会越出自己的职责范围,向乡下人暗示将来有可能获准走进法的大门。我们不能否认,正因为他头脑有点简单,他也就必然有点自负。例如,他提到自己是有权的,其他守门人更有权,那些人的模样连他也不敢看一眼时,说过几句话。这几句话我觉得是符合事实的,但是,他讲这几句话的方式却表明,头脑简单和自负把他的理解力搞乱了。评论家们就此指出:‘对同一件事情的正确理解和错误理解并不是完全互相排斥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承认,这种简单和自负尽管表现得不很突出,但很可能削弱了他守门的能力;它们是守门人性格中的缺陷。还得附带说明一件事实:守门人看上去是位天生和蔼可亲的人,并非一直摆出盛气凌人的官架子。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开玩笑似地建议那人不妨在严格禁止人内的情况下闯进去;后来他也没有把那人撵走,而是像我们所知道的,给他一张凳子,让他坐在门边。这么多年来他耐着性子听那人的苦苦哀求,和那人作些简短的交谈,接受那人的馈赠,客客气气地允许那人当着他的面大声责骂应由他自己负责的命运——所有这些都使我们推断出,他具有同情心理。并非每个守门人都会这样做。最后,那人对他作了个手势后,他就低低俯下身去,让那人有机会最后提一个问题。守门人知道一切就此结束了,他讲的那句话‘你没有满足的时候’只是一种温和的嗔责。有人甚至把这种解释方式再向前推进一步,认为这句话表达的是一种由衷钦仰的心情,虽然其中并非没有某种恩赐的口气。总之,守门人的形象与你所可以想像的很不相同。”“对于这个故事,你比我研究得仔细,花了更多的时间,”K说。他俩沉默了一阵子。然后K讲话了:“这么说,你认为那人没有受骗?”“别误解我的意思,”教士说,“我只是向你介绍了关于那件事的各种不同看法。你不必予以过分重视。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是无法篡改的;评论则往往不过是反映了评论家的困惑而已。在这件事中,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真正受骗的是守门人。”“这种说法太牵强附会了,”K说,“它有什么根据?”“根据在于,”教士回答道,“守门人的头脑简单,理由是他不明了法的内部,他只知道通向法的道路,他在路上来回巡逻。他的关于法的内部的想法是幼稚的。而且他自己也害怕其他守门人,认为他们是拦住那人去路的妖怪。实际上他比那人更怕他们,因为那人听说里边的守门人模样可憎以后,还是准备进去,而守门人却不想进去了,至少据我们所知是这样。还有的人说,他一定已经到过里头,因为不管怎么说,他已受雇为法服务,这项任命只能来自里头。这种说法遭到了反驳,理由是,很可能是里头传出来的一个声音任命他当守门人;无论怎么说,他在里头不可能进得很深,因为第三个守门人的模样就已经使他不敢看一眼了。此外,这么多年来,除了有一次提到那些守门人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讲过什么话,能表明他了解里头的情况。也许禁止他这么做,但是关于这一点也没有提及。有鉴于上述种种,人们得出的结论是,他对里头的情况和重要性一无所知,因此他处于一种受骗状态。在看待他和乡下人的关系方面,他也是受骗的,因为他从属于乡下人,而自己却不知道他反把乡下人当作自己的下属来对待,许多细节可以说明这点,你一定还记得。根据对故事的这种解释,十分明显,他是从属于乡下人的。首先,奴隶总是从属于自由人的。乡下人确实是自由的,愿上哪儿就上哪儿,只有法的大门对他关着,只有一个人——守门人——禁止他走进法的大门。他接过凳子,坐在门边,待在那儿,一直到死,完全是自愿的;故事里从来没有讲起有谁强迫他。可是,守门人却被职责强制在岗位上,他不敢走到乡下去,显然也不能走进法的门里去,即使他想进去也不行。另外,虽然他为法服务,但他的岗位只是这一道门;换句话说,他只为这个乡下人服务,因为这道门是专为乡下人而开的。从这方面讲,他也从属于乡下人。我们可以设想得出,乡下人从小到大的那些年间,守门人的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是走过场,因为他必须等待一个人的到来,也就是说,要等一个人长大;因此,他必须长期等待,以便实现自己的工作目的;此外,他还得等那人高兴,因为那人只有当自己想来时才来。守门人职责的期限也取决于那人的寿命,所以,归根结底,他是从属于那人的。故事里始终强调,守门人对所有这些显然一无所知。这本身并不奇怪,因为根据这种解释,守门人在一件重要得多的、直接影响到他的职责本身的事情上,同样也是受骗的。例如在故事末尾,他提到法的大门时说:‘现在我要去把它关上了,’但是,故事开头部分却说,通向法的大门一直敞开着;如果它一直是开着的,这就意味着不管乡下人是死是活,这门在任何时候都应敞开着;既然这样,守门人就不能把它关上。至于守门人说这话有什么动机,有几种不同看法,有人认为,他说要去关门,只是为了回答乡下人而已;有人说这是他强调自己是忠于职守的;也有人断言,这是为了使那人在弥留之际感到懊丧不已。不过,人们还是同意这个观点:守门人没有能力去关门。很多人认为,在智力上他也不如乡下人,至少在故事结尾部分是如此,因为乡下人看见法的大门里射出了光线,而守门人站岗的位置却决定他要背对着门;何况他也没有讲任何话,证明他发现了这种变化。”“说得有理,”K低声向自己复述了教士讲的几个理由以后说道,“说得有理,我倾向于同意这种观点:受骗的是守门人。不过,这不能使我抛弃原先的看法,因为这两个结论在某种意义上是并行不悖的。守门人精明也罢,受了骗也罢,无关大局。我说过,乡下人受骗了。如果守门人头脑精明,也许有人会对此起疑;但是,如果守门人自己受了骗,那他的受骗必然会影响到乡下人。这就使守门人实际上不可能成为骗子,而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真是这样的话,就必须立即解除他的职务。你不应该忘记,守门人的受骗对他自己固然无害,但会给乡下人带来无穷无尽的危害。”“对这种看法也有反对意见,”教士说,“许多人断言,故事本身不能使任何人有权来评论守门人。不管他会给我们留下什么印象,他终究是法的仆人;这就是说他属于法,因此他完全超出人们所能评论的范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敢相信,他从属于乡下人。虽然他受职守的制约,必须守在法的门前,但是他却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伟大得多,别人无法和他相比。乡下人只能求见法,守门人却已经固定在法的身边。是法把他安置在守门人的位置上;怀疑他的尊严就等于怀疑法本身。”“我不同意这种看法,”K摇摇头说,“因为,我们如果接受这种看法,那就必须承认守门人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是,你自己也已充分证明,这样做是不可能的。”“不,”教士说,“不必承认他讲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需当作必然的东西而予以接受。”“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K说,“这会把谎言变成普遍准则。”

    K用下断语的口气讲了这句话,但这不是他的最后论断。他太疲倦了,无力逐一分析从这个故事中引出的各个结论;由此产生的这一大堆思想对他来讲是陌生的,是不可捉摸的;对法官们来说,这是一个合宜的讨论题目,但对他来讲并非如此。这个简单的故事已经失去了它清晰的轮廓,他想把这个故事从头脑中驱赶出去;教士现在表现得情感细腻,他听凭K这样说,默默听取他的评论,虽然无疑地并不同意他的观点。

    他们默默无言,来回踱了一阵;K紧挨着教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手里提着的灯早就熄灭了。几位圣徒的银像由于银子本身的光泽在他前面很近的地方闪烁了一下,立即又消失在黑暗中。K为了使自己不至于大依赖教士,便问道:“我们离大门口不远了吧?”“不对”,教士说,“我们离大门口还远着哩。你想走了吗?”虽然K当时没想到要走,但是他还是马上回答道:“当然,我该走了。我是一家银行的襄理,他们在等着我,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陪一位从外国来的金融界朋友参观大教堂。”“好吧,”教士说,他朝K伸出手,“那你就走吧。”“可是,这么黑,我一个人找不到路,”K说。“向左拐,一直走到墙跟前,”教士说,“然后顺着墙走,别离开墙,你就会走到一道门前。”教士已经离开他一两步了,K又大声嚷道:“请等一等。”“我在等着呢,”教士说。“你对我还有别的要求吗?”K问道。“没有,”教士说。“你一度对我很好,”K说,“给我讲了这么多道理,可是现在你却让我走开,好像你对我一点也不关心似的。”“但你现在必须离开了,”教士说。“好吧,这就走,”K说,“你应该知道,我这是出于无奈。”“你应该先知道,我是谁,”教士说。“你是狱中神父嘛,”K说。他摸索着又走到教士跟前;他并不像刚才说的那样,必须立即赶回银行,而是完全可以再待一会儿。“这意味着我属于法院,”教士说,“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向你提各种要求呢?法院不向你提要求。你来,它就接待你;你去,它就让你走。”

     十 结尾

    K三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约莫九点钟,街上寂静无声,两个男人来到他的住所。他们身穿礼服,脸色苍白,体态臃肿,头戴一顶好像脱不下来的大礼帽。他们在大门口彼此谦让一番后,又在K的房门前更客气地你推我让了一阵。K并不知道他们的来临,这时他正穿着一身黑衣服,坐在门边的扶手椅里,慢慢地戴上一副新手套;他的手指被紧紧箍着。他看上去像是在等客人。他站起身来,好奇地端详着出现在他眼前的两位先生。“那么,你们是来找我的?”他问。先生们鞠了一躬,各自用拿着大礼帽的那只手指了一下对方。K提醒自己,他要等的是别的客人。他走到窗口,再次望了一眼黑洞洞的街道。对面的窗户也几乎全是黑的,许多窗子垂下了窗帘。有间屋子的窗里亮着灯,几个孩子在栏杆后面玩耍,他们无法离开原地,只好互相朝对方伸出小手。“他们把最蹩脚的,老掉牙的角色派来对付我,”K自己嘀咕着,又看了一眼四周,以证实这个印象。“他们要把我随随便便地干掉。”他猛地转过身来,对着来的那两个人问道:“你们演的是什么戏?”“演戏?”其中一个人说,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瞧着另一个人,似乎是向他求助。那个人的反应像是一个正在努力摆脱尴尬局面的哑巴。“他们不准备回答问题,”K心里想;他去取帽子。

    当他们还在下楼的时候,这两个人就企图抓住K的双臂。K说:“等我们到了街上再说。我不是病人。”一出大门,他们就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样子抓住他。他们的肩膀紧紧顶着K的后肩,但并不弯起胳膊肘,而是伸直手臂,压住K的胳膊,以一种训练有素、灵巧熟练、使人无法反抗的方式将K的双手压得不能动弹。K挺直腰板,在他们中间走着;这三个人联成一个整体,只要有一个人被击倒,大家就会一齐倒下。只有无生命的东西才能组成这样一个整体。

    在街灯下,K一再试图看清他的同行者,现在尽管离得很近,但要做到这点却甚为困难;刚才在光线暗淡的屋子里,他也没能看清楚。“他们可能是男高音,”他看着他们鼓鼓的双下巴,心里想道;他们的脸过分干净,使K产生反感。人们简直可以认为,一双很清洁的手在他们的眼角下了工夫,按摩过他们的上唇,揉平了他们下巴上的皱纹。

    K想到这儿,便停了步,那两人也随着停了下来;他们站在一个空旷无人的广场边上,广场上装点着花坛。“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里面,他们偏偏派你们来!”他说,与其说他是在发问,不如说是在叫喊。那两位先生显然无言以答,他们垂着空着的手臂,站在那儿等待,就像病房里的护理人员守候着在休息的病人一样。“我不想再往前走了,”K试着说。这句话并不需要答复。那两个人没有松手,而是想法子推着K走,这样就足够作为回答了,但K却进行反抗。“我需要用力气的时间不多了,现在就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吧!”他思忖着,脑中想起了苍蝇,它们千方百计从粘蝇纸上挣脱,直到扯断自己的细腿为止。“先生们会发现我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这时,布尔斯特纳小姐出现在他们的前面;她离开地势较低的一条次要街道,登上几级台阶,走进广场。不能完全肯定就是她,但是模样很像她。究竟是不是布尔斯特纳小姐,K并不在乎;重要的是他突然明白了,反抗是毫无用处的。他即使反抗,给他的同行者制造些困难,靠搏斗来夺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称不上是英雄。他开始挪动脚步,看守们着实舒了一口气,这种轻松感在某种程度上居然也传染到了他身上。现在他们让他带路,他便跟着走在前面的小姐,向前走去;他并不是想追上她或尽可能使她保持在自己的视野之内,而仅仅是为了不忘记她给自己的教训。“我现在惟一可以做的事,”他对自己说,他的脚步和那两个人的脚步一直十分合拍,这更坚定了他的想法,“我惟一可以接着做的事是,自始至终保持理智、镇静和富有分析能力。我总是想用二十只手来攫取世界,我的动机也并非十分值得称赞。难道我现在要让人认为,一年的审判过程居然没有教会我任何东西吗?难道我希望,当人们在我死后议论起我的时候将说,我在案子开始时想要它结束,而在案子结束时又想要它重新开始吗?我不愿意别人这样说。我很高兴派了这么两个半哑的傻瓜来陪我上路,我可以对自己说任何有必要说的话。”

    此刻,布尔斯特纳小姐已经拐进一条小马路,K这时已经用不着她了,他顺从地跟着押他的人走。月光下,三人步调完全一致;他们走上一座桥;不管K做什么动作,那两人就立即附和。当K稍稍侧身转向桥栏杆时,他们像是和他连成了一个整体似的,也随之转过身停下来。月色皎洁,波光粼粼,流水在小岛两边分开,岛上树木成林,枝叶茂密,就像缚在一起似的。树林中逶迤着几条砾石小径——现在看不见——,路边有几条舒适的长凳,夏天K曾多次躺在这些长凳上惬意地休息过。“我并不想停下,”他对同行者说,他们的彬彬有礼和依顺服从使他感到难为情。其中的一个好像在K的背后温和地责备另一个人不该停下来。于是他们三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几条很陡的上坡路,路上每隔一定距离就有几个警察站着,或者来回巡逻;有时离他们很远,有时就在他们身边。一个大胡子警察手握刀柄,似乎有意走近这一群看上去并不完全无害的人。两位先生停下脚步;警察好像就要开口讲话了,但是K却用力拽着两人继续朝前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看着警察是不是跟在后面。他拐了个弯,甩开警察后,马上就奔跑起来,两个同行者也只得气喘吁吁地在他身边跟着跑。

    他们就这样很快地出了城;在这个地方,城市几乎直接连着田野,中间没有什么过渡地带。在一座依然是纯城市式的房子旁边,有一个荒凉的,人迹稀罕的小采石场。那两个人在这儿站定,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选中了这个地方,还是因为他们实在累得不能再往前走了。现在他们松开K的手;K一声不响,站在那儿等着;他们脱下大礼帽,用手帕擦干额上的汗珠,同时观察着采石场。月亮的光芒正以别的光线所没有的纯洁和宁静映照着万物。

    下一项任务中谁第一个动手?他俩又你推我让,客套一番——这两个奉命而为的人,在接受这项使命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专门分工,他们中的一个走到K面前,脱下K的大衣和背心,最后又脱下他的衬衫。K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那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让他放心,接着把K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好像它们什么时候还会用得上一样,当然不会马上就用。为了不让K在凉飕飕的夜风中呆站着,那人拉住K的手臂,带着他来回走了一阵;那人的同伴则在采石场上寻找一个合适的地点,找到地方后,便招呼他们过去;和K在一起的那人就把他带去了。这个地方位于悬崖边上,旁边有一块孤零零的大圆石头。那两个人让K坐在地上,背靠着大圆石,头枕在上面。但是不管他们怎么煞费苦心,也不管K多么惟命是听,他的姿势总是东倒西歪的,看上去很别扭。于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就请求另一个让他来独自摆布K,但即便如此,也于事无补。最后他们就听凭K那么呆着了,这时的姿势甚至还不如刚才摆过的那些姿势好。一个人随即解开大衣,从挂在背心皮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屠夫用的又长又薄的双刃刀,把刀举起,在月光下试了试刀锋。他们又可恨地谦让起来,第一个人从K头顶把刀递给第二个,第二个又从K头顶把刀还给第一个。K现在清楚地意识到,当刀在他头顶传来传去的时候,他应该把刀拿过来,插进自己的胸口。不过他没有这样做,只是转过头,向四周看了看——他的头部还可以自由转动。他无法完全越俎代庖,代替这两个人完成他们的所有任务。这次最后的失败应该归咎于他自己,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做这件事。他的目光落在采石场旁边的那座房子的顶层上。那儿亮光一闪,好像有人开了灯,一扇窗户蓦地打开了。一个人的身子突然探出窗口,他的双手远远伸出窗外;由于他离得远,站得高,所以他的形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一个朋友?一个好人?一个同情者?一个愿意提供帮助的人?仅仅是他一个人吗?还是整个人类?马上就会有人来帮忙吗?是不是以前被忽略的有利于他的论点又有人提出来了?当然,这样的论点应该有。逻辑无疑是不可动摇的,但它阻挡不了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他从未见过的法官在何处?他从来没能够进入的最高法院又在哪里?他举起双手,张开十指。

    但是,一个同行者的两手已经掐住K的喉头,另一个把刀深深插入他的心脏,并转了两下。K的目光渐渐模糊了,但是还能看到面前的这两个人;他们脸靠着脸,正在看着这最后的一幕。“像一条狗似的!”他说;他的意思似乎是:他死了,但这种耻辱将留存人间。

  • 杜拉斯《情人》

    第01节

    我已经上了年纪,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个男人朝我走过来。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对我说:“我始终认识您。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我常常忆起这个只有我自己还能回想起而从未向别人谈及的形象。它一直在那里,在那昔日的寂静之中,令我赞叹不止。这是所有形象中最使我惬意、也是我最熟悉、最为之心荡神驰的一个形象。

    在我的生命中,青春过早消逝。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繁花似锦的年花早就枯萎凋零。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我的容貌朝着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十八岁的时候我就衰老了。我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是这样,我从来也没有打听过。似乎有人对我说过,当你正在经历一生中最年轻、最受赞美的年华时,这段时光的突然推进有时会使你感到吃惊。这种衰老来得太唐突了。我眼看着我的相貌日渐衰老,我那线条的比例也随之改变,眼睛变得更大,嘴巴更加突出,额头也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我对此并没有感到惊恐,相反,我是带着一种似乎象是追求小说中情节发展的兴趣去观察我那衰老的面容的。那时我同样也晓得我并没有弄错,我相信总有一天这种衰老会缓慢下来,恢复正常的速度。那些在我十七岁回法国时认识我的人,在两年以后,即我十九岁时重新见到我时都感到惊奇。后来我终于保留下了那副新的面孔。它曾经是我的面孔。当然它还会衰老下去,不过其速度毕竟要比原先缓慢一些。我现在有一副面容衰老、布满枯深皱纹的面孔。可它却不象某些容貌清秀的面孔那样骤然沉陷下去,它依旧保留着原来的轮廓,只不过质地被毁坏罢了。我有一张被毁坏的脸庞。

