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走进深度人生 Deep net, deep life.

分类: 财经

  • 易纲:中央银行的由来和作用

    中央银行的历史

    维尔·罗杰斯是美国著名作家和社会评论家,他说过一句话:“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曾经有三件伟大的发明:火、轮子以及中央银行”。这句话表明了中央银行对于各国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意义,其广为流传并在许多文章中被广泛引用。

    虽然中央银行也被称作“银行”,但它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银行,而是一个通过立法程序建立的政府管理机构。它的目标不是利润的最大化,而是维护整个国民经济的稳定和发展。中央银行的主要职能包括货币政策、金融稳定和金融服务。

    中央银行为什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在当下货币政策,比如利率的调整,对宏观经济的影响越来越重要。中央银行负责实施货币政策,如提高利率或者是降低利率等。近期发生的一个例子,美国总统特朗普要求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降息,并对美联储此前的降息速度和力度表达了不满。为了对鲍威尔施加压力,特朗普方面甚至威胁要以美联储大楼装修超支等为由对鲍威尔提起诉讼。而整个事情其实还是鲍威尔坚持中央银行的独立性而引起的。

    对于白宫方面的压力,鲍威尔则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进行了回应。他美联储主席的任期是到今年5月,但他的理事任期仍然很长、要到2028年年初才到期,即卸任主席后鲍威尔仍将继续担任美联储的理事,除非他自己主动离任。因此,鲍威尔在美联储上次议息会议后他就表示,在有关诉讼彻底结束以前,他不会离开美联储、将继续以理事的身份任职。这个最近发生的例子,生动地反映了中央银行负责的货币政策和利率调控的重要影响力。

    另外,如果发生了金融危机,在应对危机时,中央银行负责金融稳定和对危机的救助,其作用可能会更加重要。比如说我们比较熟悉的亚洲金融危机,亚洲金融危机是从1997年的夏天,以泰国的货币泰铢贬值开始的。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很多国家的汇率都大幅度贬值、经济规模大幅缩水、人民生活水平明显下降。根据世界银行的测算,韩国在1996年时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人均GDP)达1.39万美元,到1998年时就只剩下不到8600美元了。试想有什么样的武器,其破坏力能使一国的人均GDP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下降接近40%?亚洲金融危机时期,时任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曾深有感触地说:“金融危机使我们过去十年辛辛苦苦积累下来的财富丧失殆尽。”可见,金融出问题会影响到整个社会经济生活。

    不过这里要指出的是,亚洲金融危机期间许多亚洲国家GDP的下降一部分归因于本币对美元的大幅贬值。以韩国为例,危机中韩国放弃了对汇率的干预,韩元在1997年8月开始的6个月内较美元贬值了48%(此后有所回升),这使得以美元计价的韩国人均GDP大幅减少。当然,危机导致的经济衰退也是GDP下降的重要推动因素。除了亚洲金融危机外,在2008年的雷曼危机引起的全球金融危机,以及2012年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中,大家也都可以看到中央银行的重要作用。

    与此同时,中央银行的履职还关系到老百姓的生活,如果货币政策实施不好,那么就可能会产生通货膨胀或者通货紧缩,严重的通货膨胀会把老百姓的财产化为乌有。这也是中央银行重要性的重要体现,接下来我们还会详细论述。

    一、为什么要有中央银行?

    第一,货币统一的需要。在欧洲和美国的历史上都有一段时间发行货币的银行有很多,所以货币市场非常混乱。在美国南北战争以前这一时期尤为突出,各州的银行发行自己的银行券,但这些银行券不能够跨州流通,比如俄亥俄州银行发的银行券在俄亥俄州可以使用,到印第安纳州就用不了了,尽管两个州彼此相邻。这种货币市场的不便带来了货币统一的需求,而货币的统一需要中央银行。

    第二,支付清算的需要。最简单的支付清算就是所有的商业银行都在中央银行开户,中央银行来统一负责支付清算,这是最便利的。如果没有中央银行的话,由于并非任意两家银行之间都会互相开户,一笔跨行清算就可能需要涉及多家中转行,支付清算的过程就会比较复杂。

    第三,最后贷款人的需要。金融危机的时候,或者是流动性紧张的时候,往往需要中央银行向银行体系提供一定的流动性。同时,对于陷入困境的银行,中央银行还要甄别什么样的银行是流动性的问题,什么样的银行是资不抵债的问题。如果没有中央银行,那就可能造成恐慌或者挤兑。因此需要有一个最后贷款人,即中央银行,作为银行最后的依靠,来帮助它渡过暂时的困难。这对于维护银行体系的稳定是十分重要的。

    第四,金融管理的需要。大家都知道金融业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需要一个管理部门,在很多国家中央银行是唯一的金融管理部门;也有很多国家,比如我国,设有专门的金融监管部门。但无论如何,中央银行作为货币当局,都是金融管理部门的重要组成部分。

    二、中央银行的产生和发展

    中央银行的产生有两种来源,第一种来源是由商业银行演变而来,如英格兰银行,它开始是商业银行,后来变成中央银行。还有一种是直接立法设立为中央银行,比如美联储就是根据立法从一开始就是美国的中央银行。

    中央银行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656年成立的瑞典银行。在中央银行历史上,对中央银行的立法、职能、定位、影响最大的是英格兰银行,它成立于1694年,后在19世纪逐步获得中央银行的各项基本职能。特别是1833年,英国国会规定英格兰银行发行的银行券具有无限法偿资格,也就是当交易的一方以它作为支付手段时,另一方不得拒绝接受;以及1844年英国首相皮尔主持通过了《英格兰银行条例》(又称《皮尔条例》),给予了英格兰银行中央银行的地位。后来随着市场需求,英格兰银行逐步成为票据交换和清算中心,负责整个金融市场的清算,在1872年开始英格兰银行开始担任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在英格兰银行的影响下,欧洲各国和其他主要经济体很快都认识到了金融对国家强大的重要性,所以各国都相继地成立中央银行,如1800年法兰西银行的成立,德国是在1875年成立的中央银行,日本是在1882年成立的日本银行作为中央银行。

    在这个时期,主要国家已经意识到了金融强国的重要意义。最开始,这些国家主要关注制造业,制造业强就能制造出来船坚炮利和机器,体现一国的工业能力、装备能力。而在制造业强国的意义被认识到后,各国很快就发现金融的重要性。不论是历史上的荷兰、葡萄牙还是英国,都发现如果成为区域乃至全球的金融中心,就能够动员更多的资源来服务于国家战略。在动员社会资源方面,金融具有独特的优势。所以主要国家在发展制造强国的同时,很快就意识到了建设金融强国的意义,都纷纷成立中央银行,来更好地动员社会资源。

    美国的情况略有不同,虽然美国也很早就意识到了金融的重要性,但是其国内的立法过程漫长且经过了反复讨论。直到1913年,美国国会才通过了《联邦储备法》,宣布美联储成立。美联储下属12个地区性的储备银行,即把美国各州分成12个大区,分别由12个储备银行来负责。美联储的总部、理事会设在华盛顿,在12个储备银行中,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具有特殊的重要地位,美联储的公开市场操作也放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三、中国的中央银行

    中国清政府在1905年成立了户部银行,1908年改组为大清银行,同年交通银行成立。1912年辛亥革命后,大清银行改组为中国银行。这几家银行先后都曾部分行使过中央银行的职能。国民政府成立之后,1928年在南京成立了中央银行,行使中央银行的职能。但是在1942年之前,国民党控制的四大银行,即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和中国农民银行均享有发钞权。直到1942年之后,才由中央银行统一货币发行、统一代理国库、统一外汇管理。

    新中国的中央银行是中国人民银行。它是在根据地银行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于1948年在石家庄成立,前身是中央苏区时期在江西瑞金成立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1949年随着北京解放进入北京,将总行设在北京。

    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中国人民银行一直是一个全能的银行,这个全能的银行意味着它既经营老百姓的储蓄和商业银行的贷款业务,也行使中央银行的职能。从1949年一直到1983年,中国人民银行一直是这样的全能银行,彼时中国银行实际上变成了中国人民银行的国际部门。今天的中国工商银行就是1983年承接中国人民银行的工商信贷和储蓄业务而成立的,中国农业银行一定程度上来源于此前人民银行的农村业务,而中国建设银行则是主要来源于财政部的基建投资业务。如果大家对1983年以前这段时期还有记忆的话,就会记得当时北京的储蓄所都是中国人民银行的储蓄所,老百姓的存款和商业银行的贷款都在人民银行的储蓄所里。

    1983年9月,国务院决定人民银行不再兼办工商信贷和储蓄业务,专门行使中央银行的职能,此时人民银行才把商业银行的职能全都交给了中国工商银行,就是人行和工行的分家。1995年3月,全国人大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法》,至此人民银行作为中央银行的角色就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了。

    中央银行的职能

    中央银行首先不是一般意义的银行,它是一个政府的管理机构,可以将其基本职能概括为发行的银行,银行的银行和政府的银行三大方面。

    一、发行的银行

    中央银行垄断货币发行权,决定一个国家的货币供应量,大家兜里的钞票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但是发行这个权力意味着货币供应量,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指标,对经济运行和老百姓的生活有很大影响。如果货币过量发行,就会导致通货膨胀。

    在人类历史上,大家都认识到了过度发行货币会引发通货膨胀的问题,因此要有一种办法来限制货币发行权的滥用。比如我们中国对人类纸币非常大的贡献就是北宋开始的交子,交子是一种纸币,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纸币,但是北宋交子在它一两百年的存续期不断演变,都是因为印得太多以后不值钱了。另外我国历史上还有大明宝钞等等,经过宋代、元代这么多印宝钞不断贬值的经验教训后,直到明朝万历年间(公元1580年左右),明朝内阁首辅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改革,实质上是在全国范围内确立了货币和税收的银本位制度,才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法币超发的问题。

    银本位是一种金属本位货币制度,而在人类历史上,特别是在欧洲,另一种重要的金属本位货币制度是金本位。金本位就是用黄金来控制发钞的数量,其中最严格的是要求发钞需要有100%的黄金储备,并且要求发行的钞票可以随时兑换回黄金。金本位通过与黄金挂钩,为信用货币提供了信心。

    金本位的影响一直到近现代都非常大,1944年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以美元为中心,同时将美元与黄金挂钩,当时确定的是35美元等于1盎司黄金,但实际上用美元兑换黄金是比较少的,而且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法国要兑换时还遭到了美国拒绝。

    但是很快,经济学家就发现金本位对货币供应量的限制,这在经济下行时期尤为严重,往往会使经济陷入更大的萧条和通货紧缩。在总结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的时候,许多经济学家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金本位,比如弗里德曼就写过一本书专门反思20世纪30年代金本位对经济的限制。甚至从历史经验可以看出,在上世纪30年代,哪个国家先放弃金本位,哪个国家往往就率先走出经济萧条,所以也有经济学家把金本位比作“金手铐”,说戴着金手铐经济就好不了。后来,各国逐渐废除了金本位,建立了所谓的信用法币制度,信用法币就是中央银行不承诺兑换黄金和白银,完全依靠一国政府的信用来支撑币值。

    在信用法币制度下,由于印刷钞票的费用和它的面值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拥有不兑换纸币发行权的中央银行就掌握了一种重要的收入来源,即铸币收入(Seigniorage)。这种收入又通过中央银行利润上交的形式转化成中央政府的财政收入。因此,中央银行独占银行券发行的最终结果是使政府掌握了一笔可观的财源。许多时候,通过增加铸币收入来应付政府开支,对短视的当政者而言是不可抗拒的诱惑,其结果则是经济一步步陷入通货膨胀的深渊。这或许也是中央银行垄断银行券发行的一个隐患。

    二、银行的银行

    中央银行与一般商业银行一样,也办理存款、贷款。但它的业务对象不是一般的企业和个人,而是商业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所以它又被称作银行的银行。商业银行都在中央银行开户,并通过中央银行来做支付清算,中央银行组织整个全市场的清算,并可以及时了解金融市场的情况。

    最便捷的清算体系就是所有的商业银行都在中央银行开户,并进行集中清算。各银行都在中央银行有账户以后,假如说A银行要支付100万元给B银行,中央银行只需要在A银行的准备金账户上减少100万元,在B银行的准备金账户上增加100万元,支付就完成了。如果没有中央银行,发送信息、核实、转账、入账等等都会变得非常复杂。

    中央银行还向商业银行提供贷款,刚才介绍的最后贷款人职能更多体现在危机时期。实际上在正常情况下,商业银行和中央银行之间的资金往来也是很频繁的,商业银行如果需要头寸可以向中央银行借再贷款,而中央银行也可以通过针对特定领域的再贷款来传递货币政策意图,比如说支持农业、小微企业、科技创新等等。这类再贷款属于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往往具有比较优惠的利率,但同时也要有一个考核机制,确保商业银行的资金确实流向了中央银行拟支持的特定领域。商业银行和中央银行平常资金往来以再贷款、再贴现为主,中央银行向商业银行提供的贷款称为再贷款,对商业银行所持票据的贴现称为再贴现。

    三、政府的银行

    中央银行作为政府银行的职能主要包括:

    第一,经理国库,即经办政府的财政预算收支,充当政府的出纳。政府的收入和支出都通过财政部在中央银行开设的各种账户进行。

    第二,充当政府的金融代理人,代办各种金融事务。例如,代理国债的发行和还本付息;代表政府参加国际金融组织,出席国际会议,从事国际金融活动;充当政府顾问,提供有关金融方面的信息和建议等。

    第三,为政府提供资金融通,以弥补政府在特定时间内的收支差额。其融资方式有两类,即直接向国家财政提供贷款,以及在证券市场上购买国债。一般说来,主要经济体都不允许中央银行对财政进行直接的贷款或证券融资。《发钞职能》规定,中国人民银行不得对政府财政透支,不得在一级市场上直接认购、包销国债。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避免中央银行沦为弥补预算赤字的工具,导致货币发行失控。但是,各国都普遍允许中央银行在二级市场上买卖国债。实际上,这种公开市场操作是中央银行控制货币供给的重要方式。

    第四,作为国家的金融管理当局,执行金融行政管理。其内容主要包括:制定有关的金融政策和法规;依法对金融机构的设置、撤并、迁移等进行审批和注册;对金融机构的业务范围、清偿能力、资产负债结构、存款准备金交存等情况进行定期或不定期的检查等。在中国,中国人民银行作为中央银行主要负责货币政策、金融稳定和金融服务,对金融机构的准入和监管主要由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和证监会负责。

    中央银行的结构

    全世界的中央银行,其结构总的来说可以分成三种类型:中央银行制、跨国中央银行制和准中央银行制。

    一、中央银行制

    目前多数国家是中央银行制,它指的是国家设立专门的中央银行机构,使之与一般的商业银行业务相分离,而纯粹地行使各项中央银行职能。中央银行制又可分为总分行制和双层管理两种类型。

    总分行制指一国由独家中央银行及其众多的分支机构来执行中央银行职能。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如英国、日本、法国)的中央银行都采取这种形式。中国自1984年之后也实行这种中央银行制度。

    双层管理指在一国内设立中央和地方两级相对独立的中央银行机构。中央级机构是最高权力或管理机构,地方级机构受中央级机构的监督管理,但是在它们各自的辖区内有较大的独立性。实行联邦制的国家多采取这种中央银行体制,如美国、德国等。

    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的结构属于双层管理的中央银行制。它由三个主要组成部分构成,即联邦级的联邦储备理事会、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 FOMC)和区域性的12家联邦储备银行及其分支机构。联邦储备理事会设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是联邦储备系统的最高机构。按12个联邦储备区设立的12家区域性联邦储备银行分别位于波士顿、纽约、费城、克利夫兰、里士满、亚特兰大、芝加哥、圣路易斯、明尼阿波利斯、堪萨斯城、达拉斯和旧金山。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芝加哥联邦储备银行和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的规模最大。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又是“冠中之冠”,持有联邦储备总资产的50%左右,美联储的公开市场业务也放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

    二、跨国中央银行制

    跨国中央银行制是指两个以上的主权国家设立共同的中央银行。它一般是与一定的货币联盟联系在一起的,比如西非国家中央银行、中非国家银行以及东加勒比货币管理局等。

    跨国中央银行中,最有名的就是欧央行。欧洲共同体成员国于1991年通过《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正式提出建立欧洲经济货币联盟(Economic and Monetary Union,EMU)的计划。1994年1月1日,欧洲中央银行的前身——欧洲货币局在德国法兰克福建立。在1998年5月2日至3日的欧盟特别首脑会议上,根据《马斯特里赫特条约》规定的入盟条件,欧盟15个成员国中的11个率先取得了加入欧洲经济货币联盟的资格,荷兰中央银行前任行长威廉·杜伊森贝赫(Willem Duisenberg)被推选为首任欧洲中央银行行长。1999年1月1日,单一货币欧元以支票、信用卡、电子钱包、股票和债券的方式开始流通,欧洲中央银行正式开始运作,实施独立的货币政策。2002年1月1日,欧元钞票和硬币进入流通,取代所有欧洲经济货币联盟参加国的货币。

    欧洲中央银行与各成员国中央银行之间的关系可以粗略理解为决策者和执行者的关系。也就是说,欧洲中央银行将为欧元区内所有国家制定统一的货币政策,然后交由各成员国中央银行去实施。各国中央银行失去其独立性,从而事实上成为欧洲中央银行的分行。所有欧元区成员国都必须按其人口和GDP的大小向欧洲中央银行认购股本。

    欧洲中央银行的成立标志着欧盟国家的一体化迈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各成员国为实现“欧洲合众国”的梦想,不惜以放弃本国货币政策独立性为代价来支持欧洲建设。这是一次伟大的尝试。但是,和人类所有的伟大实验一样,欧洲中央银行的道路也走得并不平坦。

    在2009年至2012年发生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中,欧元和欧洲中央银行体系受到巨大冲击,欧洲中央银行面临严峻考验,时任欧洲中央银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在会议中明确表态:“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欧洲中央银行已经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欧元。”这一表态是在紧急情况下的一种非常果断、正确的决策,对于稳定市场对欧元的信心和预期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不能排除未来会再次出现这样的挑战和困难。

    三、准中央银行制

    准中央银行制是指某些国家或地区没有设立通常意义上的中央银行,而只设有类似中央银行的机构,或由政府授权某个或某几个商业银行行使部分中央银行职能的制度形式。

    例如,新加坡金融管理局与货币发行局曾经共同承担中央银行的职能,2002年10月,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合并了货币发行局,成为新加坡唯一行使中央银行职能的机构。中国香港实行的也是准中央银行制,香港金融管理局(1993年4月1日由香港外汇基金管理局和银行业监理处合并而成)是中国香港地区的金融监管机构,但是不行使发钞职能,而是由汇丰、渣打和中银香港代为发钞。

    中央银行与政府的关系

    这方面最主要的讨论集中在中央银行的独立性问题,历史上也有很多相关的文献。支持中央银行独立性主要的理由,是要避免政府权力滥用,特别是无节制的利用中央银行发钞权来滥发货币造成通货膨胀。这样的案例有很多。同时也有观点反对中央银行的独立性,主要是强调国家宏观经济管理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货币和财政政策等其他宏观政策要互相协调配合。

    一、中央银行与政府关系的具体内容

    1、中央银行自有资本的所有权形式

    中央银行的独立性和中央银行的股权结构有没有关系呢?在股权结构的问题上,主要中央银行大概有三种类型:

    第一种类型是中央银行的所有权全部由国家所有,即国有化的中央银行,目前绝大多数国家都是这种情况。

    第二种情况是公私股份混合制,像日本、比利时、墨西哥属于有国家股份,同时也有一部分私人股份。

    第三种情况是完全由股权股东持有,像美联储的股权就是全部由会员银行持有,意大利中央银行的股份也只能由储蓄银行等信贷机构持有,简单说美联储和意大利中央银行的股东都是商业银行。

    实际上,从文献研究和经济学家的讨论结果来看,中央银行的资本结构和所有权安排对其履行中央银行职能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立法。即使中央银行的股权由私人部门持有,这些股权的具体权益也都受到了非常严格的约束。

    比如1913年美国国会通过的《联邦储备法》,从立法层面规定了美联储的中央银行的性质。美联储的股东对美联储没有控制权,美联储只是每年按照6%的固定股息率向股东发放股息,股东没有权力干涉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其持有美联储的股份也不能够公开转让或者是出售。股东也没有权力向美联储索取剩余利润的分配,美联储的剩余利润全部缴纳美国财政部。因此,立法层面上已经明确规定,不管中央银行的自有资本归谁所有,现代中央银行都是国家机构的一部分,它绝不是一个私人企业。

    2、中央银行的隶属关系

    有这样几种:一是中央银行直属国会,学者认为这是它独立性最高的一种隶属关系,与其他政府机构并不存在任何隶属关系,像美国、德国、瑞士属于这种形式。二是中央银行从属于财政部,像日本、英国和比利时明确规定财政部对中央银行有广泛的指示权,但是在实际工作中这些国家的财政部都没有给中央银行很多指示,这些国家的财政部比较尊重中央银行的独立自主的权利。三是中央银行是和财政部平行的政府机构,并且接受中央政府的领导,比如说中国人民银行和财政部都是直属于国务院。

    3、中央银行与财政的资金关系

    这是中央银行能否执行独立的货币政策的关键,所以各国在立法中都对这个问题有比较明确的规定。为防止中央银行沦为弥补财政赤字的工具,多数发达国家都对中央银行向财政部提供直接贷款或透支进行严格的限制,政府的财政赤字主要通过发行国债来弥补,中央银行一般不能在一级市场上直接买入国债,但是可以通过在二级市场上买入国债与国债的发行形成配合,为国债的发行创造有利的条件。

    二、财政和央行两个“钱袋子”的本质区别

    财政和央行都是国家的“钱袋子”,但财政部门以税收为主要来源获取并使用财政资金,中央银行以资产负债表扩张创造货币,二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一是资金来源不同。财政部门拥有法律赋予的税收权,收入主要源于税收,是短期的、流量的概念,受预算约束。中央银行拥有法律赋予的发钞权,以资产负债表扩张来创造货币,是长期的、存量的概念,实质是对全国人民(货币持有者)的负债,因此须保证币值稳定。

    二是使用目的不同。财政支出主要提供公共产品和公共服务,维持国家机器运转。中央银行则通过调节货币供给,提供合理充裕的流动性这一公共品,保持金融体系高效运行,为国民经济平稳健康发展创造适宜的货币金融环境,同时又要保持总体物价水平的稳定。

    三是花钱方式不同。财政部门和中央银行对于钱的花法是完全不同的。财政部门通过预算每年支出,支出了就花掉了,今年花掉,明年又开始新一年的支出,年复一年,只要预算科目正确、审计合规即可。而中央银行花钱则要直接体现在其资产负债表上,花出的钱是资产,将来要收回。中央银行通过再贷款和公开市场操作,天天、月月、年年都在放贷、收回的不断循环中。形象地说,财政部门花出去的钱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中央银行花出去的钱是循环水,通过利息等合理正向激励和约束机制,产生合理收益(虽然不以赚钱为目的)。

    所以财政和央行是两个钱袋子,各有各的法律依据,不能打通,也不能合成一个钱袋子。如果合成一个钱袋子,那样就是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不是两个独立的工具了。

    大家都知道,在线性方程组中,有几个变量就需要几个互相独立的线性方程才能够解出,这里的独立,就是一个方程不能由另一个方程直接变化得来。在宏观经济政策上也有一个类似的定律,就是有多少个目标,就必须要有多少个互相独立的政策工具来支持这些目标的实现,这里的独立,就是一个政策工具不能从属于另一个政策工具。

    比如说既要保持经济增长,同时又想充分就业,同时又想物价稳定,又想国际收支平衡,这已经是四个不同的宏观经济运行目标了。这就必须要有足够多的独立的工具,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为什么强调在这里不能打通,不能把两个钱袋子变成一个钱袋子,因为那意味着国家少了一个独立的政策工具。

    中国人民银行及其资产负债表分析

    中国人民银行是中国的中央银行,它的主要职责和任务是:制定和实施货币政策,保证货币币值稳定;覆盖全面的宏观审慎管理体系,维护金融市场秩序和保持金融稳定;在支付清算、征信、反洗钱、国库等领域对金融机构进行监督管理,维护金融业的合法、稳健运行;提供金融基础设施服务,维护支付、清算系统的正常运行;持有、管理、经营国家外汇储备、黄金储备;经理国库和其他金融业务;代表中国政府从事有关的国际金融活动。简单概括,中国人民银行的主要职责和任务是货币政策、金融稳定和金融服务三大项。

    一、中国人民银行的结构

    中国人民银行的结构属于垂直管理的中央银行制,由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及其分支机构组成。国家外汇管理局是中国人民银行代管的国务院直属局,代表国家行使外汇管理职能,其分支机构与同级中国人民银行合署办公。

    中国人民银行实行行长负责制,设行长一人,副行长若干人。行长人选由国务院总理提名,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全国人大闭会期间,经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批准)后,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任命。副行长由国务院总理任命。

    人民银行实行总分行制,其分行是总行派出的机构。2024年,中国人民银行对机构体系进行了优化。调整后的机构体系如下: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在各省、自治区、直辖市设一级分行;在各地市设二级分行;不再保留中国人民银行县(市)支行,相关职能上收至地市分行;在大约200个县或县级市设地市分行的派出机构,履行相关管理服务职能。

    二、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

    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可以从资金的来源和运用两个角度来理解。其中,资产是中央银行资金的运用,反映中央银行把钱投向哪里、用在哪里。负债是中央银行资金的来源,其中多数负债项目是要付利息的、是有成本的。

    与商业银行不同的是,中央银行不以营利为目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央银行的资产质量和负债管理不重要。事实上,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是否健康,不仅关系到中央银行能否有效履职,更关系到国家的宏观政策能否有效实施、宏观经济能否平稳运行。

    上表为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示意,数据时点是2025年12月末。可以看到,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规模是48万亿元人民币,约6.9万亿美元,与其他主要央行基本保持相近水平,略低于欧洲央行的(7.4万亿美元),高于美联储(6.6万亿美元),高于日本中央银行(4.3万亿美元)。

    中央银行的鲜明特色是“发行的银行”“银行的银行”“政府的银行”,其独特职能在资产负债表上也得到了突出体现。接下来就从这三个主要职能出发,对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进行具体介绍。

    首先我们看它是发行的银行。基础货币发行是中央银行的首要职能,中央银行直接发行的货币又称基础货币(monetary base,简记为B),它是中央银行的负债,也是整个银行体系货币创造的基础。一般来说,基础货币包括流通中的现金和存款准备金两个部分,分别对应公众持有的中央银行负债和商业银行等机构持有的中央银行负债。上表中的货币发行项目主要就是流通中的现金,它的规模是14.6万亿元。金融性公司的存款主要就是存款准备金,它的规模是22.7万亿元。

    负债端的“非金融机构存款”2.5万亿元,主要是第三方支付机构的备付金,这是一个比较新的现象。备付金是企业、单位和居民在第三方支付机构的钱包中的余额,这些钱是属于客户的,但此前由支付机构管理使用。人民银行推动支付机构把这些客户的钱平稳有序地转存到中央银行,从2016年开始分次提高其集中存管在中央银行的比例,到2019年时已实现支付机构备付金100%存在中央银行。截至2024年末,这些备付金的余额已经超过2万亿元,构成中国人民银行负债端的“非金融机构存款”项。要求第三方支付机构把客户的钱100%存在中央银行,有利于规范市场竞争,更有利于保护老百姓的资金安全,即使某个第三方支付机构倒闭破产,老百姓钱包里的余额也可以受到保护。

    政府的银行主要体现在政府存款项目,余额为4.5万亿元,包括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在中国人民银行的存款。《中国人民银行法》第二十四条明确规定,中国人民银行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经理国库。这一职能主要体现在中央银行负债端的“政府存款”项目中。

    现在我们回到这张表的资产端。资产端对应的是央行的资金运用,资金运用就要有收益、有回报,钱花在哪了?钱的去向和占用就是资产端。

    资产端最大的一项是外汇,是21万亿元人民币。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外汇占款,指的是历史上中央银行购买外汇投放的人民币所累积的余额。需要指出的是,外汇占款在资产中占比较高,是中国央行的一个比较明显的特点,也是中国央行资产负债表与美、欧、日三国央行及其他主要央行资产负债表的最大区别。这一特点主要是由中国特定的历史发展阶段和经济结构所决定的。

    我国的外汇储备,对于保障国内改革、应对外部冲击和维护区域金融稳定都发挥了非常关键的作用。但外汇储备并非越多越好。2010年的时候,我国外汇储备规模已连续四年增长超过4000亿美元,总规模已超过2.8万亿美元,占全球外汇储备规模的比例已高达30%,远超当时我国经济总量在全球10%的占比。

    在此背景下,我们对外汇储备的合理规模进行了深入的反思和讨论,最终形成的结论是,外汇储备应当保持适度规模,并不是越多越好,并在币种配置上保持合理结构。该认识的形成,当时主要还是基于国际收支平衡以及综合成本收益分析的考虑,而今天地缘政治风险的背景,更加凸显了这一认识的合理性和科学性。

    另外,随着人民银行退出常态化外汇干预,目前外汇储备余额中相当大部分是历年的储备经营收益积累。这些趋势变化都是我国经济更多转向内需驱动、促进国际收支趋于平衡、货币政策的自主性和有效性不断提升的具体反映。

    第二项是对政府的债权,这是央行持有的国债,大家都知道央行可以在二级市场上买卖国债,而且国债在央行的货币政策操作中的重要性也在逐步增加。另外,美国的量化宽松也好,日本的QQE也好,他们吐出流动性也主要是靠国债买卖。

    第三项是对各类银行的债权,这个就是刚才提到的再贷款和再贴现,它是央行资金的运用,也反映了中央银行对商业银行的支持,包括在流动性上的支持和针对特定领域的优惠利率支持,如支农、小微企业、科技贷款、养老金融、普惠金融等。对各类银行的债权是仅次于外汇的第二大资产项。

    在资产方的第四项是对其他金融类公司的债权,主要是金融稳定再贷款,它总体来讲占比是不大的。

    以上的分析表明,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鲜明体现了发行的银行,银行的银行和政府的银行三大职能。关于发行的银行,人民银行的基础货币发行占负债的80%左右。关于银行的银行,人民银行对各类银行的债权规模很大,对商业银行有着各种总量的和结构性的货币政策的支持。关于政府的银行,一方面是经理国库,另一方面是持有政府的国债。

    资产负债表的健康和基本稳定,对人民银行履行中央银行的职责发挥了重要作用,实现了人民币币值稳定的货币政策目标。

    2000—2025年间,中国经历了国际金融危机、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新冠疫情冲击等一系列重大挑战,但中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平均为1.94%,非常接近2%这一全球主要央行的理想通货膨胀目标。2016—2025年这十年间,中国的平均CPI为1.44%,主要是受2023—2025年间多种因素冲击下物价水平偏低的影响。

    除了物价稳定外,币值稳定还包括市场汇率的相对稳定。从长期看,人民币汇率在双向浮动弹性不断增强的同时,整体保持了稳中有升的趋势。自2005年“7·21”汇改至2025年12月末,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人民币的名义有效汇率指数和实际有效汇率指数分别升值了45%和33%。若考察人民币兑美元的双边汇率,在此期间人民币也升值了约18%,显示出人民币汇率的稳定性。中国的国际收支亦趋于平衡。中国经常账户顺差与同年GDP的比值,在2007年达到9.9%的高点,随后开始有效下降,2011年已降至1.8%,2012年以来保持在2%左右的水平。

    中国在有效实现货币政策调控目标、有力支持经济增长的同时,还保持了中央银行资产负债表规模的基本稳定。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发达经济体中央银行开始大规模实施量化宽松等超常规货币政策,即通过大量买入政府债券、企业债券甚至住房抵押贷款等金融资产来投放流动性、调控中长期利率水平。这类操作会同步增加中央银行的资产和负债,即扩张资产负债表,因此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规模也越来越受到关注。

    在2018年之前,中国人民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规模曾一度是主要央行中最大的,接近40万亿元人民币或6万亿美元的水平,其他三家主要央行的资产负债表规模都曾经低于中国人民银行。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美联储、欧洲央行和日本银行等纷纷大规模实施量化宽松政策,使得它们的资产负债表规模快速扩张。美联储和欧洲央行扩表非常迅速,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规模一度增长至接近9万亿美元,欧洲央行的资产负债表更是增长至接近10万亿美元,其峰值较疫情前都大致翻了一倍。日本银行扩表的幅度相对小一些,但也从5万亿美元一度增加至7万亿美元。2022年以来,伴随着高通胀,主要发达经济体的中央银行开始通过缩表配合加息政策抑制通胀,其资产负债表规模也有所下降。但截至2024年末,美联储和欧洲央行的资产负债表规模仍高于中国人民银行。

  • 教机器人做事情

      2026年是具身智能即将爆发的时刻。

      在真正爆发之前,机器人要学会最基础的事——怎么拿东西、怎么叠衣服、怎么把手精确伸进抽屉。教会它们这些的,有可能是失业的白领、照顾孩子的全职妈妈、想在家门口挣一份工资的农村妇女。他们戴上头显和数据手套,把自己最日常的动作重复几百遍,再折算出售。

      标准化的工作

      7月,南京市一间民宿内,老葛和其他5名学员正对着桌上一堆散乱的毛巾,慢慢地把它们叠好又打乱,再叠一次。

      这是一个培训课,两天的课程后,学员们可以领到设备,带回家做具身数采。培训内容不复杂:戴设备、拍视频、传系统。三个设备,头戴一个,左右手各一个,每个设备上都要架一个手机,算下来身上至少绑着三斤重的东西。任务是叠毛巾、叠衣服、撕贴画、把钱塞进红包,都是日常生活里最基础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培训教程说,戴着设备可以做一切家务,但特征点必须超过100个,动作要匀速,背景要复杂,光线要均匀,手不能出画面,镜头不能遮挡。

      老葛正在采集的是无本体数据,即不经过机器人本体,人穿上可穿戴设备或手持夹爪等采集设备(一套完整的数采设备:头显、两只夹爪),在真实环境中直接示范,通过把人的动作记录下来,映射到机器人身上,达到预训练的目的。  

      实际工作比老葛预想的要累得多。所有动作都需要戴着夹爪完成,而模拟机械手的夹爪弹簧特别紧,得一直用力捏合。做了1个小时,老葛的虎口就开始酸痛肿胀。录完2个小时,他的手、腰、肩都酸得不行。这时候取下头套,可以摸到满脑门的汗。

      吴晓芳今年1月接触这一行时看到了类似的宣传语:“简单活,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干活的同时,钱也挣了。”和老葛一样,她接受培训后,领到了一个带手机摄像头的头套。不过,和宣传的只需随手做家务不同,她在任务库里看到的家务都比较冷门,而且要重复很多遍。她说,一天如果要达到4个小时有效时长,前提是工作8小时,一个动作需要重复拍10条。

      第一天,老葛的工作有效时长被认定为0。算薪资的话,一分钱都没有。群里的AI助手告诉他,评价有效数据,最重要的一项指标叫“01系数”,包含17条红线规则。只要有一条违规,总时长就作废。他做的任务里,有一条规则是:取出和放回不能在同一个动作里完成。把毛巾从A筐拿到B筐,算不算同一个动作?培训时组长说可以,因为放的不是同一个筐。他照做了,但系统却判定违规。

      为了拍摄动作,他们还要搭建场景。手册要求,每个视频都需要打乱场景,比如要在桌子上铺一块桌布,或者放几本书。

      老葛算过一笔账,效率达标的前提下,一天做5小时,前3.5小时大概能赚120到150元,后面1.5小时赚70多元。刚入门的人,效率为60%到70%,实际到手可能只有120到140元,做熟了效率能提升到80%左右,到手价勉强接近200元。“听起来很科学,但问题是规则不透明。没有反馈就没有改进,劳动者只能靠猜测、靠试错去摸边界。”

      “补足组织”

      老葛此前做了多年投流运营,2026年初离职后,他一直在家学AI相关知识。招聘软件上,一家机器人公司联系了他,对方说招数据采集员,要求年龄50岁以下、有高中以上学历,一天可以赚两三百元。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公司并不是具身智能公司,它们只负责招人、对接数据、转交培训。

      连接机器人公司和采集者的是数据服务商,在行业里,他们被称为“卖铲子的人”。根据分类,具身智能领域数据包括海量互联网数据、仿真合成数据和真实数据三大类,而最后一项最能反映机器人实际行为,质量最高,但采集效率最低,此前往往依托大型训练场获取,以真机数据为多。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具身智能发展报告(2025年)》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底,国内已建成的具身智能训练场超过30家,其中公开披露的21家训练场总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覆盖制造、医疗、零售、服务等场景。
      《报告》指出,训练场的实际效用仍有待进一步验证。一方面,真机数据采集尚未实现规模效应,对真实场景的覆盖广度有限;另一方面,各训练场数据采集、标注方式与部署本体构型不统一,数据训练的模型效果与本体构型高度相关,跨训练场数据难以整合和共享。

      此外,算力成本也是难题。据亿欧智库报告估算,当前全球高质量具身交互数据仅约50万小时,而要想达到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业内普遍认可需要百亿小时级别。极佳世界创始人朱政曾给出过成本剖析:“第一,现在采一小时数据成本约200元,几百亿小时根本负担不起;第二,数据利用效率太低,训几十万个小时就要几千万GPU(图形处理器)成本。”

      因此,在真机数据之外,无本体采集被认为是一种解法。一位具身智能从业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说,今年开始,多家公司开始布局无本体数据采集,因为无本体数据突破了真机采集的产能约束。真机遥操作需要机器人、遥操作设备、专业人员和专用场地,还涉及机器磨损、故障维修、场景复位和安全管理,难以快速复制。无本体采集设备成本相对较低,可以进入家庭、商超、工厂等自然场景,并通过分布式采集和众包方式快速扩大规模。

      “此外,无本体数据并不对应特定机器人,有更大的市场,一份数据能重复卖给不同的机器人厂商。”前述从业者表示。

      夏林是山东省某县的一位村支部书记,一次跟某民办大学的校领导聚餐,对方提到自己正在做数据采集项目,缺农村、社区居家的真实采集场景。实地考察后,夏林觉得项目可行,在村里建了一个培训基地,对外招募村民。

      目前,这个项目有100多人,大部分是30至45岁的女性。她们每天的工作时间以孩子上下学的时间为节点,通常是上午8点到11点,下午2点到5点,有的晚上也来做一两个小时。“为了照顾孩子,她们不能全职去周边厂子干活,做数据采集工作后,全职妈妈们每天都有收入。”

      2019年,数据标注行业开始兴起,浙江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吴桐雨和华东师范大学传播系副教授夏冰青走访各地的标注基地,研究的也是这样一群“妈妈工人”。负责组织这群工人的,是夏林这样的中介角色,研究者们用“补足组织”来描述:产业链下游的研发团队有一套抽象的工程逻辑,与真正做标注的工人之间存在鸿沟。这些中介组织理论上可以在鸿沟里发挥“补足”作用,帮助工人理解和执行抽象规则,让数据生产实际运转。

      具身数采的中间层中介更多,而且是完全线上、单向派发指令的模式。吴桐雨解释,模型训练对数据的需求往往很难预测,而且波动很大。有时,工程师只需要少量特定数据来测试模型的某项功能,测试结束后需求就会消失。而另外一些时候,为了提高模型的准确性和稳定性,又会突然需要海量数据,甚至不断追加。这种不断试验和迭代的开发方式,使数据需求具有很强的波动性,也意味着大厂需要一个能够随叫随到、随时可以调动大量劳动力的结构。这个结构,恰恰就是补足组织提供的。

      “我们当时在重庆做田野调查,当地管这些层层转包的中间人叫‘串串’。‘串串’的繁荣,是让整个数据链条能够存活下去的重要环节,因为他们解决了大厂需求波动和稳定劳动供给之间的根本矛盾。”不过,吴桐雨说,每一层都要把风险外化、把成本压低,越往链条的末端走,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就越低,权益保障就越差。链条越长,可替代性越强,工人就越没有议价权。

      陈之昂在河南省一家数据采集供应商担任质检员,她说她所在的公司负责收集数据和审核,客户收到数据之后还会初验和终验,最后,同一套数据很可能会经手好几个公司。她发现,客户的要求看似离谱,实际上是没有沟通好导致的。毕竟,边采集标注边确定规则,只要一环没理解对、话传错了,就会导致大批量的返修。

      机器人的ChatGPT时刻

      2026年被称为具身智能的“部署态元年”。一个明显的特征是,行业内涌入的公司大都很年轻。去年11月,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新闻发言人李超在谈及具身智能产业发展现状时表示,我国目前已有超过150家具身机器人企业,其中半数以上为初创或“跨行”入局。

      与此同步的还有资金。据IT桔子数据统计,截至2026年7月30日,具身模型领域年内发生195起融资,覆盖108家企业,累计金额达754.63亿元。仅前7个月,融资金额已超过2025年的4倍,约为2024年的22倍。

      刘浩所在的公司成立了六年,原本是为自动驾驶企业提供数据,去年,上游企业开始转型做人形机器人,他所在的公司也跟着转型了。

      尽管站在“猪也能飞”的风口,选择投资什么采集路径,对于所有“卖铲子”的数据公司来说,都相当于摸着石头过河。三个月前,市场还在大谈特谈机器人遥操,行业内称之为“昂贵的木偶戏”。刘浩所在的公司押注了这条路径,大量投资,“投资回报比很惨,现在你已经看不到机器人上‘职校’这样的新闻了,说明市场的风向已经变了”。

      无本体数据的采集看似站上了风口。不过,前述具身智能行业从业者表示,采集的有效性可以被验证,但质量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无本体数据难以完整表达机器人的动力学约束、接触力、执行延迟和失败恢复,大量来自众包的普通人数据主要用于预训练阶段。

      多位受访的从业者都提到同一个问题:目前各家对数据质量的标准并不统一,采集设备的硬件接口也是各自为战,更关键的是,人类动作数据到机器人可执行策略之间的迁移模型,还没有一套被广泛验证有效的方案。换句话说,行业目前更像是处在野蛮生长的早期。

      这种不确定性,让人联想起数据标注行业走过的路。标注行业曾经也经历过一轮从“有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到对标注质量、专业度要求越来越高的转变,“妈妈工人”式的、门槛几乎为零的用工需求,如今在成熟的标注细分领域已经很难再见到。

      吴晓芳还在一边带孩子一边做数采,她说之前每天的数采任务可以随便挑选,但这两个月里,每天接任务需要靠“抢”。

      刘浩对此有更深的感受。在他看来,行业对采集人员的要求呈现清晰的金字塔结构:底层基础采集门槛低、参与人数多,越往上专业度要求越高、从业者越少。他观察到,目前头部模型公司已经只和受过专业训练的家政阿姨合作居家场景采集,这是模型迭代进入下一阶段的明确信号。

      做了十五天,老葛决定不做了。一方面是他的手疼得不想再碰设备,另一方面是,他找不到这份工作的意义。“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在‘蒸馏’自己。把人类最基础的能力提炼出来,喂给机器。机器学会这些动作,取代我们去做这些工作。”老葛说。

      (老葛、吴晓芳、陈之昂、夏林、刘浩为化名)

  • 滕雅辛《置身钉内》

    楔:钉钉是一只雨燕

    钉钉的动物园形象钉三多,是一只尖尾雨燕,世界上平飞最快的鸟类之一。它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可以吃喝、睡眠、交配通通在空中完成;每年从非洲飞经印度和东南亚,回中国北方繁殖,最多可以连续飞行三百多天不落地。

    尖尾雨燕的拉丁文是apus apus,‘pus’是‘脚’的词根,‘a’是‘没有,否定’的词,所以雨燕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脚的鸟’。

    我在2025年6月入职钉钉,入职即加入了作为核心保密项目的‘0项目’。后来我才知道,‘0’代表‘ONE’。说起来我应该是ONE最晚进入的核心PD,同时是最后一个留下并送走ONE的。我参与了从0到1的迭代,接触了从项目成型开始,到项目暮年运营期所有阶段,所有核心决策。也目送走了许多同事。

    在钉钉飞行了300多天,将满一年,最近也到了重新踩回地面的,离开的节点。

    ONE是一个怎样的项目

    ONE的生命周期从2025年的4月份开始孕育,8月25日发布会首次公开,DAU巅峰稳定在300万左右,是无招回归后第一个主推的号称AI原生的项目。

    影响ONE一系列产品决策的,主要是产品设计团队。ONE的第一个一号位曾经是设计中心的负责人,这决定了ONE是一个设计基因极重、参与决策浓度很高的项目。

    据我所知的,参与过ONE的产品设计是不少的,但ONE是一个流动性极大的项目。我来的第二周,我的设计leader(也是第一个一号位)就离开了,第四周,联系并推荐我进组的师兄也被调离去了其他部门。

    在ONE超过3个月的产品只有3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本文将夹叙夹议地回首,这样一款曾经站在战略级风口位置的AI产品的开发往事。

    我想记录一个AI产品从立项、发布、共创到收缩的过程中,理想如何被翻译成目标,目标如何被拆成需求,需求如何在组织里变形、落地,如何进入真实的用户现场——而退远镜头的景别,这一切究竟如何在钉钉、在时代的背景下发生。

    ‘凡历术在于常数,而不在于变行。’编订历法,需要归纳规律性的常数,而不在于一味记载关注期变化。感谢钉钉的高强度和快产品节奏,我在十个月内就完整体验了一款大用户量级的AI产品的生老病死。这实在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因此,这份文档既想记录我这三百天亲历的‘变行’,也想尽可能凝练出在反复实践、受挫和复盘之后得到的‘常数’。

    当然,这里的‘常数’可能不是把一个项目的成败归纳成几条规整、漂亮、让读者有充分获得感的原则。可能它只是一场现场经验留下的残余判断:在高速变化的AI产品开发中,哪些问题看似每次不同,其实反复出现;哪些冲突看似来自具体的人和事,其实来自组织、技术、商业与用户之间长期存在的结构性张力;哪些选择当时像偶然,事后看却几乎必然。

    这份记录必不可能完全客观,我无法、也不愿意假装站在一个无菌的观察位上。很多判断来自我亲历的会议、争论、上线、复盘和失落,也来自我作为最后留下的PD,对一款产品从热烈理想走向收缩的复杂感受。但也正是产品人在现场里倍速积累的经验。

    总之,希望这份记录能给所有正在、或希望从事AI产品开发的同事、同学与同道,提供一小小的经验池。若你能借此印证一些观点,或避开一些坑,那我便觉得略尽绵力,已经值得。

    总之,请汉娜阿伦特和威格上我的身,请你和我一起翻开属于ONE的,昨日的世界。

    FBI Warning(补充说明)

    本文成文较长,7.5万字左右,三易其稿,是最近一两周工作间隙+紧急大熬夜写的;所以如略有前言不搭后语之处,敬请包涵雅正。

    第一卷:发心第一

    发心是行为的内在动机与根本誓愿,是一切工作、生活、实践、修行的起点、方向和动力源泉。一个理性善良人的行为的发心,往往在帮助世界、物质回报和成就自我之间逡巡。在不同阶段,三种发心会有不同的优先级,促使人做出不同决策。

    产品也有产品的发心。产品的发心就是它的发起人最原始的出发点,主要有以下几类:

    1. 解决某个尚未被解决的具体问题

    2. 提升解决某个问题的效率

    3. 服务好某个具体的人群

    4. 推广某种理念

    5. 销售某种资源

    上述列出的发心类型中,越靠前的越有可能诞生有历史价值的产品,因为发心越纯粹。虽然和人一样,一个产品也会混合以上多种发心,但大部分情况下,好产品只有一个主发心。大道至简,这也和许多投资人会提倡的‘一句话说清产品价值’异曲同工。

    当一个产品的发心又多又没有主次的时候,就会成为一个贪心而焦虑的产品。贪心是七罪之一。什么都想要,容易什么都得不到。这一点在下文也会阐述更多。

    环境背景:外部环境:2025年的风向

    2025年中,整个大环境的AI产品的叙事正在换挡。

    前一阶段,大家还在惊叹模型会聊天、会总结、会搜索。到了这一年,行业更关心AI能怎样调用工具、完成任务、进入真实工作流。

    – 5月,Google i/O 2025举办,Google 在Search模块里强调AI Mode,也在Cloud侧推出和增强了 Agent Development Kit、Agent Engine UI、Agent2Agent等agent相关能力。它的重心已经从降低幻觉、回答问题的叙事,走向让模型进入更复杂的应用生态和工作流程。

    – 7月,OpenAl发布ChatGPTagent,强调ChatGPT可以用自己的工具和计算机完成研究、预订、制作幻灯片等任务。

    – 9月,Anthropic发布Claude Sonnet 4.5,重点也落在complex agents 和computer use上。

    钉钉有组织关系,有消息、日程、待办、会议、文档、审批等一系列产品。AI如果要进入真实工作现场,钉钉这样的办公软件天然比一个单独的聊天机器人能满足用户需求。

    这也是我当时被钉钉吸引的原因之一。银泰的经历让我切实意识到,LLM在缺少context和不服务用户刚需时,有多鸡肋。

    当然,优势也伴随着麻烦。钉钉不是白纸,它有多年积下来的产品逻辑、权限系统、端侧差异、多组织问题、客户定制和用户习惯。AI要在这里做事,必须穿过旧系统的技术债。它站在一个很有吸引力的风口,但是取景再往远退一舍,就会发现,这个风口正处在一片难以改造的旧城中央。

    内部环境:无招回归

    另外,无招的回归本身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变量。

    一个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自己曾经亲手点燃火种的迦密山。

    来往失败后,无招带着几个人退到湖畔花园,从一片败局里做出钉钉。那几年,DING、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审批,把钉钉从微信的阴影里硬生生拧将出来。那些功能后来被很多人批评为强管理、强控制,但在当年,它们确实回答了企业里最朴素也最焦虑的问题;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

    更具体一些,解决了管理者的问题,解决了一个企业里愿意付钱的人的问题。

    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因为失败会留下伤口,而成功会留下手感。

    钉钉早年的胜利,给无招留下了一套很深的身体记忆: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确定性,用强触达把事情往前推。这套记忆后来也进入了ONE。为什么卡片里的消息一定要算已读,为什么系统要主动把事推到用户面前,为什么钉钉总忍不住替组织催促人——很多答案,都可以回到这里。

    但2025年4月的无招,已经不是2014年湖畔花园里的无招。

    他曾经离开钉钉,被调离自己一手做大的产品;也曾经离开阿里,去日本做了‘两氢一氧’。那个项目没有跑出来。一个人最眼的战功留在过去,新的创业又未能证明自己,这时候再蒙旧主召回,很难只是一次普通任命。更何况召他回来的人是在他职业生涯几个关键节点上反复出现的学长,像命中有一根透明而柔韧的鱼线,把他从阿里第一位实习生、淘宝搜索、来往、钉钉,又牵回钉钉。

    创立钉钉,被迫远走重回再挂帅。

    此人此景,似曾相识燕归来。

    Stay Hungry,Stay Foolish。无招的钉钉签名用它,钉钉的文化衫印它,在内部外部讲话,他也在寻找精神偶像的寄托时,每每提到那个男人–乔布斯。

    乔布斯讲‘stay hungry,stay foolish’的出处,是2005年斯坦福毕业典礼演讲。他讲到自己的辍学,讲到去印度学禅修、学字体课,讲被苹果赶走,讲感到死亡临近;最后说起《全球概览》封底上的一张乡间小路照片,底下印着Stay Hungry,Stay Foolish。他把这句话送给毕业生,也像是在给自己一生盖印:不要太快知足,不要太早聪明,保持不满,保持探索。

    无招身上也有这种叙事的诱惑。创立钉钉,又离开钉钉;出去折腾一圈,再被召回旧地。一个人骤然发现命运之书被风吹开到和偶像相似的一页,很难不教人动心、疑心这是命运的召唤。

    不过乔布斯离开苹果以后,做了NeXT和Pixar.NeXT商业上并不耀眼,却带回了苹果后来操作系统的骨架;Pixar则已在外部世界证明了自己。

    无招回钉钉时,手里只有商业结果存疑的HHO。它更像一次不甘心的出走。证明他仍然想做事,出去转了一圈却没有带回更多筹码。背上背着的还是已经长出半刃铜锈的朴刀。

    身后是淘天的旧梦,来往的败绩,钉钉的胜利,HHO的空响;眼前是AI重新洗牌的机会,时代重新开局的诱惑。一个人半生的伤口和功业,忽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便很容易生出一种近乎宿命的确信。

    ONE后来的许多气味,都可以从这里闻到:它急着做成新入口,急着证明钉钉没有老,急着把AI落到消息、日程、审批和组织关系里;同时,它也带着旧钉钉的手感,带着发信人立场,带着强触达,带着把事情往前推的固执。

    也正因为如此,ONE这个项目本身,对他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我忍不住想象,在25年初,也许还在日本,也许他在见吴妈前,也在镜前反复练习和自问:当年我用钉钉把企业协作从微信嘴里抢出一口事业来;十年后,AI要重写办公软件,我怎么带领团队,再搞一波大的?

    镜子里的人脸上写满野心,也写满迫切和焦虑。后来的很多设计和争议,皆源于斯。

    个人背景:最美逆行者

    我在去年六月来到钉钉。

    在那个节点,很多朋友开玩笑说我是‘最美逆行者’。原因是,四月初无招回归后,雷厉风行地举行一系列措施:工时调整-提前到9点上班、开固定晨会晚会、午休缩短、周末单休,再兼全员Python考试,节假福利削减,部分职级以上薪酬调整,还有要求不私下加微信、需要说‘对不起我只用钉钉’等等,组织整体在人口净流出。

    岔开一句:这个人口净流出的数据结果,可能也是组织需要的,尽管流出的原因值得斟酌。伴随着流出数据的是大家对新入职钉钉的同事的同情和打趣,是就业者对钉钉的规避(并非虚言,君见各社媒劝退贴)(不过删帖公关也快,能不能见,要看手速),是钉钉像孔乙己一样走进咸亨酒店,空气里就弥漫着快活的气氛。

    收回–总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种种debuff,重峦叠嶂,但由于更在意具体做什么事情,以至于我对这一切毫不敏感,在当时有其他明显更好条件的offer的情况下,跳上轻舟,平薪平职来了钉钉。

    前情结算

    在钉钉之前,我在银泰工作了一年多。也是做AI产品,做了银泰喵街app里的AI导购‘喵街答答’和一些其他相关的AI服务-可以理解为银泰版淘宝问问(现‘AI万能搜’)。为什么来钉钉呢?一方面,彼时正值银泰出售,新东家是传统企业,对AI和产研的投入逐渐不明;另一方面,银泰的工作实践也让我深刻意识到一件事,就是LLM有效服务成立的条件有两个,而银泰彼时的环境条件都不那么具备:

    1.【必要条件】足够的数据基建和context;

    2.【充分条件】最好用户想要消费的对象本身,就是LLM生产的产物。

    智能是平权的,但是context是不平权的。

    有context,才能判断用户的背景和偏好,才能提供用户想消费的商品/服务/内容。

    其次,用户在电商零售场合最终想要获得的是‘更好’或‘更有性价比’的商品,LLM只是一个路径,在对比多种路径的性价比和给用户带来的损耗/收益比的平衡上,就会非常如薄冰。电商的本质是‘商’,是商品,是把渠道对接到销售–AI可以加速、或者优化这个本质的体验,但不会取代或者动摇这个本质。

    而钉钉不同。

    AI一定会颠覆人们组织办公的方式,如果跟不上,钉钉必然面临淘汰凋亡,此诚危急生死存亡之秋也。不过,挑战伴随着机遇-因为从这条思路出发,整个即时通讯的牌桌也有重新洗牌的可能。

    学徒

    虽然就从工作时间性价比和人性化程度而言,钉钉都不值得看好,但在面试的过程中,我觉得我有望在钉钉好好的学到一些东西。

    一方面,在来到钉钉的那个节点,我自认为有一些审美,但苦手于总感觉还不能很好地把眼睛、舌头上的审美,转化到手上,真正成为创造力和生产力。入职时招我的+1是设计出身,他给我的感受是,他有这样的手,以及他不吝让我从他身上好好学到这部分。

    当时的我,跟过一些leader,也自己做过一些小产品,但始终没有在一个高压高强的环境下,学徒式的学习过。

    关键词‘学徒’。

    做产品和做菜、做手工一样,是一门手艺。有一个综艺叫《一饭封神》,里面许多厨师,流转于许多米其林三星的后厨,积累经验,最终的梦想是独当一面成为米三的主厨,或者开一间自己的餐厅。做产品也一样,在各个大中小司流转,学到本领,最后在哪里栖身独当一面,或者自立门户。

    钉钉的面试流程很快,几乎就是一周之内,还包含了一个做大作业的周末。当时的最后一面就是面无招。

    可能超级产品经理型的CEO都是这样-后来认识了在理想工作过的朋友,他们告诉我,产品经理去面理想,也要做大作业,也要过范皓宇和李想。

    和无招的面试,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钉钉或许是我的VEA(香港米三,《一饭封神》委Vicky主厨的餐厅)。它迷人的地方不只在于昂贵、精致、难进,而在于它代表了一种高压、严苛、以及非常私人化的创作现场。那是一个后厨式的工作环境,一个主厨把自己的审美、野心、控制欲和成就欲,全部压缩进一套系统里,然后要求每个进入其中的人,都先接受这套系统的重力。

    很多人警告过我他在指导产品工作过程中的暴虐–这点在我正式入职钉钉之后,也有所领略-但在那次面试中,他更多是以一种温和的态度,表达出和对人快速判断的能力和对产品的偏执的理想主义。

    面试前半段聊得很顺。我们谈了我在银泰的经历,谈使命感,谈我学习AI的背景,也谈到本科心理学。直到聊大作业,我刚解释到‘没有完成家族组织’的部分,无招就皱眉打断了我。

    钉钉面试前要先完成的那份大作业,题目是‘族谱上钉’。要求描述得比较模糊,大意是:把家族成员拉进钉钉,建立一个6人以上的族组织,让他们在上面真实活动,并基于体验给出产品见解。

    坦白说,这件事我没有真正完成。

    我家里人比较少,能真正使用钉钉的人更少,无法满足‘6人以上家族组织’的要求。不过我想,做这个作业核心是考察我的产品洞察,敏捷响应,和纳投名状。所以我做了代偿的证明工作:那个周末我去本地图书馆查阅真实的大型族谱,用表格和文档为别人的族谱做编订和数字化;联系专门做族谱生意的商家,调研商业链条和可能的产品方向;也动员朋友上钉钉,搭了一个出境旅游前事项沟通的朋友组织。

    这些工作不算少,我觉得也证明了我的工作能力,并纳上了投名状。

    他反复追问:为什么做不成?

    父亲家还有人吗?母亲家还有人吗?外公外婆还在吗?真的找不到了吗?真的凑不齐六个能上钉钉的家人吗?

    一系列低宜人性的问题,换个环境可能被投诉到政府工会。

    在反复追问确认我的现实情况确实凑不齐后,他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开始讲2014年他刚做钉钉时的经历。

    彼时的钉钉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没有成熟产品和市场共识,只能一遍遍见客户、确认需求、陪笑脸,先承诺、再把东西做出来。大概就是典型的‘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在没有路径的时候,先把自己推到必须兑现的位置上’。

    最后,他给我的判断是:我的‘学术底色’太重。

    我至今仍不完全认同他的判断,也认为这是一种对人的服从性高于对人的能力的考察。你可以说这是挑选理想主义伙伴,也可以说这是PUA;可以说这是创业精神,也可以说这是权力关系下的过度索取–说到‘PUA’,后来他还问了我的婚姻交友情况,以及问我创业有没有做好抛弃这些的准备。

    不过,总之,这次面试确实引发了我的反思。我并不完全同意无招说的,理想主义者就是在看不到希望时,也要坚持往一个方向做。不是所有事情都应该靠意志力硬推,也不是所有不计成本都值得赞美。但我还是被某种信念系统吸引了。我有时候着迷于那种经验事实上成立,但我不能从原理上解释它的东西,比如宗教。它们未必严密,甚至充满问题,但它们能组织人群意志和塑造现实。就像索罗斯的‘反身性’原理:市场上的信念足够强烈时,会反过来介入现实,改变参与者的预期、行动和资源分布,最终让现实朝着信念本身靠拢。

    ‘族谱上钉’也是这样,看似荒诞,但却有它实际的用途。换位思考,用最奚落的人际关系来类比,站在王伦的角度,让林冲上山前纳投名状,也是他最低成本判断和提前沟通上山后的工作模式的方式。

    最后他还是通过了我的面试。

    总之在换工作之际,我最大的憧憬可以聚合到三个关键词上:一是context,二是主动服务,三是学徒。他们分别是我认为LLM有效服务成立的条件、我一直想实现的产品形态、和我渴望获得的阶段性成长的环境。

    对于我这种一个逐context(或者说数据)和产品工作而居的游牧民族来说,钉钉似乎都是一片应许的迦南,是撒马尔罕。

    ONE的发心

    叫‘ONE’的产品有很多,比如同为效率应用方向的Google ONE,或者韩寒其实也有一个app叫 ONE,slogan是‘复杂世界里,一个就够了’。

    ‘One is all.’

    ONE的愿景发心,和所有叫‘ONE’的产品一样:all in ONE,所有工作都在一页内处理。

    更具象地拆,可以分成四层。

    1. 第一层:用户发心:钉钉里的工作信息太散,群聊、待办、日程、会议、文档、审批各管一段,用户每天靠自己的记忆和意志力,把它们勉强连起来,ONE想解决的是这个问题:让重要的事自己浮上来,让用户少一点遗漏,少一点翻找。

    2. 第二层:产品发心:钉钉需要一个AI时代的新入口。它不能只把AI做成聊天框,也不能只把AI藏在各个老功能里。ONE要把钉钉已有的消息、日程、待办、会议、文档重新摆一次,让外界看见:钉钉不是旧办公软件,它还能重新组织工作。

    3. 第三层:组织发心:无招回归后,钉钉需要一场新的战役来聚人心、提士气、改形象。ONE承担了这个角色。它既是产品,也是旗帜。旗帜能聚拢人,也容易把太多东西都挂上去。

    4. 第四层:商业发心:AI要消耗token,模型能力也需要场景消化。这个阶段有点像发动机刚被发明出来,全世界都在找哪里可以装发动机。钉钉有大量工作场景,如果AI真能帮用户提升效率,当然是用户、产品、集团三方共赢。

    这些发心若再压缩,可以归成几条:解决深度用户工作信息爆炸的问题,提升工作效率,更好地服务KP人群,销售token资源。哪怕最后一条是从集团使命出发,也有它自己的顺理成章。刚有了发动机,世界当然会寻找发动机的用武之地;如果它确实让车得更快,让船行得更远,那就是完美共赢。

    所以ONE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发心单纯的产品。它既想替用户减负,也想替钉钉换代;既想证明AI能进入工作流,也想证明钉钉还能站在下一代办公入口上。这里面有理想,也有指标;有用户价值,也有组织意志。

    后来很多问题,都可以从这里追溯:ONE究竟先服务用户减负,还是先服务发布会表达?先做所有人的入口,还是先做少数深度用户的真需求?先让事被看见,还是先让事被做完?

    这些问题,在‘发心’章里只是种子,到了后面的‘定位’‘设计’‘用户’‘敏捷’,它们会一层层萌芽、抽条、长叶、开花,结出完整的产品果实。

    第二卷:定位第二

    如‘发心’章所述,ONE最吸引我的地方,在于钉钉丰饶的数据土壤,以及‘主动服务’这个产品理念。

    但发心只是起念,是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发散,抒情。一个产品真正进入开发,要回答的不是‘想做什么’,甚至不是‘要做什么’,而是‘先做什么’。

    所以,发心之后必须有定位。

    如果把一个产品从虚到实的过程,比作拾柴点火,发心是选柴,定位就是捆柴的绳。柴选得好,只说明有得烧;捆不好,设计进来就是到处点火,这一丛,那一丛,看着热闹,风一吹就散。用户用不上、记不住,团队也徒耗力气和信心。

    ONE后来的许多问题,表面上出在设计、用户反馈和开发节奏里,根却埋在更早的定位问题:到底为谁服务,在哪个场景里用,解决什么价值,又凭什么由钉钉来做。

    什么是产品定位

    产品的定位其实可以拆为一系列关键的产品策略,一系列彼此解耦的主观选择和假设。

    有的假设是客观题,有的则是主观题。主观之间的底层差异在于,客观题是可以通过物理规律验证的,而主观题符合索罗斯的反身性定律-好比股票市场,多数人的信念会反向影响现实。客观题到了一定阶段可以证伪,比如行业垂类小模型;而主观题无关真伪,纯粹是品味和选择,比如:

    – 苹果选择闭源,安卓选择开源

    – ChatGPT、豆包选择大DAU,Anthropic、Manus选择高净值塔尖用户

    闭源还是开源,DAU还是塔尖用户-都没问题,都是选择,想清楚且走到底,都有可能成为开宗立派的现实。反过来说,如果一直在多种底层策略的判断上逡巡不定-那么从用户侧看来也会不伦不类,产品迭代起来鸡犬不宁。另外从资源效能和团队信心角度出发,也是极大的浪费。

    更具体地,要说清产品定位,需要明确回答四个问题:

    1. 用户定位–“为谁”
    1.1.目标用户是谁?不是谁?
    1.2.用户的关键特征是什么(规模、行业、角色、习惯)?

    2. 场景定位–“在哪用”
    2.1.用户在什么情境下想到这个产品?
    2.2.是高频日常工具,还是特定场景的解决方案?

    3. 价值定位–“解决什么问题”
    3.1.产品提供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3.2.用户原本愿意花费多少钱/时间/其他资源,来达成这种价值?

    4. 竞争定位–“为什么是我们”
    4.1.和替代方案相比,差异化在哪?
    4.2.这个差异化是否可持续?

    当这些问题能够一句话说清时,产品就有了清晰的定位。

    ONE的产品定位

    无招在2025年4月1日回归钉钉,8月25日开了第一次产品发布会,版本8.0,主题‘蕨’。

    按照第一次发布会的口径,ONE是‘钉钉面向AI时代打造的、以Agent驱动的工作信息流’。更详细的释是:ONE是一次试图把群聊、待办、会议、文档、表格等分散工作信息重新组织起来的尝试-让AI不只是被动回答,而是主动替用户发现、整理和推进工作。

    我们当时的slogan叫,‘让人找事变成事找人。

    定位维度 钉钉ONE 

    为谁 高信息密度、高协作负担、对消息/日程/任务闭环负责的钉钉用户 

    在哪用 呈现钉钉内的工作信息流,尤其是消息、日程、待办、听记之间 

    解决什么问题 消息太多、事项太散、重点不清、容易漏回、任务难闭环 

    为什么是我们 钉钉掌握组织关系,消息,日程,待办,会议,企业协作链路,比通用AI有更贴真实工作现场的丰富context 

    然而,分析是清晰的、指日可待的,现实却往往是泥泞的、出乎意料的。就像项飙在《跨越边界的社区》中写道:‘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民族,发展主要来自不断的探索,而不是事先一子的设计。’

    2025年,正值LLM从demo走向真实工作流动荡而迅猛的上升期,能力令人兴奋,但稳定性、评测、成本、延迟、操作权限、用户隐私等等都还是一团草莽,没有成熟机制可以参考模仿。

    同时,钉钉作为企业协作产品,本来就天然同时服务组织中多组相对角色的目标、管理者和员工、发信人和收信人,如何在相对角色中设立公平范式,还在探索期;而ONE又承担了对外宣发、对内集团指标、对客服务、商业化探索、及产品形象创新换代的多重目标,无法像一个独立创业产品那样,看住一个窄切口慢工打磨。

    ONE看似是一个很清楚的产品:一个AI工作信息流,一个专属工作秘书,一个让事找人的入口。但越往下做越会发现,它真正的难点不是功能实现,而在于要在一块小小的移动端屏幕上,同时回应管理者对全局掌控感的渴望、员工对信息过载的抗拒、以及AI对‘什么值得我关注’这一判断本身所携带的权力属性。一个‘让事找人’的入口,一旦运行起来,就不得不替组织回答:谁的事算‘事’?在谁的优先级序列里插队?AI替谁节省时间,又替谁加可见度?更深处,LLM的不确定性让这些张力被急剧放大。当模型幻觉可能出现在审批意见、周报总结、跨部门同步中时,‘秘书’的可靠性不再是技术指标,而变成了组织信任问题。成本约束要求我们对每一次‘主动推送’精打细算,可重要信息恰恰可能因为一次节省资源的静默而被错过。隐私边界在多角色环境中没有明确标线:为员工提供更好的上下文,往往意味着让更多数据对模型可见:而向管理者透明化过程,又可能滑向微观监控。总之,ONE不是先定义好再执行的产品,而是在多方目标拉扯、技术草莽与现实泥泞中,一边建立判断力一边长出来的工作界面。

    所设想的典型工作场景

    在场景定位上,ONE的核心假设非常纯粹:用AI帮用户整理工作并重新排序。团队并没有把功能零散地扔给用户,而是紧扣着职场人一整天最高频、最容易产生信息焦虑的三个特定时间节点,拎出了三段式的‘时间线场景’:

    1. 场景一:高压之后的‘补课与跟进’(信息堆积场景)

    这是职场人最常见的痛点。当你开了一个两小时的长会,或者半天没看手机,再次打开钉钉时,面对的是几十个群里炸开的海量未读消息。此时用户的核心诉求是‘快速赶上进度’。ONE的场景定位就是在这个瞬间充当智能过滤器,不让用户逐条去翻聊天记录,而是把堆的信息自动排好优先级,像呈送摘要一样让用户一目了然。

    2. 场景二:下班前的‘查漏补缺’(收尾复盘场景)

    在一天工作即将结束、准备下班的节骨眼上,用户需要有一种‘今天的事情都交代好了’的确定性。ONE在这里的定位是安全网。它会启动‘已读不回’的智能提醒,防止你遗漏重要客户或老板的信息;同时,它会把今天所有群聊里的金句、核心技术结论、重大业务决策进行汇总总结,让用户气定神闲地完成今日闭环。

    3. 场景三:晨间的‘排兵布阵’与‘发现’(开启新一天场景)

    这是用户每天早上开启工作前的准备阶段。ONE会在清晨为用户梳理好这一天的整体工作待办、准备好即将开始的日程,做好优先级的智能排班。在这个场景的尾端,产品还长出了一个具有前瞻性的‘发现’功能–AI会根据用户的日常工作上下文,主动推送你可能需要阅读的学术Paper、竞品动态或行业新闻简讯,作为开启一天的认知燃料。

    这三个场景在底层是高度自治的,它们本质上都是在用户最需要组织生产力的时候,用AI的‘事找人’去对抗无序的信息重力。

    2025年9月25日,OpenAl推出了同样主打‘主动服务的ChatGPT Pulse’:Pulse宣称打破了传统的‘人问AI答’的被动范式,通过理解用户在Google全家桶上的日程、邮件等上下文,利用AI在用户熟睡的深夜进行异步研究,在清晨为用户呈上一套由5到10张视觉卡片组成的‘Today‘s Pulse’早报。

    Pulse的出现,印证了ONE团队对于‘清晨沙盘+主动发现’的场景直觉,是站在全球AI生产力工具前沿的。

    两个影响用户定位的关键决策(底层矛盾根源)

    有两个影响后续一系列设计开发的问题,在产品定位这个阶段就埋下了祸根。这两个问题都是用户位的矛盾,分别是:老板v.s.员工、发信人v.s.收信人。

    1.老板v.s.员工

    在钉钉上,老板,或者说管理者,是工作的发起者,需要对接更多的员工,督办、催办员工完成任务;他们有大量的日程,他们处理员工发起的审批,给员工布置待办。

    相应的,员工是承接方和任务的完成方。他们一方面,打卡考勤,接受老板的任务和监督,向老板提出审批请求,完成老板的待办,另一方面,他们需要真正去填报表、写文档、联系客户。

    举一个更有画面感的例子:员工给老板发语音消息的比例,是老板给员工发语音消息的零头。

    面对这两种不同的用户画像,先服务好谁的诉求,必须有所取舍。

    – 优先服务员工:ONE目标是做大DAU,服务海量普通用户,只做管理层无法达成商业化与token消耗指标;SaaS产品长期价值落脚全员效率提升,仅服务管理者产品天花板极低。

    – 优先服务老板:钉钉商业付费主体是企业管理者,钉钉海量信息枢纽集中在管理层;对标机要秘书的产品定位,高频使用人群本身就是企业负责人。

    到这里,产品定位似乎被逼进了一个角落。

    从产品目标而言,似乎应该服务钉钉的所有用户;但从交付的维度而言,又要从老板们服务起。那么,我们也就只有一个指望,就是通过老板KOL们的带动,让越来越多的员工用户,可以并愿意在钉钉处理所有的工作内容,并且把越来越多的信息沉淀到钉钉上。放眼同时期钉钉开始在做的录音卡硬件AI,也都是为了协同完成让信息上钉更加方便容易的目标。

    在初始定位的构思中,用户究竟是普通员工还是老板的问题,始终没有闭环。

    但是事情总不能无休止地讨论下去,我们就这样,带着一盒薛定谔的用户出发了。

    2.发信人v.s.收信人

    钉钉和微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微信的立场是‘收信人’。为了保护收信人的不被打扰,微信可以克制地不做已读未读,不做强触达。而钉钉的基因,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永远站在‘发信人’立场、为‘发信人’所驱策的。

    如果说有三种产品经理类型:布道者型/服务商型/朋友型,他们分别可以对应乔布斯,贝尼奥夫,和雷军,那么无招是典型的第一种,一个极具煽动力的典型布道者。当他在会议室里讲到十年前如何顶着压力做DING、做已读未读时,你几乎能从那些话语碎片里,看到老钉钉一以贯之的权力美学-站在发信人一侧,替组织争取绝对的确定性,用强触达把事情硬生生往前推。

    在企业协作的生态位里,发信人的诉求,往往与管理者的控制和对确定性的焦虑高度咬合。管理者购买钉钉,核心痛点是消解‘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的确定性焦虑。这套身体记忆是如此成功,以至于它不可避免地流淌进ONE的血液里。

    为什么卡片里的消息一定要算已读?为什么系统要主动把事情推到用户面前?为什么AI忍不住要替组织去催促个体?很多看似属于交互细节的争论,答案都可以回到这个原点。

    然而,ONE从概念阶段开始,就试图去承接一个宏大的、甚至带有平权色彩的AI愿景:通过‘事找人’来帮员工减负。这就让ONE必须去面对组织中硬币的另一面–收信人,同时也是普通员工,或者说沉默的大多数。

    这就带来了用户定位上的第一个内在张力:一个产品如果骨子里流淌着‘发信人立场’的强控制基因,它的功能设计和算法逻辑就会不自觉地倾向于催办、督办和绝对触达;但它在对外叙事和价值承载上,却又试图去扮演一个体贴‘收信人’、帮收信人过滤噪音的超级秘书。

    这种基因与愿景的底层拉扯,让产品在定义‘我到底在为谁说话’时,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失准的隐患。

    当AI成为发信人的超级代理人,自动整理出待办、未读并呈现在移动端,收信人(普通员工)感受到的并不是‘智能的平权’,而是‘被凝视的加剧’。AI削弱了员工在工作流中用于喘息的‘心理缓冲带’。普通员工变成了系统内的沉默大多数,他们的反抗通常极其隐蔽–比如在社媒上写劝退帖,或者在实际使用中寻找各种手段去糊弄和规避这个随时会跳出来的AI界面。

    竞争定位–“为什么是我们”

    ONE的竞争定位,不能只看‘谁也在做AI助手’。如果只是比模型能力、对话体验、生成质量,钉钉并不一定天然占优。真正的问题是:在AI时代,钉钉凭什么继续成为工作入口?