    我还能跟你说些什么呢?我那时才十五岁半。

    那是在湄公河的渡船上。

    这个形象在整个渡江的过程一直存在着。

    我才十五岁半,在那个国土上并没有四季之分,我们正处在那唯一的季节中,炎热而又单调,我们正处于地球上狭长的热带地区,没有春天,没有更新。

    我在西贡一所国立寄宿学校里住宿。我只是在那里睡觉、吃饭,但我在外面一所法国中学念书。我的母亲是一位小学教师,她希望她的小女儿能够接受中等教育。“对你来说,你应该上中学。”这对母亲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了,可女儿却再也不以此为满足。先上完中学,然后再争取得到中学数学教师的学衔。自从我开始上学,就一直听妈妈唠叨这句口头禅。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我会逃避数学教师学衔考试这一关,我很高兴能让妈妈有这个盼头。我总是看到妈妈无时不在为她的孩子以及她自己的前途而操心。到了那一天,当她再也无法望子成龙时,她也只好另做打算,虽说孩子们没有多大的出息,但也总算是那么回事,他们也算尽了自己的职责,没有虚度年华。我还记得小哥哥(指作者的二哥)学习会计课的事。他学的是函授学校的教材,任何年龄、任何程度都可以学。母亲常说,应该好好追上去。小哥哥补习数学最多能持续叁天,从来也坚持不了四天,没有,从来没有。每当搬家的时候,小哥哥就得辍学。于是他只好到另外的学校里从头开始。母亲整整坚持了十年之久让小哥哥选学课程,到底也没有学出什么名堂来。就在哥哥不在的时候,妈买下了一块租地,这可是一种冒险,不过对我们两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常听说我之所以过早地衰老是由于整个童年时期受阳光强烈照射的缘故。但我从来就不相信这种说法。也有人对我说过穷人的孩子爱多思。不过,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由于严重的饥馑而造成少年老成的现象是有的,但并非我们这些人,我们从没有挨过饿,因为我们是白人的孩子,我们曾经为此而感到羞耻,虽然我们也卖过自己的家具,但我们并没挨过饿,我们还雇过一个佣人,虽然有时我们倒也真的吃过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吃过水鸟,吃过凯门鳄,不过这些脏东西也是仆人替我们煮好的,并且是由他伺候我们吃的。我们有时也拒绝吃这些东西,因为我们可以摆阔而不想吃。不,当我十八岁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指作者的大哥把她强暴了),使我在这个年龄更加枯干、衰老。事情是在夜里发生的。我当时真害怕我自己,也害怕上帝。只是到了白天,我才不那么害怕,死亡也不显得那么严重。但是死神的魔影仍不离开我。当时我真想把我哥哥杀了,真想把他杀掉。我真想制服他,就是一次也罢,然后看着他死去。那是为了当着我母亲的面,除掉一件她心爱的东西,就是她这个儿子,他恩将仇报,他惩罚母亲却是因为母亲对他如此厚爱,同时,我想也是为了从哥哥的手里拯救出小哥哥的生命。哥哥可以说是小哥哥身上一块遮着阳光的黑布,是一个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人。他虽属人类,却行禽兽之道,在我的小哥哥有生之时,他无时无刻不在他的生活中制造恐怖,而当这惊恐怖及他的心灵的时候,遂即令其丧生。(作者的二哥二十七岁时因病死去,她认为是因为长期受大哥恐吓而致)

    我对我家里人的描写已经花了许多笔墨,不过当我描写他们的时候,我的母亲和我的兄弟还活在世上,可我只围绕着他们,围绕着这些事情来描写,并不直接破笔其中的底细。

    我一生的历史是不存在的,的确不存在。从来就没有什么重点,没有道路,也没有线索。有些宽阔的地方会让人们以为那里必定有人存在,这不是真的,其实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年轻时那一丁点儿故事我已经多少写过一些了,我想说的就是那段依稀可辩的历史,我所说的正是这个故事,也就是我那段过河的故事。不过我这里所写的既不相同又却一样。从前,我所说的是那些明亮的时光,那些被照亮的时刻。而这里我要说的是那同一青春里被隐藏的时光,我将通过某些事实,某些感情,某些事件把这段历史挖掘出来。我是在一个使我十分害羞的环境中开始我的写作生涯的。那个时候为他们所写的东西还是合乎道德的。可现在写起东西来似乎就再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有些时候我也懂得这个道理:如果思路不清的话,桩桩往事就会混淆在一起,假如是出于虚荣心,随风飘荡的话,那么写出来的东西必将一文不值;有些时候,我也懂得这个道理:如果思路不清的话,所有的事物就会被一种无可名状的溶剂化为一体,这时写出来的东西充其量不外是一篇广告。但是,我往往缺乏主见,我觉得所有的场地都敞开了,再也没有墙壁,使得你落笔之后就无法寻找藏身之处,不知如何收场,如何表达,并且让你那些有失统的言行不再受人尊敬。不过,在此以前,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现在我看到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十八岁,甚至十五岁,我的脸上就挂着后来人到中年,酗酒成疾而颜容尽毁的先兆性痕迹。对我来讲,酒完成了上帝所没有的功能,它还会杀我,杀人。我这张酗酒的面孔早在酗酒之前就有了。酒只不过起了公认的作用。我自己早就有好酒的愿望,这一点我和别人一样,原先就知道了,只不过这种嗜好来早了。这如同我身上早就有情欲的愿望一样。我在十五岁的时候脸上就挂着享乐的模样。可我当时还不懂得什么是享乐。我的这副面孔实在太明显了。恐怕妈妈早就看出来了。我的两个哥哥也看得出来。对我来说,一切就是这样,从我这张外在的、疲乏不堪的面庞和这双过早带有黑圈的眼睛开始的。

    十五岁半,这正是人生过渡的年华。每当我旅行回到西贡的时候,尤其是当我乘车旅行的时候,我总要在这里乘船过渡。那天早上,我在沙沥搭车,妈妈是那里一所女子学校的校长,当时正是学校假期结束的时候,我再也记不起是哪个假期。我到妈妈工作的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度假。那天我正要返回西贡那所寄宿学校去。当地人乘坐的客车是在沙沥市广场发车的。和往常一样,妈妈送我上车,并把我托咐给司机,她向来是把我托咐给西贡客车的司机,以便面对万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故,火灾、强xx、海盗的袭击以及轮渡半途抛锚等事故时好对我有所照顾。和往常一样,司机让我坐在前面,挨着他的身边,这个座位是专门留给白人坐的。

    就是在这次旅途中,那个形象清楚地呈现出来了,它本来可以画得更清楚,更完整,它本来可以保存下来,本来也可以拍下一张照片,就象在别的地方拍下其他的照片一样。可惜没有给这个形象留下一个镜头。也许是由于眼光过于浅薄而没有产生留下一个镜头的动作。如果能早预料到这次过河事件对我的一生将是如此重要的话,这个形象原该收入镜头而保存下来。然而,正当这个形象出现的时候,人们甚至还没感觉到它的存在。只有上帝才认识它。因此,这个形象也只能如此而已,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它被疏忽了。它被遗忘了。它并没能脱胎而出,没有露出清晰完整的轮廓。可这正是它美的所在,绝对的美,是美的化身。

    就在乘渡船横渡湄公河的一条支流时,我从客车上走下来。这条渡船往返于永隆和沙沥两地之间。在交趾支那南方的一片泥和稻田的辽阔平原——“鸟乡”平原我下了车,我向着船舷走过去,观看着眼前的河流。妈妈曾经对我说,我一辈子再也看不到象湄公河和它的支流这样美丽、壮观而又汹涌澎湃的河流。这些河流注入大海,这些水乡的土地也将消失在大海的胸怀之中。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坦土地上,这些江河水流湍急,仿佛大地是倾斜的,河水直泻而下。每当汽车爬上轮渡的时候,我总是要从汽车上走下来,哪怕是在夜间过河也得一样下车,因为我总是害怕,害怕那渡船的拉绳折断而把我们漂泊到海洋里。在那急流旋涡之中,我看到了我性命的末日。流水是如此无情,它可以带走一切,无论是石头、还是教堂、甚至连整座城市也都难以幸免。在大河的流水深处,正掀起一阵风暴,阵阵狂风相互撕打。

    我穿着一件真丝的连衣裙,它已经破旧不堪,几乎是透明的。从前这件连衣裙是妈妈的,有一天她不想再穿它了,因为嫌它过于透亮,所以把它给了我。这是一件无袖的、袒胸露肩的连衣裙。那真丝是茶色的,在当时是一种十分流行的颜色。这是我所记得的唯一一条连衣裙。我觉得它很合身。我在腰部系了一条皮带,也许那是我哥哥的一条皮带。我已经记不得当年穿过什么鞋,我只记得那几条穿过的裙子。我常常光着脚丫穿着一双布拖鞋,我指的是在我到西贡上中学之前的情况。自从我上了中学以后,当然我是一直穿鞋的。那一天,我该穿上这双少有的金丝高跟鞋。那天因为我找不到别的鞋可穿,所以就把它穿上了。这是妈妈给我买的处理品中的处理品。我穿着这双金丝鞋上中学去。我上中学穿着这双缀有用废金丝编成的小图案的鞋上中学去。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只穿得惯这双鞋,甚至现在还是如此,这双高跟鞋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双皮鞋,它很漂亮,超过以前我穿过的所有为了跑步、玩耍而穿的平底白布鞋。

    可是那一天,并不是因这双皮鞋使小姑娘打扮得奇装异服。出奇的是那一天姑娘头上戴着一顶平边男帽,一顶玫瑰红色的软毡帽,上面围着一条很宽的黑色饰带。

    正是这顶帽子使得姑娘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形象。

    这顶帽子到底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我现在已经忘掉了。我也记不清是谁给我的。我想可能是妈妈依我的要求给我买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帽子是处理品中的处理品。为什么会买这么一顶帽子呢?在那个时候,在这块殖民地中,没有一个女人,没有一个姑娘会戴这种男式毡帽。这连当地的妇女也不戴。事情可能是这样发生的:为了开玩笑,我试戴了一下这顶帽子,就这样,我在帽商的镜子里照了照,我发现:在这顶男式帽子下面,我那不讨人喜欢的单薄身段,那种孩童的缺陷,立即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她再也不是自然界中粗暴和倒霉的角色,恰恰相反,这种选择使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不同的人,这是一种明智的选择。突然间,有人喜欢她了。突然间,我也发现我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在外面令人刮目相看的人。她将为大家所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溶化在城市里的人流之中,溶化在公路上,溶化在欲望之中。戴着这顶帽子,我再也不和它分离,我有了这顶令我属于它的帽子,我再也不离开它。对于我那双皮鞋来说,情况也该有所相似,但仅次于帽子,可这双鞋和这顶帽子却是矛盾和不协调的,正象这顶帽子和我那瘦弱的躯体不相称一样。因此对我来说,这双鞋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我同样也不会抛弃它,在外面,不论是什么天气,不论是什么场合,我总是随时随地穿着这双鞋,戴着这顶帽,就是进城也是这番打扮。

    我找出一张我儿子二十岁时的照片。是他和他的朋友艾丽卡和伊丽莎白-莱纳尔在加利福尼亚拍的。他瘦得很,看上去就象一个乌干达的白种人。我发现他带着一丝傲慢的微笑,有点不在乎的样子。他想装出一副瘦弱书生的怪模样自鸣得意。可以说,这张照片和当年渡船上那位没有留影的姑娘的形象极为相似。

    给我买下这顶带着宽边黑饰带子的平边帽的女人就是她,就是某张相片里的这个女人,她就是我的母亲。我从这张相片里要比从其他较近期的相片里更容易把她认出来。这张照片是在河内“小湖”边上一幢房子的院子里拍的。母亲和她的孩子们都在一起,我当时只有四岁。妈妈就坐在我们中间。可以看得出来,妈妈是多么难受,她毫无笑容,似乎在不耐烦地等着相片快点拍完。从她那疲乏不堪的神态,从她那过于简朴的衣着,从她那迟钝无神的眼光,我知道当时正是酷暑天,妈妈精疲力竭,烦躁不安。不过,我是从我们这些孩子寒酸的穿着想起当年母亲有时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情形的。就在照片里的这个年龄,我们就已经懂得她犯病的征兆,她常常会突然间就不懂得给我们梳洗,不会给我们穿衣服,有时甚至想不起来给我们做饭。母亲几乎天天犯着这种对生活完全丧失信心的毛病,这毛病有时持续很久,有时到了夜里就消失了。算我走运,碰上这么一位绝望的妈妈,而她的绝望是如此彻底,就连生活中高兴的事,不管如何强烈,也往往难于令她完全驱散脸上的愁云,让她消遣散心。我一直不了解是什么缘故使得妈妈如此疏远我们。那一次,也许就是因为妈妈糊涂了才会买下这幢房子——相片上的这幢房子——一幢我们毫不需要的房子,尤其是当时父亲已经病得很厉害,没过几个月的功夫就去世了。莫非她刚刚知道自己也染上了父亲那种致命的疾病?事物往往是巧合的。我所不明白的是妈妈所遭受的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打击,使得她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这一点恐怕妈妈自己也不晓得。莫非是因为父亲危在旦夕?抑或是她自己青春的消遁?是怀疑当年这档婚事?怀疑这个丈夫?怀疑这些孩子?或者是因为她所有的财产已经化为乌有?

    母亲的这种病态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该是多么粗暴唐突。在每一天的某一个时刻,她就会顿时陷入失望的绝境之中,然后紧接着就是无法入睡,或百无聊赖,无所事事。有时又恰恰相反,情绪一来竟买起房子,搬搬家,有时则又大发脾气。正是由于她这个脾气,经常使她疲惫不堪,所以有些时候,她俨然象一位爱摆阔的王后,问她要什么,给她什么她就要什么,所以就这样无缘无故地买下“小湖”边上的这幢房子。这并非因为父亲奄奄一息而另想出路,也不是因为女儿爱戴那顶平边帽子和那双饰有金丝的皮鞋招摇过市而需易地而居,什么原因也没有,她就这么一个人,浑浑噩噩,糊涂至死。

    我从来没有在电影里看过这些头上戴着一样的平边帽,胸前垂着两条辫子的印第安人。那一天我也有两条辫子,我没有和往常一样把它往上撩起,只是我那天梳的辫子和往常不一样。我也和这些在电影里从没有见过的女人一样,身前拖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不过那是两根小孩的辫子。自从我有了这顶帽子以后,为了能够把它戴上,我再也不把头发撩起。自从某些时候以来,我把头发梳理得很紧、很紧,我把它往后梳,尽量把它压平,好让别人看起来我的头发并不那么厚。每天晚上我总要梳梳头,并且在睡觉以前按妈妈教我那样重新梳理一下。我的头发又粗又软,是一头令人伤感的齐胸长的赤色的头发。人们常说这头发是我最漂亮的地方,按我的理解,这只不过是人他们想说我的长相并不漂亮罢了。这头出色的头发在我二十叁岁的时候,也就是离开母亲五年之后,在巴黎我把它剪掉了。我说:剪吧!理发师就给剪了。只需一剪刀就全部给剪下来了,为了让发脚整齐,那冰凉的剪子几乎从我脖子上擦过。头发掉在地上,理发师问我要不要自己的头发,如果要,他可以替我包起来。我说不要。从此以后,再也没听人说过我有一头美丽的头发,我说的是人们再也没有象从前我剪发之前说得那么好听,只是说:她的眼睛真好看,她那微笑也不错。

    在那条渡船上,瞧我,我还留着那头美丽的头发。我才十五岁半,可我已经开始涂脂抹粉。我天天擦“托加浓”香脂,以便掩盖我那面颊上部、眼睛下面的那些雀斑。在“托加浓”香脂上面,我又抹上“护皮康”香粉。这香粉是妈妈的,她只是在去参加市政府的晚会才抹这种香粉。那天我还有一支唇膏,暗红色的,象樱桃一样。我不知道我是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埃莱娜-拉戈奈尔从她妈妈那里偷来给我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没有香水,妈妈家里只有花露水和棕榄洗衣皂。

    在那条渡船上,在客车的旁边,有一辆黑色的“里摩辛”大轿车,里面坐着一位穿白色棉布制服的司机。是的,这就是我在一些书上所写过的那辆大型的灵柩车。这就是那辆莫利斯.莱昂-波莱。法国驻加尔各答大使馆的那辆黑色的“朗西亚”轿车还没有开进我的文学作品中。

    在司机和主人之间还有一道玻璃拉门。还有可折叠的加座。车子真是大得象一间屋子一样。

    第02节

    在那辆“里摩辛”汽车里有一位仪表端庄的俊俏男子正在看着我。他不是一个白人,但他一身西式装束,穿着一套西贡银行家所穿的浅色榨丝绸制服。他一直盯着我。我已经习惯人家看着我。在殖民地那里,当地人常常爱盯着那些白人妇女,就边十二岁的白人姑娘也不放过。可叁年来,当我上街的时候,连白种男人也看着我,甚至每当妈妈那些男朋友的妻子到“育俱乐部”打台球的时候,这些男人也经常热情地邀请我到他们家里吃午后点心。

    也许是我误会了,我总觉得自己长得和那些漂亮女人一样好看,和那些总让别人看的女人一样吸引人,因为的确有许多人爱看我。不过我心里明白,其实问题不在于你长得漂亮不漂亮,这里头必另文章,比如说,是的,一定有别的原因,比如说心理上的原因。我愿意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如果有人觉得我漂亮或者好看,那我也就漂亮好看,比如说对家里的人来说我是漂亮的,这也只是对家里人而言。凡是别人要我打扮成什么样子,我就可以变成什么样子,并且自信不疑。我相信我是可爱的。每当我自以为很美的时候,而当这种美在看我的人的眼里变为真实,并且同时希望我能投其所好的时候,我心里也是明白的。因此,我实在可以打扮成一副娇媚可爱的样子,甚至在因小哥哥病故使我心神不安的情况下,我仍然有一副可爱的样子。至于小哥哥的死,只有一个同谋,那就是妈妈。我这里所用“可爱”一词指平常我周围的人对我或者对孩子们所说的意思。

    我已经有所准备。我已经懂得一些事情。我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她的漂亮与否并不取决于她的衣着服饰或她那美容的手艺;也不取决于她脸上的香脂价格的贵贱,甚至于她身上的首饰名贵与否也无足轻重。我知道奥妙在于其他方面。但我不知道奥妙到底在哪里。我只知道女人自己也不会相信那些衣冠外表能有如此魅力。在西贡街头,在乡下的衙门里;我观察过许多女人。她们当中有的长得非常漂亮,皮肤洁白如玉,她们在这个地方特别讲究梳妆打扮,尤其是在乡下的衙门里更是这样。她们成天无所事事,只知道自我保养,为了她们的欧洲,为了她们的情人,为了来日到意大利去度假,为了那三年一次长达六个月的休假,到那个时候,她们将可以津津有味地谈起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这种殖民地特殊的生活,谈谈这些人,这些男仆如何服帖,伺侯得如何周到。还有这里的花草树木,舞会,这些在偏僻村镇里当官的白色别墅,房子又高又大,会让你晕头转向。这班女人在等待着。她们的穿着毫无目的,她们只是互相观看。在这些别墅的树荫下,她们为了来日互相观看,她们认为自己正在过着一种小说般的生活,在她们那些长长的壁橱里,早已塞满了五光十色的服饰,多得简直不知如何处置才好,这些衣着都是她们在整个等待的期间如同积赞时间一样一件件搜集起来的。她们当中有的因为无聊之极而变成疯子。有些女人因为斥责那些被丈夫勾引而不吭声的年轻女仆而挨了丈夫一记响亮的耳光。响亮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说击中了她们,形容这耳光所发出的声音,即丈夫所给的耳光发出的声音。有些也因此自杀了。

    这种妇道人家何必为自己争风吃醋而酿成过失,自讨苦吃,我总觉得这是一种谬误。

    并没有什么可以勾引性欲的东西。它在于她身上对他的挑逗,或根本就不存在。当第一次目光相遇的时候,或者这个东西就已经存在,或者从来就不存在。这目光或者是性交的直接信号,或者根本什么也不是。这一点,我也早在“体验”之前就有所领悟了。

    唯独埃莱娜-拉戈奈尔能够逃脱这种谬误的法则,因为她是一个发育迟缓的女孩。

    长期以来,我一直没有一条自己的连衣裙。我的连衣裙都是一些口袋之类的东西,它们都是用妈妈的旧连衣裙翻改的,而妈妈的这些连衣裙本来就是一些口袋之类的东西。除了有几条是妈妈叫杜阿姨替我做的连衣裙例外。她是一位从不离开妈妈身边的女管家,哪怕妈妈回到法国去,哪怕哥哥曾经在沙沥市的房间里企图把她强暴,哪怕我们手头拮据无法给她开工资的时候,她仍然不愿意离开母亲。杜阿姨是在修女院里长大的,她擅长刺绣,会做褶子,会象几个世纪以前那样用手工做针线活。她用的针细得象头发丝一样。因为她会绣花,所以妈妈叫她绣床单。因为她会做褶子,妈妈就让她替我做百褶裙。镶边饰的裙子,穿在我身上就象一个布口袋,因为这些裙子的式样早已过时,并且总是童衣的款式,前面弄两道褶子,领子做得特别笨,裙子过于贴身,要不就是接上一道斜裁布边。我穿着这些口袋般的连衣裙,一系上腰带,形状也就变了样,于是这些连衣裙就变成永久的、久穿不变的衣服了。

    当我十五岁半的时候,我的身材十分苗条,甚至是有些瘦弱,胸部还是孩子的模样,脸上擦着浅玫瑰色和红色的胭脂香粉,加上这身会叫人笑话而实际上谁也不笑的衣着。我已经懂得周围的事物,对我来说,周围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一切都已经在我的眼里。我想写东西。我已经和妈妈说过:写作就是我的志愿。第一次,她听完以后并没有回答。后来她问我:写什么?我说写书,写小说。她生硬地说:当你通过数学考试之后,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与我无关。她反对我的想法,认为这是没有出息的,写东西不算是工作,这只不过是开玩笑的话——后来她干脆对我说:这是孩子的胡思乱想。