    可以参考Stack Overflow数据曲线:ChatGPT上线后,平台月度提问量断崖式下滑。这张图对所有工具型产品都是一个提醒:当AI能直接给答案时,用户不一定还会回到原来的社区、流程和入口。过去积累起来的内容、关系和使用习惯,并不会天然构成护城河。它们可能反过来成为被AI抽象、吸收和绕过的对象。

    (原文此处附Stack Overflow月度提问量折线截图:2022年ChatGPT上线后提问量从25万+跌至10万以内)

    第三卷:设计第三

    定位划定了产品的边界与目标人群,设计则是把纸面定位落地成用户指尖可触碰的界面、规则与逻辑。定位错尚可微调转向,设计一旦固化落地,改造成本会成倍抬升,尤其是依托钉钉现有庞大底层基建生长的ONE,每一处交互改动都要联动消息、待办、审批、文档多业务模块,牵一发而动全身。

    ONE整体产品形态敲定之初,顶层定下核心载体:信息流卡片化,全产品以卡片作为最小信息单元,所有待办、消息摘要、日程、会议纪要、审批提示全部收纳进卡片,也是发布会对外展示的核心形态。这套卡片设计脱胎于早年钉钉钉卡片思路,但叠加AI主动摘要、优先级智能排序能力,是ONE区别于钉钉原有功能最直观的标识。

    一、卡片底层设计逻辑

    设计侧最初的理想设定:一张卡片=一件独立完整的工作事项。

    1. 信息收敛原则:原本分散在几百字群聊里的零散对话,经由大模型提炼关键结论、待执行动作、关联参与人,压缩到单张卡片;杜绝大段原文堆砌,解决用户点开几十条未读无从筛选的痛点,贴合“事找人”的初始价值。

    2. 生命周期闭环设计:单张卡片拥有完整生命周期:AI抓取生成→推送触达用户→用户查看标记已读→完成/延后/驳回→卡片归档消失。从诞生到落幕,全程由系统自主流转,无需用户手动整理收纳。

    3. 权限锚定设计:卡片天生绑定钉钉组织权限,谁是事项负责人、抄送关联人、旁观成员,卡片可见范围严格跟随原消息/审批的组织权限,这也是钉钉相较通用AI产品独一无二的壁垒,通用聊天AI拿不到企业组织架构与权限数据,无法复刻这套逻辑。

    但在实际评审与落地中,三大理想化设计接连撞上现实壁垒,根源依旧绕不开前文埋下的‘发信人-收信人’‘管理者-普通员工’双重定位矛盾。

    1. 卡片已读规则拉锯战

    已读是钉钉最根深蒂固的产品基因,也是全团队争论最久的设计细则。

    设计团队早期提案:ONE卡片查看逻辑沿用聊天已读规则,用户点开卡片即记录已读,同步回传给原消息发送人,发送人可在原群内查看谁已查看卡片、谁搁置未处理。

    产品侧一部分人提出异议:ONE定位是员工减负工具,若卡片点开就留痕已读,相当于把隐性浏览行为全部透明给发信方,员工的心理缓冲彻底消失。从前员工可以假装没看见群消息延后处理,如今AI主动把事项推到首页,点开即留下查看记录,等于用AI强化管控属性,违背帮员工筛选噪音、减少压迫的初衷。

    管理层与老钉钉派则坚持:钉钉付费的核心是企业管理者,管理者需要事项进度确定性,已读溯源是付费客户刚需,去掉已读,ONE就丢掉了钉钉最核心的商业化抓手,无法向付费大客户交付价值。

    多轮评审拉扯后,落地折中方案:

    – 企业付费版:卡片自带已读统计,发信人实时查看查阅状态;

    – 免费个人版:隐藏已读上报,但后台仍留存浏览数据,仅企业管理员在后台可导出查阅记录。

    这套折中方案直接造成产品体验分裂:同一张卡片,老板端看到全员阅读进度,员工端点开就被后台记录,免费用户看似没有显性已读标识,实则数据全留存。上线初期内测用户大量反馈抵触,最集中的吐槽就是“AI变成老板的监工助手”,和发布会宣传的智能秘书背道而驰。

    2. 卡片优先级算法设计的两难

    “事找人”的核心依靠AI优先级打分,系统自主判定哪些事项置顶卡片首页,哪些下沉折叠,优先级权重成为设计关键。

    初期算法权重配比(设计初稿):事项紧急度35%+关联人职级20%+截止时限30%+历史互动频率15%。

    其中关联人职级权重是矛盾爆发点:按职级加权,高管、部门负责人发起的消息天然优先级更高,卡片永久置顶;普通平级同事、基层员工的协作消息极易被折叠下沉。

    产品团队内部分歧:

    – 偏向C端海量用户的成员:优先级应当以事项紧急程度、截止时间为核心,职级权重压缩至5%以内,杜绝官本位排序,否则基层用户收到的全是领导消息推送,平级协作信息被埋没,用户会刻意关闭ONE入口;

    – 商业化与大客户侧:企业付费逻辑就是优先服务管理层诉求,老板的事情天然要优先触达,降低职级权重会损失政企、中大型企业付费意愿。

    最终落地版本,职级权重保留18%,仅微调2个百分点。内测数据很快印证弊端:基层员工首页卡片长期被上级通知、部门指令占满,跨部门平级协作卡片经常被折叠在二级菜单,用户想要找同事消息需要手动点开折叠列表,反而增加操作步骤,反向背离精简效率的设计初衷。

    3. 卡片承载边界失控

    原本约定:单张卡片只承载单一件事,多事项自动拆分多张卡片。

    但在落地对接钉钉原有审批、会议、钉任务等老模块时,各业务线出于自身KPI诉求,陆续提出接入需求:

    – 审批组:所有发起、驳回、待复核审批全部生成卡片;

    – 会议组:会前提醒、会中纪要、会后待办三条内容各出一张卡片;

    – 文档组:文档修订、评论@、权限变更全部生成卡片。

    短短两个月,原本克制精简的卡片,从单一工作事项载体,变成全钉钉系统所有变动的消息聚合出口。用户单日卡片推送从内测初期日均10-20条,膨胀至正式灰度后日均50条以上。

    用户原本指望ONE收拢杂乱消息,结果多出一套独立卡片轰炸,等于在原有钉钉消息之外,新增一层信息流,信息过载问题不降反升。设计团队多次提出收敛接入范围,却碍于集团AI落地指标、各业务线协同压力,接入清单只增不减。

    二、三大核心功能设计始末:晨间看板、当日复盘、发现页

    对应第一卷定下的早中晚三段核心场景,产品拆分出三个固定Tab:首页晨间看板、下班复盘页、侧边发现页,三项功能从原型到上线,全部经历设计反复改版。

    1. 晨间看板(早间排兵布阵)

    原型设计:每日早8点,AI自动汇总前一日遗留事项+今日待办日程,整合生成当日工作总看板,以组合卡片形式呈现,用户打开ONE第一眼即可看见全天工作排布。

    原定设计亮点:AI根据用户历史工时、过往处理效率,智能预估每项工作耗时,协助用户自主排布时段。

    落地受限两点:

    1. 钉钉底层缺少用户历史工时埋点数据,无法精准测算耗时,预估功能被迫阉割,只剩事项罗列;

    2. 跨应用数据权限受限,钉钉无法抓取用户第三方日程、外部备忘录内容,看板只能收纳钉钉内部数据,完整性大打折扣。

    上线后用户反馈:晨间看板只是换了样式的待办清单,没有超出原有钉钉待办的价值,新鲜感一周后快速衰减。

    2. 当日复盘(晚间查漏补缺)

    原型:每日18:30自动生成当日工作复盘卡片,汇总今日已完成事项、遗漏未回复消息、待收尾任务,一键导出复盘文档。

    设计预期解决:用户下班前遗忘待办、事后无法复盘当日工作的痛点。

    实际落地bug与妥协:

    大模型摘要成本高昂,全量生成复盘会大幅拉高token消耗,受限于集团成本管控,免费用户仅能生成精简版摘要,字数上限300字;付费企业用户才可生成完整复盘文档。分层限制直接拉低免费用户体验,大部分个人用户点开复盘页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3. 发现页(前瞻性信息推送)

    全产品争议最大的板块,也是从产品初心跑偏最严重的功能。

    最初定位:依托用户岗位、行业、日常工作文档关键词,AI主动推送行业资讯、行业研报、技术论文,补充用户工作信息盲区,属于增值型被动推荐,默认关闭,用户手动开启。

    迭代演变:

    集团运营侧介入后,为补齐ONE商业化与流量指标,发现页新增广告位、合作推广内容、钉钉生态第三方SaaS工具推荐,从纯行业资讯页,变成信息流广告入口。原本可选开启变成默认开启,每日自动推送3-5条商业推广卡片。

    设计团队多次抵制无效,原因是上层需要变现指标:AI算力投入成本逐年走高,需要通过广告、SaaS分成分摊模型开销。至此,发现页彻底背离最初补充工作认知的设计初衷,成为用户吐槽重灾区,大量用户为屏蔽广告直接关闭整个ONE推送权限。

    三、多端适配的设计深坑

    钉钉分PC端、安卓、iOS、平板多端,各端UI规范、系统权限、推送机制不一致,ONE设计初期统一移动端优先,PC延后迭代。

    1. 移动端:屏幕尺寸受限,大量卡片折叠逻辑反复改版,小屏手机用户反馈单屏只能显示2张卡片,翻看效率低下;大屏平板又出现页面留白过多、布局松散问题;

    2. PC端:钉钉PC端底层架构老旧,多年技术债堆积,接入ONE卡片需要大规模重构底层消息引擎,研测排期从原定1个月拉长至4个月,发布会只能先用移动端演示,PC端上线滞后发布会近三个月,发布会许下的全端同步落地承诺落空。

    多端不同步带来的连锁体验:用户手机收到卡片提醒,打开电脑却找不到对应内容,跨设备信息割裂,进一步削弱产品可信度。

    四、设计侧总结:理想落地层层折损

    整套ONE设计,顶层原型全部站在用户效率优化角度,但受制于四项不可抗外力不断变形:

    1. 历史产品基因(已读、发信人优先)绑定老产品商业模式;

    2. 集团成本指标约束(token计费、算力开销限制摘要能力);

    3. 各业务线导流诉求(全模块强制接入卡片,导致信息泛滥);

    4. 商业化变现压力(发现页被迫植入广告增收)。

    理想设计和落地成品中间,隔着层层组织目标、历史包袱、成本红线,最后落地的产品,只剩原型的外壳,内核价值持续缩水。

    第四卷:用户第四

    所有商业产品的宿命,最终都收敛于‘用户真实体感’。

    定位的摇摆、设计的妥协、基因的拉扯、指标的绑架,在会议室里可以被话术抹平、被逻辑圆回来、被进度盖过去。但一旦产品灰度上线、真正流入真实用户手中,所有结构性问题会瞬间裸奔,没有任何遮掩余地。

    ONE从发布前的内部满堂喝彩,到上线后的口碑断崖下跌、留存持续走低、舆论反噬,只用了短短一个月。

    不是AI技术不够炫,不是动画不够精致,不是发布会不够宏大——是我们从根上,看错了用户。

    产品人常说:不要自嗨。

    ONE的悲剧,是教科书级别的全员自嗨。

    一、灰度节奏:从封闭自嗨到公开翻车

    ONE的迭代上线分为三个阶段:内部内测、企业特邀灰度、全量公域发布。

    1. 内部内测:完美假象

    前期两个月的内测,仅限钉钉产研、阿里内部员工、头部大客户专属体验。

    这批用户有三个极强的特殊性:

    1. 极高产品认知:懂钉钉逻辑、懂AI原理、懂产品迭代取舍,能区分‘功能bug’和‘产品本意’;

    2. 极高包容度:内部员工默认自己是体验官,愿意包容卡顿、缺失、不完善;

    3. 极低信息噪音:内部组织层级简单、协作干净,没有外部企业海量无效消息、冗余群聊、人情式消息轰炸。

    于是内测数据好看得离谱:

    – 使用率极高、点击深度极高;

    – 好评反馈集中:‘解放双手’‘终于不用翻消息’‘工作效率大幅提升’;

    – 负面反馈极少,且全部集中在技术细节:卡顿、加载慢、摘要不准。

    整个团队在这一阶段,建立了巨大的认知幻觉:

    我们真的解决了用户痛点,真的做出了下一代工作入口,真的完成了AI办公革命。

    现在回头看,内部内测是最大的陷阱。

    你在温室里测出的所有正向数据,都是假的。

    因为真正的钉钉用户,不是产品经理、不是工程师、不是大企业高管。

    是千千万万普通职场打工人。

    2. 头部大客户灰度:隐患初现

    第二阶段,开放给数百家中大型付费企业、标杆政企客户。

    这一批用户两极分化极其明显:

    管理层用户:满分好评。

    老板、总监、部门负责人,高度认可ONE。

    原因极其简单粗暴:

    – 所有工作事项自动汇总;

    – 下属的待办、未读、待跟进全部可视化;

    – 重点工作自动复盘、进度自动呈现;

    – 不用找人问、不用开会盯,全局尽在掌握。

    对管理者而言,ONE就是免费升级的‘企业管控中枢’,是效率神器,是管理外挂。

    基层员工用户:大面积抵触。

    员工的反馈开始变得尖锐、集中、统一:

    1. 隐私透明化,一举一动被系统记录;

    2. 没有喘息空间,所有未读、遗漏全部被AI扒出来公示;

    3. 领导消息无限置顶,个人工作节奏被完全打乱;

    4. 工作被无限量化、无限监控,压迫感极强。

    但在这个阶段,团队的权重判断依然倾斜。

    SaaS行业默认:付费客户优先,决策者权重最高。

    基层员工是免费用户、是非付费方、是产品的被动使用者,反馈优先级被集体压低。

    我们当时的判断是:

    基层抵触是‘人性惰性’‘抗拒管理’‘不习惯新工具’,属于用户适应问题,不属于产品问题,随着用户教育、习惯养成自然会好转。

    这是ONE全程最致命的一次误判。

    3. 全量公域发布:口碑崩盘

    8月25日发布会高调官宣,全量开放所有钉钉用户。

    数据在第一周迎来虚假狂欢:

    发布会流量加持、新功能新鲜感、平台推荐导流,DAU直冲300万峰值。

    所有人欢欣鼓舞,对外宣讲AI办公新标杆,对内庆祝战略胜利。

    第二周,留存断崖式下跌。

    第三周,负面舆情全面爆发。

    第四周,主动关闭入口用户超百万。

    后台数据直白、冰冷、毫无情面:

    – 次日留存从45%暴跌至18%;

    – 7日留存跌破个位数;

    – 超60%用户打开三次以内永久关闭ONE卡片推送;

    – 应用商店、小红书、知乎、微博差评集中爆发,关键词统一:监视、内卷、压迫、窒息、打工人噩梦。

    至此,ONE完成了从‘战略级AI革命产品’到‘全网打工人集体抵制工具’的彻底转身。

    二、致命误判:我们完全搞错了三类用户的真实需求

    产品定位阶段,我们模糊了‘为谁服务’。

    到用户落地阶段,这个模糊直接变成毁灭性错误。

    钉钉生态永远存在三类完全对立的用户,需求天然互斥,不可能同时满足:

    1. 高层管理者:要‘确定性、可控、可视、全员可管’

    管理者的痛点:

    不知道谁没看消息、谁没推进工作、谁遗漏事项、进度不可控、信息不对称。

    ONE完美解决了管理者所有痛点:

    AI替他盯着所有人、所有事、所有进度、所有遗漏。

    对老板,ONE是神器。

    2. 中层骨干:要‘减负、提效、梳理信息、规避背锅’

    中层是夹心层,既要向上汇报,又要向下推进,消息最爆炸、事项最繁杂。

    理论上,中层是ONE唯一的精准目标用户。

    但最终中层也放弃了ONE,原因:

    产品的管控属性远大于效率属性,减负收益抵不上被监督的风险。

    AI帮你梳理工作的同时,也帮上级梳理了你的所有工作漏洞、所有摸鱼空隙、所有未完成事项。

    中层最终选择:宁可累一点手动整理,也不要透明裸奔。

    3. 基层员工:要‘边界、留白、喘息、工作生活隔离’

    普通员工的核心诉求,从来不是‘事事可视、事事闭环、事事被追踪’。

    打工人职场最大的刚需是:模糊空间、缓冲地带、容错余地。

    过去的钉钉,已经足够高压:已读未读、DING消息、强制触达、任务督办。

    ONE的出现,相当于用AI把所有模糊空间彻底清零:

    – 你没看的消息,AI替老板高亮;

    – 你没跟进的事项,AI自动汇总公示;

    – 你的工作留白,AI全部填补;

    – 你的容错空间,AI全部剥夺。

    对基层员工,ONE不是工具,是枷锁。

    三、核心悖论:B端产品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至此,我可以总结ONE用户侧失败的终极底层悖论:

    To B 产品,付费的是老板,使用的是员工。

    老板要管控,员工要自由。

    两者需求100%互斥,没有折中解。

    普通互联网C端产品,用户即付费方,好恶统一。

    而企业协作软件,天生是双边博弈产品。

    早年钉钉之所以能活、能赢,是因为早年只解决‘确定性触达’,功能克制,边界清晰。

    而ONE用AI无限放大了管控能力,把原本隐性的管理张力,变成显性的、算法化的、无死角的系统凝视。

    AI让企业管理从‘人管人’,变成‘算法管人’。

    人管人尚有情面、容错、沟通余地;

    算法管人只有绝对标准、绝对量化、绝对透明、绝对压迫。

    这就是全网用户集体反感ONE的本质:

    大家抵制的不是AI功能,是算法化的极致内卷。

    四、三大真实用户痛点(内部复盘定稿)

    后期团队做过一轮大规模真实用户访谈、问卷复盘,提炼出用户弃用ONE的三个绝对核心原因,每一条都精准戳中产品设计死穴:

    1. 消除了所有‘职场缓冲灰度’

    职场不是黑白分明的机器运行,职场大量依赖灰度:

    延后回复、选择性忽略、忙时搁置、事后补闭环、模糊处理。

    这些不是摸鱼,是普通人维持心理健康、维持工作节奏的必要缓冲。

    ONE不允许灰度。

    所有灰度行为全部被AI量化、记录、汇总、曝光。

    把人的柔性工作,强行改成机器的刚性工作。

    2. 优先级算法的‘官本位碾压’

    职级权重算法,让基层用户彻底失去话语权。

    平级同事的紧急协作、小团队的落地事项,永远被领导的非紧急通知碾压置顶。

    用户真实反馈高频原话:

    ‘我的工作不重要,领导的废话也比我的正事优先级高。’

    ‘这个AI不是帮我工作,是帮领导统治工位。’

    算法没有感情,但算法有立场。

    ONE的算法立场,永远站在组织、站在管理层、站在发信人。

    唯独不站在普通使用者。

    3. 增量噪音大于增量价值

    产品最初的初心是‘收敛信息、减少轰炸’。

    最终落地结果是:原有消息体系 + 全新卡片体系 = 双重轰炸

    用户原本只需要刷聊天列表,现在还要刷ONE卡片列表。

    原本的信息杂乱没有解决,反而新增一套AI整理后的杂乱。

    加上发现页广告推送、SaaS推荐、行业资讯乱入,净负体验。

    五、用户分层彻底失效:我们做了一款‘没人真的需要’的产品

    复盘所有用户数据,得出残酷结论:

    1. 高管需要管控,但不需要高频自己用

    老板只看结果、看报表、看汇总,不会天天刷ONE信息流。

    ONE对高管是低频锦上添花。

    2. 中层想要效率,但不敢用

    怕透明、怕裸奔、怕漏洞被放大、怕被考核。

    有需求、无使用意愿。

    3. 基层极度排斥,零容忍

    无需求、无意愿、纯抵触。

    一款产品:

    付费用户低频、核心用户不敢用、海量用户拒绝用。

    不可能活。

    六、用户卷终章:AI不该成为组织权力的放大器

    跳出ONE单一产品看行业,我在这一年最深的用户侧感悟:

    办公AI的第一底线:绝不强化管控,绝不放大内卷。

    AI进入工作流,正确的方向是:

    帮人解决重复劳动、解放机械工作、降低事务消耗、抹平信息差、提升纯粹效率。

    而ONE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用AI强化组织权力、细化监控颗粒、收紧员工边界、量化所有行为。

    当一款效率工具,带给用户的核心体感是‘压迫大于解放、监视大于减负’,

    无论技术多先进、设计多精美、发布会多宏大,

    用户一定会用脚投票、坚决抛弃。

    用户卷的最后,我想写下这句最朴素、最真实的产品真理:

    所有违背普通人善意、违背职场基本松弛感的产品,终将被淘汰。

    第五卷:敏捷第五

    用户侧的全面崩盘,只是表象。

    比用户翻车更可怕、更致命的,是ONE全程畸形、高压、扭曲、违背所有互联网敏捷原则的迭代机制。

    外界只看到ONE口碑崩了、用户弃用了;

    内部亲历者看到的是:从立项第一天起,这套开发体系就注定失败。

    所有人都在狂奔、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透支、所有人都很努力——

    唯独没有人在思考:我们奔跑的方向是不是错的。

    一、何为真正的敏捷迭代

    行业标准的敏捷开发逻辑极其简单清晰:

    小步快跑、快速试错、数据验证、及时纠偏、局部灰度、逐步放大。

    正确的AI产品节奏:

    1. 先锁定单一极小痛点;

    2. 做最简MVP版本;

    3. 小范围灰度验证价值;

    4. 根据真实用户数据迭代;

    5. 验证跑通后,再扩容、再加功能、再全量发布。

    敏捷的核心是:容错、试错、纠偏。

    敏捷的天敌是:高举高打、大干快上、发布会前置、舆论先行。

    很不幸,ONE踩中了所有天敌。

    二、ONE的反敏捷:发布会倒排工期

    ONE全程的开发逻辑,不是‘产品迭代验证价值’,而是发布会倒排一切。

    8月25日是固定对外官宣日,日期不可改、规格不可降、战略不能输。

    所有排期、所有需求、所有设计、所有开发、所有测试,全部为发布会让路。

    这直接诞生了整套畸形工作模式:

    1. 需求无冻结、每日暴力叠加

    距离发布会越近,上层越焦虑。

    焦虑的结果就是:无限加需求、无限改交互、无限推翻重来。

    上午定的方案,下午推翻;

    昨天定稿的卡片逻辑,今晚重构;

    一周前确认的优先级,全部作废。

    全员处于无尽的无效返工中。

    研发、设计、产品,所有人的时间,大量消耗在反复推翻、反复重做上,而非打磨价值。

    2. MVP彻底消失,直接做完整版

    正常产品先做10分可用,验证后迭代到80分完美。

    ONE直接一步到位:立项即对标终极形态。

    没有最小闭环,没有单点验证,没有试错环节。

    一上来就要:全场景、全链路、全模块、全端覆盖、全AI能力拉满。

    相当于还没学会走路,直接强制冲刺百米决赛。

    三、高压军事化节奏:全员透支式生产

    ONE项目周期内,团队执行的是极致军事化高压管理:

    – 早9固定晨会、晚不定时晚会;

    – 周末单休常态化;

    – 节假日压缩;

    – 全员python考试、全员复盘、全员述职;

    – 细节极致管控,文风、文案、动画、配色全部逐行审核。

    组织用极致的体力透支,掩盖战略的方向迷茫。

    最荒诞的地方在于:

    所有人都在极度忙碌,却不知道忙碌的意义;

    所有人都在疯狂产出,却没有任何机制校验产出是否正确;

    所有人都在熬夜迭代,却从来没有一次停下来复盘:

    我们的用户到底需不需要这个东西?

    四、敏捷失效的核心问题:没有止损机制

    正常敏捷体系里,有一套核心机制:坏数据即止损、坏反馈即纠偏。

    ONE完全缺失这套机制:

    内测出现隐患——压下,优先发布会;

    灰度出现用户抵触——无视,归因为用户习惯;

    留存开始下跌——加码运营、加码推送、强行拉活;

    舆情开始爆发——公关压制、删帖控评、内部维稳。

    全程没有一次,因为负面真实数据,修正顶层定位。

    小错不纠,酿成大错。

    大错不纠,最终全盘崩塌。

    五、敏捷卷复盘:努力无法抵消方向错误

    ONE的敏捷失败,给我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产品最大的浪费,不是偷懒,是全力以赴地做错事。

    极致的执行力、极致的加班、极致的产能输出,

    如果叠加错误的战略方向,

    只会让错误扩大得更快、崩塌得更彻底。

    敏捷迭代的本质,是敬畏用户、敬畏数据、敬畏客观规律。

    当一个项目开始敬畏发布会、敬畏KPI、敬畏舆论、敬畏上级预期,

    敏捷就已经死亡。

    ONE的敏捷,是伪敏捷、是内卷敏捷、是形式敏捷。

    看起来步步迭代,实则步步跑偏。

    第六卷:秩序第六

    敏捷的异化是表象,秩序的失序才是深埋在组织内部的病根。项目秩序,指代权责划分、部门分工、决策链路、资源分配、跨部门协作规则,一套良性秩序能缓冲定位失误、修正设计瑕疵;可ONE从组建团队初期,就埋下权责模糊、多头决策的结构性矛盾,日常协作里部门博弈、责任悬空随处可见,内耗常年挤占产品打磨时间。

    一、顶层权责架构先天割裂

    ONE项目早期组织架构设置采用双线管控模式:产品线归口产品负责人,设计线直属钉钉设计中心一号位,两条汇报线互不隶属,但所有核心功能的定稿,需要两边共同签字确认。

    按常规产品项目制度,产品统筹需求、用户、落地优先级,设计负责落地视觉与交互,出现分歧以产品最终决策为准;但在ONE项目中,设计团队拥有等同甚至高于产品的决策权,源于项目初代一号位出身设计条线,设计侧深度绑定顶层战略思路。

    由此催生常态化矛盾:同一需求,产品从用户落地、研发成本、实际使用场景提出修改意见,设计从视觉完整性、产品理念、整体美学角度驳回,两边没有终审仲裁人,分歧议题反复上会拉扯,小型交互改动动辄占用数次评审会时长。

    原文配图备注:多张内部评审会议纪要截图,标注同一卡片交互修改记录往返修订17版,耗时21天敲定。

    产品侧曾数次提议明确决策优先级,划定产品对落地效果负最终责任,但该提议被搁置,上层思路为保留设计在项目内的高话语权,契合项目最初AI原生、设计驱动的立项基调。

    除产品与设计割裂外,产研边界同样模糊。研发团队分属钉钉基础架构部、AI算法部、前端客户端部三个独立部门,ONE属于跨部门联合项目,无专属固定研发编制,研发人力由各部门按需抽调。各部门首要KPI为本部原有业务迭代,ONE需求优先级永远排在存量钉钉版本迭代之后,出现排期临时砍人力、接口排期延后已成常态。

    二、跨部门资源博弈常态化

    前文提到全钉钉各业务线(审批、会议、文档、日程)争相接入ONE卡片,背后是各业务单元的资源争夺逻辑:2025年集团下达全产品线AI改造考核指标,各业务线需要落地AI落地案例完成绩效考核,接入ONE是最低成本完成指标的路径。

    各业务线BD、产品轮番对接ONE项目组,以集团下发的AI考核文件为依据要求加急接入卡片生成能力,ONE产品组没有权限驳回集团层面考核任务,只能被动扩容接入清单。

    内部复盘文档原文:2025年5至7月,新增接入申请合计42项,仅8项经过用户需求论证,剩余全部为业务线冲指标诉求。

    资源博弈的另一重体现在算力与成本划分。AI推理算力由阿里大模型中台统一调配,token消耗计入钉钉部门成本,各业务线接入产生的算力损耗,成本全部归集ONE项目。各部门免费享受AI落地成果,成本与风险由ONE独自承担,导致项目后期成本压力陡增,被迫压缩免费用户的摘要字数、复盘生成权限,直接损伤C端用户体验。

    运营、商业化部门的入局同样打乱原有秩序。产品原定功能排期里无发现页商业化规划,商业化部门依据年度变现指标,在立项半年后强行介入,要求发现页搭载SaaS推广与信息流广告,产品与设计阻拦无效,相关改动插入现有迭代排期,挤占原本用于优化卡片算法、修复用户反馈bug的研发工时。

    三、信息传递断层,层级信息差固化

    项目内部层级分明,一线产品、研发直面真实用户反馈,但关键决策集中在顶层会议,用户真实问题很难向上传导。

    一线整理的用户差评、基层员工弃用数据,逐层上报过程中经过中层筛选修饰,负面内容被精简、淡化,汇报素材多选用内测大客户、管理层的正向评价。上层长期被美化后的报表包裹,持续笃定产品方向无误,错把管理者的个体需求当作全平台普适痛点。

    举实例:7月灰度阶段,基层陆续汇总近千条员工抵触已读、职级优先级算法的反馈,月度汇总报告中该部分内容被压缩至百字以内,未纳入顶层战略评审议题。

    除此之外,晨会晚会制度加剧信息冗余。每日早会同步前一日进度、当日排期,晚间复盘会汇总问题,会议时长无硬性管控,无关议题发散闲聊成为常态,一线执行人员每日被会议挤占3小时以上实操时间,真正落地优化的工时被迫压缩至深夜加班填补。

    四、奖惩秩序失衡,责任与收益错配

    ONE项目若达成DAU、商业化指标,荣誉、绩效嘉奖主要归集顶层负责人与各部门管理层;但产品上线后留存崩塌、口碑翻车、算力成本超支带来的亏损与问责风险,向下分摊至一线产品、研发人员。

    功能因上层临时改需求出现bug、体验崩坏,复盘追责时,往往归责落地执行环节落地不到位,忽略需求频繁变更的源头问题。这种奖惩错配慢慢消磨团队积极性,中后期大量骨干员工萌生离职意向,项目组人员流动性进一步走高。项目周期内,产品岗位前后离职7人,前端研发离职5人。

    五、秩序小结:无序消耗产品生命力

    良性的项目秩序,是用来约束盲目加需求、平衡多方诉求、锚定用户价值;ONE的内部秩序,被KPI、部门利益、顶层个人诉求拆分得支离破碎。所有内部博弈成本,最终全部转嫁到产品本身,体现在畸形迭代、功能跑偏、体验割裂之上。秩序的失序,不是某一个员工、单个部门的失误,是顶层架构设计之初,就为了快速赶发布会、快速凑战略项目而仓促搭建的必然结果。

    第七卷:军争第七

    《孙子兵法·军争篇》核心要义: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兵忌冒进、忌孤军冒打无准备之仗。ONE项目全程像一场仓促集结、仓促开战的战役,受外部行业AI热潮裹挟、内部战略指标倒逼,从立项伊始便陷入盲目竞速的军争困局,对标竞品变形、军备(技术储备)不足却强行开战、多线分散兵力,诸多兵法忌讳悉数踩中。

    一、行业AI浪潮裹挟下的被迫起兵

    2025年全年全球大模型应用落地进入白热化军备竞赛,微软Office Copilot、谷歌Workspace Agent、飞书AI助手接连迭代上新,行业舆论形成共识:办公软件必须快速落地原生AI,落后即丧失赛道席位。

    集团层面将AI办公落地划为钉钉年度一号战略任务,时间节点绑定8.25新品发布会,相当于定下固定开战日期,无论技术储备、产品打磨是否到位,都要按期亮相。

    项目组被动承接战时指标,没有预留6-12个月的小范围试错周期,直接进入全链路研发,是典型的未备粮草先行出兵。

    二、竞品对标走入教条误区

    竞品对标本是产品常规参考手段,但ONE在军争节奏下,对标从取长补短变成盲目复刻+超越式内卷。

    1.对标飞书AI:飞书主打文档智能总结,项目组加急排期上线全类型文档自动摘要功能,哪怕钉钉文档存量格式繁杂、大模型适配成本极高;

    2.对标Office Copilot的全链路办公助理形态,强行叠加晨间看板、智能日程排布、自动周报生成等全套功能,无视钉钉底层日程数据缺失、第三方权限不通的客观短板。

    对标逻辑扭曲为:竞品有的功能我们必须有,竞品没有的功能我们要独创用于发布会造势,全然不顾自身产品生态和用户真实刚需,大量对标功能变成发布会演示专用功能,线下真实环境故障率居高不下。发布会现场演示环境经过定制化数据预埋,脱离演示环境后,同功能日常可用率不足四成。原文附发布会现场演示截图、线下用户实测对比截图。

    三、兵力分散:多线作战导致资源稀释

    兵法忌分兵,ONE却同时开启四条战线并行研发:移动端全功能、PC端延后补全、硬件录音卡AI联动、政企定制私有化版本。

    有限算法算力、研发人力被四块业务拆分,没有集中资源打磨核心的‘事找人’信息流主功能。原本规划用来优化卡片优先级算法、修正已读规则的研发资源,被抽调去支援政企私有化定制开发,政企项目按需定制特殊规则,进一步打乱通用版产品迭代节奏。

    政企定制是钉钉传统营收板块,大客户提出的个性化修改需求优先级高于C端通用优化,同一套产品分出通用版、付费企业标准版、政企定制版三个分支,代码分叉严重,后续bug修复需要多版本同步改动,维护成本成倍攀升。

    四、舆论战大于产品战,重宣发轻落地

    项目资源分配出现严重倾斜:市场宣发、发布会筹备、媒体预热占用大量预算与人力,产品落地打磨、用户实测优化预算被压缩。

    发布会前三个月,市场团队持续产出行业稿件、KOL预热内容,全网铺陈‘下一代AI办公入口’相关宣传;但一线用户侧的深度调研、小范围场景实地测试经费近乎没有。

    形成反差:宣传文案描绘的全能智能秘书,和用户实际到手的产品体验落差巨大,前期宣发拉高用户预期,正式上线后预期落空加速口碑崩塌。

    五、战时成本失控,粮草(算力经费)提前见底

    前期为赶进度不计算力成本,发布会前夕全量放开测试消耗token,项目上线后集团开始核算成本,为控开销紧急收缩大模型调用额度,免费用户各项AI能力阉割。战时粗放投入,战后收紧粮草,直接造成产品前后体验割裂。

    六、军争收尾

    身处AI行业军备竞赛的大环境里,企业很难独善其身,跟随行业节奏布局AI本身没有错,错在被竞速思维绑架,把发布会节点当作作战终点,而非产品迭代起点。盲目求快、盲目对标、盲目铺线,赢了发布会舆论一战,输掉了产品长线用户留存。

    第八卷:长期第八

    从2025年4月项目立项孕育,到8月发布会巅峰,再到后续收缩调整、项目战略降级,三百余天亲历ONE从诞生到由盛转衰的全周期,站在离场节点回头复盘,抛开具体人事矛盾、项目细节,落脚在长期主义与AI办公产品的底层规律。

    一、ONE项目客观得失复盘

    可取之处

    1. 产品方向踩中行业大势:‘主动式AI工作信息流、事找人’是全球办公AI公认的正确演化方向,同期海外ChatGPT Pulse、Workspace Agent均沿同类思路迭代,产品顶层理念没有根本性错误;

    2. 沉淀钉钉AI基建:项目落地过程中,完善了钉钉跨模块消息抓取、组织权限绑定大模型、多端AI卡片渲染的底层技术能力,相关技术资产后续可复用至钉钉零散AI功能;

    3. 完成市场用户教育:即便产品落地体验翻车,客观上让海量钉钉用户直观感受主动式办公AI形态,为后续轻量化改版迭代铺垫用户认知。

    无法规避的系统性败因

    1. 基因矛盾无解:钉钉原生发信人优先、强管控的产品基因,和‘帮员工减负、弱化信息压迫’的产品初心天然对冲,在现有商业化付费逻辑(老板付费)下,很难通过单一产品改动调和双边用户诉求;

    2. 落地节奏错配:用短期发布会KPI倒逼长线产品落地,AI产品需要漫长的模型迭代、用户数据沉淀、场景打磨,强行压缩研发周期必然落地变形;

    3. 目标过载:一款产品同时承载品牌升级、商业化变现、集团AI考核、用户效率提升多重目标,多目标互相拉扯,最终没有任何一个目标圆满落地。

    二、对国内SaaS+AI行业的长期思考

    1. B端协作AI不能沦为管控工具:AI赋能办公的长期正道是降低重复事务成本、打通信息孤岛,若持续依托算法强化组织监控、压缩员工工作缓冲空间,无论技术多先进,都会遭遇用户用脚投票;

    2. B端产品天然双边属性决定取舍:付费决策者与终端使用者割裂是SaaS固有特征,未来落地AI功能需要分层设计两套体系,管理者管控能力做增值付费模块,员工效率工具做独立轻量化版本,避免一套产品同时满足两种对立需求;

    3. AI落地切忌运动式上马:受行业风口、集团考核驱动一窝蜂落地AI是国内企业通病,产品需要从单点极小切口落地MVP,验证商业与用户价值后再逐步扩张,摒弃高举高打的发布会立项模式。

    三、个人产品从业感悟

    入职钉钉三百余天,以亲历者身份走完一款战略级AI产品完整生命周期,是难得的从业样本。产品从来不是图纸落地的简单工程,它是商业、组织、人性、技术、行业周期共同作用的产物。

    再好的顶层构想,脱离用户真实人性、组织客观规律、技术落地条件,最终只会悬浮在发布会的PPT之上。所有捷径式赶工、靠人力加班弥补战略失误的操作,短期能撑起数据与场面,长期一定会在用户数据和市场反馈中还本付息。

    四、全文结语

    尖尾雨燕无法永久不停歇地翱翔,终有落地停歇的一天,如同ONE从乘风而起到缓缓落地收缩。AI办公的赛道仍在持续演化,钉钉也会继续迭代优化相关产品,过往踩过的弯路、犯过的错误,若能成为后来者的前车之鉴,便是这七万五千字长文存在的全部意义。

    2026.6

  • 缪延亮:关于资本账户的若干迷思

    扩大资本账户开放或许是最有共识但也最有争议的改革议题之一。资本账户涵盖一国居民与非居民之间、涉及金融资产和负债的各类交易。说最有共识,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认同资本账户开放是市场化改革和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应有之义,也是一个迟早要实现的目标。“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

    说最具争议,是因为在政策、学界和市场参与者中间,围绕资本账户开放的担忧也从未停止:一旦放开,是否必然引发资本外流?是否会冲击汇率稳定、甚至引发金融风险?每当外部环境变化或资本流动出现波动,这些担忧便会被迅速放大,并在实践中表现为共识在开放和收紧之间的摇摆。

    这些担忧有相当一部分源于对资本流动、汇率形成机制以及相关政策工具的认知偏差。还有部分经验判断,在当前的内外环境和制度条件下已未必成立。在全球货币秩序加速重构的战略窗口期,进一步推进资本账户开放的现实条件正在趋于成熟,更开放的资本账户对于中国从经济大国迈向金融与货币强国也有重要意义。但要稳步提升资本账户开放水平,前提是破除长期存在的认知偏差。

    基于此,本文围绕资本外流、汇率决定、货币互换、外汇管理等关注度较高的议题,系统梳理资本账户开放过程中最常见的七个误区,力求在更理性、更完整的分析框架下,澄清误解、校准预期,为进一步提升资本账户开放水平提供参考。

    需要强调的是,资本账户开放并非“0或1”的选择题,更不是一放了之。实践中,资本账户开放必须与宏观调控、金融改革和风险防范统筹推进,并根据内外部形势变化动态调整。只有在正确认知的基础上,资本账户开放才能成为提升金融体系韧性与资源配置效率的助力,而非风险的来源。

    一、资本账户不开放就一定安全吗?

    对于大多数新兴市场经济体而言,在汇率灵活性不足时,资本账户开放往往伴随着更频繁的资本跨境流动,甚至造成宏观和金融稳定风险,包括资本外逃、货币危机以及收入不平等加剧等问题(Furceri and Loungani,2015)。

    1997-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国际资本大进大出,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韩国等经济体的汇率与股市剧烈下跌,冲击随即由金融体系蔓延至实体经济和社会层面。中国在2013-2016年也经历了资本流动逆转,在汇率弹性不足的背景下,我国的外汇储备在18个月内骤降约1万亿美元。基于这些经验教训,一个自然而然的想法是:既然资本账户开放有风险,那么是不是资本账户越不开放就越安全呢?

    无论从理论还是现实经验看,资本账户封闭并不能将外部风险隔绝在国门之外。两个没有直接经济或金融联系的经济体和市场,仍可能通过风险溢价、共同债权人效应,以及共同基本面冲击等机制高度联动。1998年的俄罗斯债务违约就是一个经典案例。当时,俄罗斯与巴西之间几乎不存在明显的经贸或金融联系。但俄罗斯违约发生后,巴西主权债券利差显著走阔,本币面临强烈贬值压力。

    其关键原因并不在于双边联系,而是来自共同债权人效应:当时大量专注投资新兴市场的对冲基金持有俄罗斯国债。俄罗斯作为大型新兴经济体发生违约,超出了市场预期。这些基金随即重新审视自己的投资组合——还有哪个经济体看起来和俄罗斯很相似?答案很快指向巴西:同为大型新兴经济体、没有储备货币地位、高度依赖大宗商品出口。结果,资金集中撤离巴西资产,巴西的外汇储备半年内从640亿美元降至320亿美元。最终,巴西央行不得不于1999年初放弃固定汇率。

    这一案例表明,即便没有直接的跨境资本流动,金融体系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与全球金融市场联动。资本账户封闭并不能带来“绝对安全”,只是改变了风险的传导路径。相反,在压力集中释放时,冲击往往更加剧烈。

    既然资本账户开放并非天然安全,封闭也无法隔绝风险,那政策到底应该如何抉择?资本账户开放和封闭之间的权衡,需要综合考量潜在的收益和风险,这种权衡具有显著的门槛效应:当一国在收入水平、金融深化程度和制度等方面达到一定阈值后,跨境资本流动更可能提升资源配置效率,而非引发系统性危机(Kose、Prasad和Taylor,2009[1];Jeanne、Subramanian和Williamson,2011[2];Wei,2018[3])。对中国而言,随着经济体量持续扩大、金融体系逐步成熟,资本账户开放的收益与风险权衡可能逐步改善(Prasad 和 Rajan,2008[4])。

    归根到底,资本账户开放的关键,并不在于开放或封闭本身,也不是0或1的选择题,而在于一国是否具备与跨境资本流动相匹配的制度能力。真正的安全,不是靠紧锁门关,而是能够在开放的环境下吸收、缓冲与管理外部冲击。因此,资本账户开放从来都不是一项孤立的政策选择,而是需要汇率弹性、宏观审慎监管和金融改革协同配合。在这些制度条件逐步到位后,资本账户开放才能在可控风险下改善跨境资源配置效率,并助力人民币国际化行稳致远。

    二、开放资本账户会出现大规模资本外流吗?

    围绕中国的资本账户开放,一个始终萦绕在政策制定者和市场参与者心头的担忧是:资本账户一旦放开,是否会重演2015-2016年的大规模资本外流?

    需要明确的是,当时发生的资本大进大出是在一系列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首先,内外宏观金融环境差异推动了套息资本的大规模流入。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美国长期维持极低利率并实施量化宽松,利率水平明显低于中国。同时,美元处于贬值周期,而人民币还在持续升值。随着2010-2014年间中国资本项目开放明显提速,海外资金进入中国既能赚息差,又能赚汇差,大量投机资本流入中国,累计流入超过1万亿美元,中国外汇储备到2014年中一度上升至4万亿美元高点。

    其次,企业跨境投融资行为带来货币错配。房地产和钢铁企业从海外获取低成本美元融资,形成美元债务,但是并没有对应的美元收入;一些企业从海外的借款规模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实际需求,把借来的资金转手借给融资难、融资贵的民企,扮演了类似“影子银行”的角色(Miao and Rao 2016; Huang, Panizza, and Portes 2018)。

    最后,汇率灵活性不足让套利空间持续存在。大量的资本流入并未及时推升人民币升值,套利空间持续存在,进一步强化了企业的套利动机。然而,随着美联储货币政策转向,资金流动格局迅速逆转。2014年,美联储逐步退出量化宽松,美元转而进入升值周期。企业融资成本上升、汇兑损失开始显现,债券市场发生了集中的去杠杆,资本流动从此前的大量流入迅速逆转为集中流出,触发了资本外流、汇率贬值预期上升和外汇储备减少的负向螺旋。

    十年过后,内外环境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大规模资本外流很难重演。第一是货币错配已经明显缓解。当年房地产、钢铁等行业大量依赖美元债融资,形成明显的外币负债敞口;而近年来相关主体的外币融资渠道已明显收缩,美元债依赖度大幅下降,潜在的去杠杆压力已提前释放。第二是中美利差与汇率环境也发生逆转。当下人民币已经成为低息货币,汇率灵活性相比十年前也有所提升,没有了资本的大进,也就难以逆转为资本的大出。第三,随着资本账户的渐进式、管道式开放,居民和机构的海外配置需求已经部分实现,海外资产配置已达到一定规模,潜在的集中外流压力明显降低。

    即便如此,中国居民配置海外资产的比例仍然结构性地偏低,尤其是高净值群体海外投资长期受限,一旦开放资本账户,居民配置海外资产是否仍会引发资本大幅流出?

    IMF(2013)曾经对此做过测算,如果中国开放资本账户,在居民对外投资需求一次性集中释放的极端情形下,对应约有相当于GDP 11%-18%规模的资金净外流[5]。然而,中国股票市场中仍有相当比例的非流通股份,债券市场中也有大量债券由银行持有。对这些因素进行调整后,资本账户开放可能带来的资金净外流规模明显收敛至GDP的4%-8%。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结果更多刻画的是长期存量再配置的理论上限,而非短期的流量预测。再考虑到近年来中国资本市场在市场深度、预期回报和监管框架等方面都有显著提升,此时提升资本账户开放水平,实际资金外流的规模应明显低于这一测算。

    不管怎样,我们当然应该看到并合理满足中国老百姓扩大海外资产配置、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需求,但同时也应该看到当前全球政治和货币格局已经发生深刻转变,海外资产的性价比已经明显下降。美国例外论的破产削弱了美股的光环,特朗普的一系列激进政策动摇了美债的安全共识,各国不断趋严的反洗钱与合规要求也在推高海外资产的投资成本。

    更重要的是,在全球货币秩序重构的大背景下,相较于中国居民投资海外资产的需求,外国投资者对中国资产的配置不足更为突出,从这一角度看,海外投资者应有配置更多中国资产的需求。

    首先,外资持有的中国国债占比显著偏低。截至2025年,外资持有的中国国债规模为2808亿美元,仅占中国国债市场总量的5.9%。相比之下,同期外资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高达9.13万亿美元,占比31.5%;而外资持有日本国债的规模也达到9378亿美元,占比11.6%。和债券相比,外资持有的中国股票比例更低。截至2025年11月,全球主动股票型基金配置于中国的比例不足2%,远低于美国(57%)和日本(5%)。

    结合这些现实,中国的资本账户越是开放、汇率越是灵活,反而能吸引更多资本流入。尤其是在美元进入战略性、持续性贬值周期,而人民币进入升值周期的时候,正是提升资本账户开放水平的时机。

    当然,提升资本账户开放水平并不意味着放任资本自由流动。现实中没有完全自由流动的资本账户,还需要“三反”(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反逃税)要求约束。除此以外,还有赖于资本流动管理措施(CFMs)、宏观审慎监管对跨境资本流动做必要的管理和调节。因此,资本账户开放并不是简单的0或1选择,而是需要在多项政策协同下稳步推进、久久为功的连续变量。

    三、经常账户顺差为什么没有带来外汇储备的增加?

    在讨论外汇储备规模时,固有的思维定式是通过贸易赚来的经常账户顺差应当与外汇储备的变化一一对应。但事实是,2016年后中国经常账户盈余持续积累,但外汇储备规模并没有显著增加。这些顺差究竟去了哪里?是否能够据此推断资金在持续外流?

    图表1:2016年后中国经常账户盈余持续积累,但外汇储备规模并没有显著增加

    资料来源:人民银行,外管局,中金公司研究部

    首先需要厘清“外汇储备”的含义。根据IMF的定义[6],储备资产(reserve assets)是货币当局能够控制、可随时动用(readily available)、具有高流动性的对外资产;外汇储备(foreign currency reserves)是其中一部分,通常包括外币现金、存款及证券等。

    换言之,央行披露的外汇储备反映的是央行持有的外汇资产,而非“国家整体”持有的全部外汇资产。居民、企业和商业银行同样可能持有外汇资产,但这部分并不计入央行外汇储备,通俗地讲就是“藏汇于民”。

    因此,贸易顺差带来的外汇收入,只有在企业选择结汇、相关外汇头寸最终被央行吸纳时,才会体现为外汇储备的增加;若企业选择留存外汇,则央行外汇储备并不会上升。

    为何在2012年以前,经常账户盈余与外汇储备同步变动?很大程度上源于当时的“强制结售汇制度”。20世纪90年代,为应对外汇短缺、增强宏观调控能力、维护经济金融安全,中国曾阶段性实施强制结售汇制度[7]:居民和企业获得外汇收入后必须卖给指定商业银行,商业银行再按规定将相应外汇头寸卖给央行。居民和企业没有保留外汇、使用外汇的自主权。在这一机制下,经常账户顺差基本直接转化为官方外汇储备增长。

    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贸易顺差和外商直接投资净流入同步扩大,外汇储备加速累积。2002至2011年,央行外汇储备年均增量接近3000亿美元,2011年末央行外汇储备余额突破3万亿美元。国际收支的主要矛盾逐渐从外汇短缺转为外汇储备增长过快,外汇占款扩张带来国内流动性过剩压力。为缓解这一状况,政策开始逐步放松对外汇收入的集中管理,通过改进外汇账户开立与限额管理等方式,扩大企业保留外汇的自主权。2008年修订后的《外汇管理条例》明确企业和个人可以按规定保留外汇[8];2012年国家外汇管理局正式宣布强制结售汇制度退出历史舞台[9]。

    此后,经常项目顺差并不必然对应外汇储备的增加。企业对外汇收入的处置拥有更大自主权。出于套期保值与流动性管理等因素考虑,企业可能选择不结汇,而是将部分出口收入留存在境外或外汇账户中。

    例如,2015年“8·11”汇改后,人民币贬值预期显著上升,企业更倾向于保留外汇。因此,尽管2015至2016年经常项目仍累计顺差约4800亿美元,外汇储备却不升反降,累计下降约7000亿美元。2020至2022年疫情冲击期间,外部不确定性上升,也有不少出口企业提高了预防性的外汇留存比例。这一阶段中国经常项目顺差累计约1万亿美元,而银行代客结售汇净额仅约5600亿美元,大量顺差资金由企业自行持有;同期央行外汇储备总体维持在约3.2万亿美元水平。

    与此同时,商业银行作为结售汇业务中介,也可在合规框架内保留部分外汇头寸,或通过境外同业存放、对外贷款等方式形成海外资产,进一步削弱经常项目顺差与外汇储备之间的机械对应关系。

    总之,只要央行退出对外汇市场的常态化干预,外汇储备规模的变动就与经常账户的顺差无关。此时按国际收支恒等式,经常账户顺差必然等于资本与金融账户的逆差。通俗讲,通过经常账户赚了多少钱,就要通过资本与金融账户流出多少钱。

    即便证券投资等领域存在一定资本管制,资本外流仍可通过多种渠道实现,例如私人部门增加外汇头寸留存、扩大对外直接投资等。早期更多表现为企业外汇留存上升——出口顺差扩大,但结汇比例下降,企业外汇收入并未流回国内,有“顺差”但没有对应的“顺收”。近年则更多体现为直接投资和证券投资的流入走弱、流出增加。在央行不对外汇市场实施常态化干预的情形下,国际收支将更多依靠汇率这一价格调节机制实现自主平衡。

    那经常项目顺差是否全部转化为了海外净资产的积累?理论上,经常项目的顺差累计额要等于本国对外净资产的增加额;但在实际数据中,两者往往难以一一对应。以中国为例,2011年至2016年第三季度,累计经常项目顺差为1.2万亿美元,但海外净资产仅增加了0.2万亿美元,缺口高达1万亿美元。但“对不上”的缺口也不全然意味着资本外逃,因为其还包含汇率与资产价格变化带来的存量重估(valuation effects),以及统计误差与口径调整等非交易因素影响。

    参照余永定(2017)的思路,总缺口可拆为两部分:

    1)经常项目顺差与资本净输出之间的缺口。主要体现为BOP中的“误差与遗漏”(E&O)。由统计造成的“误差与遗漏”是白噪音,不应出现明显的趋势;但中国在一些特定阶段“误差与遗漏”规模大且方向单一,很难仅用技术性偏差解释,更可能反映未被记录的资金外流。

    例如,2015年第二季度到2016年末,中国经常账户累计顺差约4500亿美元,同期误差与遗漏账户累计约4300亿美元。结合“8·11”汇改后人民币贬值预期升温、资本回报率下降等背景,这一时期的“误差与遗漏”更多反映了资本外逃,而非纯粹的统计上的误差与遗漏。根据余永定(2017)的计算,2011年至2016年第三季度,这一缺口累计额0.6万亿美元,解释了总缺口的57%。

    2)资本净输出与海外净资产形成之间的缺口。造成这一缺口的常见因素是价值重估,即汇率与资产价格变动、以及其他非交易性调整引发的存量重估。此外,还包括公司股权变动的交易价值(transaction values)同其账面价值之间的差额、由于重新分类造成的价值变化等口径性因素。

    但即便考虑价格、汇率及上述调整因素,资本净输出与海外净资产增量仍不相等。剩余的残留项除统计误差外,还可能包括未知的投资失败和资本外逃。例如,作为对外直接投资(ODI)流出的资金,可能因项目失败而减值核销,或通过违规转移规避监管,最终未形成可核对的海外资产,不会体现在年末投资头寸中。

    需要注意的是,2021年以来,“误差与遗漏”明显变小。部分观点(Setser,2023[10])认为,这是因为近年中国BOP口径下的经常账户顺差被系统性低估。经常账户顺差被“做小”,会在会计上机械性压低“误差与遗漏”项,从而弱化乃至掩盖仍可能存在的“热钱”外流或资本外逃。

    针对海关口径顺差与BOP口径货物顺差的背离加深,官方的解释主要集中在两点[11][12]——投资收益赤字的扩大以及“无厂制造”导致经常账户顺差偏小。Setser(2025[13])对此提出了质疑,他认为在美元利率上升且中国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的背景下,中国报告投资收益赤字是不合逻辑的;“无厂制造”模式的会计调整,也应是经常账户内部不同科目之间的“左手倒右手”,不应导致顺差大幅缩水。

    但上述质疑并不充分。其一,地缘政治因素驱动跨国企业将利润大量汇回其母国,同时在强美元环境下,中国出口企业更倾向于将利润留存海外,这两者均会推升投资收益逆差。其二,“无厂制造”确实会导致经常账户顺差低于海关顺差。

    举例来说:假设外国品牌方委托中国企业生产,合同出厂价为400美元,境外批发(或进口)价为500美元,品牌方赚取100美元。若产品在境内销售,货物不出关,海关不记录(海关顺差为0);但品牌方为非居民时,BOP可按合同出厂价记“出口”400美元,并在境内销售环节按更高交易价记“进口”500美元,BOP货物项呈现逆差100美元。若产品销往第三国,海关出口更接近批发价格(约500美元),而BOP可能按合同出厂价(400美元)记录出口,因此BOP出口值(进而顺差)偏小。

    总而言之,经常账户顺差没有变成外汇储备,或没有对应对外净资产同步上升,并不一定意味着资本外逃。顺差只是外汇收入的来源,至于外汇最终由谁持有、以何种形式存在,取决于结售汇制度、市场主体的资产配置选择以及央行是否干预外汇市场。在停止强制结售汇和央行退出常态化干预后,经常账户顺差更多“藏汇于民”。同时,对外净资产还受到汇率波动、估值效应等因素影响,不能与经常账户顺差机械对应。

    四、资本自由流动与固定汇率之间如何取舍?——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思想之争

    很多人怀念固定汇率,理由是固定汇率“没有风险”,至少可以让企业免于汇率波动的不确定性。然而,固定汇率并未真正消除风险。在笔者《从此岸到彼岸:人民币汇率如何实现清洁浮动》一书的序言中,陆磊教授一针见血地指出:“单一的过于稳定的汇率没有从根本上取消风险,实质是由中央银行替代市场主体实施风险管理,在微观上形成了市场主体的权责非对称制度安排并引发政策套利,在宏观上形成货币被动发行或被动回笼。”

    对于固定汇率的偏爱还来源于现实中普遍存在的“现状偏好”(status quo bias)。当汇率升值时,担心出口企业盈利承压;汇率贬值时,又担心金融风险和资本外流。于是,一个看似稳妥的选择是让汇率“尽量不动”。但汇率不动并不一定更安全,而是要通过汇率价格变动来吸收冲击,就像骑自行车,静止不动是很难平衡的,要在运动中实现平衡。

    在现实中,关于汇率制度如何选择,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兴衰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历史样本。布雷顿森林体系在设计之初曾提出两种方案:其一是以凯恩斯为代表的英国方案,主张实行灵活的汇率,以及在必要时进行外汇和进口管制;若还是出现国际收支问题,则需要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予以救助,由盈余国承担主要资金和责任。其二,则是美国代表怀特的方案,主张不管制资本流动,同时各国在IMF的份额(Quota),也即可获得的救助资金,不应太多。

    最终形成的体系以美国方案为主,有三个主要组成部分:1)固定但可调整的汇率,汇率调整的前提是被IMF认定发生“根本性失衡”。各国固定和美元的汇率,美元盯住黄金,以每盎司35美元的价格为各国央行持有的美元兑换黄金;2)一定程度的外汇和进口管制;3)以及IMF负责监察各国政策并在危机时提供必要的救助融资。

    但在实际中,这三道防线却一一失灵了:首先,越强调调整有序且小幅,市场越不相信,反而招致投机攻击,导致各国拖延调整直至汇率调整压力集中爆发,英镑危机就是例子。其次,IMF的监督与救助能力也很快被日益庞大的跨境资本流动淹没,无法协调顺差国与逆差国的失衡。最后,1958年欧洲各国按IMF章程的要求宣布经常账户可兑换后,资本管制也越来越难。最终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宣布暂停美元对黄金的可兑换,关闭了美元的“黄金窗口”,随后1973年3月欧洲各国货币开始对美元自由浮动,标志体系正式终结。

    关于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解体,一个较为主流的解释是“特里芬难题”,但这实际上是一种误读,至少不是当年特里芬提出的本意。

    特里芬真正指出的是,随国际贸易扩张,全球对美元流动性的需求不断上升,而美国黄金储备有限,美元对黄金可兑换的承诺终将动摇。而一旦美国为维护固定汇率而加息,各国也相应加息,可能让世界再陷入1930年代的通缩螺旋。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最终不是太少而是太多的美元流动性瓦解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在增长和就业压力下,美国政府不断采取扩张性政策,最终导致美元流动性泛滥。

    还有人从特里芬难题出发,认为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源于美国经常账户赤字不断累积。但事实上,在1950-60年代大部分时期,美国保持着经常账户盈余。贸易逆差既非储备货币输出流动性的必要条件,也非其地位丧失的充分条件。

    实际上,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的根本原因,在于固定汇率和日益频繁的跨境资本流动之间无法调和的张力。凯恩斯早在布雷顿森林会议期间就认为,国际收支能够自我平衡是一种幻觉。即便在金本位下,国际收支的调整也并非依赖黄金自动流动,而是通过央行的紧缩性政策完成。

    因此固定汇率能否维持,关键不在制度形式,而在承诺是否可信,取决于一国是否愿意以高失业率和增长牺牲为代价来维持外部平衡。二战之后,这种调整方式在政治上已难以承受,若不实行外汇和资本管制,就只能让汇率浮动。正因如此,凯恩斯主张国际收支调整应主要依靠汇率变动,并辅之以必要的资本管制。所以归根结底,矛盾还是在资本的自由流动和汇率的有序调整之间。

    凯恩斯敏锐地意识到,固定汇率和跨境资本流动之间的张力,本质上反映了国际货币体系的结构性矛盾:一国未必愿以牺牲内部平衡为代价维护外部平衡。正是在这一判断的基础上,凯恩斯在二战末期就曾提出一种超主权货币的Bancor设想,试图通过国际清算联盟和超主权货币Bancor,以制度设计代替单一国家信用。

    理论上,Bancor试图通过清算规则和成员国承诺来建立国际信任;但实际上,其可行性完全依赖成员国对清算联盟的信用承诺,这在现实政治中几乎等同于国家信用。Bancor设想在当时不符合美国的利益,最终未能实现。这印证了国际货币的全球信任无法脱离主权信用而独立存在。如果国际货币缺乏国家信用,仅依靠制度设计,即使设想再周密,也难以获得全球范围内的接受和认可。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解体,为中国在汇率制度选择上的权衡取舍提供了重要参照。中国作为体量庞大、结构复杂的大型开放经济体,独立的货币政策是最重要的政策目标。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经验表明,在跨境资本流动日益频繁的趋势下,固定汇率难以长期维系。因此,中国有赖于更灵活的汇率安排吸收外部冲击、实现内外平衡。

    更重要的是,提升资本账户开放水平与汇率制度安排两个目标之间是相互匹配的。资本账户越是开放,对汇率清洁浮动的要求就越高。资本账户越开放,跨境资金流动越依赖价格信号完成配置,汇率作为关键出清价格的作用就越重要;如果汇率不灵活,会放大资本流动和外储波动,资本流出时外汇储备的向下刚性进一步带来贬值预期的自我强化,引发金融风险(缪延亮等,2021[14])。

    然而,浮动汇率知易行难。新兴经济体汇率制度改革的诸多失败案例引发了对浮动汇率的恐惧(Fear of Floating)。资本账户开放背景下,固定汇率难以长期维系,而汇率浮动也有改革失败的可能,能否通过介乎两者之间“有管理的浮动”取两者之长?这就是角点解和中间解之争。笔者认为,汇改的最终目标不完全是角点解,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中间解,而是在实现货币政策独立的前提下,让汇率尽可能地交由市场来决定,接近于资本自由流动的边解。

    图表2:不可能三角框架下的汇改目标

    资料来源:缪延亮. 从此岸到彼岸:人民币汇率如何实现清洁浮动[M]. 北京:中国金融出版社,2019.

    五、汇率到底由资本账户还是经常账户决定?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终结表明,随着跨境资本流动增加,汇率也不可避免地要走向浮动。那么随之而来的一个现实担忧是:中国长期实行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一旦推进资本账户开放,跨境资本流动增加,是否会主导人民币汇率的波动?

    回答这一问题,首先要厘清汇率到底由何决定?经常账户和资本账户对汇率均有影响。但因为资本账户的波动更为频繁和剧烈,任一时点上的汇率通常表现为资本账户决定。但经常账户才是汇率的最终决定者,资本外流增加海外净资产(NFA),其利息与收入汇回是经常账户和外汇供给的重要来源。比如日本,虽然贸易是赤字,但是对外投资每年产生大约GDP五个百分点的收入汇回,经常账户保持盈余。汇率的经常账户决定论往往不被市场理解,也未被政策制定者充分交流。

    先从最基本的原则出发。汇率是一种价格。与任何价格一样,汇率由供需决定。外汇供给来自贸易赚来的美元、海外汇回的利息收入和外国人对国内的投资。外汇需求来自购买国外产品与到国外投资。因此,经常账户与资本账户都会影响汇率水平。

    如果一个国家经常账户出现盈余而资本账户出现赤字,例如2015年的中国,那么经常账户构成外汇供给而资本账户构成外汇需求。从流入(flow)角度看,汇率受三种流入影响:贸易流动、投机性资本流入和非投机性资本流入。投机性资本取决于利差和汇率预期,非投机性流入主要取决于经济基本面的表现。因此,汇率、经济基本面和资本流入三者互相影响、互相决定,汇率的决定是动态的并且是多重均衡。

    为什么谈到汇率,大家的关注都在资本账户?Fischer和Blanchard在1980年美国经济评论的一篇文章[15]中说任一时点上的汇率通常表现为资本账户决定。我想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资本流动如股票、债券投资远比贸易波动剧烈。它要么不下雨,一下就是暴雨倾盆。短时间内的大量资本流动使得经常账户变动显得微不足道。第二,短期内购汇需求会和经常账户的基本面相背离。比如,将来的出国旅游和海外求学等购汇需求可以被提前并且集中发生。第三,资本账户波动和汇率预期有可能相互强化,最后变成自我实现的均衡。

    但是,经常账户才是汇率水平的最终决定因素。在资本流动的潮涌之中,这一点常被忽视和误解。简单来说,资本流出最终构成一国的海外净资产(NFA),而海外资产赚来的利息与收入将被汇回国内,又成为经常账户和外汇供给的一部分。

    以日本为例,该国贸易为赤字,但海外投资每年带来高达5% GDP的净收入,抵消贸易赤字使得经常账户为正,形成持续的外汇供给,对日元形成长期支撑。当然,并不是出去的资本都能赚钱,也不是所有赚到的钱都会汇回来。日本海外投资和利润汇回有很强的本国偏好(home bias)。中国呢?一方面民企有产权保护和地缘风险担忧;另一方面,我们国企为主且投资回报在全球范围看仍然较高。两方面综合考虑可能还会表现出一定的本国偏好。

    那么,资本账户的存在改变了什么?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先设想一个极端情况,即没有任何资本流动,只有经常账户。此时,每一时期的汇率都是由当期的贸易状况决定。未来的顺差不会影响到今天的汇率,从国际资本市场上借不到钱,也不能出去投资,出口赚了外汇只能从贸易项下的进口花出去。

    有了资本账户和跨国资本流动之后,跨期平滑消费和风险分担成为可能。这时,即期汇率不再仅仅取决于经常账户,还取决于有多少资本流入。不过借来的钱都是要还的,今天流入的钱多意味着将来要还的钱也多,今天因资本流入汇率多升值一点,将来就会因为资本流出而相对均衡价值多贬值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说,资本流动把即期汇率和远期汇率联系在了一起,它的存在和波动加剧了汇率波动。但资本流动是周期,资本流动主导的汇率波动因而也只是周期波动,决定汇率趋势的仍是经常账户等基本面因素。

    利率决定论与基本面决定论是另外两个常见的汇率决定假说。经常账户决定论能否与这二者协调一致?我认为是的。一国经济基本面向好、生产率提高往往伴随均衡利率上升与经常账户改善,这三种理论在逻辑上是一致的。但是,短期内三者也可能存在背离。比如经常账户下的用汇需求可以加速与提前,但这种加速与提前不可持续,尤其是当外汇需求建立在真实需要之上时。

    当然,以上分析的阿喀琉斯之踵在于预期会自我实现,资本流入有可能会突然停止(sudden stop)。此时,即期汇率的决定就只取决于自身提供外汇和流动性的能力,也即当期的顺差和外汇储备。正因为此,理解和沟通汇率的决定因素更显得重要。

    六、货币互换会让人民币贬值吗?

    虽然汇率的中长期走势主要由经常账户决定,但在短期内,跨境资本流动与市场预期的变化,确实可能放大汇率的起伏波动。在这一过程中,市场往往急于为汇率波动寻找原因,一些恰好处于汇率波动窗口期、又涉及跨境资金安排的官方流动性工具,便容易被误认为是推动汇率变化的“幕后元凶”。双边本币互换,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频繁被卷入对人民币汇率波动的讨论之中。

    2022-2023年,中国与部分新兴经济体(如蒙古、阿根廷)签订或续签了双边本币互换协议。恰逢这一时期人民币面临阶段性贬值压力,市场上便流传一种猜测:是不是因为阿根廷等国动用了货币互换,把获得的人民币兑换为美元或其他货币,从而导致人民币汇率大幅贬值?

    回答这一问题,首先要理解什么是货币互换。双边本币互换协议类似央行之间开立的一张“货币信用卡”,双方央行约定在一定条件下,任何一方可以一定数量的本币交换等值的对方货币,用于双边贸易投资结算或为金融市场提供短期流动性支持,到期后双方换回本币,资金使用方同时支付相应利息。

    因此,从直觉出发,这一逻辑看似合理:如果互换额度被动用、相关资金流入离岸市场,似乎会增加人民币供给,进而压低汇率。截至2025年9月,中国人民银行已与超过40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或货币当局签订了双边本币互换协议,名义总规模约4.5万亿元人民币,表面上看数额不小。但对比人民币市场的交易量,2025年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市场的日均交易量约为8170亿美元[16],折合人民币约6万亿元。所有国家的互换名义总量加起来,也不到全球人民币一天的成交量。因此,从量级上看,即便货币互换协议增加了离岸市场的人民币交易,其对人民币离岸汇率产生的边际影响也极为有限,不足以形成汇率贬值的压力来源。

    事实上,“货币互换导致汇率贬值”这一误区的形成,不仅是忽略了量级差异,根本在于误解了货币互换本身的制度设计。货币互换并非直接向市场投放资金,而是一种授信安排。人民银行与其他央行签署互换协议,本质上是为对方提供一条在必要时可动用的流动性额度,而非即时交付人民币。是否动用、动用多少,完全取决于对方央行的实际需求。截至2025年9月末,货币互换的实际动用金额仅为793亿元人民币,远低于其名义规模。

    那么,既然货币互换本质上是一种授信安排,而大部分互换额度并未被实际动用,那它是否就“形同虚设”?大量研究表明,即便央行互换额度未被持续、大规模动用,也足以稳定市场参与者的预期,降低离岸市场的融资溢价及其对风险情绪的敏感性,从而在压力时期稳定金融条件(Goldberg and Ravazzolo,2021;Albrizio et al.,2021;Bahaj and Reis,2022)。

    即便在实际动用的情形下,互换资金的使用也伴随着严格的风险约束。互换通常要求提供合格抵押品,并在使用期间进行每日盯市结算。例如,当阿根廷比索出现明显贬值时,阿根廷需要持续补充保证金,否则相关互换头寸将被压缩,甚至提前终止。

    因此,将人民币贬值简单归咎于货币互换国家抛售人民币,在机制和量级上都缺乏支撑。货币互换的主要功能是提供跨境流动性缓冲、稳定贸易与金融结算,而非影响汇率方向。

    七、出国旅游和游学的用汇额度仅限于5万美元吗?

    回到现实,当前中国的资本账户究竟开放到什么程度了?国际上对于资本账户开放并不存在统一的衡量标准。我国于1996年底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协定第八条款义务,实现了人民币经常项目完全可兑换,但资本项目仍属于部分可兑换。IMF将资本项目交易分为7大类40个子项。一般认为,我国只有个别项目(如对个人跨境资本交易尚有严格限制)“不可兑换”,其他30多个项目都已实现不同程度的可兑换。

    但在资本账户改革中,市场主体“感受到的”开放程度,往往比名义上的开放程度更为重要(perception matters)。这种“体感偏差”,在外汇兑换环节尤为突出。在实际外汇管理中,最典型、也最普遍的误解,就是将“每人每年等值5万美元便利化额度”理解为“所有用途一年只能换5万美元”。由此不少人以为旅游、留学缴费等用汇额度仅限于5万美元。事实上,上述支出属于经常项目下的商品与服务交易。原则上,居民和企业基于真实、合规、合法的经常项目用汇需求不应受到任何不必要的限制。

    5万美元“便利化额度”本质上设定的是个人结售汇业务的简化办理门槛:在年度5万美元便利化额度内,个人可凭有效身份证件直接办理,不需审查—— “no question asked”,较为便利;超过5万美元便利化额度的用汇,则需提交真实用途证明材料,如留学录取通知书、学费单等,由银行开展真实性审核后办理。总之,只要用途真实、合规且符合法律规定的个人经常项目用汇需求——无论金额大小——都应满足。

    此外,便利化额度不仅适用于经常项目,还适用于可兑换的资本项目。鉴于经常项目的合理用汇不受限、不必然占用年度便利化额度,个人5万美元便利化额度可更多用于满足资本项目的购付汇需求。

    既然经常项目已实现可兑换,为何超过等值5万美元的经常项目用汇仍需真实性审核?一个关键背景在于:我国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目前中国资本项目7大类、40项交易中,多数已实现可兑换、基本可兑换或部分可兑换,但少数子项仍实行较为审慎的管理,包括居民个人境外直接投资,如个人赴海外购房、证券投资等;非居民在境内发行股票及衍生品;非居民参与境内货币市场等。

    在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的背景下,监管需防范资金通过经常项目“借道”流动,因此不得不对经常账户项下的资金流动设置真实性审查,使经常账户“完全可兑换”在实际运行中受到影响。

    比如,外商直接投资利润汇回,是典型的经常项目交易,在办理中需要补充完税证明及其他真实性材料;对于边界更模糊的跨境服务等交易,真实性更难核验,不同银行、不同地区的审核要求也存在差异。部分机构出于合规责任与内部风控考虑,会采取更为审慎的审核标准与流程。因此,市场主体在外汇兑换过程中遇到的交易摩擦、沟通成本较高,削弱了公众对资本账户开放的实际体感。

    欧洲的经验表明,经常账户先开放而资本账户仍维持管制,往往会推高监管成本并加剧交易摩擦。1958年12月,英、法、德、意等西欧14国宣布恢复经常项目可兑换,但出于汇率稳定等考虑,多数国家仍对资本账户实施管制。矛盾很快显现:资本流动可以“借道”经常项目实现变相进出。

    比如,出口商可能延迟收汇、进口商提前付汇,或通过贸易错报、虚报等方式进行资金套利与转移,从而削弱资本管制的有效性。随着时间推移,市场主体还会不断迭代规避手法,监管需要投入更多资源去甄别“真实贸易”与“资本转移”,导致管制成本与交易摩擦越来越高。

    =欧洲各国逐渐意识到,在经常项目放开后,资本管制难以有效执行。1988年欧盟前身欧共体通过资本流动自由化指令(88/361/EEC),要求成员国最迟于1990年7月1日在欧共体内部实现资本的自由流动;1993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生效,欧盟将自由化范围延伸至成员国与第三国之间,进一步确立了资本开放的原则。

    经验表明,经常账户一旦开放,资本账户在事实上就难以完全管控。对中国而言,进一步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可以有序新增开放项目,也可以提升既有开放项目的实际获得感,通过提升规则透明度、统一审核口径、减少不必要的程序性摩擦,增强外汇兑换的可预期性,切实降低跨境资金进出的摩擦系数,让外资和居民真正感受到资金“进得来、出得去”,从而更好地助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参考来源

    [1]Kose, M. A., E. S. Prasad, K. Rogoff, and S. J. Wei. 2009. “Financial Globalization: A Reappraisal.” IMF Staff Papers 56 (1): 8–62. doi:10.1057/imfsp.2008.36

    [2]Jeanne, O., A. Subramanian, and J. Williamson. 2011. Who Needs to Open the Capital Account?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3]Wei, S. J. 2018. “Managing Financial Globalization: A Guide for Developing Countries Based on the Recent Literature.” ADBI working paper 804.

    [4]Prasad, E. S., and R. G. Rajan. 2008. “A Pragmatic Approach to Capital Account Liberaliz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22 (3): 149–172. doi:10.1257/jep.22.3.149.

    [5]Bayoumi, Mr Tamim, and Ms Franziska Ohnsorge. Do inflows or outflows dominate? Global implications of capital account liberalization in China.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2013.

    [6]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国际收支与国际投资头寸手册(第六版)》(Balance of Payments and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Position Manual, Sixth Edition,BPM6),Washington, D.C.: IMF,2009

    [7]http://m.safe.gov.cn/safe/2012/0416/4533.html

    [8]https://www.safe.gov.cn/heilongjiang/file/file/20170728/c8dd4cfd7f9b432faa691b7d23395809.pdf

    [9]http://m.safe.gov.cn/safe/2012/0416/4533.html

    [10]https://www.cfr.org/articles/chinas-current-account-surplus-likely-much-bigger-reported

    [11]IMF《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2024 Article IV Consultation》Appendix VII:Difference in Goods Trade Balance Between BOP and Customs Data

    [12]SAFE《2024年上半年中国国际收支报告》专栏“国际收支货物贸易与海关进出口统计口径差异”

    [13]https://www.cfr.org/articles/chinas-data-still-doesnt-add

    [14]缪延亮,郝阳,杨媛媛.外汇储备、全球流动性与汇率的决定[J].经济研究,2021,56(08):39-55.

    [15]https://economics.mit.edu/sites/default/files/2023-05/fischer_exchange_rates.pdf

    [16]数据来源于BIS 2025 Triennial Central Bank Survey:

    摘自中金公司2026年2月9日发布《关于资本账户的若干迷思》

  • 尹中立:银行股上涨是因为股息率高吗?