    戴着毡帽的小姑娘被河里的反光照映着,孤零零地凭倚在轮渡船舷上。这顶男式的毡帽把整个场面都染成了玫瑰色。这是唯一的色彩。在河上那带雾的炎热的阳光下,两岸模糊不清,河流似乎和天际相连。河水静静地流着,没有发生任何声音,宛如血液流动一样。水流的外面没有风。渡轮的马达是整个声面唯一的声音,这是一台铸铁做成的老式摇臂式发动作。有时也传来一阵轻轻的说话声。尔后又听到家犬的叫声,这叫声从四处传来,从那晨雾的后面传来,从所有的村庄里传来。小姑娘从小就认得这位渡船上的艄公。老艄公对她微笑,向她打听“校长太太”的消息。他说他经常看见她的母亲夜里从这里过河,说她经常到柬埔寨那边的租借地去。姑娘说母亲很好。渡船的四周就是河水,河流两边是光秃秃的,流动的河水穿过稻田里停滞的死水,可两股水并不掺混在一起。这条河流来自柬埔寨森林,它捡拾着一路上所遇到的任何东西。它把所有投入它怀里的东西统统带走,这里面有草屋、森林、被火烧过的残骸、死鸟、死狗、淹死的老虎、溺死的男人和他们的女人,带着粘水的风信子簇团,所有这一切都流向太平洋,它们还来不及漂泊就被那暗流中的深邃而又急剧的风暴所带走,一切都悬浮在大河的威力之上。

    我对她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写作,只此而已,没有别的。可她嫉妒起来,没有回答,只是蓦地瞟我一眼,轻微地耸一下肩膀,露出一副令人难忘的模样。当时我这样想,我将是头一个出走离家的人。可还得等待几年的功夫才能让她失去我,失去她这个女儿,她早就知道,有朝一日她终归要走,终归要离开家门。她法语得了第一名。校长对她说:太太,您的女儿法语考了第一名。妈妈却一声不吭,什么都没说,她并不高兴,因为不是她的两个儿子法语考了第一名。我这个龌龊的妈妈又问他:数学考得怎么样?校长说:这次还不是第一名,不过迟早会考个第一名的。妈妈问:啥时候才能考个第一名?校长回答说:当她获得第一名的时候,太太。

    我的母亲,我的母爱,我的难于相信的怪物,她穿着一双杜阿姨替她缝补过的棉线长筒袜子,在这热带的地方她还觉得必须穿上长筒袜子才象个校长太太,她那些可怜的连衣裙,又破又难看,都是杜阿姨替她缝补过的,她继承了她在庇卡底农庄的习惯,也就是不管什么东西,她总得用到底,她觉得应该物尽其用。她那双皮鞋,鞋跟早就穿坏了,穿着它,走起路来歪歪斜斜,难受不堪。她的头发梳得紧紧的,盘成一个和中国女人一样的发髻,她真叫我们难为情。她在街上,在学校门口真叫我丢脸。每当她乘b.12路公共汽车来到中学门口的时候,大家都看着她,可她却若无其事,从不以为然,真该把她关押起来,痛打一顿,把她给杀掉。她看着我,对我说:也许你该出来混个日子过。不论白天黑夜,她总是打定这个主意。她从不要求我学点什么东西,而认为我早该退学出来混日子。

    当母亲接触到新鲜空气的时候,她就会从绝望中挣脱出来,她终于发现这顶男式帽子和这双饰着金丝的皮鞋。她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说什么东西也不是。她看着我,这些东西使她感到高兴,她微微地笑了。她说这些东西不错,对我来说还满合适,一打扮模样就变了。她没有问这些东西是否是她买的,她肯定知道是她买的,她明白她还有这个能力。有些时候,也就是我说过的那些时候,我们可以从她那里骗取我们想要的东西,而她拿我们毫无办法。我对她说,这些东西一点都不贵,你不必心疼。她问这是从哪买的。我说是从卡蒂纳街买的,是处理商店里的处理品。她高兴地看着我。她可能觉得女儿有这般想象力,能够想出这番打扮,无疑给人一种感到欣慰的迹象。她不仅同意我这种滑稽的打扮,这种有失体统的穿着,尽管她是一个安份守已的寡妇,穿着灰色的服饰,宛如一个还俗的修女,可我这番不合礼仪的打扮却使她感到高兴。

    这顶男式的帽子实际上和家境的贫困也有联系,因为不管采用什么方式,总得想法给家里弄点钱。在这个家的周围,乃是一片不毛之地,儿子们也是不学无术之辈,他们将一事无成,就连土地也是咸的,肯定是白花了一笔金钱,肯定毫无希望。剩下的只有这么一个日见长大的女儿,也许她有朝一日懂得如何为这个家捞些钱财。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母亲才允许她的女儿穿着这身幼娼的打扮上街去,这一点女儿原先并不知道。可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小姑娘也已经无师自通,懂得如何把人们对她的注意力转移到金钱方面来。这可使母亲笑逐颜开。

    如果姑娘真的出去卖身赚钱,妈妈肯定不会加以阻挡。姑娘将会告诉妈妈:我向某一个嫖客索取了五百个皮阿斯特,以便回法国去。妈妈一定会说,那太好啦,要想回到巴黎去安家,可不正需要这笔钱,她还会说:能给五百皮阿斯特就行了。姑娘心里明白,这种买卖,正是原先妈妈让她的女儿所选择的行当,只要女儿有胆量,有力气,只要她不是为此天天感到痛苦而筋疲力尽的话。

    在我的书里有关我童年故事的叙述,我忽然间弄不清我回避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我想大概说过我们对母亲的爱,可我不知道是否说过对母亲的恨,说过我们彼此之间的恩爱和怨恨,无论是爱还是恨,在这个家庭的破产和毁灭的共同历史中都是如此地强烈,可这一切在当时仍然超出我的理解能力之外,对我来说尚无动于衷,只是深深地隐藏在我的血肉里。因为我象一个刚落地的新生婴儿一样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它是一道门槛,一切从那开始便是沉默,从中通过的只有沉默,我一辈子的漫漫苦役。我还在同一个地方,面对这些着了魔的孩子,距离那不可知的,仍是那样远,并不曾变过。我自以为在写作,其实从未写作什么;我自以为爱过,其实从未爱过;我什么也没做过,只是在那紧闭的门前,等待蹉跎。

    当我在湄公河上搭渡船的时候,也就是我遇上那辆黑色的老式轿车的那一天,妈妈还没有放弃她那块海堤里面的租借地。我们仍然和从前一样夜里行路,仍然叁人同行,到那里小住一些日子。我们住在那幢有走廊的平房里,面对暹罗的大山。过后我们又动身回城里。妈妈在那里没有什么事干,可她仍然不时地回到那里去。在那边的走廊里,我和小哥哥呆在母亲的身边,对面就是森林。这时候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再也不好意思到湖里洗澡,也不再去河口的沼泽地里捕黑豹,我们既不再去森林里,也不再去胡椒动植园的村庄里。我们周围的人都长大了。无论是在那水牛的背上,或者是其他地方,再也见不到孩子的踪影。我们也染上那古怪的毛病,那种曾经感染过妈妈的迟钝缓慢,如今我们也被那种迟钝缓慢所感染,我们不学无术,只学会瞧着森林,等待、哭泣。那片低洼的土地彻底完蛋了,那些佣人只耕种高地上的那些零碎的土地,我们把稻谷留给他们,他们呆在那里没有工钱,他们只利用妈妈叫人修建的那些茅屋。他们喜欢我们就象他们家里的亲人一样。他们仍然和过去一样看管着这幢房子,那些破旧的餐具一件也不少,被雨水腐蚀的屋顶继续在消失,可家具仍被擦得一干二净。整幢屋子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形状,清晰如画,从路上举目可见。屋子的门每天敞开着,好让凉风进来,吹干屋里的木料。夜里门窗紧闭,以防野狗和山里的走私犯窜进来。

    因此,你们可以看得出来,我并非象我从前所写那样在雷安姆饭馆里见到那位有黑色轿车的富翁,而是在我们放弃那块租借地的两叁年后,在渡船上见到他的,也就是我所说的那一天,在那带雾而炎热的阳光下见到他的。

    在那次邂逅一年半之后,妈妈带着我们回到了法国。她卖掉所有的家具。后来又最后一次到水坝那里去看看。她坐在走廊里,面对那下山的太阳,再一次向暹罗那边望去,这可是最后一次,以后从没再去过,甚至当她后来重新离开法国,再次改变主意,又一次回到印度支那,去西贡办理她的退休手续时,也再没有去过那座大山前面,看看那黄色的天空,绿色的森林。

    是的,我说什么好呢?在她的生命中,已经为时太晚,可她却从头开始。她办了一所法文学校,“新法语学校”,这使她可以为我支付一部分学费,并且在她有生之年,赡养她那位长子。

    小哥哥患了支气管肺炎,得病叁天就死去了,他的心脏无法支持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我离开了妈妈,那正是日本占领时期,一切都在那一天宣告结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向她打听过我们童年的事情,也没有打听过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对我来说,小哥哥一死,她也该死去,就连哥哥也不例外。我真无法忍受突然间他们使我感到憎恶的心情。他们于我都已无足轻重。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任何有关他们的信息。她到底如何替她那些体弱多病的孩子还清所有的债务,迄今我仍迷惑不解。有一天他们全都消失了。我仿佛看见他们坐在沙沥的小客厅里,身上穿着白色的缠腰布,他们整月、整年地呆在那里,一言不发。我听见妈妈在那里哭泣,在咒骂那些孩子,她呆在她的房间里,不愿意走出来,她叫喊着要大家让她安静,但他们全都是聋子,微笑着,安静地在那里呆着。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如今,母亲和我那两个哥哥全都死去了。对于我的记忆来说也是一样,同样是回忆不起什么。现在我再也不喜欢他们。现在我的脑中再也没有留下当年母亲皮肤的芬芳气味,我的眼睛也失去了她那双眼睛的颜色。我再也记不起她的音容,除了由于劳累有时她在晚上发出的一些温柔的声音。至于笑声,我再也没有听过。没有笑声,没有喊叫。一切都完了,一切都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我写起她来是如此地容易,可以如此长篇累牍,她已经成了我信笔写来的流畅文字。

    妈妈可能是在1932年至1949年之间在西贡居住。我的小哥哥是在1942年12月去世的。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出家门。她说,她仍然留在那里,已经接近坟墓,入土在即。后来,她只好回到法国去。当我们重新见面的时候,我的儿子已经两岁。这真是相逢恨晚,这点从她最初的目光里我就看得出来。此时此刻已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重新追求的了,除了她那个大儿子之外,其他一切都完蛋了。她到卢瓦尔-歇尔省的一座冒牌的路易十四城堡里生活,并且死在那里。她和杜阿姨居住一起。那时她夜里仍然害怕,于是她买了一支步枪。杜阿姨在城堡最顶层的房间里为她警戒着。她还曾经为大儿子在安布瓦兹附近买下一块地产。那里有许多树林。他雇人把树木砍下来。他到巴黎一家纸牌赌博俱乐部赌钱。那些树林在一夜之间就被输光了。就在他把那片树林输个精光之后,我对他的印象改变了,因为这个,我的大哥使我伤心落泪。我所知道的就是后来人们发现他躺在蒙帕纳斯附近古波尔咖啡馆门口的汽车里,他想轻生了事。后来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而她把城堡糟蹋成什么样子,着实难以想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位活到五十岁还不懂得挣钱的儿子造成的。她买了一批小鸡孵化器,把它们放在底层的大厅里。她一下子就获得六百只小鸡。可是由于她在操作远红外线加热器时出了差错,结果没有一只小鸡能够进食。那六百只小鸡的嘴都无法合拢起来,因而全被活活饿死了。此后,她再也不重新尝试了。我是在小鸡出壳那一天来到城堡的,那可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后来,死鸡和鸡食臭气熏天,弄得我在母亲的城堡里一吃饭就想呕吐。

    她终于死在杜阿姨和那个她称之为儿子的人之间,在二楼上她那间大屋子里。在她最后的岁月里,每当冰冻的季节,她总是把四到六头羊赶到她这个房间里,让牲口在她床周围睡觉。

    就是在这个地方,在她那卢瓦尔的最后一处房子里,当她在这个家庭的事情处理完毕而结束她那来来往往迁徙不停的生活时,我终于头一次看清了她那种精神病。我发现母亲确实是疯了。我知道杜阿姨和大哥哥对她的这种精神病一直有所感觉。至于我,原先我并没有见过她发疯。其实她早就有这种毛病。生来就有这种毛病,血缘里就有这种毛病。她并不为这种毛病而感到痛苦,因为杜阿姨和大儿子对她的病早已习以为常,她也象健康人一样生活着。除了杜阿姨和大儿子之外,谁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她总是有许多朋友,她不仅能够长年累月地维持这些朋友,同时还能交结许多新的朋友。这些新交往都是一些刚从乡下来的年轻人,或者是都兰地区的人,他们之中有的是从法国殖民地告老返乡的。她能够把许多年龄不同的人维护在自己的身边,象他们所说的,因为妈妈聪明,又如此地活跃,由于她的快活,还有她那无可比拟的不知疲倦的天性。

    我不知道是谁拍下了这张绝望的照片。就是在河内住处院子里拍的那张。这也许是我父亲最后拍下的一张照片。几个月个后,他就由于身体不佳而被送回法国去,不到一年他就去世。在此之前,他被调到金边任职,在那里也仅仅只呆了几个星期。当时妈妈可能拒绝跟随他回法国去,她还是呆在原来的地方,没有什么变化。就在金边这座对着湄公河的豪华住宅里,在这座当年柬埔寨国王的宫里,在这座令人可怕的宽大的花园之中,妈妈总是感到害怕。一到夜里她就更使我们害怕。我们全家四口都睡在一张床上。就在这座住宅里,妈妈得知父亲去的噩耗。在电报到达的前夕,妈妈早已有了预感。那天半夜,唯独她看见、听见一只发疯的鸟在呼叫,并且落在房子北侧父亲的那间办公室里。同样也是在那间办公室里,在她的丈夫去世的前几天,也是在半夜时分,妈妈突然看见她自己的父亲的身影。她把灯打开,外祖父果真站在那里。他站在那个八边形的大客厅里的一张桌子旁边,他看着她。我还记得她听到一声叫,就喊起来。她把我们叫醒,向我们讲述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他如何穿着他那套星期天穿的灰色制服,他是如何站在那里,两眼直看着她。她说:我象小时候那样叫着他。她说,她没有害怕。她朝着那消失的形象跑过去。外祖父和父亲都死于飞鸟和人影出现的同一日期。从那以后,我们无疑对妈妈的学问多少有点崇拜,因为她无所不知,就连人的死亡也能先知先觉。

    那位英俊的男人从那辆“里摩辛”大轿车里走出来,他正抽着一支英国香烟。他瞧着这位头戴男式毡帽、脚穿金丝皮鞋的姑娘。他慢慢地朝她走过来。可以看得出来,他有点胆怯。起初,他连笑容都不敢露出来。他首先给她递过一支香烟。他的手在颤抖。他们之间有个民族的差别,因为他不是白人,可他又必须凌驾在姑娘之上,所以他才发抖。她对他说她不抽烟:不抽,谢谢。她没有说别的,她没有对他说请不要打我。这时他稍为放心一点,并且对她说,他似乎是在做梦。她并没有回答。她等待着。这时候他问她:您是从哪儿来的?她说她是沙沥女子学校那位女教师的女儿。他思索了一阵,然后说他听说过这位太太,她的母亲,听说过她在柬埔寨那边买下了一块租地很不走运,是这么回事吧?是的,是这样。

    第03节

    他反复地说能够在这条渡船上碰见她实在难得。就在那天早上,一个长得如此漂亮的姑娘,一个白人姑娘,出乎他意料之外,居然登上一辆当地人的客车。

    他对她说这顶帽子对她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戴着一顶男式帽子……实在独出心裁,为什么不行?她是如此的美丽,她想怎么打扮就可以怎么打扮。

    她看着他。她问他是谁。他说他刚从巴黎学习回来,他也住在沙沥,就在河边那幢带着蓝色琉璃栏杆围墙的大房子里,那就是他的家。她问他是什么人,他说他是中国人,他来自中国北方的抚顺市。您允许我把您带到西贡您的家里吗?她同意。他叫司机从客车上把姑娘的行李取下来,然后装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这个中国人属于那些操纵着当地民间全部房地产的少数华裔金融界人士。他就是那天渡过湄公河前往西贡的那个青年人。

    她坐进那辆黑色轿车。车门一关,一种刚刚能感觉出来的忧伤油然而生,我顿时觉得有些困倦,河面上的阳光也随之暗淡下来。还有一种轻微的耳聋感,一切都笼罩在迷惘的晨雾之中。

    我再也用不着乘坐当地土著人的客车去旅行。我将有一辆里摩辛大轿车可以送我去上学,可我也将永远生活在悔恨之中,悔恨我的所作所为,我所获得的一切,悔恨我所抛弃的一切,好坏都一样,让我感到悔恨。那辆熟悉的客车,那位我曾经和他开过玩笑的客车司机,那些坐在行李架上的孩子们,还有我那沙沥的家庭,那沙沥家庭里的令人讨厌的家伙,和它那出奇的静。

    他正在对我说话。他说他厌恶巴黎的生活,厌恶那些可爱的巴黎姑娘,那些婚礼,那些炸弹,啊啦啦,还有那古波尔和罗丹特咖啡馆,我还是更喜欢罗丹特咖啡馆,那些夜总会。这些都是他所度过的那两年“精彩”的生活。她聚精会神听着他那长篇大论中有关他家财富的情况,其实他要是能说出家里一共有多少个百万也就用不着罗嗦半天了。他继续讲下去。他的生母已经去世,他是一个独生子,眼下只剩下掌握金钱的父亲。可您知道父亲是个什么人,他被他那根鸦片烟枪整整住了十年,他整天对着湄公河,躺在他那行军床上管理他的财富。她说明白他的意思。

    后来将是他这位父亲拒绝他的儿子和沙沥镇上这位白人小娼妓的婚事。

    当他在渡船的舷栏和这位白人姑娘攀谈之前,这个形象就开始形成了,当他从那辆黑色的里摩辛轿车走出来的时候,当他向她靠近的时候,她就感觉出来了,就知道他害怕了。

    从那最初一刹那开始,她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已经明白他已经受她的支配。纵然不是他,就是换一个别的男人,当爱会降临的时候,也同样会任由她摆布。她同时也知道事情的另外一面,从今以后,令她身不由己的时刻也可能已经到来,她将无法摆脱自己应尽的某些义务。那一天她也晓得,这种事千万不能让妈妈或者哥哥有任何觉察。当她一坐进那辆黑色的里摩辛轿车里的时候,她完全意识到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并且也将是终身脱离自己家庭的开始。从今以后,家里人再也不应该过问她可能遭遇的一切。就让人们从他们手里把她抢走,伤害她,糟蹋她,所有这些他们都再也不应该知道。无论是妈妈还是哥哥,他们全都不应该知道。从此以后,这将是他们的命运。这些念头已经足够使她在这辆黑色的里摩辛轿车里伤心落泪。

    从此以后,小姑娘就将开始和这个男人打交道,这是头一个,就是那个在渡船上出现的男人。

    事情很快就在星期四那天发生了。他每天都到中学接她,并把她送到寄宿学校去。后来有一次,在一个星期四下午,他特地来到寄宿学校把她带到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这是在堤岸。这里和那些把中国城和西贡市中心联接起来的林荫大道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这些美国式的宽阔马路上,有轨电车、人力车、大客车来回穿梭,好不热闹。这时已是午后时分,时间还早。她逃避了寄宿学校的姑娘们强制性的午后散步活动。

    这是坐落在城里南面的一个单间的房子。房子很现代化,家具都是一些摩登的款式,不过看来似乎是匆忙布置起来的。他说:我没有好好选择一下家具。房间里光线相当暗淡,但她没有叫他打开百叶窗。她并没有意识到一种能够确切形容的感情,既不情愿也不反感,也许这就意味着某种欲念。当他头天晚上邀请她到这里来的时候,她就立刻满口答应了。她终于来到了这个她应该来的地方。她似乎有点害怕。因为看来事情不仅必须跟她所期待的一致,而且还必须和她自己的具体情况相吻合才行。她很留意当时的环境,留意那光线,那城里的嘈杂声,因为整个房间都被包围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之中。而他,他正在那里发抖。首先他看着她,似乎要等她开口。可是她一言未发。于是他也就不再动了。他并没有去脱掉她的衣服,他只是对她说他爱她爱得发疯,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底。然后他便缄默不语。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她满可以对他说她并不爱他,可她什么也没说。突然间,她顿时意识到他并不了解她,并且将永远了解不了她,因为他浅于世故,也不懂得去绕那么多圈子把她抓住,这一点他将永远也办不到。只有她才能懂得这一切。只有她心里是明白的。她与他虽素不相识,毫无了解,可她却顿时恍悟:就在渡船上,她对他早已有好感。她喜欢他,事情只取决她自己了。