    银行股板块市值大,且容易受经济周期的影响,银行股的表现一直是比较沉默的。但从2023年以来,银行股持续上涨,尤其是2024年初以来银行股气势如虹,引起市场的高度关注。比较多的看法是因为银行股的股息率高,但这种解释在逻辑上难以自圆其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保险资金对银行股情有独钟?笔者试图揭开谜底。

    银行股一枝独秀

    2023年初至2025年6月底,银行股持续10个季度上涨,银行股指数累计上涨了90%多。其中工商银行股价从3.6元上涨到7.6元,涨幅为111%,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的涨幅类似。而同期上证指数上涨13%,沪深300指数上涨3%。可见,银行股的走势与市场总体走势不一致。

    2023年初至2025年上半年,银行股普遍上涨,不仅国有控股的六大银行股价持续上涨,中小银行股价格也上涨;不仅A股市场的银行股上涨,香港的中资银行股价格也上涨。在此期间A股市场的申万银行上扬99%。

    就42家A股银行而言,2024年和2025年以来无一家股价出现下跌。其中,2025年以来涨幅超过30%的银行有6家、超过20%的银行有14家、超过10%的银行有35家;2024年以来涨幅超过50%的银行有22家、超过30%的银行有35家。

    银行股上涨的原因分析

    上涨的原因何在?到目前为止,主要有以下两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与2024年9月以来的系列政策有关。为了稳楼市与股市,监管部门与2024年9月份出台了一系列政策。

    (1)2024年9月,中央金融办、证监会还联合印发了《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要建设培育鼓励长期投资的资本市场生态;大力发展权益类公募基金,支持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稳健发展;着力完善各类中长期资金入市配套政策制度等。2025年1月,《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工作的实施方案》正式出台。

    (2)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节奏加快。2025年1月23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副局长肖远企在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第二批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规模拟定1000亿元。当月,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批复开展第二批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规模为520亿元,太保寿险、泰康人寿、阳光人寿及相关保险资产管理公司获准以契约制基金方式参与试点。3月4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再批600亿元保险资金长期股票投资试点,人保寿险、中国人寿、太平人寿、新华人寿、平安人寿获准参与。最终,第二批试点批复规模达1120亿元,高于监管部门最初拟定的1000亿元。目前已有8家保险公司获批开展保险资金长期投资改革试点,批复总金额1620亿元。

    (3)国有大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今年3月30日,中国银行、中国建设银行、邮储银行、交通银行相继发布定增公告,分别募资1650亿元、1050亿元、1300亿元、1200亿元,所募资金在扣除相关发行费用后均将全部用于补充各自的核心一级资本。资金均由财政部牵头认购,通过发行特别国债提供支持。

    第二种解释是无风险收益率下降,银行股估值上升。2023年初以来,我国CPI指数持续保持低位,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3%降至1.6%左右,在无风险收益率大幅度下降的大环境中,银行股的估值中枢上升。因此,有人将银行股稳定的现金分红率作为推动本轮银行股“牛市”行情的最重要因素。

    笔者认为,上述两种解释都存在瑕疵。第一种解释认为银行股上涨受政策驱动,但鼓励长线资金入市政策是2024年度来出台的,而银行股价格上涨是从2023年初就开始启动。二者在时间上对不上。第二种解释在时间上是吻合的,但逻辑上依然存在问题。无风险收益率提升股票估值影响所有股票,但只有银行股上涨,其他板块的股票并没有同步上涨,即使是股息率与银行类似的电力能源、公用设施类股票也没有出现股价明显上涨。

    银行股上涨的真正原因是新会计准则的实施。我国保险行业的上市公司实施新会计准则原计划实施的时间是2023年,后来将实施的时间推迟到2024年元旦。银行股价格上涨与新会计准则实施时间高度吻合。

    上市险企从2023年开始执行新金融工具准则(IFRS9准则),相较于旧会计准则(IAS39准则),新准则的金融资产分类有明显变化,其中最核心的一点就是新准则下的股票资产需要在FVTPL和FVOCI中二选一。所谓FVTPL(Fail Value Through Profit and Loss)资产,是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当期损益的金融资产,如果保险公司买入的银行股列为FVTPL资产,那么买入银行股价波动将直接计入险企当期损益;所谓FVOCI(Fail Value Through Other Comprehensive Income)资产,是指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其他综合收益的金融资产。这类资产通常用于长期持有,不以出售为目的,而是为了稳定收益。

    按照FVOCI资产,长期股权投资的核算方法有成本法和权益法两种,权益法之下,无论被投企业是否分红,投资方都可以根据持股比例确认投资收益和其他综合收益,同时调整长期股权投资的账面价值。在具体实施过程中,计入长期股权投资的前提条件是要对被投资单位实施控制和重大影响,在国际通行保险行业的规则中,持有20%的股权可以认为是实施控制和重大影响。该规则在我国的执行过程中将持股比例标准大幅度降低,只要持股超过5%(达到举牌标准)就视同实施控制和重大影响。

    根据新的会计准则,当保险资金买入银行股达到一定的条件(持股超过一定比例标准)后可以按照权益法核算,如果买入的银行股价格小于银行的每股净资产,其差价部分可以计入当年的利润。2023年至2024年我国银行股的价格普遍低于净资产,有些银行股的价格不足净资产的一半,意味着保险资金买入银行股可以获得100%的账面盈利。

    以中国平安集团为例,该集团是从2023年开始实施新会计准则的,也是从2023年开始大规模买入银行股的。该集团2024年持有的股票市值为4373亿元,比2022年增加2086亿元,期间主要增持银行股,2024年获得综合投资收益2665亿元,比2023年增加80%。平安集团的财务报告还显示,2024年度的综合投资收益率为5.8%,比2023年上升2.2个百分点。

    截止2025年6月底,中国平安集团旗下的公司先后举牌了工商银行、邮储银行、招商银行、农业银行,其中三次举牌招商银行,持有招行超过15%。还持有汇丰银行、平安银行股票,其中平安银行是该集团的控股子公司。

    银行股上涨的隐忧

    银行股的上涨不仅对市场稳定起到积极作用,而且有利于银行类上市公司的再融资,但银行股上涨也存在风险隐患。

    1、银行股价与业绩背离的风险。正常情况下,股价低于净资产的上市公司都是业绩较差或前景不佳,正常情况下这些上市公司股票不应该成为保险公司投资的对象。我国银行类上市公司的股价持续低于其净资产就是因为银行业的经营状况却日渐窘迫。2022年之前,我国银行业的存贷款息差一直在2%以上,2022年息差跌至1.91%,2023年银行的息差降为1.69%,2024年银行息差为1.55%,至2025年第一季度,银行的息差降至1.43%,银行的息差已经低于不良率(见图)。银行的净息差与不良贷款率两者出现“倒挂”,意味着银行的净息差可能难以覆盖三项成本(信用成本、运营成本、资本成本),对银行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从银行业的净资产收益率数据看,2008年之前,我国银行的净资产收益率高达20%左右,但随后持续下降至10%。以工商银行为例,该行2020年至2024年的净资产收益率分别为11.29%、11.23%、10.64%、9.99%和9.37%。

    在银行业盈利能力下滑的背景下,银行股价屡创新高,这一趋势显然是难以持续的。一旦后续资金跟不上,股价将逆转,跟风的投资者将成为套牢者。

    从保险资金的角度看,如果银行不良资产核销力度增加,保险资金持有的银行股就会出现亏损,银行的风险将传递到保险。

    2、银行股持续上涨对其他行业产生挤出效应。银行板块的市值较大,该板块股票的持续快速上涨必然吸引市场资金的关注,不仅散户投资跟风,而且包括私募基金和公募基金也参与其中。例如,某投资高科技的主题基金重仓持有银行股的现象,截止2025年上半年,该基金持有的前10重仓股全部为银行股,其持有的银行股市值占该基金权益资产的60%。

    股市的使命是促进科技进步,推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对标美国股市,我国股市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主要为传统产业,而美国股市市值最大的上市公司均为高科技企业。2020年以来,我国股市上市公司市值结构曾经一度有所好转,例如股票市值排名前10的上市公司中出现了宁德时代等高科技公司,但随着最近两年银行股市值大幅度跃升,我国的股价结构再次回归传统产业,高科技类上市公司的市值被挤出前十。

    警惕保险资金集中持股对市场的负面冲击

    鼓励保险资金增加投资股票市场的力度,是期待保险资金成为耐心资本,成为稳定市场的中坚力量。但保险资金的特点是规模大,如果监管规则不到位,保险资金可能利用其资金优势成为市场的操纵者,不利于市场的稳定。

    前车之鉴是2015年“股灾”之后,为了稳定股市,保监会修改了保险资金投资股市的规则,引发了包括“宝能举牌万科”等一系列举牌事件,有些保险资金逐渐蜕变为“野蛮人”。

    2015年7月,保监会《关于提高保险资金投资蓝筹股票监管比例有关事项的通知》颁行,对保险资金投资股市作出规定,核心内容有:(1)只要满足上季度末偿付能力充足率不低于120%、投资蓝筹股票的余额不低于股票投资余额的60%两个前提,保监会允许险企投资单一蓝筹股票的余额占上季度末总资产的监管比例上限由5%调整为10%;(2)投资权益类资产的余额占上季度末总资产比例达到30%的,可进一步增持蓝筹股票,增持后权益类资产余额不高于上季度末总资产的40%。

    规则修改后,宝能系、安邦系、国华人寿系、阳光人寿系、华夏人寿系、恒大人寿开始大规模进入股市。从宝能系在A股市场举牌万科开始,以宝能系、恒大系为代表的险资,在二级市场掀起了一大波举牌潮,投资行为激进,操作手法凶猛。保险资金从“救市者”沦为“野蛮人”,并引发了新一轮金融监管讨论。

    除了举牌行为之外,另外一种操纵股价的方式也不可忽视。典型的案例是恒大系旗下险资恒大人寿在股市的操作,2016年至2018年,该保险公司采取“精准持股,快进快出”的短线投资手法,通过买入上市公司4.99%股份(超过5%就需要举牌,买入的股票在短期内就不能卖出),以引起市场的关注,在股价飙升时清仓。最终损失的是散户投资者。A股上市公司2016年三季报显示,剔除公募基金、个人、社保基金、证金公司等主体的持股记录外,深沪两市有1511家上市公司的前10大流通股东中共存在3059条持股比例介于1%到4.99%的股东持股记录,其中持股比例为3%以上的有464条。“买而不举,快进快出”在当下市场规则中虽不违规,但此类投资操作隐含的社会风险巨大。

    宝万之争促使监管部门加强了对资本市场收购行为的监管,出台了一系列政策和规定,规范了收购资金的来源、信息披露要求等。这一事件也促使监管部门对杠杆收购和保险资金运用的监管规则进行了调整。

    鼓励保险资金入市政策以来,虽然还没有出现类似2106年保险资金利用资金优势操纵股价的行为,但同一集团的保险资金在短期内大量增持银行股,对市场的影响是不忽视的。在监管制度上必须防微杜渐。

    完善保险资金入市的建议

    从上述分析可知,保险资金举牌银行股的背后涉及两个监管规则,其一是保险资金持股的规则,其二是新的会计准则关于“实际控制”企业持股比例标准的修改。建议进行如下修改:

    1、保险资金入市应该遵循稳健投资和分散投资的原则。鼓励保险资金入市,发挥保险资金稳定资本市场的功能,但也要防止保险资金利用其资金优势和信息优势操纵股价,“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的弦不能松懈。

    对单一行业的股票投资持仓市值不应该高于该公司股票总投资金额的10%。为了防止规则变化导致对市场的冲击,可以按照新老划断的方式处置,对持有银行股超过总持仓10%比例的保险公司,可以维持当前的状况不变。为了防止银行风险传递至保险行业,原则上不鼓励保险资金举牌银行股,已经举牌的既往不咎。

    2、持有银行股比例超过5%是否可以达到“控制”、“共同控制”或者是“重大影响”的标准值得认真分析和讨论。新的会计规则为国际通行的标准,该规则实施的目的是减少保险公司的利润波动。但新的规则在中国实施过程中,将长期股权核算的标准降从20%降至5%,可能增加了保险公司的利润波动,给保险行业的稳健发展埋下了风险隐患。

    假如持有20%以上才能达到“控制”、“共同控制”或者是“重大影响”的标准,保险资金是不会大批量买入银行股的,因为大型国有控股银行的股权集中,实际流通股不足20%,十余家股份制商业银行的股权相对分散,但要达到20%的标准也是不容易的,地方小型商业银行的资产质量堪忧,保险公司是不会成为它们的控制人的。可以根据我国银行股的实际情况进行区别对待,工、农、中、建、交的持股比可以为5%比例视同“重大影响”,招商、兴业等等中型银行的持股比例设定为10%或15%,其他银行的持股比例视同“共同控制”,其他银行可以按照20%的持股标准视同“控制”或“共同控制”。

    本文转自《财新周刊》

  • 陈洁:内幕交易特殊侵权责任的立法逻辑与规则设计

    自200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以下简称《证券法》)首次规定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至今20年间,我国证券市场内幕交易行政处罚的案件数量逐渐增多,但由法院作出裁决的内幕交易民事赔偿案件却寥寥无几。究其因,由于最高人民法院就内幕交易民事赔偿尚未出台类似虚假陈述侵权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致使证券法中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条款因其过于原则更多起到宣言性作用。而推究最高人民法院未能出台内幕交易民事赔偿司法解释的深层次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基础法理层面。理论界与实务界对内幕交易民事责任存在认识分歧,诸如是否需要构建内幕交易民事责任制度、内幕交易民事责任制度要达到何种法律效果等根本性问题,至今难以达成共识。二是技术规则层面。由于传统侵权责任制度规范难以直接适用于内幕交易侵权范畴,因此,关于内幕交易侵权行为的性质、内幕交易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内幕交易行为给投资者造成的损失怎样计算等问题,业界亦存在诸多分歧。

    鉴于最高人民法院现已明确启动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司法解释工作,为此,暂时搁置学理层面的争议,尽力厘清内幕交易民事赔偿制度的立法逻辑,并大力推进规则层面的体系化、规范化已是当务之急。为此,本文无意于在理论层面过多纠结于业界对内幕交易民事责任“肯定说”“否定说”的争论,而只是在认可内幕交易民事责任作为资本市场基础性制度构成并获得政策性选择的前提下,从有效防范和制裁内幕交易行为,充分保护投资者权益的视角出发,尝试解析我国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制度的构建逻辑,以及与立法逻辑相照应的且具有可操作性的核心规则设计,以期为我国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司法解释的出台贡献绵薄之力。

    一、追究内幕交易侵权责任的逻辑起点

    综观关于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的基础法理争议,主要有三点:一是内幕交易是否给投资者造成损害?二是内幕交易究竟侵犯了投资者什么权利?三是内幕交易民事赔偿的请求权基础是什么?这三个问题其实也是追究内幕交易侵权责任的逻辑起点。

    (一)内幕交易是否给投资者造成损害

    实务界对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持“否定论”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内幕交易确实对公平市场秩序造成危害,但是市场危害性不能当然推导出个别投资者民事索赔的正当性,因为内幕交易行为不会对个别投资者的个人权益造成损害。该观点进一步认为,内幕交易攫取的并不是某个或者某些可确定的特定投资者的利益,而是不特定投资者所共同代表的公共利益。对此,笔者以为,内幕交易对证券市场造成的损害是普遍的且严重的,它既给证券市场规则造成一般性的损害,也给投资者利益造成具体损害;既给所有的投资者造成普遍损害,也给具体投资者造成个别损害。此外,内幕交易也对证券的发行者造成了损害。

    内幕交易对投资者造成的损害,其实包括两个方面:一般损害和具体损害。1.一般损害是指投资者在一个规则受到损害的市场上从事交易,其实所有的市场投资者都承担了交易风险。析而言之,当掌握了内幕信息的人(以下简称“内幕人员”)利用内幕信息从事证券交易以求获利或者避损,其行为本身会减少其他投资者获利的机会。因为在证券市场中,投资既有亏损的时候,也有盈利的时候,盈亏相抵之后即为投资的净回报率。如果一般投资者亏损的概率保持不变,而盈利的概率却因为内幕人员参与交易而减少了,投资的净回报率显然就会降低,这样就间接地伤害了广大的投资者。这些损害虽然是难以计量的,但确是所有市场投资者所面临的风险。2.具体损害是指在一个具体的证券交易中,利用内幕信息进行交易的内幕人员获得了利益,而作为其交易相对人的投资者则受到了损害。客观上,在与内幕人员进行交易时,投资者会受到额外损害,这个损害就是内幕人员获得内幕交易所得的超过利润部分。内幕人员的额外收入,不是基于其自身的努力,诸如其对市场的分析调查或者其他生产性活动等,而是以其他投资者的损害为代价,内幕人员的所得正是对方所失。更进而言之,由于内幕信息的获得机会与对内幕信息的控制程度有关,而市场中往往只有大投资者才能够控制内幕信息并预防内幕交易,因此内幕交易的所得往往是以中小投资者的损失为代价的。这种损害取决于内幕交易发生的可能性,危害的大小与可能性的大小成正比。因此,严格禁止内幕交易,可以确保投资者之间处于实质平等的地位,有利于保护投资者权益。

    综上,由于内幕人员是在获取了内幕信息的情况下作出交易决策,因此可以推定如果内幕人员不知悉内幕信息,就不会实施交易,或者至少不会以相同的价格或者在时间区间实施交易。因此,内幕交易使内幕人员与普通投资者处于形式上平等而实质上不平等的地位,内幕人员实质上是从市场上攫取了本来不应当有的交易机会。这种不应当有的交易机会,既给不特定投资者造成一般损害,也给特定投资者造成了具体损害,同时还从根本上破坏了证券市场规则统一、地位平等、方式公平和机会均等的基本结构与功能要素。

    (二)内幕交易侵犯了投资者什么权利

    证券内幕交易本质上是个别内幕信息知情人利用信息优势与普通投资者开展的不公平交易行为。内幕人员与普通投资者交易,内幕人员必然具有更多的获利避损机会,而与其作相反交易的投资者则难免因此受损。在这样的交易中,内幕人员究竟侵犯了投资者什么权利呢?主流观点认为,内幕交易侵犯了股东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对此,笔者以为,这个知情权的概念过于狭窄且定位有所偏差,内幕交易实际上侵犯了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

    首先,股东知情权与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的差异。股东知情权是公司法上的概念,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是证券法上的概念。尽管证券法与公司法都调整公司与其股东之间的关系,但是,公司法所调整的是公司与其股东之间的关系,证券法则调整证券发行主体与投资者之间的关系。在公司法结构框架下,公司法将公司与其股东之间的关系,以及基于这种关系而确定的公司董事、监事和高级职员与股东的关系,作为公司的内部关系来调整。但证券法则将股东(除了法定的内部人外)视为发行股票公司的“外部人”,将作为发行人的公司与投资者之间的关系作为外部关系来调整。这种调整模式差异的根源在于,证券法上的投资者包括公司现有股东和潜在的股东,其范围要大于公司法上股东的范围。公司法保护股东的权益,包括股东知情权,主要是对私益(特定股东的利益)的保护,而证券法所保护的投资者权益则更具有公益(不特定投资者的利益)的性质。公司法调整公司与股东之间的关系以股东平等为原则,证券法调整公司与股东之间的关系也以股东平等为原则,但证券法上的这一原则是投资者平等原则在特定范围中的应用,其所强调的是股东重大信息了解权的平等(如信息披露制度)和股东投资机会的平等。鉴于证券法所要实现的是证券市场的公平性与秩序性,所以,内幕交易实质上损害了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尽管公平信息获取权与股东知情权之间存在密切联系,甚至有相当重合,但二者的权利主体范围、权利性质还是有差异的。

    其次,内幕交易是否侵犯了投资者的公平交易权?这个问题的回答其实取决于公平信息获取权与公平交易权的关系解释。如前所述,证券法与公司法是两个相对独立的法域,各自具有不同的质的规定性。股东知情权的规制,是为了维护公司现存股东的股东权益公平合法的实现;对投资者的保护,以及对证券信息披露实施环节的规制,是为了维护投资者(包括公司的潜在股东)权益安全与公平的实现。在证券市场上,投资者是依据其所掌握的证券市场信息进行交易决策,为此证券法规定了严格的追求效率的信息披露制度。但投资者在公平获取信息之后能否作出最优投资决策,则不是证券法所要规制的问题。就内幕交易而言,内幕信息的重大性使其必然对证券市场价格产生重要影响,因此该信息是投资者对发行公司进行投资判断或者对该公司股票市场价格进行判断的依据。换言之,投资者与内幕人员不平等的核心是获取信息权。正是由于信息获得的差异,导致投资者投资决策的差异。至于公平交易权,它只是损害公平信息获取权附带的结果,损害了公平信息获取权必然损害公平交易权。因此,就内幕交易而言,投资者的公平交易权并非其直接侵害的对象,而是侵害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的附属,故不应将公平信息获取权与公平交易权等同视之。事实上,在资本市场上,包括操纵市场、程序化交易等方式可能直接损害的是投资者的公平交易权。

    (三)内幕交易损害赔偿的请求权基础

    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是指违反《证券法》第53条规定的义务而产生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因此,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的性质是基于违反法定义务而产生的侵权之债。不过,在内幕交易侵权行为认定上,将内幕交易视为“欺诈”的观点相当盛行。对此,笔者以为,民事侵权法上的欺诈,欺诈者要有捏造事实或隐瞒真相的行为。而在发生内幕交易的场合,内幕人员对内幕信息的隐瞒,与欺诈行为中隐瞒真相的通常意义有所不同。其一,内幕人员并不一定是信息披露义务人,相反,在内幕信息公开之前,因职务或业务而获得内幕信息的人要负有保密义务,因此,对于内幕人员不将内幕信息透露给相对人的情形,不能全然认定为违法;其二,在证券集中市场上进行交易,内幕人员只需表示以特定价格买卖特定数量的特定证券,即可根据证券买卖的成交原则成就交易,内幕人员与相对人之间并无交流内幕信息的必要与机会。所以,在法律上不应当把内幕交易定性为欺诈行为,而应当定性为法律所禁止的不正当交易行为。

    关于内幕交易民事责任的请求权基础,对内幕交易民事责任持“否定论”的观点认为,内幕交易侵犯的是股东知情权,知情权不属于民事权利范畴,故投资者无法受到救济。其具体论证的过程是,原《侵权责任法》第2条第2款以列举加兜底的方式确定了18种代表性的“人身、财产权益”,但内幕交易的侵权客体皆无直接对应的权利类型。民法典相较于此前侵权责任法,其并没有以列举加兜底的方式来界定“人身、财产权益”,而是在第1164条中概括规定“侵权责任编”调整对象为“因侵害民事权益产生的民事关系”,知情权能否被“民事权益”这一概念所涵摄值得探讨。

    对此,笔者以为,民法典之所以放弃原侵权责任法列举加兜底的确定“人身、财产权益”的方式,而采用“民事权益”的宽泛表述,就是考虑到民事权益多种多样,立法难以穷尽,而且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还会不断有新的民事权益被纳入侵权法的调整范围。《民法典》第五章“民事权利”中第125条“投资性权利”规定:“民事主体依法享有股权和其他投资性权利”,结合公司法的规定,股权的内容通常包括股利分配请求权、公司剩余财产分配请求权、知情权等,所以,股东知情权以及由此延伸的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作为投资性权利当然属于“民事权益”的范畴。

    此外,从体系化视角出发,尽管民法典总则编对民事权利的类型化进行重构,并通过分编对类型化的民事权利之变动和保护(包括救济)予以全面具体的规定,然而,某些民事主体因自身特征而享有的其他民事权利,包括知识产权、股权等投资性权利,民法典分编难以提供周到的保护。为此,就必须通过民商事单行法对民法典分编“无暇顾及”的“具体民事权利”提供保护,而且《民法典》第11条就此专门规定了“特别法优先”的法律适用规则。因此,对于同一事项,民商事单行法对民法典总则编或分编的相应规定作细化规定的,如补充性规定、限制性规定或例外规定的,应适用其规定。

    就股东知情权或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而言,鉴于民法典总则编与公司法、证券法原则上是“抽象与具体”、“一般与特殊”的逻辑关系,股东知情权或投资者公平信息获取权涉及公司法、证券法的具体规定,尤其是《证券法》第53条明确规定:“内幕交易行为给投资者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依据“特别法优先”的法律适用规则,内幕交易侵权责任请求权问题就应当交由公司法、证券法单独处理,而不必机械纠结于民法典总则编的规定。

    二、内幕交易特殊侵权责任的逻辑结构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4日发布的《关于当前商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以下简称《若干规定》)针对“虚假陈述、内幕交易和市场操纵行为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提出,“在实体方面要正确理解证券侵权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要在传统民事侵权责任的侵权行为、过错、损失、因果关系四个构成要件中研究证券侵权行为重大性、交易因果关系特殊的质的规定性。”该《若干规定》表明,最高人民法院是将内幕交易违法行为视为侵权行为并要求适用民事侵权责任的四大构成要件。但是,基于内幕交易侵权行为的特殊性,立法上是否应将其定性为特殊侵权行为并确立特殊的责任构成机制是内幕交易民事赔偿司法解释无法回避的基础性问题。

    (一)内幕交易特殊侵权行为的定位逻辑

    从侵权责任的基本法理出发,任何违法行为给他人利益造成损害,均须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因此,侵权民事责任的承担,并不以法律有明文规定为必要。但就特殊侵权行为而言,则必须依据法律的规定来认定。一般侵权行为与特殊侵权行为的识别,法技术层面判断的关键在归责原则。按一般法理,民法以过错责任为原则,若法律特别规定某类主体或某类行为须承担过错推定责任或无过错责任的,就可以认定是特殊侵权行为。而法律在一般侵权责任之外,要特别设置过错推定责任、无过错责任的特殊侵权规则,主要是考虑到案件双方力量失衡,某些特殊情形中要求受害人承担举证责任是不切实际或者颇为困难的,所以必须采用特殊归责原则以平衡双方利益,也体现对弱势受害人的倾斜保护。

    就内幕交易侵权行为而言,在我国当前规范意义的立法中,从证券法到相关司法解释,均未对内幕交易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予以特殊规定,所以在实然层面,我国内幕交易侵权行为目前的定性应为一般侵权行为。但从内幕交易行政处罚和刑事责任追究的角度考察,2007年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证监会”)出台的《证券市场内幕交易行为认定指引(试行)》(证监稽查字〔2007〕1号,以下简称《内幕交易认定指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于2011年7月13日下发的《关于审理证券行政处罚案件证据若干问题的座谈会纪要》(法〔2011〕225号,以下简称《纪要》),都在试图根据内幕交易主体距离内幕信息的远近距离、对获取内幕信息的难易程度以及“知悉”内幕信息途径的不同,对内幕人员“知悉、利用内幕消息”的认定做分层次的推定规定。再从市场实践来看,不管行政执法还是刑事司法,执法机构在内幕交易事实认定中广泛适用推定规则是显而易见的。对此,笔者以为,我国有关内幕交易侵权责任的现行立法过于简单,尚未确立内幕交易特殊侵权行为的救济机制,因此无法实现保护投资者的目的。如果未来要在立法政策层面实现对内幕交易受害人的民事赔偿责任保护,并使《证券法》第53条规定的民事责任条款能够具体落地,就必须从内幕交易行为的特殊性出发,将其认定为特殊侵权行为,并规定过错推定等特殊归责原则。这也是此次出台内幕交易司法解释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其一,内幕交易行为的特殊性。内幕交易行为技术性很强且兼具隐匿性。证监会曾指出,内幕交易案件“参与主体复杂,交易方式多样,操作手段隐蔽,查处工作难度很大。随着股指期货的推出,内幕交易更具隐蔽性、复杂性。”客观而言,在证券集中市场上,证券交易由计算机自动撮合成交,内幕人员只需在交易软件上下单,即可根据证券买卖的成交原则,以特定价格买卖特定数量的特定证券。由于是在非面对面的交易市场环境下,内幕人员与其交易相对人之间根本没有机会交流相关的内幕信息,因此投资者实难发现其与内幕人员之间的信息不对称。

    其二,内幕交易行为造成损害的特殊性。内幕交易行为的侵害对象,往往是不特定的投资者,因此,内幕交易行为造成的损害具有涉众性。此外,证券市场瞬息万变,投资者的损失是市场多种因素综合造成的。内幕交易行为造成损害的表现与计算具有复杂性,确定内幕交易侵权责任造成的损失需要运用更多的证券市场专业知识。而如何区分因内幕交易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和正常市场风险带来的损害是证券损害赔偿的主要难点之一。

    其三,内幕人员与普通投资者之间力量的不平衡。与普通投资者相较,内幕人员往往掌握优势的信息和良好的技术、知识、经验,因而普通投资者在证券市场中处于弱势地位。加上内幕交易行为的技术性、隐蔽性等特征,权利受到侵害的投资者需要承担证明受到的损害与内幕交易行为具有因果关系,往往举证难度很大。在此情况下,由作为被告方的内幕人员举证证明投资者遭受的权利侵害并非因内幕交易而是由其他因素导致,无疑降低了受害方投资者的举证难度,亦对促进投资者进行民事权利救济具有关键性作用。

    综上,由于证券市场的特殊性以及内幕交易行为的特殊性,若按照一般侵权责任规则,要求投资者承担内幕交易与其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对于绝大多数投资者而言是“不可承受之重”。为保护弱势的公众投资者,增强公众投资者对资本市场公正的信心,就需要“通过无过错责任或者过错推定之下对特定侵权领域受害人权益做出特别的保护,在民事领域的行为自由与权益保护之间划分出不同于一般侵权行为的责任与行为之边界。”就内幕交易民事赔偿案件而言,应将内幕交易定性为特殊侵权行为并采取特殊侵权责任的构造模式,即内幕交易的归责原则应主要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和无过错责任原则。鉴于内幕交易的主观构成要件必须是故意,无过错行为不构成内幕交易,而且内幕交易也存在免责事由,因此内幕交易的归责原则应该是过错推定规则,不适用无过错责任。概言之,内幕交易特殊侵权行为的立法模式才能体现出立法上对投资者保护,也体现出立法政策上对内幕人员与投资者之间利益平衡的考量。

    (二)内幕交易特殊侵权行为归责原则的特殊性

    如前所述,内幕交易侵权行为应定性为特殊侵权行为,内幕交易侵权行为的归责原则为过错推定原则。在过错推定原则下,一般行为人只要证明自己没有过错就可免责。不过,就内幕交易侵权责任的归责原则而言,其又具有特殊性。

    其一,内幕交易行为人只要证明自己没有故意,就可以免责。关于过错,侵权法上过错的基本形态可分为故意和过失,其中,故意可分为恶意和一般故意,过失可分为重大过失、一般过失和轻微过失。但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虚假陈述侵权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法释〔2022〕2号,以下简称《虚假陈述新司法解释》)中,为了对中介机构的连带责任予以限缩,《虚假陈述新司法解释》将《证券法》第85条规定中的“过错”限定为“故意和重大过失”。就内幕交易而言,《证券法》第50条规定,“禁止证券交易内幕信息的知情人和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利用内幕信息从事证券交易活动”,这里的“利用”表明内幕人员必须有意识地使用内幕信息才构成内幕交易行为,即内幕交易构成要件中的主观方面只能是故意,过失不构成内幕交易。因此,内幕交易行为人只要证明自己不是故意,即便可能存在过失,也不构成内幕交易,也就无需承担内幕交易侵权损害赔偿责任。

    其次,内幕交易行为的类型化导致其归责原则存在差异。根据《证券法》第53条之规定,内幕交易在客观上具有三种表现形式,一是内幕信息知情人利用内幕信息买卖证券或者根据内幕信息建议他人买卖证券;二是内幕信息知情人向他人泄露内幕信息,使他人利用该信息进行内幕交易;三是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通过不正当手段或者其它途径获得内幕信息,并根据该信息买卖证券或者建议他人买卖证券。简言之,内幕交易行为通常是由内幕信息知情人实施的,但现实中也有不少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通过某种途径获得内幕消息并根据该信息从事内幕交易行为。《证券法》第50条规定:“禁止证券交易内幕信息的知情人和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利用内幕信息从事证券交易活动。”据此规定,无论是内幕信息知情人还是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凡是利用内幕信息从事证券交易均可构成内幕交易行为,即构成内幕交易行为的实质在于是否利用内幕信息进行内幕交易,而不在于是否系内幕人员所为。但是,在实施规制内幕交易的制度措施时,对内幕信息知情人和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在规制原理与方式上是有所不同的。对于内幕信息知情人从事内幕交易予以禁止和制裁,其法理依据在于其不正当利用了在职务上或业务上的便利和优势地位。对于非传统内幕人员如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禁止和制裁其从事内幕交易的法律依据,在于其盗用了公司的信息资产。就公司法层面而言,传统内幕信息知情人与公司之间存在基于身份联结形成的信义关系,基于其特殊地位、职责以及能够直接接触到内幕信息,这些人应当承担比一般人(如非法获取内幕信息的人)更高程度的信托责任与注意义务,因而在举证责任分配方面,内幕信息的法定知情人应承担更严格的举证责任。申言之,鉴于行为人距离内幕信息越近就越容易获取内幕信息,因此监管机构需要证明其内幕交易的内容就越少,甚至部分内容可以采取推定方式;随着行为人距离内幕信息越来越远,其推定方式受限,证明难度增加,故需要区别对待。具体体现在内幕交易侵权责任归责原则上,不同行为主体基于身份的差异承担的举证责任应该是差异化的。对于内幕信息的法定知情人从事内幕交易,可以实行过错推定,即只要内幕信息没有公开,内幕人员从事相关证券买卖的,即可认定其在从事内幕交易并且具有利用内幕交易谋利的过错。而对于内幕信息的法定知情人以外的人,认定其从事内幕交易,应当由投资者证明该事实存在,归责原则亦应实行过错原则。不过,在实践中,由于内幕交易的隐蔽性,投资者往往只能在监管机构对内幕交易实施行政处罚的“前置程序”后才提起民事赔偿诉讼。因此,内幕交易的存在以及内幕人员的过错问题实际上已经由监管机构予以解决了。

    三、“同时交易规则”的引入与适用

    (一)“同时交易规则”的确立

    凡是内幕交易必有受损害的投资者,但因内幕交易具有隐蔽性,很难在证券市场主体中辨别出与内幕交易行为人直接交易的投资者,因此,即便想对内幕交易提起集团诉讼,仅在确定和寻找适格原告这一环节就非常困难。为解决内幕交易侵权责任之难题,1988年美国修订《证券交易法》第20A条规定,“(a)任何人违反本款及其规则、规章,在掌握重要未披露信息时买卖证券,对任何在违反本款的证券买卖发生的同时,购买(违反以出售证券为基础时)或出售(违反以购买证券为基础时)了同类证券的人在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的诉讼承担责任。”从该规定可以看出,那些掌握了内幕消息而在市场上从事交易者,必须对在同时期从事相反买卖的投资者负担民事赔偿责任。这一规定确立了“同期反向交易者”标准,同时解决了内幕交易因果关系推定以及原告的范围问题。

    对域外实践经验考察,“同时交易规则”的适用难点主要在于对“同时”的认定。从美国联邦地区法院的司法判例来看,大致有三种标准:第一种是要求必须是与内幕交易之后且同一天的反向交易者;第二种是要求必须是内幕交易之后三个交易日内的反向交易者,理由是交易结算采取T+2模式;第三种则是在少部分案件中,法院将“同期”的时限宽限至6-10个交易日,但没有说明理由和裁决依据。总的来看,美国司法实践对于“同期交易”的解释比较严格,大部分案件还是限制在同一交易日或者按照结算规则可以合理解释的同期范围内。

    就我国而言,“同时交易规则”已经在光大证券“乌龙指”事件引发的内幕交易民事赔偿案中被参考。对此,笔者以为,我国的内幕交易司法解释可以直接以推理的方式划出内幕交易行为的相对人范围,即在一定期间同时作与内幕交易相反买卖的投资者,具体指内幕交易行为人买入证券,则同时作卖出该证券的投资者;内幕交易行为人卖出证券,则同时作买入该证券的投资者。至于“同时交易”的确定问题,应该指内幕信息发生至公开之间的一段期限。如此规定,可能导致出现如下现象:1.有些投资者的交易可能发生在内幕交易行为人实施交易之前,即成为内幕交易的相对人。这在证券法上是应当允许存在的立法效果。因为内幕信息发生后,知情人员要么应当依法公开信息,要么依法禁止交易。如果知情人员违反规定进行了内幕交易,在内幕信息发生后但在内幕交易行为发生之前作相反买卖的投资者,同样会受到内幕交易的侵害。2.作为内幕交易相对人的投资者及其交易数量,可能远远多于内幕交易应有的相对人及其交易数量。这在证券法上也是应当允许的立法效果。因为作内幕交易相反买卖的投资者虽然远远多于内幕交易应有的相对人,但每一个作相反买卖的投资者都可能或多或少地受到内幕交易的损害。何况这种规定既可方便对内幕交易受害人的认定,又有对内幕交易行为的惩罚意义。不过,鉴于每个内幕交易案件具体情形不同,在司法实践中可以由法官对于“同期交易”的严格或宽松解释作必要的自由裁量。

    (二)“同时交易规则”与内幕交易损害赔偿请求权人的认定

    追究内幕交易的损害赔偿责任,首先要确定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要求内幕交易者赔偿损失的投资者范围。如前所述,美国通过一系列判例法和成文法,使内幕交易民事诉讼的原告逐步限制在“同时交易者”。我国台湾地区“证券交易法”借鉴美国之规定,第157条之一规定,“违反法律关于禁止内幕交易规定之人,对善意从事相反买卖之人负损害赔偿责任。”

    与美国立法相较,我国台湾地区“证券交易法”似乎强调了内幕交易损害赔偿请求权人的“善意”问题。“所谓善意从事相反买卖之人,系指在证券集中交易市场与店头市场不知或非可得而知该公司内幕人员利用未经公开之内部消息,从事该公司之上市股票或上柜股票买卖之事实,而于内幕人员买入时,其正逢卖出,或内幕人员卖出时,其正逢买入而受有损害之人,包括在此项消息公开后开始买进而发生损害,或是在此项消息公开前卖出而产生价格差额损失之人”,“另善意从事相反买卖者虽系委托经纪商以行纪名义买入或卖出者,亦视为善意从事相反买卖之人。”其实,尽管美国《证券交易法》第20A条未提及善意问题,但针对内幕交易损害赔偿请求权人的资格问题,美国1981年上诉法院的判例中就曾指出,依据证券交易的性质,内幕人员为内幕交易时之卖出或买入行为,即为对在交易同时为相反竞价买卖行为的善意投资者的有效要约或承诺行为,因而,在当时为相反买卖的善意投资者均可被认为是内幕交易的当事人,也为恶意获利企图的牺牲者。由此,在证券市场中与内幕交易进行交易的善意投资者,是内幕交易的受害者,具有对内幕交易人提起损害赔偿之诉的资格。

    就我国而言,为了落实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制度,使其既要能够有力地制裁内幕交易行为,又要便于在司法实务中适用,采取“善意”+“同时作相反交易的规则”确定内幕交易受害人(即内幕交易损害赔偿请求权人)范围,是一种可资参照的制度建构思路。1.按照同时作相反交易的规则,内幕交易的受害人不限于与内幕交易行为人有直接交易联系的人,即并不是内幕交易行为人所卖出的特定证券的直接购买人,也不是内幕交易行为人所购买的特定证券的直接出售人。只要与内幕交易行为人作同种类证券的相反买卖时,即内幕交易卖出某种证券时,其他投资者正好作该种证券的买进,或者内幕交易行为人买进某种证券时,其他投资者正好作该种证券的卖出,即可认定为该内幕交易行为的受害人。2.作与内幕交易行为人相反的证券买卖,应当是与内幕交易行为同时发生的。不过,法律对于证券交易活动的“同时”,应当是有一定时间长度的时限。如果从内幕信息发生至公开之间的这段期限比较长,为避免可能的滥诉,实务中也可以将“同时”自内幕交易者进行的第一笔内幕交易开始计算,并将之限定在与内幕交易的同一个交易日内。当然,立法上还可以赋予法官根据具体的交易情形对“同时”加以分析判断并作出必要的时间长度限缩。3.“善意”是指投资者必须不知道内幕交易的存在,并非为了要求赔偿或其他非法目的而进行证券买卖。4.以“善意”与“同时作相反交易规则”作为认定受害人的标准,不同于民法上的一般规则,须以法律有明确规定为必要。因此,只有内幕交易侵权赔偿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内幕交易受害人的认定规则,才能确定内幕交易损害赔偿请求权人即原告的范围,在司法实务中才能得以据此适用。

    (三)“同时交易规则”与因果关系的推定

    因果关系认定是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的核心问题。一方面,只有能够证明因果关系的投资者才有资格提起侵权赔偿诉讼;另一方面,因果关系也是决定投资者能获得多少赔偿的重要因素。这两个方面其实体现为两层因果关系,一是内幕交易行为和受损投资者投资行为之间的交易因果关系;二是内幕交易行为和受损投资者损失之间的损失因果关系。

    在虚假陈述情形下,各国立法大都利用市场欺诈理论来实现信赖推定,从而解决交易因果关系问题。简言之,在一个有效的证券市场中,如果所有因虚假陈述导致的不真实和具有欺诈性的信息都反映在证券的市场价格上,那么,所有接受了该证券市场价格从事交易的投资者都可以被看作是信赖了所有不真实和具有欺诈性的信息,从而推定投资者信赖了虚假陈述。因此,投资者只要证明其所投资的证券价格受到虚假陈述行为的影响而不公正,即可认为投资者的损失与虚假陈述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在内幕交易侵权责任中,如前所述,美国判例及立法确立的同时交易原则表明,只要原告属于和内幕交易同时反向交易者,法律就确认其所受损害与内幕交易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从而赋予原告要求内幕交易者赔偿其损失的权利。

    比较虚假陈述与内幕交易侵权责任因果关系推定的背后逻辑,二者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依据美国内幕交易规范的法理,内幕交易之所以应予以处罚,并非因为内幕交易的行为人因知悉内幕消息而交易,而是因其知悉内幕消息,未经揭露而交易的缘故。因此,禁止内幕交易的本质,乃属于“单纯之隐匿”(pure omission)。从这个意义上说,内幕交易与遗漏型虚假陈述性质颇为相似。为此,在具有里程碑性质的1974年联邦第二巡回区Shapiro v.Merrill Lynch案中,法院援引了最高法院在遗漏型虚假陈述中推定对未披露信息之信赖和因果关系存在的1972年Affiliated Ute Citizens案之先例,在此基础上进而推定了因果关系在未披露内幕信息的内幕交易者和其他交易者之间存在。此判例确立了事实因果关系可由于其他理性投资者会因为知晓未披露信息的内容而改变交易决定而建立。

    对上述推定论证,当然有不同的声音。其中核心反对观点认为,在非“面对面交易”情况下,不知情的投资者并不是基于内幕交易者的引诱,而是独立作出的交易决策,因此内幕交易影响了原告的交易决策并认定存在交易因果关系的论断显然是不成立的。此外,内幕人员并不一定是信息公开义务人,并不负有公开信息之义务,甚至在内幕信息公开之前,因职务或业务而获得内幕信息的人要负有保密义务。因此,对于内幕人员不将内幕信息透露给相对人的情形,不能认定为违法。

    对此,笔者以为,欺诈市场理论就是为了解决证券市场无法像传统面对面那样来证明因果关系的困境而创造出来的。尽管在虚假陈述情形下,对信赖的证明通常表现为,只要被告负有公开义务而未公开重要信息,就认定已满足了因果关系的要求,而在内幕交易情形下,可能内幕人员并不负有信息公开义务,所以似乎无法满足信赖要求。但笔者以为,欺诈市场理论的核心就是有效市场价格包含了各种信息,投资者只要相信市场价格进行交易,就说明他信赖了市场,进而信赖了交易对手方。对内幕交易而言,其与虚假陈述核心的区别在于,虚假陈述是必须公开真实信息,但虚假陈述人违反了义务;而内幕交易是在信息公开前不能进行交易,但内幕人员违反了戒绝交易的义务。尽管二者违反的义务并不相同,但实质上都是让投资者因信赖市场而陷入错误的认识并进行了交易。就虚假陈述而言,如果知道真实信息,投资者就不会交易或不会以这样的价格进行交易;而如果知道了内幕信息,投资者同样不会交易或不会以这样的价格进行交易。所以,对投资者的损害而言,内幕交易与虚假陈述其实并没有本质的不同,或者说某种意义上内幕交易与虚假陈述确有共同之处,二者的实质区别在于,虚假陈述是在信息虚假上的主动行为,让投资者对信息的真实性产生误解而从事交易,而内幕交易则是在信息披露上的不作为行为,它让投资者在不明真相的情形下也从事交易,最终导致交易结果的不公平。因此,内幕交易侵权责任也可以效仿虚假陈述侵权责任的赔偿逻辑,基于欺诈市场理论建立起事实因果关系之推定。

    归结而言,在证券集中市场交易中,一个具体内幕交易的真正直接相对人是难以确认的,内幕交易的相对人所受损害与内幕交易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是难以认定的。若不在立法层面直接建立因果关系推定规则,实务中就难以追究内幕交易行为人的民事责任。为此笔者建议,我国可规定对善意与内幕交易同时相反交易者推定交易因果关系成立,并进而推定损失因果关系成立,但被告能够证明原告的损失是由其他因素造成的除外。这种因果关系的推定,具有两个层面的法律意义,其一,把与内幕交易行为人同时作相反交易而产生的损失,在法律上视为与内幕交易行为有因果关系的损害;其二,对于该项因果关系,内幕交易的损害赔偿请求权人不需举证证明,投资者只要证明其作了与内幕交易同时相反的交易,法律即可推定该项因果关系存在。内幕交易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因果关系的推定,把内幕交易行为与具体的受害人及其损害在法律上连接起来,由此才使得追究内幕交易者的民事责任真正成为可能。

    四、内幕交易侵权损害赔偿的损失计算问题

    (一)内幕交易侵权损害赔偿的基本思路

    如何合理确定内幕交易的损失认定方式及赔偿金额一直是内幕交易民事审判中的难点。对于内幕交易的损害赔偿,从侵权责任法律规则填补损害的基本功能出发,内幕交易民事责任亦应坚持填补损害原则,即在原则上,投资者获得的赔偿数额不能超过其损失数额。

    但是,如前文所述,确定内幕交易中投资者权利受到侵害的损失,核心在于区分证券价格波动给投资者造成的损失中,哪一部分是由于内幕信息形成的价格波动对投资者造成的损失。但在实务中,证券价格波动受到多种因素影响,影响因素确认十分复杂且带有预测性,即使连专业的证券分析师也无法作出准确测算,更遑论由法院去进行实质性判断。

    参考成熟市场相关立法例,对内幕交易诉讼中损害赔偿额,多依据消息未公开前买入或卖出该股票之价格,与消息公开后的“合理期间”内股票价格之差额来确定。据我国台湾地区“证券交易法”第157之一规定,内幕交易损害赔偿之范围是在“就消息未公开前其买入或卖出该股票之价格,与消息公开后10个营业日收盘平均价格之差额限度内”。其中,所谓“消息未公开前其买入或卖出该股票之价格”,应指从内幕消息发生之日起到消息首次公开之日期间,违反内幕交易禁止规定者在集中交易市场或店头市场买进或卖出股票的价格。这里的“消息发生之日”,一般指公司决定或决议做成之日,相关契约签订之日等等。但对于内幕交易情节重大者,法院得依善良从事相反交易之人的请求,将责任限额提高3倍。因此,内幕交易者最高赔偿责任数额,可达到其通过内幕交易获利的3倍。

    概而言之,笔者以为,我国内幕交易司法解释关于内幕交易所造成损害数额的确定规则,应当包括以下内容:1.内幕交易受害人在特定证券交易中的单价损失幅度。即与内幕交易作相反交易时的特定证券价格,与内幕信息公开后一定期间内该证券平均价格之间的差额,就是内幕交易受害者在特定证券上遭受的损失。2.内幕交易受害人在该次交易中的损失范围。即由受害人作相反交易时买卖的证券数量,乘以单价损失幅度。3.确定内幕交易行为人的责任限额。由于内幕交易受害人是根据同时相反交易规则推定的,其损害范围及其与内幕交易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是推定的,如果完全以充分填补损失为赔偿原则,那么发生一次内幕交易,行为人所赔偿的数额可能是天文数字。因此,法律应当确定内幕交易行为人的责任限额,以求制度公平。内幕交易行为人的责任限额,通常就是内幕交易非法所得的数额。4.通过司法调整责任限额与受损数额之间的平衡。法律可以规定法院在确定内幕交易行为人责任限额上有一定的裁量权,这样即可以根据受害人所受损失的情况、受害人的请求,以及内幕交易的情节,对内幕交易行为人的责任限额予以适当提高,既可提高受害人获得补偿的程度,又可适度加重对内幕交易人的民事制裁。

    (二)因内幕交易受损的具体损失的计算

    如前所述,受内幕交易行为的损失计算,应当是投资者买入或卖出的证券价格与内幕信息公开后该证券市场价格之间的差价损失。归纳上述经验分析,可以将内幕信息公开后10个交易日为内幕信息的市场吸收期间,即内幕信息公开经过10个交易日之后,该项公开的信息视为不再影响投资者的投资判断。当然,根据我国当前证券市场的交易量、交易换手率等具体情形,还可以对内幕信息的市场吸收期间予以更精确地确定。

    此外,内幕交易行为人的赔偿数额是否应当以其违法所得额为限的问题,笔者以为,如果相关规则设定内幕交易行为人应对内幕信息发生至公开期间作相反买卖的投资者,就其股票买入或卖出价格与内幕信息公开后10个交易日平均价格之间的差价损失进行赔偿,受内幕交易行为损害的投资者损失数额通常要大于内幕交易行为人的违法所得额。为了进一步惩罚内幕交易行为,可以规定将其赔偿额度提高至违法所得额的3倍。但是,如果这样仍然不能足额赔偿投资者损失的话,可以规定按比例赔偿的制度,即按照投资者损失额占所有投资者损失总额的比例予以赔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继续坚持对投资者实行足额赔偿,可能产生新的不公平。其一,按照内幕交易行为人违法所得额的3倍赔偿给投资者,已经是对内幕交易行为人的严厉惩罚。如果继续提高赔偿额度,对内幕交易行为人亦不公平。其二,投资者的损失与内幕交易之间的因果关系,本来就是根据证券法规定而推定的,而且投资者的损失也只是部分地与内幕交易有关。按比例赔偿措施对投资者的保护力度,实际上也是十分充分的。

    五、代结论

    任何规范市场行为的法律制度,都应当根据市场活动的机制和特点而定。我国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责任制度的构建,也必须根据内幕交易的活动方式确定其行为构成,并设计相应的规制措施。笔者以为,立足我国当前证券市场的发展阶段以及证券市场交易的现实情形,我国内幕交易民事赔偿规则的核心规则大致如下:“内幕交易行为人应对内幕信息发生至公开期间作出相反买卖的善意投资者,就其股票买入或卖出价格与内幕信息公开后10个交易日平均价格之间的差价损失,在内幕交易行为人违法所得额度内承担赔偿责任。内幕交易违法所得额不足以赔偿投资者损失的,应受损害投资者的请求,可以将内幕交易行为人的赔偿额度提高至其违法所得额的3倍。投资者仍然得不到足额赔偿的,按照其损失数额占所有投资者损失总额的比例受偿。”该规则第1款规定了因内幕交易而造成投资者损失的计算方式,投资者损失与内幕交易的因果关系,以及内幕交易赔偿额度的一般标准。规则第2款规定了内幕交易赔偿额度的惩罚性标准,以及在内幕交易赔偿额度不足以赔偿时,对投资者赔偿数额的计算方法。

    本文来源:《法律适用》2024年第10期。

  • 是谁把普华永道带入恒大这个火坑的? ——一封公开信

      普华永道审计恒大的问题,大家看了不少热闹。大家都谴责普华永道,但没有一个人问,在普华永道,对恒大审计失败的责任人是谁?

      普华永道审计恒大失败的最终责任人是赵柏基:

      赵柏基现在担任普华永道亚太区和中国区主席、首席合伙人和首席执行官。分 时间段而言:2005-2013,赵柏基担任普华永道审计业务线一把手(恒大是赵 柏基接的客户);2014至今,赵柏基担任普华永道一把手。

      恒大财务造假行为如此严重,普华永道10多年审计视而不见,普华永道被视同参与造假。普华永道如此有历史、有经验的事务所,为什么会走到今天的地步?赵柏基是如何把普华永道带入恒大这个火坑的?总结我们近距离的观察和经验,提出原由如下,值得每家会计师事务所和监管部门的反思。

      一、追求合伙人高收入。赵柏基的一句口号是:我领导的普华永道的 EPEP—— 权益合伙人收入,在历史上最高,在四大中最高。赵柏基每年从普华永道获取的薪酬收入是5000万港币(注意,他还通过税务安排,实际个人所得税低到 7.5%以下)。在追求合伙人高收入的“奋斗拼搏“中,恒大就是个很好的客户 了。在2014年,普华永道上一代领导合伙人提出质询,要辞退恒大,但被赵柏基给拦回去了,他说:在大陆卖房子像卖蛋糕一样快,普华永道要用好的服 务跟上客户的步伐。在普华永道,有个著名的赵柏基核心圈 (inner

      circle), 内部叫“两亿俱乐部”,就是不到10个人,每年从普华永道分走两个亿。会计师事务所的管理合伙人和他的小帮派一旦以分钱为最高目标,走到恒大的火坑就不奇怪了。

      二、 审计质量管理在普华永道成为政治斗争中打压对手的手段。普华永道虽是 一个品牌,但在中国是由普华、永道和安达信三家合并组成。众所周知,在普华永道,有300块钱,安达信的人分130块,老普华的人分90块,老永道的人分80块。赵柏基为安达信出身的合伙人。他将安达信的亲信安排为内部质 量管理主管合伙人。几乎所有普华永道的审计质量管理岗位均由安达信的合伙人控制,而且,还留用安达信的退休合伙人,有位安达信出身的黄姓女合伙人,快70岁了,还是普华永道审计质量顾问,天天在太子大厦上班。然后,赵柏基以审计项目质量为由,打压反对他的人。对房地产审计项目很有经验的 一个合伙人是郭志平(前房地产行业审计主管合伙人),原来是老普华系的,他反对安达信合伙人的激进做法,结果招到赵柏基的打压,退休前工资减半,后不幸患了癌症。还有一位反对为恒大出审计报告的合伙人,是普华永道南区审计负责合伙人,叫吴伟伦,他被赵柏基、孙宝源、蔡楚清联手拿下,南区审 计负责合伙人由安达信的人接替。

      三 、逃避国际网络所的质量检查。普华永道国际网络会定期对其成员所的审计质量进行检查。赵柏基通过聘用已经退休的资深美国普华永道合伙人,给予高 薪,作为中国所和香港所的说客,掩盖普华永道中国所的实际审计质量情况。 这些在国际上担任过国际网络审计质量检查领导岗位的退休人士,拿了普华永 道中国的钱,就整天说普华永道中国的审计质量好。但事实上,美国监管机构(PCAOB) 后来检查阿里巴巴的审计工作底稿时,一位参与其中的普华永道的 国际质量监督合伙人说,没有想到普华永道中国的审计质量水平腐烂到如此糟糕。普华永道是审计行业的领头羊,但有一个不为外界认识的领头羊作用是:赵柏基等普华永道合伙人,以审计工作底稿在中国大陆、是国家机密这样的理由,拒绝香港和美国监管机构的检查。事实上,他们是为了保全自己分钱的基础, 一方面能挣大钱,但另一方面审计工作质量又不需要被检查。真是这个原 因,才导致了中美资本市场的不信任。

      四 、普华永道亚太区管理基本瘫痪。普华永道以中国(包括香港)、澳大利亚、东南亚(包括新加坡)三大市场为主形成亚太地区管理层,过去近10年,赵柏基担任普华永道亚太区主席。但是,在赵柏基所提倡的EPEP (权益合 伙人收入)最高的管理理念下,亚太地区管理不到位,除普华永道中国外,另一场灾难是,普华永道澳大利亚发生了严重的违法行为,因为普华永道多名合 伙人泄露澳大利亚政府机密,澳大利亚政府已经全面解除了与普华永道澳大利 亚所的合作(终止所有合同),并开始对普华永道执行调查。后来,普华永道 国际网络介入对普华永道澳大利亚的调查,停止了赵柏基的亚太区主席一职,普华永道澳大利亚开除了37名合伙人和近500名员工,历史上没有过的举措。赵柏基因为承担亚太区管理责任,现在无法进入澳大利亚,否则会面临被 澳大利亚政府扣留调查的风险。目前来看,普华永道亚太区的管理是全面瘫痪的。

      五,关于审计独立性和普华永道为恒大和许家印家族办公室提供的其他服务。 目前,人们普遍关心的是普华永道的审计服务,但必须要问的另外一个问题是,普华永道为恒大和许家印家办提供的税务咨询服务、跨境交易服务中,有否协助恒大、协助许家印偷税、漏税、逃税,是否有非法协助他们把钱转到境 外?这个问题,财政部和监管机构必须要检查的。普华永道服务恒大绝对不是 只有审计服务这一项。

      值得下一代普华永道合伙人和业内人士思考的血一般的教训是:

      第一 、普华永道为客户建议“相互制衡”的公司治理架构。请问,在普华永道,谁能制衡赵柏基?谁能挑战赵柏基?中国会计师事务所的治理问题已经提 到议事日程上了。比如,是否应该披露中国会计师事务所高管的个人收入?有 一次,监管机构对普华永道执行调查,普华永道对监管的回复是,对赵柏基的 监督由一个名叫孙宝源的人负责,这本身就是个笑话。在普华永道,孙宝源是 有名的为了钱就没有背脊骨的人。就是孙宝源协助赵柏基拿下反对恒大审计项目的吴伟伦的。

      第二 、因为恒大的财务造假太严重了,对“房子”和“现金/银行存款”这两个会计科目的审计工作都没有做到位,在法律上,普华永道是否应该被视为参 与造假?普华永道有否参与协助许家印家族把资金转到境外?把这些问题查清 楚,对普华永道的负责合伙人追究法律责任,把害群之马抓出来(也还那些矜矜业业的合伙人一个清白)短期看是普华永道的一个痛,但长期看,有利于普华永道、有利于行业的长治久安。

      第 三 、普华永道的管理权力本来是香港合伙人掌握的,为了金钱目的,赵柏基 一直在谋求连任第3.5届(已经完成了10年,2.5届)。现在,他不情愿的让位了,把普华永道中国区主席、首席合伙人的职位交给了中国内地的合伙人李丹。这是第一次、也是第一家四大的管理权由内地合伙人掌握。但这个锅,李丹要接吗?两亿俱乐部的其他成员包括杨志伟、崔志义、蔡楚清等,他们是否应该把每年拿走的两个亿退回给公司,作为恒大赔偿基金?这是合伙人合同要认真考虑的。这几个人退休后,还在和李丹讨价还价,要留在公司当顾问,继 续拿钱。到今天为止,李丹连他的首席财务官都没有任命。这样做,他们对得起普华永道的下一代合伙人吗?

      第四、合伙企业选一把手最重要的考虑因素还是人品。赵柏基在一定时期掩盖自己的贪婪、嫉妒心,但一旦权力到手,原形毕露,为了能够从合伙企业多为自己拿到钱,把普华永道100多年来的事业带到了恒大这个火坑,是偶然、也 是必然。这个必然就是基于赵柏基的人品而定的。普华永道的教训惨痛,未来几届的首席合伙人的选举(包括推举)考虑领导合伙人的人品是第一位的。

      第五,我们不希望普华永道倒下,普华永道大部分的合伙人是优秀的、敬业的专业人士。市场也需要普华永道。但对赵柏基和他的两亿俱乐部的成员如何追责?每年6月底/7月初,普华永道都要在澳门的威尼斯人赌场召开合伙人大 会,这个是明面的; 一个不让人知道的事实是,赵柏基会先召开一个老安达信合伙人会议,不到三桌,商量安达信的人掌权的大计方针,这是暗地里做的。 赵柏基住总统套间,白天开会,晚上赌博。

      今年,普华永道中国的合伙人大会会在哪里召开,赵柏基并不光彩的退休庆功会还会召开吗,我们拭目以待。至少威尼斯人赌场,不是我们推荐的场所了。

      另外,赵柏基的退休庆功会的预算是多少呢?前面所说的,被赵柏基打压的原来的房地产行业审计的主管合伙人,郭志平,是1992年进入中国帮助筹建老 普华的。30年后,也就是2022年,他退休。他在普华永道的学徒(包括李丹)为他举办了一个退休庆功会,事实上也是人生告别会(郭志平患了癌症),参加这场活动的人比预期多了一些(事实上就是抱团取暖,对赵柏基等 安达信小圈子合伙人表达不满),超了预算3万元人民币。据说,李丹为了向赵柏基表忠心,就是不批这3万元的支出,后来是郭志平自己付的。历史就是这样在教育人的。我们建议,不应为赵柏基召开退休庆功会,因为钱要省下来 赔偿给恒大的投资者和银行。

      赵柏基给李丹提出了一个要求,退休后,他要担任普华永道荣誉主席。蔡楚清提出的要求是,他要在香港给普华永道担任顾问。两个人都是要收钱的(更重要的是,要遮盖自己的屁股)。参考原来安达信在公司担任顾问的退休合伙人 价码是,每人每年800元港币。如果是这样的安排,我们给普华永道合伙人们 的建议是:赵和他的两亿俱乐部的成员,应该一个都不能退休,直至普华永道把恒大的官司打完。

      最后的话语:

      第 一 、普华永道在中国接受财政部的调查,在香港面对恒大清盘人的起诉,这是普华永道必须面对的。但同时,普华永道必须拿出勇气,如同普华永道在澳大利亚一样,聘请独立专家对普华永道在治理、文化和问责制方面做出独立调查,并向社会公众公开调查报告的内容。普华永道是为公众利益而存在的,建立社会诚信是其最重要的责任,如果不能开展独立调查,那是欠这个市场一个交代。这也是普华永道为自己挽回市场信心的唯一做法。

      第 二 、赵柏基在担任普华永道一把手10年期间,用的首席财务官是崔志义,

      10年不变。而普华永道内部都知道,崔志义是一个根本没有道德标准的人。普华永道在中国是一家年营业额超过200亿港币,供合伙人分配的年利润额超过 50亿港币的公司。这样一家公司的财务就是一个小圈子,两个人操作的,财务账目不公开(注意,对合伙人也是不公开的)。普华永道国际网络的审计部门,必须对赵柏基担任一把手期间的财务进行内部审计,包括由赵柏基和崔志义掌握的开曼群岛的费用账务,向全体合伙人公开内部审计结果。必须对赵柏 基这10年间的举报信进行认真核实、复查,还普华永道合伙人事实的真相。

      请普华永道负责职业道德的合伙人Ewan Clarkeson 安排资源将本公开信翻译 成英文,报送普华永道国际和其网络成员所领导。

      第三、2024年7月至9月,这三个月是普华永道合伙人做出业绩评估和确定分 钱基础的时候。如果出现对任何合伙人的打击报复,特别是对老普华、老永道 合伙人的打击报复,我们将发表第二封公开信、并公开部分相关工作底稿。

      一部分普华永道合伙人

      2024年3月

  • 浙江蓝宇股份IPO资金流水分析

    2023年12月28日,浙江蓝宇数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蓝宇股份”)在深交所上市审核委员会 2023年第 91 次审议会议上顺利过会。本次IPO蓝宇股份拟发行不超过2000万股,占发行后总股本比例不低于25%,共募资50212.55万元,用于年产12000吨水溶性数码印花墨水建设项目、研发中心及总部大楼建设项目、补充流动资金。由此计算,蓝宇股份IPO估值不低于20.08亿元。

      蓝宇股份主营产品为数码喷印墨水,按业务模式分为公司自主生产的分散墨水、活性墨水及受托加工分散墨水,主要应用于纺织领域。蓝宇股份的控股股东及实际控制人为郭振荣,其直接或间接控制发行人 45.1127%的股份。郭振荣1976年出生,现年48岁,中国国籍,无永久境外居留权,复旦大学高分子化学与物理专业硕士、美国威廉玛丽学院化学专业硕士、应用科学专业博士。

      从招股书看,这是一个高学历海归博士归国创业的励志故事,但是从招股书及回复函细节看,蓝宇股份在很多地方的信披疑点重重,尤其是涉及到创始人及其家庭成员、企业核心人员的资金流水方面,更是一堆糊涂账。不仅实际控制人配偶带着孩子长居美国,且已得美国国籍的配偶在资金流水核查问题上态度消极,以不再持有境内银行卡为由,拒绝提供境内银行历史流水记录;而且实控人与配偶的子女疑似已经成年,但并没有提供银行流水记录;此外,实控人的同学掌控的两家公司为蓝宇股份第一大供应商,离奇的是,其中一家公司的前监事与实控人的一名前员工同名。

      配偶美国籍,成年子女未提供资金流水

      新经济IPO注意到,蓝宇股份的资金流水核查披露部分存在诸多疑点。

      疑点之一是,回复函显示,蓝宇股份实际控制人郭振荣的2名关键家庭成员流水获取困难,其中一个是郭振荣的配偶YAN HU。回复函称,郭振荣的配偶YAN HU为美国国籍,目前在美国高校任职。中介机构曾于2022年初要求打印YAN HU资金流水,但截至第一轮审核问询函回复前,YAN HU并不配合,以长期定居美国、未参与公司经营等借口,拒绝提供银行资金流水。YAN HU仅出具了一封承诺函,表示其长期定居国外,未参与公司经营,未在发行人的供应商或客户处拥有权益,不存在直接或间接将资金划转给发行人客户、供应商或其他与发行人存在业务关系的对手方等。

      但在2023年6月份出具的第二轮回复函中,郭振荣配偶YAN HU才提供了电子版银行流水,不过,回复函显示,YAN HU表示长期在美国生活,并未持有中国银行(4.490, 0.01, 0.22%)卡,仅提供了美国花旗银行和富国银行两张卡的流水情况。

      实际上,回复函中的很多细节也和YAN HU所谓长期呆在美国、无法提供流水相矛盾。首先,既然银行流水可以提供电子版,为何第一轮时拒绝提供呢?其次,即便本人无法回中国,为何不能通过邮寄方式送达呢?另外,YAN HU 2023年曾回中国探亲,说明并不是完全不回来,所以拒不提供银行流水有何隐情呢?

      另外,YAN HU表示自己不持有中国银行卡,所以不提供中国境内银行的相关资金流水,这个说法也很可疑。招股书及回复函没有披露YAN HU何时取得美国绿卡,但是,涉及到IPO实际控制人及其家人、董监高等关键人物的资金流水,哪怕是已经注销的银行卡,也有必要提供历史流水记录。所以,YAN HU到底是何时注销掉全部中国境内银行卡的呢?蓝宇股份的保荐人及申报会计师是否有义务就此进行更加细致的核实工作?

      实际上,对注销银行账户的核查是有先例的。上交所科创板就曾要求某家IPO企业实际控制人提供全部直系亲属过往多年注销的银行账户的资金流水情况。

      最后一点,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YAN HU的资金流水显示,资金流向之一是给子女支付学费7.15万美元,所涉及学校为美国埃默里大学,由此看,这名子女应该已经成年。众所周知,IPO资金流水核查中,实际控制人的配偶、成年子女和父母是必须要核查的对象,但保荐人及申报会计师为何疏漏了郭振荣和YAN HU已经读大学的成年子女?为何没有进行相关的资金流水核查呢?

      财务总监炒币、借网贷摇号买房

      蓝宇股份的资金流水核查中,第二个疑点来自郭振荣的母亲杨元凤的部分流水。2021年12月,郭振荣母亲杨元凤的银行账户还向蓝宇股份董事、董事会秘书、财务总监屠宁转账80万元。回复函称,这部分资金是借给屠宁信用贷还款、买车等消费。

      不过,从屠宁的资金流水记录看,他似乎不差钱。报告期内,屠宁资金流入高达1140万元,其中屠宁用于投资理财的资金400万元。屠宁用于借款给吴先国在加拿大买房、偿还京东、支付宝信用贷的资金达375万元。需要说明的是,吴先国是郭振荣的同学,加拿大国籍,他在报告期内也向郭振荣的母亲杨元凤借钱,名义也是在加拿大买房。

      很奇怪的是,屠宁作为蓝宇股份的高管,为何会与郭振荣的同学相熟,并向其提供借款呢?从回复函看,屠宁与吴先国关系匪浅。屠宁曾委托他将加密货币置换成人民币76万元。众所周知,国内禁止个人交易虚拟货币,屠宁持有加密货币并不违规,但他委托郭振荣在海外出售加密货币后,这些资金又是以什么名义回到国内的呢?

      第一大供应商员工与实控人前员工同名

      资金流水疑点之三是,蓝宇股份实控人家族控制的企业荣升汇彩曾向与实控人同学控制的企业借款,时间为2019年-2022年2月,涉及金额120万元。

      回复函显示,2019年至2022年2月,荣升汇彩与双进成之间存在资金拆借,金额共计120万元,原因为荣升汇彩在报告期除将房产对外租赁外无其他业务,由于荣升汇彩账上资金较少,而双进成实际控制人刘克与郭振荣为同学关系,故曾向双进成进行资金拆借并大多在当日或不久交付水电费及相关费用。

      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为何需要借款100多万支付水电费?是公司实际控制人口袋中没钱还是公司账上没钱呢?

      招股书显示,郭振荣与其父亲郭宁、母亲杨元凤持有的无锡荣升汇彩科技有限公司向蓝宇股份提供房产租赁服务,截至招股书签署日,荣升汇彩向蓝宇股份提供租赁面积为3519平米,每平方米140元,2019年和2020年租金约46.92万元。

      除了支付租金外,蓝宇股份还向荣升汇彩支付水电费,报告期内,租赁房屋水电费金额分别为27.86万元、25.74万元、29.73万元和7.37万元。

      除了为蓝宇股份提供租赁服务,荣升汇彩还出租房屋给江阴常胜客食品公司和宝瑞置业有限公司。这意味着,荣升汇彩有充足的租金收入,水电费也无需出租方垫付。回复函显示,报告期内,荣升汇彩收到租金及水电费548万元,预缴电费475万元,费用足够覆盖开支。

      即便从最朴素的现实商业逻辑看,荣升汇彩向儿子同学旗下公司借钱交水电费也很离奇。回复函显示,荣升汇彩的两大股东-蓝宇股份实际控制人郭振荣以及他的父亲郭宁—手中握有上亿元现金,借钱交公司水电费的说法显得格外荒诞。

      蓝宇股份实际控制人郭振荣2021年股权转让获得现金3400万元,随后将1400万元用于理财,这说明他手中资金非常宽裕。回复函显示,郭振荣报告期内用于购买理财产品的资金高达8870万元,丝毫不差钱。

      郭振荣的父亲也是千万富豪。回复函显示,郭宁报告期内购买银行理财资金高达4600多万元,而且他仅代收荣升汇彩租户房租及水电费就有172.64万元。此外,郭振荣的母亲报告期内购买货币基金和股票1500多万元,还代收了荣升汇彩租户江阴市常胜客食品有限公司和江阴市宝瑞塑业有限公司的房租及水电费200多万元。

      整体看,报告期内,郭振荣及其父母合计购买理财接近1.5亿元,收取荣升汇彩房租及水电费约370多万元,何至于要向郭振荣的同学公司借钱缴纳水电费?

      招股书及回复函显示,蓝宇股份与双进成及其实际控制人刘克有着更为隐晦的关系。

      企查查显示,张家港保税区双进成化工贸易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8月,注册资本81万元人民币,实缴资本20.25万元,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刘克。公司股东为江大虎持股51%,刘克持股49%。

      招股书显示,张家港保税区双进成化工贸易有限公司以及刘克控制的另一家实体上海本仓科技贸易有限公司为蓝宇股份的第一大供应商,双方自2014年开始合作。

      回复函显示,2019年-2023年,双进成贸易及上海本仓科技贸易有限公司累计向蓝宇股份销售8107万元表面活性剂等助剂及色料。

      双进成贸易2021年-2023年的年收入分别约8100万元、8300万元、6500万元,规模较大。但是,企查查显示,该公司2023年仅有一名缴纳社保的员工,这似乎与其庞大的收入矛盾。

      不仅如此,工商变更记录还显示,刘克是2022年10月24日才成为这家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之前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为袁南铨。

      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蓝宇股份2022年9月30日向深交所提交招股书,而双进成贸易作为报告期内第一大股东,实际控制人突然换成了蓝宇股份的同学,是巧合吗?

      刘克名下的另一家公司上海本仓科技贸易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11月,注册资本100万元人民币,实缴资本50万元。这家公司和双进成贸易一样,参保人数同样只有一人。看起来,刘克能力超群,不需要雇佣太多员工就能把公司营收做到近亿元。

      企查查显示,上海本仓科技贸易2021年2月8日发生了一次工商变更,监事陈云霞退出。

      而在蓝宇股份的回复函中,也出现了一位叫陈云霞的人。这位陈云霞曾经担任过义乌蓝果儿贸易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唯一股东。回复函称,陈云霞为郭振荣的前员工,曾为其代持义乌蓝果儿贸易有限公司的股份,该公司于2021年12月注销。

      那么,这两名陈云霞是不是同一个人呢?还是很巧合地,郭振荣和他的好同学刘克都曾经拥有过一位叫陈云霞的员工?

  • 刘姝威:蓝田之谜

    我运用国际通用的分析方法,分析了从蓝田股份的招股说明书到2001年中期报告的全部财务报告以及其他公开资料。根据对蓝田股份会计报表的研究推理,我写了一篇600多字的研究推理短文《应立即停止对蓝田股份发放贷款》发给《金融内参》。

    现在,我公开发表蓝田股份会计报表的研究推理摘要。我将非常感谢大家评论我的研究推理。

    我研究推理“应立即停止对蓝田股份发放贷款”的依据

    在对借款企业发放贷款前和发放贷款后,银行必须分析借款企业的财务报告。如果财务分析结果显示企业的风险度超过银行的风险承受能力,那么,银行可以立即停止向企业发放贷款。

    1.蓝田股份的偿债能力分析

    2000年蓝田股份的流动比率是0.77。这说明蓝田股份短期可转换成现金的流动资产不足以偿还到期流动负债,偿还短期债务能力弱。

    2000年蓝田股份的速动比率是0.35。这说明,扣除存货后,蓝田股份的流动资产只能偿还35%的到期流动负债。

    2000年蓝田股份的净营运资金是-1.3亿元。这说明蓝田股份将不能按时偿还1.3亿元的到期流动负债。

    从1997年至2000年蓝田股份的固定资产周转率和流动比率逐年下降,到2000年二者均小于1。这说明蓝田股份的偿还短期债务能力越来越弱。

    2000年蓝田股份的主营产品是农副水产品和饮料。2000年蓝田股份“货币资金”和“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净增加额”,以及流动比率、速动比率、净营运资金和现金流动负债比率均位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最低水平,其中,流动比率和速动比率分别低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平均值大约5倍和11倍。这说明,在“A07渔业”上市公司中,蓝田股份的现金流量是最短缺的,短期偿债能力是最低的。

    2000年蓝田股份的流动比率、速动比率和现金流动负债比率均处于“C0食品、饮料”上市公司的同业最低水平,分别低于同业平均值的2倍、5倍和3倍。这说明,在“C0食品、饮料”行业上市公司中,蓝田股份的现金流量是最短缺的,偿还短期债务能力是最低的。

    2.蓝田股份的农副水产品销售收入分析

    2000年蓝田股份的农副水产品收入占主营业务收入的69%,饮料收入占主营业务收入的29%,二者合计占主营业务收入的98%。

    2001年8月29日蓝田股份发布公告称:由于公司基地地处洪湖市瞿家湾镇,占公司产品70%的水产品在养殖基地现场成交,上门提货的客户中个体比重大,因此“钱货两清”成为惯例,应收款占主营业务收入比重较低。

    2000年蓝田股份的水产品收入位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最高水平,高于同业平均值3倍。

    2000年蓝田股份的应收款回收期位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最低水平,低于同业平均值大约31倍。这说明,在“A07渔业”上市公司中,蓝田股份给予买主的赊销期是最短的、销售条件是最严格的。

    作为海洋渔业生产企业,华龙集团以应收款回收期7天(相当于给予客户7天赊销期)的销售方式,只销售价值相当于蓝田股份水产品收入5%的水产品;中水渔业以应收款回收期187天(相当于给予客户187天赊销期,比蓝田股份“钱货两清”销售方式更优惠、对客户更有吸引力)的销售方式,只销售价值相当于蓝田股份水产品收入26%的水产品。

    蓝田股份的农副水产品生产基地位于湖北洪湖市,公司生产区是一个几十万亩的天然水产种养场。武昌鱼公司位于湖北鄂州市,距洪湖的直线距离200公里左右,其主营业务是淡水鱼类及其它水产品养殖,其应收款回收期是577天,比蓝田股份应收款回收期长95倍;但是其水产品收入只是蓝田股份水产品收入的8%。洞庭水殖位于湖南常德市,距洪湖的直线距离200公里左右,其主营产品是淡水鱼及特种水产品,其产销量在湖南省位于前列,其应收款回收期是178天,比蓝田股份应收款回收期长30倍,这相当于给予客户178天赊销期;但是其水产品收入只是蓝田股份的4%。在方圆200公里以内,武昌鱼和洞庭水殖与蓝田股份的淡水产品收入出现了巨大的差距。

    武昌鱼和洞庭水殖与蓝田股份都生产淡水产品,产品的差异性很小,人们不会只喜欢洪湖里的鱼,而不喜欢武昌鱼或洞庭湖里的鱼。蓝田股份采取“钱货两清”和客户上门提货的销售方式,这与过去渔民在湖边卖鱼的传统销售方式是相同的。蓝田股份的传统销售方式不能支持其水产品收入异常高于同业企业。除非蓝田股份大幅度降低产品价格,巨大的价格差异才能对客户产生特殊的吸引力。但是,蓝田股份与武昌鱼和洞庭水殖位于同一地区,自然地理和人文条件相同,生产成本不会存在巨大的差异,若蓝田股份大幅度降低产品价格,它将面临亏损。

    根据以上分析,我研究推理:蓝田股份不可能以“钱货两清”和客户上门提货的销售方式,一年销售12.7亿元水产品。

    3.蓝田股份的现金流量分析

    2000年蓝田股份的“销售商品、提供劳务收到的现金”超过了“主营业务收入”,但是其短期偿债能力却位于同业最低水平。这种矛盾来源于“购建固定资产、无形资产和其它长期资产所支付的现金”是“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的92%。2000年蓝田股份的在建工程增加投资7.1亿元,其中“生态基地”、“鱼塘升级改造”和“大湖开发项目”三个项目占75%,在建工程增加投资的资金来源是自有资金。这意味着2000年蓝田股份经营活动产生的净现金流量大部分转化成在建工程本期增加投资。

    根据2001年8月29日蓝田股份发布的公告,2000年蓝田股份的农副水产品收入12.7亿元应该是现金收入。

    我从事商业银行研究,了解我国的商业银行。如果蓝田股份水产品基地瞿家湾每年有12.7亿元销售水产品收到的现金,各家银行会争先恐后地在瞿家湾设立分支机构,会为争取这“12.7亿元销售水产品收到的现金”业务而展开激烈的竞争。银行会专门为方便个体户到瞿家湾购买水产品而设计银行业务和工具,促进个体户与蓝田股份的水产品交易。银行会采取各种措施,绝不会让“12.7亿元销售水产品收到的现金”游离于银行系统之外。与发达国家的银行相比,我国商业银行确实存在差距,但是,我国的商业银行还没有迟钝到“瞿家湾每年有12.7亿元销售水产品收到的现金”而无动于衷。

    根据以上分析,我研究推理:2000年蓝田股份的农副水产品收入12.7亿元的数据是虚假的。

    4.蓝田股份的资产结构分析

    蓝田股份的流动资产逐年下降,应收款逐年下降,到2000年流动资产主要由存货和货币资金构成,到2000年在产品占存货的82%;蓝田股份的资产逐年上升主要由于固定资产逐年上升,到2000年资产主要由固定资产构成。

    2000年蓝田股份的流动资产占资产百分比位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最低水平,低于同业平均值约3倍;而存货占流动资产百分比位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最高水平,高于同业平均值约3倍。

    2000年蓝田股份的固定资产占资产百分比位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最高水平,高于同业平均值1倍多。

    2000年蓝田股份的在产品占存货百分比位于“A07渔业”上市公司的同业最高水平,高于同业平均值1倍;在产品绝对值位于同业最高水平,高于同业平均值3倍。

    2000年蓝田股份的存货占流动资产百分比位于“C0食品、饮料”上市公司的同业最高水平,高于同业平均值1倍。

    2000年蓝田股份的在产品占存货百分比位于“C0食品、饮料”上市公司的同业最高水平,高于同业平均值约3倍。

    根据以上分析,我研究推理:蓝田股份的在产品占存货百分比和固定资产占资产百分比异常高于同业平均水平,蓝田股份的在产品和固定资产的数据是虚假的。

    5.我的研究推理

    根据以上分析,我研究推理:蓝田股份的偿债能力越来越恶化;扣除各项成本和费用后,蓝田股份没有净收入来源;蓝田股份不能创造足够的现金流量以便维持正常经营活动和保证按时偿还银行贷款的本金和利息;银行应该立即停止对蓝田股份发放贷款。

    我研究推理“蓝田股份已经成为中国蓝田总公司的提款机”的依据

    1.蓝田股份的关联方关系

    根据蓝田股份2000年会计报表附注“(八)关联方关系及交易”,蓝田股份的母公司是洪湖蓝田经济技术开发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洪湖市瞿家湾镇。蓝田股份合并会计报表的子公司有两家:沈阳蓝田房屋开发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沈阳市)和湖北洪湖蓝田水产品开发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洪湖市瞿家弯镇)。2000年沈阳蓝田房屋开发有限公司亏损。2000年蓝田股份的利润主要来自于湖北洪湖蓝田水产品开发有限公司。

    根据蓝田股份2000年会计报表附注“(八)关联方关系及交易”,中国蓝田总公司与蓝田股份不存在控制关系,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兼职。蓝田股份委托中国蓝田总公司为代销商,2000年中国蓝田总公司代销额占当期蓝田股份销售额的1.9%。中国蓝田总公司长期为蓝田股份的产品进行广告宣传。

    中国蓝田总公司所属的金农网(产品)《中国蓝田总公司简介》称:“1996年5月,其核心企业沈阳蓝田股份有限公司由中国农业部推荐为首家A股股票上市公司。”

    金农网(简介)《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简介》称:“湖北蓝田股份有限公司是总公司的核心企业,1996年5月由国家批准A股上市,被誉为‘中国农业第一股’。上市以来,业绩连年高速增长,2000年,主营业务收入18.41亿元,利润总额5.02亿元。”

    蓝田股份称:中国蓝田总公司与蓝田股份不存在控制关系,二者之间的关系是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兼职。中国蓝田总公司和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称:蓝田股份是其核心企业。哪个是真的?

    2.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的收入来源分析

    金农网(简介)《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简介》称:中国蓝田总公司在全国建立了六大生产基地,即湖北洪湖30万亩水产品种植、养殖和绿色食品加工基地,湖北随州10万亩银杏和200吨黄酮、500公斤萜内酯生产加工基地,湖南临湘10万亩黄姜及500吨皂素生产基地,湖南常德奶牛、乳制品生产加工基地,广东珠海优化农业试验基地,北京昌平国际高科技农业基地。

    (1)北京昌平国际高科技农业基地

    2001年10月26日湖北蓝田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发布关联交易公告称:“本公司以2320万元的价格将所持蓝田园(即北京昌平国际高科技农业基地)80%的股权出售给中国蓝田总公司。……蓝田园公司成立时间较短,到目前为止未有盈利。”

    (2)广东珠海优化农业试验基地

    金农网(简介)《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简介》称:中国蓝田集团广东公司在广东省计划委员会立项,投资1.9亿元,于广东省珠海市建设“广东蓝田优化农业试验基地”。

    广东省发展计划委员会网站(建设项目计划表)列示:珠三角十大农业示范基地项目,建设起止年限:2000~2005年,总投资40亿元,到2000年完成投资15亿元,2001年计划投资2亿元。假设“广东蓝田优化农业试验基地”是“珠三角十大农业示范基地”之一,那么,该基地最早是2000年开始投资建设的。

    (3)湖北随州10万亩银杏和200吨黄酮、500公斤萜内酯生产加工基地

    金农网(简介)《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简介》称:中国蓝田集团随州公司开发管理的10万亩银杏基地坐落在湖北省随州市。基地以洛阳镇为重点,以该镇珠宝山第七个村为中心,辐射洛阳镇230平方公里的32个行政村。

    《随州信息港》网站:湖北省随州市曾都区洛阳镇位于大洪山东麓,全镇辖32个村(居)委会,34500人,总面积230平方公里,其中耕地3.3万亩,山场25万亩,水面2.2万亩。全镇有果用型银杏树570多万株,其中百年以上1.7万株,千年以上308株;叶用型银杏园5300余亩,银杏苗圃100多亩,每年产银杏500余吨、银杏叶1500余吨,可出圃各规格银杏苗500万株。

    三九健康网2001年9月24日报道,6月26日,我国最大的银杏深加工基地正式落户随州。省委常委、中国工程院院士周济与中国蓝田集团总裁瞿兆玉共同为这座占地500亩的“湖北蓝田银杏高科技产业园”奠基。

    (4)湖南临湘10万亩黄姜及500吨皂素生产基地

    蓝田金农网没有介绍湖南临湘10万亩黄姜及500吨皂素生产基地。

    在湖南省临湘市政府网站有关湖南临湘10万亩黄姜及500吨皂素生产基地的任何信息。

    (5)湖南常德奶牛、乳制品生产加工基地

    蓝田金农网没有介绍湖南常德奶牛、乳制品生产加工基地。在湖南省常德市政府网站有关湖南常德奶牛、乳制品生产加工基地的任何信息。

    (6)洪湖30万亩水产品种植、养殖和绿色食品加工基地

    金农网(简介)《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简介》介绍了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的洪湖生态养殖基地(位于洪湖)、果蔬种植基地、畜禽养殖基地(位于洪湖市)和绿色食品加工中心(位于洪湖瞿家湾镇)。

    从1997年至2000年蓝田股份累计投资3亿元的洪湖菜篮子工程与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的果蔬种植基地、畜禽养殖基地和绿色食品加工中心位于同一地点。

    从1997年至2000年蓝田股份累计投资约16亿元的生态基地、大湖开发项目和渔塘升级项目与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的洪湖生态养殖基地位于同一地点。

    3.我的研究推理

    根据以上分析,我研究推理: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的湖北洪湖30万亩水产品种植、养殖和绿色食品加工基地就是蓝田股份的生产基地;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的其他五个生产基地不能为其提供净收入和现金流量;中国蓝田总公司没有净收入来源,不能创造充足的现金流量以便维持正常的经营活动和保证按时偿还银行贷款的本金和利息;蓝田股份的现金流量流向中国蓝田(集团)总公司;蓝田股份已经成为中国蓝田总公司的提款机。

    -我研究推理“蓝田股份依靠银行贷款维持运转”的依据

    根据以上分析,我没有发现蓝田股份足以维持其正常经营和按时偿还银行贷款本息的现金流量来源。所以,我研究推理:蓝田股份依靠银行的贷款维持运转,而且用拆西墙补东墙的办法,支付银行利息。

    从《金融内参》2001年10月26日发表《应立即停止对蓝田股份发放贷款》到2001年11月20日瞿兆玉找我,间隔25天。瞿兆玉博士说:“所有银行停发贷款,资金链断了,业务无法进行了,快死了。”一家健康的企业不会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应,在银行停发贷款的短时间内,业务已经无法进行了。

    结束语

    任何一家银行不可能单凭一篇短文和不进行调查研究而立即停发一家企业的贷款。

    在《应立即停止对蓝田股份发放贷款》中,我提示银行检查“蓝田股份和中国蓝田总公司及其各地子公司的银行户现金流动情况”。

    如果银行对蓝田进行调查研究后,根据银行的调查研究结果,停发蓝田贷款,那么,银行停发蓝田贷款一定有其理由。

  • 烟台市百润置业有限公司:关于郁亮操控万科谋取私利有关情况的反映

    国家税务总局:

    2024年3月,随着惠誉、标普、穆迪三大评级机构全部下调万科评级,万科的债务危机全面来临。而万科当前的债务危机并不是偶然事件,是以郁亮为首的高管人员利用万科偷税漏税、中饱私囊,甚至转移国家资产后的必然结果!我们是万科在烟台的合作股东。由于合作关系,我们看到了郁亮团伙利用万科挪用资金、发放高利贷、偷税漏税、洗钱等违法经营问题。长久以来,这些祸害国家、祸害企业的蛀虫肆无忌惮,不收敛、不收手,把万科当成谋取私利的工具,贪婪的啃噬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成果,马上就要把万科这个优质的房企拖垮,保护万科品牌刻不容缓,肃清蛀虫迫在眉睫!

    万科是我国较早一批进入房地产市场的大型房企,其依靠股权优势和良好的管理模式一直保持稳健经营,同时也打响了万科品牌,掌握了巨量的社会资源和市场资源。但郁亮接手万科后,大搞圈子文化,肆意侵吞公司财产,将万科公司当作自己的工具谋求私利。郁亮倚仗万科品牌优势地位在全国范围低价拿地、捆绑政府,以经营房地产为掩护从事非法活动,房地产则为其非法活动提供了资金来源,而这些资金就是万科从项目公司、合作股东、全体股民身上抽的血。万科通过万鹏(北京)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和红色崛起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万鹏、红色崛起)等“影子银行”发放高利贷,从事非法金融活动并赚取高额不法收益。利用各种手段压缩项目公司利润并出表进行体外循环,最终进入这些蛀虫的个人腰包。同时造成上市公司现金流紧张,还涉嫌偷逃国家税款。郁亮为首的犯罪团伙践踏国家法律、坑害地方政府、祸害金融机构、罔顾合作方权利,其违法犯罪行为已经导致万科出现全面的债务危机,也可以说已经暴雷。为提前做好应对工作,执法部门亟需根据检举线索查清、查实郁亮操控万科进行违法犯罪活动的脉络并尽快铲除。下面是我们已经发现的一些问题。

    非法设立类金融机构发放高利贷。在与万科合作过程中,北京万鹏、红色崛起等公司频繁出现在我们项目公司的转款对象中,这些公司既不是我们的业务对象,也不是项目建设的材料供应商,与我们没有任何业务往来。据查证,在郁亮的授意下,万科在全国范围直接、间接持股成立的类似北京万鹏、红色崛起这样的投资公司、资产管理公司多达3000余家。这些公司都属于万科的资金中介,在房地产项目中充当资金掮客和转贷人,以极高的利息向与万科有合作关系的股东发放高息贷款,并收取高昂的中介费和融资费,致使合作方综合融资成本高达近40%,完全属于高利贷性质。据媒体公开报道,2018年5月,万科与唐山今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合资开发“万科翡翠蓝山”项目。该项目万科出资1亿元,今牛公司出资11亿元,而今牛公司出资的11亿元是由万科指定的第三方红色崛起公司以高息借贷的方式借给金牛公司。过程中,万科扣押合作方营业执照、网银、公章等贵重物品并以此强行建立的合作关系致使合作方累计支付高利贷利息超过1.8亿元。由于我们跟万科合作项目的资金在相近时间也被挪用至红色崛起公司,因此可以确定同样是被上述公司用来违法放贷。至此,红色崛起公司充当资金掮客的角色进入大众视野,而万科挪用项目公司资金的线索也逐渐浮出水面,一条“成立非法机构—挪用项目资金—对外违法放贷”的完整线索得以证实。

    根据公开资料显示,红色崛起公司的股东是北京后城、深证安创和北京城业通三家公司,股权穿透后发现,北京城业通公司的股东是北京万鹏,而北京万鹏的股东就是北京万科企业有限公司。与万科合作的项目有资金挪用,充当放贷人角色的公司与万科有股权关系,这一切就是万科自导自演的骗局。诸多证据已经表明,万科此举严重违法而且最终收益没有进入上市公司的并表大账,而是进行体外循环。在郁亮团伙利用万科从事非法金融活动中都能看到类似北京万鹏和红色崛起的影子,这些企业实际就是在郁亮指使下成立的万科系“影子银行”,专门从事资金中介和高利放贷业务同时也涉嫌偷逃国家税款。实际操作过程中,万科会利用与其有股权关系的企业来给项目融资配资,从而进行违法放贷活动。

    欺瞒股东挪用项目建设资金。在郁亮的授意下,万科在与我们合作过程中擅自挪用在建项目资金,如:烟台万拓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万科与烟台瑞拓投资有限公司合作成立的项目公司)被万科挪用1.4亿元;烟台创盈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万科与烟台百润置业有限公司合作成立的项目公司)被万科挪用1.7亿元;烟台竹林苑置业有限公司(万科与烟台宸智商贸有限公司合作成立的项目公司)被万科挪用1.5亿元,这仅仅是列举了几个例子。万科在当地开发的一个项目总销售额近70亿元,万科总部第一时间就挪用了50亿元,截至目前尚有近20亿元资金未回流项目公司。经查证,上述被挪用、侵占的项目公司资金被万科转入北京万鹏,然后再进入红色崛起。在郁亮的指使下,万科将项目公司资金在合作股东不知情的情况下挪用至万鹏公司或其他类似公司。然后经万鹏等公司转往诸如红色崛起这样的资金中介,被挪用的资金在这几千家公司间腾挪、转换,再将巨额资金高利借贷给万科的合作方或向社会发放高利贷,通过从事非法金融活动获取高额不法收益。

    操控皮包公司将违法收入腾挪转移后私分。郁亮团伙操控万科利用代理人间接持有诸多投资公司、资产管理公司股份,放贷收入、中介费、融资费等非法所得没有进入万科上市公司并表大账,而是被洗出万科体系甚至转至国外。在郁亮的授意下,万科还成立了若干个投资类、基金类融资平台公司,引导与其合作的小股东向这些融资平台借款。借款没有到借款人账户,而是直接到了万科控制的账户,然后万科控制项目公司还款的节奏,使借款期限进一步拉长,以此把合作方的利润全部吃掉,唐山今牛事件就是由此爆发。更有甚者,万科将与合作方成立项目公司的房屋销售款通过POS机直接让平台公司收取。万科在全国大部分城市还成立了若干个以自然人为投资人的“共舟”有限合伙企业,注册资金极小,只有区区几千元。这些公司没有任何正常业务,但却能撬动百亿、千亿甚至万亿资金。这些眼花缭乱、难以穿透股权的公司,就是郁亮及其利益团伙用来转移、沉淀、藏匿资金的“钱袋子”,也是其分钱的工具。万科通过这些公司将挪用、侵占项目公司的资金,以及发放高利贷的收入,通过包装、洗白分配给高管。

    利用跟投机制变相为团伙高管牟利。郁亮团伙还利用万科平台大搞跟投机制。据万科离职高管介绍,郁亮会按照高管级别分配跟投金额,级别越高额度越高,资金安全性和收益也越高,高管人员利用自身职务优势从金融机构、网络平台等获取高额贷款,利率4%-6%不等,名义为个人装修、购房、购车等,用途实为虚假。贷款资金通过交易对手又回流至借款人能够控制的账户并以个人名义投入郁亮团伙控制的跟投公司,跟投公司再通过上述发放高利贷等方式获取高额利润,回报率能够达到20%以上。不但实现了“空手套白狼”,还使国家用于支持实体经济发展的信贷资金用于个人套利。万科跟投名义是员工激励计划,实则是核心高管人员洗钱、分钱的手段,不管是赚是赔,这部分人都要分钱。如果标的项目发生亏损或者跟投面临亏损,万科会首先将核心高管投入的部分撤出,把亏损留给项目公司、合作方以及那部分没有信息来源渠道的普通员工。致使那些与郁亮团伙没有关系的跟投员工面临跟投失败甚至本金损失的风险,利益实则被郁亮团伙私分。

    以极低价格出售项目公司资产从中牟利。经审计发现,万科以极低价格向第三方出售车位、储藏室等项目公司资产,将相关收入洗出项目公司,万科相关人员再从第三方处获利。如烟台御龙山项目车位共计2816个,市场平均销售单价18万元/个,万科抵顶给某有限公司的车位共计315个,均价7.6万元/个。又如万科整售给朱某平个人的车位共计113个,均价5.5万元/个。此外,御龙山项目储藏室共计1110个,平均销售价格6500元/㎡,而抵顶给某有限公司436个、面积4387㎡的储藏室均价仅为929元/㎡。烟台西雅图项目车位共计718个,市场标准销售单价为12万元/个,万科以4万元的价格销售给第三方300个,第三方再以8.5万元/个的价格销售给业主。翠湖山晓项目车位共计1500个,万科销售的只有700个,800个被“赠送”。上述项目公司资产万科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第三方,第三方再以市场价或者高于市场的价格对外销售,从中获取高额的差价利润,销售款最终回流到万科的某个实体(如有限合伙企业)而非上市公司并表大账,将钱洗出项目公司。第三方赚取的差价利润会拿出一部分给万科高管人员“好处”,以便维持这种“合作关系”。这部分账外资金还用来接待万科高层领导、购买昂贵纪念品甚至直接向郁亮“示好”。

    利用万科偷逃税款侵占国家利益。郁亮操控万科偷逃税款的手段非常多,目前我们发现的主要是靠各地的项目公司隐匿收入和虚增成本,通过这两种方式极大限度压缩项目公司利润,将本应列入上市公司大账和向股东分配的利润进行体外循环甚至私分,坑了国家、肥了自己。

    隐匿收入的手段主要有:

    1、低价销售或直接“赠送”车库、车位、小棚,将钱从项目公司洗出。烟台翡翠长安项目车位市场标准销售单价为14.74万元/个,而万科销售给关联企业的803个车位仅为5.5万元/个;烟台御龙山项目车位市场标准销售单价为20万元/个,万科向其关联企业销售(抵顶)的单价仅为5万元/个;烟台西雅图项目车位市场标准销售单价12万元/个,大部分以4万元的价格销售给关联方;烟台翠湖山晓项目1500多个车位,销售的只有700多个,800多个被“赠送”。万科将大部分车位以包销的名义卖给了自己内部人员或抵顶给其关联企业,再以个人的名义或关联企业名义对外销售,销售款最终回流到万科的某个实体(比如有限合伙企业)而非上市公司并表大账,然后再以各种名义进行私分。

    2、“以房抵债”不做销售处理,隐匿应税收入。万科以烟台御龙山项目房源为14家关联方抵付工程款27057万元;以翡翠长安项目房源为其关联企业抵付工程款1058.25万元;以墨翠府项目房源为其关联企业抵付工程款1012.24万元。万科以项目公司资产为关联企业抵顶债务,应属于销售行为,但万科没有按销售处理,而是直接冲减存货。

    3、“贵卖贱报”直接减少应税收入。2018年12月,万科与百润置业就烟台西雅图项目1#、2#、8#、9#商业用房达成整售协议,万科将该项目4051.24㎡的商业网点出售给百润置业,商业用房单价1.2万元至1.7万元不等,金额合计6249.87万元。而在该项目清算时,万科串通烟台中山会计师事务所出具虚假清算审计报告,将上述商业网点出售价格核定为8100元/㎡,并以此作为纳税依据上报税务部门,从而隐匿收入约三千万元,偷逃税款近千万元。

    虚增成本的手段主要有

    1、以保理贴息等为手段增加财务费用,同时将收入从项目公司洗出。万科在项目公司资金非常充裕的情况下,采用保理、商业承兑汇票等形式,向施工方、材料供应商等支付工程款和材料款,利息由项目公司承担。烟台御龙山项目发生巨额贴息损失7624.22万元,烟台翡翠长安项目发生贴息损失3529.69万元,烟台西雅图项目发生贴息损失1700余万元。

    2、购买、虚开增值税发票,列支不合理费用增加项目建设成本。烟台御龙山项目发生不合理及超支费用1323万元,翡翠长安项目发生不合理及超支费用1742万元。万科都是通过从网络平台公司购买增值税发票,将本来没有发生的费用和无法列支的费用增加至佣金、策划费、推广活动费等,致使相关费用发生额严重超出正常水平。

    3、购买工程签证虚增工程造价增加项目建设成本。烟台御龙山项目3.1期二标段、3.2期等工程,万科伙同其指定的审计公司和总包单位结算总包造价3.77亿元,经合作方聘请的会计师事务所审核后实际造价为3.63亿元,虚增1353.6万元;御龙山一期三四标段、1.5期、1.6期等工程结算造价5.86亿元,经审核后实际造价为5.44亿元,虚增4157.2万元;烟台翡翠长安项目1.1期-1.3期工程结算造价12.5亿元,经审核后实际造价为11.89亿元,虚增6090.53万元。

    4、委托关联企业参建并虚构工程量,增加项目建设成本。万科在建设西雅图项目过程中通过委托关联企业参建并虚增工程量和工程进度的方式,累计骗取项目公司资金9000余万元。西雅图项目1.1期建设过程中,万科将部分土建工程外包给吉林省新土木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实际新土木并未施工,而是由青岛渤海挂靠新土木名义施工,实际产值430万元,后期该项目交由山东德信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总包施工。但在工程结算时,万科联合新土木及其他公司出具虚假工程验收单,与实际工程量严重不符,并以此向新土木公司支付工程款4400余万元。经查询,吉林省新土木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股权穿透后由万科百分百持股。

    5、以次充好、低价简装,谎报“精装修”提高房屋建设成本。青岛飞科石业有限公司是烟台翡翠长安项目分包单位之一,主要负责外墙楼板及室内瓷砖的材料供应。经山东浩正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对其供货和安装的全期户内及公区石材进行造价审核发现,审核的造价额为6807万元,虚增工程造价2102万元,占造价总额的30.88%。烟台御龙山项目在对外销售时宣称是“精装修”,销售价格中含装修价格约3400元/㎡,但经专业机构评估,交付客户的房屋装修单价约为1000元/㎡,每平方米虚增2400元成本,仅此一项万科虚增成本高达8.4亿元。

    然而被万科通过偷逃税款压缩的利润并没有真的“消失”,也没有进入万科上市公司并表大账,而是被郁亮团伙利用万科通过其他手段转移、藏匿后进行体外循环,最终被郁亮团伙瓜分。郁亮团伙控制着万科偷税漏税、中饱私囊,没有把国家放在眼里,没有把国家司法机关放在眼里,更没有把全国人民放在眼里!蠹国殃民,必须严惩!

    目前,万科公司偿债困难的消息不绝于耳,最近更是出现了三家国外权威评级机构同时下调万科债务评级的情况,万科也在变卖有效资产企图自救。其实早在去年10月份,惠誉国际已经将万科的主体信用评级由BBB+调低至BBB。我们在向国家及各个部门的举报信中不断提及“万科经营过程债台高筑,资产负债结构不合理或导致多方资金风险”的观点,并明确指出这背后是郁亮团伙在暗箱操控。当时,万科的经营数据比起巅峰时期几乎遭到腰斩,房地产不景气的现状不能掩盖万科的内部问题,且资产负债率逼近80%,因此我们断言万科很快就会出现资金流断裂以及债务偿还困难的情况,其到期债务只能靠着融资来偿还。果不其然,不到半年后,万科就开始变卖有效资产换取现金流,并四处融资偿还外债,但我们的这些担忧和顾虑没有受到相关部门的重视。现在万科已经事实上暴雷了,充分印证了在万科问题上我们小股东是敏感的、行动是及时的、反映的问题是真实的;是真的为国家着想、为国家税收流失着急、为民营企业发展所遭受的盘剥和赤裸裸的掠夺而愤愤不平并奔走呼号!对于反映郁亮操控万科进行违法活动的情况我们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在长达8个多月的时间里一直奔走疾呼,一直强调问题的紧迫性、严重性和举报内容的真实性,如今万科的债务危机充分说明了我们所言句句属实。万科的问题,我们这些合作股东了解的更全面,其内部的问题我们也更掌握,只不过郁亮利用万科的背景势力粉饰太平,而舆论的引导只是追求和谐而不是追问真相罢了。当别人觉得万科是地产“三好生”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万科挪用项目资金、侵占国家资源丑陋的一面;当万科利用国资背景惺惺作态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万科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真实嘴脸。但这不是真实的万科,是被郁亮团伙操控下失去初心的万科,是变成了郁亮谋取私利工具的万科。如果万科再得不到有效保护,这个有着多年底蕴和良好口碑的企业将会覆灭,万科的品牌也将成为历史。肃清毒瘤、固本正源,清除以郁亮为首的这些祸害万科的蛀虫才是当务之急。

    郁亮操控万科兴风作浪、为所欲为,我们的国家机关应该有所行动了。这个问题再不解决,万科迟早会被这些犯罪团伙拖垮,到时将会有多少企业破产倒闭?将会有多少职工下岗失业?将会有多少个家庭生存困难?这才是万科破产清算给国家带来的最大危机。希望国家有关部门能够依法查清郁亮团伙操控万科从事违法犯罪活动的事实,将郁亮及其团伙成员绳之以法,清除以郁亮为首寄生在万科公司身上的蛀虫和毒瘤!这是对万科公司最好的保护,也是对广大投资者最好的保护,更是对国家利益最好的保护。

    2024年3月31日

  • 刘凯:论国企利润全民分红的七大战略意义

    当前,中国宏观经济面临多重困难。一方面,产出缺口持续多年为负,有效需求持续不足,而投资效率偏低,迫切需要促进居民消费以拉动经济复苏;另一方面,居民部门资产负债表状况不佳、杠杆率偏高,这导致居民部门具有强烈的资产负债表修复倾向而边际消费倾向不高,因此传统刺激政策难以有效拉动居民消费。也就是说,宏观调控政策陷入了需要刺激消费而居民消费却刺激不起来的困境。

    那么,应该如何进行政策创新甚至制度创新来应对这一挑战呢?在调控市场经济、应对市场失灵、激发市场活力等方面,理论上讲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相比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具有更大制度优势、更多的政策选择,其核心逻辑在于:其维度升高了,传统市场经济体制下的手段叠加社会主义制度因素使得政府拥有更广的政策选择集和政策工具集,在保证科学、理性决策以及良好机制设计的前提下,在更广的政策集中选择的全局最优解,当然要优于传统市场经济体制下的局部最优解。

    正是基于此逻辑,笔者在2023年11月发表的文章《充分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制度优势,应对当前和未来经济挑战》中提出了一个拉动居民消费的政策建议:“可以深入研究如何将国企利润分配与拉动居民消费、促进共同富裕结合起来。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非金融国企利润总额超过4.3万亿元,如果拿出其1/3作为全民基本收入分配给全中国人民,每人每年可分得1000元,一个四口之家每年可分得4000元。考虑到中国低收入阶层中尚有数亿人平均月收入低于1000元,这并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伴随着中国经济和国有企业的继续发展壮大,基于国企利润分红的全民基本收入还会持续增长,十年二十年后将蔚为壮观。国企利润分红与全民基本收入的政策设想,不仅有利于拉动居民消费、促进共同富裕,还能增强全体人民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主人翁的意识,提升人民群众的获得感、精气神和奋斗精神。”本文将基于经济学理论来进一步深入论证,开启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是既利当前、更利长远的战略选择,对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具有多重战略意义。

    国企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国经济区别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的根本特征之一,其对于中国经济发展、技术进步、宏观经济稳定以及收入分配都产生了并还将产生重要影响。经过改革开放以来40多年的改革与发展,中国国企在生产效率、管理水平、资产规模和质量等方面都有了长足进步,其利润水平也大幅增长。根据相关部门统计,非金融类国企的利润总额从2009年约1.34万亿元增长到2023年的4.63万亿元(其中央企利润占比约56%),占GDP比重维持在3%-4%左右,占全国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在20%左右波动。另外,金融类国企的利润规模也很庞大,以2022年为例,仅6家国有大型商业银行就实现归母净利润约1.35万亿元。

    然而总体来看,中国国企利润上缴财政比例偏低,明显低于国际水平,从国企利润中拿出一部分进行全民分红具有较大空间。2008年之前,国企没有向国资委及财产部门上缴过利润。一方面是因为过去国企普遍经营困难,另一方面则可归因于国资委的职责重资产保值增值而轻分配。2008年国务院试行国有资本经营预算,开始向国资委管辖的央企收取利润,拉开了国企利润分配改革的大幕。当时设定的利润上缴比例档次为10%、5%以及免征收,上缴比例在2011年经历了一次5%的上调,在2014年又一次上调,升高到25%(仅有中国烟草一家)、20%、15%、10%以及免征收这五档。现在,非金融类国企由国资委管理,利润上缴体现在国有资本经营预算中,再通过“调出资金”的方式补充“一般公共预算”。例如,2019年国有企业实现利润总额约3.60万亿,净利润约2.63万亿,净利润中上缴国有资本收益约0.4万亿,上缴比例仅为15% ,据测算,2012-2019 年国有资本收益占国有企业净利润的比重处于9.2%-15% 的较低水平。而且,从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支出结构看,一半左右的资金最终又“返还”给国企体系,国企利润最终的真实上缴比例更低。另外,地方国企利润上缴则由地方财政部门决定,一般参照中央,各地区有所差别。金融类国企则由财政部管理,利润上缴直接进入“一般公共预算”中的“非税收入”,据测算,2015-2016年利润上缴比例约为18%(2022年特定国有金融机构和专营机构上缴利润合计1.81万亿,成为增量财力的重要来源,但结存利润释放属于一次性的财力补充,不是常态化手段)。从国际经验来看,上市公司股东分红比例一般为税后可分配利润的30%-40%,而不同国家的国有资本利润上缴比例更是普遍超过这一水平:法国为50%;新加坡为35%-70%,盈利较好的上缴比例可达80%-90%;意大利为65%;北欧国家最高可达75%。总的来看,中国国企利润上缴比例处于偏低水平。

    从当前及未来中国经济发展趋势来看,从国企利润中每年拿出1.4万亿元进行全民分红(相当于每个中国人每年1000元)是可行的。我们从两个视角来看这样一个分红规模的可行性。首先,2022年,非金融类国企利润总额约为4.31万亿元,即使扣除25%的利润所得税也还剩3.23万亿,加上金融类国企的净利润,净利润总额预计超过5万亿。即使按照国家(代表全民)在所有国企中的持股比例为60%计算,归于国家的净利润总额将超过3万亿,1.4万亿只占其中的40%多。其次,我们可以从国有经营性资产的整体收益来看。2022年,全国非金融国企资产总额339.5万亿、负债总额218.6万亿、国有资本权益94.7万亿,全国金融类国企资产总额400.9万亿、负债总额358.2万亿、国有资本权益27.6万亿,国有资本权益合计122.3万亿。每年1.4万亿的全民分红资金,相当于这122.3万亿的全民资本权益每年给全体中国人民1%略高一点的回报率,不算高。

    本文讨论的不是一次性的发放消费补贴1.4万亿,也不是提高国企利润上缴财政部的比例,而是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每年从国企利润中拿出约1.4万亿直接发放到全体中国人的个人账户上,持续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具有以下七方面的重要战略意义:

    第一,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能够增加中国大多数居民的永久收入,比单年度的减税、发放消费补贴等传统刺激手段更能拉动居民消费,帮助中国经济更快走出当前低谷。

    最近几年,中国经济下行压力持续存在、产出缺口持续多年为负,价格指数、失业率、资产价格等指标也不理想。如果不能尽快将中国经济拉出低增长、负产出缺口的泥潭,不仅不利于当前宏观经济稳定与居民福利,而且会加大中国陷入债务-通缩陷阱、爆发金融危机的概率,还会有损中国长期增长潜力、不利于第二个百年目标的实现。当前各界的共识是,促消费、以提升消费来拉动总需求是短期宏观调控的重点。但从政策效果来看,发放消费券或消费补贴、减税等传统刺激手段拉动居民消费的效果不甚理想。

    相比而言,开启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宣布以后每年都会从国企利润中拿出1.4万亿平均发放到每个中国人的个人账户上,将会对居民消费产生更强、更持续性的刺激作用。宏观经济学基本原理告诉我们,决定居民当前消费的不是当期收入,而是基于未来预期的未来每年的平均收入(所谓“永久收入”)。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提升全体中国人民的永久收入,尤其是低收入人群的永久收入。

    根据疫情之前2019年相关数据,中国大约有6.1亿人月人均收入不足1000元。对于这些收入较低但比较消费倾向很高的人群,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分红收入将显著刺激其消费。

    第二,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是提升国有企业现代公司治理水平的重大举措,对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完善具有重要意义。

    宪法和相关法律规定了国有企业的全民所有制性质:“国有经济,即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经济”,“国有资产属于国家所有即全民所有”,“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国有资产所有权”。但是,国企利润还没有直接分配到全体人民手中,国企的公司治理结构存在缺失的一环。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改善国有企业的公司治理,也会提升全体人民作为国企所有者的参与感和获得感,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国企利益相关者(国企管理者-国企员工-国资委和政府-全体人民)的关系融洽性,从公司治理角度有利于国企的长远发展。

    更为重要的是,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是落实全民所有制的重大举措,它将会使得中国的国企显著区别于封建时代的国有企业与资本主义国家的国有企业,是社会主义制度下“重建个人所有制”的重大突破,对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完善具有重要意义。这样一来,全体人民作为社会主义国家和国有资产主人翁的意识将会显著增强,全体人民对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道路自信将会显著增强,人民群众的精气神和奋斗精神将会显著增强。

    第三,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有利于矫正中国经济长期存在的投资—消费结构失衡以及国企投资效率整体偏低的问题,从而促进中国经济在长期内更好增长。

    学界一般认为,中国经济的总需求结构、投资—消费结构是失衡的,整体投资效率尤其是部分国企的投资效率偏低,居民消费占GDP比重也偏低。国有企业利润上缴及分配机制的不完善使得部分国企积累了充沛的资金,与国企巨额利润不断积累相对应的是国企长期以来较严重的过度投资。世界银行也曾提出,中国国企分红政策缺失就等于假定,国企利润除了再投资于自身外别无更好用途。

    每年1.4万亿的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会降低国企利润的留存比例,较好遏制部分国企的过度、低效投资倾向,也会通过拉动居民消费改善中国的投资-消费结构。更合理的总需求结构将有利于提升中国经济的资源配置效率,促进其在长期内更高质量地增长。

    第四,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有利于改善中国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降低金融风险。

    当前中国居民部门债务负担中、资产负债表状况较差,居民部门杠杆率从2009年不足25%快速上升到近几年的60%以上,美国居民杠杆率从20%上升到50%用了近40年时间,而中国只用了不到10年时间。2022年中国居民部门杠杆率约为61.9%,而大多数发展中经济体低于50%。国际经验表明,居民部门杠杆率的快速上升以及高债务是引发债务危机和金融危机的重要原因,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发生之前美国就经历了居民部门杠杆率的快速攀升。

    持续二十年甚至更久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从整体上显著改善中国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状况,并建立对未来资产负债表的信心。居民部门资产负债表的修复及信心的建立,将有利于遏制资产甩卖—资产价格下跌的债务螺旋陷阱、遏制资产负债表衰退的发生,从而有利于降低中国金融系统的风险。

    第五,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是中国版“收入倍增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利于中国中产阶级占比的稳步增长,从而推动中国经济、社会长期向好发展。

    从现代市场经济国家的一般经验来看,较高的中产阶级占比将有利于经济社会稳定以及经济的长远发展。目前,中国的中产阶级规模还不够大,中低收入人群还很多,中国急需推出自己的“收入倍增计划”,帮助中国绝大多数家庭尤其是低收入家庭在未来十年左右时间实现收入倍增。如果中国版“收入倍增计划”能够顺利实现目标,那么中国经济社会长期向好的发展趋势以及第二个百年目标的实现将会得到有力保障。

    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会显著提高低收入家庭的收入。随着中国国有企业的进一步发展壮大以及国企利润的进一步增多,参与全民分红的国企利润也可进一步提升。持续且不断增长的国企利润分红将成为帮助低收入家庭实现收入倍增、迈入中产阶级的重要手段。

    第六,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有利于巩固中国消除绝对贫困这一历史性的伟大成就,将成为中国社会保障体系的基础性工程。

    十八大以来,中国组织实施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力度最强、惠及人口最多的脱贫攻坚战,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消除绝对贫困完成了中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的关键指标,为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打下坚实基础,在人类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中国脱贫群众收入水平仍较低,脱贫群众还有返贫风险,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应该是中国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而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有利于巩固消除绝对贫困这一伟大成就。

    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与学术界“全民基本收入”思想有密切关系。所谓“全民基本收入”,就是指给社会所有人发放一笔现金收入,以个人为基础,没有经济状况审查和工作要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德等不少学者支持“全民基本收入”的思想,他们从社会保障、人的自由等多个方面论证“全民基本收入”的必要性。在中国,崔之元等学者对“全民基本收入”思想也有深入研究。“全民基本收入”在大多数资本主义国家没有也难以实现,但在社会主义中国,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就可以轻松实现这一目标,其对于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人的基本尊严和自由、人的全面自由发展都将发挥重要作用。

    第七,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有利于改善中国的收入分配,应该成为中国推动共同富裕的基本举措。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几百年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经验告诉我们: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将不可避免地导致收入差距的扩大,进而导致社会动荡,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在经济系统中的体现,是一种显著的市场失灵。现代主流宏观经济学研究发现,收入差距过大会提高发生经济危机的概率,不利于经济稳定与长期经济增长,从这个意义上讲,公平与效率是可以且应当兼顾的。中国实行市场经济模式以来,收入差距扩大的趋势也十分明显。

    而降低收入差距、实现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之一,也必然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区别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本质特征之一。而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将有利于改善中国的收入分配,应该成为中国推动共同富裕的基本举措。它也是社会主义收入分配体制自我完善、使用社会主义的手段来直接解决收入分配问题的必然要求。“提高居民财产性收入”经常被提及,实际上,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就是提高居民财产性收入,就是将全民财产——国企产生的收入自然而然地分配给全民。相比于号召富人捐款、第三次分配,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力度更大,对市场激励的扭曲更低。实际上,鉴于上文所述原因,其对市场激励和资源配置效率有多重正面作用。

    至于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这一重大政策创新举措如何去落地、每年从国企利润中拿出1.4万亿全民分红是偏少还是偏多、分红要不要分为基础性分红和每年机动性分红两项、参与分红的国企利润及分红本身要不要免税、不同行业的国企其利润上缴并分红的比例是否需要动态调整,等等,则都属于技术性的相对次要问题,需要更进一步的细致研究。

    迈出第一步、开启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需要我们改变脑袋中一些不实事求是、不符合科学精神的偏见和刻板印象。例如,无论何时都要多积累、多投资、少消费;例如,老百姓凭空得到一笔钱,无论如何,都属于“不劳而获”。实际上,积累与消费的动态平衡是经济可持续增长和人民群众实现福利最大化的关键,基于对美好生活合意规划的各种消费,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对于经济中的其他人来说都是有正外部性的、都是值得提倡的。持续性、制度化的国企利润全民分红不是“杀鸡取卵”,而是再正常不过的“养鸡下蛋”。

  • 证监会:关于收到中国证监会行政处罚及市场禁入事先告知书的公告

    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大地产”或“本公司”)于近日收到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中国证监会”)行政处罚及市场禁入事先告知书(处罚字〔2024〕36 号)(以下简称“《事先告知书》”),主要内容如下:

    一、《事先告知书》的主要内容

    “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许家印、夏海钧、潘大荣、潘翰翎、柯鹏、甄立涛、钱程:

    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大地产)涉嫌债券信息披露违法违规案已由我会调查完毕,我会依法拟对你们作出行政处罚以及采取证券市场禁入措施。现将我会拟对你们作出行政处罚以及采取证券市场禁入措施所根据的违法事实、理由及你们享有的相关权利予以告知。

    经查明,恒大地产、许家印等人涉嫌违法的事实如下:

    一、恒大地产披露的2019年、2020年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

    恒大地产通过提前确认收入方式财务造假,导致2019年恒大地产虚增收入2139.89 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50.14%,对应虚增成本1732.67亿元,虚增利润407.22亿元,占当期利润总额的63.31%;2020年恒大地产虚增收入3501.57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78.54%,对应虚增成本2988.68亿元,虚增利润512.89亿元,占当期利润总额的 86.88%。

    二、恒大地产公开发行公司债券涉嫌欺诈发行

    恒大地产2020年5月26日发行20恒大02债券,发行规模40亿元;2020年6月5日发行20恒大03债券,发行规模25亿元;2020年9月23日发行20恒大04债券,发行规模40亿元;2020年10月19日发行20恒大05债券,发行规模21亿元;2021年4月27日发行21恒大01债券,发行规模82亿元。

    恒大地产在发行上述债券过程中公告的发行文件中分别引用了存在虚假记载的2019年、2020年年度报告的相关数据,涉嫌欺诈发行。

    三、恒大地产未按规定及时披露相关信息

    (一)恒大地产未按期披露2021年年度报告、2022年中期报告及2022年年度报告

    2023年8月10日,恒大地产公开披露2021年年度报告、2022年中期报告、2022年年度报告,上述定期报告的披露日均超过规定报送并公告日。恒大地产未依法按时披露定期报告。

    (二)未按规定披露重大诉讼仲裁的情况

    截至2023年8月31日,恒大地产自2020年1月1日以来,共有1533笔重大诉讼仲裁事项(涉案金额5000万以上)未按规定及时予以披露,涉及金额4312.59 亿元。

    (三)未按规定披露未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况

    截至 2023年8月31日,恒大地产自2021年1月1日以来,共有2983笔未能清偿到期债务未按规定及时予以披露,涉及金额2785.31亿元。

    上述违法事实,有恒大地产年度报告、债券募集说明书、信用评级报告、发行结果公告、财务资料、情况说明、相关当事人询问笔录等证据证明。

    我会认为,恒大地产披露的2019年、2020年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以下简称《证券法》)第七十八条“信息披露义务人披露的信息,应当真实、准确、完整,简明清晰,通俗易懂,不得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的规定,构成《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所述行为。

    针对恒大地产2019年度报告虚假记载的违法行为,恒大地产时任董事长许家印全面管理恒大地产各项业务,授意其他人员虚增恒大地产年报业绩,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同时作为实际控制人组织、指使实施上述违法行为;中国恒大集团(以下简称恒大集团)时任董事局副主席兼总裁夏海钧,实际统筹管理恒大地产日常经营事务,组织安排编制虚假财务报告,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恒大集团时任财务总监潘大荣,实际负责恒大地产的财务审计,组织统筹年报财务造假工作,行为恶劣,情节较为严重,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时任副总裁兼财务中心总经理、中国恒大新能源汽车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大汽车)时任副总裁潘翰翎,曾任恒大地产经营中心负责人,参与实施了2019年财务造假相关工作,行为恶劣,情节较为严重,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针对恒大地产2020年度报告虚假记载的违法行为,恒大地产时任董事长许家印全面管理恒大地产各项业务,授意其他人员虚增恒大地产年报业绩,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同时作为实际控制人组织、指使实施上述违法行为;恒大集团时任董事局副主席兼总裁夏海钧,实际统筹管理恒大地产日常经营事务,组织安排编制虚假财务报告,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恒大集团时任财务总监潘大荣,全面负责恒大地产的财务审计,组织统筹年报财务造假工作,行为恶劣,情节较为严重,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时任总裁柯鹏,负责恒大地产日常经营管理工作,参与审议恒大地产2020年年度报告并签字,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时任副总裁钱程,参与审议恒大地产 2020 年年度报告并签字,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公开发行公司债券涉嫌欺诈发行的行为,违反《证券法》第十九条“发行人报送的证券发行申请文件,应当充分披露投资者作出价值判断和投资决策所必需的信息,内容应当真实、准确、完整”的规定,构成《证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所述的行为。

    恒大地产时任董事长许家印全面管理恒大地产各项业务,授意其他人员虚增恒大地产业绩,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同时作为实际控制人组织、指使实施上述违法行为;恒大集团时任董事局副主席兼总裁夏海钧,实际统筹管理恒大地产日常经营事务,组织安排编制虚假财务报告,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恒大集团时任财务总监潘大荣,全面负责恒大地产的财务审计,组织统筹财务造假工作,行为恶劣,情节较为严重,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时任副总裁兼财务中心总经理、恒大汽车时任副总裁潘翰翎,曾任恒大地产经营中心负责人,组织实施了2019年财务造假相关工作,行为恶劣,情节较为严重,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时任总裁柯鹏,负责恒大地产日常经营管理工作,参与审议 21 恒大 01 债券发行文件并签字,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时任总裁甄立涛,负责恒大地产日常经营管理工作,参与审议20恒大02债券等发行文件并签字,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恒大地产时任总裁助理、副总裁兼财务中心总经理、恒大集团副总裁钱程,为信息披露负责人,参与审议20恒大02债券等发行文件并签字,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恒大地产未按期披露2021年年度报告、2022年中期报告、2022年年度报告的行为,违反《证券法》第七十九条的规定,恒大地产未按规定披露重大诉讼仲裁、未按规定披露未能清偿到期债务的行为,违反《证券法》七十八条第一款以及第八十一条的规定,均构成《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一款所述“信息披露义务人未按照本法规定报送有关报告或履行信息披露义务的”的行为。恒大地产时任董事长许家印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恒大地产时任副总裁钱程是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根据当事人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与社会危害程度,并充分考虑钱程积极配合我会调查、纠正违法行为的表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对钱程进行减轻处罚,我会拟决定:

    一、针对恒大地产披露2019年、2020年年报存在虚假记载的违法行为,依据《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

    1.责令恒大地产改正,给予警告,并处以1000万元的罚款;

    2.对许家印给予警告,并处以500万元的罚款;作为实际控制人组织、指使上述行为,处以1000万元的罚款;

    3.对夏海钧给予警告,并处以500万元的罚款;

    4.对潘大荣、潘翰翎给予警告,并分别处以300万元的罚款;

    5.对柯鹏给予警告,并处以100万元的罚款;

    6.对钱程给予警告。

    二、针对恒大地产公开发行公司债券涉嫌欺诈发行的行为,依据《证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的规定:

    1.对恒大地产处以非法所募资金金额百分之二十的罚款,即处以41.60亿元的罚款;

    2.对许家印处以1000万元的罚款;作为实际控制人组织、指使上述行为,处以2000万元的罚款;

    3.对夏海钧处以1000万元的罚款;

    4.对潘大荣、潘翰翎处分别以600万元的罚款;

    5.对柯鹏、甄立涛处以分别200万元的罚款;

    6.对钱程处以20万元的罚款。

    三、针对恒大地产未按照规定报送有关报告或者履行信息披露义务的行为,依据《证券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

    1.责令恒大地产改正,给予警告,并处以500万元的罚款;

    2.对许家印给予警告,并处以200万元的罚款;

    3.对钱程给予警告。

    综合上述三项:

    1.责令恒大地产改正,给予警告,并处以41.75亿元的罚款;

    2.对许家印给予警告,并处以4700万元的罚款;

    3.对夏海钧给予警告,并处以1500万元的罚款;

    4.对潘大荣、潘翰翎给予警告,并分别处以900万元的罚款;

    5.对柯鹏给予警告,并处以300万元的罚款;

    6.对甄立涛处以200万元的罚款;

    7.对钱程给予警告,并处以20万元的罚款。

    四、许家印决策并组织实施财务造假,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夏海钧组织安排编制虚假财务报告,手段特别恶劣,情节特别严重,根据《证券法》第二百二十一条和2015年《证券市场禁入规定》(证监会令第115号)第三条第一项、第五条第三款的规定,我会拟决定对许家印、夏海钧采取终身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潘大荣组织统筹年报财务造假工作,潘翰翎组织实施了2019年财务造假相关工作,行为恶劣,情节较为严重,根据《证券法》第二百二十一条和2015年《证券市场禁入规定》(证监会令第 115 号)第三条第一项、第五条的规定,我会拟决定对对潘大荣、潘翰翎采取十年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自我会宣布决定之日起,在禁入期间内,除不得继续在原机构从事证券业务或者担任原上市公司、非上市公众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职务外,也不得在其他任何机构中从事证券业务或者担任其他上市公司、非上市公众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职务。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四十五条、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及《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行政处罚听证规则》相关规定,就我会拟对你们实施的行政处罚及市场禁入,你们享有陈述、申辩和听证的权利。你们提出的事实、理由和证据,经我会复核成立的,我会将予以采纳。如果你们放弃陈述、申辩和听证的权利,我会将按照上述事实、理由和依据作出正式的行政处罚决定及市场禁入决定。

    二、对本公司的影响及风险提示

    本公司将持续关注上述事项的进展情况,另外本公司就本次处罚放弃陈述、申辩和听证的权利,本次行政处罚最终以中国证监会作出的正式行政处罚及市场禁入决定为准。敬请广大投资者关注本公司公告;并注意投资风险。

    特此公告。

  • 郑秉文:个人养老金一周年评估与前瞻——基于一个理论框架的分析

    2023年是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正式落地运行的元年,也是中国养老金改革的一个新起点,三支柱养老金制度架构正式搭建起来并开始运转。在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个人养老金制度实施一周年之际,必要对个人养老金制度运行状况、尤其对覆盖率做一个多维的综合评估,分析个人养老金制度面临的主要风险,评估当前所处的基本态势,明确下一步推向全国时面对的主要任务,展望未来的发展前景。

    本文的主要贡献在于,一是在笔者以往提出的第三支柱养老金模式分类的“模式两分法”理论分析框架基础上,提出评估第三支柱养老金覆盖率表现及其意义的“评估两分法”,据此建立一个适用于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特征、较为完整的理论评估框架;二是建立起由相对标准与绝对标准构成的“综合评估标准”,并引入“评估理论基础”,以此作为诠释“评估两分法”及其“综合评估标准”的理论依据;三是通过对一年来个人养老金投资收益出现大面积浮亏的分析,提出养老金体系改革将开启从以往主要靠完善制度设计的“单轮驱动”向完善制度设计与完善资本市场相结合的“双轮驱动”转变的新阶段。

    本文的主要发现在于,一是由本文构建的评估框架提出的三个评估法得出的结果显示,个人养老金制度落地一年来取得显著成就,覆盖率指标表现较好,超出预期,基本达到制度设计目标;二是养老金与资本市场具有共生共赢和相随相伴的互利关系,但一年来个人养老金的实践也显示出个人养老金与资本市场还具有互为条件和相互制约的束缚关系,面对低迷与波动的资本市场,个人养老金正成为一个怠惰的低效制度;三是相较于同为市场化运作的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和第二支柱企业年金,当资本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时,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对资本市场的敏感性和依赖性更大,与生俱来的脆弱性和怠惰性更强。

    鉴于评估框架的重要性,本文首先在前两个部分用较大篇幅构建个人养老金评估框架的“大厦”,并详述该评估框架的理论渊源和理论基础;第三部分运用三个评估法着重对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覆盖率取得的成就及其意义进行评析,对不同方法下的覆盖率表现进行解析;第四部分的主要任务是评估个人养老金投资收益率大面积浮亏造成的制度怠惰性及其未来对养老金替代率造成的深远影响;第五部分集中在对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的共赢关系和制约关系的理论探讨,对未来发展个人养老金驱动方式转变的深层思考,对个人养老金的市场表现特征进行理论归纳等;第六部分是结束语,笔者提出五点思考。

    一、个人养老金:政策回顾与理论评估框架

    回顾个人养老金的政策过程及其历史渊源,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的发展可分为三个阶段:一是2008年至2018年的酝酿阶段。原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中国保监会”)提出在天津滨海新区、上海市、深圳市试点个人税收递延型补充养老保险,但由于种种原因未果;二是2018年5月至2022年11月的试点阶段。原中国银保监会等五部门决定在上海市、福建省(含厦门市)和苏州工业园区等三地进行个人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试点,但覆盖面很低,只有几万人;三是2022年11月个人养老金正式启动至今的先行阶段。“升级版”的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在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实施正好一周年。

    笔者试图运用传统的“事后”政策评估法,建立一个适合中国具体国情和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目标特征的理论评估框架。第三支柱养老金在国外的建立与推广始于20世纪末与21世纪初,至今大约四分之一世纪,绝大多数国家的覆盖率不尽理想,成为困扰国外第三支柱发展的主要难题之一。考虑国际上第三支柱养老金覆盖率的现状,结合中国个人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试点五年半来由于覆盖面太低而不得不将其并入个人养老金的结果,本文提出个人养老金评估框架主要集中在对于覆盖率的有效分析上。

    (一)政策过程与制度描述

    第三支柱养老金的雏形及其提出可溯源至2008年。2008年6月,中国保监会发布《关于印发<天津滨海新区补充养老保险试点实施细则>的通知》(保监厅发〔2008〕32号),该文提出“补充养老险”包括个险和团险、建立个人账户、个人缴费税前扣除30%等制度设计细节;2009年4月,为应对国际金融危机,国务院发布《关于推进上海加快发展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建设国际金融中心和国际航运中心的意见》(国发〔2009〕19号),提出在上海适时开展“个人税收递延型养老保险产品”试点;2010年3月,中国保监会和深圳市政府签署《关于深圳保险创新发展试验区建设的合作备忘录》,再次提出推动“个人税收递延型养老保险产品”试点的设想。

    由于种种原因,上述三个城市关于“补充养老险”和“个人税收递延型养老保险产品”试点的设想没有实质性进展。2014年国务院颁布《关于加快发展现代保险服务业的若干意见》(国发〔2014〕29号),正式提出“适时开展个人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试点”;2018年4月财政部等五部门印发《关于开展个人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试点的通知》(财税〔2018〕22号),宣布从当年5月1日起在上海市等三地试点个税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试点期限暂定一年。由于试点效果很不理想,覆盖人数始终没有突破5万人,从2020年开始,中央多次在重要会议和重要文件中反复提到“规范发展第三支柱养老金”,有关部门开始着手重新设计和制订新方案。

    2022年4月印发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动个人养老金发展的意见》(国办发〔2022〕7号)(以下简称“7号文”)标志着第三支柱养老金正式诞生。该文一锤定音,将中国第三支柱养老金定名为“个人养老金”,并对其制度框架做出基本规定:适用范围为中国境内参加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的劳动者;采取DC型完全积累的个人账户制度;采取EET型税优模式;缴费上限为1.2万元/年;可投资产品范围为符合规定的银行理财、储蓄存款、商业养老保险、公募基金等四类金融产品;等等。

    2022年11月财政部和国家税务总局发布《关于个人养老金有关个人所得税政策的公告》(2022年第34号),规定从2022年1月开始实施个人养老金EET型税优政策,税率为3%,不并入个人综合所得。与此同时,人社部和财政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个人养老金实施办法》(人社部发〔2022〕70号),对参加流程、信息管理、账户管理、个人养老金机构和产品管理、信息披露和监督管理等做出详细规定。

    至此,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的所有案头工作准备就绪。2022年11月25日,人社部、财政部和税务总局的办公厅联合印发《关于公布个人养老金先行城市(地区)的通知》(人社厅函〔2022〕169号),公布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的名单,宣布个人养老金制度正式启动。根据7号文的规定,个人养老金制度先试行1年,再逐步推开。

    (二)理论分析框架与理论评估框架

    鉴于第三支柱养老金覆盖率始终是国际实践和中国本土试点中的焦点和难点,尤其考虑中国2008年提出补充养老保险试点以来一波三折,在历经十年酝酿和五年试点之后,其覆盖率依然低到微不足道,本文提出的理论评估框架将覆盖率作为考察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主要指标。其实,笔者两年前对第三支柱养老金分类时提出了“模式两分法”的理论分析框架,即从覆盖率的角度将第三支柱养老金分为“可替代模式”与“附加模式”,在此基础上又将养老金三支柱体系结构区分为“哑铃型”与“金字塔型”;进而提出中国养老金的前途命运只能寄希望于前者,即中国第三支柱只能选择“可替代模式”、三支柱养老金体系只能选择“哑铃型”的制度目标与模式选择;最后对中国第三支柱只能选择“可替代模式”、三支柱养老金体系只能选择“哑铃型”的现实要求、社会条件和理论依据进行了详细分析。

    笔者两年前提出的“模式两分法”是从覆盖率角度对养老金模式进行分类的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分析框架。基于这个理论分析框架,本文提出一个理论评估框架,即在“模式两分法”基础上提出对个人养老金的“评估两分法”,以期从“相对评估标准”和“绝对评估标准”两个维度对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运行一年来的绩效(覆盖率)进行考察。“相对评估标准”即“模式评估法”是对“模式两分法”的测度,“绝对评估标准”是指本文建立的“本土政策评估法”和引入的“国际流行评估法”(图1)。

    在本文提出的理论评估框架下,“模式两分法”作为一个工具箱是建立“评估两分法”的基础。“评估两分法”是指其构建的“综合评估标准”,即“相对评估标准”和“绝对评估标准”;相对评估标准即为“模式评估法”,绝对评估标准是指“本土政策评估法”和“国际流行评估法”;本文之所以提出相对评估标准的概念并由此构建一个“评估两分法”,其目的是在测度覆盖率时以相对标准为主,以绝对评估标准为辅,以期搭建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第三支柱模式选择和三支柱养老金体系模式选择的评估框架,为2035年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发展目标确立一个“相对基准”——中国养老金的前途在于第三支柱的“可替代模式”与“哑铃型”三支柱养老金体系。

    本文提出的理论评估框架由三个部分构成,除上述“综合评估标准”以外,还包括“指标评估体系”和“评估理论基础”。其中,“指标评估体系”下设覆盖率、投资收益率、替代率等三个传统指标要素;“评估理论基础”则是评估中国个人养老金覆盖率、构建“模式两分法”和“评估两分法”、确立2035年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发展目标的理论基础。由此看来,本文构建的评估框架是中国话语体系下构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养老金体系必然逻辑的结果(见图1)。

    二、理论评估框架:三部分构成及其详解

    如前所述,本文提出的评估框架由指标评估体系、综合评估标准和评估理论基础三个部分组成。在指标评估体系三个指标要素中,覆盖率是评估的重点,其次是投资收益率,替代率情况比较复杂,给评估带来一定困难。综合评估标准和评估理论基础也是针对覆盖率这个指标要素而设计的,包括两组量化标准即相对评估标准和绝对评估标准,以及三个评估法即“模式评估法” “本土政策评估法” “国际流行评估法”。

    将覆盖率作为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政策评估的重点,这是过去几十年来国外的普遍做法,对刚刚实施一周年的中国个人养老金来说尤为重要。近期内,覆盖率这个指标要素的表现对中国个人养老金的制度可持续性具有重要意义,长期内又涉及个人养老金在多层次、多支柱养老金体系中的功能定位与制度目标,对其进行多维测度便于在更广阔的视野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国际比较。

    (一)构建指标评估体系

    构建指标体系的目的是为了度量和检测市场化运行的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目标的进度和水平,作为一组定量指标,它所包括的诸多要素在对其量化之后即可获得评估结论。从经典的养老金定量指标要素来看,其基本的指标要素不外乎三个,即覆盖率、投资收益率、替代率。当然,像大多数国家那样,在指标评估体系构建中,覆盖率应是考察中国个人养老金实施一周年绩效的主要指标,是衡量个人养老金最基础和最基本的指标要素。

    包括中国在内的世界各国建立的第三支柱养老金均为自愿性制度。大部分国家的第三支柱覆盖率低于同为自愿性的第二支柱养老金覆盖率,其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一是从历史上看,第三支柱的建立晚于第二支柱;二是从激励措施上看,除税优政策支持外第三支柱没有“额外”的配比缴费的加持;三是从投资回报上看,第三支柱收益率往往不如第二支柱那样令人满意。在大部分国家,覆盖率是制约第三支柱养老金发展一个主要瓶颈,这些国家不得不在其制度设计中嵌入各种各样的可及性、激励性和灵活性的措施,尽管如此,覆盖率依然是建立和发展第三支柱的一个主要障碍。正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尤其是2008年中国开始提出和酝酿第三支柱以及2018年试点五年来覆盖面数据的尴尬境地显示,覆盖率应是衡量和评估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主要指标。

    投资收益率是评估第三支柱养老金的第二个指标要素。绝大多数国家第三支柱的制度设计为DC型账户制养老金,决定其最终账户资产规模的主要因素有两个,一是个人终身缴费规模即个人缴纳的“本金”规模,另一个因素是投资收益率即缴纳“本金”的增值部分。一般来说,第三支柱养老金账户资产配置及其投资收益率受制于多重因素:账户持有人的年龄、风险好恶偏好与风险容忍度、接受金融投资教育的程度和文化程度、家庭经济状况和家庭财富净值构成情况、个人职业环境与境遇、一国历史文化传统条件、资本市场的成熟与发展阶段;等等。由于影响账户投资收益率的变量和因素较多,参加人个体之间的收益水平存在较大差异,其中,在其他诸多因素既定的条件下,资本市场波动情况是影响当期和短期平均投资收益率的决定性变量。

    替代率的测度比较复杂。第一支柱养老金理论替代率的测度较为简单,因为作为强制性的法定养老金制度,其缴费年限、缴费水平、缴费工资基数的上下限设有统一的要求,并已形成国际惯例;其次是第二支柱养老金分为强制性和自愿性两类,无论哪一类,作为高度“组织化”的雇主计划,其历史悠久,在国际上较为普及,统计数据十分完整;测量难度最大的是第三支柱养老金。第三支柱养老金替代率水平取决于账户持有人的缴费年限、缴费水平、投资收益率等诸多因素,在自愿性制度设计下,个体差异非常大。一般来说,在一定的缴费年限、回报率和社会平均工资等诸多假定条件下,政策设计者能够预测的只是一个“标准人”的社会平均替代率目标。重要的是,第三支柱在世界各国建立的历史平均只有25年左右,且由于覆盖率较低等原因,目前尚未发现政府官方公布的第三支柱养老金理论替代率数据。

    更为复杂的是,很多国家在第二和第三支柱之间设有资金“转移通道”,在第三支柱养老金账户资产中有相当部分来自第二支柱,很难分清哪部分替代率归属为“纯粹”的第三支柱。因此,有些国家或国际组织在统计替代率时常常将第二和第三支柱合并统计,统称为“私人养老金替代率”。即使有些发达国家建立第三支柱达半个世纪,但也未曾发布过第三支柱替代率数据(例如,美国、加拿大等),这个领域研究的学术论文和政策文件也鲜有看到。由于上述多重原因,第三支柱养老金替代率和充足性的研究基本处于空白状态。

    (二)确定综合评估标准

    政策评估标准往往是多维的、可以选择的,对个人养老金覆盖率的评估也应如此,为此,本文提出三个不同的评估法,即“模式评估法” “本土政策评估法” “国际流行评估法”。其中,“模式评估法”是相对评估标准,测度的是个人养老金覆盖人数与第一和第二支柱覆盖人数的相对标准,其目的是在三支柱体系下确立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功能定位,正是基于这个目的,我们姑且将其称为“模式评估法”。“本土政策评估法”和“国际流行评估法”属于绝对评估标准,前者衡量的是覆盖水平与制度设计目标之间的差距及其实现进度状况,后者的引入是为了进行跨国比较,以期寻找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先看“模式评估法”。与第一和第二支柱养老金不同,作为在国家税收政策支持下建立的养老保障体系的补充性制度安排,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与就业状态、劳动关系和收入来源没有关联,是一个独立的可确保“终身财务安全”(LFS)的个人养老金融工具,在第二和第三支柱均为自愿性制度的条件下,其覆盖范围可延伸至第二支柱参与人群以及未参与人群,其理论覆盖率应大于作为自愿性雇主计划的第二支柱。例如,以货车司机、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配送员等为代表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规模达8400万人,再加上数以亿计的广大灵活就业群体和中等收入群体,第三支柱对这些群体来说是个人养老金融工具的最佳选择。

    基于第三支柱制度属性及其覆盖“弹力”的分析,个人养老金不应成为“金字塔型”三支柱养老金体系的最顶端、覆盖人数最少且属于富裕阶层的“附加模式”的附属层,而应成为“哑铃型”三支柱结构中覆盖面明显大于第二支柱的补充层。判断第三支柱是否是“可替代模式”、其三支柱养老金体系是否属于“哑铃型”结构的量化依据和方法在于:一是默认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为强制性制度,覆盖全民劳动者和居民(包括城镇职工与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二是假定第二和第三支柱养老金加入方式均为自愿性加入,个别国家建立的强制性或“准强制性”(指自动加入机制)第二支柱不包括在内;三是如果第三与第二支柱覆盖人数的差值是正值,第三支柱则属于“可替代模式”,其三支柱养老金体系则属于“哑铃型”结构,否则,就应分别称之为“附加模式”第三支柱和“金字塔型”结构的三支柱体系。

    如果说指标评估体系的诸多指标要素是工具箱里不同的量尺,评估标准就是给出的基准或目标,既有客观量化刻度,也包括主观价值判断。不同学者、不同国家、不同国际组织运用的评估框架可能相差不多,编制的指标评估体系也可能大同小异,但其设定的综合评估标准很可能南辕北辙。例如,在国际劳工组织与欧盟之间、国内学者与决策者之间、中国政府的制度目标追求与一些国外政府的官方目标之间存在巨大差异,甚至存在争执。

    本文将第三支柱养老金区分为“可替代模式”与“附加模式”两个对立模式,将三支柱养老金系统划分为“哑铃型”和“金字塔型”两个对立结构,既是对学术界争议和政策面分歧的归纳,也是对现实世界两种不同养老金发展现状和趋势的素描,同时也是对建立中国个人养老金评估框架的参照,即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历史使命只能选择“可替代模式”,中国三支柱养老金体系的制度目标只能系于“哑铃型”结构。这是中国特色社会保障制度为中国式现代化夯基垒台的必然要求,也是对其他评估标准的区别和对中国式现代化道路上养老金发展前景的追求或基准的确认。

    “本土政策评估法”是指某国第三支柱养老金参加人数量与该国政策法律规定的法定参加人数量之比。各国对加入第三支柱的年龄门槛和资格条件的规定存在很大差别,其法定的参加人范围和“基数”必然也存在很大差距,覆盖率测算口径呈多样性。鉴于此,所谓“本土评估法”一般适用于考察本国第三支柱养老金覆盖水平及其与制度目标或前景预测基准之差的度量工具,其测度结果基本不具备跨国可比性。“国际流行评估法”是指国际上普遍使用的测度方法,一般来说是指参加人数量与统一规定的某个年龄队列人数(例如,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之比,其统计口径具有国际可比性。

    简言之,“本土政策评估法”和“国际流行评估法”测量给出的只是第三支柱实际覆盖人数与其相对应的某个法定参加人数作为基数的比率,不与三支柱养老金覆盖率结构进行比较,也不涉及主观价值判断。本文提出和使用上述三种评估法,旨在对刚建立一周年的个人养老金覆盖率水平进行一个全方位、多角度的测度,既评估个人养老金在三支柱养老金结构中的功能定位,又考察中国本土第三支柱养老金制度下的覆盖率水平,并将其置于国际视野下进行跨国比较。

    (三)建立评估理论基础

    在国外第三支柱养老金的制度设计或评估中,人们往往可看到的是对其未来目标覆盖率做出的高、中、低等多种“前景预期”,较少看到将其置于养老金三支柱框架下进行比较分析、设定其相对标准或相对目标。当然,“前景预期”常常被视为某种“评估标准”,“本土政策评估法”和“国际流行评估法”的评估结果也常被作为“参照”,与不同“前景预期”进行比较,但是人们很难看到深层次的“理论”(理念)作为其政策制订的“基础”(依据)。

    在中国语境下,“模式评估法”则不然,追根溯源,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可替代模式”的功能定位与三支柱体系“哑铃型”结构的目标取向其实是一种发展理念,它建基于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即面对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必须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新概念,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根本遵循,在中国式现代化的五大特征中,人口规模巨大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均对养老金制度模式的抉择发挥重要作用。

    共同富裕既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也是一个长期的历史过程,而实现共同富裕的战略目标和实践途径必然要求养老金制度改革进程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通过的关于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决议》提出,构建“普惠性、基础性、兜底性民生建设”,其中,普惠性是前提,尤其个人养老金制度,只有首先做到普惠性,才能发挥其基础性和兜底性的作用,才能成为国家治理体系的组成部分,并体现出养老金治理能力的现代化,凡是不符合普惠性要求的产品,最终都将退出历史舞台。

    例如,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决定,试点五年多的个人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于2023年9月1日正式停止其投保人新开户功能,开始向并入到个人养老金制度过渡,规定2024年1月1日全面完成其试点与个人养老金制度的衔接。这意味着试点五年之久的“1.0版本”第三支柱“个税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之所以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并入新诞生的“2.0”版本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其唯一可解释的原因就是没有实现其普惠性,成为只有几万参加人的“附加模式”的金字“塔尖”。

    再如,2023年7月,国家金融监管总局还决定,对2015年试点、2017年推向全国但覆盖面(约几十万人)始终停滞不前的税优健康险不得不实行“新规”,旨在扩大个税优惠的产品范围和扩大覆盖适用人员的范围。税延型养老险也好,税优型健康险也罢,多年来它们被诟病为“富人俱乐部”,与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前进方向相背离,不符合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为此,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及其养老金三支柱结构只能选择“附加模式”和“哑铃型”。

    三、主要成就:覆盖率的评估结果超出预期

    本节根据前文提出的综合评估标准,对落地一年来的个人养老金制度覆盖率分别进行检视与评价,得出的结果较为令人满意。其中,“模式评估法”的结果显而易见,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的个人养老金参加人数明显高于自愿性企业年金的参与人数,意味着中国第三支柱养老金“可替代模式”、三支柱养老金体系“哑铃型”的制度目标与模式选择在个人养老金落地一周年时雏形初现。与税延型商业养老保险试点相比,36个城市及地区的个人养老金的先行先试是一个质的飞跃。

    在绝对评估标准中,个人养老金的覆盖率也令人欣喜:“本土政策评估法”测度的结果是个人养老金在36个城市及地区先行先试的覆盖率高达20.2%,成效显著;“国际流行评估法”测算的36个城市及地区的覆盖率是15.2%,虽然与大多数转型国家和发达国家还存在较大距离,但仍高于一些转型国家和发达国家。三种评估方法的结果均显示,个人养老金制度实施一年来首战告捷,其覆盖率超出预期。

    (一)“模式评估法”:未来可期

    根据官方2023年6月底公布的数据,在个人养老金制度落地半年之际,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开立个人账户人数为4030万人,相比之下,截至2023年9月底,运行近20年的企业年金覆盖人数为3103万人。根据前述“模式评估法”定义中关于第二、三支柱养老金加入方式均为自愿性条件来看,作为自愿性加入的企业年金覆盖人数明显小于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制度覆盖率明显超出预期,意味着个人养老金的“可替代模式”基本实现,市场潜力很大,未来可期。

    图2数据显示,企业年金制度自2004年建立以来,其覆盖面曾出现过快速增长,但在经济发展进入新常态以来出现断崖式下跌:2007年至2014年年均增加人数超过200万人,年均增长率为两位数,最高年份超过18%;相比之下,2015年至2022年年均增加人数不到100万人,年均增长率为3.7%,最低年份仅为0.3%;虽然增长率从2019年开始出现显著回升,但随即又开始持续下滑,总体看仍处于下行通道。在未来可预见的是,随着经济下行压力的加大,在政策不变的情况下,企业年金覆盖率的提高难有明显起色。

    中国第二支柱养老金由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两部分组成。与企业年金制度相比,为机关和事业单位建立的职业年金制度在单位与职工的缴费公式、缴费比例、治理结构(例如嵌入代理人制度)等方面存在明显差异。重要的是,职业年金制度实行的是“超级自动加入”方式,由此判断,中国第二支柱年金制度实行的是“混合型加入方式”,企业年金为自愿性,职业年金为自动性。根据前述“模式两分法”和“模式评估法”的定义,非自愿性的职业年金不纳入本评估法之中,即使在国际比较中,第二支柱实行“强制性”或自动加入机制的国家也不在本文提出的模式评估法的考察范围之内。

    目前,职业年金制度覆盖人数不到4000万人,退一步讲,即使笼统地将其纳入 “模式评估法”之中,第二支柱养老金覆盖人数也只有7000万人左右,由于职业年金采取的是超级自动加入机制,其覆盖率已基本饱和,未来扩充空间十分有限。这是因为,事业单位人员的工资来源分为全额财政拨款和非全额财政拨款,根据政策规定,前者加入职业年金,目前已基本全部加入,后者只能加入企业年金,目前仍有部分人员由于种种原因尚未加入企业年金。根据36个城市及地区的覆盖率的趋势外推,2024年个人养老金制度推向全国之后,其覆盖人数超过7000万人将指日可待,实现第三支柱“可替代模式”和“哑铃型”三支柱养老金体系未来可期。

    从国际比较来看,据粗略的数据统计与检索,转型国家中只有波兰(第二和第三支柱覆盖率分别是11.0%和65.7%)和捷克(第二支柱覆盖人数很少,第三支柱覆盖率是63.7%)等极少数国家建立起“可替代模式”第三支柱和“哑铃型”三支柱养老金体系;发达国家中也只有奥地利(第二和第三支柱的覆盖率分别是15.2%和16.5%)和意大利(第二和第三支柱的覆盖率分别是11.5%和14.6%)等少数几个国家实现了这个制度目标,其中,加拿大第三支柱的“可替代模式”特征最为明显,第二和第三支柱的覆盖率分别是32.0%和73.5%。此外,新西兰的养老金制度设计中没有第二支柱,第三支柱建立至今虽然只有17年,但由于采取了自动加入方式,其覆盖率高达95.0%,因此,新西兰特殊的制度设计不适用“模式评估法”,不在本文研究范围。

    如前所述,“模式评估法”瞄准的是第三支柱覆盖人数能否超越第二支柱覆盖人数,是两个支柱各自覆盖人数的相对标准。本文提出第三支柱两种模式和三支柱体系两种类型的评估标准,其目的是为中国第三支柱的模式选择和三支柱养老金体系的发展结构提出未来制度目标,因为在多层次、多支柱养老金体系的制度改革、制度变迁过程中,各级决策者实际上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制度抉择的考验。

    (二)“本土政策评估法”:成就不俗

    第三支柱养老金主要发端于1994年世界银行出版的研究报告《防止老龄危机——保护老年人及促进增长的政策》,至今恰好30年。30年来,在世界银行这部研究报告的倡导和推动下,各国政府先后建立第三支柱养老金。从本文检索查阅到的资料看,建立第三支柱的国家约近50个,每个国家第三支柱的制度设计均带有明显本土文化传统特色,在加入资格和领取资格等很多方面存在诸多差异。为适应不同群体的需求,很多国家建立起多个第三支柱计划,它们以不同形式的税优政策支持、不同的缴费比例和领取方式、不同的加入方式,为不同年龄段或不同职业状态的居民提供更多的可选择性和便利性。粗略估算起来,第三支柱养老金的数量将超过60个。

    因此,不同国家第三支柱养老金法定参加人的“范围”和“基数”大相径庭,覆盖率测算口径不具有可比性。因此,在很多情况下,当测度一国第三支柱养老金覆盖率时只能根据该国的具体政策进行计算,这就需要了解该国的制度设计、参加门槛和参加资格。例如,加拿大第三支柱由EET和TEE两种不同税优模式的制度构成,前者要求参加人必须是领薪人,后者要求参加人的资格很宽松,只要是18岁以上拥有社会保险号的劳动者均可参加,因此,加拿大这两个制度的法定参加人范围相差非常悬殊。再如,新西兰2006年建立的第三支柱“奇异果储蓄计划”采取自动加入方式,规定自雇人员和18岁以下人员均可通过计划提供商加入,几乎没有年龄资格限制,法定参加人范围非常宽泛。

    还有些国家对第三支柱设置很多“子账户”,其加入的年龄规定不尽一致,参加人员基数需仔细甄别,计算起来十分复杂。例如,日本的第三支柱由EET型的iDeCo(延税型个人养老金)和NISA(免税型个人养老金)两部分组成,其中,NISA账户分为三类,每个类型的加入条件不同,普通账户和储蓄账户针对的分别是20岁以上居民,少年账户针对的是0—20岁居民。再如,英国的第三支柱养老金计划数量更多一些,其中的ISA(个人储蓄账户)分为“成年账户”和“少年账户”,在成年账户里又分为现金、股票、创新金融和终身等四个账户,其中,终身账户只有40岁以下才可开立,等等。

    综上所述,本文权且将“一国一策”的覆盖率测算方式称之为“本土政策评估法”。德国里斯特养老金制度设计相对简单,规定参加基本养老金制度的25—64岁年龄组人群可参加第三支柱,其法定参加人范围略小于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政策覆盖率。那么,根据前文关于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的参加范围和资格规定,如何从另一个视角即从“绝对评估标准”来测度个人养老金制度落地以来的覆盖率、透过这个“本土政策覆盖率”来评估个人养老金制度运行绩效以及发展前景?

    根据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的人社局官网公布的数据,其城镇职工和城乡居民的全部覆盖人数为2.75亿人,由于很多城市没有公布其中的退休人数,本文根据人社部官网公布的数据,得出全国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内退休人数与该制度全部覆盖人数(含退休人员)的比率为27.1%,据此得出36个城市及地区的参保人数据为2.00亿人(减去退休人数),进而得出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的个人养老金的覆盖率为20.2%,即在36个城市及地区符合参加资格的劳动者中,开立个人养老金账户的人数为五分之一。这个结果充分说明,在现行制度设计下,作为“绝对评估标准的”个人养老金覆盖率已取得不俗的成绩。

    (三)“国际流行评估法”:差距不大

    由于“本土政策评估法”的统计口径和统计结果不适用于跨国横向比较,有些国际组织在评估三支柱养老保险制度覆盖率时试图将分母改为某个年龄队列人群,以期将“本土政策评估法”的结果予以“国际标准化”。最常见的国际流行的做法是OECD将15—64岁的年龄队列作为“法定”的参加各类养老金的范围,即将这个人群作为分母,将“本土政策评估法”测算的实际参加人数作为分子,由此得出一个可比口径的统计结果。故此,笔者暂且将OECD使用的这个经过无量纲化处理的测算方式称之为“国际流行评估法”。

    根据上述“国际流行评估法”的公式,笔者先从36个城市及地区的统计局发布的2022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中获取各城人口规模,加总后为3.9亿人;再从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2年人口统计数据中推算出15—64岁的劳动就业年龄人口为9.6亿人,得出该年龄队列占总人口的比例为68.2%;据此得出36个城市及地区15—64岁劳动就业年龄人口规模,进而得出36个城市及地区的个人养老金覆盖率为15.2%。

    “国际流行评估法”的评估结果显示,在“绝对评估标准”的可比口径下,实施仅半年的36个城市及地区的第三支柱养老金覆盖率就超过了保加利亚、克罗地亚、马耳他、罗马尼亚、立陶宛和斯洛文尼亚等转型国家,也超过了法国、葡萄牙和南欧发达国家意大利,与西班牙仅一步之遥,而这些国家建立第三支柱的时间平均要比中国早25年左右,这说明中国第三支柱养老金战果初现。但同时,图3显示,与大多数转型国家和绝大部分发达国家相比,中国个人养老金覆盖率还存在一定差距,在2024年个人养老金制度推向全国时需对其制度设计继续进行优化。

    四、面临挑战:投资收益率浮亏导致制度运行进入怠惰状态

    在本文提出的理论评估框架中,指标评估体系中覆盖率指标要素测度的是个人养老金参加人数在其相对应的法定参加人数范围中的占比。这个指标要素的表现跟制度设计具有高相关,因为它涉及制度的可及性、便利性、销售适当性等。如果说制度设计是仅对覆盖率负责的内生条件且目前表现较好的话,那么,当引入外生因素即资本市场的表现时就会发现它对覆盖率也具有高相关:资本市场活跃和投资收益率较为理想则可激励扩大覆盖率,反之则不利于扩大覆盖率,甚至在既定的覆盖人群中将致使制度产生“怠惰性”。

    发达国家的经验表明,就第三支柱养老金的替代率而言,投资收益的贡献率远大于个人的缴存金额,因此,怠惰的资本市场必然导致怠惰的个人养老金制度,最终必将影响养老金替代率。个人养老金制度自面世一年来,资本市场始终处于波动、下行的低迷状态,投资收益率受到明显影响,“三高”和“三低”的怠惰表现十分明显。

    (一)国内外资本市场剧烈波动,个人养老金投资收益压力巨大

    早在个人养老金制度启动之前,2022年在全球经济衰退、通胀飙升、乌克兰危机和供应链紧张等多重不利因素冲击下,各国金融市场和资本市场动荡,主要发达国家的债券市场和股票市场出现下跌,其养老金投资收益普遍出现大规模回撤。例如,美国第三支柱“个人退休账户”(IRAs)的市值从2021年的13.9万亿美元,降至2022年的11.5万亿美元,缩水2.4万亿美元;同期,第二支柱401(k)市值从7.7万亿美元降至6.6亿美元,缩水1.1万亿美元。一些头部大型养老基金投资收益率出现大面积浮亏,例如,挪威政府全球养老基金(GPFG)收益率为-14.1%,瑞典国民养老基金(AP1)收益率为-8.5%,韩国国民年金基金(NPS)收益率为-8.2%。

    在国际市场的冲击下,2022年中国经济下行压力继续加大,在内需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的压力下,资本市场股债双跌,养老基金投资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委托投资收益率仅为0.33%,是2016年委托投资运营以来最低点,最高收益率是2020年取得的10.95%。第二支柱企业年金录得-1.83%,成为自建立以来第三次负收益,2023年前三个季度收益率为1.45%,前两次出现负收益率是2008年和2011年,分别为-1.83%和-0.78%,最高收益率为2020年的10.31%(2007年的41.00%被视为特殊情况)。全国社保基金在2022年也罕见出现负收益率(-5.07%),投资收益额为亏损1380.90亿元,这是全国社保基金成立以来第三次遭遇负收益,前两次是2008年和2018年,分别是-6.79%和-2.28%,最高收益率为2006年取得的29.01%(2007年的43.19%被视为特殊情况)。2022年全国保险资金年化综合收益率虽为正值(1.83%),但也是多年来的新低。

    一年来,个人养老金投资收益率表现逐渐出现分化。在四类金融产品中,各类各款银行储蓄产品的年化利率大约在2.0%~3.5%的理性区间,养老保险产品实现了较为理想的收益,年化结算利率区间平均为3.0%~6.0%,银行理财产品全部取得正收益,收益率平均超过2.3%。总体看,上述三类产品的年化收益率受到投资市场的认可。但是,由于资本市场出现波动,权益市场震荡下行,公募基金产品的投资收益率成为个人养老金账户持有人的关注焦点:无论是目标日期基金,还是目标风险基金,无论是一年、三年短持有期产品,还是五年或没有设置持有期的产品,绝大部分公募基金产品的收益率都跌破净值。在目标日期基金中,越是远期的产品跌幅越大,因为远期产品的权益类产品仓位较高;在目标风险基金中,越是偏股型和激进型的产品跌幅越大,偏债型或混合型情况稍好,因为前者的权益类产品配比较高。通观2023年全年,全市场的个人养老金产品公募基金九成跌破净值,最高跌幅为-17.8%,平均收益率为-4.47%。

    在分析四类金融产品各自投资收益率的基本情况之后,如进一步评估个人养老金制度一年来的总体盈亏情况,则需分析四类产品在可投资资金中的分布结构。由于目前尚未公布一年来36个城市及地区的个人养老金账户资金对四类产品的购买分布数据,笔者根据对五家开户银行和某省某银行的调研结果,在剔除没有投资的沉淀于银行的缴存资金之后,对已投资资金的产品结构的分布情况进行推算,以期获得一年来个人养老金市场的投资收益情况。

    (二)四类金融产品分布情况推算及其总体投资绩效估算

    根据制度设计,个人养老金账户可投资的产品为银行储蓄、公募基金、商业养老保险和银行理财等四类金融产品。截至2023年11月初,符合规定的四类金融产品总计715种,其中,银行储蓄产品465只,公募基金162只,养老保险产品69只,银行理财产品19只。由于目前尚未公布一年来36个城市及地区的个人养老金账户资金对四类产品的购买分布数据,笔者对五家开户银行和某省某银行进行调研的结果显示,在剔除没有投资的缴存资金以后,已投资资金的产品结构分布情况见表1。

    其中,银行A至银行D的数据为四家银行总行提供的数据,银行E为某银行在某大型城市分行提供的数据,银行F为2023年6月笔者参与对某省个人养老金专项调研时某银行分行现场提供的数据。上述六家银行(剔除一家没有开立账户人数的数据以外)的开户总人数约占全国4030万开户人的43%,六家银行的缴存资金总量超过全国182亿元缴存额的60%以上,这两组数据显示的四类产品的资金分布具有一定代表性,已投资金的产品分布结构可基本反映全国个人养老金账户持有产品结构的比例情况,据此外推可得知,在全国范围内,已投资金的四类产品分布中,银行储蓄产品约占67%,公募基金占29%,保险产品和银行理财产品合计为4%左右。

    根据官方数据和相关统计报道,在个人养老金制度落地半年之际,在36个城市及地区开立个人养老金资金账户的4030万人中,有实际缴存行为的人数为900万人,实际缴存金额为182亿元,已实际投资金额为110亿元。基于上述已投资账户资金的产品流向分布,并鉴于半年的缴存额十分有限(即使在个别账户持有人缴存额为上限全额缴存的情况下),假定每个已投资的账户资金仅配置某一类产品(调研结果也大致如此),即在已投资的110亿元中大约三分之一即30亿—40亿元持有的是公募基金产品并基本处于浮亏状态,如果将已投资金额中持有公募基金的比例直接换算为已投资的账户持有人比例,大约有三分之一即150万—180万人处于浮亏状态。上述数据和估算结果显示,在参加人数、缴存人数与投资人数之间出现的断崖式下降台阶,在实际缴存额、实际投资额与持有权益类产品金额之间存在的梯度式下降趋势,是应对市场低迷的必然反应,虽然这种“怠惰式止损”行为导致的实际亏损人数及其产生的实际亏损金额不是很大,但对推进发展个人养老金制度产生的负面影响却是非常大的。

    (三)观望情绪弥漫,制度运行进入明显的怠惰状态

    个人养老金账户的缴存金额是长期资金,只有在退休日才能支取,短期波动在长期内会得到烫平,放在10年或15年甚或20年的周期来看,其长期收益将高于短期投资产品和固收类产品的收益,这是一百多年发达国家资本市场呈现的一个规律。但是,一年来资本市场波动导致个人养老金账户公募基金产品投资收益普遍亏损的现状,对刚刚落地的个人养老金制度及其开立个人账户的投资人来说无疑具有较大的负面影响。尤其是,虽然企业年金已运行20年,但由于个人账户投资选择权始终没有放开,在广大居民没有养老金账户投资经验和面对资本市场剧烈波动的情况下,几千万账户持有人的投资行为必然陷入茫然与怠惰,整个市场情绪必然弥漫着踌躇与彷徨。

    于是,个人养老金制度落地一年来出现的“三高”和“三低”现象十分明显。所谓“三高”现象(来自笔者率领调研小组在某省个人养老金基层专项座谈与访谈)主要是指:在个人养老金参加人中,为获得开户行提供的“权益奖励”(奖券) 而开立个人账户的人数比例较高;开户以后立即申请销户并打算再转到其他银行开户以获取二次“权益奖励”的人数比例较高;账户资金缴存之后立即申请“退款”遭拒后提出投诉甚至对簿公堂的人数比例较高。“三高”现象说明,很多人对参加个人养老金制度的意义及其认知还存在差距,对个人养老金制度设计的了解还很不深入,开户行和相关部门对个人养老金制度的宣传贯彻还不到位,同时还说明,开户人对养老金投资信心不足。

    所谓“三低”现象主要来自统计数据:一是相对于开户人数而言,实际缴存人数比例过低,仅为22%。在4030万开户人数中,实施缴存的活跃参加人仅为900万人左右,大大低于开立账户的人数。二是相对于税优政策规定的缴存额上限来说,实际缴存金额比例太低,仅为2.5%。截至2023年6月底的统计公布,每人缴存上限应为0.6万元与上年度的1.2万元之和,即1.8万元,4030万参加人的缴存额上限应为7254亿元,但实际缴存额是182亿元,仅为政策规定的最高缴存额的2.5%,在实际缴存人数中人均2022元,在开立账户人数中人均仅为452元。三是相对于缴存额来说,实际投资的资金比例较低,约为61%。实际缴存额相对于税优政策规定的缴存上限本来已经太低,而实际有投资行为并购买产品的资金比例更低,仅为110亿元左右,占182亿元实际缴存额的61%,39%的缴存资金沉淀为开户银行的活期存款。

    虽然个人养老金覆盖率的表现出色,但其反差巨大的“三低”现象受到业界的广泛关注,在资本市场难以在短期内改善的外部条件下,如果个人养老金在推向全国后“三高”和“三低”现象继续持续下去,路径依赖的结果将使之成为一个怠惰的制度,处于长期低效状态。在发达国家建立的自愿性DC型的第二和第三支柱补充养老金制度中,类似“三低”的怠惰性也较为常见,一些国家不断出台一些措施进行校正和治理。例如,澳大利亚允许个人开立多个账户,但试图对账户余额不足6000澳元且一年以上不活动的账户予以合并处理。在加拿大第三支柱养老金中,TEE型税优模式的“免税储蓄账户”(TFSA)也存在很多怠惰现象。例如,2020纳税年度该制度的账户持有人为1609万人,缴费人数占58.1%;按最高缴费额度进行缴存的人数仅占账户持有人的8.9%,占缴费人数的15.3%;没有投资交易行为的人数占账户持有人的比例高达73.1%,占缴费人数的126%。尽管加拿大自愿性第三支柱养老金的覆盖率在世界各国中属于最高的国家之一,但上述数据显示,其怠惰性对其未来替代率的影响将是长期的。