    她对他说:最好您还是别爱我。那怕您喜欢我也罢,我愿意您能象平常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时那样随便。他十分离奇地看着她。他问:您所希望的就是这些吗?她说是。他开始感到难过,在这间屋子里,这是头一次,在这一点上他再也不撒谎了。他对她说,他已经知道她将永远不会爱他。开始她说她不知道。后来她就让他说下去。

    他说他很孤独,因为他爱她,所以这种孤独感对他来说就更残酷。她对他说,她也是一样感到孤独。她并没有说出为什么。他说:您一直跟着我来到这个地方,要是换任何另外一个人,您大概也能照样跟着他。她回答说她无法知道,因为她从来还没有跟过任何男人到房间里去。她对他说,她并不愿意他老跟她说话,她希望他能象在当他和别的女人单独在他的房间里一样。她求他能够这样对待她。

    他脱下了她的连衣裙,接着就是她那条白棉布的小三角裤,然后把她赤身裸体地抱到床上。他背朝着她哭了起来。这时她轻轻地把他拉过来,开始脱他的衣服。她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替他脱。他想动手帮她一下,可她不让,她要自己来。她说她愿意自己动手。终于,他的衣服也被脱光了。当她要求他的时候,他轻轻地把身子靠过来,似乎是为了不惊动她。

    那皮肤给人一种特殊的温柔的感觉。他的身躯瘦弱颀长,没有力气,没有肌肉,他可能得过病,可能正处在康复时期,他没有胡子,没有男子的气概,他很虚弱,他似乎正因某种凌辱的折磨而忍受其痛苦。她没有看着他,只是抚摸着他。他在呻吟,他在哭泣。他在忍受着他那令人憎恨的情爱的折磨。他几乎是哭着和她在一起尽兴的……她觉得她似乎被慢慢地举了起来,腾云驾雾,被带到一个极乐的世界……大海,没有形状,只是因为它无可比拟。

    也许早在那渡船上,这个形象就已经预感到此时这一瞬间的情景。

    有一次我突然感到那个穿着补丁长袜了的女人的形象在情人的房间里闪过。我似乎感到和她的女儿一样在这种场合里出现过,其实儿子们都已经知道妈妈年轻时那段罗曼史。而女儿,当时还不知道。他们将永远不会在一起谈论他们所知道的,并且使他们疏远她的这件事,这是妈妈年轻的一件关键的、最后的风流事。妈妈不懂得什么是享受。

    我真不知道还会出血。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他真幸福。

    他把血擦了,给我洗干净。我看着他。当他泰然自若地走过来时,又一次产生强烈的欲望,我不知道我怎么能有这股勇气去违背妈妈对我的禁忌,而且是如此情愿,如此坚决。真不明白我是如何落到“一条胡同走到底”的境地的。

    我们双目相视。他搂着我。他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就象是一项义务。这是我们头一次谈起话来。我对他诉说我那两位哥哥的生活情况,我还说我们没有钱,一无所有。他认识我那个大哥,他曾经在镇上的烟馆里见过他。我说我这个大哥尽偷妈妈的东西去抽鸦片烟,他还偷过佣人的钱,有时候烟馆的老板还上门来向妈妈讨债。我还向他说起那些修筑海堤的事。我说我妈妈快死了,她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我还说母亲死在临头肯定和我今天发生的事有关联。

    我发现我喜欢他。

    第04节

    他可怜我,我说不,我并不可怜,除了我母亲,谁也不可怜。他对我说:你之所以来,那是因为我有钱。我说我喜欢他,同时也喜欢他的钱,而且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这辆汽车里头,已经在这些金钱当中,所以我真不可能知道,如果他不是个有钱人的话,我又该会怎样对待他。他说:我真想把你带走,和你一起远走高飞。我说在妈妈还没有被折磨死之前,我还不能离开她。他说看来他绝对绝对没有这份福气,但他仍然将会给我钱,叫我不用担心。他又重新躺下来。我们又重新沉默不语。

    城里的嘈杂声很历害。在我的记忆中,它就象一种电影的音响放得过高,震耳欲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房间里非常暗淡,我们没有作声,整个屋子都处在城里那些无休止的吵闹声的包围之中,似乎是一辆开进城里的火车。窗户上没有安上玻璃,只有窗帘和百叶窗片。透过窗帘可以看到在阳光下从人行道上走过去的人影,这里整天总是人山人海,窗帘上的影子被百叶窗的叶片划成一道道规则的条纹。那些木屐的哒哒的响声令人头昏脑胀,人们的说话声尖锐刺耳,中国话本身就是一种叫嚷的语言,就象我一直所想象的一样,是一种沙漠里的语言,这真是一种令人难于置信的奇怪的语言。外面正是傍晚时分,因为从外面的喧哗声和过路人那些越来越嘈杂的吵闹声中就可以分辨出来。这是一座习惯于夜间沸腾的城市。此时此刻,太阳已经下山,夜幕已经降临。

    这扇带着木条的百叶窗和这块棉布的窗帘把这张床同城市分隔开来。没有任何坚硬的物质把我们同其他人分隔开来。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而我们,我们却可以觉察到他们的某些东西,听到他们全部的声音,看出他们的一些踪影,就象汽笛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忧郁的、没有回响的叫声。

    焦糖的味道一直传到屋里来,还有炒花生、广味的稀粥、烤肉、草药、茉莉花、尘土、烧香、木炭火等等一类东西的味道。在这里,木炭火可以被装在篮子里运来运去,沿街叫卖。城市的味道也就是乡村的味道,森林的味道。

    我忽然看见他在漆黑的浴室里。他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抽着烟。

    他说我刚才睡着了,他冲了个澡。其实我刚觉得有点睡意。他在一张矮桌子上面点亮了一盏灯。

    这是一位风月场上的老手,我突然间想起他来,他该经常到这个房间里来,他该有过许多攀柳折花的生活,这是一个胆小如鼠的男人,为了消除内心的恐慌,他只好沉溺于情欲之中。我对他说我想他一定有许多女人,最好我也是这些女人当中的一个。我们互相看着。他明白我刚才说的意思。突然间他眼神变了,变得非常虚假,仿佛被一种痛苦、死亡所缚。

    我叫他来,叫他必须来找我。他来了。他身上有一股英国香烟的味儿,还有高级香水和蜂蜜的确味,再加上他皮肤兼有桑丝、榨丝和金子的味道,所以他真叫人动情。我向他表示我对他的情欲。他没有动。他和我说话,他说早在那天过河的时候他就知道,知道我在交上第一个情人之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说我将会热衷于情欲,他还说他已经知道我一定会把他给骗了,就象我将会欺骗所有跟着我的男人一样。他说至于他,他早已成了不幸的代名词。我很高兴听到所有他对我吐露的这些真情,并且对他说出我的这种心情。他突然变得粗鲁起来,他的感情极端冲动,他朝着我扑过来,吮着我那少女的乳房,他大声叫喊、咒骂。我闭着双眼,承受着那过份强烈的动作。我想:他真老练,这是他的家常便饭,他的生活就是性爱,仅此而已。他那双手熟练、神奇、十全十美。我真幸运,很明显,这一行当如同他的职业,他能够本能地知道该干些什么,该说些什么。他拿我当做一个妓女,一只破鞋,他对我说我是他唯一的爱情,而这当然是他所应该说的,因为当你任凭他胡言乱语、为所欲为,当你身不由已、任其随意摆弄,竭尽百般猥亵之能事的时候,他会觉得什么都是精华,没有糟粕,所有的糟粕都被掩盖起来,在那情欲的推动下,全都迸入洪流之中流走了。

    城里的嘈杂声是如此地逼近,以至于可以听到他们摩擦着百叶窗上的木板条的声音。听到这种声音仿佛觉得他们就要走进房间里来。就在这种噪音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之中,我在这里,在这里抚摸着他的身子。大海,汇总在一起的无边无际的大海,时而远去,时而归来。……。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递给我。接着,他贴着我的嘴,轻声地和我说话。

    我也和他低声耳语。

    因为他不习惯吹捧自己,我便奉承他;因为他也没有意识到他身上有一种典雅过人的风度,我便对他直言起来。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他说我将终身铭记着这个下午,甚至当我忘掉他的面孔、他的名字的时候。我问他是否还能回忆起这间屋子。他对我说:那你就好好看看吧。我看了一下。我说这幢房子很普通,和别处一样。他说是的,是这样,到处的房子都是这个样?

    今天我又见到他的面孔,我又记起他的名字。我还见到那粉刷过的白墙,那块对着炉子的平纹布窗帘,那另外一扇通着另一个房间的拱形的门,并且通向一个露天花园——里面的花木全都因为炎热而枯死——周围是蓝色的栏杆围墙,就象沙沥城里那幢向着湄公河的有阳台的大别墅一样。

    这是一个苦恼的、破灭的地方。他问我在想什么。我说我想我妈妈,如果她知道事情真相的话,那她一定会把我杀了。我看他正在尽力想个词,然后他说他懂妈妈将会说什么,他学着说:干这种缺德事!他说如果我们能成婚的话,他就不能接受这种看法。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骄傲地为自己辩解。他说: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们彼此笑了一下。我问他是否对我们现在的这种忧伤感到习惯。他说那是因为我们在白天做爱的缘故,而且是在一天中温度最高的时候进行的。他说事情过后总是很难受的。他笑了笑,他说:不管彼此是否有感情,事情过后总是很难受的。他说这种难受到了晚上就会过去,一到夜里马上就会好受了。我对他说这并不只是因为在白天,我说他弄错了,我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正处在一种我所期待的忧愁之中,而这种忧愁纯粹是来自我自己本身。我说我向来就是一个忧郁的人,甚至从我的这种忧郁,可以认得出来,是和从前的忧郁一样,由于这种忧郁和我是如此成为一种,我几乎可以给它起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名字。可今天,我对他说,这种忧郁却成为一种福气,就象每当妈妈在她那空虚的生活中大声吼叫的时候对我所说的倒霉的福气。我对他说:我不十分理解妈妈说这话的意思,但是我知道这间屋子正是我所盼望的地方。我一口气说下去,不期待他的表示。我说妈妈曾大声责骂那些她认为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她大声疾呼永远也不要等待什么,无论是哪一个人,或是哪个政权,无论是什么上帝,统统都不要对他们有所期待。他听着我说,两眼一直盯着我,只要我开口,他就看着我的嘴,我赤裸着身子,他抚摸着我,也许根本就没听我说话。我说对我个人的处境,我并不感到不幸。我对他诉说,我们全家只靠着妈妈的工资,生活非常困难,甚至连吃饭、穿衣都成问题。我越说越难过。他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对他说我们常常在外面,因为贫穷,连家都弄得支离破碎,我们常在外面浪荡,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全家都是一些下流放荡的人。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这里跟着他。他俯在我身上。我们就这样呆着不动。在外面一片都市的喧闹声中呻吟。开始我们还听见外面的嘈声,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在我身上的一阵亲吻不由得使我伤心流泪。看来亲吻可以给人以安慰。我在家里从来不哭。可是一天,在这间屋子里,泪水既安慰了过去,也安慰着未来。我对他说我迟早会和母亲分离,并且迟早也将会失去他的爱。我哭着。他把头贴在我身上,一看见我哭,他也哭了起来。我跟他说,在我童年时候,妈妈的不幸成了我梦中的主题。只要做梦就是妈妈,从来也没有梦见过圣诞树。有时梦见她受苦难被活活地剥了皮,有时梦见她在荒漠中喃喃自语,她或者在寻找食物,在没完没了地诉说她自己——玛丽-勒格朗.德鲁拜斯——的遭遇,她诉说她的无辜,她的简朴,她的希望。

    透过那扇百叶窗看出夜幕降临了。嘈杂声又喧闹起来,变得更加响亮、刺耳。淡红色的路灯亮了起来。

    我们从屋里出来。我又重新戴上那顶饰着黑色绸带的男帽,穿上那双金丝皮鞋,涂上深红色的口红,穿着一身绸料连衣裙。我衰老了。我突然间意识到这一点。他看出来了,于是说你累啦。

    人行道上,嘈杂的人群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有的慢条斯理,有的匆匆忙忙。我们只好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这人流象是一群无主的、惹人讨厌的狗,又如一班漫无目的的叫化子东窜西溜。这就是中国的人群。这种人群就是在今天繁荣的景象中也仍然可以看到。他们那种喜欢结伙成群走路的习惯,从来不慌不忙,挤身在那嘈杂的人群中却似乎旁若无人,似乎没有幸福,没有忧伤,也无好奇之心,只知道走路,看不出他们要上哪,只是这儿走走,那儿逛逛,他们孤零零地在人群中,可从来却不感到孤独。

    我们来到一家有楼座的中国饭馆,它占了整个建筑物,就象百货商店那么大,里面有许多单间,临街都有阳台或露台。从这些建筑物里传出来的声音在欧洲是不可思议的。首先是餐厅顾客要菜的叫喊声,然后是厨师的高声附和声。在这种高级馆子里,席间本应该是没有人说话的。平台上有中国乐队。我们来到最安静的一层,这是专门供欧洲人就餐的楼层,其实菜单也都一样,只不过这里不那么大声吆喝罢了。这里安有电风扇,墙壁上还有厚厚的隔音板。

    我问起他关于他的父亲是怎样发财致富的。他说一谈到金钱,他就觉得没劲,不过我坚持要他说说,他也乐意就他所知的情况跟我叙说。他说最初父亲在堤岸为当地人修建了许多单间住宅,一共建了叁百套。当时有几条街都属于父亲的资产。他操着一口巴黎音的法语,只是语调稍为生硬一点,他一谈起金钱的事自然大方,毫不拘束。他接着说,父亲本来有许多房子,后来都被卖掉,为的是在堤岸城南重新卖地盖房,就连沙沥的水稻田也都被卖掉。我对他提出一些有关流行病的问题。我说由于闹鼠疫,我见过有几条单身住宅的街道全被隔离起来,连房子的门窗都被钉死封住。他说这里瘟疫比较少,因为这里灭鼠运动要比乡下搞得好。他忽然向我吹起那些小单间房子的确点来。说什么它们的确钱要比普通房子低得多,要比那些分散的房子更适合当地人的需要,因为这里的居民喜欢生活在一起,尤其是这些穷苦的居民更是这样,他们都是从乡下来的,所以也喜欢在外面,甚至在街上生活。不应该去破坏穷人的生活习惯。他父亲正好刚刚盖了许多带着临街有骑楼的房子,形成一条条防雨的长廊。这一来,街道就显得更加明亮,更加讨人喜欢。人们喜欢在长廊下面度过白天。逢上天气很热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在那里睡觉。我说我也很喜欢在外面长廊里生活,当我小的时候,在屋外睡觉还成了我的理想。我突然间感到有点疼痛。不过很轻微,刚刚能感觉得出来。这是因为心脏的跳动稍有不同,因为他刚刚给我留下的伤口,就是他,这个正在和我说话的人,这个今天下午在我身上寻欢作乐的人。我再也听不见他说什么,我再也没有听他说话。他看出来了,把话收住了。我叫他再说下去。我又重新开始听。他说他很想念巴黎。他觉得我和那些巴黎人很不相同,我远不如她们热情。我说那档房子的生意不见得就能赚那么多钱。他再也没回答我的问题。

    在我们相处整整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一直谈论各方面的话题,但从来不谈我们自己,因为我们共同的前途是从来也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因此我们从不谈前途问题。我们只谈论一些类似新闻的消息,似懂非懂,胡扯一通。

    我对他说他在法国的那段生活对他来说肯定是富有诱惑力的,他同意我的观点。他说他在巴黎什么都买:女人、知识和思想。他比我大十二岁,这一点使他有点担心受怕。我听着他的诉说,说他如何上过当,说他如何爱我,等等,这一切都带有一种既习惯而又真挚的戏剧性。

    我对他说我将把他介绍给我家里的人,他一听马上就想跑掉,我笑了。

     第05节

    他只能通过滑稽可笑的模仿来表达他的感情。我发现他并没有勇气去反抗他的父亲,以达到爱我、娶我、把我带走的目的。他常常伤心流泪,因为他找不到能够凌驾于害怕之上的力量来爱我。他的英雄气概表现在他对我的爱可对他父亲的金钱,他则奴颜婢膝,俯身屈首。

    当我一谈起我的哥哥,他就会立即害怕起来而原形毕露。他原先以为我周围的人都在等待着他的求婚。可他现在知道,他在我家人的眼里已经失去希望,而且对这么一家庭来说,他只能越输越惨,最后终将连我也得失掉。

    他说他曾经去巴黎一所商业学校念,不过他总算说了实话,他在那里根本什么也没有学到,一事无成,弄得父亲只好断绝对他的接济,并且给他寄去一张回程的确票,使他无可奈何,被迫离开法国。这一来,铸成他的悲剧,因为他还没有学完这所商业学校的课程。他说他打算在这里通过函授课学完这一专业。

    他是在堤岸的大饭店里开始同我的家人会面的。当时妈妈和两个哥哥都到西贡来,我对他说应该趁此机会请他们上最大的中国饭馆,因为他们没见过这些大世面,他们从来也没有上过大饭馆吃过饭。

    晚餐总是按同样的方式进行的。我那两个哥哥只顾狼吞虎咽,从来顾不上跟他说话。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功夫。要是他们懂得对他以礼相待的话,那他们早就该学有所成,并且会懂得如何顺从社会生活中这些最基本法则。晚餐上,只有妈妈一个人说话。不过她的话也不多,主要是在开始的时候,说一些关于菜肴太贵的话,接着,也就缄默不语。至于他,头两次的时候,他鼓起勇气,企图谈谈他在巴黎的光辉业绩,但是枉然。他也仿佛没话可说,或者说了他们仿佛也没有听见。他的企图也只好消失在沉默之中。我那两个哥哥仍在那里继续大口大口地吃,他们的那种贪婪的神态,我似乎从来也没见过。

    他付了帐,把钱放在茶托里。大家都瞧着他。我记得头一次他付了七十七个皮阿斯特。当时我妈妈几乎要狂笑出来。大家起身走出饭馆。没人说谢谢,谁也没吭一声。对这么一顿丰盛的晚饭,他们从没向他道个谢,也不向他问个好,不说再见,也不问他怎么样,从来彼此一句话都没有。

    我那两个哥哥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对他们来说,似乎他是不存在的,无足轻重,无法被他们所感觉,他们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是因为他此刻正拜倒在我的裙下,有求于我,而且他们可以断定,我是不会爱他的,那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可以忍受我的任何压力,只要这桩情爱不至于告吹就行。此外,还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而不是一个白种人。大哥之所以默不作声,无视我的情人的存在的做法正是来自这种信念,他的行为就是我们的楷模。因此,面对着我的情人,我们全家都学着哥的样子。我也一样,在他们面前,我也不能和他说话。当着我家人的面,我永远也不该和他说话在,除了偶然替他们传个话之外。比如说,吃完晚饭以后,我那两个哥对我说他们想去“泉水”舞厅喝酒和跳舞。首先他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而我,我不应该,按照我大哥的逻辑,我不应该重复他刚才所说的,不能说第二遍,如果说了这将是不对的,我必将遭到我情人的埋怨。于是他终于回答我。他低声细语,以示亲密,他说他还想能单独和我相处一小会。他说这个话的目的是为了谢绝方才的请求。这时我又只好佯装没有听清楚,似乎这又增加了一个隐藏着的危险,似乎他说这个话的用意是想扩大事态,非难一下哥哥。既然如此,我还是不理为好。可是他还没完,接着又对我说——他还真有这个胆量说——看你们的妈妈已经很疲倦了,你们应该留着照顾她。诚然,妈妈每当在堤岸的中国饭馆吃完丰盛的晚餐之后就难免感到困倦。我并不敢多搭话。这时我听见哥哥的声音,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尖刻、明了。妈妈立即夸起他来:我这叁个孩子就数他会说话。话音一落,我哥哥就等待着。大家都停下来;我看出我的情人的胆怯,二哥也同样害怕。他再也顶不住了。于是我们上“泉水”舞厅去。妈妈也跟着上“泉水”舞厅,她将去“泉水”舞厅打盹。

    在我哥哥面前,他只好佯装正经。其实,他依然是我的情人,只不过此时此刻对于我来说他什么身份也不是罢了。他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而我的情欲也必须屈从大哥的威严,是他否定了我的情人。每当我同时看见大哥和情人的时候,我就觉得无法忍受。在我大哥面前,他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无耻之辈,我们的关系也成了一种应该隐瞒的羞耻。我不能反抗大哥这些无声的命令,要是我的小哥哥,我满可以和他顶撞一番。对于我的情人,我从感情上是无法克制自己的。今天当我一提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我就会重新看到大哥在和我的情人一起吃饭时那张虚伪的面孔和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态,他常常望着别处,若有所思。然而,从他那轻轻咬着牙关的神态中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因为玩弄那种卑鄙的行为而感到烦恼和不安。他总觉得沾我的情人之光上高级馆子馆饱吃一顿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回忆之中,那猎人之夜的情景又历历在目。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一阵儿童的喊叫声。