    在剔除处于非活跃期的失业人员、哺乳期女性、患病人员等群体之后,“三低”现象长期持续下去就意味着个人养老金制度进入怠惰阶段。比照一些发达国家账户养老金制度的情况,针对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建立初期和资本市场的现状,笔者试图在较宽口径下对个人养老金的怠惰表现进行描述并给出量化参照(表2)。

    五、理性前瞻:养老金改革的逻辑、悖论与策略

    在2023年,36个先行城市及地区的的几千万人在几百家银行网点和金融机构开设资金账户,在700多种养老金融产品中进行投资交易,这是中国养老金体系建立37年来首次出现的波及人口达3.9亿人的一次养老金融国民教育活动。同时,一年来个人养老金制度覆盖率的良好表现与收益率的尴尬遭遇为个人养老金学术研究和政策研究带来很多启发和沉思,对第三支柱和养老金三支柱体系的感悟更为透彻,并平添了一分“客户体验感”。

    这些感悟和体验归纳起来有四个方面:一是更加认识到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的关系息息相关,相融相伴,它们的发展逻辑是共生双赢,不可须臾离;二是深刻感悟到养老金制度的悖论,即资本市场严重匮乏中长期资金,但作为典型中长期资金的个人养老金却因为市场不活跃而陷入怠惰,由此成为一个谜题;三是一年来个人养老金市场运行的表现说明,个人养老金不同于其他类型养老金,它对资本市场的敏感性和依赖性、与生俱来的脆弱性和怠惰性都十分明显;四是如果说在第一和第二支柱养老金的发展中制度设计占主导作用,第三支柱的诞生则意味着养老金体系改革进程从制度设计的“单轮驱动”从此将转变为完善制度设计与完善资本市场相结合的“双轮驱动”的历史发展阶段。

    (一)养老金逻辑:养老金与资本市场共生共存,实现双赢

    在过去的一年里,动荡的国际金融市场和波动的国内资本市场不仅使扩大内需和稳定外贸受到影响,个人养老金制度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和严峻考验。2023年7月24日,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研究和分析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提出“要活跃资本市场,提振投资者信心”;2023年10月30日至31日,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召开,再次提出“活跃资本市场,更好支持扩大内需”,做出“尽快建设金融强国”战略部署,提出“做好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

    2023年下半年以来,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和证监会等监管部门为贯彻落实中央精神多次召开会议和机构座谈会,出台一揽子措施,包括推动股票发行注册制走深走实、加强各项基础制度和机制建设、加大投资端改革力度、吸引更多中长期资金、降低印花税等市场交易成本、优化交易环境、提高上市公司质量、培育一流投资机构、推进公募基金费率改革、延长国有保险公司考核周期,等等。近来,监管层还表示,在活跃资本市场、营造各类中长期资金入市的政策环境、加快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的步伐等方面将提出更多务实举措。

    中央提出活跃资本市场的目的是为了提振投资者信心,而个人养老金账户持有人是资本市场的重要投资者群体。养老金通过对各种金融工具的投资为经济增长做出贡献,成为一种生产要素,尤其在支持基础设施、技术创新等风险投资领域发挥独有的功能;同时,通过提供投资回报的机会使养老金获取超额风险回报。资本市场作为养老金的一个投资平台,可提供股票、债券、房地产和另类投资等不同资产类别,降低和分散养老金投资风险;同时,养老金产品通过行业分析和尽职调查做出正确的投资决策,进而有助于价格发现。

    中央在关键时刻如此密集和明确地提出活跃资本市场和提振投资者信心,表明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相辅相成的逻辑关系从上到下早已形成全社会的共识:繁荣的资本市场需要发达的养老金,发达的养老金离不开活跃的资本市场;提振投资者信心自然包括提振个人养老金的投资者信心,活跃资本市场会唤醒怠惰的个人养老金,并为其带来丰厚的风险回报,从而提振养老金账户持有人投资信心,进一步扩大个人养老金覆盖率、提高实际缴存率和投资活跃率,形成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的正向互动与良性循环。

    (二)养老金悖论:养老金与资本市场互为前提,彼此制约

    在2023年7月以来中央决策部门提出活跃资本市场一揽子措施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多次提到加快中长期资金入市步伐、扩大中长期资金源头活水、吸引更多的中长期资金等,呼吁“各类中长期资金与资本市场相互促进、协同发展”,明确指出各类中长期资金中包括养老金、保险资金、银行理财等,尤其认为发展权益投资正当其时,因为中国资本市场持股占比太低,还不足6%。过去半年来,中央相关部门的公开表态越来越明确无误地告诉人们,包括养老金在内的中长期资金匮乏是影响资本市场健康发展的主要原因之一。

    决策部门的这个判断其实是在解释这样一个逻辑关系:养老金作为长期资金,天然契合长期投资、价值投资、责任投资理念,是资本市场资本形成的主要贡献者和压舱石,而资本市场可为养老金提供多样化的投资机会,并能实现养老金资产组合的多元化和长期回报。养老金通过参与资本市场的证券交易,可促进资本市场的流动性,进而提高资本市场的效率,同时,可通过长期持有资产来为资本市场提供稳定性,减少市场波动性反过来又可提高养老金投资回报的稳健性。

    但是,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的这个逻辑在2023年个人养老金实施过程中却遇到一个悖论:资本市场由于匮乏养老金等中长期资金而长期低迷,导致刚落地的个人养老金制度陷入“三高”和“三低”的怠惰状态,反过来,怠惰的养老金制度不能为资本市场带来新的中长期资金的源头活水,资本市场匮乏养老金的窘境又得不到缓解,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的互动由此而陷入怠惰的循环之中。个人养老金与资本市场的发展互为条件,相互制约,彼此尴尬,呱呱落地的养老金“睡”在资本市场的门口,究竟谁先“激活”谁——这成为一个问题。

    2023年见证的这个养老金悖论看似一个迷思,有“蛋生鸡鸡生蛋”之妙。其实,根据笔者的早前分析,全球68国仅养老基金持股占比平均水平就达20%,发达国家平均30%左右,有些国家个别年份甚至接近或超过40%。达成共识比较容易,关键在于如何理解这个迷思和破解这个悖论。2023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在政策实施上强化协同联动、放大组合效应,在政策储备上打好提前量、留出冗余度。”

    (三)养老金改革:个人养老金诞生后,“单轮驱动”将转向“双轮驱动”

    2023年首次见证的养老金悖论所揭示的是个人养老金与资本市场互为条件的制约关系,意味着在个人养老金诞生之前,养老金体系改革面对的问题和各方面的关切主要聚焦在养老金自身的制度设计上,彼时,外部资本市场与养老金体系的联系还不是那么紧密,资本市场的表现对养老金产生的影响还不那么大。如前所述,虽然其他各类养老金投资收益率有些年份(例如,2022年)也遭遇过挫折和回撤,但总体看,它们的投资回报表现普遍受到业内的赞许,从未像2023年个人养老金那样遭遇过如此尴尬。

    例如,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成立以来采取的始终是银行储蓄的保值增值方式,直至2017年才实行市场化的委托投资,六年来年均收益率为5.44%,远高于此前的银行协议存款利率;再如,第二支柱企业年金自建立以来就实施市场化投资,年均收益率为6.58%,在国内投资界被普遍认为是佼佼者;再如,全国社保基金成立以来的年均投资收益率为7.66%,被国内机构投资者视为翘楚,即使与国际一流养老基金机构投资者的业绩相比也属于第一方阵。

    但是,一年来个人养老金实践中出现的“三低”显示,中国养老金体系改革从2023年起踏上新的征程:与其他支柱养老金不太一样,同为市场化运作的个人养老金既要在制度设计上历经个税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的“连续试错”,又要经受住来自资本市场的外部考验;既要“摸着石头过河”、不断实施制度创新的探索,还要直面资本市场波动的不确定性;既要接受自身制度设计的“内生风险”测试,还要勇于应对资本市场波动的“外生风险”。因此,个人养老金制度的发展与成长既要依靠自身制度的不断完善,还要依赖资本市场的不断完善,“两个完善”缺一不可。

    个人养老金制度一年来的实践还向业界显示,2023年不仅是中国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元年,也意味着是中国养老金体系完善制度设计与完善资本市场“双轮驱动”的元年,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完善资本市场“轮子”的重要性不亚于完善制度设计“轮子”的重要性。个人养老金制度要真正落地扎根需同时应对来自制度内外两个方面的挑战。对个人养老金而言,如果说完善制度设计是其“生存”的必要条件,主要为扩大覆盖面负责,完善资本市场就是其充分条件,主要为制度活跃性负责,以防止个人养老金陷入怠惰性的循环之中。

    落实中央一再提出的活跃资本市场、提振投资者信心,不但可活跃个人养老金、提振参加人信心,还可扩大中长期资金源头活水,进而形成资本市场与个人养老金的良性循环。因此,个人养老金制度改革实施“双轮驱动”,既是一个趋势,对决策者来说也是一个策略。这就自然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同一个资本市场环境下,个人养老金包括投资收益率在内的相关参数表现不如其他各类养老金?很显然,这与第三支柱养老金独有的一些特征高度相关。

    (四)养老金市场:相较于其他各支柱,个人养老金独有的四个特征

    相较于第一和第二支柱养老金,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属性的特征主要有四个:运转流程上的去中心化、劳动关系上的去组织化、激励约束机制上的去雇主化、待遇计发上的完全精算中性。一年多的市场化运作实践证明,当个人养老金遇到资本市场不活跃时,上述四个制度属性特征就会很快衍生出分别与其相对应的敏感性、依赖性、脆弱性和怠惰性四个特征。下面主要以市场化运作的企业年金为参照进行比较分析。

    第一,对资本市场的敏感性更高一些。这是由于两个制度的不同设计所决定的。一是决策模式不同。企业年金采取的是集中决策模式,职工个人没有投资选择权,资产配置由受托人决定并与投资管理人和委托人进行会商,而个人养老金采取的是分散决策模式,账户资产配置由参加人个人决定,市场上出现的任何异动都会引起账户持有人的极大关注并迅速反映在投资行为上。二是委托代理结构不同。企业年金实行的是多层委托代理,在参加人与资本市场之间存在多层“缓冲垫”,职工对市场的敏感性逐渐衰减,而个人养老金的委托代理只有一层,参加人直面市场波动,市场上所有风吹草动都会直接传导到每一个参加人,进而影响每一个参加人的投资行为。

    第二,对资本市场的依赖性更大一些。这主要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是在账户资产规模中来自投资收益的比例占“大头”。经过几十年的积累和复利效应之后,在正常的回报率条件下,退休时个人养老金账户资产规模主要来自投资收益,因此,参加人对市场表现和投资回报的依赖性较大,而企业年金个人账户资产结构中有雇主配比缴费部分,投资收益对账户资产规模的贡献率小于个人养老金。二是个人养老金投资收益率更加依赖于“外生”的资本市场表现。绝大部分账户持有人是非金融投资专业人士,接受的金融教育十分有限,对资产配置、投资策略和产品选择等专业知识较为陌生,主要是“靠天吃饭”,而企业年金的打理主要由企业内设的专职业务人员、外包的专业人士和市场不同角色的专门金融机构来完成,情况稍好一些。

    第三,天生的脆弱性更明显一些。投资收益率的决定方式存在差异性。一是在集中决策模式下,大中型企业的年金投资收益率是经过多个组合平滑之后在计划层面再次平衡的结果,最后再计入到职工个人账户,其收益率是经过多道“集体缓冲”之后统一调整的结果,而分散决策模式下的个人养老金投资收益率将直接承受来自市场的波动,个人之间的收益率差距很大。二是大中型企业年金计划作为委托人的话语权较大,投资管理人在其激烈竞争中只能追求“绝对收益”,并将之作为一个不二的业界潜规则才能生存下去,因此,企业年金的收益率嵌有一定的“柔软的刚性”因素。这也许就是投资选择权20年来始终难以放开的主要原因之一。而个人养老金则不存在多层委托代理下“绝对收益”的“柔软的刚性”因素,其脆弱性必然大于企业年金。

    第四,内在的怠惰性更强一些。作为雇主计划,企业年金的个人账户收益由三部分构成,即个人缴费、雇主缴费和投资收益,其中,根据制度设计,雇主提供的缴费率高于雇员缴费率水平,作为一种“福利”对雇员具有明显激励性。但个人养老金没有任何来自外部配比缴费的支持,在市场波动或遭遇下挫时,参加人为了及时止损会迅速调整其缴存行为或停止其投资行为,其“制度遵缴率”呈明显下滑状态,整个制度自然会陷入怠惰状态。此外,在制度初创时期,参加人数量和账户缴存额都很有限,单一产品在单一金融机构形成的资金池也都很小,不利于资产配置和优秀投资经理的调配,影响产品收益率,进而成为诱发账户持有人怠惰性的主要原因之一。

    总之,即使在发达国家,当资本市场出现剧烈波动时,第三支柱养老金的社会平均收益率也低于同期该国第二支柱养老金的投资收益率。

    六、结语

    第一,关于本文提出的评估框架的评估。本文建立的理论评估框架中提出的“评估两分法”与两年前笔者提出的“模式两分法”一脉相承,相对评估标准的建立只是评估中国本土第三支柱养老金模式的一个独特视角而已,因为第三支柱存在“模式选择”问题就是从中国学者和中国国情的独有角度提出的一个命题,当然也可运用于对国外第三支柱养老金模式的评估,而绝对评估标准的建立和纳入则是对中国个人养老金进行跨国比较的一个“频谱仪式参照”。中英文检索中鲜有涉及第三支柱养老金评估框架的信息,作为一个学术探索,笔者构建这个理论评估框架的目的旨在体现国家和决策者的价值判断与发展理念,观察和跟踪制度运行的客观进展。本文的评估结果显示,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覆盖率一年来在36个城市及地区的表现较为理想,其制度目标预期已基本实现,前景喜人,2035年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发展目标可期。

    第二,关于覆盖人数的“活跃性”与缴存投资行为的“怠惰性”的评估。个人养老金制度运行一年来的实践说明,一方面,覆盖人数超出预期,显示出其制度设计中的“活跃性”,另一方面,参加人的缴存和投资行为表现出浓厚的“怠惰性”,极大地抵消了制度覆盖率的较好表现。很显然,参加人的“怠惰性”来自现实中资本市场的“不活跃”,长此以往,个人养老金有可能成为一个怠惰性有余、活跃性不足的低效制度,对几十年后个人养老金替代率的负面影响将是深远和致命的。这说明,个人养老金制度的建立与发展在相当程度上将取决于资本市场这个“外生条件”改革的成功与否,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的改革从此将从制度设计的单纯“单轮驱动”转向制度设计完善与资本市场改革相结合的“双轮驱动”发展阶段。

    第三,关于制度设计完善在“双轮驱动”中作用的评估。与试点五年多的个税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相比,2023年个人养老金覆盖率的表现堪称质的飞跃,但当面对怠惰的资本市场就随之也陷入怠惰状态,这是否意味着未来个人养老金改革进入“双轮驱动”之后就可以“坐等”资本市场的发展、作为“内生条件”的制度设计就没有改革的空间和必要?很显然,正确的答案:一是个人养老金的四个制度属性和四个运行特征相较于其他类型养老金更需要“双轮驱动”;二是国外第三支柱养老金在制度设计上有些做法值得中国根据具体国情予以吸纳和扬弃;三是当若干经济体资本市场处于同一发展水平且绩效表现旗鼓相当时,制度设计就自然成为第三支柱养老金表现的决定性因素;四是中国个人养老金制度设计在很多方面存在进一步完善的空间,既不可掉以轻心,也不应一蹴而就,笔者对此将另文专述。

    第四,关于养老金逻辑与养老金悖论的评估。中国资本市场长期消沉不振,需要引入包括养老金在内的中长期资金,而各类养老金从投资资本市场获得的超额风险回报说明,资本市场与养老金相辅相成,这是发展养老金的一个重要逻辑,关于这一点全社会上下早已达成广泛共识。但同时,个人养老金实施一年多的实践则提出了一个悖论,资本市场不活跃对初露头角的个人养老金具有严重的负面影响,尤其在比较分析同为市场化运营的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和第二支柱企业年金时发现,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对资本市场的敏感性和依赖性明显大于第一支柱已投资的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其与生俱来的脆弱性和怠惰性明显大于第二支柱企业年金。中央及时提出活跃资本市场、提振投资者信心,其中包括提振个人养老金投资者信心,完善资本市场不仅可扩大“当期内需”,也可扩大“中远期内需”,对提高全民退休收入和稳定消费预期意义重大。重要的是,个人养老金的发展壮大可同步“反哺”资本市场,而怠惰的资本市场则有可能“反对”甚至“反噬”养老金。

    第五,关于个人养老金在中国养老金体系金融化改革进程中前景的评估。中国养老保险制度肇始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进入21世纪以来,市场化投资的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先后建立,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余额和城乡居民当期收支的部分结余也逐渐进入市场投资体制,养老保险制度金融化改革进程不断深化。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的启动标志着中国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中最后一个完全市场化运营的支柱搭建起来,金融化演变进程中的养老金体系从此进入一个新阶段。在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的五篇金融大文章中,个人养老金制度作为资本市场的一支重要中长期资金的源头活水,在养老金融“链接”普惠金融与数字金融的制度安排中发挥的作用愈发显示其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必将为中国养老保险体系金融化改革进程做出应有贡献。

    参考文献

    [1]郑秉文.养老金三支柱理论嬗变与第三支柱模式选择[J].华中科技大学(社会科学版),2022(2):20-37.

    [2]中国政府网.《关于印发<天津滨海新区补充养老保险试点实施细则>的通知》(保监厅发〔2008〕32号)[EB/OL].(2008-06-21)[2023-12-11].https://www.gov.cn/gzdt/2008-06/21/content_1023419.htm?from=814e.com.

    [3]中国政府网.《国务院关于推进上海加快发展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建设国际金融中心和国际航运中心的意见》(国发〔2009〕19号)[EB/OL].(2009-04-14)[2023-12-11],https://www.gov.cn/gongbao/content/2009/content_1303637.htm.

    [4]中国新闻网.秦利:深圳有望试点个人税收递延养老保险[EB/OL].(2010-09-08)[2023-12-15].https://www.chinanews.com/cj/2010/09-08/2519871.shtml.

    [5]广东省人民政府官网.中国保监会与深圳市政府将加紧合作 正式签署合作协议[EB/OL].(2010-03-29)[2023-12-15].https://www.gd.gov.cn/gdywdt/tzdt/content/post_66771.html.

    [6]中华全国总工会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领导小组办公室编.第九次中国职工状况调查·报告卷[M].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2023:34-35.

    [7]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官网.《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关于个人税收递延型商业养老保险与个人养老金衔接有关事项的通知》(金规〔2023〕4号)[EB/OL],(2023-09-05)[2023-12-16].http://www.cbirc.gov.cn/cn/view/pages/governmentDetail.html?docId=1125910&itemId=861&generaltype=1.

    [8]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官网.《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关于适用商业健康保险个人所得税优惠政策产品有关事项的通知》(金规〔2023〕2号)[EB/OL].(2023-07-06)[2023-12-16].http://www.cbirc.gov.cn/cn/view/pages/governmentDetail.html?docId=1115898&itemId=861&generaltype=1.

    [9]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官网.人社部举行2023年二季度新闻发布会[EB/OL].(2023-07-21)[2023-12-20].http://www.mohrss.gov.cn/SYrlzyhshbzb/dongtaixinwen/fbh/202307/t20230721_503273.html.

    [10]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官网.2023年三季度全国企业年金基金业务数据摘要[EB/OL].(2023-11-29)[2023-12-29].http://www.mohrss.gov.cn/xxgk2020/fdzdgknr/shbx_4216/shbxjjjg/qynjjd/202311/t20231129_509684.html.

    [11]21世纪经济报道网.郑嘉意:历时17年、参与员工超2万、满意度达90%……我国首份企业年金计划运行至今,成效如何?[EB/OL].(2023-12-05)[2024-01-03]. 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31205/herald/1911b04d5129092d 55187418695ce50c.html.

    [12]OECD, Pension markets in focus 2022[R],OECD Publishing,Paris,2023(6):15.

    [13]加拿大金融机构监管局官网.Registered Pension Plans (RPP) and Other Types of Savings Plans-Coverage in Canada[EB/OL].(2021-03-01)[2023-12-03].https://www.osfi-bsif.gc.ca/Eng/oca-bac/fs-fr/Pages/rpp_rpa_2020.aspx.

    [14]新西兰金融市场监管总局官网.KiwiSaver Annual Report 2022[R].FMA(Financial Markets Authority), p.2.

    [15]新西兰国家统计局官网.National Population Estimates: at 30 June 2021[EB/OL]. https://www.stats.govt.nz/information-releases/national-population-estimates-at-30-june-2021.

    [16]世界银行.防止老龄危机——保护老年人及促进增长的政策[M].北京: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95.

    [17]加拿大金融机构监管局官网.Registered Pension Plans (RPP) and Other Types of Savings Plans-Coverage in Canada [EB/OL].(2022-04-06)[2023-12-13].https://www.osfi-bsif.gc.ca/Eng/Docs/rpp_rpa_2022.pdf.

    [18]新西兰政府官网.KiwiSaver[EB/OL].(2022-03-18)[2023-12-03].https://www.govt.nz/browse/tax-benefits-and-finance/kiwisaver/.

    [19]日本金融厅官网.FSA Weekly Review No.521, January 19, 2023[EB/OL]. https://www.fsa.go.jp/en/newsletter/weekly2023/521.html.

    [20]英国政府统计局官网.Commentary for annual savings[EB/OL].(2021-06-15)[2023-09-21]. https://www.gov.uk/government/statistics/annual-savings-statistics/commentary-for-annual-savings-statistics-june-2021.

    [21]人社部官网.2022年度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事业发展统计公报[EB/OL].(2023-06-20)[2023-12-03]. http://www.mohrss.gov.cn/xxgk2020/fdzdgknr/ghtj/tj/ndtj/202306/t20230620_501761.html?eqid=cc7d66eb0000061e00000003649658ab&wd=&eqid=c2bebb0200004cf80000000664df2c61.

    [22]ICI.2022 investment company fact book(the 62nd edition), the 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M]. Washington DC, 2022:139.

    [23]ICI.2023 investment company fact book(the 63rd edition), the investment company institute[M]. Washington DC, 2023:99.

    [24]挪威央行投资管理机构官网.Returns[EB/OL].(2023-06-30)[2023-08-20].https://www.nbim.no/en/the-fund/returns/.

    [25]瑞典国民养老基金(AP1)官网.AP-Fonden annual report 2022[EB/OL].(2023-03-14)[2023-12-03]. https://wwwap1se.cdn.triggerfish.cloud/uploads/2023/03/ap-fonden-ar-2022-klickbar_eng-final.pdf.

    [26]韩国国民年金基金官网.Investment performance[EB/OL].(2023-10-31)[2023-12-01]. https://fund.nps.or.kr/jsppage/fund/mcs_e/mcs_e_03_01.jsp.

    [27]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官网.2022年4季度保险业资金运用情况表[EB/OL].(2023-02-15)[2023-12-01].http://www.cbirc.gov.cn/cn/view/pages/ItemDetail.html?docId=1095978&itemId=954&generaltype=0.

    [28]界面新闻.吕文琦等:个人养老金一周年“新期待”:产品更好挑,收益更稳健,提取更灵活[EB/OL].(2023-11-25)[2023-12-01].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10443702.html.

    [29]澳大利亚政府官网.Treasury laws amendment (protecting your superannuation package) Act 2019[EB/OL].(2020-6-23)[2023-12-01].https://www.legislation.gov.au/C2019A00016/latest/text.

    [30]加拿大政府官网.Benefit and credit statistics[EB/OL].(2022-12-29)[2023-12-01].https://www.canada.ca/en/revenue-agency/programs/about-canada-revenue-agency-cra/income-statistics-gst-hst-statistics.html.

    [31]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分析研究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N].人民日报,2023-07-25.

    [32]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召开,习近平李强做重要讲话[N].人民日报,2023-11-01.

    [33]樊融杰.活跃资本市场一揽子政策措施确定[N].中国银行保险报,2023-08-22.

    [34]吴晓璐,毛艺融.中国证监会召开部分证券基金私募机构座谈会 还有一批活跃资本市场的措施正在加紧推动[N].证券日报,2023-08-19.

    [35]吴晓璐.“四管齐下”活跃资本市场 更好发挥枢纽功能[N].证券日报,2023-11-03.

    [36]樊融杰.学习贯彻中央金融工作会议精神 加快建设中国特色现代资本市场[N].中国银行保险报,2023-11-03.

    [37]杨雨萌.财政部加强国有商业保险公司长周期考核[N].中国银行保险报,2023-10-31.

    [38]中国政府网.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主要负责人谈金融工作,传递重要信号[EB/OL].(2023-12-05)[2023-12-08].https://www.gov.cn/lianbo/bumen/202312/content_6918477.htm.

    [39]樊融杰.证监会党委传达学习贯彻中央金融工作会议精神 加快建设中国特色现代资本市场[N].中国银行保险报,2023-11-03.

    [40]中国证监会官网.中国证监会召开机构投资者座谈会[EB/OL].(2023-08-24)[2023-12-1]. http://www.csrc.gov.cn/csrc/c100028/c7427954/content.shtml.

    [41]梁银妍.中国证监会召开机构投资者座谈会提出 为中长期资金参与资本市场提供更有力保障[N].上海证券报,2023-08-25.

    [42]证监会官网.证监会有关负责人就活跃资本市场、提振投资者信心答记者问[EB/OL].(2023-08-19)[2023-12-01]. https://www.gov.cn/lianbo/fabu/202308/content_6899063.htm.

    [43]郑秉文.面向2035和2050:从负债型向资产型养老金转变的意义与路径[J].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3):20-37.

    [44]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 习近平发表重要讲话[N].人民日报,2023-12-13.

    [45]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基本养老保险基金受托运营年度报告(2022年度)[R/OL].(2023-11-04)[2023-12-03].https://www.ssf.gov.cn/portal/xxgk/fdzdgknr/cwbg/yljjndbg/webinfo/2023/11/1700669400777267.htm.

    [46]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22年度全国企业年金基金业务数据摘要[R/OL].(2023-03-21)[2023-12-01]. http://www.mohrss.gov.cn/shbxjjjds/SHBXJDSzhengcewenjian/202303/t20230321_497095.html.

    [47]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全国社会保障基金理事会社保基金年度报告(2022年度)[R/OL].(2023-09-28)[2023-12-03]. https://www.ssf.gov.cn/portal/xxgk/fdzdgknr/cwbg/sbjjndbg/webinfo/2023/09/1697471208931

    本文转自《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 中国证监会行政处罚书(韩飞)(2024.2.9)

      当事人:韩飞,男,1974年出生,住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以下简称《证券法》)有关规定,证监会对韩飞从业人员违规买卖股票案进行了立案调查、审理,并依法向当事人告知了作出市场禁入的事实、理由、依据及当事人依法享有的权利。应当事人韩飞的要求,证监会于2023年9月19日举行了听证会,听取了当事人及其代理人的陈述和申辩。本案现已调查、审理终结。

      经查明,当事人存在以下违法事实:

      一、韩飞从业情况

      韩飞1997年6月至今任职于长城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城证券),于2004年5月取得中国证券业协会一般证券业务执业资格,执业证书编号S107*******096,2005年2月至2022年4月涉案期间,历任长城证券南宁民族大道证券营业部总经理、长城证券创新产品开发部副总经理、长城证券营销管理总部副总经理、长城证券广州天河北路证券营业部总经理、长城证券南宁民族大道证券营业部临时负责人、长城证券广东分公司总经理、长城证券经纪业务总部总经理及长城证券副总裁等职务,属于《证券法》第四十条第一款规定的不得买卖股票的证券业从业人员。

      二、“韩浩”等六个证券账户由韩飞控制使用

      (一)证券账户基本情况

      韩浩身份证由韩飞长期持有并使用,经核查,韩浩与韩飞为同一人。“韩浩”国信证券深圳泰然九路营业部账户(以下简称“韩浩”账户)于2010年3月18日开立,资金账号190******781,下挂上海股东账户A27*****99、深圳股东账户014****388,三方存管银行账户为工商银行6222***********4325,该账户由韩飞实际控制使用。

      韩某超是韩飞的父亲。“韩某超”长城证券广州天河北路营业部账户(以下简称“韩某超”账户)有两个子账户,其中普通账户开立于2010年10月27日,资金账号180******988,下挂上海股东账户A33*****15、深圳股东账户002****103;信用账户开立于2012年12月7日,资金账号180******988,下挂上海股东账户E00*****40、深圳股东账户060****554,三方存管银行账户为招商银行6226********7682。

      张某兰是韩飞的二嫂。“张某兰”长城证券呼和浩特锡林南路营业部账户(以下简称“张某兰”账户)有两个子账户,其中普通账户开立于2011年9月27日,资金账号360******688,下挂上海股东账户A30*****18、深圳股东账户014****990;信用账户开立于2013年3月4日,资金账号360******688,下挂上海股东账户E00*****62,深圳股东账户060****443,三方存管银行账户为招商银行6226********7783。

      麦某笑是韩飞的妻子。“麦某笑”长城证券南宁民族大道营业部账户于2005年2月16日开户,资金账号220******551,下挂上海股东账户A45*****41、深圳股东账户002****299,三方存管银行账户为工商银行9558***********8584。“麦某笑”桂林穿山东路营业部普通账户于2016年6月16日开立,资金账号840******666,下挂上海股东账户A45*****41、深圳股东账户002******299;信用账户于2016年7月8日开立,资金账号840******666,下挂上海股东账户E04*****51、深圳股东账户060****246,三方存管银行账户为招商银行6226********8886。2016年6月,“麦某笑”南宁民族大道营业部账户余股转托管至“麦某笑”桂林穿山东路营业部账户,南宁民族大道营业部账户停用,因此将上述两个账户合称“麦某笑”账户。

      麦某锋是韩飞的妻妹。“麦某锋”长城证券深圳深南大道证券营业部账户(以下简称“麦某锋”账户)有两个子账户,其中普通账户开立于2010年8月2日,资金账号050******737,下挂上海股东账户A30*****43、深圳股东账户014****020;信用账户开立于2021年7月8日,资金账号050******737,下挂上海股东账户A30*****43、深圳股东账户060****516,三方存管银行账户为中国银行6013***********1717。

      上述证券账户合称“韩浩”等证券账户组。

      (二)“韩浩”等证券账户组资金情况

      “韩浩”账户大额资金(50000元以上,以下均按此口径统计)累计转入2490000元,其中2070000元直接来源于韩飞工行4000***********8005账户工资收入,420000元来源于其妻麦某笑银行账户基金赎回资金。该账户累计转出资金2500000元,其中1000000元直接去向韩飞招商银行账户用于购买基金,1500000元去向工商银行归还韩飞银行贷款。

      “韩某超”账户累计转入资金2060500元,其中2000000元直接来源于韩飞招商银行4682********5888账户,最终来源于其他账户代收转入的韩飞个人应得奖金。该账户累计转出资金6610000元,直接去向均为韩飞招商银行4682********5888账户,最终去向为韩飞归还房贷、投资和消费等。

      “张某兰”账户只有一笔大额资金银证转入1,500000元,资金直接来源于韩飞招商银行账户,最终来源于韩飞赎回基金、财付通代发备用金及韩飞工资收入。截至调查日,该账户未银证转出过资金。

      “麦某笑”账户累计转入资金3050000元,其中2500000元直接来自韩飞招商银行账户,最终来源于韩飞其他银行存款及个人银行贷款。该账户累计转出资金5371097.24元,其中2877225元直接去向韩飞工商银行账户,最终去向“张某兰”账户;1000000元直接去向韩飞招商银行账户,最终用于韩飞归还他人借款;1,250000元用于以麦某笑名义投资私募产品。

      “麦某锋”账户自开立以来共进行7次50000元以上银证转入,共计957000元,其中822000元来源于麦某笑招商银行账户,最终主要来源于麦某笑个人其他账户转入及理财产品到期回本。截至调查日,该账户开立以来从未进行过银证转出。

      (三)“韩浩”等证券账户组操作情况及交易记录重合情况

      调查发现的177****9561手机号码是“韩浩”等证券账户组主要使用的下单手机号码,设备名为“DESKTOP-BFD7JGQ”电脑、“VAIO”电脑为“韩浩”等证券账户组的主要下单电脑,“韩浩”等证券账户组委托下单使用的电脑终端存在交叉关联。

      其中,2016年1月至今,“韩浩”等证券账户组共有140笔广东省外下单、交易金额122066605.09元,其中137笔交易与韩飞出行记录匹配,匹配金额118323258.57元,匹配度96.93%。

      “韩浩”等证券账户组具有交易品种集中、交易期限长、交易轨迹集中、交易频率偏低的特点,且账户之间交易品种高度重合,资金去向均为韩飞投资、购房和消费等。

      综上,“韩浩”等证券账户组与韩飞存在人员、资金、行为、交易设备高度关联,结合账户的交易特征、相关交易IP地址与韩飞工作及出行同轨迹等客观证据,认定“韩浩”等证券账户组由韩飞控制使用。

      三、韩飞使用“韩浩”等证券账户组的交易情况

      2010年3月24日至2022年4月14日,韩飞使用“韩浩”账户买卖股票金额为553261532.85元,截至2022年9月30日盈利12308716.84元。

      2010年10月28日至2022年1月26日,韩飞使用“韩某超”账户买卖股票金额为2283522665.47元,截至2022年9月30日盈利29447801.69元。

      2011年9月27日至2022年1月26日,韩飞使用“张某兰”账户买卖股票金额为776040189.76元,截至2022年9月30日盈利6580423.29元。

      2005年2月17日至2022年3月8日,韩飞使用“麦某笑”账户买卖股票金额为700808988.56元,截至2022年9月30日盈利8646687.78元。

      2010年8月3日至2021年10月20日,韩飞使用“麦某锋”账户买卖股票金额为66122159.09元,截至2022年9月30日盈利1701237.93元。

      上述证券账户合计交易金额4379755535.73元,截至2022年9月30日盈利58684867.53元。

      上述违法事实,有任职资料、涉案账户开户资料、涉案账户交易资料、银行账户资料、手机取证记录、出行记录、通话记录、询问笔录、交易所盈利计算结果等证据证明,足以认定。

      证监会认为,韩飞的上述行为违反了《证券法》第四十条第一款关于禁止证券公司从业人员直接或者以化名、借他人名义持有、买卖股票的规定,构成《证券法》第一百八十七条所述违法行为。

      在听证中,韩飞提出如下申辩意见:

      第一,关于韩浩的身份。韩浩并非当事人,该身份系当事人的二哥韩某。一是韩某作证称韩浩是在90年代为多占商品粮指标所购买的一个身份。二是韩飞家庭之所以长住在以韩浩名义购买的广州**湾房屋,则是因为该房屋由当事人父母出资购买,且当事人父母此前长期与当事人家庭同住。三是“韩浩”账户是由韩某本人开立。

      第二,关于账户组的资金情况。一是事先告知书统计的资金数额与当事人统计的资金的数额存在细微不一致。二是事先告知书仅仅截取韩某超和张某兰账户部分时间段,又遗漏各账户所有人自身投入情况。三是账户组的资金主要为各账户独立运作炒股,部分资金往来均属于家庭之间正常的款项往来,有合理事项印证,该等资金往来均无法证明韩飞家庭获得相应资金收益,更无法证明韩飞控制该等账户以及账户中的资金,故不属于韩飞获益的所得应予以扣除。

      第三,关于账户组在广东省外下单的匹配情况。一是省外行程重合度数据是统计口径经选择所形成,且显然不够客观公允。二是省外下单中,首先存在多笔显然与当事人行程存在冲突的交易,以交易日为口径比例达30%;其次,偶合行程中,当事人显然无下单时空间的也不在少数;再次,当事人省外出差行程年均100次以上,存在少量重合具可能性;部分交易日的IP查询情况因所处地理位置不能排除通讯信号偏差原因;事先告知书认定的省外下单实际为唐某华或其委托邓某志操作。三是IP地址本身在实践中存在不准确的各类客观因素,现有技术手段也可篡改IP地址,以IP地址进行比对显然存在偏差的极大可能。

      第四,账户组主要由唐某华控制使用。一是各账户持有人系亲属,且均由证券经纪人唐某华操作,证券组账户交易策略相同且交易品种集中显然是正常情形。二是下单手机号码177****9561手机号一直由唐某华使用。唐某华使用多个设备,或临时委托其他交易员帮忙下单,均属正常操作,账户组各账户之间就下单终端存在一定程度的交叉关联显然合理正常。三是进行比对的电脑设备名本身非唯一性,系用户可自定义的命名,以此进行所谓设备终端的比对,是严重的逻辑错误。四是当事人的手机及电脑未出现在账户组任何一次交记录中,故不是韩飞交易的所得应予以扣除。

      经复核,证监会认为:

      第一,关于“韩浩”账户的控制使用问题。相较于韩某在听证会上自认是韩浩的证言,证监会对于“韩浩”账户实际使用人的认定已形成“明显优势”:一是根据公安机关协查资料显示,“韩浩,4123**********0017,曾用名韩飞、韩建红,系户主三子”,而“韩某的曾用名为韩长江”。二是韩浩身份证使用人在银行办理信贷及征信业务的出行记录与韩飞匹配,与韩某不匹配。三是“韩浩”账户的开户预留电话为韩飞本人手机号码188****8820,联系地址为韩飞身份证住址。韩飞本人手机号码188****8820还多次登录和操作“韩浩”账户下单。四是“韩浩”账户省外下单交易IP与MAC与韩飞高度吻合,转入及转出资金基本为韩飞银行账户。五是当事人提供“韩浩”账户开户签名为韩某的笔迹鉴定,仅可能证明“韩浩”账户或由韩某开立,但无法证明韩浩即韩某,亦无法证明“韩浩”账户由韩某实际控制使用。

      第二,关于资金流水的问题。一是当事人对于韩某利用当事人出借的集资建房的资金炒股数年的主张,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支持。二是事先告知书认定的“韩浩”等证券账户组仅包括6个证券账户,并不包括“韩浩”等证券账户组账户名义人的全部证券账户,且统计资金时按照五万元以上资金作为统计口径。三是“韩浩”等证券账户组中的部分账户从其他未认定账户转托管的股票,已按期初市值作为成本予以扣减。

      第三,关于广东省外下单IP地址匹配问题。一是本案以违法所得作为计算处罚金额的标准,因此以成交的下单交易作为计算广东省外下单的统计口径并无不当。当事人认为不应截取部分时间段进行比对,证监会实际已调取所认定的全部时段交易证据并结合资金、工作地点、出行记录及言词证据进行分析及综合认定。二是使用IP地址进行辅助认定属于证监会执法惯例,将广东省外下单IP与当事人出行记录的匹配程度作为认定本案账户控制关系的维度之一并无不当。三是当事人称广东省外下单主要由唐某华或唐某华委托邓某志操作,经核查,140笔省外下单记录与当事人韩飞的出行记录、交易轨迹匹配,与唐某华或邓某志不匹配。四是对于省外下单IP地址与韩飞出行记录匹配,当事人所称恰好正在省外参加会议、恰好正在当地调研且无下单交易的操作时空间、因距离近出现信号重叠、正乘坐交通工具无法下单等理由均不属于合理解释或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说明,证监会不予采信。

      第四,关于“韩浩”等证券账户组主要由唐某华控制使用问题。当事人及代理人在听证过程中主张6个证券账户并非账户名义持有人或韩飞交易而主要由唐某华使用177****9561手机号下单,并且下单终端名称可以修改,因此证券组账户交易策略相同且交易品种集中,对于前述主张当事人均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经补充核查,从交易时间、轨迹及资金来源和去向等方面,当事人韩飞提供的由唐某华交易“韩浩”等证券账户组证据未达到“明显优势”,故相关交易所得不应予以扣除。对于当事人所称其手机或电脑均未出现在“韩浩”等证券账户组任何一次的交易记录中的申辩意见与现有证据不符。

      综上,证监会对韩飞的申辩意见不予采纳。

      当事人韩飞的违法行为恶劣,情节较为严重,依据《证券法》第二百二十一条和《证券市场禁入规定》(证监会令第185号)第三条第二项、第四条、第五条、第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证监会决定:对韩飞采取10年证券市场禁入措施。

      自证监会宣布决定之日起,在禁入期间内,除不得继续在原机构从事证券业务、证券服务业务或者担任原证券发行人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职务外,也不得在其他任何机构中从事证券业务、证券服务业务或者担任其他证券发行人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职务。

      当事人如果对本市场禁入决定不服,可在收到本市场禁入决定书之日起60日内向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申请行政复议,也可在收到本市场禁入决定书之日起6个月内直接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复议和诉讼期间,上述决定不停止执行。

      中国证监会

      2023年12月22日

  • 冯万奇:中国债务问题中的关键堵点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4年第1期。

    企业、居民与国家过度举债的风险

    现代企业的生产要素主要包括土地、资本、技术、水、电、劳动力及设备等。其中资本来源分类为股权类资本和债权类资本,负债经营是现代企业经营过程中解决资金来源的常见方式。对于企业来说,举债经营虽然能增加企业的流动资金,提高企业的经营效率,帮助企业提升盈利能力。但如果过度举债,企业需要偿还的本金和利息超过了企业经营活动产生的净现金流金额,企业又没有其他途径的融资能力时,企业的经营就会逐渐陷入困境。因此一般情况下,企业经营活动净现金流金额至少要能覆盖当期需要偿还的债务本金和利息,否则企业就会面临资金紧张的窘迫感,资金链就会断裂。最近恒大集团陷入财务困境就是民营房地产企业陷入困境的著名案例;2023年11月25日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依法对“中植系”所属财富公司涉嫌违法犯罪立案侦查,对解某某等多名犯罪嫌疑人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即是民营投资理财类金融企业陷入财务困境的重磅例证。

    目前,我国国有企业的平均负债率处于较高水平。根据《国务院关于2022年度国有资产管理情况的综合报告》:2022年,中央企业国有资产(不含金融企业)总额109.4万亿元、负债总额73.7万亿元、国有资本权益21.8万亿元,平均资产负债率67.3%。2022年,地方国有企业资产总额230.1万亿元、负债总额145.0万亿元、国有资本权益72.9万亿元,平均资产负债率63.0%。汇总中央和地方情况,2022年,全国国有企业资产总额339.5万亿元、负债总额218.6万亿元、国有资本权益94.7万亿元,平均资产负债率64.4%。

    同样地,居民过度举债,如果超过了自身和家庭的收入,结果造成入不敷出,同样也会给自身和家庭带来较大的信用风险,如果逾期,轻则自己会成为失信人,重则自己及家庭的财产可能会被冻结。据央行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上半年末,居民贷款余额为73.29万亿元,再加上住房公积金贷款6.89万亿元(2021年末),居民债务余额达到了80.18万亿元,以2021年GDP计算,当前居民债务/GDP比率已经升至70%。我国居民的平均负债率处于较高水平。

    与此类似,国家过度举债也会带来较大的风险。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10月26日,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经高达33.67万亿美元,相较2023年6月3日美国暂缓31.4万亿美元债务上限生效(至2025年年初),债务总额增加了2.27万亿美元。预计到2030年将超过50万亿美元。

    但现在,这种长期依赖大额举债的策略已经开始暴露出美国潜在的风险。为了控制通货膨胀和稳定经济,美国开启了多轮加息。经过多次加息后,美国联邦基准目标利率已经上升到5.25%到5.5%之间,这个利率已经创2001年以来的最高水平。高利率意味着较高的借贷成本。由于近年来美联储加息,巨额债务仅利息支付一项已成为美国联邦政府的长期财政负担,也成为美国公共债务支出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公布的数据显示,2022年的综合利率约为1.25%,美国政府支付了4400亿美元的国债利息。2023年预计加权利率为1.89%,国债利息将达5770亿美元,大涨30%。当前美联储隔夜利率已高达5%,2024年的利息支出至少8000亿美元,逐年增高。美国已走上“借新还旧”的歧路。

    中国的国家债务也达到了较高的水平。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网站发布的《2023年11月份金融市场运行情况》,截至11月末,我国债券市场托管余额为156.9万亿元。其中,银行间市场托管余额136.1万亿元,交易所市场托管余额20.8万亿元。分券种来看,国债托管余额28.5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券托管余额40.4万亿元,金融债券托管余额37.9万亿元,公司信用类债券托管余额32.4万亿元,信贷资产支持证券托管余额1.8万亿元,同业存单托管余额14.5万亿元,商业银行柜台债券托管余额554.8亿元。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2023年11月社会融资规模存量统计数据报告》记载,截至2023年11月末,全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为376.39万亿元。全社会负债规模处于较高水平。

    宏观杠杆率是一国总债务与国内生产总值(GDP)之比。根据中国人民银行调查统计司公布的资料:我国宏观杠杆率增幅总体稳定,2017年以来宏观杠杆率增幅总体稳定,杠杆率年均增长约4.8个百分点,比2012~2016年年均增幅低8.6个百分点。2017~2019年我国宏观杠杆率总体稳定在253%左右,初步实现稳杠杆目标。2020年疫情暴发后,杠杆率阶段性上升至280.2%。2021年回到272.5%。与主要经济体相比,疫情以来我国杠杆率增幅相对可控。国际清算银行(BIS)最新数据显示,2021年三季度末美国(281.1%)、日本(416.8%)、欧元区(282.1%)杠杆率分别比2019年末高26.0、36.4和25.0个百分点。同期我国杠杆率比2019年末高19.1个百分点(275.1%),增幅比美、日、欧元区分别低6.9、17.3和5.9个百分点,增幅相对而言并不算高。

    从以上官方公布的数据来看,我国宏观杠杆率2021年也达到了272.5%,说明我国的整体债务规模也是比较高的,这与全社会的整体感受是吻合的。目前部分省市地区偿债出现困难就是债务规模较大带来的风险的体现。

     美国与中国的国家债务风险对比分析

    (一)两国债务对应的底层资产分析

    两国债务对应的底层资产均为第一产业——农业、畜牧业,第二产业——制造加工业,第三产业——金融等服务业。在第一产业及第三产业上,中国均弱于美国,但中国的第二产业强于美国。中国、美国、德国和日本一直被称为四大工业国。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已经超过了美、德、日之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网站,新华社2023-01-17发布的《2022年我国GDP突破120万亿元 增长3%》新闻稿,2022年全年,全国工业增加值达到40.2万亿元,制造业增加值达到33.5万亿元,均居世界首位。

    2021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达到31.4万亿元,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比重由2010年的18.2%提高到29.8%。2021年美国制造业增加值为2.50万亿美元,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比重为15.3%,位居全球第二;2021年日本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比重为5.9%,位列全球第三;2021年德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的比重为4.7%,位列全球第四。美国、德国、日本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的比重合计为25.9%,仍低于中国的29.8%。2021年度中国制造业增加值位居世界首位,并且超过了美国、德国、日本三大工业国之和。

    中国债务对应的底层资产中第二产业更为强大,并且中国的债务背后对应有大量的实体项目投资,如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项目等,它们都是可以带来长期经济回报的实体资产。而美国的债务主要是依赖消费、金融服务以及由巨额的战争支出形成的,比如美国向乌克兰、以色列提供的巨额战争援助,在伊拉克、阿富汗发生的巨额战争支出、美国每年巨额的军费支出等。通过债务对应的经济结构对比,可以看出美国的债务问题更严重、债务质量较差。近期,美国派出国务卿、财政部长、商务部长、气候特使等高官轮番访华,其主要目的是希望中国购买其发行的美元债券,这就说明了其债务问题的严重性。

    笔者认为美国目前的债务状态和崩盘前的恒大集团很相似——债务余额巨大、不断地高息揽存(超过5%的利率是很可怕的),而自身的盈利能力不足。如果美国不改变其经济结构,不削减其军费支出和战争支出,不下大力气压缩其财政支出,美国发生债务违约风险、发生经济危机只是时间问题。

    而事实上,美国已经发生了债务违约。2023年7月30日,日本所持一笔价值2842亿美元的美国国债到期后未能及时偿付,动摇了全球对于美元国债作为最安全避风港的信心,全球三大国际评级机构之一的惠誉国际将美国长期美元债务评级从AAA下调至AA+。这是1994年以来惠誉首次下调美国的信用评级。 

    (二)解决我国债务问题的关键

    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于2023年10月30日至31日在北京举行。结合党的十八大以来金融工作,会议分析了金融高质量发展面临的形势,部署了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金融工作。同时设立了中央金融工作委员会作为党金融工作的具体办事机构。这充分说明了决策层对中国各个层面债务问题的高度重视。

    通过中国、美国的债务对比分析,我们可以比较明显地看出,解决债务问题的关键是两个方面:

    一是提升债务对应的底层资产的盈利能力,特别是第二产业加工制造业的盈利能力,提升其获取现金流的能力,也就提升了加工制造业的偿债能力。

    二是适当降低贷款利率,特别是全面降低民营企业、居民个人的利息负担水平,通过降低利息成本进而降低土地、房屋的购置成本,进而提升民营企业的盈利能力,促进民营经济的发展,增加就业,增强居民的消费能力。

     对企业和居民承担的利息费用的案例分析

    以某一线城市的土地一级开发三个样本为案例,本文从土地成本的源头——土地一级开发项目的具体成本构成结构,分析住宅和商业物业高成本的原因。三个样本中,前两个项目为一线城市的区级政府下属的村级集体土地一级开发项目,假定代号分别为A和B;最后一个项目是国有企业为开发主体,假定代号为C。三个项目所处的区域位置均较好,故具有较强的代表性。       

    (一)土地一级开发成本中的财务费用即利息成本较高

    三个样本项目均使用了银行借款、其他机构融资,利息费用占比较高:在项目立项时,三个样本项目均面临资金不足的情况,因此三个样本项目均使用了银行借款,部门项目除了银行借款外还使用了非金融机构融资,因此整体看融资金额较大,利息费用较高,从三个样本项目看,财务费用占土地一级开发总成本的比例平均达到了17%。详见表1。 

    (二)居民购买商业住宅的成本中承担了较高的利息

    作者通过对三个样本项目的土地一级开发项目的基本情况(表2)和三个样本项目的挂牌成交情况的递进分析,最终推导出三个样本项目中居民承担的最终利息成本占住宅总成本比例的分析明细表(表3)。通过层层推导分析发现,居民购买住宅承担的土地一级成本中的利息费用平均达到了土地一级开发总成本的17%,在不考虑开发商开发房地产过程中承担的利息成本情况下,居民购买住宅最终承担了占房价25%~30%的商业及公积金贷款利息费用,该比例处于较高水平。

    适当降低国有经济生产要素价格,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增强居民消费能力

    (一)当前形势下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增强居民消费能力的政策建议

    2023年7月1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了《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意见》,从持续优化民营经济发展环境、加大对民营经济政策支持力度、强化民营经济发展法治保障等八方面提出了31条具体要求。

    在近期及当期情况下,导致民营经济较为困难的原因,除了其他因素外,各种生产要素价格较高是重要原因,涉及面较广的生产要素主要有:贷款利息(与土地房屋购置成本、长短期借款资金成本有关)、房租或折旧(与土地一级开发成本、借款利息有关)、电力、燃气、汽油柴油、钢材等各种原材料以及物流成本。

    在我国不同于发达国家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国有经济的占比较高,部分行业国有经济的总营收甚至超过了50%,国有经济涉及面较广,如航空航天、金融证券保险、邮电通信、石油石化、电力、钢铁化工等,国有经济在保基本、保民生、保稳定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因其大多处于基础地位,多位于产业链的上游,故上游国有经济控制的生产要素的价格直接对下游消费品和服务形成了重大影响,最终承担者大多为民营经济及居民个人。

    国有经济相关行业和企业形成的税收以外的净利润通过国有资本收益上缴财政部门形成国家投资国有企业的投资收益,形成中央政府的财政收入来源之一,用于国家的经济建设。以国有金融行业的利润情况举例说明,2022年度,六大国有商业银行的税后归母净利润统计如表4:

    在当前经济形势下,基于我国特有的国有经济独特制度优势,建议将国家能够控制和影响的产业链上游的生产要素价格适当下调,国有经济让出的利润即可以传递给民营经济和居民个人,比如降低银行贷款利率,适当降低电力、汽柴油、燃气等各类能源价格,适当降低钢材、煤炭等重要原材料价格等。 

    (二)建议将国有经济中的生产要素价格调整上升为宏观经济调控工具和手段

    通过上文的分析,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土地生产要素、利息生产要素的定价政策及统筹安排对民营经济的发展和居民个人消费支出的重大影响。从房地产行业推而广之,推广到其他相关行业,基本的原因和逻辑是相通的。

    从长期来看,建议将国家能够控制和影响的产业链上游的国有经济中的生产要素价格,调整上升为宏观经济调控的重要工具和手段,充分发挥我国国有经济的独特制度优势和经济结构优势,从而实现促进民营企业发展、增强居民消费能力实现经济长期可持续发展的国家战略目标。

  • 陈嘉禾:为上证指数正名

      最近资本市场上的一件大事,就是频频爆发的上证指数点位保卫战:先是3000点保卫战,然后又是2900点保卫战。在新媒体时代,上证指数这个位于舆论中心的股票指数,难免受到许多嘲笑。

      其实,上证指数的长期增长速度是很高的,甚至比许多历史悠久的股票指数都要高得多,比如美国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简称“道指”)。

      沪指回报领先  美国三大指数

      根据Choice金融终端的数据,道指发布于1896年5月26日,到2023年已经有127年的历史。在这127年间,道指从40.94点上涨到3.74万点,累计涨幅913倍。

      有人也许会说,看看人家美国的股市,涨幅913倍,创造了多少财富。但是这913倍涨幅是在127年间取得的,道指年复合增长率(CAGR)是5.5%。

      当然,这5.5%并不能完全精准代表道指的财富回报,其中有两方面的原因:其一,这个数字要扣除通货膨胀带来的负面影响;其二,要加上股息带来的正面影响。绝大多数主流的股票指数是不包含股票派息的,但是投资者却会收到这些钱。

      如果将这两项相抵,基本上大体相当。所以5.5%的回报率,以及下面分析的各个股票指数的长期回报率,在反映真实回报率方面,也可以算八九不离十了。

      道指在127年里取得了5.5%的CAGR,上证指数如何?答案可能让许多嘲笑上证指数的投资者大跌眼镜,上证指数的CAGR几乎是道指的2倍。

      上证指数的基期(也就是成立日期)是1990年12月19日,基点(最开始的点位)是100点。设立33年之后的2023年12月21日,上证指数的点位是2918点。33年累计涨幅是28倍,CAGR是10.8%,几乎是道指的2倍。

      在2023年12月21日,上证指数正处于一个熊市点位。根据Choice金融终端的数据,其当天的PE(市盈率,前溯12个月,下同)只有12.4倍,而同一天道指的PE则有25.4倍。如果上证指数和道指的估值一样,上证指数的CAGR会更高。

      比完道指,再来看看标准普尔500指数(简称“标普500指数”)。在美国市场,标普500指数作为一个成立时间稍晚、覆盖面更广的指数,往往被更多投资者所看重。

      不过,标普500指数成立时间晚,是相对道指而言的,从具体时间来说一点都不晚。

      标普500指数是标准普尔公司从1957年开始编制的,但是它的基期则早在1928年,基点为10点。截至2023年12月21日,标普500指数收报4746点,在96年里涨幅达到474倍,CAGR为6.6%,其长期增长速度大约只有上证指数的60%。

      即使是代表着美国科技行业的股票指数——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简称“纳指”),其从成立以来的CAGR,其实也不如上证指数,这绝对是一个超出许多投资者认知的事情。

      从1971年2月8日的100点,到2023年12月21日的14963点,纳指在53年里上涨了149倍,期间CAGR达到9.9%,仍然比上证指数的10.8%要低。在复利投资中,即使是1个百分点的区别,长期造成的差异也是巨大的。以100年为例,9.9%的CAGR带来的回报是1.26万倍,而10.8%的CAGR所能带来的回报是2.84万倍。

      巨大波动性  拖累沪指表现

      看完了以上对比,你是不是感到很吃惊?上证指数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一个股票指数?为什么我们会感觉这个指数这么弱,还经常要打关键点位保卫战?

      背后的原因很简单,上证指数的波动太大了。

      上证指数成立于1990年12月19日,当时基点为100点。结果,仅仅过了一年半之后的1992年5月25日,上证指数就飙升到1422点,涨幅13.2倍。在那个时候,上证股票几乎是“买到就赚钱”。根据Choice金融终端的数据,当时上证指数的PE(市盈率)为让人震惊的1071倍,PB(市净率)则高达26倍。

      1000多倍市盈率买股票,这样的交易长期回报要能好,那真是奇怪了。

      类似的事情,在2007年再一次上演,上证指数从2005年6月6日的最低998点(注意这个点位,比13年前1992年的点位还要便宜,高估值带来的危害实在太大了),飙升到了2007年10月16日的6124点,而根据Choice金融终端的数据,市盈率也从17倍飙升到了54倍。

      由以上的历史数据我们可以看到,上证指数虽然有着优秀的长期增长速度,CAGR比美国三大股票指数其实都高,但是它的波动性实在是太大了。

      这种巨大的波动性会让投资者在赚钱的时候忘乎所以,也会让投资者在赔钱的时候无比沮丧。在这样一个巨大的波动性市场中,我们应该怎么赚钱呢?让我们先来看一个故事。

      三年不飞 飞将冲天

      根据《太平御览》记载,春秋时的楚国国君楚庄王,即位之初是一个典型的昏君。他当了三年的国君,政令一道都不发,天天喝酒玩乐,而且还下了一道命令:谁敢劝我我杀谁。

      结果,天下不怕死的人还是有(就像今天不怕亏损在熊市中以低估值买入的那些投资者一样)。楚国有个人叫伍举,冒死进谏。楚庄王这个昏君,“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抱着美女在音乐厅等着这个不怕死的伍举。

      伍举说:“山上有一种鸟,三年不飞不叫,大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结果,楚庄王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这只鸟啊,三年不飞不鸣,但是一旦飞起来,天下都会害怕。

      后来,楚庄王习气不改(就像今天的熊市不会突然就反弹直接变牛市一样,总要在底部拖延很长时间),又有个叫苏从的人去进谏。这次进谏以后,楚庄王彻底改观,史载他“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悦”。一扫昏君形象,杀贪官污吏数百人,任用贤能之士数百人,楚国就此兴起,楚庄王也成为名载千秋的春秋五霸之一。

      所以,对于上证指数这种长期增长其实很高,但是经常“几年不飞,偶尔一飞冲天”的股票指数,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我们是应该在它多年不飞的时候,嘲笑它的某某点位保卫战,弃它而去,还是应当在这些时刻,寻找指数中所包含的优秀、低估值的股票,然后等待它们将来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呢?聪明的读者,看完楚庄王的故事,我想你一定找到了答案。

  • 亚历山德拉·普罗科彭科:俄罗斯经济“过热”之下的“不可能三角”

    2023年俄罗斯经济将以创纪录的发展速度给所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国内生产总值增速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工业和工资增长为两位数,失业率处于历史最低水平。大多数国家似乎只能羡慕这些指标。但问题是,这些数字不能代表经济健康,而是俄罗斯经济过热的体征——克里姆林宫在消耗战中的赌注过高导致的经济过热。

    弗拉基米尔·普京的“不可能的三角”是:为战事提供足够资金;让民众安居乐业;确保宏观经济平稳。是的,俄罗斯经济表现出了对制裁的抵抗力,但今天的所有成功都是通过透支未来实现的。

    军事问题

    这场军事冲突不仅对普京政权来说是一种重要存在——现在连经济秩序也围绕它形成。2024年国家的优先事项是继续对乌克兰采取军事行动,并相应地在军队、安全部队和所谓的新领土上大把花钱。

    这场冲突将花费6%的GDP,再加上安全部门的支出,花费超过GDP的8%。如今,俄罗斯在国防上的支出远超过了美国在伊拉克战争期间的支出比(当年占GDP的3.8%)。自苏联时代以来,军事支出首次超过社会支出(社会支出不到GDP的5%)。在新领土上(不包括克里米亚)已经投资了1.7万亿卢布(合180亿美元),2024年预计将再向这些地区投资近5万亿卢布。

    从形式上讲,由于这些支出,俄罗斯经济将比世界经济增长得更快。今年GDP增长可能超过3%,这一数字会在俄罗斯的各类宣传和普京总统竞选演说中被广泛提及。然而,他们未必会提及增长的三分之一以上源于战争。

    与战事高度相关的军事工业生产正在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服务于前线的各类民用品生产——从靴子到药品——增速略慢一点。这场冲突改变了俄罗斯工业的结构,军事方向开始取代民用方向。

    产能利率为80.9%,企业实行三班倒。这意味着经济没有潜力来增加供应。因此,需求的任何增加都会导致价格的上涨。

    随着国防和安全支出的增加,国家正在削减基础设施和国民经济的支出。军事部门不仅消耗了平民的财政资源,而且也消耗了劳动力。异常低的失业率正在拖累俄罗斯经济,因为人手短缺。

    失业率为2.9%,表明经济中就业率最高。动员、军事合同和军工企业产量的增长使85万劳动力进入了非社会生产部门。经历了2022年的两次移民浪潮,情况变得更糟。虽然有成千上万的俄罗斯人后来回国了,但仍然有50万人真正离开了。在一般企业中,技术工种和普通蓝领都严重短缺。战事也推高了工资,让市场过热。

    企业以不同方式解决人手短缺问题。许多企业实行三班倒;雇用妇女进入传统的男性岗位,如车工、机床操作员和司机;在某些地方,青少年也被雇佣,这实际上是一个24小时不停的生产过程。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俄罗斯经济已经沉迷于军事领域。这意味着战事的结束将导致一个强大的结构性冲击。工业结构从战时状态返回平时轨道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民生领域

    军事开支不仅使经济升温,还使人民的钱袋鼓了起来。由于劳动力短缺,企业不得不向剩下的人支付高薪,或者从其他部门吸引他们过来。新西伯利亚、萨马拉、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下诺夫哥罗德和图拉等国防工业企业集中的地区的工资增长速度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与战事有关的钱款大大减少了贫穷人数。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俄罗斯人比例自1992年以来首次下降到9.8%。在低收入群体中,收入增长最快的地区是车臣、布里亚特、阿尔泰边疆区、阿尔泰共和国和达吉斯坦,这些地区的男性参战人数最多。2024年,这一势头很可能会持续下去——政府将不得不向死伤者家属支付2-3万亿卢布。

    2023年,俄罗斯形成了新的中产阶级群体。虽然它的核心是受过教育的专家和商人,金融部门的员工和IT行业的代表,但现在军方和安全部门的人加入进来。

    事实上,在俄罗斯中产阶级的结构中,有一部分创造性的企业家和创意产业的代表,部分地离开或失去了收入,他们的地位被国家强力部门人员所取代。高额支付将使政府陷入一个陷阱:即使财政收入状况恶化,也必须保持高额支付,否则强力部门——尤其是那些有战争经验和提供武器供应的社会群体——可能会对政权稳定造成不良后果。

    工资和公共支出的增长通过消费使经济过热。普京在军事冲突开始后对政府的第一批指示之一是确保“大众消费品”的供应。因此,平行进口迅速合法化。

    然而,这种机制可以预见地阻碍了国内生产的发展——如果进口成品更便宜,为什么要发展自己的生产?现在,联邦安全会议正在考虑如何禁止平行进口,而不会大幅拉高价格或造成商品短缺。毕竟,任何短缺都会激活对苏联式排队和“该死的90年代”的记忆。那么,“普京的俄罗斯只会变得更强”的说法将无法通过现实的检验。

    宏观经济稳定性

    如果俄罗斯经济在宏观层面保持稳定,那么继续为战争提供资金并维持目前的公共支出水平将更容易。但通过国防开支和对民众、企业贷款的补贴来刺激国内需求(截至2023年11月1日,补贴贷款总额已达到GDP的7%),这对普京一直引以为豪的宏观经济稳定来说,是一枚定时炸弹。

    一方面,国际制裁将俄罗斯与外部冲击隔绝开来(除了油价波动)。另一方面,俄罗斯比战前更加依赖于石油。2024年,政府计划获得石油和天然气收入11.5万亿卢布(占GDP的6.4%),占国库总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

    2024年的预算是基于俄罗斯石油价格约为每桶70美元的预测而制定的。要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布伦特原油的年平均价格维持85美元以上,而且西方国家无法限制克里姆林宫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与这种乐观预测的任何一点偏离,都会使俄罗斯的财政状况更加不稳定。

    不利于宏观经济稳定的泡沫在抵押贷款领域膨胀。2023年前10个月,俄罗斯银行发放了6.3万亿卢布的抵押贷款,比2022年同期增长72%。优惠贷款是主力,占贷款总额的70%。

    政府拒绝减少优惠抵押贷款,这是一个重要的支持措施,以支持有强大游说力量的开发商。但有两个问题。首先是优惠抵押贷款保留了预算的回归结构。本质上,是由纳税人,包括最贫穷的纳税人,来补贴中产阶级的抵押贷款。

    第二个问题是,超过60%的贷款人将一半以上的收入用于偿还贷款。依赖军事支付的安全部队成员和其他“特别军事行动”参与者获得了优惠贷款。如果失去了这一收入来源,他们将很难偿还贷款,特别是在价格上涨的情况下。

    军事冲突和由此产生的不平衡加剧了通货膨胀的螺旋式上升。通胀率已经超过7%,到今年年底可能超过央行7.5%的预期上限。这种动态迫使俄罗斯银行抬高利率(目前为15%),并将其长期保持在两位数的水平。到2024年,平均利率预计在12.5-14.5%之间,短期内不太可能降低。

    像“АвтоВАЗ汽车”和“俄罗斯铁路”这样的大型工业公司要求当局为公司债务提供补贴,因为关键利率在上升,而“俄罗斯石油”的首席执行官伊戈尔·谢钦则更进一步,要求央行与主要出口商协调利率。

    对克里姆林宫来说,高利率不仅意味着来自行业游说集团的抱怨源源不断,而且意味着形象问题。健康的经济不需要两位数的关键利率,它需要价格以可预测和温和的方式上涨。

    宏观经济不稳定的另一个指标是汇率波动。卢布兑美元从50卢布到100卢布的快速抛掷已经成为战争和制裁形成的新常态。随着预算规则的废除,汇率完全由贸易流决定。因此,当出口收入达到上限,进口需求继续增长时,汇率突破了100卢布兑1美元的水平。

    这对普京来说是个麻烦。首先,100以上的汇率将大幅提高进口替代和平行进口的成本,加速价格上涨。第二,让市民担心。当局无法消除卢布走弱的主要原因——进口支出。可以控制资本流动。此外,通过行政手段应对价格上涨:限制鸡肉、石油产品、谷物的出口量,并以高额罚款为威胁迫使零售商限制加价行为。

    强制出售外汇收益会引发货币贬值情绪,加剧通胀预期。卢布的不良声誉促使企业和民众将储蓄转换为外汇,并将资本撤出该国。而非市场的价格限制方法只会使未来的价格上涨更加剧烈。

    “不可能三角”

    普京似乎相信,俄罗斯帝国和苏联崩溃的主要原因是财务管理不善。因此,俄罗斯经济由专业的技术官僚统治,总统听取他们的意见。

    眼下,经济在短期内看起来是可持续的:人民币和黄金储备并不太让人担心外债问题。尽管国内贷款成本上升,财政空间缩小,但俄罗斯的债务与GDP比率从历史上很低的水平开始,因此有充足的时间。最后,当局可以转向国内资本市场手段——例如,通过将国有财产私有化,特别是部分军事工业私有化。

    与此同时,战争有其自身逻辑,技术官僚无法克服。在一个开放的经济中,不可能同时实现资本自由流动、稳定的汇率和独立的货币政策。在最好的情况下,政府和监管机构可以在两个方面取得好的结果,但同时解决这三个问题是不可能的。

    预算规则(特别是限制预算支出的规则)、资本流动自由以及中央银行的部分独立性等对宏观经济稳定至关重要的制度安排,目前都已经陷入了军事冲突的轨道。代价惨痛的“经济成功”和即将到来的选举为进一步破坏性的短期决策开辟了空间。经济过热不可避免地会导致经济衰退,如果给经济过热“降温”的机构功能失调或崩溃,经济衰退将尤其令人痛苦。

  • 氢能的地缘政治:技术、参与者和发展方向的2040展望

    本文编译自德国国际政治和安全事务研究所(SWP)2023年11月研究报告,作者:Jacopo Maria Pepe, Dawud Ansari, Rosa Melissa Gehrung

    能源地缘政治:资源、技术、权力与世界秩序

    自工业革命以来,化石燃料(煤炭、石油和天然气)一直影响着权力和繁荣的格局。长期以来,能源一直是一种权力货币和战略资产,还是冲突根源。

    技术以及资源的分配和集中,是能源地缘政治的关键。新技术可以引发开采、生产、运输和分配方面的重大变革,从而引发地缘政治力量平衡的结构性变化。然而,资源分配和技术本质上都不是“地缘政治”。相反,只有当它们被“部署在政治方向上”时,才会获得地缘政治的意义。

    市场机制和某些市场配置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依赖风险,化解冲突,并使相互依存(interdependence)非政治化。然而,现有的地缘政治力量组合会影响国家和非国家行为者的政治偏好,并最终影响市场机制。这反过来又会影响能源关系、流动和市场。

    地缘政治与能源市场之间的这种相互关系延伸到了全球秩序。一方面,能源关系有可能塑造全球框架(阿拉伯在20世纪在政治上融入世界体系就是一个例子;苏联/俄罗斯在2022年前向东欧经济体出口天然气则是另一个例子)。另一方面,全球化的框架为能源关系创造了条件。随着1991年《能源宪章条约》的签订,人们更多接受主要由西方塑造的自由、多边世界秩序。

    但是,“新”能源世界更受技术、关键原材料以及制定监管和技术标准并保持工业领先地位的愿望所支配。可再生能源资源的集中度一般较低,然而,与化石能源相比,价值链和供应链更长、更复杂、在空间上更分散;它们之间的相互联系也更紧密。这些因素使价值链和供应链不同阶段的依赖关系随着地理位置的变化而变化,使其可能变得更加复杂。国家、公共实体和私营公司都在争夺资源和运输路线,争夺关键市场、组件、生产流程、产业及其维护,甚至是投资流和融资。

    新的氢能世界(原材料、基础设施与关键资源) 

    氢的地缘政治可能会延续并加剧这些趋势。根据生产技术、认证途径、运输方式和最终产品的不同,会产生不同的价值链、供应链和生产网络。因此,技术、氢气和原材料的出口商在建立和积极塑造依赖关系方面拥有既得利益,无论是通过技术和市场领先地位,还是通过有利于生产、运输或应用中的特定技术的路径依赖关系。

    当前氢的资源、技术和运输格局呈多样态势。新的氢世界很可能会改变集中资源在能源地缘政治中的决定性作用。例如,天然气(氢的一种可能来源材料)相对集中,但其他制氢资源,如太阳能、风能以及核电厂,则分布较为均匀。

    氢的多样化可以降低地域集中的风险。同时,如镍和铂等关键原材料,它们的提取和加工对制氢至关重要。与天然气一样,这些材料也相当集中,尽管它们涉及不同的所有者。运输是另一个关键问题。建设新的或/和升级现有的基础设施(尤其是港口、货轮和管道网络)将占用大量资源,因此投资决策将形成长期的相互依存关系,并极大地影响氢能行业的参与者和权力布局。

    除技术、资源和运输路线外,政治决策(受相互竞争的连通性、产业和能源政策偏好的严重影响)对塑造市场和地缘政治发展也至关重要。当前的权力态势,尤其是不断加剧的分化、侵蚀和蚕食,将严重影响氢能源市场未来的发展。

    氢能发展:制氢与运输

    目前,作为能源载体的氢既没有全球市场,也没有地区市场,供需双方都在建立过程中。氢的生产方法、技术、产品、运输路线和应用范围非常广泛。对原材料、零部件和专业技术的不同要求,反过来又会创造出不同的能源市场结构、新的相互依存关系,以及新的权力中心。

    (一)制氢环节

    1.“灰氢”与“蓝氢”

    目前生产的大部分氢气(>99%)都来自化石燃料,没有减少随之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的方法。蒸汽甲烷转化(SMR)是迄今为止最常见的生产技术,它利用热量和水(蒸汽)从天然气中提取氢气;这一过程会排放大量二氧化碳和一氧化碳。2021年,每生产1吨天然气,就会排放12至13吨二氧化碳当量。通过SMR从化石燃料中提取的氢通常被称为“灰氢”。

    氢能价值链(简化版)

    要使氢成为低碳甚至无碳的能源载体,其生产必须去碳化。碳捕集与封存(CCS)方法可以分离SMR过程中产生的排放物,并将其封存起来,通常是封存在地下。捕获的二氧化碳还可用于生产,例如提高石油采收率或用作原材料;这一过程被称为碳捕获、利用和封存(CCUS)。这种过程将得到“蓝氢”。

    虽然这种“蓝氢”产生的碳排放量较少,但该过程并非完全无碳。剩余排放量取决于相关CCS/CCUS工厂的效率。与可再生能源(在过去几十年中得到了广泛的研究和政府支持)相比,CCS和CCUS技术在很大程度上仍不成熟,目前只能捕获总排放量的一部分。对未来减排量的估计差异很大;此外,有必要阻止天然气供应链中的甲烷泄漏。

    利用SMR生产氢气的成本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天然气的价格。从欧洲的角度来看,随着2022年能源危机的爆发,天然气价格明显上涨,有时达到约5至8欧元/kg。

    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利用天然气生产低碳氢气将开拓天然气生产商的市场,因为他们将通过已经形成的贸易关系对天然气进行出口。而碳捕集与封存(CCS)的成熟(以及天然气储量的规模)将决定化石燃料出口商在可再生能源市场所占的比重。已建成和规划中的商业设施主要位于北美、澳大利亚、北欧、海湾国家、中国和东南亚,计划到2030年扩大产能,尤其是在欧洲和亚太地区。

    2.绿氢生产

    不过,德国和欧盟正在将制氢的目标集中在利用可再生能源发电的电解水制氢上,即所谓的“绿氢”。电解是指使用电解槽将水(H2O)或其他液体分离成氧气(O2)和氢(H2)。如果电能来源是无排放的(如太阳能、风能或核能),那么电解产生的氢将是无碳的。

    目前绿氢的成本为4.60至7.30欧元/kg,相当昂贵。这些成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降低,但一般取决于开发可再生能源的成本,因此也取决于地理和气象因素。例如,据估计,2030年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绿氢生产成本约为1.90欧元/kg,海湾国家约为1.50至2欧元/kg。

    电解槽和制造电解槽所需的原材料对于扩大绿氢市场至关重要。目前主要有两种类型的电解槽:碱性电解槽和聚合物电解质膜电解槽(PEM)。

    碱性电解槽是历史最悠久、成本效益最高、应用最广泛的技术,占全球装机容量的61%。它们需要镍和(镀镍)钢。镍加工主要在印度尼西亚、中国和日本进行。由于如印尼等国家努力防止出口未提炼的镍,中国正通过战略投资确保这些矿业国家的现场冶炼能力。这使中国不仅有能力生产世界上大部分的碱性电解槽,而且还能以约190欧元/kW的价格提供这些电解槽,这是欧洲价格的六分之一。

    PEM电解槽略微更适合可再生能源的波动性供应,但其技术不太成熟,而且比碱性电解槽更昂贵。它们目前的全球市场份额略低于31%,每千瓦成本从1,300欧元到1960欧元不等。欧洲目前在PEM专利和生产方面占有优势。生产需要铂和铱,而它们的分布和潜在的供应链高度集中。南非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铂族金属储量(约91%),包括铱,其次是俄罗斯(约6%)和津巴布韦(约2%)。与碱性电解槽不同,PEM电解槽的部件供应往往集中在欧盟、美国、英国和日本的个别制造商手中。

    与化石燃料的价值链相比,利用可再生电力制氢很可能导致在新的、更加分散的价值链上出现新的出口商;这些价值链上的依赖关系也将更加分散。对资源的竞争可能会减少,但对部件、专业知识和运输方式的竞争仍然存在。

    (二)运输:管道、航运和“咽喉”

    大规模氢气运输原则上可以气体或液体形式进行:通过管道(气体)或货物运输(以液态氢形式,或氨等氢衍生品的形式)。目前最受关注的是液氨运输和气态氢的管道运输;这是因为这两种运输方式都能受益于现有的基础设施、经过测试的生产方法以及成熟的供应链和市场。

    现有的天然气管道可以重新用于氢气,也可以建造新的管道。据估计,从长远来看,管道运输是一个具有成本效益的解决方案,新建管道的输送距离可达4000千米,改造管道的输送距离可达8000千米,前提是项目要有足够的输送量。

    氢气管道的重新利用取决于天然气需求的持续下降,这与国家和地区间的天然气管道网络的广泛改造是相辅相成的。新建管道不仅需要高额的初始投资、密集的外交努力,还需要数年的时间(甚至几十年)才能完成,但也会因基础设施的僵化而造成路径依赖。此外,其固有的局限性也不利于区域间贸易。就陆上管道而言,第三方依赖的风险随着距离的增加和管道穿越国家的增多而增加。

    与管道相比,船舶可能更具竞争力,特别是在长距离运输方面。这种运输方式对网络基础设施的依赖程度较低,有利于全球贸易,而且距离对运输成本的影响也不大。虽然液氨是一种很有前途的运输方式,但其运输技术仍不成熟。这方面的关键因素是港口基础设施、货轮设计以及从氢气中提取氨的加工技术,反之亦然。

    此外,特别是对于氨等衍生品而言,投资安全和经济可行性取决于买方和卖方国家之间的协调和综合网络规划;这些措施往往会巩固长期的相互依存关系。最终,海上运输需要复杂的供应链风险管理,众多咽喉(苏伊士运河、马六甲海峡和巴拿马运河等)以及对海上航线的潜在威胁。

    地缘政治塑造的地区偏好

    关于技术和运输路线以及市场设置的早期决定凸显了未来潜在氢能参与者之间的政治竞争程度,这来自他们不同的偏好。除了资源可用性、气象条件和现有基础设施之外,参与者还有着不同的战略及地缘政治背景。

    (一)处于边缘的欧洲:一厢情愿与地缘现实

    欧盟已定位为低碳氢气的最大需求中心,旨在建立主导氢气市场。随着欧盟与美国和中国在技术和工业领域的竞争加剧,欧盟采取了多项举措以加快氢市场的发展,包括绿色交易、RE PowerEU计划、清洁氢伙伴关系和欧洲氢银行。这些举措旨在巩固欧盟在技术和监管方面的领导地位,帮助实现气候中和并增强供应自主性。

    为应对俄乌战争的影响,欧盟制定了到2030年安装超过120千兆瓦电解能力的目标,用于国内氢气生产,目标是每年生产1000万吨氢气。尽管《净零工业法》促进了CSS的发展,但重点是以可再生能源为动力的电解法。然而,因气候原因,欧盟有利于电解法生产可再生氢气的地区有限,且其产业政策、资源和技术的获取不足以迅速扩大生产规模。因此,RE PowerEU计划还设想每年向欧盟进口1000万吨氢气,但各成员国的观点不同。由于安全原因,欧盟排除了东部邻近地区在短期和中期内成为贸易伙伴的可能性。因此,欧盟只有少数几个合适的潜在贸易伙伴可以迅速扩大氢气贸易,这些伙伴主要位于北非和海湾国家。

    (二)转型期的欧亚大陆:不确定的优先事项

    尽管当前的安全环境不容乐观,但俄罗斯、乌克兰及中亚国家仍具备巨大的长期制氢潜力。欧亚大陆因其靠近欧洲和亚洲市场的地理位置,具有成为天然的摇摆生产地的潜力。然而,地缘政治和安全环境的改变已对未来氢气市场的重点和机遇产生了重大影响。

    俄罗斯在2021年的出口计划中提出,到2035年每年出口200万吨氢气,旨在巩固俄罗斯在全球能源出口领域的领先地位。然而,由于安全原因,欧洲市场已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因此,俄罗斯正专注于与印度和中国的合作,尽管这两个国家目前尚未成为主要的氢气需求和进口中心。