    在“泉水”舞厅里也一样,谁也没有和他说句话。

    大家各要了一杯马爹利。我那两个哥哥一饮而尽,接着又要了第二杯。我和妈妈把自己的酒都让给了他们。这哥俩很快就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不但仍然不和他说话,反倒说起风凉话来。尤其是二哥。他埋怨这个地方太令人愁闷,说这里没有舞女。的确,“泉水”舞厅这个地方除了周末之外,平常顾客很少。我和二哥跳起舞来。我也和我的情人跳舞,但是我从来也不和我大哥跳舞,因为我意识到某种危险,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担心一直在阻挠着我,这种危险在于他对任何人都可能施展这种不吉利的引诱,也在于我们身体的接近。

    我们兄妹长得非常相似,尤其是脸部更象得出奇。

    那位堤岸的华人正在和我说话,他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说:我到底怎么得罪了他们呢?我叫他不必为此感到不安,因为他们总是这个样子,就连我们一家人之间也是如此,无论何时何地,我们一直就是这样过日子。

    当我们在他那单间宿舍里相会的时候,我就会向他解释。我对他说,我大哥的这种粗暴、冷淡、盛气凌人的作风都是冲着我们的事而来的。他本能的反应就是杀人,就是毁坏生活,支配生活,蔑视别人,赶走别人,让别人受苦受难。我叫他不必担心害怕,说他不会冒什么风险。因为大哥唯一害怕的人就是我,他在我面前自然会出奇的胆怯。

    从来就没有说过你好,晚安,新年好。从来也没说过声谢谢。从来就不交谈,从来就不需要交谈。全都呆在那里,默默无言,人远情疏。这是一家铁石心肠的人,僵化透顶而无任何接近可能的人。每天我们都企图伤害对方,甚至互相残杀。我们之间不仅不说一句话,就连相互看一眼也没有。即使迎面碰上,彼此也视而不见。谁要是瞟谁一眼,那就意味着会有好奇之心而有失身份。因此,相互不屑一顾。交谈这个词在我们之间已经不复存在了。我想在这里最恰当的词莫过于“厚颜无耻”和“狂妄自大”。整个集体,无论算不算家庭,对我们来说都是可憎、可耻的。我们全都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耻辱。这就是我们兄妹叁个共同历史中最根本的因素,因为我们都是这位善良的、被社会所杀害的母亲的孩子。我们站在这个曾经迫使妈妈沦入绝境地的社会的一边。由于人们对我们这位如此和蔼、自信的妈妈的所作所为,使我们憎恨生活,也憎恨我们自己。

    妈妈并没有预料到她的失望将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说的主要是指那些男孩子,那些儿子们。不过,纵然她已经预见到了,那她能够对她自己的身世保持缄默吗?能佯装她的音容,她的目光和她的母爱吗?不会的,对她来说,她早该自杀,早该解散这个难以相处的家庭。早该让老大和那两个兄妹彻底分开。可她并没有这样做。她是如此粗心,她是如此轻率,她是如此不负责任。她向来就是如此。她已经不在人世。我们叁个对她的爱超过一般的母子情。就凭这一点,她本来就不应该对我们守口如瓶,隐瞒、撒谎。尽管我们兄妹叁个性格特点,可我们对她都有着同样的一颗儿女之心。

    这段历史是漫长的,它整整持续了七年。开始时我十岁,然后我十二岁。然后我十叁岁。然后十四岁、十五岁。然后十六岁、十七岁。

    母亲经历了这些年代,整整七年。而最后她的希望终于破灭了,理想终于被抛弃了,就连阻挡海水的雄心壮志也被抛弃了。我们在阳台间的阴凉处望着对面的暹罗山,尽管烈日当空,阳台间里则常暗淡,几乎一片漆黑。小哥哥死于1942年12月日本占领时期。1931年,在我通过第二次中学会考之后我就离开了西贡。在这十年当中,他只给我写过一封信。到底是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封信写得很得体,信是重新誊写的,没有错误,书法也很讲究。他在信中告诉我他们都很好,妈妈的学校也搞得很顺利。这是一封写满两页纸的长信。我还能认出他小时候的笔迹。他还告诉我他有一套房子,一辆汽车,还告诉我汽车的牌名。他说他又重新打起台球,说他很好,一切都顺利,还说他如何地喜欢我,紧紧地拥抱我。他没有谈到战争,也没有谈到我们的大哥。

    每当我提起我那两个哥哥的时候,我总是把他们看作一个整体,就象妈妈那样,她也总是这么做的。我说:我那些哥哥,她在外边也这么说:我那些儿子。她总是爱用一些难听的话来形容她那两个儿子的力气如何之大。至于他们的外表长相,她却从不细谈,她不说老大要比老二强壮得多,她只是说老大和她那些北方农民兄弟一样强壮。她为她的儿子气壮如牛感到骄傲,就象她往日为她那膀壮腰圆的兄弟感到骄傲一样。和大儿子一样,她也瞧不起那些身体虚弱的人。对于我这位堤岸的情人,她和我哥唱着一个调子。我不想把他们那些言语写出来,因为那些挖苦的话犹如沙漠里腐烂的尸体一样叫人恶心。我说:我那些哥,那是因为从前我就是那么说的。只是到了后来我才改了口,因为那时候我的小哥已经长大成人,并且也成了一个受虐待的人。

    在我们这个家里,不仅从来不过任何节日,从来没有见过一棵圣诞树,没有一条绣花的手绢,也没有摆过一束花;甚至连一个入土的祖宗也没有,既没有一座坟墓,也没有任何一个值得怀念的人。唯独只有她自己。大哥后来成为杀人犯。小哥哥则就死在空虚大哥的手里。而我却远走高飞,总算逃脱出来。直到她死的时候,只有大哥跟着她。在那个时候,妈妈因为我那个堤岸的形象——我的情人而暴跳如雷。她对在堤岸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但是,我看出她在窥探我,我知道她早已有所怀疑。她了解她的女儿,她发现不久以来这个孩子神态失常,看来似乎变得有点持重,引入注目,说起话来也比往常更加慢条斯理,过去她对什么都感到好奇,而如今却变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连眼神也都变了。她已经成了她母亲不幸的旁观者,仿佛她正在步母亲的的后尘。这一切给妈妈的生活带来了突然的不安,因为她的女儿正冒着最大的危险,她将永远嫁不出去,永远无法在社会中立足,面对着这个社会,她将一无所有,毫无希望,孤单寂寞。妈妈大喊大叫地向我扑过来,她把我关在房间里,用拳头捶我,打我耳光,剥光我的衣服,凑近来闻我的身子,闻我的内衣,她说她发现我身上有那个中国人的香水味,她还迫近我,看我的内衣裤上是否有可疑的污迹。然后她便大声嚎叫,好叫全城都能听到她的声音,说什么她的女儿是个婊子,她将把她赶出家门,说她恨不得看我立即暴死,还说再也没有谁会要我,说我臭不要脸,连狗也不如。她一边哭,一边说养这么个女儿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早把她赶出家门,名得弄脏这块地方。

    我大哥正呆在关着我的这间屋子的墙后。

    大哥在那里替妈妈帮腔,他对她说这个孩子该打。他的声音低沉、亲切、温柔,他对她说无论如何必须弄清事情的真相,不能让这个丫头误入歧途,不能让妈妈灰心失望。妈妈使尽全身力气抽打着我。二哥嚷着叫妈妈别管我。二哥跑到花园里去,他躲起来,他害怕我会被打死,他害怕,他总是害怕这个陌生人——我们的大哥。小哥的害怕使妈妈平息了怒气。她为她生活中的灾祸和她那有失体面的女儿面哭泣。我也和她一道哭起来。我发誓在我生活中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就连一个亲吻也没有过。我说:你想我怎么能够和一个中国人,怎么会和一个长得又丑、又娇弱的中国人干出这种事?我知道大哥正靠在门外,他在那里听着,她知道妈妈在干什么,他知道妹妹正光着身子挨打,他希望妈妈能继续打下去,直到打出毛病。妈妈并不知道大哥这一阴险、毒辣的用心。

    那时我们都还很小。大哥和小哥哥往往无缘无故地打起来,经常是哥哥对弟弟说了一句:滚开,别在这里碍事!说着就动手打起来。他们只顾互相打,谁也不吭一声,只听见他们喘气、喊疼、还有那拳头的闷响声。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妈妈总是用一种大喊大叫的歌剧般的嗓门来给这战斗的场面伴奏。

    他们都一样善动肝火,而这种肝火也只有在兄弟之间、姐妹之间或父母之间才能看到。大哥不在家里家外随心所欲、作恶欺人就感到难受。而小哥哥则因为目睹大哥这惊恐怖行径无能为力而苦恼。

    当他们互相的时候,我们既担心小哥会被打死,同样也担心大哥会被杀掉。妈妈常说,他们在一起总是打架,从来也没有一起玩过,从来也不在一起聊聊天。他们唯一共同之处,就是他们有同一个妈妈,尤其是有同一个妹妹,不过那也只是血统相同而已。

    我想妈妈也只有在提起大哥时才说:我的孩子。有时候她也这样叫他。而对其他两个孩子,她总说:那两个最小的。

    第06节

    家里的这些事,我们在外面什么也不说,我们首先学会对我们生活中最要紧的事——贫穷——保持缄默。还有,对其他的一切也一样保持缄默。那些最初的秘密,这个词显得有点言过其实,那就是我们兄妹的情人,我们那些在村外的幽会,最初是在西贡的街头,后来在客轮上、火车上,尔后则无处不去。

    傍晚时分,尤其是在旱季,妈妈突然心血来潮,她叫人把屋子上上下下彻底洗刷一遍,她说这是为了干净,为了凉爽。我们的房子就建在土堤上,和园子隔开,使它免遭毒蛇、蚊子、红蚂蚁、湄公河的水患以及季风带来的水患的袭击。由于房子地势较高,所以大扫除时可以用大桶水、大桶水地冲洗,可以让它象园子一样全都泡在水里。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流进了院子、灌进了厨房。那些小男仆特别高兴,我们和他们在一起嬉戏,大家互相泼水,然后我们用马赛的肥皂洗刷地面。大家都光着脚丫,妈妈也光着脚丫。妈妈笑啦。这个时候我们怎么闹她都不会反对。整座房子香气扑鼻,它有一股被暴雨冲刷过的湿泥土所散发的那种清香气味,这股泥土的气味一旦和马赛肥皂的气味,和纯正、正派的气味,和那衬衣的味道、母亲的味道,和母亲那纯朴、宽宏的味道掺杂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香味。水一直流到小道上。男仆的家属都来了,连他们的客人也来了,邻居白人的孩子也来了。看着满屋子家具横七竖八、杂乱无章,妈妈非常高兴。有时妈妈会格外高兴,每当她忘掉苦恼的时刻,每当她清洗屋子的时候,那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妈妈走进客厅,弹起钢琴,她只会弹那首早先在师范学校学过的、如今还背得出来的曲子。她唱着歌。有时甚至边弹边唱。她站起来,一面唱、一面跳。房子突然象一个池塘,一块河边的田地,一片水滩,一个沙滩。而我们才感到高兴。

    正是那两个最小的孩子——小妹妹和小哥哥——首先乐极生悲,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于是立即收起笑容,向那暮色苍茫的园子中走去。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当我们用清水洗房的时候,大哥并没有在永隆,当时他住在我们在法国的保护人——洛特-加龙省的一位乡村神甫家里。

    大哥偶然也有笑的时候,可他从没有象我们一样笑得那么欢。我把什么都忘记啦,我忘了谈起这个,我和小哥哥都是爱笑的孩子,我们常常笑得喘不过气来。

    战争和童年给我留下了同样灰色的记忆。我把战争时期和大哥在家里的统治混淆在一起。这也许是因为小哥哥就死在烽火连天的时刻:他的心脏,就象我上面所说过的已经停止跳动。我相信,在战争期间,哥哥一直没再见过弟弟。对他来说,弟弟的死活再也没有了解的必要。我觉得这场战争就象他本人一样,四处漫延,无孔不入。偷窃、毒害,无处不在,一切都和它搀和、搅混在一起,它存在于躯体中,存在于心灵里,醒时可见,梦里萦绕,就在那块令人爱慕的领土上,它时时刻刻无不为热衷于侵占孩子、弱者以及被征服的人民躯干而苦恼,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邪恶就在那里,在家家户户之中,残害生灵。

    我们又回到他那单身的住处。我们相亲相爱,难分难舍。

    我有时并不回寄宿学校,而在他身边过夜。我不大愿意躺在他那热扑扑的确里睡觉,只是和他同屋就寝、同床入梦。有时我也逃学。夜里,我们上城里的馆子吃饭。他给我洗澡、给我化妆、给我穿衣服,他喜欢我。我是他生活中最喜爱的女人。他总是害怕我另有外遇而整天担心受怕。而我对这种事情从来就不在乎。也无惧怕。他之所以担心吊胆,还因为他意识到,我不仅是一个白人姑娘,而且我年纪太轻,万一泄露天机,那他将锒铛入狱。我是守口如瓶,并打算继续向妈妈、专项是大哥撒谎。我嘲笑他胆小如鼠。我对他说我们家穷得很,妈妈根本就打不起官司,再说过去她也打过不小官司,可全都一败涂地。无论是为了那本土地册,还是抗议行政当局或地方总督,甚至反对现行法律,她无不一一以失败告终,她不懂得吸取教训,叫她心平气和地等待、再等待,她办不到,她大声疾呼,那也不过是白费唇舌,枉费心机。对我们的事,她也将会如此而已,全然不必担心害怕。

    玛丽-克洛德.卡彭特是一个美国人,我好象记得她是从波士顿来的。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十分明亮,总是那样炯炯有神。那是1943年的事。玛丽-克洛德.卡彭特是一个红颜刚谢的金发女郎,长相相当俊俏,她常常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微笑。我突然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和她寻细尖嗓子不大协调的低沉的声音。她也已经四十五岁了。她住在十六区,就是在阿尔木桥附近。她的寓所就在塞纳河岸边一幢楼房的最高一层。我们常常到她家里吃饭;冬天吃晚餐,夏天吃午餐。饭菜都是从巴黎一流的馆子订来的。菜色总是相当体面不过份量不算多,只是勉强够吃。我们向来只能在她家里才能见到她,从没有在外面见过。有时候,她家里也来一个马拉尔梅式的诗人,可经常也有一两个,甚至叁个文人,不过他们往往只来一次就再也不见露面了。我一直弄不清楚她是从什么地方邀请来这班人,在什么地方认识他们的也搞不明白到底她为什么要邀请他们来。这班文人,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一个,既没有读过,也没有听别人说过他们的作品。用饭的时间并不长。大家谈了许多关于战争的事,那是斯大林格勒战役的事,时间是1942年终末,玛丽-克洛德.卡彭特听得多,打听的也多,就是很少说话。竟然有这么多的事她都不知道,她常常为此感到惊奇,她笑了。一吃完饭,她就起身告辞,因为听她说,她还有事要做。她从来也不说到底她在忙什么。每当我们人数较我的时候,在她走了以后,我们继续在那里呆上一两个钟头。她常对我们说:你们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在她不在的时候,谁也不议论她。其实我想谁也广议论不了她。因为实际上谁也不了解她。我告辞回家,心里总有种似乎白天做了场噩梦的滋味,好象是在陌生人家里呆了几个钟头,那些客人也都如此,彼此都不认识,似乎都在那里消磨时间,得过且过,没有任何人情或其他方面的动作。到了那里就象穿越了第叁国国界,又好象是乘火车旅行,或者是在医院的候诊室里,在旅馆或在广场。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那向着塞纳河的宽阔的平台上进午餐,并且在占满整个屋顶的花园里喝咖啡。那里还有一个游泳池,可谁也没下去游泳。大家举目眺望巴黎,那空荡荡的大街,还有河流和小巷。在那些行人稀少的街巷里,卡特莱兰花绽开着绚丽的花朵。我常常看着这位玛丽-克洛德.卡彭特,几乎是随时都盯着她,弄得她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却无法移开视线。我之所以盯着她,目的是想看到这位玛丽-克洛德.卡彭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她总在这里而不去别处?为什么她要从如此遥远的波士顿来到这里?为什么她是如此富有?为什么人们对她竟然一无所知,丝毫不了解她的任何底细?为什么她总要似乎是迫于无奈地接待这些客人?为什么在她那深邃的眼睛里有某种死亡的微粒?为什么玛丽-克洛德-卡彭特所有的裙子都似乎缺少一点令人说不出来的东西,使得这些裙子仿佛不完全是她自己的,仿佛要是这些裙子穿在别人身上也会有同样的效果。这些裙子颜色都不鲜艳,端庄正统,非常浅淡,甚至是白色的,好象严冬里穿起雪白的夏装一样。

    还有一位名叫贝蒂.费尔南代兹的。每当女人的形象在记忆中回荡的时候,男人的形象永远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挤进来。贝蒂.费尔南代兹也是一个外国女人。一提起她的名字,她就仿佛展现在你的眼前,你看,她正漫步在巴黎街头,她是个近视眼,看东西总要凑得很近很近。她常常眯起双眼,以便看得更清楚,当她向你问好的时候,手总是轻轻一握,你好!身体好吗?如此而已。现在她早已去世了。也许已经有叁十个年头了。我还记得她那潇洒文雅的风度,现在想把她的风度忘掉已经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东西能损坏她那完美的形象,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年代里,无论是寒冷还是饥饿,无论是德国的失败还是那罪孽的彻底暴露,这一切都将永远无损于她。她永远凌驾于历史之上而出现在巴黎街头,尽管这段历史是可怕的。她的双眼炯炯有神。她穿着一身玫瑰色的旧裙子,头上戴着一顶沾满尘土的遮阳帽,步行在阳光下的马路上。她身村颀长,苗条,仿佛是一幅中国的水墨画,又象是一尊雕刻出来的艺术品。街上行人都不禁驻足观看,都为这位低头前行的确国女郎的美丽姿容感到惊讶。真是一位绝代佳人。人们从来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大家只是估计她来自外乡,来自异邦。她很漂亮,她的美貌?

    贝蒂-费尔南代兹不但接待客人,而且也有她的“接待日”。有时我也去赴约。有一次,我在里还见到了德里厄.拉罗歇尔,此人明显患了傲慢症,他沉默寡言,为了不显得屈尊受请,他用假嗓子、用一种类似翻译的语言说话,吞吞吐吐、极不自然。可能当时还有布拉齐亚克,不过我已经记不清了,真是后悔莫及。萨特是从来不上那个地方去的。当时还有许多蒙帕纳斯的诗人,可惜我也记不得他们的名字,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了。当时没有德国人。我们不谈论政治,只谈论文学。拉蒙.费尔南代兹高谈阔论巴尔扎克。我们常可以听他说个通宵达旦。他对巴尔扎克真正伟大之处谈不出半点,几乎忘得精光,而所谈的实际上也是十有九虚。他并没有提供多少有关巴尔扎克的情况,只是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谈论巴尔扎克就象谈论他自己的的经历一样,相传他本人曾一度试图成为巴尔扎克其人。拉蒙.费尔南代兹具有崇高的谦恭精神,甚至在他的学问中也充满着这种精神。当他在利用他的知识的时候,他便带着这种固有的坦白态度,从不立足于自我表现。他是一个诚恳的人,如果您有幸能在街上或在咖啡馆里碰见他,确实是一件高兴的事。他同样也会很高兴见到您,并且说真的,他的确乐于向您致意。你的身体好吗?这句话是按英语的句式说出来的,句子中间没有逗号,并且带着一阵笑声。须知这笑里藏刀,不怀好意。对这么一场赤裸裸的侵略战争,以及由此而来的不可逃脱的灾难,“抵抗运动”、“法德合作”,还有挨饿、受冻、迫害与耻辱等等,能付之一笑了事么?