    乌克兰在欧盟的氢气进口计划中仍可发挥重要作用,但至少要到2035年之后才可能成为氢经济的参与者。而俄乌战争为中亚国家提供了一个机会,使它们能够在欧洲市场上替代俄罗斯和乌克兰。这些国家有兴趣提高本国(碳密集型)经济的弹性,并融入中国、欧盟、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俄罗斯等其他主要参与者的“绿色价值链“。

    目前,俄罗斯已不再是通往欧洲的主要过境国,向西出口将取决于里海经高加索连接黑海的多式联运走廊沿线的复杂物流。因此,至少在中短期内,中亚氢能的未来更有可能在亚太地区。

    (三)非洲和中东:巨大机遇满足巨大期望

    阿曼、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在实现氢(出口)经济方面可能处于领先地位。这些国家除了拥有丰富的资源,如土地、阳光、风力和天然气外,还具备在能源出口、石化工业、二氧化碳管理、强大的融资能力和灵活的决策等方面的专业知识。

    这些海湾国家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氢出口部门,以补充而非替代石油和天然气业务。此外,这些国家还致力于建立陆上价值链并增加国内附加值,比如利用氢的应用(如绿色钢铁)。从长远来看,氢经济有可能稳定当前的社会和政府权力结构,并推进该地区的地缘政治抱负。潜在的买家包括欧洲和东亚国家(尤其是韩国和日本)。然而,近期的项目授权和代表团互访表明,目前的重心正在从欧洲向东亚倾斜。

    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的地区冲突升级可能会影响氢气流向欧洲,根据起运港的不同,氢气货船必须通过两个咽喉要塞。这种升级也可能影响到黎凡特地区的氢政策。迄今为止,以色列认为自己是氢气进口国,而约旦则考虑通过前者出口氢气。北非是一个备受关注的地区。这是由于其供应(优质的再生资源,以及阿尔及利亚和埃及的天然气储备)和需求(欧盟的氢计划)共同推动的结果。

    然而,整个地区与欧盟的关系具有矛盾性。一方面,该地区希望实现经济一体化;另一方面,它又刻意表现出与众不同,如在氢气的监管要求方面。总体而言,该地区将自己定位为氢出口国。该地区将经济和政治因素放在首位,氢气与当地气候政策的关系微乎其微。

    埃及因其地理位置和基础设施而脱颖而出,但其债务危机所带来的金融风险也是一个障碍。马格里布国家受益于现有的天然气管道网络。摩洛哥已经与欧盟在不同领域开展合作,并将自己视为向欧盟出口可再生氢气的主要国家。然而,与欧盟的外交分歧和最近发生的事件给这一充满希望的潜在伙伴关系蒙上了阴影。阿尔及利亚方面,由于体制原因和专注于现有的天然气工业,似乎较少参与绿氢的过渡。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之间持续不断的冲突进一步加剧了马格里布新兴氢经济的复杂性,突尼斯和利比亚也卷入其中。

    在撒哈拉以南地区,一些国家正在考虑出口氢气,这主要是出于经济原因,而且往往是对欧盟氢外交的回应。例如纳米比亚、塞内加尔、尼日利亚、肯尼亚和南非。除南非和尼日利亚外,这些国家在能源方面相对缺乏经验。它们面临着严重的融资和基础设施限制,使得产能扩张具有不确定性,并依赖于大量的直接投资。此外,这些国家还将目光投向了东亚。例如,纳米比亚的氢战略指出,除欧盟外,它还打算向日本、韩国和中国出口。

    (四)不断变化印太地区:“氢政治”逐渐显露

    在印太地区,各国的资源禀赋、行为者偏好以及能源政策取向差异显著。中国发展氢能产业的决心是基于能源安全与能源独立方面的考虑,同时也为了推动可持续发展及产业政策的实施。中国的目标是到2025年,利用可再生能源每年生产10万至20万吨氢气,使中国成为自给自足的生产大国和枢纽国家。

    中国与美国在技术和市场领先地位方面的竞争日益激烈。目前,中国已在碱性电解槽的生产、许多原材料的提炼以及太阳能电池板等产品的生产方面走在世界前列,同时也具备一定的风力涡轮机生产能力。

    印度则致力于实现工业和价值链保护主义。该国计划到2047年实现自给自足,除了满足国内需求外,还寻求出口氢气和技术。印度已计划到2030年每年生产500万公吨氢气,主要来自电解法。然而,实现这一目标的能力受到一些复杂因素的制约,包括高资本需求、相互竞争的国家优先事项、印度与西方及中国的贸易关系以及对俄罗斯武器出口的依赖。

    至于日本和韩国,它们正集中精力将氢能用于实现经济低碳化、建立有竞争力的国内产业以及建立能源安全和战略自主权。两国都认为与中国的领土争端对能源供应构成了根本性的风险,从而进一步推动了能源多样化的努力。由于自然资源(包括土地)有限,两国都优先考虑进口。两国计划从阿曼进口绿氢,从阿联酋和澳大利亚等国进口蓝氢。

    澳大利亚希望利用其在能源出口方面的经验、目前国内的氢气生产以及资金渠道,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可再生能源超级大国。虽然与欧盟的贸易似乎是战略伙伴关系的必然结果,但欧洲将不得不与地理位置更接近的日本和韩国竞争澳大利亚的氢出口。

    同时,澳大利亚、日本和韩国都与中国有着广泛的经济联系,这不仅是因为三国在地区和平与稳定方面有着共同的利益,而且也是为了对抗中国的地区影响力。这三个国家与美国之间不断加强的军工合作是安全和地缘政治格局中的另一个因素。

    在东南亚地区,包括文莱、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传统的区域天然气出口国以及新加坡和泰国等长期进口国在内,除新加坡外,该地区各国在实施氢气雄心方面仍存在诸多限制。尽管一些国家拥有丰富的原材料资源(如镍在印尼),但它们在技术、资金和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方面仍存在不足。中国在该地区具有重要地位,尤其是因为中国正在进行以发展为导向的投资。然而,该地区各国深受持续不断的系统性冲突之苦,因此和平与稳定成为当务之急。

    (五)大开大合的美洲:拉美获得新兴出口机会

    在美洲地区,美国作为未来氢世界中具有潜在影响力的”亲消费者”(同时具备生产者和消费者角色),扮演着特殊的角色。美国对氢技术的态度基本属于不可知。根据2022年的“通货法案”等保护主义立法,美国的目标是生产蓝氢和绿氢。近期发布的美国氢战略预测,到2030年,国内清洁氢年产量预计将达到1000万吨,到2050年将增至5000万吨。这将不仅能满足国内几乎全部的长期需求,还将为美国向盟国出口留出空间。

    推动美国发展清洁氢的动力不仅源自对气候变化的担忧,还与中国的系统性竞争密不可分。其他动机还包括与中国和欧洲日益激烈的工业技术竞争,以及追求关键原材料和工业部件的弹性和供应独立性。

    在拉美,氢气正逐渐成为各国能源政策的焦点。然而,各国对氢能开发的潜力和兴趣分布并不均衡。这些国家希望通过发展氢能实现能源独立和去碳化,同时也在寻求向地区和海外出口的机会。

    智利和巴西是其中的突出例子。智利得益于其有利的地理和气候条件,绿氢生产潜力巨大,预计到2050年每年可生产1.6亿吨。该国已经计划向日本、韩国和德国出口绿氢及其衍生物。尽管智利拥有通往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但由于缺乏监管框架、基础设施和电解槽技术,阻碍了出口的启动。智利日益依赖向中国出口资源,并接受中国在资源开采和基础设施方面的投资,这很可能会影响智利的出口偏好和未来的贸易格局。

    而在巴西,气候方面的雄心壮志可能会因减贫等优先事项的竞争而退居其次。虽然巴西强调愿意在能源和气候问题上加强与欧盟的合作,但其在金砖国家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及其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偏好,可能最终会影响巴西对合作伙伴的选择。

    氢能地缘政治的三种预测情景

    随着技术的多样化、全球价值链的相互交织以及地缘政治和路径依赖中不相容的偏好,新兴的氢能经济并不简单。在此,我们提出了到2040年氢经济将如何发展的三种全球情景:调整(Realignment)、依赖(Dependence)和“氢帝国主义”(Hydrogen Imperialism)。

    三种氢能地缘政治的主要场景

    这些情景提供了一个欧洲但非欧洲中心主义的视角,并且基于三个共同的假设:欧洲和全球气候政策将保持高度优先性,政府仍将是氢能领域的主导者,以及全球资本准入仍将有效。

    “调整”情景下,欧盟的氢能雄心逐渐消散,而氢能经济、能源密集型产业和世界秩序则向东方转移。“依赖”情景下,欧洲致力于全球氢能转型,以促进其战略自主性,但欧洲对原材料供应链的潜在依赖最终削弱了其应对全球权力转移的能力。“氢帝国主义”展现了一个极端未来:在全球氢经济中,霸权国家之间瓜分了价值链和出口国。

    (一)“调整”情景

    1.欧洲如履薄冰

    2024年,欧洲冬季漫长难熬,电价和天然气价格飙升,导致经济困扰和极右翼势力发展。各级选举导致混乱,政治两极分化造成政策僵局。尽管制定了保护低收入家庭的政策,但政治瘫痪阻碍了彻底改革、基础设施投资和对欧洲工业的支持。氢能仍然是能源辩论的重要部分,但缺乏约束力协议或投资决定。僵局已经蔓延到各机构,阻碍了私营部门做出承诺。尽管支持雄心勃勃的气候行动,但在如何管理多重危机方面存在完全分歧,阻碍了对各种新技术和新产业的支持,加剧了欧洲的去工业化,给欧洲经济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

    美国在2024年总统大选后达成了广泛的妥协,支持了国内工业并应对了气候变化。美国通过海上风电和氢能项目,加强了清洁和自力更生的未来。中国在2024年决定加强氢能雄心,支持与氢有关的技术,尤其是碱性电解槽。美国政府依靠有针对性的创新资金、前欧洲PEM冠军企业在美国的存在以及与南非在必要原材料供应链方面的独家合作关系。然而,到2028年,中国制造商已成功将价格压低至每千瓦100美元以下,并推动氢能市场发展的势头更加强劲。这促使中国在2029年正式采取工业净零增长的双重政策,并回应欧盟CBAM关税制度。

    2.中国崛起的时代

    全球力量向印度洋-太平洋地区转移,加速了始于21世纪初的转型。海湾-中国轴心成为该地区最重要的贸易和权力走廊。海湾国家与中国采取务实的态度,热衷于扩大地缘经济影响力。中国和海湾国家达成协议,以氢气、矿产和石化产品为交换条件,优先供应中国的电解槽。海湾地区成为服务业、原材料和重工业的新兴枢纽。

    同时,日本和韩国引入类似欧盟CBAM的结构推动脱碳。它们从海湾地区、澳大利亚以及近邻国家获取氢气供应。中国与非洲的贸易走廊日益重要,中国以基础设施支持换取非洲大陆的原材料。同时,东南亚国家在国内生产氢气,有能力替代从海湾地区输送的部分石油和天然气;海湾地区已发展成为欧盟的第二大商品供应地。

    俄中关系基于务实合作,俄已成为中国新兴工业的矿产资源供应国。但俄与西方的隔绝未被弥补,莫斯科试图建立能源市场和欧亚氢联盟,但中亚未被吸引。最终,2034年,中国与印尼、菲律宾和澳大利亚缔结“氢能与原矿联盟”,作为加强地区贸易协定的一部分。

    中国在欧洲和美国的影响力已减弱,但仍是其重要贸易伙伴。在此期间,印度对气候问题采取更加不可知论的态度,寻求碳密集型增长与清洁技术之间的平衡。印度是谨慎的“快速追随者”,还不是这一地缘经济格局中的主要参与者。

    (二)“依赖”情景

    1.建立“欧洲堡垒”

    2024年,欧洲干旱和风暴导致严重损失,奥地利北部多瑙河沿岸村庄被淹,近3500人死亡,工业港口林茨被毁。任何政党都不能忽视气候变化。未来几年将遏制移民、制定贸易战略、依靠本土可再生能源,以氢为王。绿党和民族主义者达成共识,清洁气体是最小共同点。

    2025年,“欧洲堡垒”已开始运作。欧盟与摩洛哥、突尼斯、利比亚和土耳其签订新协议,通过维持治安和设立难民收容营来确保欧洲边界的安全。欧盟还力推氢能和可再生能源。欧盟简化了可再生能源的许可程序,并通过了有关氢能的战略法规,包括启动欧洲氢能联盟。其目的是促进国内氢气生产,使欧洲工业“为氢气做好准备”。

    2026年,欧盟委员会自豪地宣布了“民主贸易渠道”(Democracy Trade Channel),这是一项正式协议,给予欧盟从南非获得铂族金属和其他重要原材料的优惠准入并保证购买。欧盟决策者希望以后能将该协议扩展到其他所谓民主国家,在盟友之间建立一个安全的贸易联盟。

    在其他地方,氢能的发展势头似乎已基本消散。2026年,韩国和日本仍在海湾国家开展他们早先委托的几个试点项目,但几乎没有新的举措。亚太地区和其他地区的决策者认为氢不切实际:生产成本高昂,运输或处理复杂;关于直接使用氨作为能源载体的最新研究结果令人沮丧。中国的电解槽行业仍在继续增长,尽管速度较慢,而且没有任何产业政策支持来大幅扩大规模。相反,对清洁技术的投资呈现多样化趋势。

    2027年,日本、韩国、中国、新加坡和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成立了“全球碳联盟”,以捆绑并快速推进CCUS技术的研发,许多国家日益将其视为“未来之路”。在这种情况下,氢气最终也会被使用,不过是以液化天然气的形式在当地转化,例如在新加坡和日本。在美国,天然气也是解决气候问题的主要办法;对国内石油和天然气工业的重新承诺,以及暂停淘汰煤炭,弥合了国家政治分歧。

    2.假朋友的“背刺”

    尽管有发展,欧盟加强了氢承诺,西班牙将运行大型电解槽,建成25000公里氢骨干网,欧洲氢能银行成立并资助差价成本计划。欧盟计划在钢铁和化工行业实施可再生氢使用配额,并投资氢运输基础设施和集群发展。南非政治体制稳定,小政党参与国家政治,合作丰富稳定国家民主。南非认识到金砖五国作用,但仍保留灵活合作形式。金砖国家建立自己的支付基础设施并发展成半制度化合作机构,被认为是超越西方的重要力量。到2032年,乌克兰冲突平息多年,大部分地区仍被俄罗斯占领,欧盟整合乌克兰并安装防空盾牌。俄罗斯提出建立金砖国家海关与安全联盟的建议,引起南非兴趣并助长反欧盟情绪。南非对与俄罗斯的贸易兴趣不大,但两国安全关系长久并受重视。欧盟严格规定导致采矿成本增加和工人被机器取代,助长“欧洲白人新殖民主义”论调。同时金砖国家对南非铂族金属的需求增长,与之前的优惠准入政策冲突。

    非国大领导的政府开始与欧洲拉开距离,以便在金砖国家内部行使更多权力。2034年,中国、俄罗斯、巴西和南非签署了框架协议,印度选择不加入并深化与美国的伙伴关系。在这种新的地缘政治格局下,南非为出口欧盟而设计的采矿项目计划被搁置,南非政府要求欧盟放弃在乌克兰部分地区部署防空系统的计划。这些事态发展扰乱了欧盟的能源和贸易理论,切断对南非关键材料的供应会削弱欧盟的绿色产业。欧盟致力于保护乌克兰,但停止能源转型或陷入能源短缺的担忧占据上风,于是放弃了导弹防御系统计划。欧洲当局再次寻求多样化,但赌注已经提高。欧洲工业的主要部分已经转向或正在转向氢气,没有其他生产商可以向欧盟伸出援手。重新利用来自北非的天然气管道或在国内建造利用天然气生产氢气的二氧化碳捕获和储存设施等工作已经启动,但要完成这些工作还需要数年时间。

    2037年,欧盟对中南半岛国家的太阳能电池板和原材料的依赖程度也太深。其他地区强国如海湾国家、智利和快速工业化的肯尼亚,虽然官方表示保持中立,但它们对金砖国家的同情早已超过了对欧盟的同情。

    2040年,挪威新建的CCS设施和重新利用的马格里布-欧洲管道将天然气中的氢气输送到现已建成的氢骨干网中。欧洲希望利用氢气来减少对其他能源的依赖,这使得欧洲大陆不得不听从外部材料和设备供应商的摆布;这只是转移了依赖性和地缘政治的复杂性。与此同时,欧洲在没有失去许多工业的情况下大幅减少了排放。随着欧洲长期以来对技术、标准和贸易路线的过度管制逐渐瓦解,随着第一批”蓝色”氢气从北非运抵欧洲,新的地缘政治挑战和机遇也随之而来。

    (三)“氢帝国主义”

    1.更难、更好、更快、更强

    2024年COP29会议上,欧盟、美国、日本、韩国和中国达成协议,要求大多数能源密集型产业在2033年前实现几乎净零排放,并认为氢能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此举在全球范围内推动氢能经济的发展。各国政府提出全面支持计划,为关键行业提供财政支持,并建立大规模融资机制以推动氢能的研究和开发。不同的国家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发展不同的氢能领域。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在氢能方面的利益正在减弱,而其他国家则通过与不同地区的合作扩大进口来源。到2030年,全球秩序暂时保持稳定,但围绕专利和进口的竞争焦点仍然存在,地缘政治气氛仍然紧张。

    与此同时,中国大幅增加投资和贷款,将其基础设施工业综合体进一步推向中部非洲。这不仅是为了获得氢气和关键矿产,也是为了扩大其地缘政治力量。欧盟决策者也将非洲作为其氢气进口战略的重点,并在整个非洲大陆广泛拓展能源和气候伙伴关系。

    首先,欧洲希望避开已经紧张的氢气货船市场,转而关注基于管道的贸易。另一方面,欧洲将其与非洲的氢气渠道视为促进可持续发展的开创性工具。例如,欧盟保证向毛里塔尼亚和塞内加尔提供优越的承购条件和基础设施支持,作为交换,这两个国家将放弃进一步发展其石油和天然气产业。虽然中国和欧盟在非洲尚未直接交锋,但双方都知道,它们对非洲最有利可图的地点和政府合同的争夺即将加剧。对大多数非洲国家政府而言,它们欢迎新的投资和出口机会;这些投资和机会提供了稳定的外汇流入,并有助于发展基础设施和劳动力。

    2.氢能的“末日启示录”

    2030年,摩洛哥的氢气项目导致社区流离失所,社会冲突升级,引发动乱。摩洛哥一直被视为欧盟氢能雄心的核心,拥有高效率和良好的基线条件,吸引了电解槽、太阳能发电场和管道等工程。大部分工程都在已利用的土地上进行,导致当地定居点、部落和生活方式被迁移。

    2030年欧洲公司获得的新一轮土地出让导致紧张局势升级,动乱分子占领建筑工地和工人营地,绑架欧洲员工,威胁要破坏管道。这一事件导致欧洲新闻周期的颠覆,欧盟对”非洲氢”的深度介入受到公众审视。欧盟各国政府担心切断非洲氢气供应会对氢能转型造成致命打击,造成经济影响和降低公众认可度。因此,欧盟正式请求摩洛哥有权迅速干预并支持摩洛哥为遏制动乱而采取的措施。动乱迅速平息,但为下一个十年埋下伏笔。

    欧洲各地的反对派领导人和民间社会成员对欧盟的能源政策提出质疑。欧洲领导人认为必须加倍巩固现有进口结构,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进口结构的安全。欧盟向文官领导的出口国政府施压,要求允许欧盟军队长期驻扎以确保氢基础设施的安全。欧盟同意向专制者一次性转移资金,条件是保护氢气生产和运输基础设施。全世界的非政府组织谴责氢气的军事化和所谓的“专制氢气交易”。

    这场氢气供应安全辩论产生了全球影响,并引发了关于正式合作和氢气行业的监管的讨论。在2034年,成立了“氢气进口国组织”(OHIC),以管理紧张局势,制定进口关税,规定访问关键资源的规定,并在成员之间分享技术。

    OHIC成员利用这一框架来增强其全球影响力。美国、中国和欧盟与氢气供应国建立了客户国关系,以换取固定价格的稳定氢气供应。

    与此同时,俄罗斯与西方的能源贸易逐渐下滑,转向了亚洲。在2034年,哈萨克斯坦将重心转向南亚和东亚,导致日本在西伯利亚建设氢气生产和出口设施。这一举措增加了OHIC成员之间的地理多样性。

    到2037年,欧盟的氢气产能超过60GW,而进口国的氢气产能约为200 GW。欧洲扩展了其管道网络,其他国家也增加了氢气产能和进口。海湾地区因氢气开发停滞而重新回到国内油气储备。

    在2040年,氢气供应集群形成,全球氢气贸易进一步加剧。贸易主要在霸权国家和供应国之间进行,中亚的氢气市场为不同的亚洲经济体提供服务,俄罗斯进一步与西方隔绝,也无法融入亚洲大陆的氢气贸易。在全球气候行动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尽管一些国家增加了碳足迹。

    欧盟氢能发展政策的建议

    上述三种情景都假定在遏制碳排放方面取得进展,但只有“氢能帝国主义”方案中,气候行动仅通过转换到氢能实现。其他两个情景中,各地区去工业化和碳管理技术也有助于减排。所有情景表明地区对减少有害气体排放的承诺取决于氢能转型的最终路径。海湾国家可能会根据其对各种技术的开放程度做出选择。此外,横向比较表明欧洲作为气候技术领导者的角色并不必然,需要积极主动的政治行动。

    表1评估了氢贸易与可持续发展的潜力,其中没有一个方案设想向氢的转变会带来积极的社会政治发展,反而可能造成或加强国际和国内力量的不平衡。从表1中可见,欧洲氢能发展有着基本的矛盾性质,通过比较每种情景如何影响欧洲氢能政策的可能目标。

    不同氢能发展情景的对比

    经济发展是有可能,但产业转移的零和游戏难避免。在这些情景中,欧洲以外地区的大幅增长与欧盟工业的外流并存。只有“氢能帝国主义”方案暗示经济双赢,但出口经济体的发展主要体现在基础设施或出口辅助部门。因此,原材料贸易可能对出口国产生负面影响,反映在负面的社会政治发展中。氢能对发展的潜在贡献并未得到保证,可能产生严重影响。

    氢能地缘政治的趋势与资源、技术、权力和世界秩序的相互作用相关。与化石能源相比,氢能源架构将权力转移到技术、标准、原材料和工业领导力上。氢世界的权力结构将形成复杂的价值链和参与者拓扑结构。最终的氢地缘政治可能会产生更对称的依赖模式,目前的参与者可能会处于更有利的地位。

    有鉴于此,我们认为德国和欧盟应该立即采取如下四个战略性举措:

    1.承认不同的偏好和认识现实:认识到非欧洲行为者在全球能源领域的不同偏好和动机。采取前瞻性和风险缓解的方法,摆脱以欧洲为中心的氢气观念。避免对潜在氢气出口国家施加与气候有关的条件,而采取务实的立场。

    2.推动有针对性的技术和产业:为氢气过渡至关重要的产业和技术提供财政支持。优先支持产业向氢气技术过渡。在分配其他技术支持时考虑氢气部门的发展和地缘政治因素。

    3.积极管理相互依赖关系:理解可再生能源和氢气可能不会消除依赖性,而是改变其形式。多样化技术、原材料和能源进口,以降低风险。实施间接措施,如发展政策和外交,以增强供应链的稳定性。

    4.建立全球氢气治理:建立全球氢气治理机制,以有效分配投资并减轻地缘政治风险。成立一个多边贸易俱乐部,作为主要进口和出口国的氢气联盟。促进产品和合同认证的一致性,以及法规和标准的协调。

    综上,在追求氢气过渡的过程中,必须承认它对减少重工业的碳排放和抓住独特机会的必要性。清洁氢气应成为欧洲能源转型的核心支柱,与气候目标保持一致,我们应促进在这一新兴领域的监管和技术领导地位。积极参与氢气的地缘政治至关重要,它可以让我们实现以上好处,同时解决潜在的冲突和挑战。

  • 威廉·伯恩斯坦《群体的疯狂》8-15

    8 天启之牛

    时代论如何兴起

    你要对以色列人说,让他们给你牵来一只没有残疾、未曾负轭的红色母牛。 ——《民数记》19:2

    20世纪,一个曾经不为人所知的新教神学分支,突然出现在美国宗教和政治舞台上,发展了一场不仅在美国而且在全球都有影响力的社会运动。毫不夸张地说,这一神学可被称为宗教性群体疯狂——它已经引发了几起小悲剧,并种下了哈米吉多顿的种子。以色列畜牧业中的一个小事件揭示出了它的末日影响力。

    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色列北部耶斯列山谷的奶牛场主朱比·吉拉德从瑞士进口了一些公牛精液,从而让他的一头荷斯坦母牛怀孕。1996年8月,这头黑白相间的母牛产下了一只纯红色的小母牛梅洛迪。对世界上的少数犹太人和基督教徒来说,小牛的颜色只意味着一件事:末日即将来临。简言之,梅洛迪就是天启之牛。[1]

    与牛有关的灾难就像一条深红色的羊毛线,蜿蜒穿过人类将近3000年的历史。古以色列人认为,凡与死尸接触过的人或是与死尸在同一屋檐下的人,都是不洁净的,因此不能进入耶路撒冷的圣殿。在那个年代,这意味着除了非常小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是不洁净的。这种不洁只有通过一种仪式才能消除,正如上文《民数记》中所提到的那样,要通过一个宗教仪式;祭司们祭献一只纯红色皮毛的母牛(一只从未生育过、从未劳作过、没有瑕疵的小母牛),把它与红毛线、香柏木和牛膝草一起烧在火堆上,在能够俯瞰圣殿的橄榄山上举行仪式。在那里,他们把小母牛的骨灰和从西罗亚池中汲取的泉水混合在一起。只有在人死后的第三天和第七天,把灰水洒在不洁的信徒身上,不洁才得以消除。[2]

    但70年,罗马人摧毁了耶路撒冷第二圣殿,使这一复杂的洁净过程不再可行。1000年后,中世纪伟大的犹太智者迈蒙尼德试图理解这一现在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净化仪式。

    迈蒙尼德于1135年左右出生于伊斯兰教占主导的西班牙,他在学业上表现出色,从事医师工作,后来在十字军入侵的动荡时期成为埃及开罗犹太社区的首席拉比。他影响最久远的成就是《律法再述》,一部关于道德和犹太律法的汇编作品。但是,这位伟大学者也对净化仪式的逻辑依据感到困惑,他将其归类为一个谜,“不是由一个人的理解所能决定的事情”[3]。但他愿意提供这一仪式的发展历史:

    第一只(神圣的红母牛)是我们的老师摩西带来的,第二只是以斯拉带来的,第二圣殿被毁之前,还出现了另外的(第三至九只)。第十只将会由君王弥赛亚带来;愿他早日出现。阿门,这是神的旨意。[4]

    对某些犹太人和基督徒来说,梅洛迪的意义如此清晰:她是第十只红色小母牛,预示着弥赛亚的到来。有一小部分人相信,一只完美的红色小母牛的诞生,预示着下列事件将依次发生:信徒们即将“被提”至天堂极乐之处;一场可怕的大灾难,包括与反基督者之间的巨大战争、全球混乱和地狱之火;耶稣复临和他千年的统治;上帝的最后审判;世界末日。

    小红牛梅洛迪的故事之所以引起共鸣,是因为它触及了最著名、最危险的群体幻想的核心——末日叙事,这种叙事像一条红线一样贯穿人类历史。进入现代时期,类似这样的末日叙事已经产生了大量悲剧,从灾难性的再洗礼派的疯狂,到更多相对小范围内的悲剧,例如太阳圣殿教的悲剧。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一种新的、极具特色的末日叙事出现,现在已经被大多数福音派新教徒信奉,即“时代论”。它产生了一种遍布美国的信仰体系,并把美国社会分成世界观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最令人恐慌的是,在某个将来,一个类似于梅洛迪的故事将成为一个灾难性的自我实现的预言,只不过和犹太人、基督徒以及穆斯林想象的方式不同。

    在梅洛迪出生后不久,一位名叫伊斯拉尔·阿里尔的原教旨主义拉比发现了它。在他宣布小母牛符合要求后,它的故事进入主流媒体的视线;然后随着美国和欧洲主要电视网络的播放,这个有趣的故事传遍全球。

    以色列人不高兴:当地一位记者将梅洛迪称为“四足炸弹……其会让整个地区陷入灾难,威力可与伊朗阿亚图拉手中的非常规性武器相比”[5]。幸运的是,梅洛迪的饲养员在它出生后不久就发现它的乳房上有白毛;在它1岁的时候,尾巴上出现了更多白毛,因此拉比们宣布它不符合要求。(它原本应该长到3岁,成为一只成熟小母牛后才有资格参加献祭仪式。)

    梅洛迪的犹太故事背景,与闵采尔起义、疯狂的再洗礼者、第五君主国派以及米勒主义等基督教末日神学之间有非常明显的相似性。从神学角度,这四个基督教插曲中有三个是“前千禧年主义”——耶稣的回归发生在千禧年之前,而千禧年还没有发生。(第四、第五君主国派既有前千禧年信徒,也有后千禧年信徒。)耶稣复临触发了千禧年,这必然是一个戏剧性的、通常是暴力性的事件。

    相反,现代天主教和大多数主流新教教派则主要继承了早期、更传统的圣奥古斯丁的末日神学,淡化了千禧年的概念:耶稣不会戏剧化地复临并统治千年。因此,这种更传统的“非千禧年主义”是一个更为平静的过程,而且“坏消息比好消息强大”这一心理学准则,让这一过程不那么引人注目。

    19世纪后半叶,末日叙事演变为一个更加充满戏剧性、暴力、扣人心弦的版本。这一信条越来越影响普通美国人的生活:世界腐败不堪,仅靠人类自身的努力无法拯救或改进;只有依靠上帝,以极乐、苦难、决战和最终审判的方式进行干预才足够。

    这种末日序列不符合公认的天主教或传统的新教教义。一个多世纪前,大西洋两岸的大部分主流基督教派都抛弃了《圣经》字面真理的概念,它们逐渐离间了相当一部分信徒;但即使在今天,根据美国两大著名调查机构盖洛普和皮尤的民意调查,约25%的美国人仍然相信圣经是上帝的真言。同样有约25%的人相信耶稣会在他们的有生之年回到地球,61%的美国人认为撒旦存在。这些比例在20世纪早期更高。[6]这些美国信徒不愿意放弃《圣经》字面真理的舒适感,不愿意接受现代科学知识,不愿意接受主流教会在是否承认犹太教、天主教或无神派正统性方面的含糊态度。

    其结果就是时代论的出现,它恢复了《圣经》字面真理的舒适感,同时也恢复了大量的老式摩尼教式思想,将世界在善与恶之间进行了明确的黑白分离,信徒们被安稳地放置在原来的阵营中。[7]

    时代论信仰体系已经深植于美国的政治体系之中。至少有一位美国总统,即罗纳德·里根赞同这一体系,像迈克·彭斯、迪克·阿梅、米歇尔·巴赫曼和迈克·哈克比等政治家也赞同这一体系。事实上,它的信条几乎渗透到国家话语的每一个方面,特别是一些社会争议问题,如堕胎和同性恋权利问题,以及外交政策问题,尤其是与充满冲突的中东有关的问题。

    19世纪中期,大概是威廉·米勒的末日论在美国盛行的时期;在英国,一位名叫约翰·纳尔逊·达比的爱尔兰圣公会教徒点燃了一条神学导火索,其经过缓慢燃烧,最终爆发于一个世纪之后。

    与谦逊而不起眼的米勒不同,达比在才智和社交上都很有天赋。1800年,达比出生在一个富商家庭,他的叔叔因在尼罗河河口海战中跟随英国海军少将霍雷肖·纳尔逊而被封为爵士,他也由此获得了纳尔逊这个中间名。他在都柏林圣三一大学获得文学、拉丁语和希腊语的金奖章,并加入了爱尔兰律师公会。1826年,他发现法律不能令他满意,便加入英国国教爱尔兰圣公会。父亲对于他放弃律师职业非常失望,因此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头脑活跃的达比很快就对僵化和等级森严的英国圣公会不再抱有幻想;受命仅仅一年后,他参加了一个关于《圣经》预言的会议,并得出一个像马丁·路德那样的结论:真正的教派可以是任何一组真正相信基督的人组成的,他们是上帝任命的,将人类从耶稣受难带到耶稣的第二次降临。

    在达比的信仰体系中,关键内容是一系列的五个“时代”或者说历史时期,因此神学家给这一体系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时代论前千禧年主义。在这些时期里,上帝考验人类;但达比的上帝显然是按照一条非常严格的曲线[8]来评分的,因此,人类在通往现代的前四个时代中都不及格。和《启示录》的作者一样,达比很聪明,他的著述甚多但晦涩难懂,留待他人去澄清他的每个时代的确切性质。达比后来的追随者将时代数量扩大到今天所使用的7个:[9]

    1.无罪时代,从亚当和夏娃被创造到被逐出伊甸园。

    2.良知时代,从伊甸园到被驱逐到挪亚方舟。

    3.人治时代,从挪亚方舟到亚伯拉罕。

    4.应许时代,从亚伯拉罕到摩西。

    5.律法时代,从摩西到耶稣。

    6.恩典时代,达比真教会的当前时期,从耶稣受难到耶稣第二次降临。

    7.千禧年时代,最后的耶稣统治时代。

    《圣经》里有很多充满矛盾的章节,而达比的时代体系的绝妙之处就在于,它通过将《圣经》内容分成各个独立的时代,消除了许多混乱,从而减少了章节之间的内部冲突。从解经的晦涩和内部章节矛盾的方面来看,许多神学家认为,达比的这种重新排列把《圣经》组织成一个更加连贯的整体,创造了一个绝妙之作。

    所有有组织的教派,除了其神学或信仰体系之外,还有一个“教会学”,即组织结构。达比的教会学被称为福音集会,即一位有魅力的领袖人物组织的小团体,这位领袖主宰着团体的福音真理。达比有意不给聚会命名,但人们非正式地称之为“上帝的教会”,或者更简单的“兄弟会”,其中最著名的是普利茅斯兄弟会。

    与现代美国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热烈的教堂仪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兄弟会的集会主要专注于一些知识性活动,其方法论与米勒的方法论相似。米勒的方法论会在《圣经》中追踪某个单词,例如“创造”。由于《圣经》中蕴含强大的智慧,但在表述上有大量的含糊其词,因此这场运动很快就变得非常激烈。但是,所有兄弟会成员都同意该运动的基本宗旨,即把世界分为犹太人、基督徒和其他所有人(异教徒)。他们进一步同意保罗写给帖撒罗尼迦人的第一封信[10]的中心地位。这封书信中有两段关键经文:

    因为主必亲自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和天使长的声音,又有神的号吹响,那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

    以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必和他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这样,我们就要和主永远同在。[11]

    对那些接受《圣经》字面真理的人来说,这两段经文的意思很清楚。最后,耶稣半途降下,让所有真基督徒聚集到云中;去往天堂的半途,首先是复活的死者,然后是活人:这就是“被提”。

    达比的普利茅斯兄弟会随后跳转到《启示录》的幻象叙事,大致的顺序:7年不可言喻的恐怖大灾难;耶稣战胜撒旦和他的军队;1000年的和平以及与撒旦的另一场短暂战斗;生者和死者的最终审判。那些在大灾难期间留在地上的人,凭借他们在混乱中的悔改,也有资格获得救赎。(这种叙事被一个多世纪之后的很多原教旨主义小说利用,例如蒂姆·莱希和杰里·詹金斯的《末世迷踪》系列。)[12]

    在就读圣三一大学期间,达比受到皇家神学教授理查德·格雷夫斯的影响。格雷夫斯当时广受欢迎,他讲授的经典著作和神学启发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根据格雷夫斯的说法,犹太人将回到圣地并接受耶稣,然后带着刚刚皈依的热情,引导其他人找到救世主。犹太人的返乡和皈依会加速末日的到来,所以真正的基督徒有责任帮助犹太人返回圣地。和过去以及之后的千禧年派一样,格雷夫斯寻找能够证实圣经预言的当前事件,而土耳其对巴勒斯坦统治的削弱和英国海军力量的崛起就证实了《圣经》预言。[13]格雷夫斯的这种犹太人和基督徒的“联盟”被称为“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并将与“犹太复国主义”配合,在接下来的一个半世纪里获得越来越强大的力量。

    与疯狂的再洗礼派以及第五君主国派起事一样,到了20世纪末,千禧年派成为一个潜在毁灭性的自我实现的预言,原因有二:第一,与格雷夫斯、达比和兄弟会一样,千禧年派的叙事以圣地为中心,而这一地区是现代世界的火药桶;第二,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时代论者开始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并控制了军事武器,这些武器可以一举焚毁大部分人类,根本不需要《但以理书》和《启示录》里“猛兽”的帮助。

    时代论在美国获得了最热烈的追随和拥护;但它在发源地——不列颠群岛,或者说所有其他发达国家的影响力要小得多。

    19世纪早期至中期,是西方科学发展的重大转折时期。查尔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在1859年出版;科学家们逐渐意识到,地球的年龄比《圣经》中所述的6000年要多得多。1779年,法国科学家布丰用加热的球体模拟了地球的冷却过程,估计地球的年龄为75000年;1862年,物理学家威廉·汤姆森——受勋后的名字为开尔文男爵——认为地球的年龄是2000万到4亿年。随着实验室技术的不断进步,估计值不断增加,到20世纪中期,对地球年龄的共识为46亿年;而对宇宙年龄的估计值是过去的3倍。这些事实使许多基督教徒感到不安,例如,兄弟会拒绝接受达尔文的观点,并努力将地质时间概念融入对《创世记》的解释中。[14]

    在这些科学发现之前,著名政治家和科学家经常涉足末日论。最值得注意的是,艾萨克·牛顿刊登了一整套研究成果,在他死后,其被整理成一套文集,以阐述《但以理书》和《启示录》的意义。[15]

    约瑟夫·普里斯特利在18世纪中期所接受的教育,和那时几乎所有的高等教育一样,是神学的;他以牧师的身份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但很快就对自然科学产生了兴趣。在自然科学中,他在电、气体的性质等方面进行了早期的开创性工作,尤其著名的是他发现了氧气。与牛顿一样,普里斯特利也广泛参与了《圣经》预言,其中包括犹太人返回巴勒斯坦的猜测:

    犹太人目前的分散状态是从摩西开始的一系列预言的主题,如果像预言那样,这个杰出的民族能够重回自己的地区并建造一个繁荣的国家,那么,我想,就很少有人会怀疑预言之灵的真实性。[16]

    普里斯特利于1804年去世,是最后一位将预言与科学相结合的备受关注的自然哲学家;在达尔文进化论和地质学繁荣之后,任何一位把《圣经》作为他们对物理或生物科学信仰的基础的主流科学家都将招致同行的嘲笑。同样,这些新的科学知识还摧毁了许多基督教信徒和神职人员对《圣经》字面真理的信念。

    首先在《圣经》真理无误方面改变立场的是德国神学家,他们把《圣经》的叙事看作寓言而不是事实。这一思想流派被称为“高等批判主义”。19世纪,这一运动蔓延到英格兰,逐渐被等级森严、受过高等教育的圣公会神职人员接受;到19世纪末,字面解经的兄弟会发现自己在本国被边缘化了。此外,像达比这样的时代论智者们,当他们投身于模棱两可的《圣经》文本时,会产生一种固有的离心力,这种离心力使英格兰兄弟会分裂成几十个没有影响力的教派,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这些教派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17]

    在美国基督教的神学自由中,时代论找到了更肥沃的土壤。美国不仅缺乏英国式的等级制国家教会,而且美国人的性格也截然不同。19世纪,是真正的英国人的世纪,是一个极度乐观的时期,在这一时期,英国人对技术进步有几近绝对的信心,他们能够主导全球趋势。这种心态与时代论对人性的灰暗评价不同。尽管美国最初也认为自己是新耶路撒冷,是全人类的灯塔,但内战粉碎了这一信念,这个伤痕累累的国家更容易接受悲观主义的达比和兄弟会。战后,达比和兄弟会在美国巡演了15年。达比本人每次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访问美国主要城市,并在那里和他的同事们传播时代论信条。

    时代论在美国招募的最重要的新成员是德怀特·穆迪、司可福、加尔布莱恩。其中,穆迪是一位狂热的福音派传教士,他在英国旅游时与兄弟会接触过,后来在美国与达比相遇。起初,出身卑微的穆迪和贵族知识分子达比相处得并不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穆迪的坚毅赢得了达比的赞赏。[18]此外,穆迪还有达比所缺乏的优势:他在大西洋两岸的教堂、体育场和公园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信徒。达比死后4年,也就是1886年,穆迪创立了芝加哥福音社(在他死后更名为穆迪圣经学院)。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其培养了几十名美国著名的时代论者。

    之后,超过50所福音社在美国建立,其主要目标是推动基于《圣经》字面真理的预言,并打击主流新教教派中以科学为中心的“高等批判主义”。1924年,一位名叫刘易斯·斯佩里·蔡弗的奥伯林毕业生,创办了著名的福音神学院。12年后,他将学院更名为达拉斯神学院。[19][20]达拉斯神学院是大多数无宗教信仰的美国人未曾听说过但最重要的教育机构。它培养了许多时代论运动的最高领导人,其在福音圈被称为“达拉斯人”,对其他的时代论者影响很大。

    第二个早期美国时代论的关键人物是司可福。他是美国内战时期南方军队的一名退伍军人,在内战结束后从事法律工作,曾担任过堪萨斯州的立法委员和律师。1879年,受到一位名叫詹姆斯·布鲁克斯的时代论领袖的影响,司可福突然皈依了福音教。詹姆斯·布鲁克斯是尼亚加拉圣经会议的组织者,1876—1897年,尼亚加拉圣经会议每年在安大略省的尼亚加拉湖滨小镇举行。司可福还接触了穆迪和早期美国第三位重要的时代论者加尔布莱恩。

    尼亚加拉圣经会议强调了时代论在美国比英国更为盛行的另一个原因,即美国宪法对宗教的不干涉态度鼓励了各色新教教派的发展。布鲁克斯欢迎他们所有人到尼亚加拉湖滨小镇。这避免了英国运动那样的激烈内讧。至今,合一运动精神广泛存在于美国教会中,他们愿意接纳时代论的末日叙事。

    加尔布莱恩比达比更加具有非凡的才智,1879年,18岁的他从德国移民到美国,之后学习了拉丁语、希腊语,尤其是意第绪语[21],试图改变纽约犹太人的信仰,甚至创办了一家意第绪语报社。他还创办了一家英语报社,其报纸提供给包括蔡弗和司可福在内的美国原教旨主义者阅读。加尔布莱恩的才华打动了蔡弗和司可福,司可福开始编写钦定版《圣经》的注释版本,于1909年首次出版了《司可福串注圣经》,这本书又进一步鼓舞了蔡弗创建后来的达拉斯神学院。

    《司可福串注圣经》非常重要。宗教史学家认为它是最有影响力的、独一无二的时代论出版物,至今仍对现代基督教原教旨主义存在影响。1909年版本的销量为300万册,而1967年版本的销量超过1000万册;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这两个版本指导了大批美国人了解时代论体系。[22]

    加尔布莱恩、司可福和穆迪,这三个人与布鲁克斯的尼亚加拉圣经会议之间的联系,标志着时代论学说开始与地缘政治纠缠。1878年,布鲁克斯创立了“十四点信条”,其在1890年尼亚加拉圣经会议上被正式采纳。十四点中的最后一点:

    我们相信,在当前的宽免下,世界不会皈依,但将很快成熟并等待审判,同时基督教内部会有可怕的变节;因此,主耶稣将亲自主持千禧年时代,届时以色列人将重新回到自己的土地……主耶稣和千禧年前的降临,是福音中摆在我们面前的蒙福,我们要不断寻祈。[23]

    至此,达比及其追随者对犹太人的重返一直保持严格的不干涉立场。基督教徒认为,他们应该最多是对“被提”和“千禧年”进程感兴趣的观察员,但在“被提”和“千禧年”这两个时代之间的“大灾难”时代,他们应该将行为限制在拯救灵魂上。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不会试图通过鼓励或帮助犹太人返回巴勒斯坦来触发这一进程。但是,这一被动的做法随着罗伯特·安德森、威廉·布莱克斯通、亚瑟·贝尔福、奥德·温盖特等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出现而改变了。为了使犹太人重返圣地,他们使用了强大的修辞和政治力量,尤其是温盖特,他以英国军官的身份使用武力,以最暴力的方式违反了达比的不干涉政策。

    和达比一样,安德森出身于爱尔兰贵族阶层,曾在都柏林圣三一大学学习法律,在英国内政部拥有卓越的职业生涯。他后来去往苏格兰场[24],指导“开膛手杰克”案件[25]的调查。在那个时代,他能够置身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群体(一个是时代论阵营,一个是统治贵族阶层),这是非比寻常的。因此,在当时以及后来土耳其统治巴勒斯坦时期,他在英国对巴勒斯坦的外交政策方面有一定的影响。尽管在英国,兄弟会已经是社会和神学上的弃儿,但安德森还是非常钦佩达比,他还认识司可福和穆迪。此外,他在任职于英国内政部的几十年里,还经常与各届首相接触,其中包括格莱斯顿、阿斯奎斯、索尔兹伯里,以及宿命般的贝尔福。[26]

    安德森被普利茅斯兄弟会一位名叫本杰明·威尔斯·牛顿的人写的书迷住了。这本书名为《十大王国的前景》,出版于1863年,并不出名。书中,牛顿把关注点集中在《但以理书》中的10个脚趾上:当时的基督徒将泥足解释为罗马帝国,牛顿进一步认为泥足的10个脚趾代表了罗马帝国的10个民族或王国。牛顿设想,除了犹太人重返巴勒斯坦的古老预言以外,末日的第二个迹象,就是这10个古老的王国重新组成一个新的罗马帝国:

    最后划分为10个王国,用10个脚趾表示,这是末日之前的事件,并且可能与以色列在自己的土地上建立国家同时发生。[27]

    牛顿认为,拿破仑战争和1815年维也纳会议之后,欧洲各地建立的各个现代民族国家,构成了这个新罗马帝国。这些事件无疑预示着末日即将来临,因为:

    英国、比利时、法国、阿尔及利亚、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奥地利和希腊建立的政府,事实上或实际上是民主君主制的政府。君士坦丁堡[28]、埃及和突尼斯的人们对西欧国家的支持表明了这一时期的到来,即泥与铁的混合将恰如其分地代表整个罗马帝国的政府权力特征。[29]

    由反基督者领导的十国组成了复兴的罗马帝国。这一概念是一个极好的确认偏见的例子。这一预言在时代论者中越来越流行,以至于几乎所有包含数字10的《圣经》经文都被视为古罗马重新组合的预言。例如,达比也对《启示录》中的十角兽[30]印象深刻:

    路易·拿破仑是不是反基督者,这个问题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兴奋,所以我补充一下。我毫不怀疑目前他是拉丁人[31]或十角兽的伟大代理人,他的行动清楚地标志着最后一幕的临近。上帝保佑![32]

    1881年,安德森在牛顿的启发下出版了《将临的君王》,它是一部大胆而富有挑衅性的预言著作,流传至今(所有时期的时代论者都是激进的;在这一点上,牛顿是一个独立的浸信会教徒,他强烈批评时代论)[33]。安德森的社会地位,使他能够自主地发展一个预言体系,并且这一体系成为20世纪晚期杰瑞·法威尔和哈尔·林赛的可怕预言的基础,而同样以此预言体系为基础的蒂姆·莱希和杰里·詹金斯的小说则更为惊悚,且销量惊人。

    19世纪晚期,安德森对时代论的解释,直接源于《但以理书》9:24-27,对于理解今天美国新教原教旨主义的根源至关重要。《但以理书》中的这四节,描述了犹太人从巴比伦流亡归来到弥赛亚降临这两个事件之间的“七十周”(或译作“七十个七”)。令人困惑的是,书中将这段时间细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7周、62周和最后一周,最后一周又细分为两个半周。(安德森的书名参考的是《但以理书》9:26中的“将要来的君王”,他是领导10国的反基督者。)

    这让人想起千禧年主义对《但以理书》前一章,也就是第八章的关注。第八章提到了圣经中的2300天,也就是从犹太人自巴比伦的归来到末日之间的时间跨度为2300年,因此可以推算出末日时间是1843年或1844年。[34]与此不同,安德森却把注意力集中在70个“周”,也就是以《但以理书》第九章中的490天或年,作为从巴比伦返回到复临之间的时间跨度。从巴比伦结束对犹太人的囚禁到耶稣复临,安德森和千禧年主义对这一时间跨度的估计相差了1810年,这体现出《圣经》预言所固有的棘手性,具体到这里,就是解经者应该如何处理这将近2000年的认知失调。

    处理安德森估计的1810年的缺失需要一个巨大的谎言——把时间暂停。安德森,在耶稣受难的第六十九周按下了末日进程的时间暂停键,此时弥赛亚被“切断”,当反基督者出现时,弥赛亚重新开始。第七十周末日的重新开始时间:

    将会以另一位君主(反基督者)的到来作为预示,他将与犹太人签订7年契约(或条约);在周中(也就是3年半之后),他将违反条约并打压对方的圣殿朝拜和宗教教义。这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明了,任何聪明的子民都能理解。(原文在括号里。)[35]

    安德森毫不怀疑,目前已经处于这个序列的早期阶段,这一阶段将涉及:

    未来某些欧洲大危机的后果,就是国家联盟得到发展,因此为可怕存在(指末日)的出现预备好了舞台,人类的伟大领袖即将结束外邦人至上的多事之秋时代。[36]

    时代论者已经确定,有两个事件将标志着时间中断的结束(即时间的重启),以及上帝对犹太人的重新关注,并因此带来末日。这两个事件就是犹太人返回圣地、罗马帝国重新组合成反基督者领导的欧洲十国联盟。虽然达比留下了几十卷书,但由于他的散文晦涩难懂,因此读者群体限制在一小部分有文化且信仰坚定的核心真信徒中。而安德森的散文虽然不像红葡萄酒一样流传下来,但是他在《将临的君王》中准确预言了犹太人将返回巴勒斯坦[37],这令此后20世纪的读者们兴奋不已。

    1881年,《将临的君王》出版,这增强了其预言的真诚性。其出版时间比西奥多·赫茨尔出版《犹太国》进而推动第一届世界犹太复国主义大会召开并开创现代犹太复国主义运动早了10多年;比埃德蒙·艾伦比将军从奥斯曼土耳其人手中夺取耶路撒冷早了1/3个世纪。而在这些事件发生之前,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新的犹太国家这一前景看上去很渺茫,甚至安德森写道:

    在许多人看来,以色列复国的预言就像一个世纪前我们的祖先对现在的电力和蒸汽的胜利所做的预言一样令人难以置信。[38]

    即使到今天,安德森关于在巴勒斯坦地区恢复犹太国家这一预言的实现仍然令人震惊。但是,他的新罗马帝国的预言就没有实现,这使得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的预言从此陷入困境。例如,理查德·格雷夫斯将1815年后兴起的欧洲君主立宪制国家认定为新罗马帝国;之后的一个半世纪之后,时代论者同样认定欧盟是那个新罗马帝国,但欧盟至今没有产生那个反基督领导者,也没有和以色列结成战略联盟,更不用说入侵以色列了。[39]

    米勒末日预言的失败使人们“大失望”,原教旨主义基督徒吸取其教训,不再进行预言的日期设定。从达比开始,时代论者就被吸引,试图从时事中进行预言,特别是他们把国家集团列为新罗马,把个人列为反基督者。尽管在当时看来,圣经和时事之间的相似性似乎是合理和令人震惊的,但几十年后就能显示出预言家的预言是愚蠢的。

    似乎是觉得这一切还不够复杂。达比具有丰富的时代论想象力,在返回圣地的犹太民族和新罗马帝国之间的最后一场战斗中,他又增添了一个主要角色:北方之王。《但以理书》中反复提到,北方之王是以色列的侵略者。达比认为北方之王是当时的俄国。(达比的计划还包括身份不明的“东方之王”和“南方之王”,后者很可能是埃及。)[40]

    对像达比这样有才智的人来说,找到支持俄国入侵圣地的《圣经》文本很简单。《创世记》10:2中列出了雅弗六个儿子中的两个,也就是米设(Moscow)和土巴(Tobol’sk);在达比狂热的想象中,他们分别代表莫斯科和托博尔斯克,后者位于乌拉尔山脉以东。[41]

    19世纪中后期,强大的沙皇俄国对衰落的奥斯曼土耳其产生威胁,达比断言俄国将从土耳其窃取歌革的土地,然后入侵重建的犹太地区。在20世纪中后期,达比的追随者们继续渲染这个预言:犹太人会与反基督者领导的新罗马帝国结盟,以应对俄国的威胁,反基督者将在三年半后背叛犹太人,结束这个联盟。[42]

    无论这个19世纪的神学推测在今天看来多么复杂、怪异和荒谬,它在近两个世纪中的演变对于理解美国最近的国内政治和外交政策至关重要。从达比、安德森、穆迪、司可福和加尔布莱恩到梅洛迪那只奶牛,再到最近美国时代论信仰的猛增,这条道路漫长而曲折。而接下来会出现一位关键人物,即一位名叫威廉·布莱克斯通的美国商人。

    布莱克斯通可以被看作美国的罗伯特·安德森,他有很广的人脉,是一个热衷于犹太人返回巴勒斯坦地区的时代论者。尽管布莱克斯通出身卑微,但他从岳父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并通过保险业务、节俭、明智的投资以及图书销售,变得更加富有。[43]和安德森一样,他与政府最高层有联系。

    1841年,布莱克斯通出生于纽约州北部,11岁时皈依宗教,后来成为穆迪的亲密伙伴。1886年,他出版了《耶稣来了》,宣扬的核心内容是犹太人回归巴勒斯坦并皈依基督教;这本书最终卖出了100多万册,并被翻译成43种语言。[44]他非常相信时代论者的末日叙事,以至于在1888年左右的某个时候,他把几千本自己的书连同其他希伯来语、意第绪语和亚拉姆语的预言作品,藏在了今天约旦南部佩特拉的周围,这样,“总有一天,在反基督大屠杀中受到惊吓的幸存者们会乐于接受机会,阅读这些上帝的作品”[45]。[46]

    布莱克斯通致力于数秘主义和历史事件的结合,例如,7年乘以一年360天等于2520天,这个数字与巴比伦占领的时间即公元前606年相加,得出耶稣复临的时间是1914年;而第一次世界大战正是从1914年开始的。但是,正如他在佩特拉周围藏书所表明的那样,他并不反对亲自推动末日时代的到来。

    《耶稣来了》出版若干年后,西奥多·赫茨尔在瑞士巴塞尔组织了犹太复国主义者大会。随后的几十年中,布莱克斯通通过他的芝加哥希伯来人使团谨慎地与犹太复国主义者合作,甚至在他写完《埋葬在约旦》一书后,召集了一次基督教前千禧年主义者和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联合会议。在犹太教和基督教所达成的会议协定的基础上,他起草了一封写给美国总统本杰明·哈里森的信,这封信被历史称为《布莱克斯通请愿书》(以下简称《请愿书》)。信中,他简略提及了以西结和以赛亚,然后重点讲述了大屠杀下俄国犹太人的苦难。解决犹太人的苦难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办法:“为什么不把巴勒斯坦还给他们?”

    带着天真的乐观,《请愿书》建议奥斯曼人自愿放弃那块有价值的土地,条件是西方国家对他们的债务支持。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请愿书》的413名签名者,其中包括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众议院议长、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众多其他国会议员、著名神学家、记者和行业领袖(如约翰·洛克菲勒、约翰·摩根)。

    哈里森总统向布莱克斯通承诺,他将调查此事,并将信转给国务卿詹姆斯·布莱恩,后者向美国驻君士坦丁堡大使馆进行了问询。正如美国外交官们在那个时代惯常做的那样,他们忽略了犹太人的问题,《请愿书》随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1903年,布莱克斯通把它重新提交给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之后,它再次消失。

    1916年,路易斯·布兰代斯被伍德罗·威尔逊任命,成为美国最高法院的第一位犹太人大法官。被任命后不久,布兰代斯偶然发现了这封信。但那时,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封信,以至于当布兰代斯在国务院问询时,其官员否认对此有任何了解。用历史学家保罗·查尔斯·默克利的话说:

    (国务院的官员们声称对《请愿书》一无所知)似乎极不应该。很可能,他们只是不愿意让美国总统甚至美国国会花时间来处理“末日论”者提交的小册子。[47]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美国国务院提供了大量的证据,证明在大屠杀之前和期间,根深蒂固的反犹太主义阻碍了犹太难民从德国及其占领的欧洲地区逃离,并夺走了无数的生命。但上面的引文指出了美国国务院故意驳回由该国精英们签署的《请愿书》的另一个原因:

    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指决策者)对神学单纯的人(指原教旨主义者)的蔑视。决策者们都是在圣公会、公理会、一位论派,偶尔还有长老会等这些圈子里长大的,在他们眼里,没有什么比末日论者的小册子更令人鄙视的了。只要“犹太命运”的唯一坚定拥护者是原教旨主义者,就没有必要在犹太复国主义上浪费时间。与简单、传统的乡村俱乐部式的反犹太主义者相比,受过良好教育的新教徒更加恐惧和厌恶原教旨主义者。[48]

    美国国务院对《请愿书》的忽视令布兰代斯很震惊,他与布莱克斯通建立起友好的联系。1917年,两人重新向一位虔诚的新教教徒威尔逊总统提交了修改过的《请愿书》。但这时,中东的军事和外交形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掌控能力。

    布莱克斯通在临死前已经是一个富翁,他送给布兰代斯(他也很富裕)一大笔钱,其中大部分是石油商米尔顿·斯图尔特捐赠、用以支持犹太复国主义工作的。1935年,94岁的布莱克斯通去世。去世前,他告诉布兰代斯,他把钱藏了起来,就像他在佩特拉藏的书一样,这样在他死后“如果被提真的来了,而你不在其中”,那么这些钱将用来支持未被提的犹太人,随后他们会皈依基督,并改变其他异教徒的信仰。(他还进一步劝告美国最伟大的法学家之一布兰代斯,“显然人类法律并没有为这些事件做准备”。)[49]

    比布兰代斯的犹太复国主义和布莱克斯通的基督教时代论复国主义更令人关注的事件发生在亚瑟·贝尔福身上。从小,贝尔福就继承了父母的虔诚,并痴迷于《旧约》。幸亏如此,否则,他将只是一个典型的慵懒、超然的英国贵族,正如他的传记作者所言,他属于“一种容易辨认的类型,英国和法国的一些政治家将他们的名声归功于他们的才智所创造的印象,而不是任何具体的表现”[50]。

    贝尔福的父亲是国会议员,父母都是福音派新教教徒,尤其是母亲。贝尔福也受到了一位兄弟会成员的强烈影响,这位成员名叫威廉·凯利,和达比一样,凯利也毕业于圣三一大学,更重要的是,他编辑了全套的《达比文集》,并且像安德森一样,在保守党圈子里人脉很广。

    贝尔福的舅舅索尔兹伯里勋爵曾三次担任英国首相,几乎是理所当然的,贝尔福在1902年接任了舅舅的职务。通常情况下,在英国,卓越的才智和机敏的辩论技巧有助于升职,却并不意味着拥有从政能力。贝尔福3年后辞职,主要原因是贸易问题。[51]

    在他辞职的同时,他遇到了赫茨尔的一位助手,即年轻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查姆·魏兹曼,一位刚刚移居英国的化学教授。魏兹曼后来成为以色列第一任总统。据报道,这位年轻的化学家对犹太家园的憧憬让虔诚的贝尔福“感动到落泪”[52]。

    在随后的10年里,贝尔福与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关系不断加深,1917年11月2日,时任外交大臣的他给英国犹太社区最重要的人物罗斯柴尔德勋爵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在一周后公开发布:

    英王陛下的政府赞成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地区建立一个民族之家,并会尽力促成此目标的实现,但要清楚明白的是,不得有任何可能会伤害已经存在于巴勒斯坦地区的非犹太社群的宗教权利以及犹太人在其他国家享有的各项权利和政治地位的行为。[53]

    《贝尔福宣言》使全世界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兴奋不已,并为30年后以色列国的诞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尽管贝尔福的宗教信仰明显推动了《贝尔福宣言》和随后的英国外交政策,但他与凯利等时代论者的接触是否直接影响了他对巴勒斯坦地区的政策,这一点是值得怀疑的。从那时开始,圣地的命运将不再由满足于站在一旁观察历史的神学家驱动,而将由那些希望自己塑造历史的人驱动。

    9 圣殿山的争夺

    末日叙事如何影响犹太人建国

    犹太人确实回到了圣地,首先是19世纪末的缓慢迁移,然后在东欧大屠杀[1]后随着犹太复国主义影响力的增强而快速迁移,最后是在纳粹大屠杀之后,汹涌回归。

    1948年,以色列建国。其后的几十年里,只有一小部分以色列公民赞同犹太版的末日叙事。犹太版与时代论版本一样,也是以犹太人回归和重建圣殿为特征。由于圣殿山异常的地区敏感性,这一小部分人不断制造内乱,其随时有可能引发地区冲突,甚至全球冲突。

    充满时代论热情的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者在20世纪后半叶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他们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无论是在圣地还是在其他地方,冲突危险都同样存在。

    约翰·纳尔逊·达比和他当时的追随者,满足于从旁观者的角度观察事态发展。但20世纪30年代,在一位杰出的英国军官奥德·温盖特身上,时代论理论和现实政治发生了冲突。英国著名的军事历史学家巴兹尔·利德尔·哈特把温盖特描述为“犹太人的劳伦斯[2]”[3]。

    1920年,国际联盟授予英国对圣地的“委任统治权”。[4]1936—1939年,温盖特在英属巴勒斯坦托管地任职。在那里,他的时代论信仰与他的军事技能以及英国资源相结合,推动了千禧年时代的进程;但是他这样做,严重违反了授权中所规定的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平等待遇问题。

    温盖特的外祖父曾经是一名苏格兰上尉,辞去英国军队的职务后,在当地建立了兄弟会分会。温盖特的父母也是兄弟会成员。温盖特从小听着父亲的时代论教会布道而长大,而母亲则更加教条主义。1921年,温盖特参军,1936年,他被宿命般地任命到巴勒斯坦,《旧约》是他的战地指南。著名以色列将军摩西·达扬描述了他们的第一次会面:

    温盖特身材瘦长,中等个子,有一张坚毅而苍白的脸。他带着一把重型左轮手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圣经》。他的态度真诚而又令人舒适,目光犀利而又热烈。他说话时会直视你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的信仰和力量灌输给你。我记得,他是在日落前到达的,渐暗的光线给他的到来增添了一种神秘和激动人心的气氛。[5]

    温盖特抵达巴勒斯坦的时候,正值阿拉伯人对犹太人定居点和英国授权部队发动了一系列暴力袭击。其中英国授权部队的主要任务是阻止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相互残杀,但温盖特对犹太人的绝对偏袒很快就扰乱了这项任务所需要的本就脆弱的外交。这激怒了他的指挥官们,他们在感情上更倾向于阿拉伯人。

    温盖特认为犹太定居点在防御阿拉伯人的袭击中过于被动,并力劝犹太人开始进攻。他一生都喜欢在敌后进行突击队式的袭击;尽管最初被指派为情报官员,但他很快组建了夜间特种行动队,队伍大约有200人,其中3/4是犹太人,由英国军官指挥;队伍的任务是保护具有战略意义的从伊拉克通往地中海的石油管道。1938年夏,行动队对阿拉伯军队发动了一系列袭击,大部分都是成功的。

    正如摩西·达扬所暗示的,把温盖特称为怪人未免太轻描淡写了。他习惯于赤身裸体或只戴着浴帽向他的部队讲话,讲话时还偶尔擦洗自己。他还生吃大量洋葱,并反复让自己和部队食用受污染的食物和水,因为他相信这会增强抗病能力。

    温盖特家族的时代论神学推动了他在巴勒斯坦的行动。他曾经告诉他的岳母:“犹太人应该在巴勒斯坦有自己的家园,这样,《圣经》预言就会实现。”[6]温盖特也不反对将他的圣经愿望与世俗愿望结合在一起,他认为军事上强大的犹太民族将成为大英帝国的堡垒。

    他对犹太复国主义的偏袒很快就招致阿拉伯人对他的报复和他的上级的不满。军队上级认为他的“打完就跑”策略以及“把犹太人打扮成英国士兵”是不道德的。最后,军方将他限制在耶路撒冷从事办公室工作,然后在1939年5月将他重新分配到英国的防空部队任职。[7]他在英国待了一小段时间,随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被派往苏丹,然后是埃塞俄比亚,领导“基甸军”游击队袭击当地的意大利占领者。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被调往缅甸(日占区),在那里他组建了最著名的敌后作战部队——“钦迪特”部队(也称为“温盖特的突袭队”),这支英国军队(由英国空军提供补给)不断突袭日军,以保护次大陆[8]免遭入侵。1944年3月24日,他在印度的一次飞机失事中丧生。[9]

    温盖特不仅扰乱了英国在巴勒斯坦托管地的中立性,而且他通过建立夜间特种行动队,积极主动地推动末日的到来,这严重违反了时代论禁令。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战术才华令他的犹太下属们敬畏。他指导过即将到来的1948年独立战争[10]和1967年六日战争中的几乎所有的以色列高级指挥官,包括摩西·达扬、伊加尔·阿隆、伊盖尔·亚丁和伊扎克·拉宾。他还创造了今天中东政治中的“既成事实”——占领土地并建立定居点。[11]用摩西·达扬的话说:“温盖特是我伟大的老师。他教的知识成为我的一部分,并已融入我的血液。”[12]在以色列,到处都是以温盖特名字命名的街道和公共场所,包括国家运动队的训练中心。

    温盖特曾计划在战争结束时辞去英国陆军委员会的职务并回巴勒斯坦;以色列创始人之一、首任总理戴维·本-古里安认为他是指挥以色列军队的“自然选择”。[13]“如果他还活着”无疑是中东历史上最伟大的假设之一:如果温盖特还活着,那么他领导的以色列军队会在1948年独立战争中坚守耶路撒冷旧城吗?他的领袖魅力是否会让军队在那场战争中取得更彻底的胜利并占领约旦河西岸?还是他臭名昭著又反复无常的个人行为会导致新生犹太国家的失败?

    温盖特的影响一直萦绕中东。2000年9月,在近千名武装防暴警察的保护下,在野党利库德集团[14]领导人阿里尔·沙龙坚持访问耶路撒冷圣殿山,由此破坏了《奥斯陆协议》[15],并引发了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沙龙在青少年时代便视温盖特为英雄;此外,温盖特曾经训练并指导过的一名年轻士兵阿夫拉哈姆·约菲,后来成为沙龙的导师。

    沙龙的这次重要访问,突出了圣殿山作为世界上最具争议地区的地位。圣殿山是耶路撒冷错综复杂的220英亩旧城区中一块35英亩的土地,它本身就与末日叙事紧密相连,因此也与基督教、犹太教和伊斯兰教的宗教狂热紧密相连。圣殿山可以说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最有可能爆发的地方,基督教、犹太教和穆斯林的千禧年主义,正是末日剧中的主角。

    耶路撒冷旧城可以粗略地看作一个正方形,圣殿山在正方形的东南角(见图9-1)。从圣殿山顺时针方向沿着旧城周边绕行,你会依次经过犹太区、亚美尼亚区、基督徒区和穆斯林区,最后回到圣殿山。圣殿山是基督教和犹太教的极端分子都想建造第三圣殿的地方,他们有各自的末日版本。

    图9-1 今天的圣殿山

    第一圣殿由所罗门建造并被巴比伦人摧毁,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但最常提到的地点是圣殿山上的岩石圆顶清真寺(甚至在犹太人占领迦南之前,岩石圆顶清真寺很可能已经是耶布斯人的礼拜场所,所罗门的父亲大卫曾征服过耶布斯人)。第二圣殿是在公元前6世纪末犹太人从巴比伦流亡归来后,在马加比家族的领导下重建并扩建的,大希律王将其大规模扩建到现在的圣殿山上。70年,第二圣殿被罗马人摧毁。

    阿拉伯人在637年占领了耶路撒冷,并在692年建成了岩石圆顶清真寺。圣殿山的第二大建筑是阿克萨清真寺,其最初只是一个简陋的棚屋,在地震后重建了几次,直到1035年左右才最终定型。这座山对穆斯林的神圣性源自621年先知穆罕默德的一个梦,在梦中,他在一个夜晚骑着他的长翼坐骑布拉克到访了这座山,并登上了云霄。(第二天,穆罕默德“返回”麦加后,向将信将疑的居民讲述了他这段所谓的旅程。)

    根据对当前圣殿山所持的不同观点,犹太教的学者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最大的群体,他们认为犹太人可以访问圣殿山,但不能在那里祈祷。第二类的人数少一些,他们认为应该禁止参观,由于献祭的红母牛还没有找到,约柜(至圣所)的确切位置也不确定,因此访问者是不纯洁的,可能会意外地污染这块方舟,无论它实际位于山内的什么地方。第三类是极右翼的一小部分人,他们想立即建造第三圣殿。[16][17]

    抛开神学因素不谈,绝大多数犹太人不想重建圣殿,原因很实际:这将需要拆除岩石圆顶清真寺,可能还需要拆除阿克萨清真寺,犹太人对这些建筑的蓄意破坏将引发灾难性的地区冲突,甚至可能是全球冲突。理解这一点并不需要多么伟大的地缘政治智慧。

    在这个容易引起争议的话题上,兄弟会和早期的时代论者几乎没有发表什么言论,他们有很好的理由:《圣经》各章节之间经常互相矛盾,《旧约》和《新约》对未来的圣殿,更准确地说,对在圣殿进行祭祀的必要性,有一些相互矛盾的建议。一方面,《以西结书》第40~48章描述了未来的圣殿,以及将在其中进行的祭祀;另一方面,《希伯来书》10:1-18认为弥赛亚的祭品已经足够,动物祭品是没有必要的,因此重建圣殿也是没有必要的。[18]

    漫长而纠缠的历史,使现代耶路撒冷这座城市具有爆炸性的地位。70年,罗马人摧毁圣殿并驱逐了大部分桀骜不驯的犹太人,而其余大部分犹太人在135年西蒙·巴尔·科赫巴领导的第二次起义失败后也被驱逐。随后,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萨珊王朝、穆斯林倭马亚王朝、阿拔斯王朝、法蒂玛王朝相继占领这座城市。1099年,十字军驱逐了法蒂玛人,屠杀了该城的犹太人和穆斯林居民;1187年,十字军向萨拉丁投降。随后的几十年里,基督教和穆斯林交替控制这座城市。13世纪后半叶,穆斯林马穆鲁克为争夺城市的控制权而和蒙古帝国开战,大约1300年后,马穆鲁克获胜,耶路撒冷迎来了长达6个多世纪的穆斯林统治。[19]1516年,奥斯曼帝国从马穆鲁克王朝手中接管耶路撒冷,并一直保持控制权,直到1917年12月,埃德蒙·艾伦比将军率领的英国军队进入圣地(见图9-2)。

    图9-2 今天的耶路撒冷旧城

    1929年左右,即国际联盟授予英国在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权”生效6年后,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开始互相残杀,包括对个人的袭击、大规模暴动和恐怖行动。整个20世纪30年代,从德国纳粹屠杀和迫害中逃离的大批犹太新移民受到阿拉伯人的强烈抵制,因此互相残杀不断。1947年,联合国提出巴勒斯坦地区的分治决议(见图9-3),但当犹太人在1948年5月14日午夜宣布建立以色列国时,周围的阿拉伯邻国与这个新国家之间爆发了全面战争。

    图9-3 1947年联合国提出的巴勒斯坦分治决议

    分治决议不仅将巴勒斯坦地区大致一分为二,还设置了一个“独立主体”——耶路撒冷市,其由联合国管理,约占100平方千米,包括旧城、更现代化的西部商业区以及其他周边地区。

    巴勒斯坦人和邻近的阿拉伯国家拒绝分治,他们想彻底摧毁这个新生的犹太国家。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独立的那一天,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分别从多个方向对耶路撒冷发动了袭击。

    在旧城南部入口锡安门的一场关键战役中,22岁的军官大卫·埃拉扎尔[20]指挥犹太部队深入耶路撒冷犹太区,将犹太平民和受伤的军人救出。但这次行动也耗尽了埃拉扎尔的精锐部队,剩余部队被迫放弃并离开这个祖辈已经连续生活了大约3000年的地方,旧城被约旦人占领。[21]即使在穆斯林的统治下,犹太人也可以进入圣殿山,而西墙(哭墙)更是犹太教最神圣的地方。约旦军队开始夷平犹太区。尽管失去了旧城,但这个新生国家幸存了下来,这令国际社会和许多犹太人深感意外。

    美国基督教徒对以色列建国最初的反应充其量是温和的。例如,美国天主教徒追随梵蒂冈[22]的态度,拒绝犹太人对圣地提出的任何要求。1943年,梵蒂冈国务卿宣布不承认《贝尔福宣言》;而在1948年以色列宣布独立的同一天,梵蒂冈报纸《罗马观察报》声称:“现代以色列不是圣经中以色列的继承者。圣地和那些神圣的地点只属于基督教:真正的以色列。”[23]

    主流新教徒的反应也不热情;他们大致同意梵蒂冈的观点,即代表新以色列的是基督教徒,而不是犹太人。此外,圣公会和长老会教徒支持阿拉伯人而不是犹太人,他们有一些其他理由,他们担心美国对新犹太国家的支持会妨碍他们在阿拉伯世界的传教活动以及教育机构的发展,特别是贝鲁特美国大学和开罗美国大学,那时,这些大学已经成为阿拉伯民族主义的温床。[24]最后一点也同样重要,圣公会和长老会教徒已经进入阿拉伯石油公司的管理层,这些石油业务越来越有利可图,对他们来说,具有重要的战略潜力。[25]

    20世纪初,美国新教刊物《基督教世纪》不断发表反对犹太复国主义的社论意见。例如,1929年,它质疑:

    犹太人在很多地区都受到尊崇,因为在那些地区的工业、商业、政治、艺术和文学等领域,犹太人都展现出他们的能力。他们真的想移民到巴勒斯坦这样一个资源贫乏的地方吗?[26]

    最令人震惊的是,希特勒在1933年掌权时,大多数主流新教徒都无视事实。当彻底的种族灭绝代替纳粹种族立法时,《基督教世纪》一再建议不要急于做出判决;编辑们认为需要更多的数据。10年后,该出版物认为,犹太人不信仰耶稣已经有2000多年了,犹太人必须将耶稣带回他们的犹太教堂,从而表明他们对美国的忠诚,“一个简单的举动就是自愿庆祝耶诞节[27]”[28]。

    1942年,关于放逐、集中营和大规模屠杀的一系列故事首次出现在美国报纸上。当美国犹太复国主义拉比斯蒂芬·怀斯开始全面宣传这些故事时,《基督教世纪》质疑他的指控是否有“任何好的目的”。该出版物尤其对怀斯的“犹太人的尸体偶尔被加工成肥皂”[29]这一断言感到愤怒,但是很悲惨的是这一断言后来被证明是真实的。

    并不是所有主流新教徒都如此无视事实。其中最著名的是伟大的美国神学家雷茵霍尔德·尼布尔,和他的许多政治分析一样,他对犹太国家的早期评论经得住考验,对当前的中东局势很有意义。作为一名自由派新教徒,尼布尔拒绝接受《圣经》字面上的真理,并对犹太复国主义问题持有一种更加明智和务实的态度。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他就撰文指出,犹太人应该建国,不是为了实现千禧年,而是为了更现实的原因。首先,“每一个民族都有权最终拥有一个家园,这个民族在这个家园里不是‘有差异’的。在家园里,这个民族既不需要受到所谓善良人的庇护,也不会受到坏人的诽谤”。其次,很明显,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吸纳纳粹压迫下的所有难民,巴勒斯坦应该对这些溢出的难民进行必要的疏导。[30]

    关键在于,与温盖特以及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者不同,尼布尔认识到忽视阿拉伯人民是愚蠢的:

    (美国和英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终胜利者,它们)能够确保将巴勒斯坦地区留给犹太人,确保取消目前对移民的限制,并确保对阿拉伯人另有补偿。但犹太复国主义的领导者坚持认为犹太移民给巴勒斯坦带来了新的力量,而不会给阿拉伯人民带来“不公正”,这种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期望任何人将对其传统财产的主权限制视为“公正”都是荒谬的,不管这种限制会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31]

    像大多数时代论者一样,说意第绪语的阿尔诺·盖布兰才华横溢。他将犹太人分为两类,他所崇敬的正统犹太人和他对之持有怀疑态度的更世俗的犹太人[32]。作为一名坚定的反纳粹分子,他深入研究反犹太主义欺诈中最臭名昭著的《锡安长老会纪要》。该书传播了很多犹太人控制全球经济、接管国家政府和杀害基督徒的巨大阴谋(最近,阴谋论在当前全球范围内的极右民族主义者中又卷土重来)[33]。

    与此同时,在大多数主流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都避犹不及的时候,盖布兰做出了一些关于大屠杀的评论,其具有很强的预见性。早在1932年,他就谴责希特勒反犹太主义的疯狂,并预言“显然他将走向末日,与《以斯帖记》中的哈曼命运相同”[34]。到1942年,他是最早传达欧洲纳粹大屠杀和希特勒灭绝犹太人新闻的人之一;到了第二年,他正确地估计出,那时德国人已经杀死了200万人。[35]

    1948年以色列建国时,哈里·杜鲁门和他的国务卿乔治·马歇尔之间体现出非常明显的宗教界限。前者是浸信会原教旨主义者,后者是主流新教徒。杜鲁门在12岁时已经读了两遍《圣经》,而马歇尔则是一个圣公会教徒。[36]在英国对巴勒斯坦的托管权结束的前两天,杜鲁门会见了马歇尔,以及副国务卿罗伯特·洛维特和年轻的白宫法律顾问克拉克·克利福德。

    那时,杜鲁门已经向时任犹太复国主义组织主席——魏兹曼做出了美国承认以色列的承诺,他让克利福德将他这样做的理由陈述给马歇尔和洛维特。但杜鲁门还没开始,马歇尔就打断了总统的话:“我甚至不知道克利福德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国内顾问,而(我们讨论的)这是一项政策问题。”杜鲁门回应道:“将军,他在这里,是因为我邀请他来。”洛维特是耶鲁大学骷髅会[37]的成员,他的父亲是美国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主席,他补充说,承认以色列“显然是为了赢得犹太人的选票”。杜鲁门和马歇尔互相攻击了一会儿后,马歇尔最后宣布:“如果你听从克利福德的建议,那么我会在选举中投你反对票。”[38]

    最终,马歇尔让步了,并承诺对自己的反对承认以色列的立场保密。杜鲁门的父母都是虔诚的浸信会教徒,杜鲁门小时候经常上主日学校,成年后进行了再浸礼;无论他在哪里,他总会参加周日礼拜。在他的个人文章中,他记录道:“我是一名浸信会教徒,我认为这个教派给了普通人最近、最直接的接近上帝的途径。”[39]

    离开白宫后不久,杜鲁门参观了美国犹太神学院,在那里,一位朋友将他介绍为“帮助建立以色列国家的人”。作为回应,杜鲁门提到了从巴比伦囚禁中将犹太人释放的波斯国王:“你说的‘帮助建立’是什么意思?我是居鲁士,我是居鲁士。”[40]

    1949年的停战协定将旧城和约旦河西岸交给了约旦人;在以色列国土最窄的“腰部”地区,约旦军与海相隔的距离仅为9英里。耶路撒冷较新的西部地区仍在以色列的控制之下,但约旦人控制着拉特伦,其距离新城和以色列其他地区的关键连接处的主要道路仅一箭之遥。独立战争期间,以色列人曾在拉特伦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但以失败告终。随后以色列人在南部几英里处修建了一条新公路,使得连接处的脆弱性略有降低。