    她,贝蒂.费尔南代兹,她也只会谈论人,谈论那些她在街上看见的,或者是她所认识的人,谈论他们的身体健康如何。谈论商店货柜里还剩下什么可以卖的东西,还有什么增加牛奶和鱼类的配给供应,缓和供应短缺以及解决人们挨冻受饿的措施等等。对生活她向来了解得细致入微,在这方面她一贯表示对人的友好和关怀,既真挚,又温情。费尔南代兹一家人都是“合作者”。贝蒂.费尔南代兹曾经看着德国占领下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看着巴黎,看着广场上那些芬芳吐艳的卡特莱兰花。她和另外一个女人玛丽-克洛德.卡彭特一模一样。她们都有“接待日”。

    他用他那辆豪华的黑色轿车把她送回寄宿学校去。为了背人耳目,他把车停在离校门梢远的地方。此时已是茫茫夜色。她一走下车就跑了起来,连回个头也没有。一走进大门,她就看到宽阔的操场上仍然灯火辉煌。当她刚在走廊露面的时候,她就发现她正在那里等着她,她已经显得非常不安,笔直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问她:你上哪儿去了?她说:我没有回来睡觉。她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而埃莱娜-拉戈内尔也没有追问下去。她摘下那顶玫瑰色的帽子,然后把辫子松开,打算上床睡觉。今天你连学校也没去吧?是没有去。埃莱娜说他们已经给我们学校来过电话,所以她才知道她逃学了,还叫她必须找总学监去。有许多姑娘呆在操场上黑暗的角落里,她们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树上挂着一些特大灯泡。有些教室仍然是灯火通明。有的学生还在学习,有的则呆在教室里聊天,打扑克牌,或者唱歌。学校没有给学生规定睡觉的时间,因为白天实在太热,所以夜里就随便一些,学生们和那些年轻的女舍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在这所国立寄宿学校里,我们俩是唯一的白人姑娘。这里有不少混血儿,其中大多数都是被她们的父亲所抛弃的,这些父亲都是一些士兵、水手,或者是海关、村镇、公共工程等部门的小职员。他们多半是来自公共救济处。这里还有几个“四分之一混血姑娘”。根据埃莱娜-拉戈尔内的猜想,法国政府将把这些姑娘培养成为医院护士,或者孤儿院、麻风病院、精神病院的女监护。埃莱娜-拉戈内尔还认为有些姑娘将被送到霍乱和鼠疫患者的检疫站去工作。这就是埃莱娜-拉戈内尔所相信的,所以她哭起来,因为这些工作没有一个是她愿意干的,她常常说她无论如何要从这所寄宿学校逃出去。我去见那位值班女舍监,她也是一个年轻的混血女人。她很注意埃莱娜和我的行动,她说:您没有上中学去上课,昨天夜里也没有回这里来睡觉,我们只好通知您的母亲。我对她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是从今天起,我将尽量每天回到寄宿学校睡觉,我还说这件事没有必要跟我母亲说。年轻的女舍监看着我,微笑地看着我。

    后来我又重新开始原先那种生活。事先我也给妈妈打过招呼,她特意来到寄宿学校找女校长,请求她晚上让我自由活动,不要硬性规定我归校的时间,同时也要求她不必强求我参加寄宿生的假日散步。她说;我这个孩子自由惯了,如果不给她自由,她就会跑掉,就连我这个当妈妈的,对她也毫无办法可想。我就得让她自由。

    女校长允许我象住旅馆一样住在她的寄宿学校里。

    很快,我的手上就带上一枚订婚的钻石戒指。那些女舍监也就不再给我提意见了。人们原先以为我根本就没有和人订婚,可是这颗钻石价值昂贵,谁也不会怀疑它不是真货,而正是这颗送给年轻姑娘的贵重的钻石戒指使得谁也无话可说。

    我回到埃莱娜-拉戈内尔身边。她正躺在一条长椅子上哭泣,因为她以为我马上就要离开寄宿学校。我坐在长椅上。埃莱娜-拉戈内尔躺在我身边,她那柔美的身躯在华丽的连衣裙里面自由自在,着实令我倾心。我从没有见过象她那样美的胸脯。我从没有碰过它。埃莱娜-拉戈内尔还是一个不懂得害羞的姑娘,她不知道什么叫害羞,她竟然能一丝不挂,光着身子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上帝赋予人间最美的事物,莫过于埃菜娜-拉戈内尔的身躯,那真是不可言状的美。她的身村和她那一对挂在胸部而又似乎欲脱离胸部的rx房显得十分对称。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她那丰满的rx房更富有魅力,她的乳峰丰满外凸,仿佛令人垂手可得。在如此夺目的光辉面前,连小哥那苦力般的身躯也不免黯然失色。男人的躯体总是显得干瘪、内秀。可他们的体形却经久不衷,这和埃莱娜-拉戈内尔大不一样,她的形态无法长期保持,只不过一朵季节花,不久便会叶落花谢。埃莱娜-拉戈内尔来自大叻高原。她的父亲是镇上的官员。不久前她正好在学期中间来到这里。她胆怯害怕,常常愿意呆在你的身旁不言不语,或是哭泣流泪。她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暗红的肤色,因此人们很容易认出她来,因为这里所有的孩子都由于贫血和天气酷热而脸色苍白、发青。埃莱娜-拉戈内尔不上中学课程,她不知道上学,也不懂得学习,她什么也记不住。她在寄宿学校里读小学的课程,而上这些课根本毫无用处。她依偎着我哭了起来,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她的双手,我对她说,我将跟她一起留在寄宿学校里。埃莱娜并不知道自己长得非常漂亮。她的父母也不知道要把她培养成个什么样的人材,他们只想尽快把她嫁出去,埃莱娜可以随意找到任何一个未婚夫,可她并不想去找,因为她不想结婚,她一心想跟着妈妈回国去。最后,她还是按着妈妈的愿望嫁人了。她要比这个头戴小丑帽、脚穿金丝鞋的我长得更加漂亮,但我要比她更加成熟,更加接近结婚的年龄。当然埃莱娜-拉戈内尔也满可以出嫁,可以配偶成婚,只是她什么也不懂,你可以吓唬她,可以给她解释会使她害怕的一切,可以叫她呆在那里,乖乖地等着。

    埃莱娜-拉戈内尔还不懂得我所懂的一切。然而她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就如我所猜想一样,我所知道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埃莱娜-拉戈内尔的躯体沉甸甸的,天真无邪,她的皮肤就象某种水果的表面一样光滑柔嫩,而这种柔嫩很快就将会感觉不出来,只能让你产生少许的幻觉。埃莱娜-拉戈内尔令人产生杀她的念头,令人做起亲手杀她的美梦。她身上虽然有一副象似精白面粉的形象,可她自己却无所感觉,这些东西将赐给玩弄它们的那双手,赐给吸吮它们的那张嘴,而她却不把它们记在心上,也不了解它们,更不了解它们那神奇的威力。我真想吮埃莱娜-拉戈内尔的奶,就象他在中国城那间房子里吮我的奶一样,我每天晚上都到那里去,去那里加深我对上帝的认识。我对她那宛如精白面粉的酥胸贪婪无厌。我真想把她带到我每天晚上所去的地方去,让他和她在一起,我将可以通过她获得一种彻底的享受,然后我死也甘心。

    我爱慕拉戈内尔如同爱我那堤岸的情人一样,我把他们看成是一样诱人的血肉,只不过拉内尔的肤色更加明亮,更加洁白无瑕。她的每一个举动,每滴眼泪,每个缺点,每一处无知,都可以使他的形象反复展现。埃莱娜-拉戈内尔就是这个可怜男人的妻子,这个堤岸的、中国的难以理解的男人。埃莱娜-拉戈内尔也是属于中国。

    我没有忘记埃莱娜-拉戈内尔。我没有忘记这个可怜的男人。自从我动身回国以后,自从我和他分手以后,整整两我没有接近过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而这种神秘的忠诚应该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当时还是这个家庭的成员,因为那是我栖身的地方,除此之处,别无他处。就在这个冷漠无情,艰难困苦的环境中,我最深深地相信我自己,我有我自己最基本的抱负,那就是将来我一定要从事写作。

    我在堤岸情人单身宿舍里渡过的那些时光,曾经给这块灰暗的灰暗的地方带来了短暂的欢快。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是和死神咫尺相邻的地方,是暴力、痛苦、失望、蒙受耻辱的地方。这就是我那堤岸的委身之处。它在大河的彼岸。然而有朝一日,我将会渡过大河去寻找新的归宿。

    我不知道埃莱娜-拉戈内尔后来的情况,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是她第一个离开了寄宿学校,比我动身回法国早得多。那时是她妈妈要她回到大叻去。我好象记得是让她回去结婚,因为她可能碰上一个刚从大城市来的人。也许我弄错了,我把我想象的和埃莱娜-拉戈内尔奉母亲之命被迫回国一事混淆在一起。

    第07节

    让我也向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是这样的:为了抽鸦片烟,我大哥偷了佣人的钱,还偷了妈妈的钱。他翻箱倒柜,又偷又赌。父亲临死前在那名叫“两海之间”的地方买下了一座房子。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家产。由于他在赌场连连失利,妈妈只好把房子卖掉替他还债。可这也不够。永远没有够的时候。当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企图把我卖给古波尔咖啡馆的顾客。正是为了他,妈妈才有心思活下去,为了他能够吃饱、睡暖,为了他还能听得见呼唤他的名字。妈妈省吃俭用,用了十年的积蓄替他在安布瓦兹附近买下一块地产。可这块地产一宵之间就被他抵押出去。妈妈只好支付利息。从我说过的那片林场砍下来的木头也都被他一宵之间输个精光。他还偷窃我这位快死的妈妈的钱。他是一个专门翻箱倒柜的家贼,他嗅觉灵敏,善于搜索,无论是成堆的布料还是细小的藏物都难逃厄运。他还偷过亲戚的东西,什么首饰、食品等等,一偷就是一大堆。他还偷过杜阿姨、男仆人和我小哥哥的东西。至于我,他自然也没有少偷。他差点没把自己的妈妈也给卖掉。当妈妈刚刚断气而尸骨未寒的时候,他便急急忙忙把公证人请来,假惺惺地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他最善于逢场作戏,此时此刻他如丧考妣。公证人说这份遗嘱无效,因为死者过于偏袒她的长子的利益而损害我的权益。差别之大,令人觉得可笑。我必须当机立断,或接受,或拒绝。我表示接受:我签了字。我终于接受了这份遗嘱。大哥两眼低垂,说了一声谢谢。他呜咽地哭起来。他可能由于在南方当过法奸与敌人合作而遭当局追捕,他再也不知道哪里能有藏身之处。他终于跑到我家里来避风。我一直也不很清楚其中的底细,可他毕竟避开了一次危险。也许他曾经出卖过一些人,出卖过一些犹太人,这些事他都可能干得出来。每当他杀了人之后,或者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他总是显得十分温顺、亲热。当时我丈夫还被关在集中营里,大哥还表示同情他。他在我家里住了叁天。我忘记了他的老毛病,所以每当出门的时候,我什么东西都没有锁起来。当时我把用自己的配给证买下来的白糖和大米储存起来,以便等我丈夫回来时可以食用。他到处搜查,随意取走我的东西。他还翻弄我卧室里的小衣柜。他终于找到他可以下手的东西。他把我全部的积蓄五万法郎统统拿走,分文不留。他带着赃物离开了我的公寓。后来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并没有和他清算这笔老账,这对他来说实在太丢脸了,我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在他登到那张伪造的遗嘱之后,为了换得一口面包,他竟然把那座冒牌的路易十四城堡也给卖掉了。这笔买卖也象那份遗嘱一样,也是弄虚作假,鱼目混珠。自从母亲死后,他就孤零零地一个人,他在世上没有一个朋友。他从来就没有交过朋友,他在蒙帕斯曾经有过几个女人在他手下“干活”,有时他并不叫这些女人干活,至少开始的时候不叫她们干活,有些时候也雇用一些男人,不过这班男人往往还得向他倒贴钱。他孑然一身,生活在极端孤独之中,尤其是他的晚年过得更加凄凉。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坏蛋,他的动作是微不足到的。他让他周围的人感到害怕,只此而已。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丧失了他那真正的王国。他还不是一个强盗,只是一个家里的二流子,一只翻箱倒柜的家鼠,一个赤手空拳的杀人犯。但他从不感到绝望。既然所有的坏蛋都能活着,他也照样能活下去,他没有果敢之处,整天担心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自从母亲死了以后,他就过着一种古怪的生活。在图尔,他只认识咖啡馆里的侍者,拿他们做为他了解情况的“渠道”,那班酒气熏天的常客则是他在咖啡馆后厅打牌的陪客。他亦步亦趋,开始效仿他们,他拼命地喝酒,两眼充血红肿,嘴巴歪斜,模样凶狠。他在图尔已经一无所有。当他把两处地产变卖抵债之后,两袖清风,空空如也。他在母亲租下的那间家具贮藏室里住了整整一年。他睡了整整一年的扶手椅。多亏当时房东开恩,允许他进屋栖身,使他能得在那里呆了一年。后来,房东终于下逐客令,把他拒之门外。

    在这一年期间,他何尝不想赎回他那块已经典押出去的地产,他把母亲留在家具贮藏室里的家具一件一件地输光了,还铜制佛象,铜制器皿,后来连床、衣柜和床单也都拿出去当赌注。最后终于全被输光,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一无所有。孑身一人,孤苦零丁。在这一年里,谁也不愿意收留他。他给巴黎的一个表兄弟写信求援。终于在马尔赛普市弄到一个勤杂员的房间。这位五十开外的老光棍总算谋得有生以来第一个职业,领到有生以来头一份工资。他是海运保险公司的勤杂员。我想他在那里足足干了十五年。他进了医院,但没死在那里,而死在自己的家里。

    妈妈从不对谁说过这个孩子的不是。她从不抱怨自己的儿子。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偷鸡摸狗、翻箱倒柜的人。这种母爱简直就是一种罪过。他一直隐瞒这种罪恶的母爱。如此母爱着实令人费解,对任何不了解她的儿子的人来说,就是当着上帝的面也无法解释。关于她的儿子,她总是喜欢谈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本来在我们兄妹叁个当中该数他最聪明、最赋有“美感”,最精明能干,并且还是一个最爱他母亲的人。总而言之,他可算是最了解她了。她说,我真没想到一个男孩子竟然能够如此敏感,如此富有深厚的感情。

    我们后来见过一次面,他和我谈起小哥哥死时的情景。他说,我的小哥哥,我们的小保罗死得可怕极了,简直叫人恶心。

    我脑子里迄今还留下这么一幅我们家庭生活的景象:那是在堤岸家里的饭桌上。我们兄妹叁个在饭厅里吃饭。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人了。妈妈没跟我们一起吃饭。开始,哥哥看着我和小哥哥吃饭,后来他把叉子一搁,两眼直盯着小哥哥。他仔细地瞧着他,然后他突然冒出一名难听的话。他说的是有关吃东西的事,他说小哥哥应该自量一点,吃东西不要没个够。小哥哥没有吭声,照样吃下去。他又提醒一句,说什么那些大块的肉是专门留给他的,叫他别忘啦。他说:别来这一套。我问他:为什么这些肉光是留给你的?他说因为本来就是留给我的。我说:我真盼望着你死去。我再也吃不下去了。小哥哥也没法吃下去。他正等待着,只要小哥哥敢于还口,哪怕是说出一句话,他那双摆在桌上的拳头就会砸烂他的脑袋。小哥哥仍然一声不吭。他脸色苍白,泪水从睫毛之间掉了下来。

    大哥死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天。我记得是在春天,四月份的某一天。那天有人给我来电话。他们没说别的,只说他死在他房间里的地板上。死神终于在他的历史行将结束时,提前降临。其实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命运就早已注定了,只是死神来得太迟了。自从小哥死了以后,他的命运就已经在劫难逃了。

    妈妈曾经要求把他和自己安葬在一起。我已经记不清在什么地方,埋在哪处公墓里,我只知道在卢瓦尔省。他们俩双双被埋葬在同一个墓穴里,而且仅仅是他们俩个。这是千真万确的。一幅不堪入目、令人难以容忍的景象。

    一年到头,黄昏总是在同一时刻降临。暮色非常短促,几乎骤然而至。每逢雨季,整整几个星期看不见天日,天空总是雾气沉沉,就连月光也无法透过。而旱季则恰恰相反,万里睛空,洁白如洗。即使那些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仍然光亮可见。大地上,水面上,公路上和墙壁上,投下了一个个平行的影子。

    我记不清白天的景象。因为阳光的照射使自然的色彩失去了光泽,遭受了破坏。而夜间的景象,我却记得一清二楚。那蓝色就在天际的尽端,在那浓云密雾的后面,覆盖着整个世界的天穹,对我来说,天空就是这蓝色底下的纯洁的光迹,这种混合的冷色赛过其他任何颜色。当我们还住在永隆重的时候,有时当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叫人套上那辆旧式的双轮马车,我们驾着马车前去观赏那间奇妙的景色。月光从天上落下来,撒在清晰透明的瀑布上,撒在寂静的、纹丝不动的空气中。空气也是蓝色的,人们可以把它捧在手里。天空就是这种不断闪烁的光芒。月光照亮了一切,照亮了大河两岸的田野,无边无际,直至那视野的尽头。每个夜晚都有不同的景色,都可以叫出不同的名字。而那夜间的声音就是乡村家犬的吠叫声。它们神秘地吠叫,此起彼伏,互相呼应,村村相传,漫无边际,通宵达旦。

    在院子里的小径上,番荔枝树的影子漆黑如墨。整个花园都凝固在一种冷漠的静止之中。房子也是一样,既宏伟壮观,又忧郁悲伤。小哥哥跟在我后面走着,这时候他一再观望着那扇朝着寂静的大道敞开的栅栏门。

    有一次他没有来到中学的门口等着我。只有司机一个人坐在那辆黑色的轿车里。他对我说,少爷回沙沥去了,因为他父亲病了。还说他——司机——奉命留在西贡负责送我上学,接我回寄宿学校。数日之后,少爷回来了。他又重新坐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座位上,因为怕被人看见,他总是把脸扭过去,他总是提心吊胆。我们互相亲吻,一声不吭,一再地拥抱接吻,完全忘记这是在学校的大门口。他一边亲吻,一边哭泣。他的父亲还得活下去。他最后一线希望幻灭了。他曾经对父亲提出过这个要求。他央求父亲让他继续把我留在他身边,求他理解他的心情,还说他父亲一生当中至少也会经历过一次如此强烈而且不可阻拦的爱情。他央求父亲也允许他享受一次与这位白人姑娘的疯狂的爱情,他求父亲允许他在姑娘被送回法国之前充分地去爱她,至少再爱她一年的时间。因为对他来说,这刚萌芽的爱情是如此的强烈,无法抛弃,这肉体的分离实在是太可怕了,何况父亲也知道,以后这样的爱情是永远也不会产生的。

    父亲一再对他表明,他不愿看着他的儿子早日死去。

    我们一起泡在浴缸里的凉水中,我们互相吻着,呜咽着,痛不欲生,可这一次,我们的确是因为所享受的是一种无法得到的安慰而痛苦万分。后来我对他说,没有什么值得悔恨的,我向他重复刚才他所说的话,说我随时都可能动身回国,因为当时我也无法决定我自己的行动。他说从今以后,这一切他将无能国力,因为大局已定,无法挽回。我对他说我同意他父亲的意见,我也表示不再继续和他混下去。可我并没有陈述我的理由。

    永隆一条长长的大街延伸到湄公河的岸边。入夜以后,这条大街总是空无一人。那天晚上,就象几乎每个晚上那样,突然停电了。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开始发生。当我刚踏上这条大街的时候,当花园的栅栏门刚刚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电就被切断了。于是我拔腿就跑,因为我害怕黑暗。我越跑越快。突然间,我似乎听见在我身后也有另外一个人在跑。我肯定后面那个人正跟着我的脚步追着我跑过来。我一面跑,一面回头看。我于是看见:这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瘦得象死人一样,她边跑边笑。她光着脚丫,紧跟在我后面,想把我抓住。我认出她了。她就是镇上的女疯子,是永隆的那个女疯子。我头一次听到她说话,她总是在夜里才说话,而白天却睡大觉,并且常常在这条大街上,在这个花园门前。她一边跑,一边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叫喊。我十分害怕,以至想叫人都喊不出声来。那时我可能只有八岁。我听见她那狂笑声和嚎叫声。她肯定是在拿我开心。留在我的记忆中的就是这种内心的害怕。要是说这种害怕超越我的理性,超过我的确力,那未免说得太轻了。我当时简直是魂不附体了。当时如果那个疯子用手碰我一下,哪怕是轻轻地一碰,我也将会比死去还可怜,我也将会变成一个疯子。我跑进邻居的花完里,我想钻进屋子里去,可当我刚爬上台阶的时候,我就摔倒在门前。后来过了好些日子,我仍然心有余悸,无法叙述我在那天晚上的遭遇。

    长期以来,我一直担心母亲精神状态的恶化——我还不能给她这种病态定性——每当她和她的孩子分离的时候,她就会处于这种状态之中。我想只有我才知道我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情况将会怎么样,而我那些哥哥是不可能知道的,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妈妈那种精神状态。