    美国的时代论者与主流基督教徒算是表亲,但与后者不同,他们对于以色列的建立欣喜若狂。其中最典型的是司可福,他曾就读于菲利普斯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会说希伯来语和亚拉姆语,任费城圣经大学校长,后来花了10多年时间编写1967年版的《司可福串注圣经》。1949年,他宣称“弥赛亚时代即将开始”。此外,他认为以色列和英国之间的“迫在眉睫的联盟”,可以看作犹太人和复兴的罗马帝国之间的时代论契约的开始。司可福似乎忘了,此前犹太人一直在攻击英国士兵,英国人可能并不想与犹太复国主义者结盟。还有其他一些时代论者更进一步,他们认为,上帝有意缩短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寿命(他与阿拉伯人建立了密切的关系),这样可以使亲以色列的哈里·杜鲁门成为总统。[41]

    虽然以色列的建国确实触动了学究型时代论者的灵魂,但在他们的核心圈子(司可福就是这个核心圈子里的典型代表)之外,引起的共鸣并不多。此外,尽管以色列的建国使犹太人回到了圣地,但犹太人并没有控制圣殿山,事实上,他们甚至都无法进入圣殿山,这是数千年来没有发生过的。因此,他们没有实现时代论的基本要求:在重建的第三圣殿中恢复礼拜和祭祀。

    19年后,这种情况将会改变。1967年5月,阿拉伯暴徒涌上街头,要求摧毁以色列,埃及总统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封锁了以色列进入红海的通道,并将联合国维和部队赶出西奈半岛。(1956年,通过与法国和英国的短期军事同盟,以色列占领了西奈半岛。根据随后达成的协议,西奈半岛又归入了埃及。并且根据该协议,纳赛尔的两次行动均构成战争行为。)关键是,纳赛尔还向拉特伦派遣了两个突击营,直接针对以色列的西耶路撒冷;5月底,他公开宣称要摧毁这个犹太国家。

    纳赛尔估计,这一挑衅将引发以色列的进攻,最终导致这个小国被更强大的阿拉伯军队清洗。但他只估计对了一半。6月5—10日的六天里,以色列武装部队将尚未起飞的埃及空军摧毁在地面上,并占领了西奈半岛、西岸、戈兰高地以及旧城和圣殿山。

    起初,以色列人并不打算攻占旧城。他们认为自己的国家处于毁灭的边缘,埃及对他们的生存威胁已经牵涉他们所有的精力和资源。因此,以色列国家领导人绝不想让约旦人加入战争,因为约旦人可能会在以色列脆弱的“腰部”将以色列一分为二。以色列在耶路撒冷地区的战略利益,主要集中于斯科普斯山飞地[42]内,该地区有一些小型驻军以及废弃的大学和医院,完全被约旦的领土包围。

    以色列向约旦国王侯赛因传话:如果约旦不采取敌对行动,以色列就不会攻击约旦河两岸的军队。侯赛因却说他的答案将通过“空降”到达,很快,约旦通过战斗机和炮弹袭击了以色列。虽然侯赛因的空袭基本无效,但当约旦人炮击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郊外的国家国际机场时,以色列人别无选择,只能做出回应。即使在那时,国防部长摩西·达扬为应对危机而刚刚上任三周,依然希望谨慎行事;但内阁鹰派,特别是梅纳赫姆·贝京[43],要求军队占领耶路撒冷;在战争的前两天,达扬的克制政策占据了上风。[44]

    能比摩西·达扬更好地应对旧城不断变化的动态的人几乎没有。这位独眼国防部长在一个农场长大,每天都与阿拉伯人打交道,会说阿拉伯语,与阿拉伯的童年伙伴们建立了友谊,并钦佩于伙伴们的父母安静的性格。独立战争期间,年轻的达扬曾作为一名中校,指挥耶路撒冷地区的犹太军队。在那场最终结束1948年冲突的微妙而漫长的停战谈判中,他与约旦谈判方阿卜杜拉·塔勒进行了广泛而越来越热情的接触。达扬非常信任他,在塔勒的陪同下,达扬穿着阿拉伯服装前往安曼[45],并与侯赛因的父亲阿卜杜拉国王进行了谈判;几年后,当塔勒要求以色列的《巴勒斯坦邮报》(《耶路撒冷邮报》的前身)严厉地批评他,从而提高他在安曼的信誉时,达扬回报了他。[46]

    随着埃及和约旦的外部威胁消除,战争即将停火,以色列内阁最终授权占领耶路撒冷旧城;当地的指挥官乌兹·纳尔基斯曾在1948年的旧城战役中失败,他命令伞兵军官莫迪凯·古尔执行最后一次袭击。

    古尔的预备役部队,最初是计划部署到西奈半岛的,但随后其与约旦军队展开了一系列的血腥战斗,从而确保了旧城北部和东部郊区的安全。这些战争的另一个好处,是建立了一条通往斯科普斯山的通道。旧城的约旦驻军紧急请求了支援,但以色列的飞机驱散了这支西行救援纵队,这使古尔的伞兵在6月7日相对容易地由通道进入了耶路撒冷。达扬铭记世界人民的信仰,没有授权对旧城的空中袭击,炮兵部队从圣殿山绕行,并仅向阿克萨宣礼塔内的狙击手进行零散的小型武器袭击。[47]这是幸运的,因为约旦人在圣殿山附近储存了大量弹药,近距离战斗很可能会点燃这些弹药,带来灾难性的地缘政治后果。[48]

    古尔占领了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用无线电向纳尔基斯发出:“圣殿山在我们手中!”这也许是现代希伯来语中最著名的一句话。纳尔基斯和什洛莫·戈伦跟着古尔登上了山,其中戈伦是独立之后的以色列的军队首席拉比,他欣喜若狂地登上山顶,高呼《圣经》经文,反复吹响他的羊号角(即朔法尔[49])。

    戈伦是想要重建第三圣殿的少数犹太人之一。他把纳尔基斯拉到一边商量。几十年后,就在戈伦去世之前,纳尔基斯向《国土报》提供了这次谈话内容:

    戈伦:纳尔基斯,现在是向岩石圆顶清真寺投放100公斤炸药的时候了,就这样吧。

    纳尔基斯:拉比,住手。

    戈伦:纳尔基斯,这样做将翻开新的历史篇章。你没有领会这样做的重要意义。现在正是机会。明天,可能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纳尔基斯:拉比,如果你不停下,我就立刻把你送去监狱。[50]

    戈伦默默地离开了。达扬一听说占领旧城的消息,就立即前往耶路撒冷处理圣殿山事务。当时的圣殿山和现在一样,是中东政治炸弹的导火线。

    正如达扬在他的回忆录中所描述的:

    多年来,阿拉伯人一直禁止犹太人进入他们最神圣的场所,包括耶路撒冷清真寺院内的西墙和希伯伦的列祖之墓[51]。现在我们掌握了控制权,我们应该理解其他那些和曾经的我们一样有相同需求的人,允许各种信仰的人在圣地自由参观和朝拜。[52]

    达扬到达圣殿山后,立即命令将岩石圆顶清真寺上的以色列国旗移走。第二天,他咨询了一位希伯来大学的伊斯兰历史学教授,探讨如何更好地接触管理此地的神职官员,也就是瓦克夫[53]。此后不久,他和工作人员登上圣殿山,前往阿克萨清真寺,进行了一次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会面:

    当我们继续登上圣殿山到达清真寺大院时,我们似乎……进入一处阴沉的寂静之地。清真寺外接待我们的阿拉伯官员庄严地向我们致意,他们的表情反映出对战败感到悲伤,并恐惧于我可能会做的事情。[54]

    达扬命令士兵们把鞋子和武器放在门口。经过瓦克夫的初步介绍后,达扬让官员们谈论未来,但他们沉默了。于是达扬和随从们盘腿坐在地板上,以阿拉伯的风俗和他们聊天。最终,官员们敞开了心扉:他们最关心的是战争期间的水电中断。达扬承诺将在48小时内恢复水电。

    这时,达扬将他来这里的原因告诉了瓦克夫:他要让他的士兵离开圣殿山,圣殿山还将留在瓦克夫的手中。达扬要求他们恢复相关服务,并告诉他们,以色列人不会像约旦人那样审查传统的星期五礼拜;以色列的部队将从外部保卫这座山,但推土机已经将西墙附近的阿拉伯住宅清除;犹太教最神圣的地方——西墙,将继续掌握在以色列人手中。

    达扬后来记录道:“瓦克夫和官员们并不喜欢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但他们知道无法改变我的决定。”[55]达扬是一个惊人的好色之徒和考古窃贼,他不是天使。记者格肖姆·戈伦伯格观察到,“如果上帝真的干预了人类历史,那么他在选择圣徒时很有幽默感”[56]。达扬自己做出了这一安排,几乎没有采纳内阁的建议;因为即使是谨慎和持久的妥协,也通常无法达到各方都满意。

    但这种匆忙的安排依然产生了一系列问题,每个问题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几乎从一开始,拉比戈伦就很能制造麻烦。他首先带领一小群追随者到圣殿山祈祷。起初,瓦克夫并没有反对,但在埃波月[57]九日(这一天是犹太人纪念第一和第二圣殿被摧毁的日子),他做出了超越限度的行为。那天是1967年8月15日,这位惹事的拉比带着50个人和一个便携式方舟来到圣殿山,吹响了他的羊号角并祈祷。

    城内的穆斯林开始焦躁愤怒,瓦克夫封锁了圣殿山的主要入口,并开始向犹太人收取进山费用;而戈伦的回应则是宣布下一个安息日会带来1000名追随者。至此,以色列内阁已经厌烦了戈伦的这些危险行为,并做出决定:犹太人可以参观圣殿山,但不能在山上祈祷。而几乎同时,以色列最高宗教委员会的首席拉比直接禁止了犹太人参观圣殿山。虽然并非所有犹太人都承认拉比的权威,但大部分正统犹太人都承认,而且由于他们往往在意识形态上最为极端,因此这项禁令至少在一段时间内遏制了与圣殿山有关的紧张局势。[58]

    少数犹太人想把穆斯林从圣殿山上赶出去,炸毁岩石圆顶清真寺和阿克萨清真寺,重建第三圣殿。他们感到愤怒,并将达扬称为叛徒(甚至还有更恶劣的称谓)。尽管历史证明达扬是正确的,但重建圣殿的狂热者或瓦克夫都不这样认为。

    几乎从一开始,达扬的妥协就在很大程度上否定了古尔那个著名的感叹句[59];圣殿山事实上在穆斯林社区手中,这种控制正是在自1967年战争以来的半个世纪里才得以巩固的,围绕上帝那一小块35英亩土地的政治动荡也随之加剧。

    下一个圣殿山上的重大事件,由一名精神分裂的澳大利亚基督徒丹尼斯·迈克尔·罗恩引发。他充满了由精神病引发的宗教热情,于1967年8月21日进入阿克萨清真寺,将煤油倒在讲坛的楼梯上,并投掷了火柴。大火烧毁了清真寺的大部分室内装饰,还削弱了柱子的支撑力。

    罗恩是赫伯特·阿姆斯特朗的信徒。阿姆斯特朗是美国原教旨主义上帝广播教会的创始人,也是20世纪30年代初最早利用广播新媒介的传教士之一。阿姆斯特朗并不是时代论者,但他相信英国人和美国人是“10个消失的犹太部落”的后裔。尽管如此,时代论的普通信仰,即只有在重建的圣殿中恢复朝拜和祭祀才能使耶稣复临,激发了具有活跃错觉的罗恩,他采取了合乎逻辑的下一步:阿克萨清真寺是第一圣殿的所在地,它必须被摧毁,以便为新圣殿的重建让路(尽管大多数权威人士认为第一圣殿的遗址在岩石圆顶清真寺,而不是附近的阿克萨清真寺)。

    两天后,当以色列警察终于在东耶路撒冷的小旅馆抓住罗恩时,他高兴地承认:既然上帝想让他建造这座圣殿,他就必须先摧毁阿克萨清真寺。最后,罗恩被审判、定罪,并被关押在精神病院,于1974年被驱逐回澳大利亚,一直在医院里住了20年才去世。

    尽管罗恩和犹太人没有什么关系,但阿拉伯世界还是爆发了;纳赛尔和沙特国王费萨尔都向以色列宣布圣战。在这一特殊情况下,以色列人是幸运的,因为纳赛尔和费萨尔都锁定了最有可能接受号召的激进伊斯兰主义者。[60]

    阿克萨清真寺的大火表明,圣殿山政治有最具爆炸性的两大特点。首先,它无处不在,总是充满偏执;尽管罗恩很明显只是个精神病人,并与犹太复国主义无关,但阿拉伯世界的许多人仍然指责犹太人纵火,并认为事实是以色列的消防队员向其泼汽油。而与此相反,以色列内阁部长则指责穆斯林为了挑衅而放火。其次,如果圣殿山的火药桶会点燃世界,那么它很可能伴随着宗教幻想的火焰,这种幻想可能来自犹太复国主义极端分子、激进的伊斯兰主义者、时代论基督徒或者普通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将这一原则应用于世界上所有的伟大信仰,并不算过分笼统。主流的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落入受骗的真信徒或明显的精神错乱者手中之前,都是和平的宗教。关于精神错乱者,他们的主要症状是幻听,常常听到来自上帝的声音。[61]

    并不是只有基督教徒才有末日错觉。犹太人在这方面领先了500年。伊斯兰教几乎是从穆罕默德本人开始,就有自己的末日错觉版本,这一版本最近在书店和战场上迅速发展。

    绝望是末日叙事生长的沃土。公元前6世纪,被流放到幼发拉底河沿岸为奴后,古犹太人正需要休整。《以西结书》和《但以理书》记载了压迫犹太人的人被毁灭,但神学家们通常认为首次明确提到犹太弥赛亚的是《以赛亚书》。与《但以理书》相似,《以赛亚书》的写作时间是以赛亚生活的公元前8世纪之后的几个世纪,它可能是由一系列作家在巴比伦流亡期间以及回到犹大之后创作的。书中预言了一位救世主的出现,他将结束世界,在耶路撒冷建立一个上帝的普世王国。

    弥赛亚主义是犹太历史上一个持续的主题,它有时像一条细红丝带,有时则像一块展开的能够蒙蔽理性的深红色布。它可能会带来一场全国性的运动,例如罗马时期,70年,奋锐党[62]策划的起义。起义中分裂出西卡里党,其暗杀了拒绝反叛的犹太人;其中一些西卡里人后来在死海之上的梅察达集体自杀。它还可能是某些虽有才能但被骗、偶尔有精神病的个人的作品,比如沙巴蒂·萨维,一位患有躁狂抑郁双相型障碍的塞法迪[63]拉比,他在1648年的狂躁间歇宣称自己是弥赛亚,并成为小亚细亚士麦那地区大型犹太社区的宗教领袖,然后在东地中海四处穿梭,聚集皈依者和会众。17世纪中期的大屠杀使欧洲大陆的犹太人口大量减少,沙巴蒂·萨维的弥赛亚救世承诺吸引了大批追随者,但当他被奥斯曼帝国监禁而面临死亡威胁时,他选择了皈依伊斯兰教,这一承诺也宣告结束。[64]

    大屠杀后,难以控制的以色列独立运动中再次上演了奋锐党和西卡里党之间的戏剧版本。在独立前的冲突中,两个恐怖组织“伊尔贡”和“莱希”(前者一般不会谋杀犹太人同胞,但后者会),都参与了对阿拉伯人和英国官员的暗杀性袭击,最著名的是1944年在开罗暗杀英国副国务大臣莫恩勋爵,以及1946年炸毁耶路撒冷的大卫王酒店,造成91人死亡。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伊尔贡要求暂时停止对英国人的袭击,这激怒了更激进的成员,他们在亚伯拉罕·斯特恩的领导下联合成立了莱希(就是在英语世界中更为人所知的“斯特恩帮”)。像伊尔贡一样,莱希的目标也是阿拉伯人和英国公民,它们不仅对莫恩遇刺事件负责,而且对1948年的联合国代表福克·伯纳多特伯爵遇刺事件负责,因为当时它们担心伯纳多特会与阿拉伯人达成对它们不利的停战协议。(战争期间,伯纳多特曾帮助数万人从德国集中营获释,其中约有1600名犹太人。)

    除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与英国的临时停火争议之外,还有两个方面的争论使伊尔贡和莱希分裂。与奋锐党和它的分支西卡里党的区别一样,伊尔贡人一般不会杀害他们的犹太人同胞,而莱希人则会这样做。过去的西卡里人和后来的莱希人都谋杀过犹太人的通敌者,偶尔还谋杀与他们仅仅有意识形态分歧的人。更重要的是,和西卡里人一样,莱希人也是热情的弥赛亚主义者,而伊尔贡人则更世俗化。

    莱希的宣言,即《民族复兴原则》,列出了18条,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向犹太人承诺《出埃及记》中的土地“从埃及河到大幼发拉底河”,以及第三圣殿的重建。[65]在被纳入以色列武装部队和情报机构之前,伊尔贡和莱希的最后领导人分别是梅纳赫姆·贝京和伊扎克·沙米尔。两人后来都成为以色列总理。

    以色列人对弥赛亚主义团体的支持相对较少。那里的民众消息灵通,他们认为在晚间新闻时间给别人打电话是一件非常粗鲁的事情;他们同样非常清楚,重建圣殿类似于一种自杀行为。尽管这个国家仍然是恐怖袭击的目标,最近尤其是伊朗部队打击的目标,但弥赛亚主义的原推动力——一种与巴比伦人、塞琉西王朝、罗马人、国社党或纳赛尔统治下的埃及人等规模相当的威胁——已不复存在;毕竟,以色列已经与埃及和约旦签署了和平协议,而剩下的威胁来源国叙利亚则陷入内乱。

    即便如此,1967年对旧城的占领确实激励了以色列千禧年主义者中的一小部分人,特别是信仰者同盟(即坚信派),他们将《出埃及记》中的最大领土视为信仰:上帝将加沙、西岸、戈兰高地,甚至荒芜的西奈半岛永远留给了犹太人。1967年独立战争刚刚结束,坚信派就开始在约旦河西岸修建定居点,1974年,他们与新总理伊扎克·拉宾因为那里的修建工程发生了冲突;最终,坚信派通过拉宾的对手、建立定居点的支持者——国防部长西蒙·佩雷斯,迂回挫败了拉宾。3年后,梅纳赫姆·贝京成为以色列的领导人,他打开了西岸扩张的闸门。(1978年的《戴维营协议》[66]规定,将西奈半岛归还埃及。坚信派没能阻止该协议的实施。)

    其他的犹太弥赛亚主义者则专注于圣殿的重建。伊斯拉尔·阿里尔就是这样一位圣殿狂热者,他是一位关注梅洛迪小母牛的拉比。1967年,年轻的阿里尔曾在攻占西墙的伞兵旅服役。对他和一小群极端正统的犹太人来说,弥赛亚(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还没有到临过的)在圣殿建成并使用之前是不可能出现的。1988年,阿里尔协助建立了“圣殿研究所”,该研究所不仅致力于重建第三圣殿,而且致力于完成圣殿最精致的细节,包括亚麻长袍、乐器、古犹太教朝拜所用的仪式。

    完成这些细节只不过是时间、技能和金钱问题,阿里尔和他的同事们根本不缺。更难的是要找到祭司主持弥赛亚回归所需的祭祀仪式,而这代表了神学上的一个两难问题,因为祭祀通常只能由用红色小母牛的骨灰洁净后的祭司主持,这本身就需要屠宰这种稀有的牛。

    约瑟夫·埃尔博伊姆是另一个弥赛亚团体“重建圣殿运动”的拉比,他试图通过创造“从未与死尸在同一屋檐下”的洁净祭司,来克服无法找到合格红色小母牛的困难。他从古代祭司种姓科哈尼姆的后裔中挑选出自愿的孕妇,她们将在一个特殊的院子里分娩,那里高于地面,以避免另一个祭司的禁忌,即“不能错误地踩在一块没有标记的坟墓上”。该项目允许家长探访,但男孩们永远不能走出大院;他们可以在一个升高的庭院玩耍。男孩们将接受包括祭祀技术在内的祭司培训,在成年礼后的某一天,他们将成为转基因红母牛的屠宰者。[67]

    1975年,像8年前戈伦和他的追随者做的那样,一小群犹太弥赛亚主义者进入圣殿山,在一扇禁止他们进入的大门内祈祷。[68]阿以联合警察部队将正在祈祷的这群民族主义者赶走,但以色列法庭做出了有利于这群人的裁决。这引发了骚乱,数名阿拉伯人死亡,几十人受伤。阿拉伯国家在联合国发出了抗议,瓦克夫规定,包括西墙在内的整座圣殿山都属于清真寺。以色列高等法院最终废除了允许犹太人在圣殿山祈祷的决定,但随后利库德集团的3位总理梅纳赫姆·贝京、阿里尔·沙龙和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发誓要改变这一裁定。但最终没有人兑现这一煽动性的承诺。

    1982年,两个犹太极端主义团体分别试图在圣殿山放置炸药;第一个是由拉比梅厄·卡赫纳领导的反阿拉伯种族主义团体,叫作“卡赫运动”,其试图在岩石圆顶清真寺的墙壁附近引爆炸弹。第二个是名为“利夫塔帮”的神秘团体,其试图炸毁岩石圆顶清真寺和阿克萨清真寺。[69]为此,哈佛大学国际事务中心进行了一次地缘政治模拟,并得出“如果岩石圆顶清真寺真的被摧毁,那么这将触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结论。

    更危险的是另一个团体“犹太地下组织”。到20世纪80年代初,其成员已经杀害了希伯伦的5名阿拉伯学生,并企图暗杀约旦河西岸的市长们,炸毁清真寺和阿拉伯公交车。这些行为非常危险。1984年,他们对岩石圆顶清真寺进行了广泛的侦察,并获得了先进的炸药,但后来计划取消。正如后来的一个极端组织的成员所说,30个成员的行动,可以被称为一个地下组织的行动;300个成员的行动,就是一场运动;3000个成员的行动,那就是一场革命。[70]第二年,一家以色列法院判处了27名地下组织成员监禁,监禁时间从几年至终身不等,罪名是对圣殿山有企图并进行了其他恐怖袭击。然而,到1990年,在以色列右翼团体的压力下,他们全部获释。[71]

    直到1994年去世之前,拉比戈伦一直在制造麻烦。从第一次造访圣殿山,他就开始勘测。在他去世前几年,他公布了那些测量数据,并发表了一篇圣经评论,宣称山的南部有一大块土地不受圣殿的洁净限制,因此其适合修建犹太教堂。该评论文章忽略了一个事实,即该地目前被阿克萨清真寺占据。

    与地上的祈祷一样,在圣殿山土层下进行的考古活动也会激起阿拉伯人的愤怒。尽管当时有大量的历史和考古学证据,但穆斯林通常否认第一和第二圣殿曾经存在过,并将任何挖掘圣殿山土层的行为视为犹太人试图为建立第三圣殿找证据。

    几个世纪以来,人类的居住地积累了连续的沉积层,因此考古学家挖掘得越深,能够追溯到的时间就越早。罗马和耶路撒冷等具有悠久历史的古城中,偶尔会有这方面的生动体现。在这些现代城市的街道下方,12~24英尺的地方发现了可追溯到基督时代的挖掘物。

    这意味着,耶路撒冷的考古学家们在挖掘时首先会遇到奥斯曼帝国时期的文物,然后是更早的穆斯林王国的文物,然后是罗马、希腊、犹太人的文物,如果幸运的话,就还有迦南统治者的文物。1967年以色列占领耶路撒冷后,希伯来大学的考古学家本杰明·马扎尔领导的犹太研究人员首次进入了圣殿山周围的地区。

    马扎尔最重要的发现是希律王第二圣殿晚期的一个大型公共区域,那里有大量的房屋、宽阔的街道和毗邻圣殿山的复杂水利系统,以及通往圣殿山的巨大台阶。这可能是考古学家们发现的证明第二圣殿存在过的决定性证据。

    瓦克夫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投诉,认为挖掘破坏了圣殿山的稳定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任命了一系列独立调查人员,但没有发现山结构被破坏的证据,还赞扬了考古结果。只有其中一位与会者批评了挖掘工作没有得到阿拉伯土地所有者的许可。[72]

    更严重的问题来自西墙隧道。以色列从1969年开始,沿着圣殿山的西面从地下挖掘,这毁坏了马穆鲁克时期的多个建筑,令瓦克夫很心烦;联合国大会对挖掘进行了谴责,随后对以色列进行了制裁。但美国及其盟国为了抗议联合国的制裁,不再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缴纳会费,这差点儿使该组织破产。

    19世纪,英国考古学家查尔斯·沃伦在圣殿山地上和土层下进行了大量挖掘,众多发现之一是西墙地下的一扇古老大门,它通往地下的隧道,然后是一段台阶,其通往岩石圆顶清真寺附近的地面。后来,沃伦写了一本小册子《应许之地》,建议成立一个“类似于过去东印度公司”的欧洲财团,它可以和犹太人一起殖民巴勒斯坦地区。[73]

    1981年,在拉比耶胡达·盖茨的指导下,西墙隧道的工人再次遇到了“沃伦之门”,并发现了其外的东行隧道,盖茨认为这条隧道将通向至圣所,甚至可能通向丢失的约柜。他的团队开始向东、圣殿山下岩石圆顶清真寺的方向挖掘,这显然是在以色列宗教事务部的合作下进行的。盖茨发现东行隧道几个星期后,瓦克夫的卫兵听到地下挖掘传来的声音,便下到蓄水池查看,他们在那里与犹太人发生了冲突。[74]

    果不其然,戈伦宣称,新隧道比西墙还要神圣。而另一方面,阿拉伯人看到了犹太人想要控制圣殿山的赤裸裸的企图。面对阿拉伯人的强烈敌意,以色列人用一堵厚厚的混凝土墙封锁了隧道,永久性地阻止了进一步的调查。

    20世纪80年代中期,西墙隧道完工后不久,以色列人就将其向游客开放。通道很狭窄,游客们必须从靠近哭墙的南部入口进入,参观完后从同一门口走出,这种往返造成的拥挤严重影响了游客的参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以色列人在隧道北部终点修建了一个出口,这再次激怒了阿拉伯民众,他们认为新出口企图破坏和摧毁圣殿山;愤怒的人群聚集,工程被迫暂停。

    1996年9月23日午夜,以色列人打通了隧道北部的出口,使隧道与地上街道相通,并迅速在那里安置了一扇铁门。两天后,整个巴勒斯坦地区爆发了骚乱,以色列军队和根据《奥斯陆协议》新组建的巴勒斯坦国家安全部队之间爆发了激烈冲突;双方都有几十人丧生,数百人受伤。[75]局势十分紧张。克林顿总统不得不召开了一次国际首脑会议,但会议没有最终结果。随后,骚乱平息,出口仍然敞开;今天,游客走出隧道出口后会惊奇地发现,以色列警卫在那里迎接他们,并将他们护送回哭墙。

    1967年以色列对旧城和约旦河西岸的占领,不仅改变了中东和阿以关系的政治局面,而且给美国和以色列的政治、宗教和文化带来了越来越大的冲击。其影响力是当年事件中的直接参与者无法预测到的。最令人震惊的是,美国的时代论主角将被一个如此幻想的、脱离现实世界事实的信仰体系驱使,让约翰·纳尔逊·达比都自愧不如。

    10 《启示录》的开创者
    畅销书与美国核武政策

    为了深入了解美国当前的文化两极分化,我们可以观看一部美国B级电影《末世迷踪》,尼古拉斯·凯奇在里面饰演航空公司飞行员雷福德·斯蒂尔。在从纽约飞往伦敦的途中,斯蒂尔飞机上的数十名乘客莫名其妙地失踪,且飞机与一架显然无人驾驶的客机相撞,随后在斯蒂尔女儿的引导下,不可思议地在一段废弃公路上紧急迫降。

    影片在飞机上和地面上的混乱场面之间不断转换镜头,观众们可以分成两组:那些认为情节离奇并后悔观看的人,以及那些认为影片讲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的人,其中的故事就像《十一罗汉》或《卡萨布兰卡》中的故事一样。

    没有什么比时代论更明显地分裂了美国的文化:对其中一方来说,它提供了一种能够从末日苦难和永恒诅咒中被拯救的可能性;而对另一方来说,这似乎只是一个信仰体系,就他们所理解的程度而言,就像《末世迷踪》那样杂乱无章。

    2001年10月7日,美国总统乔治·布什向全国发表讲话,宣布在阿富汗采取军事行动。这次讲话可以很好地说明这一文化分歧。在世俗人看来,这次讲话的风格宽容而温和,几乎不包含任何宗教内容,只是在美国真诚认可并给予其近20亿教徒美好祝愿的时候提到了伊斯兰教。

    而另一方面,福音派听众却从一些话语中听出了相当不同的信息,如“孤独之路”(出自《以赛亚书》)、“杀害无辜者”(出自《马太福音》)和“没有和平”(出自《耶利米书》《以西结书》《历代志》《以赛亚书》),它们暗示了犹太-基督教上帝的愤怒。宗教学者布鲁斯·林肯观察到,“留意到这些话语的人很清楚地听到了,但是缺乏《圣经》知识的人可能听不到”[1]。布什的讲话像是一声响亮刺耳的狗哨;正如布鲁斯·林肯发表那些言论之后《今日基督教》所评论的:“可悲的是,我们再也不能在布什讲话时,偷偷地相互点头和眨眼了。”[2][3](布什本人显然对他的时代论信仰保持沉默;官方显示他是卫理公会教徒,大多数观察家将他归类为主流新教徒。)[4]

    时代论幻想的盛行,是美国与其他发达国家的一个很大不同,并埋下了潜在的不幸。

    以色列只有一小部分人是犹太弥赛亚主义者,其他绝大多数人害怕重建第三圣殿,因为他们非常清楚,重建圣殿必须首先摧毁穆斯林的清真寺,而这么做的后果是灾难性的。但是,对美国福音派教徒来说,情况并非如此。由于达比和他的继承者的影响,美国怀有弥赛亚式梦想的基督教徒比犹太人还多,他们希望在重建的圣殿里恢复祭祀。

    这样做的神学理由并不充分。不知道什么原因,时代论者通常会引用繁杂冗余和模棱两可的《帖撒罗尼迦后书》2:4的内容:

    他抵挡神,抬举自己,高过一切被称为神和受人敬拜的,甚至坐在神的殿中,自称为神。

    《穆迪月刊》是穆迪圣经学院的内刊,1967年六日战争后,该刊物的大部分文章都与占领旧城以及重新获取圣殿山的预言意义有关。在确认偏见的一个典型例子中,该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圆桌式文章,其中一位作者将冲突的意义总结如下:

    《圣经》几乎是中东各种事件的百科全书,现在的中东无疑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对我来说,这些事件证实了《旧约》和《新约》预言的字面解释。[5]

    在同一篇文章中,达拉斯神学院院长约翰·瓦沃德讨论了恢复圣殿的动物祭祀问题,指出“许多人由此预测胜利的以色列国家将尽早恢复圣殿活动”,并且“这肯定是神力所致,表明时代的终结”[6]。

    瓦沃德并不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与安德森、司可福和盖布兰一样,尽管他的作品非常有名,但他过着简朴、平静的生活。宿命般地,瓦沃德文章的下一页是哈尔·林赛的文章。林赛是一位更不为人所知的达拉斯神学院的毕业生,1958—1962年曾是瓦沃德的门生。[7]

    短短几个段落的引言之后,林赛开始罗列当时的各种“灾难”:越南战争、美国国内种族暴动、第一次洲际弹道导弹发射失败的核悲剧、共产主义中国的崛起、全球人口过多导致的数十亿人挨饿。

    根据林赛的说法,自由新教对《圣经》字面真理的否定和对上帝已死的传播,同样是灾难性的。在他狂热的想象中,地缘政治中的明星国家与《但以理书》和《启示录》完美契合:复兴的罗马帝国/欧盟,“北方之王”苏联,“南方之王”埃及,最后是“东方之王”中国。根据林赛的说法以及《启示录》9:13-21的预言,一个庞大的东方部落(用林赛粗野的措辞,就是“黄祸”[8])将出现:“最近在红色中国境内拍摄的一部电视纪录片说,目前有2亿中国人处于战备状态。这是一个有趣的巧合吗?”[9]

    实际上,《启示录》的章节并没有提到“东方之王”;它的9:16提到了20万来源不明的骑士,而不是2亿。20世纪70年代,处于鼎盛时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大约拥有400万士兵。尽管这些与事实不符的点不断出现,但对林赛而言一切都很清晰,据他所说,那个时代一连串无法抗拒的全球恐怖事件:

    是由一块块巨大的拼图碎片组成的,经过许多模糊之后,拼图终于拼好了。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神圣拼图中的碎片突然回到它们所属位置的时代。当然,最重要的发展是,在经历了近2000年的全球离散之后,以色列在原来的土地上重建了国家,以及自此之后中东发生的事件。[10]

    林赛的这篇文章,暗示了时代论者从被动观察到积极参与末日序列的过程,这一过程是由大规模虚构的、荒谬的地缘政治主张所推动的。林赛提到了一位“以色列历史学家”,当这位历史学家被问及“如果圣殿重建,那么岩石圆顶清真寺怎么办”时,他含糊其词地回答:“谁知道?也许会发生地震。”[11]听到这句话的以色列人可能会大笑:这位被提问的“以色列历史学家”就是伊斯雷尔·埃勒达德,一位莱希党右翼理论家,他起草了该组织的《民族复兴原则》,该原则宣称犹太人有权拥有尼罗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所有土地,并主张立即修建第三圣殿。

    《穆迪月刊》在时代论圈子里很有名,但在美国公众中没有多少读者。尽管如此,但林赛对末日审判情景引人入胜的断奏方式展示出他的散文天赋,他将在未来半个世纪里向数千万美国人传递时代论信息。在此过程中,他将获得财富和世界知名度,并改变美国的宗教格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独特的地缘政治幻想会影响到美国的政治团体。

    林赛于1929年出生在休斯敦,从小接受传统的南方原教旨主义教育,但他似乎并不怎么投入;受洗3次之后,他发现宗教无关紧要并令人失望,“所以我就离开了”[12]。他稀里糊涂地完成了得克萨斯大学的商科学习,然后被安排到海岸警卫队做了一段时间的密西西比河拖船船长,还结束了一段失败的婚姻;这些经历让他对世界感到悲观。当他几乎处于自杀边缘的时候,他读了一本基甸版《圣经》,并受到启发:如果他接受了上帝的真理,他就将获得精神上的重生。

    他被吸引了,但仍不确信,于是他自学了希腊语,并沉浸在《圣经》中,而他曾经以为《圣经》充满了历史错误。不久,他遇到了一位名叫杰克·布莱克韦尔的年轻传教士。这位年轻传教士向他介绍了《圣经》预言:“我心中点燃了一团火,从未熄灭。”[13]

    他的新信仰引领他进入了达拉斯神学院,在那里,他获得了神学硕士学位,并再婚。一毕业,这对新婚夫妇就开始了校园传教士的工作,在动荡的20世纪60年代,他们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和旧金山分校等学校传播时代论叙事。向持怀疑态度的左翼校园听众布道的经历,将他的修辞技巧磨砺得像一把神学手术刀;一位观察家记录了他让观众席上挤满符合征兵年龄的年轻人的方法:对这群年轻人来说,哈米吉多顿末日并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英俊、有魅力、表达清晰的林赛用黑板上的绘制的地图快速地呈现时事,这让他们非常着迷。[14]

    后来,他和妻子厌倦了大学城的喧嚣,选择在洛杉矶定居,集中精力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工作。受《穆迪月刊》成功的鼓励,他决定写一本书。在著名宗教作家卡罗尔·卡尔森(与比利·葛培理共事过)的指导下,他开始了这项工作:

    写书的时候,我会想象自己坐在一个年轻人(一个愤世嫉俗、不信教的人)的对面——我会试图说服他《圣经》预言是真的。如果你能让一个年轻人理解,那么其他人也会理解。年轻人会为了某件事情毫不犹豫地给你打电话,这会迫使你与那些不属于宗教“俱乐部”的人打交道。[15]

    结果,他的《消失的伟大地球》与任何福音派文学作品都不一样:它延续了1967年《穆迪月刊》中的那篇文章的风格,轻松融合了当前的地缘政治学、令人惊叹的未来主义技术和当前的流行文化,并巧妙地覆盖于时代论框架之上。书店没有把它放在发霉的宗教书的架子上,而是把它放在畅销的新纪元板块的架子上,它与《易经》《超觉冥想》《反射疗法》等作品相邻。

    林赛和卡尔森掌握了文学传播的艺术,他们的作品吸引了读者。不到一年,这本书就卖出了1000万册,到现在至少已经卖出了3500万册。罗纳德·里根总统和他的几位内阁秘书手中都有这本书。随后他们又出版了类似的书,销量也达到了数百万。

    这本书的影响力非常大。美国最受尊敬的神学观察家之一,已故的保罗·博耶说:

    我认为,哈尔·林赛实现了一种突破,他使对《圣经》预言感兴趣的人群超出了真信徒的范围,使《圣经》预言成为一种更广泛的文化现象。而那些从来没有关注过预言的人也听说了这本书,于是他们拿起了平装本。当他们看到林赛将时事编织在一起,而《圣经》文本似乎预示着这些事件时,他们说:“哇,这太神奇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道理。”……(林赛)似乎不仅对公众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对政府的一些最高级别官员也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16]

    该书于1970年首次出版。在这本书中,林赛将达比、安德森、司可福和加尔布莱恩的作品综合成了轻松、流畅的叙事阐述,而且他更擅长推销《圣经》的无误性。他一次又一次地讲述那些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以不可思议的准确性实现了的耶稣和先知的预言。

    确认偏见不仅包括积极寻找有利的证据(无论这些证据多么模糊),而且包括故意对相悖的数据(存在大量没有实现的《圣经》预言)视而不见。仅举几个例子:《圣经》预言埃及将成为永久的荒地、尼罗河将蒸发(《以西结书》29:8-15和30:12);埃及人将使用迦南语(《以赛亚书》19:18);最著名的是,一个犹太王国将出现,从尼罗河向东延伸几百英里到幼发拉底河(《出埃及记》23:25-31)。

    林赛的影响力,从最谦卑的信徒延伸到美国政治的制高点。罗纳德·里根从小就从虔诚的母亲内莉那里传承了虔诚的宗教信仰;虽然大多数美国人都知道里根毕业于尤里卡学院,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与基督徒教会的关联,那是里根家族的教会。虽然基督徒教会是一个主流新教教派,但该教会深受社会和经济保守主义的影响。

    到成年时,里根已经成为一名福音派新教教徒。在政治生涯的早期,他热情地宣布自己对基督的忠诚;在担任加利福尼亚州长期间,他成为《消失的伟大地球》的书迷。[17]他还定期会见当时最著名的时代论者和福音派人士,包括杰瑞·法威尔、金·贝克、帕特·罗伯逊和比利·葛培理。这些人都记得曾与这位崭露头角的政治家在末日论方面进行过热烈的讨论。在葛培理和里根之间的末日论对话中,一位目击者对这位州长如何“坚持自己的观点”感到惊讶。[18]

    里根不只和福音传道者探讨末日论。1971年,他对加利福尼亚州参议院民主党临时主席詹姆斯·米尔斯说:“有史以来第一次,哈米吉多顿末日之战和基督复临的一切条件都已经准备就绪。”他提高音调,继续说道:
    很快了。以西结说,上帝子民的敌人将遭受烈火和硫黄。那一定是指他们将被核武器摧毁。以前没有核武器,现在有了。[19]
    里根甚至强行和犹太人讨论这个问题。1981年,这位新当选总统与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的托马斯·戴恩探讨了末日论:“我看了你们《旧约》中的古老预言[20],以及预言世界末日的迹象,我想知道,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将要看到末日到来的那一代人。”此后不久,他向亚拉巴马州参议员豪厄尔·赫福林重申了这一想法,并补充道:“苏联将卷入其中。”[21]

    里根尤其被林赛的时代论叙事中的苏联角色吸引;并非巧合的是,在1983年他向全国福音派协会发表的著名演讲中,他称苏联为“邪恶的帝国”,“圣经和主耶稣要求我们抵制这种邪恶”,使这些邪恶之物不再挡道,他接着说:

    苏联庞大而空前的军事建设将会被施行核武器冻结。然而,让我们祈祷救赎那些生活在极权主义黑暗中的人,祷告他们能发现认识上帝的欢愉。但是,在他们这样做之前,我们要意识到,尽管他们宣扬国家至高无上,宣扬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利益,并做出最终将统治地球上的所有民族的预测,但他们是现代世界邪恶的焦点。[22]

    人们不禁要问,对于里根这样一个沉迷于“千禧年”时代辉煌、接待厅里谈论的都是核灾难的人,苏联领导人会有何感想。情报报告也会让苏联领导人知道,里根的任职多年的国防部长兼搭档卡斯帕·温伯格也是虔诚的末日信仰者,是哈尔·林赛的狂热支持者,是一名虔诚的圣公会教徒。温伯格对《圣经》的最后一本书印象深刻:“我读过《启示录》,是的,我相信世界将结束——这是上帝之力,我期待,而且每一天我都觉得时间到了。”[23](除了里根和温伯格,当时的内政部长詹姆斯·瓦特和司法部长埃德温·米斯也是林赛的粉丝。)[24]

    里根的时代论影响是双向的。福音派领袖支持里根的末日信仰,里根也反过来为他的福音派盟友提供信息。1983年,他让国家安全委员会为法威尔准备了一份核武器简报,而法威尔则将这些信息进一步简化到道德多数派[25]赞助的报纸广告中:“我们不能在国防上排名第二!但遗憾的是,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位置,而且这一排名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26][27]

    1983年之后,里根的末日论和鹰派思想都消失了,这对地球来说是一件幸事。总的来说,这位前总统并不是消息灵通的人;他的传记作者之一卢·坎农说:

    1982年初,比尔·克拉克成为里根的第二任国家安全顾问,他发现总统对世界许多角落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他知道总统会对视觉辅助的展示方式做出反应,并推断最容易让总统接受的形式是电影。于是他带里根去看电影。[28]

    美国广播公司制作了一部电视电影[29]《浩劫后》,电影讲述了堪萨斯州劳伦斯市在一次核战争中汽化,这尤其触动了里根。之后他在日记里写道:

    电影效果很好,让我非常失落。到目前为止,该剧还没有做任何广告,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本人的感触是,我们必须尽己所能去阻止,确保永远不会发生核战争。[30]

    里根没有在日记中提及该电影未做广告的原因:杰瑞·法威尔认为该电影是反核活动家的宣传行为,展开了一种抵制核武器潜在赞助商的威胁活动。里根随后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小约翰·威廉·维西上将的谈话,维西将核战争规划称为“一次最节制的经历”。[31]

    很明显,里根看的电影和军事简报都低估了热核战争[32]的后果。那时,武器专家们已经知道,热核爆炸所产生的火风暴将比最初的冲击波和随后的放射性沉降物产生更大的杀伤力;《浩劫后》播出几个月内,《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章,文章指出,火风暴产生的平流层烟尘将持续数年,并导致全球气温急剧下降,这可能导致更多的人死亡,甚至比最初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火风暴和放射性沉降物造成的死亡人数还要多。[33]

    1984年,在里根的总统连任竞选中,面对对手沃尔特·蒙代尔,里根的末日信仰成为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10月21日,在总统辩论中,记者乔吉·安妮·盖耶和马文·卡尔布就这一问题向他施压,里根的回复是建议“一些神学家”信仰世界末日,但他不认为任何国家都能够在核战争中获胜,以此低调处理了自己的末日信仰问题。(据说南希·里根[34]听到卡尔布的问题时咕哝了一声“哦,不”。)[35]

    到了第二任期,里根非常惧怕核战争的后果。他的苏联事务顾问、外交官小杰克·马特洛克怀疑里根是否会对核袭击进行报复:“我认为,在他内心深处,即使美国遭到核袭击,他也不会(用核武器)进行报复。他从没有这样暗示过,但我似乎感觉到了。”[36]里根的摩尼教式反苏立场已经消退,甚至在1986年雷克雅未克峰会上,他向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提议全面禁止核武器。尽管两位领导人未能实现这一突破,但美苏紧张局势有所缓和,并且一年后他们签署了影响深远的《中导条约》[37]。

    神学家们和出版行业都惊叹于林赛的巨大成功,但对林赛书中不断出现的事实性错误并不关注。[38]在某处显眼的段落中,林赛描述了1942年一支庞大的日本侵略军开足马力向西穿越印度洋、向北非挺进,“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但幸运的是,山本五十六大将在最后一刻决定改变舰队的方向,转而入侵美国西海岸。美国海军在珊瑚海拦截了这支特遣舰队,并在那里打败了日本人,从根本上扭转了战争局势。[39]

    在真实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人没有试图入侵北非,甚至没有入侵美国西海岸的计划。珊瑚海之战是一场规模相对较小也没有决定性的海军行动,如果按细节评估,那么日本应该是战胜方,更何况从印度洋开往美国西海岸的日本联合舰队根本不会到达该片水域。在另一段落中,林赛描述了希特勒在一场“政变”中夺取政权。他将“政变”这个单词大写,其指的是1923年希特勒在奥佩拉·布菲啤酒馆里那场失败的暴动;事实上,在接下来的近10年时间里,希特勒的民族社会主义者[40]并没能通过合法的议会选举而获得权力。这本书还预测,地热资源将给以色列带来巨大的财富,这进一步说明了林赛经常幻想式地理解日常事件:

    我正在和一位著名的洛杉矶工程师谈话……我们讨论了对廉价能源的需求……他确信,在以色列周围的土地上,有足够多的蒸汽被困在众多的断层之下,可以为运行涡轮机提供动力,从而更经济地发电。他将这一新工艺称为地热能。在不久的将来,以色列将发明一种生产廉价能源的方法,以充分利用这座丰富的金矿。[41]

    “一位著名的洛杉矶工程师”这种模糊的引用,是林赛许多断言的典型来源。(他还常爱引用:“一部电视纪录片”、“科学家告诉我们”、“新闻类杂志上的图表”、“一家大型电视台”,或者,只是简单地说,“它告诉我”。)地热发电已经不是一项新技术;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一直在用地面蒸汽为房屋和建筑物供暖,1904年左右出现了地热发电。另外,以色列并没有多少地热喷口,它的财富的真正来源是它的智力资本,而不是林赛反复错误引用的自然资源。以色列奥玛特科技公司确实是世界上最大的地热设备生产商之一,但该国没有足够的地热潜力来支持该公司的任何工厂。[42]

    更为严重的是,从解读《圣经》的角度,林赛反复提到了《但以理书》中公元前550年左右所谓的成功的预言,即该书正确预言了4个世纪之后马卡比人成功地反抗了塞琉西帝国。然而,如本书第一章所述,圣经学者认为,《但以理书》的成书时间比书中所说的要晚,也就是说,成书时间是在马卡比人成功反抗塞琉西帝国之后,而书中虚构说成书时间是流亡初期,是为了增强其预言的真实性。[43]正如达比所做的那样,林赛将《圣经》中米设的位置确定为莫斯科,但现代历史学家认为莫斯科建立于1174年,比《圣经》编写的时间要晚得多。[44]

    林赛在事实依据和分析方法上缺乏严谨性,因此他的预言经不住考验,这并不令人惊讶。在书的一开始,他就强调,由1948年以色列建国所引发的末日迫在眉睫。他引用了耶稣在《马太福音》24:34中的话:“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世代还没有过去,这些事[45]都要成就。”他尽可能地按字面意思解释这段经文:

    哪个世代?显然,根据《圣经》,这个世代将有预兆——最主要的预兆就是以色列的重生。《圣经》中的一代的时间大约是40年。如果这一推论正确,那么在1948年往后的40年左右,所有这些事情都可能发生。许多一生都在研究《圣经》预言的学者相信事实就是这样。[46]

    达比和他的追随者们对米勒的“大失望”记忆犹新,因此他们永远不会做出时间如此精确的预测。一个多世纪后,随着米勒那场混乱远离时代论者的意识,林赛又将时事和《圣经》解读结合起来,预言末日将不晚于1988年到来。

    在这本书中,林赛还预言了一种世界范围内单一宗教的崛起,这种宗教合成了主流新教和天主教的普世主义以及新纪元运动的“占星术、唯灵论甚至还有毒品”。[47]在地球的第七十个“周”(在时代论日历中是七年)开始时,以色列与具有无上权力的欧洲联盟的强大独裁者(反基督者)结盟,并且犹太人在重建的第三圣殿里恢复了祭祀。由于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以色列成为地球上最强大、最繁荣的国家之一,但三年半之后,这位欧洲独裁者/反基督者背叛了以色列人,开始屠杀基督教徒。这时,苏联人与因圣殿山被亵渎而愤怒的阿拉伯联盟一起,分两路入侵以色列,一路穿越伊斯坦布尔海峡和地中海进行攻击,另一路穿越高加索地区和土耳其进行陆路远征攻击。林赛用详细的入侵路线图对叙述进行了有益的修饰。

    然后苏联人背叛了他们的阿拉伯盟友,入侵埃及。欧洲独裁者/反基督者对事件的这一转变感到震惊,呼吁“红色中国人”提供帮助,中国人带领上文中提到的2亿人的强大部落行军穿过亚洲,袭击以色列。(林赛通过一份“印度报告”预言了这次袭击,该报告讲述了1.2万名中国军人修建了一条穿越西藏和巴基斯坦的道路,以便于军队的大规模调动。)苏联军队在入侵埃及的战争中分散了精力,于是返回以色列,但在那里被摧毁(不清楚是被上帝还是被欧洲人)。随后,欧洲人和中国人在美吉多(《圣经》中的哈米吉多顿,位于今天的以色列)展开了最后的激战。世界各地的战争回应了这场激战,地球处于毁灭性的大灾难之中;然后耶稣回归,结束世界。这场大屠杀有一个令人兴奋的亮点,即1/3的犹太人皈依了基督教,因此拯救了自我。唉,剩下的2/3被烧死。[48]

    林赛引人入胜的散文风格以及20世纪60年代末时世界末日般的社会和地缘政治氛围,打开了致富的文学之窗。《消失的伟大地球》如此畅销,以至于纽约的互助保险公司开始售卖某类保单,该保单可以让“被提”者的受益人得到补偿。[49]

    很快,其他人也开始争相参与大灾难这一主题。其中一位是林赛曾经的老师、达拉斯神学院院长约翰·瓦沃德。到林赛的书出版时,他已经担任院长近20年,但在大众市场领域的著作相对较少。受林赛的启发,瓦沃德出版了大量畅销书,其中最著名的是《哈米吉多顿、石油和中东危机》。该书于1980年首次出版,在1991年第一次海湾战争后进行了必要的修改,最终售出200多万册,目前仍在印刷中。[50]

    这本书追溯了与《消失的伟大地球》同样的现代时代论叙事:犹太人重返以色列,反基督者领导的新罗马帝国崛起,苏联人和中国人的接连入侵,随后是被提、大灾难、耶稣复临和最终审判。和林赛一样,瓦沃德热情地将一条时事的粗红线编织进他的叙事。在林赛和瓦沃德这两本书出版间隔的4年间,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51]引发了阿拉伯国家的石油禁运,进而使世界财富和权力向欧佩克卡特尔组织,特别是阿拉伯国家和伊朗大规模转移。正如时代论作家们惯常做的那样,瓦沃德抓住了“石油禁运”这一引人注目的时事,以作为即将到来的末日故事的导火索。

    透过时代论的有色眼镜,瓦沃德清楚地看到,由于全球经济实力的转变,美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不可挽回地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拥有至高权力的穆斯林联盟,该联盟由逊尼派沙特阿拉伯和什叶派伊朗联合领导,尽管这两个教派在过去14个世纪里一直互相残杀。反基督者将领导欧洲,而欧洲将受到比美国更大的石油禁运威胁,然后穆斯林和欧洲联盟将促成一项包容各方的中东和平计划,该计划也会得到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这两个变得和谐的群体的热烈拥护。

    三年半之后,反基督者见利忘义地废除该计划,并引发了完整的时代论场景:苏联人和2亿“红色中国人”入侵、大灾难、耶稣复临和最终末日。和林赛一样,瓦沃德预言了“世界教会”的崛起,这将是撒旦的工具,是一个更荒谬的泛基督教徒、占星家、其他新纪元运动者甚至穆斯林的融合。

    凭借学术研究方向,瓦沃德比林赛更能把握历史事实。例如,他清楚地认识到,哈米吉多顿的小山谷容纳不了2亿中国战士,因此他将战场扩大了数百英里,这是林赛没有做到的。[52]然而,他对历史和地理的更好的理解并没有提高他的预测准确性,也没有限制他的幻想。

    正如多萝西·马丁和她的飞碟一样,当林赛和瓦沃德的预言与未来不符时,他们加倍努力,修改了自己的叙事。林赛利用《消失的伟大地球》的巨大成功,又出版了几本类似的书。[53]他的《20世纪80年代:世界末日倒计时》首次出版于1980年,包含了世界末日级灾难的常见元素:大范围的革命、战争和饥荒。在林赛夸大其词的某个典型例子中,“以色列最杰出、最具侵略性的将军之一”告诉他,赎罪日战争中最可怕的时刻之一,是摩西·达扬向果尔达·梅厄总理建议:“第三圣殿正在倒塌。请准备发射世界末日武器。”[54]以色列人在1967年和1973年的战争中确实考虑过使用核武器,而达扬可能说出了上文中的第一句话,但没有证据证明他还说出了B级电影般的第二句话,尤其是他的回忆录中没有记载。

    《20世纪80年代:世界末日倒计时》的类似的错误出现的频率甚至比《消失的伟大地球》还要多。林赛告诉读者:“自1950年以来,每10年发生的地震数量比上个10年大约翻一番。”[55]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到现在地震发生的频率将是1950年的约100倍。毫无意外,权威的全球地震频率研究显示,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地震频率没有增加。[56]

    正如那句众所周知的谚语:就算一只表停了,它一天都能准确表示两次时间。林赛偶尔也能打中靶心,例如,在《20世纪80年代:世界末日倒计时》中,他正确预言了埃及领导人安瓦尔·萨达特被暗杀的风险。[57](实际上,中东国家的领导人一直处于高风险的位置。)而接下来几年的事件则全部否定了林赛耸人听闻的预言;虽然全球性灾难事件越来越多,这一基本旋律没有变化,但歌词需要修改。1991年苏联解体,意味着苏联东欧社会主义体系消失,这迫使林赛寻找新的妖怪。《地球——公元2000》适时确认了新的世界末日威胁:上文所提到的什叶派和逊尼派的泛伊斯兰联盟,以及可怕的自然灾难,尤其是艾滋病的蔓延。(其中一章的副标题是《没有人能够安全》。)就连电视节目《星际迷航》也成为林赛的操练对象,他猛烈抨击了“进取号”船长詹姆斯·柯克对世俗哲学概念和诸如“轮回”等东方宗教信仰的喜爱。[58]

    如今,建立泛穆斯林联盟似乎像猫王复出一样不可能实现;自“9·11”事件以来,右翼恐怖分子杀害的美国人的数量是伊斯兰恐怖分子杀害数量的两倍,比雷击和窒息致死的数量少了一个数量级。[59]预防和治疗措施的进步基本可以预防和控制艾滋病。(数据统计显示,艾滋病的死亡率和感染率在1996年该书出版时达到顶峰,此后一直在缓慢下降。)[60]到我写这本书时,90多岁的林赛依旧在互联网视频和几乎无人知晓的有线电视频道上宣扬末日论和时代论。[61]

    林赛支持哪个政治阵营,这很少有争议,但他通常避免直接支持;也许他选择了更多地关注未来世界,而不是当下这个世界。不管原因是什么,将时代论信仰注入日常政治的责任落到了其他人身上。其中,最成功的是时代论传教士杰瑞·法威尔。

    法威尔的家族起源于1669年的弗吉尼亚州。他的父亲是一位成功的、不信教的商人,经营着许多家企业,其中一家是公共汽车公司,汽车上非常有特色地安装着电池动力的电影放映机。不过,他的父亲在55岁时因酗酒而死。法威尔追随着他虔诚的母亲,母亲每个周日一大早就开始播放查尔斯·富勒的《昔日广播》节目,声音响彻全屋。

    法威尔在父母身上看到了善恶之争的缩影,在20岁出头的时候,被任命为牧师。他从富勒的广播剧本中借鉴了一页,创作了自己的《昔日福音》电视节目。该节目于1956年首次亮相后,吸引了大量的追随者。尽管他个人反对民权立法,但他坚守那个时代的福音派信条——拯救灵魂,但远离政治。[62]

    1973年1月22日,在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宣布罗诉韦德案[63]的判决后,他改变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1973年1月23日的早晨……我不敢相信,法庭上的7位法官竟然对人类生命的尊严如此冷漠。他们得到了错误的信息吗?他们被误导了吗?难道他们把这个国家带入了一个黑暗和羞耻的时代,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吗?我知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越来越相信我必须成为做这件事的人之一。[64]

    几年后,法威尔的政治盟友之一保罗·韦里奇对他说:“法威尔,在美国,道德上的大多数人在这些基本问题上的意见是一致的,但他们没有被组织起来。”于是法威尔和韦里奇建立了“道德多数派”,其以反对堕胎和同性恋权利的姿态出现在全美舞台上,他们决心“整肃”电视和电影市场,并热情支持以色列。

    在1980年的选举中,道德多数派为罗纳德·里根和几十位共和党国会候选人的顺利当选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在1984年共和党大会上,法威尔本人做了开篇祝祷,他称赞里根是“自林肯以来最伟大的总统”。[65]

    不到10年,运动失败,“道德多数派”解散。首先,里根总统在任期内似乎没有改善国家的道德问题,相反,电影和电视节目的内容越来越淫秽,而福音布道者吉米·斯瓦加特和金·贝克则以他们肮脏的性丑闻和财务丑闻羞辱了福音派。该运动失败几年后,参议院对比尔·克林顿的无罪判决促使韦里奇写信给他的支持者:也许根本没有“道德上的大多数人”。[66]

    法威尔和他的时代论同僚们带来的这场政治运动,其最持久、最具危险性的影响,可能就是美国对以色列空前狂热的支持。其中,以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为代表的强大的亲以色列团体的游说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基督教福音派对美国中东政策的影响很容易超越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正如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政治学家史蒂文·施皮格尔在2002年《国会季刊》中简洁指出的那样:“在美国对以色列政策的力量方面,如果你只关注(国会的)犹太成员和犹太团体,你就错了。”[67]

    《国会季刊》的这篇文章还引用了美国众议院原教旨主义基督教成员的话。印第安纳州新当选的代表迈克·彭斯说:

    我对以色列的支持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个人的信仰。在《圣经》中,上帝向亚伯拉罕承诺:“我会祝福那些祝福你的人,我会诅咒那些诅咒你的人。”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并不完全理解(美国的政策)。我相信,我们自己的安全,与我们愿意和以色列人民站在一起的意愿息息相关。[68]

    代表詹姆斯·英霍夫的话则更简洁。当被问及以色列为什么有权占领加沙和约旦河西岸时,他回答:“上帝是这么说的。”[69]文章最后以法威尔的话结束:

    美国大约有200000名福音派牧师,我们通过电子邮件、传真、信件、电话,要求他们走进讲坛,利用他们的影响力支持以色列和它的总理。[70]

    然而,没有人能像帕特·罗伯逊那样成为典型,他将原教旨主义带入具有潜在灾难性的地缘政治舞台。他被外交官兼记者迈克尔·林德称为“美国政治史上最重要的阴谋论传播者”[71]。

    罗伯逊出生于一个保守的南方特权家庭,他的父亲是阿布萨隆·威利斯·罗伯逊。为了推动1965年《民权法案》的顺利通过,伯德夫人到弗吉尼亚州访问,但老罗伯逊冷落了她,这惹怒了总统林登·约翰逊,老罗伯逊20年的参议院职业生涯也宣告结束。他又重新参与1966年的参议院初选,并成功击败了对手。[72]

    从耶鲁法学院毕业后,年轻的罗伯逊未能通过纽约律师资格考试,于是进入商业领域。对曼哈顿灯红酒绿的生活大失所望之后,他回到弗吉尼亚州,借了37000美元,并于1960年创办了后来的基督教广播网。这家媒体公司的成功出乎他的意料,在鼎盛时期,是美国的第三大有线电视集团。[73]

    罗伯逊从事各种职业,从滑稽的信仰治疗表演,到控制年收入1.5亿美元的全球媒体和商业帝国,后者使他拥有数亿美元的净资产。[74]他坚持时代论的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基本叙事,但其中重要的两点除外:他不相信被提;他实行“蒙受神恩的福音传道”(这是一种花哨的说法,表示他拥有治愈疾病的能力,能说外语[75],能与上帝交谈,或者至少能听到上帝的声音)。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决定寻求1988年的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最初,共和党的当权派视他为边缘候选人并将他排除在外,但很快就发现他的电视传教可以产生数千名“帕特兄弟”的志愿者,并能聚集20个州的领薪职员。1987年,当他控制了当年的密歇根州共和党大会、击败了两位领先者——副总统乔治·布什和魅力四射的自由论者、足球明星杰克·坎普时,他令政治观察家们感到震惊。那年晚些时候,他在艾奥瓦州、南卡罗来纳州和佛罗里达州的党团会议和代表会议上表现出色,并将继续赢得夏威夷州、阿拉斯加州、华盛顿州和内华达州的初选。

    然而,最终,罗伯逊的竞选由于三个政治暗礁而搁浅。作为一个不完全赞同时代论时间表的魅力派,他未能统一原教旨主义右翼。尽管他确实获得了法威尔和吉米·斯瓦加特的支持,但金·贝克对他的支持并不热烈,而另一位坚定的时代论作家蒂姆·莱希则坚决抵制他,而支持杰克·坎普。[76]

    他的福音派同僚们没有做到真正团结,而且世俗政治团体的反应也正在减弱。克里斯托弗·希钦斯在1986年罗伯逊的群众集会上报道说:

    愚蠢有点儿可怕;尤其是有组织的群体愚蠢。把罗伯逊介绍给人群的人是哈拉尔德·布里德森。布里德森将自己定义为“福音派-蒙受神恩的基督徒”,具有五旬节派[77]的能力,能说外语。[78]

    此外,他确实从斯瓦加特和金·贝克那里获得了部分福音派的支持,但后来,当这两个人各自的性丑闻和财务丑闻曝光时,他们的支持反而适得其反。斯瓦加特的丑闻的曝光时间非常糟糕,正好在1988年“超级星期二”初选[79]前夕。(两年前,斯瓦加特曝光了一位牧师同事通奸,这正给他自己惹祸上身,这位牧师同事随后就报复性地用长焦镜头监视了斯瓦加特最喜欢的巴吞鲁日市某旅馆。)

    罗伯逊在“超级星期二”两个月后正式暂停竞选活动。但他的总统竞选至少在短期内增强了他在州和地方层面的影响力。他帮助参议员杰西·赫尔姆斯赢得了1990年的连任竞选。在1993年的阿肯色州副州长选举中,他帮助福音派迈克·哈克比开创了政治事业;这对罗伯逊来说是一次特别甜蜜的胜利,因为他鄙视比尔·克林顿,而比尔·克林顿支持哈克比的对手纳特·库尔特。[80]

    在罗伯逊长寿的一生中,最突出的方面就是他在中东政治中的影响力。20世纪60年代,当他的电视网,特别是广受欢迎的《700俱乐部》新闻节目走进美国人的客厅时,福音派已经对中东事务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力。1977年,以色列议会选举梅纳赫姆·贝京为总理,受此鼓舞的福音派于1980年成立了耶路撒冷国际基督教徒大使馆,历届利库德集团政府都迎合该大使馆。例如,1982年,勤勉的圣经学者贝京接受了美国达拉斯福音教堂的邀请,打算在这个亲以色列集会上发言,但由于妻子去世,集会在最后一刻取消。

    耶路撒冷国际基督教徒大使馆甚至批评1978年《埃及-以色列和平条约》将西奈半岛归还埃及,认为这违反了《圣经》的承诺:根据《圣经》,迦南的所有土地都属于犹太人;耶路撒冷国际基督教徒大使馆还大力支持1982年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的入侵。[81][82]

    每年从圣诞节到新年,罗伯逊都会沉浸在《圣经》中学习,并祈祷:

    在这期间,我恳求主将任何关于下一年的洞察和趋势赐予我。有时,他对我说的话非常准确,随后将令人惊讶地全部实现。另一些时候,要么是我的灵性感知缺失,要么是其他人随后的祈祷或行动,导致了与我预期不同的结果产生。[83]

    如果中东发生了一场灾难性的战争,很可能就是上帝想把不同的事情告诉不同的人。从这一角度看,罗伯逊一直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他经常听错上帝的话。例如,上帝告诉他,世界将在1982年结束,海啸将在2006年袭击太平洋西北部,2007年将发生全球范围内的大规模恐怖主义屠杀,米特·罗姆尼将赢得2012年总统选举。[84](他也从除上帝以外的其他地方听到一些奇怪的信息:1984年,在《700俱乐部》节目上,他提到了一些神秘的消息来源,说美国军队刚刚入侵了黎巴嫩。当主流消息来源反驳他这一说法时,罗伯逊险恶地回应说,显然国务院或中央情报局在隐瞒这件事情;1988年,在他的幻想中,苏联在古巴部署了SS-5和SS-24导弹中队。)[85]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罗伯逊影响力最大的时候。那时他在以色列的影响力与在美国的影响力相当;他还与以色列圣殿活跃分子保持密切联系,特别是“圣殿山忠诚者”组织的领导人格申·萨洛蒙,这一组织主张驱逐穆斯林、拆毁清真寺,并在圣殿山重建第三圣殿。罗伯逊会见过八位以色列前总理中的六位,他与强硬派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关系尤其密切。[86]

    罗伯逊的由神学驱动的外交政策产生了地缘政治危险,其影响远远超出了中东地区。例如,当一位极具魅力的基督教徒何塞·埃弗拉因·里奥斯·蒙特通过军事政变成为危地马拉总统时,罗伯逊欣喜若狂。即使在里奥斯·蒙特很明显地开始了一场针对该国原住民的血腥种族清洗运动、杀死了几千人并使数十万人流离失所之后,罗伯逊还是视若无睹:“我了解里奥斯·蒙特,他不会允许他的军队官兵杀害、强奸和折磨4000多名男子、妇女和儿童……有些人希望看到(蒙特)被共产党人取代。但我更偏向基督教徒。”[87]

    时代论在美国具有独特而广泛的影响,一个传统的解释是,美国的宗教性比其他国家更强。2012年,当全国民意研究中心调查世界各地公民的宗教信仰时,81%的美国人完全同意“我现在相信上帝,我永远相信上帝”这一强烈而明确的陈述,而英国人的这一比例只有37%,日本人只有25%,法国人只有29%。[88]

    过去几十年里,即使在美国,宗教信仰也在减少,虽然其不如世界其他地方那么明显;例如,1967年,对于盖洛普调查中的“你相信上帝吗?”这一更简单、稍欠明确性的问题,98%的美国人的答案为“是”;到2017年,这一数字已降至87%。[89]

    新教福音派的热情也是如此;2004—2018年,皮尤调查显示,自我认同的福音派教徒(其中大多数是时代论者)的人口比重从23%下降到15%(见图10-1)。但是,尽管他们的人数有所减少,但他们的选举人数比重已从23%增加到26%,实际上影响力更大了。一个必然的结论是,在人数减少和选举参与率增加的情况下,福音派教徒已经不仅仅是维持政治权力这么简单了。

    图10-1 美国的福音派人口

    尽管发达国家的宗教信仰和参与度有所减少,但发展中国家的情况并非如此。社会学家早就知道,随着社会更加富裕以及人们受教育程度的提高,人们的宗教信仰也会减少,这就是所谓的世俗化假说。由于较贫穷的发展中国家的人口出生率高于富裕的发达国家,因此世界上有强烈宗教信仰的人口的比例正在增加,而不是减少。[90]

    宗教信仰随着社会的富有而减少,其原因有很多,包括生存安全的提升,以及国家对社会福利职能的承担(以前是由宗教组织承担的),但就美国而言,发达国家日益世俗化的最重要的驱动力是科学知识的扩展,这取代了对自然现象进行宗教解释的需求。[91]

    人类对自然界有着永不满足的好奇心,特别是对自然界中最可怕的现象,如暴风骤雨、洪水、干旱、瘟疫和地震,对自然界中最神秘的现象,以及对地球生命的起源。今天,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几乎不再需要神学来解释这些问题。当然,我们对物质世界的认识还存在不足,而且很可能永远存在不足,但是,随着科学不断缩小认知差距,在解释自然世界方面,宗教越来越落后于科学。

    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宗教信仰较少。乍一看这种影响并没有那么大:根据皮尤论坛2014年的另一项调查,66%的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美国人绝对相信上帝;在大学毕业生中,这一比例仅略降至55%。[92]

    然而,在顶层人才中,科学教育的影响要大得多,他们对上帝的信仰已经萎缩到少得可怜的程度。1914—1916年,心理学家詹姆斯·路巴调查了500名美国科学家;他的研究结果提供了一个缩影,展示了当普通民众对上帝的信仰近乎普遍时,美国领先的生物学家、化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宗教信仰会如何。

    路巴根据科学家们的地位和成就,将他们分为“较低”和“较高”两个级别,并分别研究了物理学家和生物科家(见表10-1)。

    表10-1 1914—1916年美国科学家对上帝的信仰

    数据结果令人印象深刻:最有成就的科学家对上帝的信仰最低,特别是精英生物学家,他们对生命起源和生物多样性的宗教解释需求,可能比化学家和物理学家要少。在任何情况下,所有科学家对上帝的平均信仰肯定远远低于同时代的普通人群。

    1998年,两位美国历史学家在著名的国家科学院的员工中重复了这项研究。这些员工相当于路巴实验中的“较高”科学家。在路巴的研究过去了80年之后,此时生物学家中信仰上帝的仅占5.5%,物理学家中占7.5%,最有趣的是,数学家中占14.3%,可能是因为他们对进化和分子生物学的掌握不如生物学家。[93]2013年,一项针对英国皇家学会研究员的研究的结果几乎与此相同,也出现了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之间的这种区别:76%的生物学家强烈认为上帝不存在,只有3%的人强烈认为上帝存在;而物理学家的这一比例分别为51%和7%。[94]

    因此,许多美国人能够包容像林赛和罗伯逊这样的人以及时代论的一般信条,是不是因为比起其他发达国家的公民,他们对事实了解得更少?

    美国人对时代论叙事的敏感性,以及与其他发达国家的人相比的高度宗教性,有其复杂的原因。显然,除了缺乏事实性知识之外,其他因素也推动了他们的虔诚,其中最主要的是他们的社会和家庭环境;社会学家早就注意到,信仰体系尤其可以通过与其他信徒之间紧密的社会关系得到很好的传播。[95]但当考虑到社会因素时,一个人储备的一般性知识越多,这个人越不可能接受充斥着林赛或罗伯逊般赤裸裸事实错误的时代论叙事。

    在经合组织的国际教育评估中,美国的排名一直处于发达国家的末尾;与其他发达国家的公民相比,美国人对自己国家和世界其他地区的了解少得可怜。2015年完成的最新国际教育评估显示,美国学生排名第40位,远远落后于斯洛文尼亚、波兰、越南、俄罗斯、葡萄牙和意大利等国家,更落后于新加坡、中国香港、日本和韩国这些排名靠前的国家或地区。[96]

    一项开始于1994年的研究有助于解释这个问题:对于5个有代表性的世界基本事实,37%的美国人错误地理解了所有5个问题,而德国人的这一比重只有3%。(在西班牙人中,32%的人5个问题都错了;墨西哥人,28%;加拿大人,27%;法国人,23%;英国人,22%;意大利人,18%。)没有上过大学的意大利人和德国人的分数超过了上过大学的美国人。[97][98]

    受访人的分数与接触电视新闻的多少呈负相关。正如这项研究的作者所说:“美国电视因其跳动剪辑、广告和断奏风格而导致显著的认知繁忙[99],而认知繁忙使一些人更难吸收信息。”作者指出,美国研究人员“通常不愿意问太多的事实性问题,因为害怕让受访者尴尬,进而导致他们终止采访或由于过于慌乱而无法回答其他问题”。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德国人的表现如此出色:比起其他6个被研究国,德国人更常阅读报纸。[100]

    2009年,另一项研究广泛调查了美国人、英国人、丹麦人和芬兰人。调查显示,美国人对国内和国际时事,甚至国际流行文化知之甚少。最明显的例子是,只有37%的美国人知道《京都议定书》与气候变化有关,相比之下,英国人、丹麦人和芬兰人的这一比重分别是60%、81%和84%。只有在国内流行文化这一领域,美国人的得分与英国人、丹麦人和芬兰人几乎持平,略低于平均水平。[101]

    这项研究的作者还将这种差异归因于媒体结构的国际差异:在美国,媒体的使命更多地集中于娱乐而不是教育,而斯堪的纳维亚[102]政府则大力支持高质量的新闻和信息节目。英国拥有一个享有盛誉并资源渠道充足的公共新闻机构,即英国广播公司,还拥有繁荣的私人媒体部门,其排名处于美国之前,仅次于斯堪的纳维亚国家。

    这项研究的另一个重要发现,是受教育程度高和受教育程度低的美国人之间的知识差距远远大于其他三个受调查国家:受教育程度低的英国人、丹麦人和芬兰人,比受教育程度低的美国人更了解他们周围的世界(见图10-2)。[103]得出的结论:与其他国家相比,那些受教育程度低的美国人,特别容易受到时代论叙事的影响,而在其他发达国家中,即使是受教育程度最低的人也会抵制这种叙事,因为他们对于日常客观事实有更好的理解。

    图10-2 硬新闻知识了解程度和受教育程度

    记者格肖姆·戈伦伯格提出了一个与此相关的观点。20世纪90年代末,时代论者越来越痴迷于电脑的“千年虫”问题(Y2K);许多人认为,当日历指到2000年时,可能会触发世界末日;与往常一样,哈尔·林赛出版了一本如何在2000年末日时生存的书,书名为《面对千禧年子夜》。[104]戈伦伯格评论道:

    我猜想,未来的历史学家将研究那令人讨厌的一天(2000年1月1日)、电脑没有崩溃时的高潮,那是美国文化史而不是技术史的一部分。问题不在于这一小故障,而在于,与西方其他宗教信仰较少的国家相比,在这个充斥着千禧年信仰的国家里,其言论是多么刺耳。[105]

    具有深刻说教性的时代论末日叙事强加了社会成本。自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施塔特[106]出版《美国政治中的偏执风格》(The Paranoid Style of American Politics)一书以来,人们就广泛地意识到,美国明显地倾向于阴谋论。两位政治学家J.埃里克·奥利弗和托马斯·伍德最近的研究表明,两个互为相关的因素最能有效地说明美国对阴谋论的敏感性。第一个是末日叙事信仰。第二个是将人类存在视为一种摩尼教式的善恶斗争的倾向,这是福音派,尤其是时代论者典型的神学特征:他们相信,自己和认同自己的人是善良与光明的典范,而那些不认同自己的人则与魔鬼结盟。奥利弗和伍德指出,右翼倾向于支持关于撒旦和上帝的时代论叙事,但是,左翼则更支持关于看不见的世俗力量的叙事,如“9·11”阴谋论。[107]

    人类不仅是一种盲目模仿、偏爱故事而不是事实和数据的猿类。而且,最黑暗的是,人类还是一种会在道德上谴责他人的猿类。有时人类就像一种摩尼教怪兽,构建一种荒唐的复杂神学,以奉承自己、妖魔化他人。这种摩尼教式思想渗透至极右翼和极左翼的政治派系中,并且一端的真信徒会转向另一端,这并不为奇——“串联真信仰”。阿道夫·希特勒指出,尽管他永远无法将工会会员或社会民主党转变为国社党,但他总是可以将一名德国共产党员转变为国社党员:“我已经……下达命令,要求德国共产党员立即加入国社党。”[108]最近,许多著名的新保守主义者,如欧文·克里斯托尔、内森·格雷泽、阿尔伯特·沃尔斯泰特和西德尼·胡克开始信奉马克思主义。

    进化心理学家认为,摩尼教式的思维方式很可能是从早期狩猎社会对部落凝聚力的需求演变而来的。如果部落成员之间彼此无私,与此同时,却以残忍的方式杀害其他部落的成员,那么本部落就会受益。心理学家将这种群体内/群体外的二分法称为“结群性”,它是由这样一种观念促成的,即自己所在的部落体现了各种美德并受到神灵的青睐,而其他部落则体现了邪恶并与邪恶势力(或在一神教社会中是魔鬼)结盟。[109]

    有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根据高中生的衬衫或头发颜色将他们分为地位高和地位低两组;很快前者就会对后者进行贬损。[110]1954年,社会学家穆扎弗·谢里夫和他的同事以一种更优雅的方式展示了这一现象:著名的(至少在社会学家中是如此)“罗伯斯山洞”实验。

    这个复杂实验的地点设在俄克拉何马州偏远、树木繁茂的罗伯斯山洞州立公园的一个野外训练营地,集聚了22个11岁左右的男孩。谢里夫已经筛除有心理问题的候选人,而且所有被选中的都来自双亲白人新教家庭。这些精选的男孩的平均智商远高于人类平均水平(112);关键是,在他们聚集在公园营地之前,彼此都不相识。

    实验分三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谢里夫将22人配对,使他们在运动、烹饪和音乐等各个领域的技能能够旗鼓相当。为了使每组都能平等地掌握全套技能,他将每对男孩分开,将其随机分到两组中,每组11人。

    在为期一周的时间里,每组分别参加了夏令营活动——游泳、徒步和其他体育活动,也参加了需要广泛讨论、制定战略并合作的问题解决练习,如烹饪,搭建帐篷和绳桥。每一组都不知道另一组的存在,在这一阶段结束时,这两组人分别为自己的队选择了名字:响尾蛇队和老鹰队。谢里夫随后制作了带有这些图案的衬衫和旗帜。

    在第二阶段,响尾蛇队和老鹰队一起参加了为期几天的多项目比赛(就是许多夏令营老兵所熟悉的“色彩争战”)。与普通色彩争战不同的是,实验中获胜的队伍获得了奖牌、奖杯和精美的小刀,所有这些奖励都将在用餐时间展示在非常突出的位置。败队则一无所获。

    几乎立刻,两队人开始互相嘲弄;最早,老鹰队烧毁了响尾蛇队的队旗,又撕碎了其换上的新队旗,接着是响尾蛇队晚上的报复性暴力袭击。当响尾蛇队威胁要用石头攻击对方时,实验人员进行了干预。这两支队伍都用“禁止进入”的标识牌对自己的领地进行了标注,而且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互相偷袭。

    两支队伍几乎立即形成了典型的“外群体歧视”,将对方称为“臭虫”“吹牛者”“娘娘腔”,并反对在同一个食堂用餐。[111]老鹰队在比赛中获胜后,这两个群体仍互不往来,并明确避免混合。当两队人一起吃饭时,老鹰队通常会让位给响尾蛇队,说“女士优先”。谢里夫广泛地调查了男孩们对彼此的看法,毫不奇怪地发现,他们对队内同伴的评价远远高于队外人员。

    第二阶段的比赛结束后,马上进入第三阶段,谢里夫探索了如何减少第二阶段产生的群内/群外行为。虽然两队人聚在一起吃饭,或参加看电影等被动性娱乐活动,但敌对情绪依然存在。然后,他让两支队伍一起完成关键任务,比如恢复营地的供水。营地的供水被故意切断,营员们口渴时发现食堂没有水。完成一系列这样的任务之后,结群性显著减弱,尽管并没有完全消失。例如,在第二阶段结束时,响尾蛇队的朋友选择中只有6%是鹰队成员;到第三阶段结束时,这一比例上升到36%。[112]

    按照衬衫颜色分组以及罗伯斯山洞实验中的这种分组,都是一种随机和无意义的区分,但它们展现出戏剧性的“外群体歧视”。而时代论神学与其他主流宗教有很大的不同,因此,摩尼教式思维渗透到时代论者的意识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最初几代的时代论者有意回避参与政治,但到《贝尔福宣言》时,这一约束已经基本消失。到了20世纪70年代,林赛、法威尔和许多时代论作家将那些左倾的偏离他们的人都视为邪恶,在某些情况下视为反基督;他们进一步把耶稣转变成一个摩尼教式、具有鹰派右翼政治思维以及社会保守主义的完美典范。

    1991年苏联解体后不久,林赛猜出俄罗斯和德国已经签订了一项秘密协议,分割了位于两国之间的欧洲土地。林赛一直在寻找撒旦文化的象征,在他的《地球——公元2000》一书中,他将此认定为海底探险家雅克·库斯托,他认为库斯托温暖而舒心的海洋环境保护主义的背后是“世界一体的社会主义”的中坚核心。(时代论的这种散布恐惧的做法并不新鲜;早在20世纪初,原教旨主义基督徒就将世界语[113]视为撒旦全球主义的工具。)[114]

    《地球——公元2000》甚至还猛烈抨击美国社会安全网和环境保护中最无争议的方面。林赛显然没有意识到信鸽、渡渡鸟和世界鱼类种群的命运,他断言:“私人手中的资源总是可以受到最好的保护。”他将地球臭氧层变薄列为预示末日的众多灾难之一。虽然他承认人造氟氯化碳导致了臭氧层的消耗,但他认为限制全球氟氯化碳生产的《蒙特利尔议定书》是政府对个人自由的一种不必要的侵犯。此外,罪魁祸首是火山活动,而不是氟氯化碳,“可怕的是,我们无法采取任何措施修复受损的臭氧层”[115]。

    火山爆发确实会减少臭氧层,但只是暂时的。它们已喷发了数亿年,却没有永久性地使臭氧层变薄。臭氧层变薄是一种更现代的现象;最近的数据表明,《蒙特利尔议定书》确实在缓慢地修复臭氧损害。[116]

    多年来,林赛越来越多地鼓吹自己的影响。在他于1980年写的《20世纪80年代:世界末日倒计时》一书中,他未经证实地宣称,自己曾被一名以色列飞行员邀请到美国空战学院讲授预言,并在那里受到了“热情的欢迎”。一年后,他被邀请回国演讲,他继续写道:“我惊讶地发现房间里竟挤满数百人,外面的人也试图挤进来。所有人都想听听先知们关于人类的命运说了些什么。我讲完后,反响非常热烈。”[117]之后,他又为“一个肩负着可怕责任的精英团体”做了一次演讲,但他无权透露那些成员的身份。再一次,这些高层听众明显地被他的预言“感动了”。“在我们见面的前几天,他们用电脑预测出的事件和结果竟然与《但以理书》相同。不用说,他们对此非常惊讶,但我对此并不惊讶。”[118]

    言归正传,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福音派越来越多地渗透到美国各级军队中。虽然军队中自称是福音派或五旬节派的总体比例似乎与普通民众中的比例大致相同——约为22%,但其实际影响力远大于该数字所显示的,尤其是在军队牧师和空军高级指挥部里的影响。[119]

    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福音派的反共言论得到军方高层的青睐。20世纪六七十年代,福音派对越南战争的支持与主流新教教会的反对形成鲜明对比,军队-福音的契合进一步加强。正如历史学家安妮·洛夫兰所说:“军队曾经对福音派持怀疑态度,但后来,福音派因支持兵役、战争和参战的人而在军队中赢得了尊重和影响力。”[120]

    军队牧师本来应该满足遭遇恐怖战争的青年男女的精神需求,但福音派更多地将其视为帮助他们找到耶稣的人。《美国福音派联盟》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指出,一半的应征士兵没有明显的宗教背景,其余的大部分是主流新教徒、天主教徒或犹太人:“军队牧师工作的地方,是收获的禾场。”[121]

    为了避免出现美国宪法所禁止的国教,军方依靠“支持代理”从宗教派别中选取牧师候选人。1987年以前,军队按教派分配牧师;如果5%的应征者是圣公会教徒,那么5%的牧师也是。1987年,调整后的规则不仅将所有新教徒归为一个类别,还允许福音派和五旬节派的支持代理指定牧师。到2009年,大约80%的现役牧师是福音派或五旬节派教徒。[122]

    另外,在过去的几十年中,美国军方文化的核心一直位于梅森-迪克逊线[123]以下。由于南方白人军官和应征士兵强调的种族优越性越来越不被接受,福音派取代了肤色,成为一种主张优越性的方式。[124]美国所有4个武装部队分支都经历过传教丑闻。首先发生在空军学院,位于政治和宗教保守的科罗拉多州的斯普林斯市。早在21世纪初,该学院就已经爆出过性侵犯丑闻;几年后,福音派教官对于公开的反犹太主义视而不见,并告诫学员们自己是为“耶稣队”效力,并公开授权观看梅尔·吉布森的煽动性电影《耶稣受难记》。它是一部暴力、道德说教式电影,因暗含反犹太主义而受到福音派基督徒的盛赞和世俗观众的批评。[125][126]

    令人欣慰的是,20世纪80年代的美国总统放弃了世界末日的信仰体系,但危险仍然存在于其他领导人中;若某位美国、苏联、以色列或巴基斯坦高级军官像圣殿山纵火犯丹尼斯·迈克尔·罗恩那样精神错乱,挥舞的不是煤油而是核武器,那该怎么办?