    那是在我们彻底分别的前几个月,当时我们还住在西贡,有一天,天已经很晚了,我们还都坐在代斯达尔街那座房子的阳台上。杜阿姨当时也在场。我看着妈妈。起初,我有点认不出她来。后来,她的形象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转眼间她面目全非,连我一点也认不出她来了。突然间,在我的身边在妈妈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不是我的妈妈,可她的面貌却和妈妈颇有相似之处,不过这个女人绝对不是我的妈妈。她的神态有点滞呆,两眼注视着花园里的某一个角落,仿佛在突击探某种紧迫事件的发生。她窨看见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身上有一种青年人的线条和目光,有一种由于腆而被克制住的幸福感,看来她是一个惯于腆的女人。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杜阿姨就坐在她身边,可是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似地。我的确骇不仅在于我对她的描述,她的线条,她那幸福的神态,以及她的美貌,而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她就坐在妈妈刚才的那个位置上,成了妈妈的替身。我非常清楚,谁也没在妈妈这个座位上坐过,所以只能是她自己,可是就这么一个无法顶替的真人却突然消逝,再也无法呼唤她重新出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来顶替这么一个活人的形象。我神志清楚地看着自己变疯了。我嚷了起来。我发出一声微弱的喊声,我想借助这呼喊来砸碎这个死死凝住着眼前这个虚幻场面的镜子。镜子终于粉碎了,妈妈的形象恢复过来了。

    我感到整座城市到处都充满象大街上那个女叫化子一样的女人,不管是城里的、乡下的,暹罗山下的,或者湄公河畔的,她们都是从那个使我害怕的疯女衍化而来,她来自四面八方。无论她来自何处,最后终于来到加尔各答。小姑娘总是睡在校园里那些蕃荔枝树荫下,而妈妈也总是在身边照料她,替她治疗那双被虫咬破、落满苍蝇的脚丫。躺在妈妈身旁的,就是本故事中的姑娘。是妈妈把这位姑娘从两千公里远的地方带来的。可现在这位妈妈对姑娘已经感到厌烦,她想把姑娘给人,她说:喏,把她领去吧!她再也不要孩子了。她身边无儿无女。孩子们全都死去,或被遗弃,不然的话,到了晚年,孩子就成了一大群。那个睡在蕃荔枝树荫下的姑娘还没有死去,她将受到世人的哀悼。

    她站在路边稻田的斜坡上,她大声嚎哭,放声大笑。她那仁慈善良的笔,可以唤醒九泉之下的死者,可以唤醒任何愿意倾听孩子笔的人们。有一次,天刚朦朦亮,她就醒过来,于是便起床上路。这一天她动身了。也许由于她看见平原那边黄色和绿色的天空,她穿越平原。开始朝着大海。朝着大地的尽头走去。她大步地从森林的斜坡下次下来。这里都是一些充满瘴气的大森林,是气候炎热的地区。这里没有海上那种令人精神焕发的清风,只有那蚊子成群的嘈杂声,还有那些夭折的婴尸。雨,天天下个不停。最后终于来到了叁角洲。这是地球上最大的叁角洲。这里全都是黑色的泥沙。河流在这里汇合流向吉大港。一天,她终于来到大海之滨。她欢呼雀跃,她象飞鸟一样发出一阵阵神奇的咯咯的笑声。由于她的笑声,她在吉大港唤来了一条正渡海的帆船,船上的渔民很乐意收留她,带着她横渡孟加拉湾。

    后来,人们开始在加尔各答郊区的垃圾场附近发现了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的踪影。后来她又回来,人们看见她在这座城里法国大使馆的后面。她在公园过夜,身边有丰富的食物,肚子吃得鼓鼓的。

    一天,我也来到这个地方,我是临时打从这里经过的。当时我只有十七岁。这里是英国人住宅区,是大使馆的花园。这时正是季风时节,台球场空无一人。沿着河边,一群群麻疯病患者在欢笑。

    由于我们乘坐的班船发生故障,所以来到加尔各答作短暂停舶。为了打发时间,我们参观了这座城市。翌日傍晚我们又重新起航了。

    当我十五岁半的时候,我的名声在沙沥镇上传播得可快啦。光我这身打扮就会叫人感到我是一个不成体统的人。妈妈对什么事情都没有个主见,就连怎么培养这个小女儿也没个准星儿。多么可怜的孩子。你别以为这顶帽子是天真无邪的,还有那满嘴的口红,所有这些都有所用意,都不是天真无邪的,也就是说,那只不过是为了惹人注目,招来金钱。还有两个坏蛋的哥哥,大伙说,这个中国人是亿万富翁的少爷,他在湄公河畔拥有一座蓝色琉璃瓦的别墅。他的父亲并不赏识这个白人姑娘,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找这么一个姑娘,一个白人坏蛋家庭的姑娘。

    那位被称之为“太太”的女人是从沙湾拿吉来的,现住在永隆。她的丈夫被封官,准备前来永隆上任。可是整整一年,人们在永隆没有见过这位太太露过面。由于这位在沙湾拿吉当行政副官的青年马上就要来到永隆上任,太太和她的情夫再也无法鬼混下去。太太知道丈夫被委派到永隆来工作,而且身边还带着他们的女儿,她告诉她的情夫,这种关系该结束了。所以在她的丈夫离开沙湾拿吉来到永隆的当天,就在镇上的广场上,在光天化日之下,一颗子弹穿过了这位情夫的心脏。

    每天晚上,这个堕落的姑娘总是来到堤岸这个声名狼藉的居民区里,让那个下流的百万富翁的中国人抚弄躯体。可白天,她依然上中学念书。学校里的学生全都是白人姑娘。她们一个个都是白人的少年女运动员,她们正在“体育俱乐部”里练习潜水爬泳。有一天,校方给这些姑娘下了一道命令,禁止她们和沙沥那个小学女教师的女儿说话。

    第08节

    课间操的时候,她孤零零地一个人靠在风雨操场里的柱子上,凝视着外面的街道。关于她在学校里受冷落的情况,她一点也没向妈妈透露过。她继续坐着这个堤岸中国人的黑色大轿车上学来。姑娘们看着她走,所有的姑娘都不和她说话,无一例外。这种孤独使她想起了永隆的那位太太。当她来到永隆的时候,她是叁十八岁,而那个时候小姑娘只有十岁。而现在,当姑娘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

    这位女人站在她房子的平台上,眺望着湄公河畔的大街,每当我和小哥哥听完教理课回来的时候,我总是看见她站在那里。她的房子就在带有顶篷平台的华丽建筑物中间,而建筑物正座落在皆有欧洲夹竹桃和棕榈树公园的中心。这位太太和这个头戴平边帽的姑娘都有同样与众不同的地方,使她们和镇上的其他人隔绝开来。她们两人都在凝视河边那漫长的大街,她们都是一样的货色。她们两个都为世人所孤立。只有她们成了本地引人注目的风流人物。她们的不幸不言而喻。她们俩之所以信誉扫地,完全归咎于她们那躯体的本性,这躯体被情人所玩弄,所亲吻,沉溺于按她们所说的——一种极度的快感之中,一种和那些没有爱情的情人结合所产生的神秘的快感之中。正是因为这种神秘的快感是如此地强烈,使她们极力追求,无所忌惮,无论是在城里,在乡公所,在各地首府,在招待会上,以至在总署的舞会上,处处都谈论着这类风流韵事。

    这位太太刚刚又重新公开露面会客,她认为事情早已过去,沙湾拿吉的那个青年男子早已被人忘记。因此她又重新组织一些晚会,好让这里的人们能够时不时地互相见面,从那可怕的孤独寂寞中挣脱出来,因为这些人终年在偏僻的村镇工作,周围都是大片的水稻田,是充满恐怖、狂热和被人们遗忘的地方。

    傍晚放学的时候,总是那辆高级的黑色轿车和那个头上总是戴着那顶放肆的帽子、穿着那双金丝鞋的姑娘,她去了,去委身于那个亿万富翁的中国人,他在喷头底下替她洗澡,慢条斯理地洗得十分仔细,就象每天晚上她在妈妈家里一样。他用那缸专门为她准备的凉水给她洗澡,然后把湿淋的她抱到床上,打开电风扇,然后一股劲地浑身上下吻她,而她也总是央求他继续、继续吻下去。然后她又回到寄宿学校,谁也不惩罚她,不打她,不羞辱她。

    他是在拂晓时分自杀的,就在镇上灯光闪亮的广场上。而她此时正在跳舞。后来,天也亮了。他的躯体蜷缩着。后来过了一阵时间,阳光的照射使得尸体变形了。她知道后不敢前来收拾。到了中午时分,那里就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了。

    妈妈跟寄宿学校的女校长说:这没关系,所有这些都不要紧的,您看见了么?这些破旧的小裙子,这顶玫瑰色的帽子,还有这双金丝鞋,所有这些她穿起来不都挺合适吗?每当妈妈谈起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显得十分妩媚。寄宿学校里那班年轻的女学监兴致勃勃地听着妈妈在那里瞎扯。她说:镇上所有的男人都围着她转,无论是结过婚的还是没结婚的,全都想要这个小丫头,这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小东西,你们看,她还是个孩子呢。有人说,这是不知羞耻!可我问你:怎么能把天真无邪当做不知羞耻呢?

    妈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也说个不停。她还对她们说起我这个体面的交际花的事。而边说边笑,她笑这个过河孩子的丑事,笑她那滑稽的打扮,她那歪戴的帽子,还有她那举世无双的美貌,她笑在这块法国殖民地里这种无法抗拒的东西——白种女人的皮肤,这年轻姑娘的皮肤。她说她的姑娘原先一直被埋没在穷乡僻壤之中,而如今时来运转,犹如明珠出土,大放光芒,成了城里有目共睹的知名人物,并且在城里众目睽睽之下和一个中国亿万富翁的大流氓勾搭在一起,手上还戴着一颗钻石戒指,活象上个女银行家似的,说着说着,她不禁哭了起来。

    当妈妈见到这颗钻石戒指的时候便低声地说:这颗戒指使我想起当年我跟我第一个丈夫订婚时的一段小小的姻缘。我叫他奥斯古尔先生。我们一听到这个古怪的名字就都笑了起来。她说:这就是他的名字,而且是真的。

    我们互相仔细地打量着,然后她微微地一笑,笑得非常地温柔,略带一点嘲笑的意思,显露出她对自己的孩子是如何了如指掌,也明白将来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我差点把我在堤岸的秘密泄露给她。

    我并没有说出来,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她一直等着我开口,然后她用一种十分亲切的口吻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对你来说一切都完蛋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这里将永远嫁不出去?我耸耸肩膀,笑了一笑。我说:我要是想嫁人的话,我在哪儿都能嫁得出去。妈妈摇摇头,表示这不可能。她说:不行,你的事在这里全让人知道了,所以你在这里永远也嫁不出去。她瞧着我,说了一些叫人难忘的话:男人喜欢你吗?我回答:是的,他们当然喜欢我。她说这个话的意思是:象你这个样子还能使男人喜欢。

    她还问我:你去见他仅仅是为了钱吗?我犹豫一下,然后回答说:是的,我只是为了钱。她又久久地瞧着我,她并不相信我的话。我说:我从前可不象你一样,我虽然学习比你吃力,但我却非常正经,这正经的时间太长了,晚啦,我已经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了。

    那是在沙沥假期的一天,她躺在康乐椅上休息,两只脚架在一把椅子上面,她叫人把客厅的门和饭厅的门都打开,好让过堂风穿过。这时候她很安详自在,一点也不厉害。突然她看见她的小女儿,她很想和她说说话。

    那时我们很快就要结束在这里的日子,我们将抛弃堤坝里的那块土地。这时候离我动身回法国的日子也不远了。我看着她在躺椅上进入了梦乡。

    有时妈妈突然发出命令:明天全家上照像馆去。她埋怨照像的确格太昂贵,可是为了拍一些家庭的照片,她仍然舍得花这笔钱。提起照片,我们倒有时拿出来一起看看,可平时我们之间谁也不看谁,你看你的像片,我看我的像片,连一句评论的话也没有,大家只是看看照片,彼此之间则视而不见。大家都从像片里头看着家里其他成员,或个人的,或合影的。在那些旧像片里,当我们还都很小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大家在一起,可是在这些新的像片里,我们就只好你看着我的,我看着你的,再也找不出一张合影的像片。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了。这些像片一旦被看过就被夹在衣服里头放在衣柜里面。妈妈叫我们照像为的是能看看我们,看看我们是否正常成长。她常常仔细地看着这些像片,就象别的妈妈看着自己的孩子的像片一样。她把这些像片互相比较,喃喃自语地诉说我们每个孩子成长的情况。可是谁也没有和她搭话。

    妈妈只让孩子们照像,从来是不照别的。我没有永隆的照片,一张也没有,也没有一张花园里的,大河边的,或者这块法国征服地上那些两旁站着望罗子树的笔直大街的相片。没有我们居住过的这幢房子的照片,这些用白灰粉刷的房间,里面摆着涂着金粉的大黑铁床,房间里被马路用的淡红色的大灯泡照得和学校教室一样通亮,那些用绿色铁皮做的灯罩,所有这一切,这些令人难以相信,一直是临时性的地方,简陋得不堪入目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一张像片。妈妈就在这些地方安营扎寨,以便等着来日回到法国以后,根据她的脾气,年龄和忧伤的心情,选择她终生挂在嘴上的地区——在巴德加莱和“两海”之间的地方,并在那里过个象样的日子。可后来,当她告啼笑皆非还乡来到卢瓦尔省安居乐业的时候,她那个房间仍然和上面所说的昔日在沙沥镇上的那个房间一样,杂乱无章,不堪入目。也许她早已把当年的宏图忘得一干二净。

    她从不拍名胜古迹、地理风光一类的像片,只拍我们,她的孩子,而且常常叫我们凑在一起,以便省点照像钱。我们那几张粗糙马虎的像片是妈妈的朋友拍下来的,他们都是妈妈的新同事,刚刚来到这块殖民地,所以照了许多热带风光,椰子树、苦力等像片,好寄回去给他们的家属欣赏?

    每当妈妈放假的时候,她总是悄悄地把我们的像片带去给她娘家的亲人看。我们都不愿意上这个家去。我那两个哥哥从来就没有去过。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孩,所以开始妈妈总是把我带去。后来连我也不再去了,因为我那些姨妈,嫌我的品质不好,行为不端,所以不让她们的女儿和我接触。因此,妈妈也就只好带着我们的像片去让她们看。对于妈妈来说,把自己的孩子的像片让自己那些嫡亲姐妹看看也是符合逻辑、理所当然的事。她应该这样做,所以她也就做了。她那些嫡亲姐妹可算是妈妈家里唯一留下来的亲人,所以应该把家人的像片带去给她们看看。她们能从这个女人所作所为中领悟出某种秉性么?的确,她凡事必将坚持到底,死不回头,她绝不会对自己的姐妹撒手不管,对待眼下的苦难处境也不会退却、罢休。这一点我是可以相信的。也正是从这种属于民族的荒诞的勇气当中,我发现了她那种天赋的美德。

    当她年迈衰老、白发苍苍的时候,她也上照像馆照像,她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和她那件暗红色的漂亮的连衣裙一起照像,还有她那两件首饰,一条挂在胸前的长项链和一根头上镶金的玉簪子。在像片上,她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连一点波浪式的皱褶也没有,俨然象一张标准像。生活富裕的当地人也上照像馆照像,不过一生当中只去一次,当他们看到死神快要临头的时候才想起去照个像,留个影。他们照的照片尺寸很大,可全是一样的规格,全都镶以金色框子,并且总是挂在祖先祭台的旁边。我看见过许多照像的人都照出同一副模样像片,其相似之极,令人吃惊。这不仅是老人总有相似的面容,而且所有的相片总是经过修整,这一来,脸上的某些特征,纵然还保留着的话,也都大为减弱而造成千篇一律,万人一个像的结果。他们的脸谱总是按一样的模式加以修整,以便留芳千古,并且总是用浅化的手法,使其形象返老还童,变得年轻。这当然是人所共有的愿望。这种外表的相似,这种衣冠楚楚的形象,必将为他们在家庭历史中所留下的记忆披上一层美丽的外衣,同时也显示出这种留念的特殊性和它的真实性。这些面貌越是相象,就越证明他们不属同一家族的成员。此外,所有的男人都围着一样的头巾,而女人都梳着一样的盘在头后的发髻,都一样把头发梳得紧紧的,男人和女人都穿着一样竖领的长袍。他们全都是一样的表情,不过我仍然可以分辨得开。妈妈在她那张穿着红袍子的像片上的表情就和他们一模一样。有的人认为这是一种庄重的表情,而有的人则认为这种表情平凡,没有个性。

    他们俩再也不谈论未来的终身大事。因为此事大局已定,要想叫他父亲答应让他娶她为妻是毫无希望了。当父亲的可谓是铁石心肠,对儿子毫无怜悯之心。这位父亲对谁也不会发善心。在所有在这里从事经商的中国移民当中,要数这位摇拥有蓝色琉璃瓦的平台的中国人派头最大,最为阔气。他的资产遍布沙沥之外最远的地方,一直到堤岸——这个法属印度支那的华人首府。这位堤岸的青年知道父亲和姑娘的决定是一致的,大局已定,无可挽回。他们至少开始明白,只要女的一走就能使他们俩分开,而这将是结束他们之间关系的一个好机会。他们也明白这个白人姑娘根本也没有坚持非嫁给他不可,她跟谁结婚都可以,应该把她抛弃,把她忘掉,把她还给白人,还给她的兄弟。

    自从他醉心于她的躯体以来,姑娘就再也不因为自己长得单薄而苦恼,而且,奇怪的是妈妈也再也不象往日那样替她得担心,似乎她也发现这个躯体终于说得去,如同别人一样,也能为人所接受。而他,这位堤岸的情人,他则认为这位白人姑娘的发育由于天气过度炎热而受到影响。他自己也是在这种炎热的环境中诞生、长大的。他发现自己和她也有相似之处。他说由于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这种令人难熬的确候条件下生活,所以使她变成了一个印度支那的姑娘。还说她和她们一样,有纤细的手腕,浓密细长的头发,给人一种身强力壮的感觉,尤其是这皮肤,这一身用当地专门留给女人、小孩用的雨水冲洗出来的皮肤。他说法国的女人和当地的女人比较起来,法国女人皮肤显得较为坚硬,甚至是粗糙的。他还说热带地区食物贫乏单调,不是鱼就是水果,这也是产生差别的一引起原因。还有这里人们穿着的棉布、丝绸一类的衣服总是又宽又大,不紧贴着身体,从而使身体自由、裸露。

    堤岸的情人沉溺在这位白人少女的春情之中,如痴如醉。每天晚上他从她身上寻欢作乐,消磨了他的时间,消磨了他的生命。他几乎再也不说话了。也许谁都不会明白他这种心思,这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心思。

    他瞧着她。甚至闭上双眼也仍然在瞧着她。他在她的脸上呼吸。他闭着双眼呼吸着她的呼气,呼吸着这股从她嘴内呼出来的热气。他越来越分辨不清楚这个躯体的界线,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躯体,它并没有完全形成,在房间里还在继续长大,它还没有定形,它时时刻刻都在变化,它不只是存在于他目所能见的地方,在别处也有它的身影,这躯体朝着丧命的嬉戏伸展开来,超越他的视线,它温顺灵活,一味沉溺于享乐之中,象一个年纪成熟的躯体。它并不调皮,百依百顺,而且机智灵巧,令人吃惊。

    我看着他如何处置我,如何摆弄我,而我从没想到他会这样做,甚至超越我的期望,可却完全符合我那天生躯体的需求。就这样我便成了他手中的孩子。对我来说,他也变成另外一种形象。我开始意识到他的皮肤,他的整个躯体,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服感,超越过他自身之外。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也可能会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这就是那个年轻凶手的影子,只不过当时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还没有任何影像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另一个年轻人的影子也同样会在屋子里出现,不过,这个影子我是知道的,有些时候它会出现在我那欢乐之中。我曾经向他说过,向这个堤岸的情人说过,说过他的躯干那种难以形容的舒适感,以及他在森林中,在黑豹出没的河口中所表现出来的胆量。不管我说什么都能迎合他的欲望,而更加令他把我占有。我变成了他的孩子。每天晚上,他正是跟着他的孩子寻欢作乐。可有些时候他也会突然害怕起来,他担心她的身体,好象他已经意识到她死在临头,并且突然想起他迟早会失去了她。她的确质是如此单薄,有时使他突然害怕起来。他还担心她的头痛病,这毛病常常使她形容憔悴,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眼睛上蒙上一条湿布条。他也担心她有冒出厌世的情绪,而当她情绪低落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妈妈,想到她无法改变现状,无法让妈妈在闭眼之前能够过上幸福的日子,无法去杀尽那些制造这种灾难的人,这时候她就会变得骤然号叫起来,痛哭流涕。他把脸贴在她的脸,擦拭她的眼泪,他紧紧地搂着她,她的眼泪和她的怒气激起他一股疯狂的情欲。

    第09节

    他抱着她就象抱着他的孩子。他拿孩子的躯体当玩艺,把她翻来转去,他用小孩的身体捂着他的脸,他的嘴,他的眼睛。而她,她继续听任他的摆弄。而突然间,她却央求起他来,她并没有说出求他做什么,可是他,他却叫她别作声,他大声地嚷他再也不要她了,再也不想拿她取乐了,可眼下他们又重新凑合在一起,禁锢在不安之中,他们就这样,整天沉溺于不安、泪水、失望和幸福之中。

    他们整个晚上都缄默不语。在那辆送她回寄宿学校的黑色大轿车里,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紧紧地搂着她。他对她说,法国的轮船很快就要到达港口了,并且将把她带走,使他们分离。一路上,他们默不作声,有时候,他叫司机把车开到河边去兜兜风。她疲乏不堪,倚着他,睡着了。是他的吻使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

    走廊里的灯光是蓝色的。人们还可以闻到一股烧香的味道,每到黄昏的时候,人们总是要烧烧香。热得呆滞不动,所有的窗子都敞开着,连一丝风都没有。我把鞋脱下,免得走路出声,不过我很放心,我知道女舍监不会起来,因为现在寄宿学校已经允许我夜间随便什么时候回来。我立即去看看埃莱娜的床位,我总是有点不放心,总是担心她在白天就逃离出寄宿学校。她在那里。埃莱娜睡得很香。我记得那是一种固执的、甚至是敌意的沉睡。一种执拗的困睡。她那裸露的双臂放松地盘着头。她睡觉的姿势也和其他姑娘不同,她双腿弯曲,看不见她的脸部,她的枕头已被滑到一边去了。我猜想她刚才一定在等着我回来,后来因为等得不耐烦,生气了,于是这样委曲入睡了。她刚才一定也哭过,尔后便堕入了失望的深渊。我真想把她弄醒,以便一起说点悄悄话。因为如今我与那个堤岸的男人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他也不再跟我说话,此刻我正需要听听埃莱娜对我的问话。她对那些不听话的人总有一副无可比拟的好心肠。可惜我不忍心把她弄醒。有过一次,她就曾经这样在半夜里被我弄醒,结果她再也无法重新入睡。她起床了,要出去走走,她真的出去了,她跑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空旷的院子里,她一边跑,一边喊着我,她是如此地快活,谁也没法阻拦她,而当你不让她散步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正是她所等待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行,终于没有把她叫醒。蚊帐里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每当把蚊帐撩下来的时候,就会令人感到难以忍受。不过我知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刚从河边回来,河边的夜晚总是凉快的。我已经习惯了,我躺在里面一动也不动,等待着这股热气慢慢消失。热气终于过去了。可我从来也不可能立刻进入梦乡,尽管我有生以来从没有这样疲劳过。我想着堤岸那个男人。此时此刻,也许他正在“泉水饭馆”旁边的夜总会里头,和他的司机在一起安静地喝着酒,每当他们在一块的时候,他们总是喝米酒。或许此时此刻已经回到家里,并且已经在他那房间伴着灯光入睡了,从不对谁说一句话。那天晚上,我一想起堤岸那个男人我就无法忍受。而且一想起埃莱娜时我也无法忍受。仿佛他们之间已经有着美满的生活,而这种生活是来自他们自身的躯体之外。我似乎觉得和她相比起来,我远不如她幸福。妈妈说过:这个姑娘永远也不知足。我觉得我的生活已经开始在捉弄我。我觉得我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于是产生了一种模模糊糊的自杀的念头。我已经无法在我的生活中摆脱这个念头。我觉得我已经产生一种独身生活的模糊的念头。我还发现自从我告别了童年,自从我离开了这个“猎人”的家庭,我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我将着书立说。这就是我对未来的憧憬,是一幅展现在那浩瀚无际的沙漠中的人生的宏图。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从西贡发来的电报是怎么写的。到底电文上是写小哥哥已去世,还是写着:小哥哥已为上帝所召回。我似乎记得上面写的是小哥哥被上帝召回。不过有一点我是记得清楚的:电报并不是她发出的。小哥哥已经死去了。起初我感到困惑不解,可后来骤然间,产生了一阵绞心的痛苦,它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世界的底层,这痛苦几乎要把我吞噬,把我卷走,我已经不复存在,唯有满怀的苦衷。我不明白这痛苦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数月前我失去了一个孩子而让悲伤占据了心头,抑或是一种新的痛苦?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种新的痛苦,因为我那个死去的孩子是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夭折了,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个新生儿,并且也没有因此象先前那样痛不欲生而想寻短见。

    既然小哥哥已经死去,一切也都将跟随着被埋葬。

    小哥哥死去的躯体是无法感觉到后人对他追思的心绪。在他二十七年的一生中,他一直隐藏着某种令人忘怀的东西,只不过他自己并无所觉察罢了。

    我方才弄错了。这几秒之间铸成的大错殃及天地万物。小哥哥是不会死的,只不过是我们再也见不到他罢了。当他还活着的时候,那不朽的精神也和他同归于尽。当今的世界也正是这样,丧失了这个为人过问的躯体,也失去人们的过问。人们完全弄错了,谬误殃及天地万物,无耻之积,苍天难容。

    谁也没有我了解得那么清楚。那么,既然我已经有了这个认识,而这个认识又是如此简单,小哥哥的躯体就是我的躯体,那么,我本也该死去。我已经死去。

    应该事先把这些常识告诉人们,让他们懂得不朽的东西也是会消亡的。这种事情过去发生过,现在也仍然续继发生。要让人们懂得,不朽的东西并不以其不朽而引人注目,不,从来也不是,它只不过是绝对的双重性。它不存在于事物的细节之中,而只存在于原则之上。某些人完全可以隐匿它的存在,除非他们不懂如何去隐匿。要知道,正是当它还存在的时候,生命才是不死的,不朽也方有存在的可能。这不是一个时间长短的问题,也不是一个死亡与否的问题,如果说,不朽既无始也无终,那也是错误的。应该说,它是随着精神的存在的消亡而开始和结束的。既然它是属于精神的范畴,那也就类似狂风的追逐。你看沙漠里那些纹丝不动的沙粒和那些夭折的婴尸:不朽并没有从那里经过,它只不过是停下来而又绕了过去。

    对小哥哥来说,他有一种完美无缺的、令人追思无已的东西,他的形象纯洁无瑕,无可比拟。小哥哥长眠九泉之下,毫不需要大声疾呼,他没什么可以埋怨,无论是在别处,还是就在这里,他都没有什么怨言可说。他没有受过教育,他一直学不到任何东西。他不擅长辞令,只能勉强看懂点书,勉强写几个字,有时人们还觉得他连痛苦的感觉也没有。他是一个什么也不懂而只知道害怕的人。

    我对小哥哥所怀着的这种疯狂的爱对我来说依然是一个深奥莫测的秘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爱他会爱到这个地步,甚至想跟随他一起死去。其实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已经和他分手十年了,这期间,我很少去思念他。仿佛我还一直喜欢着他,永远喜欢着他,并且任何新的感情都无法达到这种境地。我甚至忘记他已经长眠于九泉之下。

    我们很少在一起说话,很少谈起我们的大哥,也不诉说我们的不幸,妈妈的不幸和这种乡平原的不幸。我们喜欢谈的是打猎,马枪,机器和汽车。他曾经由于他那辆汽车被撞坏而大发脾气,他还向我诉说,向我描述他后来弄到的那些旧汽车。当然,我们也谈论打猎的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老虎吞食,如果在激流中继续游泳就会淹死在湖泊里面。他是比我大两岁的小哥哥。

    风停下来了,树底下出现一道神奇的光线,接着便下起雨来。着了魔似的鸟儿声嘶力竭地呼叫,他们磨尖自己的嘴巴,靠拼命的呼叫来抵御寒风的侵袭,他们张开嘴巴拼命地呼叫,叫声震耳欲聋。

    那些大型客轮沿着西贡河逆流而上,它们关闭了发动作,由拖轮牵拉着,一直驶到湄公河的一条支流,名字叫西贡河。客轮在这里停泊一周的时间。每当轮船入港停泊在码头上的时候,仿佛法国就在你的跟前。人们可以上轮船去吃一顿法国饭,还可以在上面跳舞。不过对妈妈来说,那里的饭菜太贵了,再说她也没有必要上那个地方去,除非跟着堤岸的情人一道去,那倒也未尝不可。可惜他并不想上那个地方去,因为他害怕被人看见,看见他带着一个如此年轻的白人姑娘。这一点他并没有说出来,但是姑娘心里完全明白。在那个时代,其实也还不是多久以前的事,也就是五十年前,只有轮船可以四通八达,让你遨游世界。那时在那辽阔的大陆上还没有公路,也没有铁路。在方圆几百公里,几千公里的地盘上,只有一些古老的道路。当时有几艘法国邮轮公司的客轮,如“波索斯号”、“达达尼翁号”和“阿拉米斯号”,正是这“叁个火枪手”把印度支那和法国本土联接起来。

    那次海上旅行持续了二十四天。这些远洋客轮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有街道、有酒吧和咖啡馆,还有图书馆和会客厅,在那上面同样有幽会,有情人,甚至红白喜事,样样俱有。轮船上形成了一个偶然组合的社会,这些社交是必不可少的,大家都知道,也不会忘记,因此这些临时组合的社会也就变得舒适、更随和,有时甚至会成了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乐趣。乘船旅行可以说是女人一生中唯一的旅行,尤其是对许多女人来说。当然有时对某些男人也是这样。乘船前往殖民地旅行成了她们一生中真正的一次冒险之举。对于妈妈来说,这些海上的旅行以及我们童年的时光,是她所说的“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事情”。

    又一艘客轮起航了。每次起航总是一个模样。每次总是载着头一次出海远航的旅客,而他们总是在同样的痛苦和绝望之中和大地分离。尽管如此,也阻挡不了男人的出航,阻挡不了那些犹太人、思想家和那些难得做一次海上旅行的游客去漂洋过海,同时也阻挡不了女人让丈夫离乡背井,而她们自己却留在故乡。正是这种家族世系,这故里的资产,成了浪子他日回归的缘由。多少个世纪以来,海上航行旅途较之今日更为漫长,也更为凄凉。旅途的时间和地理上的空间往往成了自然的正比。那个时候,人们习惯于陆地上和海洋让这种人类缓慢的速度,习惯于这些耽搁,等待海风的到来,等待晴天的出现,也习惯于船舶失事,烈日骄阳,还有无情的死神。这位白人姑娘的乘坐邮轮已经是世界上最后的一批远洋客轮,因为空中航线的开辟从她年青时代就开始了。从那以后,空中旅行慢慢地使人类放弃了那海上漫长的旅行。

    我们仍然天天到堤岸那单身宿舍里去。他仍和往常一样,用缸里的凉水替我洗澡,然后把我抱到床上。他来到我身边,也躺了下来,不过他已经无精打采,毫无心思。我动身回国的日期尽管还很遥远,可是自从我决定回国以来,他对我的躯体就再也无能为力了。当时我是瞒着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这对他来说着实过于唐突了。他的躯体再也不喜欢这个即将离去、叛逆不忠的躯体。他说:我再也无法和你一起玩了,我本来以为还是可以的,没想到现在我再也不行了。他说他已经死了。说着还微笑了一下表示歉意,他还说从今以后他将永远丧失这种兴致了。我问他是否愿意这样。他几乎笑了出来,他说:我不知道,也许现在是愿意这样的。他的温情全存在于痛苦之中。可他从来不说出这种痛苦,他对这种痛苦从来只字不提。有时候他的脸颊颤抖着,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但是,面对着这些出现在他那紧闭的双眼后面的形象,他总是默然无声。看上去似乎觉得他喜欢这种痛苦,犹如他喜欢我一样,非常强烈,甚至死也甘心,而此时此刻,他喜欢这种痛苦更有甚于我。有些时候他对我说,他之所以愿意抚摸我,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也有这种强烈的愿望,而每当乐趣盎然时,他总是愿意看着我。他一面看着我,一面拿我当他的孩子似的叫着我。我们曾经下过决心,从此不再相见,可是谈何容易,因为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每天晚上,我又重新看见他在学校门口等着我,依旧坐在他那辆黑色的轿车里面,由于害羞而总是把脸背过去。

    当起航的时刻快要来临的时候,轮船发出了叁声汽笛声。那很长很长的汽笛声,震耳欲聋,整个城市都能听得到,刹那间,港口那边的天空被乌烟染成一片漆黑。这时候,拖轮向着客轮靠近过去,然后牵着它,沿着中心河道开去。当任务完成以后,拖轮松开系泊的缆绳,又回到自己的港来。这时候,客轮再次鸣笛告别,重新发出那可怕的吼叫声音是如此神秘,如此凄凉,令人听之不禁黯然落泪。不仅是那些远行的乘客,不仅是那些离别的人们,就连那些前来看热闹的人,那些无所牵挂的人,也都会闻声而泪落。然后,轮船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地在河流中行驶。人们久久地看着它那高大的身影朝着大海前进。许多人仍然留在码头看着它,继续挥动着他们的头巾、他们的手绢,向亲人告别,可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气馁。最后,大海终于把轮船的身影淹没在它那弯曲的地方。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人们可以看到轮船慢慢消失在远方的海平线上。

    她也一样,当轮船响起第一遍告别的汽笛声时,当舷梯被吊起来的时候,当拖船开始拉着客轮离开大地的时候,她也哭泣起来。可她没有让人们看见她的眼泪,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再说也不应为这样的情人挥泪告别。她也没有对妈妈,对她那位小哥哥流露出难过的感情,她若无其事,似乎在他们之间,离别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他那辆大型的轿车还停在那里,又长又黑,车里的前头,坐着一个穿白制服的司机。他那辆车孤零零地停在离法国邮轮公司停车场稍远一点的地方。她从那些手势中认出了他。站在后面的那个人就是他,他的形象依稀可辨,他痴呆地站在那里,没做任何动作。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当她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她仍然望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最后,连车子也看不见了。港口消失了,接着,大地也消失了。

    客轮必须穿过中国海、红海、印度洋和苏伊士运河。清早,旅客都醒过来。轮船正在前进,尽管感觉不到发动作的颤动,大家仍然知道轮船正在前进,在浩瀚寂静的大海中前进。首先必须穿过这个印度洋。这是最遥远、最辽阔的海洋,它和南极洲相接,从锡兰到索马里,这两个中途站之间的距离最长。有时候,大海是如此的平静,晴空万里,风和日丽,足以令人忘记是在大海中航行。于是全船的人都活跃起来,所有的客厅、通道和舷窗全都敞开着。旅客们纷纷离开他们那闷热的船舱,在甲板上席地而睡。

    有一次在旅途中,当轮船正横渡这个大洋的时候,有个旅客在深夜中死去了。她已经记不很清楚到底是在这次旅行中,还是在另外一次旅行中发生的事。当时有一些旅客正在头等舱里打牌,在这些打牌人当中,有一个青年男子,忽然间,只见这个男子二话没说,把牌一摔便走出酒吧,跑步穿过甲板,然后纵身跳进海里。当这艘正在全速前进的轮船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躯体已经无影无踪了。

    不,写到这里,她眼前看到的并不是那艘轮船,而是另外一个地方,那个她曾经听过故事的地方,也就是沙沥那个地方,跳海的男子就是沙沥行政长官的儿子。她认识他,因为他也在西贡中学念书。她记得他的个子很高,容貌温和,棕色的头发,带着一副玳瑁架子的眼镜。在他的船舱里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连一封信也没有。他的年龄可怕地留在她的记忆之中——他也是个十七岁的青年。拂晓时分,轮船又重新起航。最可怕的莫过于这重新起航。太阳出来了,大海空荡荡的,而那停止搜索的命令意味着人间和他永远的诀别。

    另一次,也还是在这次旅途中,同样在横渡这个大洋的时候。当夜色已以降临,从主甲板上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那是一首肖邦的圆舞曲。她认得这首曲子,并且和它有过一段隐秘的关系,因为她曾经学过这首曲子,可是尽管她整整花了几个月的功夫也仍然无法弹好这首曲子,最后弄得妈妈只好同意她放弃练习弹钢琴。这天夜里,这位姑娘在此以前已经在轮船上熬过了许许多多个迷茫的夜晚,当肖邦的这首曲子在明朗的天空中回荡的时候,她正在场。当时连一丝风都没有,这乐声传遍整艘黑暗的轮船,它象上天的旨意,不晓得与什么有关,它又象上帝的命令,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内容。这位姑娘笔直地站在那里,仿佛她也想投身于茫茫的大海之中。后来她哭了,因为她想念那位堤岸的男人,她突然不敢肯定她没爱过这个男人,没有这种她没有见过的爱情,因为这爱情已经在历史中消逝,就象流水消失在沙漠里一样。可现在,也仅仅是现在,当这首乐曲撒遍大海的时候,她才重新发现这种业已消逝的爱情。这一发现正象小哥哥后来通过死亡获得了他的永生一样。

    在她的周围,人们都熟睡了,虽然乐声萦绕在他们身边,但却没有把他们吵醒,他们全都安详地睡着。姑娘觉得她刚刚经历过了一个最寂静的夜晚,后来在整个横渡印度洋的旅途中,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寂静的夜晚。她觉得就在那天夜里,她仿佛看见她的小哥哥和一个女人出现在甲板上。他倚在舷墙上,把她抱住,于是他们便互相接吻。姑娘躲在一旁,以便看得更加清楚。她认出来这个女的是谁。她已经和小哥哥结合在一起,他们再也不分离。这是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可她的丈夫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在旅途的最后日子里,小哥哥和这个女人整天都呆在船舱里,只是到了夜里他们才出来。在这些日子里,小哥哥看着他的妈妈和他的妹妹,不过看来他并没有认出她们来。妈妈变得非常凶狠,她默不作声,嫉妒眼红。而她,小妹妹,她却有所担心。她觉得这个女人很幸福,可同时她又担心小哥哥后来所遭的厄运。她原以为他会扔掉她们,自己跟着这个女人去,然而没有,在回到法国的时候,他又和她们团聚了。

    她不知道在那个白人姑娘走后多长时间他才执行父亲的旨意,和那个十年前就被家里指定嫁给他的姑娘结了婚。这个姑娘也是一个千金小姐,浑身披金带玉,珠翠满头。这个中国姑娘原籍也是北方抚顺市人,跟随父母来到此地。

    他一定很长时间无法和她相处,无法给她播下传宗接代的确子。他和那个白人姑娘的往事一定记忆犹新,她那躯体一定还在那里,横躺在床上。白天姑娘也一定长时间依旧受到他那情欲的支配,使她冲动,情意绵绵而陷入愁思之中。后来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一切都变成可能的了。正当他对那位白人姑娘的情欲发展到无可忍耐的地步时,在那狂热之中,他一定会重新发现这个白人姑娘的形象,而他正是怀着对这个白人姑娘的那种强烈的欲望和另一个女人结合了。他一定是通过想象来使自己从这个女人身上获得满足,并且也是通过想象去完成家庭、天意以及那北方的祖宗对他所赋予他的使命:传宗接代。

    也许她已经知道原先这个白人姑娘的存在。她曾经用过沙沥当地的女仆,而这些女仆都知道这段历史,她们一定会对她透露一点风声。她一定会很痛苦。她们两个可能都是同岁人,十六岁。在那洞房花烛夜,她是否看见她的新郎在悲伤落泪?而她会去安慰他吗?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一个叁十年代的中国未婚妻,能够体面大方地安慰一个成年人的这种应该由她承担的苦楚吗?谁晓得?也许她自己欺骗自己,也许她和他抱头大哭,一宵之间彼此没说一句话。后来,痛哭之后,情感终于代替了悲伤。

    她,白人姑娘,她对这些事从来就一无所知。

    战后多少个岁月过去了,从前的那个白人姑娘几经结婚、生育、结婚、写书。一天,那位昔日的中国情人带着妻子来到巴黎。他给她挂了个电话。是我。一听到这声音,她便立刻认出他来。他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是我,你好。他有点胆怯,他和从前一样感到害怕。他的声音突然颤动起来,而这一颤动,使她突然发现他那中国的口音。他说他知道她已经写过好多书,他是从她妈妈那里听来的,他曾经在西贡看见过她的妈妈。然后他对她说出心里话,他说他和从前一样,仍然爱着她,说他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爱,他将至死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