    11 时代论的灾难

    大卫教派的悲剧

    1964年,核战争策划者丹尼尔·埃尔斯伯格(不久后,他将因未经授权就发布五角大楼文件而出名)与他的兰德智库老板哈里·罗恩“出于职业原因”,一起观看了电影《奇爱博士》。这部电影是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的代表作,讲述了苏联的“末日机器”(装在掩埋的“钴钍G”容器中的几枚热核炸弹,将在遭遇敌方第一枚原子弹攻击时自动引爆);以及一位疯狂的美国空军基地指挥官杰克·里珀,他向苏联启动了战略轰炸机。所有启动的轰炸机都被成功召回,除了其中的一架;电影的结尾是,那架轰炸机的飞行员(由斯利姆·皮肯斯扮演)骑着一枚氢弹,像骑着一匹野马一样,从轰炸机的弹舱里飞下。[1]

    与此同时,彼得·塞勒斯饰演的奇爱博士向美国总统和苏联大使解释了他的后末日时代深矿井生存计划。伴随着核爆炸蘑菇云的腾起,“我们会再见面的”的声音响起。埃尔斯伯格写道:“看完电影后,我们走出放映室,站在下午的阳光下,被光线和电影弄得头晕目眩,我们都认为刚才看到的基本上是一部纪录片。”这部电影真实地描绘出了美国当时的绝密核指挥程序,埃尔斯伯格和罗恩对此印象特别深刻;事实上,这部电影是根据一部小说《红色警戒》改编的,该小说由皇家空军军官彼得·乔治撰写,他后来担任了这部电影的编剧之一。

    那时,埃尔斯伯格早已清楚美国核权力分散的危险性;因为早在几年前,他就参观了美国的军事基地。他清楚地知道,核战争可能意味着人类灭绝,然而他很羞愧地发现,一名上将,甚至在有些情况下只要一名少校,就足以自行发动核袭击。[2]

    埃尔斯伯格和罗恩并不是第一批对《奇爱博士》和《红色警戒》印象深刻的核策划者;在这部电影制作的5年前,他们的同事约翰·鲁贝尔向五角大楼远程导弹科学咨询委员会的每一位成员都发送了一份这部小说的副本。

    即使没有这种宗教狂热式的、精神错乱的指挥官,世界上的核武器指挥系统也极不稳定,容易发生事故。几乎从最初的核时代开始,世界上的核武器,也就是现实世界中的“末日机器”,几次将世界带到玉石俱焚的边缘。艾里克·施洛瑟的名著《指挥与控制》,记录了数十起恐怖的核事故,从携带热核武器的飞机和导弹的丢失,到大规模敌方攻击的错误警报。

    1961年,一架载有两枚400万吨级热核炸弹的B-52轰炸机由于机翼油箱漏油而失去平衡,飞机无法控制地剧烈旋转。飞行员扔掉了两个他以为没有安装炸弹的武器;其中一枚氢弹上的降落伞未能打开,坠入美国北卡罗来纳州法罗附近的潮湿地面下70英尺深。引爆装置和“初级”钚核心被回收,但“次级”铀——核威力的来源——从未找到。另一枚氢弹上的降落伞的确打开了,但当撞击到地面时,氢弹机头传感器发送了一个引爆信号,爆炸前需要通过的几个安全装置中,除了其中一个,其他均已打开。

    如果第二枚氢弹被引爆,那么这将形成“触地爆炸”,产生的放射性沉降物将远远超过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的“空中爆炸”,后者的威力不到B-52所携带氢弹的1%。如果爆炸时正在刮南风,那么致命的沉降物将覆盖东北部的大部分地区,并使北卡罗来纳州大部分地区不再适合居住。[3]

    更令人震惊的是,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期间,一名过于心急的美国驱逐舰船长向苏联潜艇B-59投下了深水训练炸弹[4],但他不知道这艘潜艇上装备了核鱼雷。作为反击,苏联潜艇的艇长和政委都想向驱逐舰发射一枚核鱼雷,幸运的是,苏联舰队总指挥官瓦西里·阿尔希波夫也在船上,不同意发射。几十年后,当这段插曲公之于众时,阿尔希波夫被大家称为“拯救世界的人”。[5]总体来说,苏联领导层将其核权力链控制得比美国要短得多。普林斯顿大学的布鲁斯·布莱尔是当今核控制领域的权威,“俄罗斯的核控制和安保体系结构比美国的更令人赞赏”[6]。

    好消息是,1981年罗纳德·里根就任美国总统后,他的国家安全机构充斥着防守鹰派,他们有意识地、热情地用几乎连续不断的挑衅来扰乱苏联。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每周会派出轰炸机飞越北极,或者派出短程轰炸机威胁华约[7]领空或苏联的亚洲边境。当时负责军事援助的副国务卿小威廉·施耐德回忆道:“苏联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美国空军中队直飞苏联领空,苏联的雷达被点亮,部队进入警戒状态。但是最后一分钟,中队撤离并返回美国。”[8]

    在有些情况下,雷达系统会错误地发出大规模导弹袭击的警报。1980年6月3日凌晨2点30分,正值苏联入侵阿富汗、美国抵制莫斯科奥运会的紧张冷战局势,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被他的军事助手比尔·奥多姆叫醒,奥多姆向他报告说有220枚导弹来袭。布热津斯基让奥多姆去确认,战略空军司令部警戒小组是否正在冲向他们的B-52并启动引擎,然后给他回电话;他决定不叫醒他的妻子,这样她将会在睡梦中毫无意识地被核武器汽化。几分钟后,奥多姆打电话给布热津斯基,说现在有2200枚导弹来袭。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激活国家核武器库,布热津斯基当时正要给卡特总统打电话,奥多姆第三次打电话,报告说其他系统未能确认攻击。事实证明,只差一分钟世界就会被焚毁,因为有人错误地将一盒训练磁带插入了计算机指挥系统。[9]

    随着国家核武器规模的扩大,意外事故风险也在增加。政界领导人面临着与军事指挥官之间的艰苦斗争,因为后者更关心的是确保核武器能够发射,而不是防止意外发射;而确保核武器能够发射,会更有可能导致意外发射。例如,许可操作链接(PAL)的引入,使用8位代码和有限进入功能,从理论上防止了未经授权的核武器启动。然而,为了避免错误代码阻碍核武器发射,战略空军司令部的高级指挥部将所有代码都设置为易于记忆的8位数“00000000”,这就消除了这种保护。[10][11]

    与汽车防抱死制动器一样,系统中引入的安全功能通常会增加用户信心,却降低了系统安全性。正如研究复杂系统中“正常事故”的著名理论家查尔斯·佩罗所指出的那样,这些看似有益的变化“往往只会让操控者更快地启动系统,或者在恶劣天气下启动系统,或者以更大的威力启动系统”[12]。

    任何指挥官或领导人都会面临一种情况,即那些最重要的决定都必须在几分钟内根据不完整的数据做出。幸运的是,他们不会因为相信自己的选民会在核爆炸前“被提”而使自己的决定受到影响。《奇爱博士》中的精神病将军里珀,出于对氟化供水的担忧,启动了轰炸机袭击苏联,并发表了电影界最著名的独白之一:“我不能再坐视共产主义的渗透、共产主义的灌输、共产主义的颠覆,以及国际共产主义的阴谋逐渐侵蚀和玷污我们珍贵的体液。”如今,氟化水仍然是时代论右翼的一个禁忌,尤其是金·贝克,他的网站重复了一个可笑的说法:“美国人死于氟化水的数量超过了整个国家的军事死亡人数。”[13]

    除了这种由精神错乱的或宗教狂热式的军事指挥官所带来的非常明显的危险之外,时代论叙事也带来一种更微妙、也许更严重的末日危险。林赛和法威尔等时代论者强烈反对任何军备控制,他们支持膨胀的核武器库,这些武器库的增长纯粹是数量扩张,会增加意外毁灭的可能性。

    这非常强烈地体现在林赛的《20世纪80年代:世界末日倒计时》一书中。在林赛看来,《限制战略武器条约》并没有降低核灾难的风险;相反,它摧毁了美国的军事优势,将美国置于致命危险之中,并将允许苏联“横扫欧洲”。美国政府只不过是阴谋论者大恶魔——三边委员会[14](一个高调的非政府组织,以洛克菲勒家族和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为主角)的傀儡。更糟糕的是,美国愚蠢地抛弃了它忠实的盟友,如蒋委员长、伊朗末代国王巴列维和实行种族隔离政策的南非政府。[15]林赛想象出以下场景:

    苏联总理可能很快就会给美国总统打电话。总理会说:“我们可以摧毁你们的导弹发射井,我们可以用激光束拦截和摧毁所有来袭的潜射弹道导弹,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米格-25战斗机和SS-5地空导弹摧毁你们那些过时的轰炸机。所以,总统先生,你会投降吗?还是让我们摧毁你的国家?你有20秒的时间做出决定。”[16]

    林赛在《地球——公元2000》一书中也敲响了主战之鼓,他将已被遗忘很久、位于旧金山普雷西迪奥[17]的戈尔巴乔夫基金会,看作撒旦世界新秩序摧毁美国影响力的证据。不明飞行物不是外星飞船,而是撒旦的恶魔。[18]

    此外,“常态化”的末日风险可能成为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正如末日神学权威观察家保罗·博耶所说:

    我个人的感觉是,如果平民的预言信仰与核武器政策之间有联系的话,那么这也是隐蔽的和间接的联系。1945年后的预言信徒们,很少有意识地主动推动世界末日。相反,他们相信《圣经》已经预言了末日,并确信信徒们将幸免于难,因此倾向于消极地接受核军备竞赛和冷战对抗。[19]

    20世纪80年代初,小说家格雷丝·穆杰塔巴伊前往得克萨斯州的阿马里洛镇,调查这座宗教信仰浓厚的小镇与附近的潘特克斯核武器工厂之间的关系。潘特克斯工厂负责装配和维护美国所有的核武器。最终,穆杰塔巴伊将她的杂志文章改编为一本书《有福的确据》。她是犹太人,最后定居在了阿马里洛镇。

    她发现,时代论信仰如此彻底地渗透到了这座城镇,即使是镇上报纸的出版商,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自由民主党人,也认同其信条。20世纪80年代,该工厂的任务广为人知,阿马里洛人立即明白,整个地区已经成为核攻击的主要目标,将在核战争的最初便从地球上消失。该镇的最大教派第一浸信会,本身并不认同时代论;然而其成员都平静地接受了这种风险,甚至感到有些安慰,因为他们认为被瞬间汽化比其他更痛苦的死亡方式更可取。

    该镇较小的教派禧年礼拜堂的领导者罗伊斯·埃尔姆斯牧师的观点则不同。根据穆杰塔巴伊的记录,埃尔姆斯告诉他的教区居民根本不需要害怕核战争,因为教区居民会在其他人被上帝烧死之前“被提”:

    你们知道,他们在太空计划上花了一大笔钱。一大笔钱!看吧,我的朋友们,他们还不如把这个计划全部关闭,然后等待号角之声,那么他们将进入另一个太空计划中!我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让我的名字出现在他们正在做的这个小计划的宇航员名单里。但是我的名字,在上帝的恩典和帮助下,已经出现在另一个宇航员计划中……当火箭起飞时……我们将留下一道圣灵之火的痕迹!

    “再见!再见!”这位牧师向即将被氢弹汽化的阿马里洛、休斯敦、达拉斯和洛杉矶喊道。埃尔姆斯所在教区的一位居民相信自己会乘坐同一艘火箭逃离核末日,她为此而感到欣慰,但也为可能会抛下自己的孩子和孙子而感到痛苦。[20](穆杰塔巴伊所著书的书名《有福的确据》指的是信众们将免于面对恐怖的核灾难。)

    和博耶一样,穆杰塔巴伊只是简单地想到了具有宗教狂热的潘特克斯工人可能会通过获得核武器来推动千禧年进程。而且,和博耶一样,她也担心普通居民会和她已经非常了解的阿马里洛人一样,已经接受了摩尼教式的时代论世界观,并且在核战争的风险中麻痹自己。

    如果世界可以区分绝对的善与恶,可以区分上帝的追随者与撒旦的追随者,那么与敌人之间的妥协或谈判就不可能存在。在一个绝对两极分化的世界里,人类和平是无法实现的,战争不可避免。[21]

    在1982年美国宗教学会上,神学家戈登·考夫曼在主席演讲中进一步指出了时代论对人类的威胁。他指出,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拥有灭绝整个物种的能力,因此时代论的末日世界观“最终逃避了我们作为人类的责任,恶魔般地援引神的意志作为逃避的理由”。考夫曼进一步将“被提”描述为“切断人类责任的神经”[22]。也就是说,拯救自己免于被灭绝的能力掌握在上帝手中(即使在很小的程度上),这种信仰削弱了我们阻止它的意愿,从而增加了它发生的风险。

    幸运的是,核武器和时代论的交集所固有的危险,迄今为止仍然停留在推想阶段。但是,有一位具有米勒精神的继承人,他的末日信仰将推动他和大量无辜追随者走向悲惨的结局。自有记载的历史出现以来,弗洛伊德的“微小差异的自恋”已经产生了源源不断的宗教变异[23],基督复临安息日会也会在新教繁茂之树上产生一株有毒的分枝。

    20世纪20年代,一个名叫维克多·豪迪夫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开始宣扬他对《圣经》的独特解读。他是一个学历只有三年级的推销员,被《启示录》耸人听闻的叙事吸引,特别是,他和之前的许多人一样,关注《启示录》中第七章的144000名信徒,12个各有12000名信徒的希伯来部落,“在我们上帝的仆人们额上盖上了印”。

    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认为自己就是那144000名信徒;豪迪夫认为,随着该教派的人数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它已经失去了热情和献身精神,这就是问题所在。作为时代论者的典型,他抨击沉迷于“海滩派对和电影放映”等现代罪恶文化活动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兄弟们。[24]正如异端人士惯常做的那样,他编撰了一份教会“可憎之事”清单;在他看来,自己的使命是将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信徒减少至144000名,使之达到必要的纯度。

    豪迪夫并不是要建立自己的教派,而是要改革原来的教会。但随着极具魅力的他开始吸引追随者,他那些过去的“兄弟们”感到惊恐,并在1934年将他逐出了教会(就像1845年罗汉普顿的浸信会将米勒逐出教会那样)。

    最初,他的教派被称为“牧羊人之杖”(豪迪夫宣言的题目),或者简称为“杖”。为了表明对古代圣地大卫王国中心地位的信仰,教派更名为大卫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简称大卫教)。1935年,随着成员人数的增加,大卫教徒在美国得克萨斯州韦科的迦密山中心建立了总部。尽管该中心只有37名追随者,但豪迪夫预计,世界末日将在一年内到来,届时他将带领144000名追随者前往巴勒斯坦。

    由于他追求虔诚而纯粹的复临主义,因此他和继任者们的传教活动只针对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信徒,而不包括那些无法救赎的普通民众。[25]1955年,豪迪夫去世,此时他已经吸引了数千名信徒,但大卫教并没有前往巴勒斯坦(那时该地区已经在以色列的统治之下)。此时,大卫教已经壮大,它向东迁移了9英里到达得克萨斯州的埃尔克,即“新”迦密山。

    《圣经》是历史上被分析和讨论最多的书,数百年来共有几十亿读者。根据概率论,其中一定有几百万读者具有极高的智商,也一定有几十万读者接受过《圣经》解读方面的学术培训。豪迪夫的学历只有三年级,但是,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以前所有读者都没有发现的《圣经》意思,并将自己选为“东方升起的天使”,以在末日带领144000名信徒前往圣地。从豪迪夫开始,大卫教产生了类似的一系列极端自我主义的领袖,他们将在美国联邦执法机构的推动下,带领该教派走向灾难。

    1955年11月5日,豪迪夫死后不久,他的遗孀弗洛伦丝宣布,她进一步解码了《启示录》的末日时间序列:1260天之后,也就是1959年4月22日,耶稣就要来了。[26]她的预言吸引了900名追随者来到迦密山迎接末日,在那里,怀着期待的信徒们再次上演了米勒“大失望”的小规模版本。和1844年的“大失望”一样,该教派随后分裂为各个相互竞争的团体,其中最大的团体由豪迪夫的助手、一位名叫本·罗登的人领导,他接管了迦密山。[27]

    罗登继承了豪迪夫的自我中心主义,并宣称,按照上帝给他的启示,他就是“分支”(《撒迦利亚书》和《约翰福音》用“分支”这个词来描述上帝的仆人),他将带领这个团体迎接耶稣复临,因此这个团体的新名字就是大卫支教。他规劝真信徒们“离开那根枯树枝,到活分支上来”[28]。

    1978年罗登去世后,他的妻子洛伊丝(根据上帝的透露,她就是圣灵)和他们精神反复无常的儿子乔治之间发生了一场权力斗争。最终,洛伊丝在一个名叫弗农·豪厄尔的年轻人的帮助下获胜。在此之前,豪厄尔一直过着混乱的生活;他的妈妈14岁时便未婚生下了他,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转换于不同的家庭,饱受阅读障碍[29]和孤独之苦,最后在读九年级时辍学。

    豪厄尔笨拙但英俊,他只对三件事物有兴趣:他的吉他、他的《圣经》和性。1981年,他让一位15岁的女孩怀孕了,但是他向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兄弟们宣布,上帝打算让他娶另一位年轻女子,她是一位牧师的女儿。他总是有“见证”的癖好,有一次打断了一场仪式,登上讲坛布道,这些活动很快将他驱逐。他曾在迦密山做过木工活儿,1983年,他在那里定居。[30]

    在那里,豪厄尔被洛伊丝·罗登的领导职位和半神地位吸引,他找到了自己的家。他是在基督复临安息日会长大的,被迫阅读《圣经》;而洛伊丝被豪厄尔对《圣经》的敏锐理解和外貌吸引。很快,豪厄尔就和这位当时已经67岁的寡妇共享了大卫支教的领导权,以及她的床。

    在大卫支教内,号称拥有神权的女性不会像主流新教教派中的女性那样引起人们的注意;但豪厄尔崇拜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创始人之一艾伦·怀特,后者被认为是一位女先知。《圣经》几乎指导了豪厄尔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说,他与洛伊丝结合,希望实现《以赛亚书》8:3中的预言,即他去见女先知,然后女先知怀孕了,并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果他“让一个70岁的女人怀孕了,那么他一定是上帝”[31]。

    如前文所述,历史学家查尔斯将《启示录》描述为“整套《圣经》中最难读的一卷”,并警告说“不仅略读,即使认真研读,读者也依然会觉得困惑”[32]。直到1983年左右,豪厄尔可能也同意这一评估。1983年,这位高中就辍学的24岁的年轻人认为,他和豪迪夫一样,不同于大众识字时代以来几个世纪里的几十亿《圣经》读者,他能够解开7个封印,从而揭开《启示录》的真正含义。豪厄尔认为,《启示录》是掌控《圣经》其余部分的关键。

    1984年1月,豪厄尔与一个大卫支教成员的14岁女儿结婚,也因此与洛伊丝决裂;那年晚些时候,乔治·罗登已经与母亲和好,用枪口指着豪厄尔和他的支持者们,并将他们赶出了大院,将教名改为罗登维尔。豪厄尔和几名追随者在东边100英里处的得克萨斯州帕勒斯坦市的一个条件恶劣的小屋里定居下来。出于空闲和对更好环境的渴望,他去了以色列。

    在以色列期间,他似乎得了“耶路撒冷综合征”。这是一种在以色列游客中很常见的精神错乱,由于终于能够直接接触到一生都在读和听的圣地和圣殿,因此他们过度兴奋,充满宗教热情,常常把自己想象成《圣经》中的人物。[33]其中一个“耶路撒冷综合征”患者是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健身游客,他相信西墙位于错误的位置,并试图移动其中一块巨石,这是“参孙综合征[34]”。阿克萨清真寺的纵火犯丹尼斯·迈克尔·罗恩可能当时也处于类似的状态。

    离圣殿山只有几英里的卡法尔·沙乌勒精神病医院,专门研究这种精神错乱。1980—1993年,那里的精神病医生治疗了470名患者,其中的绝大多数患者之前就存在精神机能障碍,例如那个“参孙综合征”患者和罗恩,但另外42名患者(约占研究样本的9%)没有精神病史。有精神病史的人(占91%)广泛分布于犹太人和主流基督教派中,但42名没有精神病史的人中有多达40名是福音派新教徒。不超过10年,悲剧将展现在韦科镇。[35]

    从以色列回来后,弗农·豪厄尔有了明显的变化。在以色列,上帝已经告诉他,他是上帝的仆人;随后,他的布道变得有活力,他开始更善于将《圣经》的各段落联系并融合在一起。如今,每当他阅读《圣经》经文时,立刻会有上帝的声音告诉他这些经文的真正含义。去以色列之前,他曾告诉别人,他希望能尽快收到上帝的“完整信息”,但这一愿望没有实现。从以色列回来后,很可能是受到耶路撒冷综合征的影响,他终于从上帝那里收到了信息。[36]

    从19世纪40年代末的诞生开始,预言便是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固有的一部分。在豪迪夫和罗登领导下的大卫教,以及在豪厄尔领导下的大卫教,也是这样。大卫教的人努力使本教派或多或少地持续“处于信息中”——接收来自全能者的一连串预言。他们认为,现代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已经放弃了预言,因此已经成为叛徒。

    《启示录》14:6-9中描述了3位预言天使,这尤其吸引了豪厄尔的注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之豪厄尔认为实际上有7个预言。前两个是威廉·米勒关于末日和巴比伦已经沦陷的开创性信息。第三个是艾伦·怀特关于以星期六为安息日的信息;第四个是维克多·豪迪夫的预言;第五个是本·罗登的;第六个是洛伊丝·罗登的。上帝告诉豪厄尔,他现在是第七个预言的传递者,是即将到来的末日之前的最后一位天使。

    1987年豪厄尔从以色列返回后,发生了古怪的一幕。当时仍控制着迦密山的乔治·罗登挖了一名追随者的坟墓,这名追随者叫安娜·休斯,25年前被埋葬,享年85岁。乔治向豪厄尔发起挑战,要求他参加让休斯复活的比赛;而豪厄尔和7名追随者则突袭了迦密山大院并给休斯的尸体拍了照,想以此指控乔治虐待尸体。双方发生了45分钟的枪战,但没有造成死亡或重伤。1988年,豪厄尔和他的7名同伙因谋杀未遂而受审,陪审团宣布7名共犯无罪,对豪厄尔的控诉也因证据不足而流审。

    这一判决结果使乔治的精神开始错乱,法庭档案中记录了他对豪厄尔发出的各种怪诞的诅咒和威胁,他因犯藐视法庭罪而入狱。乔治被监禁后,豪厄尔支付了大卫教总部的房产欠税并搬回总部。乔治在1989年获释后又用斧头谋杀了室友,因为他怀疑室友是豪厄尔派来杀他的;他被关进精神病院,并多次逃离;1995年再次逃离后不久便死于医院,死因是心脏病发作。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豪厄尔根据《以西结书》《但以理书》《马太福音》《启示录》提炼出他的末日路线图。随着世界末日(他尚未确定日期)的临近,他将带领追随者们前往以色列,在那里,他的大卫教徒将使犹太人皈依基督教,从而引发一支从北方而来的美国领导的联合国部队,大卫教徒将支持现在已经皈依的以色列人并与之共战共亡。虽然没有记录表明豪厄尔读过哈尔·林赛的书,但考虑到这一时期林赛的书的普遍性,因此这些牵强的叙事可能并不是豪厄尔自己从《圣经》中提取出来的。后来,豪厄尔将末日大灾难的地点从以色列转移到美国迦密山。

    豪厄尔的“耶路撒冷综合征”所激发的《圣经》光辉让听众深受震撼。在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传教之旅中,他让大约100名信徒加入了迦密山。尽管收获了来自澳大利亚和英国的皈依者,但以色列人对此更持怀疑态度,并对《圣经》感到厌倦,因此他没能让以色列人皈依。

    这是一个兼收并蓄的多种族团体,其中包括24名英格兰皈依者。1990年,豪厄尔在加利福尼亚州提交了法庭文件,合法地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大卫·考雷什。其中“大卫”源自他想象的由自己领导的圣经王国,而“考雷什”是“居鲁士”的希伯来语,像500年前的扬·博克尔松那样,他通过让其他男性成员单身、自己享受一夫多妻制,来满足自己日益增长的性欲。他另外“娶”了5位年龄从12岁到20岁不等的女性,为了避免被起诉重婚,他的男性追随者们在名义上娶了这些女性。他在澳大利亚旅行期间,一对夫妇如此敬仰他的神性,在双方都愿意的情况下,妻子和19岁的女儿都与他发生了性关系,这样她们就可以“为上帝生孩子”[37]。

    为了迎接末日,他要求大院的已婚成员通过性节制来实现净化,并“取消”新迦密山上所有夫妻的婚姻关系,其中可能包括他的5位侧妻和她们的“丈夫们”。另一方面,与考雷什发生性关系成为一项神圣的仪式,在“前夫们”完全同意的情况下,他和许多“前妻们”发生了关系。

    他预言他所生的孩子(至少有12个)将在耶路撒冷的新王国享有优待地位,这使这些追随者很高兴。其中一位“前夫”解释道:“你根本不明白。作为大卫支教的人,我们对性不感兴趣。性如此具有攻击性,如此具有侵略性。考雷什为我们消除了这一负担。”就考雷什而言,他认为,与追随者们生育是他的一项严肃而神圣的责任。不过有时,他的确向他的性伴侣们坦白了自己的性欲,并羞怯地说是上帝使他这样的。

    他解释说,这种恰当的肉体安排源自《启示录》4:4中的一项特别命令,该节描述了24位戴着金王冠的长老,他们向上帝高呼,“让我们成为国民,做祭司,归于神。让我们在地上执掌王权”(5:10)。考雷什在《圣经》解读方面取得了革命性进展:他认为,“让我们成为国民”这几个字意味着《启示录》预言他要成为24位长老的父亲,这24位长老将在千禧年时代统治世界。因此,被选中怀上这24个孩子的妇女是神圣的容器,这就要求考雷什控制她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她们的饮食。不用说,从来没有哪位著名的圣经学者能够以如此“宜人而时尚的方式”解释《启示录》的第4章。[38]

    考雷什的魅力在于他的“圣经教学”可以持续几个小时,他能准确地回忆和清晰地解释《圣经》。尽管他九年级就辍学了,但他对《圣经》的精彩解释甚至能够吸引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包括一位哈佛法学院的毕业生和其他几位硕士期间接受过神学培训的人。

    考雷什认为,《启示录》5:1中所提到的7个封印掌握着末日事件和大卫支教通往救赎之路的钥匙:“我看见坐宝座的人的右手中有书卷,其里外都有字,用7个印封严了。”

    考雷什将这本“书”命名为“上帝之意”,它是上帝迄今为止委托给“羔羊”人类的秘密计划。考雷什此时已经将自己认定为“羔羊”,并根据其他《新约》和《旧约》推断出了打开7个印的线索,因此具有向其追随者们揭示“上帝之意”的独特能力。[39](大卫教认为“基督”是上帝在某项任务中指派的,其有多种动态表现形式:有时是耶稣;有时是羔羊;而根据考雷什的说法,有时是他自己。)[40]

    早在1987年,大卫教就引起了瑞克·罗斯的注意。罗斯是一位高调而又备受争议的“邪教破坏者”,几十年来帮助数百人摆脱了邪教的侵害,并在多个关于邪教的案件中出庭作证。在相关亲属的要求下,罗斯在纽约帮助两名考雷什信徒消除了所受的毒化思想,随后他又接到了其他家庭的求助电话。罗斯列举了“危险性邪教”的6个认定标准:绝对而又不负责任的权威人物、对领导人意愿的满足、对外部信息的过滤、“我们反对他们”的心态、对组织之外的人的诋毁,以及以《圣经》或哲学借口为领导人的财富和性贪婪做辩护。[41]虽然考雷什没有过滤外部信息,但他确实符合其他5个标准。

    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考雷什和几位追随者囤积了大量武器,并在一些不需要背景审查的枪支展上交易武器,由此筹集资金。到1991年,一位名叫马克·布劳尔特的澳大利亚追随者,其对考雷什囤积武器、浮夸的神学和对年轻女孩的性剥削的不满,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首先是澳大利亚的媒体,然后是在一个监护权程序中,一名儿童被从迦密山带走引起了美国媒体的关注。布劳尔特和罗斯都向BATF(美国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转达了他们的担忧,BATF计划于1993年2月底对该大院进行一次突袭。到那时,BATF至少已获得300件武器,包括60支M16、60支AK-47和30支AR-15突击步枪。[42]

    酷爱枪支的考雷什在这次突袭前曾说过:“如果有人来我家,在我的孩子们面前挥舞枪支,那么他一定会被打爆头。”得克萨斯州的法律允许公民向使用“不正当武力”的警官开枪。[43]

    罗斯还联系了《韦科论坛先驱报》,该报于1993年2月27日发表了《罪恶的弥赛亚》系列的第一篇文章,引发了轰动效应,全国媒体很快对此进行了报道。这些文章控诉考雷什虐待儿童、与未成年女孩发生性关系、对其他男人的妻子拥有神授的权利——他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侧妻。[44]

    事实上,得克萨斯州的儿童福利机构在上一年已经调查过该大院,发现孩子们都很快乐,且他们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几乎没有受虐迹象,除了偶尔被用勺子打打屁股,而这在得克萨斯州是可以接受的。但《韦科论坛先驱报》对考雷什性行为的指控基本属实。[45]

    第二天,即2月28日上午9点45分,BATF执行了搜查令,其依据不是《罪恶的弥赛亚》中耸人听闻的指控,而是非法持有枪支。当时,在得克萨斯州拥有和使用自动武器是合法的,但这些武器需要在联邦当局进行合法登记;而考雷什没有登记。[46]

    这时,BATF的无能就体现出来了。它将搜查计划透露给了电视记者,电视记者随后向一名邮递员问路,而这名邮递员正是考雷什的姐夫。BATF通过大院内的一名线人知道,计划已经暴露,因此武装冲突不可避免。但BATF仍决定继续突袭。事先得到风声的考雷什首先下令举行祈祷仪式,然后在各个入口处部署了武装人员。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的枪,但考雷什在前往其中一个入口时曾经告诉追随者,他要出去和特工谈谈。根据随后的财政部调查,考雷什打开门,问特工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回答:“别动!”考雷什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子弹穿透门和窗户从里面射出。另一名从大院外观察的特工报告说,他看到考雷什开了两次枪,这意味着考雷什一定打开了门,但他可能并不是第一个开枪的人,也不是BATF后来声称的对他们进行伏击的人。[47]

    持续的枪战席卷了整个大院,4名特工和6名大卫教徒被杀,其中两名分别是考雷什16个月大的孩子以及另一名教徒的婴孩;几十人受伤。BATF的特工们没有为突袭做充分的准备,以至于大卫教徒的火力和武器补给都超过了他们;弹药不足时,他们便撤退了。[48]

    大多数记录者都认为,如果大卫教徒愿意,那么他们可以杀死更多的BATF特工。后来的政府调查特别指出,大卫教对袭击的反应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性暴力”,其特征符合“希望从主流文化中退出的群体”[49]。事实上,那天最引人注目的交流是韦恩·马丁——那位毕业于哈佛法学院的教徒给韦科警局办公室打的一个慌乱的电话。他说:“告诉他们,这里有妇女和儿童,让他们停下来!”——这不像是有人执意于末日暴力。[50]更令人痛心的是,BATF在此之前就经常因一些小型武器违规而进行挑衅性的破门袭击,其知道考雷什经常在附近独自慢跑,想趁这个时候发出逮捕令,以轻易地逮捕他。[51]

    惨败之后,FBI(联邦调查局)解除了BATF的职务。在接下来的51天里,FBI与手腕中弹的考雷什进行了谈判。从一开始,FBI就将围攻原因描述为解救人质,但在BATF突袭后不久,20名儿童在几名成年人的陪同下离开了大院,随后有大量证据表明,剩余的大卫教徒都不想要或不需要联邦政府的解救,而联邦政府则以经典的时代论方式,将这里称为“巴比伦”。

    全国都在关注这次行动;遭到BATF袭击后,考雷什立即通过当地广播电台和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与公众直接沟通,沟通中他引用了英王钦定版《圣经》中的长篇大论。虽然他的追随者和基督教神学家对这本《圣经》很熟悉,但对世俗观众来说,他仿佛在讲斯瓦希里语[52]。有一次,他对一位深感困惑的电台采访者说:“我们现在在第五个封印中。”

    神学家詹姆斯·泰伯也听到了这次采访,他在1993年之前并不知道考雷什。2月28日晚,他与几百万美国人一起收听CNN,当时CNN中断了常规广播,报道BATF袭击后的情况。这位年轻的大卫教领袖喋喋不休,泰伯的注意力突然被他提到的7个封印吸引。泰伯不仅知道这是《启示录》里的重要内容,而且还知道“考雷什”是希伯来语中“居鲁士”的意思;泰伯快速地查阅了《以赛亚书》第45章,发现居鲁士已经被上帝认定为弥赛亚,弥赛亚的希伯来语“Mashiach”翻译成希腊语就是“Christos”,也就是“基督”。考雷什称自己为“羔羊”,是基督复临主义的表现——泰伯更加确定,考雷什的信仰基础正是《启示录》。

    随着对峙事态的发展,泰伯很清楚地意识到,FBI对考雷什的末日叙事一无所知。泰伯打电话给另一位神学家菲利普·阿诺德,后者联系了FBI特工,特工们承认,他们已经被考雷什的《圣经》独白弄糊涂了。

    一些特工甚至开始阅读他们酒店房间里的基甸版《圣经》中的末日启示类内容,这是一项甚至让专业神学家都无法承受的任务。正如泰伯所说,特工们疯狂翻阅《圣经》的景象“几乎滑稽可笑,但同时也令人恐惧”。泰伯和阿诺德立即意识到,大卫教徒们认为自己在有7个封印的世界中航行;他们还意识到,第5个封印,即考雷什认为大卫教目前居住其中的封印,是7个封印中最暴力、最危险的一个。

    泰伯和阿诺德认为,要想和平解决对峙事件,就必须在考雷什的信仰基础《启示录》上与他交手。政府允许泰伯和阿诺德接触了一位被监禁的大卫教徒,他叫利文斯通·费根,是考雷什派往迦密山代表其公众形象的。费根证实了泰伯和阿诺德的分析:大卫教徒生活在混乱的第5个封印中,但上帝让他们等待。在4月1日的一个电台脱口秀节目中,这两位神学家出现了,他们详细讨论了《启示录》的末日论,并暗示了和平的结局。他们知道考雷什经常收听这个节目,为了确保考雷什能听到,他们还让考雷什的律师发给考雷什一份录音带。

    4月14日,不管是否由于受到电台节目的影响,上帝终于再次向大卫·考雷什发出了指示,考雷什现在明白了一切。那天,他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律师们,宣布他正在写一封宗教长信,要向全世界通报“7个封印的解码信息”。写完后,他将公布一份副本。“我会出来,然后轮到你们处置这只野兽。”阿诺德和泰伯很高兴;也许终究可以避免这场即将发生的灾难。然而,这将是全世界从考雷什那里听到的最后一次交流。[53]

    不是只有泰伯和阿诺德理解考雷什的虔诚并希望能够和平解决对峙事件;更多的福音派人士也是如此。在围攻初期,美国全国基督教协进会和浸信会联合委员会的要员们给克林顿总统写了一封信,他们在信的开头衷心地恳求:“请让得克萨斯州韦科的冲突非军事化。”这封信指出“复仇的威胁以及军队和坦克的集结,只会向这群‘忠实的信徒’证明世界的力量都在与他们作对”,并有先见之明地指出“如果政府在这场失败的局面中投入了如此多的资金和信誉,却没能彻底铲除犯罪教派,那就更是一场悲剧”[54]。

    然而,在7周多的对峙之后,在司法部长珍妮特·雷诺的支持下,FBI中的强硬派获胜。雷诺批准直接出击。

    虽然泰伯和阿诺德能否让考雷什走上正途还未确定,但是FBI内的强硬派认定考雷什是一个骗子,以“对《圣经》的胡扯”作为拖延战术;对没有经过神学训练、已经听考雷什讲了几个小时的《圣经》的特工们来说,似乎情况确实如此。[55]FBI的人嘲笑考雷什4月14日的那封信,尤其嘲笑这名九年级辍学者要写一封“宗教长信”的狂妄,认为这又是一种拖延战术。考雷什的律师们说他们正在拟一项投降协议,但是FBI的人根本不理睬。[56]FBI没有针对“预言”问题与考雷什沟通——这对考雷什来说很重要——而是直接切断了大院的电源,摧毁了信徒们停放的汽车,还开始放震耳的音乐,用强光探照灯照射院子。

    4月19日,FBI结束对峙,开始行动。从那天早上6点左右开始,特工们用装甲车反复撞击大楼,并使用CS催泪瓦斯(一种类似于麦加大清真寺的围攻者们使用的化学武器)。中午过后不久,大院起火了;大火迅速蔓延,吞没了大院,烧塌了屋顶。76名大卫教徒,其中包括两名孕妇,在大火中丧生,只有9人逃脱。大多数人从大火中逃到地下室,被发现时已经被烧死。至少有20名成员死于枪杀,其中包括考雷什,显然是为了避免被直接烧死。

    尽管随后的多项政府调查都得出结论,认定大卫教徒在FBI突袭之前就纵火企图自杀,但幸存的大卫教徒坚决否认任何自杀的说法,因为他们认为自杀是一种罪行。他们还说,当FBI切断电源时,他们使用油灯照明,但装甲车将油灯撞倒。此外,4月19日,风速高达每小时30英里,大风很快就通过打开的窗户和被FBI车辆撞出的洞,使火势从一个房间蔓延到另一个房间。火灾发生后两周,FBI将现场夷为平地,但这也没能提高FBI的可信度。[57]

    其中一名幸存者随身携带了一张数据盘,上面有考雷什4月14日的信中所提到的未完成的手稿,而FBI曾经认为所谓的手稿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诡计。打印出来的信一共包括13页纸,其中包括对第一个封印的介绍和讨论;这封长信可能还需要几个星期才能写完。[58]

    用詹姆斯·泰伯的话说:

    考雷什是一个具有个人色彩的《圣经》解经大师。从大卫支教的神学角度来理解,他的信息具备系统性、一致性和内在的逻辑性。然而,对一个不了解《圣经》预言细节的人来说,他的信息以一种典型的、没有停顿的方式传递,并引用了钦定版《圣经》的长篇大论,似乎毫无意义。[59]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考雷什是否会如4月14日信中所承诺的那样和平投降,但很明显,FBI从未试图认真处理他所关心的神学问题。灾难发生后6个月,司法部成员向副司法部长提交了一份长篇报告,该报告的修订版长达489页。其对神学知识缺乏关注在目录中就能体现出来。目录中列出了宗教学者们的咨询内容,仅有4页,除了学者们的身份介绍之外,几乎没有传达任何有用的信息。这4页之后是心理咨询师的分析内容(共28页),几乎所有的咨询师都认为考雷什是个骗子。其中一位是FBI国家学院的行为学专家兼讲师皮特·斯梅里克,他甚至反对神学家参与这次事件。[60]

    随着对峙事件的推进,大部分公众与FBI一样,认为大卫·考雷什是一个自私自利的骗子。然而,真相可能更加微妙。与乔治·哈德森、塞缪尔·英萨尔、威廉·米勒以及几乎所有群体错觉的传播者一样,考雷什真诚地相信自己的叙事,这种自欺欺人使他对追随者进行灾难性误导的能力更加强大。

    在过去500年中,人类的模仿倾向和寻找引人入胜故事的倾向都落脚在末日错觉上——这是所有叙事中最让人着迷的一种。由此产生的神学叙事通常将其信徒限定在和平、繁荣的社区中,但这种叙事也会时不时跳出正常行为的护栏,由此产生诸如闵采尔领导的农民战争、博克尔松的疯狂的再洗礼派的暴动、文纳的第五君主国派的暴动和考雷什的大卫支教引发的大屠杀等灾难性后果。

    与一个半世纪前的威廉·米勒及其追随者一样,考雷什怪诞的神学、强烈的性欲和与未成年人发生的性关系,使他被媒体和公众妖魔化——这一妖魔化反过来导致了过度执法的悲剧。如果BATF最初的反应能够更加灵活,如果FBI能更加熟悉末日叙事的细微差别,那么韦科对峙事件可能不会以悲剧告终。

    正如结局所体现的,相当一部分公众都将责任归咎于联邦政府,大卫支教的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电视直播了这场大屠杀,但大火最重要的目击者——一位名叫蒂莫西·麦克维的年轻退伍军人——近距离目睹了这场大屠杀。麦克维早已经愤怒于上一年的政府围困鲁比山事件。与韦科围攻事件类似,鲁比山事件起源于美国特种部队老兵、福音派教徒兰迪·韦弗受到的武器指控;这场对峙导致韦弗的儿子萨米和持有强烈末日信仰的妻子维姬的死亡。韦科对峙期间,麦克维正在那里分发枪支权利小册子。当韦科的火焰升起时,他发誓要为无辜死亡的男人、女人以及孩子们报仇。在韦科袭击两周年之际,他和同伙特里·尼科尔斯使用卡车炸弹对俄克拉何马市的联邦大楼进行了袭击,这导致168名无辜者丧生。麦克维之所以选择这个目标,是因为大楼里既有FBI办公室,也有BATF办公室,此外,还有大量其他部门的联邦雇员。[61]

    12 “被提”类小说

    末日文学为何畅销

    到了新千年初,大卫支教的灾难和林赛不靠谱的预言再次让人们意识到,过于精确的预言和日期设定是有风险的,时代论者也越来越倾向于一种不受质疑的类型:末日类小说。

    早在20世纪初,基督教作家就开始创作正义者“被提”、反基督者崛起、大灾难、世界末日和最终审判等主题的小说。1905年,俄亥俄州一位名叫约瑟夫·伯勒斯的医生出版了已知最早的被提类小说《泰坦,土星之子》。书名中的泰坦是一个现在大家很熟悉的反基督者的人物形象,“一个年轻的希腊人,他将联合激进的社会党人,在世界范围内致力于摧毁基督教会”。伯勒斯在序言中说,这部小说不仅仅是他想象力的产物,而且打开了“一盏探照灯,照耀出教会未来即将发生的一连串事件”[1]。

    尽管被提之景象和泰坦/反基督者崛起的故事吸引了读者,但整本书的各个章节都在讲述令人腻烦的《圣经》解读。其销量还不错,一共印刷了10次,10年内的销量超过1万本——也很体面,但不能算是一本畅销书。[2]

    但是,这本书展现出了被提类小说和美国福音主义的一般性特征:仇外心理、仇视伊斯兰教以及意识形态和道德上的恐慌。伯勒斯小说中的民族英雄名叫英格兰,孤身一人对抗由反基督者领导的十国联盟。可悲的是,美国因为“2500万在欧洲出生的美国公民”而无法援助母国。美国的“萨克森人”急于帮助英格兰,但被黑暗联盟的势力压倒,现在又被穆斯林“安拉!安拉!安拉!”的高呼声援助。欧洲的穆斯林势力入侵美国,将“萨克森人”文化溶解于外来的社会主义中。[3]

    随后的几十年里,被提类小说家们从时事中提炼出引人注目的叙事,并将其加入小说中,以此改进他们的作品。[4]到20世纪80年代,最重要的时代论小说家是弗兰克·佩雷蒂,他是一位文学巧匠,最有名的著作《当前的黑暗》销量超过200万册。

    这本书首次出版时,正值苏联解体、东欧剧变,时代论者需要找一个新的敌人。他们被迫选定了另一个末日祸根:新纪元运动,尤其是那些散发出一丝撒旦主义气息的运动。

    故事发生在和平美丽的虚构大学城阿什顿,其中出现了两位英雄,虔诚的牧师汉克·布舍和老练的新闻记者马歇尔·霍根,他们与一位极其富有的城市骗子亚历山大·卡瑟夫对抗,后者出于莫名的原因想要控制这座小城镇。

    卡瑟夫的盟友包括一群红眼睛的、鳞片皮肤的长着翅膀并呼吸硫黄的恶魔,他们吸食普通人的意志,但幸运的是,他们特别容易受到虔诚信徒的攻击,尤其是布舍。但这些生物与当地大学的女权主义教授朱琳·兰斯特拉特的撒旦潜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兰斯特拉特试图通过“神和女神意识入门”等课程破坏霍根女儿的宗教信仰。卡瑟夫密谋陷害布舍和霍根,把他们关进同一间牢房里,但他们联手打败了卡瑟夫及其下属,不管是人类的还是非人类的。[5]

    佩雷蒂所体现的道德恐慌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例如,林赛把达尔文、康德、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著作看作毁灭现代社会的“思想炸弹”,并引导了一场文化圣战。在撰写《消失的伟大地球》的前一年,他出版了《撒旦好端端地活在地球上》一书,其中有对洛杉矶一位“警察指挥官”的采访,这位指挥官描述了在圣莫尼卡海滩上的一次“接吻行动”,让林赛想起了“非洲野蛮人的宗教仪式”:

    大约有400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像一团人,随着鼓声和诡异的音乐晃动……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脱衣服。有些人开始沉浸在公开的性行为中,对周围的人视而不见。我们注意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脖子上戴着饰物。他们信仰精神世界,会欣然承认魔鬼对他们来说是真实存在的。[6]

    历史上,越是在最糟糕的时期,末日运动就越蓬勃发展:巴比伦流亡时期犹太人的被奴役和流亡;两次犹太人反抗罗马的大屠杀和大规模实体破坏;中世纪欧洲宗教战争和俄国大屠杀的恐怖。生活在繁荣、安全、和平的现代国家中的末日信徒,不得不将他们的义愤发泄在不太明显的社会祸患上:占星术、对进化论和地质科学的认知失调、普世主义、性、毒品、摇滚乐和永远存在的撒旦。

    这种末日恐惧的散播远非无害。20世纪七八十年代,时代论者对新纪元的唯灵论和占星术的厌恶,演变成了经典的“道德恐慌”——这是一种群体错觉——对本不存在的撒旦式儿童性侵和大规模谋杀的群体错觉。大量自称撒旦教专家的人,包括重要的执法官员,在全国出名,他们谈到有数万名儿童成为宗教仪式的受害者。据说,撒旦教徒绑架年轻女性,强迫她们成为“生育者”,以此供应婴儿祭品;新生儿在填写出生证明之前就被从医院抱走,这样“他们就不会被怀念”[7]。

    泰德·冈德森就是这样一位“专家”,他曾是FBI的官员,参与玛丽莲·梦露自杀案和约翰·肯尼迪总统暗杀案,并领导FBI的洛杉矶、孟菲斯和达拉斯办事处。冈德森认为,美国每年有4000名儿童死于宗教仪式:

    有人告诉我,这些团体从医院、孤儿院、购物中心和远离街道的地方绑架受害者(通常是婴幼儿),这是很常见的事。据我所知,撒旦主义者已经成功地影响了夏令营的孩子们,近年来,他们通过渗透教练团队以及在美国各地建立幼儿园,集中精力招募少年棒球联盟队员……一位博伊西[8]的警察认为,每年有五六万的美国人失踪,他们成为撒旦团体的人类祭品。大多数受害者被焚烧,因此尸体和证据都没有。我知道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有一家神秘用品店,其出售便携式火葬设备。我已经向FBI、美国司法部和国会议员报告了这些事实,并建议联邦政府对此进行调查,但我的要求没有得到回应。[9]

    1988年,在全国多家电视台播出的《杰拉尔多·瑞弗拉秀》的节目,推出了一个名为《恶魔崇拜:曝光撒旦的地下活动》的纪录片,其讲述了所谓的大规模谋杀;对这一现象的“调查”甚至出现在主流媒体节目中,如《20/20》和美国国家公共电台的《早间节目》。[10]

    1985年的麦克马丁审判案,是现代社会中最臭名昭著的事件。当时,一位年轻的、患有精神病的母亲(这让人联想到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丹尼斯·迈克尔·罗恩)向警方报告,她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幼儿园被鸡奸。她的故事听上去不像真的:孩子们被引诱到飞机上和隧道里,在那里,马被屠杀,教师装扮成女巫在空中飞行;孩子们在仪式中受到性虐待,其被录制成儿童色情作品。

    幼儿园的经营者是一位很不幸运的女士,名叫佩姬·麦克马丁·巴克利。所谓的撒旦虐待“专家”和社会工作者们聚集到学校,他们很快从孩子们那里提取了关于虐待的描述,但这些孩子年龄太小,根本不能准确表述所发生的事情。这场对巴克利和其他6名幼儿园工作人员的审判耗时7年,耗资1500万美元,并毁掉了被告们的生活:在等待审判的过程中,巴克利在监狱里待了两年,她的儿子待了五年。最终,调查人员没有发现任何隧道或儿童色情制品,孩子们的父母也没有看到过所谓的死马,成为证据的一件黑色长袍最后被证明是巴克利女士的毕业礼服。[11]

    这起审判只是20世纪80年代席卷全美的十几起大规模撒旦主义/托儿道德恐慌事件中的一起,最后判定被告无罪。还有许多其他案例,被告被判重刑,但随后的上诉和调查审判表明了这些控诉的虚假性,也突出了道德恐慌的错觉特征。此后福音派偏执狂又转向了其他领域,各种起诉便消失了。《纽约时报》记者玛格丽特·塔尔博特警告说,“犹豫是一种很难维持的心理状态;人们总是急于用更摩尼教式的愿景取代它”,尤其是当反基督者和末日隐约出现时。[12]

    《当前的黑暗》和佩雷蒂的一系列后续书籍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出版业奇迹还在后面,也就是前文提到的蒂姆·莱希和杰里·詹金斯的《末世迷踪》系列。莱希出生于1926年,就读于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市的鲍勃·琼斯大学,那里的氛围与他的宗教信仰相符。该校的建校与原教旨主义者强烈反对主流新教教会接受现代科学特别是进化论有很大的关联。在1924年的一次圣经会议上,威廉·詹宁斯·布赖恩俯首向福音传道者鲍勃·琼斯说:“如果学校不停止讲授进化论,那么我们的国家将成为无神论者的国家。”[13]布赖恩非常关注世俗邪恶对美国高等教育机构的影响,而琼斯清晰地听出了布赖恩的担忧,并于1927年创立这所大学。而这一年的布赖恩,作为前国务卿、两届总统候选人、著名演讲家,则继续在臭名昭著的“猿猴诉讼案”[14]中起诉斯科普斯。

    20世纪50年代初,刚刚拿到鲍勃·琼斯大学毕业证的莱希,在全国各地奔波,为各种教堂会众服务,最后在加利福尼亚定居。在加利福尼亚,他为耶稣和养家而奋斗,这种热情可能与他9岁时失去父亲有关。他和妻子一起,参加了电视节目《莱希的家庭生活》,他抨击同性恋、世俗主义和女权主义,成为一名老练的文化战士。多年来,他出版了一系列小说和非虚构类书籍,书中明确警告国家妇女组织、联合国和美国公民自由联盟的危险性。[15]

    20世纪80年代中期,在飞往某个预言研讨会的航班上,莱希注意到航班机长正在和空姐调情。机长戴着结婚戒指,而空姐没有。莱希自言自语道:“如果‘被提’发生了,航班上的上百人就会突然消失;这时飞行员意识到,当他回到家时,他的基督教妻子和儿子也会失踪。那不是很有趣吗?”[16]

    事实上,在莱希的作品之前,已经至少有两个被提类叙事中出现过失踪的乘客和机组人员:塞勒姆·柯班的小说《666》和威廉·詹姆斯的文章《当数百万人消失时》。[17]撇开独创性不谈,历史上最成功的宗教性多类媒体尝试——末世迷踪现象已经诞生。

    莱希最初设想了一部“被提三部曲”,但他知道自己缺乏必要的小说叙事技巧,因此文学经纪人为他联系了一位经验丰富的作家、代笔人——时代论者杰里·詹金斯。后者在其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写了190本书。风度翩翩的莱希在年龄上与詹金斯的母亲相仿,两人立即建立了联系。莱希提供该系列的神学框架,詹金斯撰写书的文本。[18]1995年,两人出版了他们的第一本书,名为《末世迷踪》。

    詹金斯以前的作品,从儿童小说到体育新闻报道,无所不包,他对营利性文学艺术的精通体现于该系列作品的每一页,例如书的开头:

    雷福德·斯蒂尔的心里一直想着那个他从未碰过的女人。当满载747名乘客的飞机在大西洋上空自动驾驶,按照预定路线将于第二天早上6点在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降落时,斯蒂尔已经从脑海里抹去了自己还有家庭的事实。春假期间,他将会和妻子以及12岁的儿子在一起,他们的女儿也会从大学回来。但现在,他的副机长正在昏昏欲睡。他正想象着哈蒂·德拉姆的微笑,并期待着快点儿见到她。德拉姆是斯蒂尔航班上的资深空姐。他已经一个多小时没见到她了。[19]

    迄今为止,斯蒂尔一直忠实于他的妻子艾琳。艾琳是一名狂热的宗教信徒,她随时都期待着被提。但现在的斯蒂尔已经鼓起了勇气,将飞行控制装置留给昏昏欲睡的副机长,然后漫步走到飞机上的厨房里与德拉姆幽会。令他失望的是,他发现她正在抽泣且情绪异常激动,她告诉他,数十名乘客失踪,他们的座位空着,只留下了衣服。一个接一个地,醒来的乘客尖叫着,因为他们注意到了消失的同伴和仅剩的衣服。德拉姆请求斯蒂尔做出解释,斯蒂尔假装不知道,但“可怕的是他知道一切。艾琳是对的。他和大多数乘客都在末日前被留在了地球上”[20]。

    全世界陷入了混乱,无人驾驶的飞机像被击中的野鸡一样垂直落下,无人驾驶的车辆冲出公路路肩;几百万人失踪,更多的人死亡。虔诚的地铁司机突然失踪,造成了撞车事故。纽约市作为世界无信仰者的中心陷入交通瘫痪。欧洲关闭了空中交通,因此斯蒂尔将他的飞机开回美国芝加哥的一个运转正常的机场(不同于电影版中不太真实的高速公路着陆)。

    电视新闻镜头捕捉到了被提的怪异景象。例如,一位临产妇女的肚子突然瘪了,婴儿直接升入天堂,与此同时,护士的衣服掉到了地板上,护士也与婴儿一起升入了天堂。回到家后,斯蒂尔发现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都离开了,而他的持有不可知论的大学生女儿克洛伊被留下了。当然,艾琳所在教堂的所有会众也都离开了;牧师意味深长地为剩下的人留下了一张“我告诉过你”的DVD,DVD制作得非常用心,它影响了雷福德·斯蒂尔,使他立即皈依并获得重生。

    巧合的是,斯蒂尔航班上的一位乘客名叫巴克·威廉姆斯,是一位著名记者,正在调查被提事件。大约一年前,他去以色列采访了一位生物学家,这位生物学家不仅发现了一种能将沙地变成肥沃农田的化学肥料,还掌握着另一个神秘而极具价值的科学秘密,正是这个秘密使以色列成为地球上最富有的地区。威廉姆斯在以色列期间,俄罗斯人试图对该国进行大规模核袭击,但他们所有的导弹和轰炸机都奇迹般地在半空中爆炸。

    小说中的第三位主角是反基督者,即一位名叫尼古拉·卡帕西亚的罗马尼亚人,他精通九种语言,外表英俊,能力出众,极富魅力。在他还是一名政界新星时,威廉姆斯采访过他。他迅速升迁,很快成为联合国首脑,并将联合国安理会改组为时代论者所熟悉的十国联盟。卡帕西亚现在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建立了全球货币体系和经济联盟,实现了核军备的全球性裁减,与以色列签订了七年和平协议,并将现在拥有至高权力的联合国迁移到了古巴比伦所在地区。通常情况下决策缓慢的世界组织,却在几个小时内同意了卡帕西亚提出的所有要求。卡帕西亚随后宣布成立一个统一的世界性宗教。

    威廉姆斯发现了卡帕西亚的真实身份,并开始与克洛伊联手。克洛伊母亲所在教堂的会众几乎都被提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克洛伊所有斯坦福大学的左翼朋友们都被留下承受灾难;克洛伊和威廉姆斯重获新生后结婚,并与她的父亲联合组建了“灾难之光”,该力量利用技术魔力与卡帕西亚作战。[21]

    书中到处都是国际主义者的阴谋。几十年前,一位全能型生物技术金融家乔纳森·斯托纳加尔对卡帕西亚的母亲人工授精,于是能够迷惑人类的卡帕西亚诞生,斯托纳加尔的邪恶野心得到推进。军方故意无视专业飞行员的不明飞行物报告。斯托纳加尔重新安排了世界的领导者,几乎每天都制造高层“自杀”事件,但他自己最后也为卡帕西亚所杀。卡帕西亚洗脑了所有目击者,使他们相信斯托纳加尔是自杀的,除了受到上帝保护的威廉姆斯。

    这本书充斥着莱希的摩尼教式文化战士风格:那些反对堕胎并投票支持共和党的人会被提,而仅仅过着舒适生活或阅读新纪元书籍的人将被烧死。

    威廉姆斯引人入胜的探索过程,将原本难以理解的时代主义末日论分成了容易理解的小部分。这本书保持了一种高度传神的叙述流,通过交替的段落既描述了威廉姆斯对卡帕西亚真实身份的不懈追查,又阐述了如今重获新生的斯蒂尔对时代论末日计划的探索。

    1995年版的《末世迷踪》出版后,在接下来的12年里,莱希和詹金斯又写了15部续集和前传,它们共同涵盖了整个时代论序列,从邪恶的卡帕西亚在基因工程中出生,到(最终的)王国降临。

    前几部书的每一部都售出了几十万册,到了第四部,由于口口相传,该系列已经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上名列前茅。[22]到了第八部,首印总量已经达到250万册。2001年“9·11”事件之后,第十部销量飙升,取代约翰·格里森姆的《油漆的房子》成为全年最畅销小说,这是格里森姆自1995年以来首次失去此殊荣。更值得注意的是,畅销书排行榜一般都不会将宗教性书店的销量计算在内,而这本书在宗教性书店的销量占总销量的1/3。大约1/10的美国人读过该系列的书,1/4的美国人知道这些书。[23]

    《末世迷踪》系列的总销量超过6500万册。2002年,莱希和詹金斯登上了《时代》杂志(以及2004年《新闻周刊》)的封面;随后,两位作者分别推出了各自的系列,莱希也从宗教导向的廷代尔出版社转到主流的兰登书屋,后者支付了4500万美元向他预约了另一个系列的书。[24]

    如此巨大的成功引起了时代论者对它的批判性审查。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在《纽约时报》中写道:

    美国最畅销的小说系列《末世迷踪》,热情地描绘了耶稣复临并杀死所有非基督徒的情景。世界上的印度教徒、穆斯林、犹太人和不可知论者,以及许多天主教徒和一神论者,都被扔进了永恒的火焰中……天哪,多么令人振奋的一幕啊!

    克里斯托夫随后将注意力转移到林赛的各种有缺陷的预言上,并得出结论,“明明是错的,却罕见性地获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25]。另一位世俗评论家则轻蔑地认为詹金斯融合了“杰瑞·法威尔和汤姆·克兰西[26]”的风格。[27]其他一些评论家认为,被提类小说普遍缺乏同情心,它们以极大的快乐描述被烧死的数亿人。

    杰里·詹金斯展现出一个随和、不带意识形态的平民作家形象。在接受《新闻周刊》采访时,他提道:

    平庸的文字,单薄的人物形象——我接受批评。我就是给平庸的人写的。我也是一个平庸的人。我尽己所能写作。我知道我永远不会被尊为经典作家。我不会自称C.S.刘易斯[28]。对于那些文学类型的作家,我很佩服他们。你们知道吗?我也希望自己能足够聪明,能写出一本难读懂的书。[29]

    詹金斯对C.S.刘易斯的提及并不是随意的;根据神学家马克·沃德的说法,“基督教出版细则要求,每一本基督教书中至少有其中一章的开头要引述C.S.刘易斯的话”。詹金斯也没有吹嘘他的读者群,他提到,有一次他在沃尔玛山姆会员店遇到一位购物者,她买了一本他写的书还有一瓶威士忌,詹金斯得出结论:不管以哪种方式,那天晚上她一定睡得很好。[30]

    相比之下,在《新闻周刊》的同一篇文章中,莱希则表达了强硬的神学确定性和对国家文化精英们和宗教精英们的强烈不满:“我试图接触的数百万人都从字面上理解《圣经》。但神学家们把我们的想法搞得一团糟,他们认为我们必须找到背后的神学原因。知识分子瞧不起我们这些普通人,这让我很烦。”[31]

    莱希所说的“普通人”主要居住在美国南部和中西部,占《末世迷踪》系列读者的71%,而在东北部的占比仅为6%。[32]莱希的核心读者区域正是反堕胎、反同性恋的社会保守主义大本营,这些保守主义为美国时代论者和福音派人士注入了能量。杰瑞·法威尔和帕特·罗伯逊都来自弗吉尼亚州,哈尔·林赛来自得克萨斯州,吉米·斯瓦加特来自路易斯安那州,金·贝克来自密苏里州。

    越来越多的时代论教区居民,其中有很多是林赛、莱希和詹金斯的书迷,涌向以色列,特别是耶路撒冷,沉湎于他们的千年信仰;2017年,以色列的360万游客中,大概有1/8是福音派教徒。许多以宗教为导向的旅行者预订了时代论旅行路线,其中最精彩的是参观耶路撒冷圣殿研究院的游客中心,那里展示了为重建圣殿而建造的器皿和工具。用学者约西·梅克尔伯格的话说,大多数游客“完全无视故事中的巴勒斯坦一方。这可是涉及宗教的;有友如此,何需敌人?[33]”[34]

    重建第三圣殿的核心环节是出现一只没有杂色、没有瑕疵且没有负轭的红色小母牛。乳房部位长出的白毛,使梅洛迪小牛失去了作为天启之牛的资格,但它的出生启发了一位更认真的时代论者来到以色列。他名叫克莱德·洛特,是美国密西西比州的一名牧场主,1989年,他读到了《民数记》19章中的相关段落,并思考如何才能繁殖出这样一只完全合格的动物祭品。他认为,这并不难,尽管这种小母牛在欧洲和亚洲很少见,但美国的红色的安格斯牛几乎接近这一要求。

    第二年,他访问了密西西比州农业和商业国际贸易办公室,该办公室向一位国务院贸易专员发送了以下备忘录:

    克莱德·洛特打算提供一种红色的安格斯牛作为《圣经·旧约》中的祭品,它不会有任何瑕疵或浅色毛发,遗传性红色使其有红色的眼睛,黑色的鼻子,一只一岁的小母牛的体重约为700磅。这些牛将很快适应中东气候,而且牛肉质量也很好。[35]

    最终,这份备忘录传到了圣殿研究院的拉比们那里,该研究院院长哈伊姆·里奇曼高兴地注意到,有着《圣经》中著名地点——索多玛[36]之称的地方也饲养了牛。[37]在随后的几年里,洛特和里奇曼在以色列互访。1996年,梅洛迪的出生引起了轰动,这鼓励他们制订一项重大计划:他们要在1997年12月,将500只怀孕的母牛运往危险一触即发的约旦河西岸。该计划可能产生一整群真正的天启之牛,但由于陷入繁文缛节和财政困难而未能启动。洛特哀叹道:

    我内心深处认为,上帝希望我成为以色列的福音,但这很复杂。我们只是还没准备好把红母牛送到那里。如果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亲自掌管人类事务,那么这将会发生,而且这将是一个关键性的事件。[38]

    在时代论的计划中,一条细细的红线将“关键性事件”和“灾难性事件”分开。梅洛迪、索多玛和里奇曼,这些关键词概括了一种奇怪的神学戏剧,不同的参与者在同一舞台上表演,并阅读几乎完全相同的剧本。在结束之前,参与者们愉快地支持着彼此的演出,但到结束时,他们的命运完全不同。在犹太教的剧本中,弥赛亚第一次出现,并在耶路撒冷建立了永恒的犹太国家和圣殿;而基督教的剧本中增加了几个场景,上帝再临复仇,使1/3的犹太人放弃旧信仰而改信新信仰,并烧死了另外2/3的犹太人。

    不用说,这出戏涉及大量见利忘义的互相利用。以色列极端分子想获取犹大人和撒马利亚人[39]的《圣经》权利并重建圣殿,但无法获得多数选民对他们的支持,于是他们很乐于接受福音派基督教徒在财政和政治上的帮助,而这些基督教徒则相信,这出戏结束时,一定可以通过犹太人的转皈依或被焚烧而实现对他们的新犹太盟友的清洗。用记者格肖姆·戈伦伯格的话说:

    也许这本无所谓,但有些善意的人认为犹太人重建圣殿将导致世界杀戮,他们有时会插手这些极端分子的事务,因为这些极端分子的行动不是出现在神话领域,而是出现在一个真实的国家,真实的冲突是会夺走真实生命的。[40]

    13 资本主义的慈善家

    从环球电讯、安然公司到互联网泡沫

    在克莱德·洛特和哈伊姆·里奇曼沉溺于各自的基督教和犹太教末日幻想时,美国的投资者们在一场金融投机狂欢中丧失了集体智慧。

    2000年初的一个晚上,在曼哈顿市中心的《财富》杂志办公室工作了一天之后,记者杰森·茨威格乘出租车回家。当出租车驶入车流时,被四位身穿昂贵西装的年轻人拦住,其中一人砰砰地敲着司机的车窗,要求搭车前往只有几个街区远的目的地。当出租车司机告知他已经有乘客时,这位年轻人把一张100美元的钞票扔到司机的脸上,说:“把他赶出去,我们给你100美元。”

    出租车司机关上车窗,正如茨威格先生记录的那样:“我们两个像少女逃离匈人阿提拉[1]的帐篷一样快速逃离了现场。”令茨威格这位老纽约人目瞪口呆的不是那些年轻人用100美元撵他下车,而是他们步行完全可以更快地到达目的地。[2]

    像布朗特、哈德森和英萨尔一样,这些盛气凌人的年轻人也沉醉在暴富所带来的狂妄中,或许也有更世俗的心境。他们很富有,根据物质社会的逻辑,他们聪明而且重要,尽管他们的财富很可能来自狗屎运或者欺诈伎俩,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这场让这四位年轻人如此陶醉的金融狂热,大致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持续到2005年,然后在随后的两年半时间里缓慢崩溃,所带来的通货紧缩的时间长度基本上与1929年黑色星期四之后的通货紧缩相同。它带来了广泛的破坏力:总计1亿投资者共损失了5万亿美元(约占股市财富的1/3)。其中最激进的股民是数百万美国人,他们被蒙蔽,认为自己在互联网股票和共同基金中找到了年轻人的财富源泉,就像1929年的埃德加·布朗一样,他们在风暴中失去了大部分积蓄。[3]

    与之前的狂热一样,泡沫的病理生理学基础是海曼·明斯基提出的4个因素——技术替代、信贷宽松、对上一次泡沫的健忘以及放弃旧的估值方法,也适用于本次狂热。

    泡沫的原因是互联网。作为那个时代巨大的技术替代,互联网真的改变了一切。[4]1969年,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把加州大学的洛杉矶分校和圣巴巴拉分校,以及犹他大学和斯坦福研究院的4个“节点”联系起来,互联网诞生。这种新的“信息高速公路”刺激了投资者。但由于它不仅速度缓慢而且操作困难,再加上第一代个人电脑的昂贵和笨重,因此在最开始的20年中,互联网对日常生活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最初的常用网络,如美国在线和美联网,一开始甚至没有连接到更广域的互联网,即使后来连接上了,它们的功能也只是像围墙内的花园,不允许直接导航到域外网页。

    这种情况在1990年得以改变。当时,位于瑞士和法国边界、研究高能粒子的欧洲核子研究组织[5]的计算机科学家蒂姆·伯纳斯·李,发明了第一款原始浏览器,他预知性地称之为万维网。那时,他只是试图将该设施中无数台不同的计算机连接起来;但是偶然地,他连接了世界。这轰动了金融市场,也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6]

    伯纳斯·李的第一款浏览器在满足普通用途时仍需要很多专业技术,但这个问题很快就被其他程序员改善。1993年,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NCSA(国家超级计算应用中心)发布了马赛克浏览器,它是一种基于微软操作系统的、相对容易安装和使用的浏览器。马克·安德森领导了NCSA团队,他当时还只是伊利诺伊大学的学生;毕业后,他搬到了加利福尼亚州,并在那里与持有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的吉姆·克拉克一起合作。

    那时的克拉克已经于10年前创立了视算公司,其主要制造高性能计算机。在技术术语上,这种设备是一种“计算机工作站”,是为特定任务设计的一种设备,通常需要运行专有的操作系统和软件。20世纪80年代,工作站制造商赚了几十亿美元。但对大多数公司来说,这种盈利能力只是一个黄金陷阱,因为它们的产品很快就会被功能更强大的个人电脑取代。克拉克预见到了这种结果,但他无法说服公司管理层相信这一点,于是他沮丧地离开了视算公司,因为他不仅对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偏离方向而感到愤怒,而且不满于自己的股份仅值2000万美元,用他自己的话说:“在一个创造了巨大个人财富的行业里工作了十几年,相对于付出的创造力、领导力和辛勤工作,以及承担的风险,这一股值较少。”[7]他发誓,下次一定要有更多的控制权,得到更好的回报。

    1994年,克拉克和安德森成立了马赛克通信公司。伊利诺伊大学不满于他们使用马赛克这个名字,要求他们换个新的公司名称;于是他们改名为网景通信公司。和马赛克通信公司一样,网景通信公司的浏览器也是免费提供的,并很快传播开来。到1995年中,数以百万计的用户为电脑屏幕右上角带有字母N的地球图标而兴奋不已,这意味着他们在线且可以从全球任何地方访问网页。

    明斯基的第二个病理生理学因素——信贷宽松,为泡沫提供了原始燃料。在现代社会的部分准备金体系中,一国的中央银行——就美国而言是美联储——扮演着货币供应的看门狗角色。美联储的任务是提供充足的货币供应,进而保持经济繁荣,但美联储还有一个任务,用前任主席威廉·麦克切斯尼·马丁那句著名的话说,就是要“在聚会开始时把大酒杯拿走[8]”[9]。

    大多数情况下,美联储委员会关心两个问题:以GDP增长和失业率衡量的整体经济状况,以及控制通货膨胀。股票价格不太受到关注,而且经常成为前两个问题的“无辜旁观者”。

    到了20世纪中期,美联储的主要工具是联邦基金利率,即成员银行之间的隔夜拆借利率,这一利率事实上成为政府证券的短期利率。当作为安全性证券的政府证券的利率比较高时,这会吸引投资者买入,进而导致资金从股票等风险资产中转移出来,并使股票的价格降低;相反,当美联储降低利率时,寻求更高回报的投资者会购买股票,从而提高股票价格。[10]

    20世纪90年代初,一场相对严重的经济衰退导致了两个事件。首先,它使乔治·布什没能连任;正如胜利者比尔·克林顿的竞选口号所言:“笨蛋,关键是经济!”其次,经济衰退引发了美联储大幅放松信贷,这助长了股市泡沫。

    在艾伦·格林斯潘担任主席期间,美联储通过买进美国国债来应对20世纪90年代初的经济衰退,这使联邦基金利率从1990年1月的8.3%降至1992年底的3%左右,并持续了整整两年。降低的利率助长了初始阶段的股市繁荣,投资者们开始谈论“格林斯潘看跌期权”,即美联储主席积极维持一种高股价状态。[11]

    按理说,美联储应该在1997年左右“把大酒杯拿走”,那时经济运转顺利,通货膨胀率下降到3%左右。似乎格林斯潘正打算这么做,但被一系列事件打断。随后发生的事情与20世纪20年代本杰明·斯特朗通过降低利率来保护英镑、不经意间引发了美国股市狂热非常相似。

    1997年和1998年,一系列全球性事件使美国的大酒杯保持满溢。货币危机和债务危机席卷了全球金融市场,从泰国货币——泰铢的崩溃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到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和中国香港。最初,不断演变的传染并没有引起格林斯潘的警戒,因为这些亚洲经济体的规模相对较小。但到1997年底,韩国,一个驻有数万美国军队的富裕国家,也陷入金融危机,格林斯潘被迫做出反应。美联储和财政部强有力地支持美国银行以尽可能低的利率保持向韩国贷款,而且不仅对韩国,对其他亚洲国家也是如此。国外较低的利率降低了这些外币的汇率,使美元升值。早在1997年初的经济繁荣时期,美联储已经开始提高利率,但为了防止美元升值,还是维持了相对稳定的低利率;与20世纪20年代一样,持续相对较低的利率助长了当时本已存在的股市狂热。

    国际金融的多米诺骨牌继续倒下;1998年底,俄罗斯经济状况恶化,导致债务违约和卢布贬值。这直接影响到了美国,因为有一家大型知名美国对冲基金公司——长期资本管理公司[12]在俄罗斯国债上下了很大的赌注。该基金公司持有的大量债券价值蒸发,这威胁到了美国金融体系的其他部分,并重创了世界各地的股价(见图13-1)。

    图13-1 1997—2000年的联邦基金利率

    那时,格林斯潘已经获得近乎神话般的“大师”地位,市场把20世纪90年代的经济繁荣归功于他,正如鲍勃·伍德沃德后来将他的畅销书以这位主席的名字命名一样。格林斯潘认为,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倒闭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威胁他的良好声誉。他组织私人银行对该公司进行救助,还通过大幅降低联邦基金利率放松信贷,并将其维持在低水平整整一年。这又把股票价格推到了最高点。[13]

    到20世纪末,泡沫的第三个病理生理学因素——金融健忘症——已经发展了几十年。1929—1932年的熊市如此猛烈地侵蚀了家庭和机构的财富、灼伤了国民的心理,以至于在此后的几十年里,股票都被看作不稳健的投资;比如,直到1945年,根据可靠的统计数据,个人投资在股票上的平均金额(主要统计富人的储蓄)仅在30美分左右,而且持有大量股票的主要是少数几家企业养老基金。

    1929—1932年股票熊市发生时,虽然只有约10%的美国人持有股票,但是随后的大萧条影响了所有人。[14]几乎所有特定年龄的美国人身上都有大萧条时期留下的阴影(就本文作者而言,即使他母亲在餐馆里用餐后剩下一点儿芦笋,也要仔细包装并拿回家)。对几百万美国人来说,1929—1932年的残酷记忆仍然历历在目,这在一代人的时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削弱了股票的吸引力。

    不过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确实发生了一场类似的股票泡沫。围绕几十年前物理学家威廉·肖克利领导的贝尔实验室团队发明的半导体晶体管,越来越微型化、功能越来越强大的电子设备开始爆炸式发展。到1959年,在公司名字后加上“tronics”(英文单词“电子”的后七个字母)有助于激发公众的兴趣,并使股价上涨,就像几十年后在公司名字后加上“.com”的做法一样。美国音乐协会是一家专注于留声机和黑胶唱片的制造商,它只需将名字改为“Space-Tone”,就以7倍的价格上市了。还有一些类似的公司名称,包括“Astron”“Vulcatron”,还有几个以“sonics”结尾的名称,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Powertron Ultrasonics”。[15]投资银行大量配股给内部人士,同时限制广大公众可购买的数量,这更激发了公众的热情。1962年,像所有以前的泡沫那样,狂热的买主都已耗尽,公众热情崩溃。[16]

    电子狂热只涉及股票市场的一小部分,而且由于那个时代持有股票的美国人相对较少,因此它在公众记忆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持久的印象。[17]到20世纪90年代,对普通美国人来说,1929—1932年的全社会股票泡沫已经过去了两代人的时间。当泡沫再一次来临时,只有三类小群体有能力识别:拥有完整记忆的90多岁的老年投资者;经济史学家;那些阅读了《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吸取并保留了前三章教训的人。

    20世纪90年代,泡沫的第四个病理生理学因素,是放弃传统的股票估值标准。20世纪20年代末,不仅最优秀的股票产生了稳定的利润流,而且除了少数几家“高科技”公司(最著名的是美国无线电公司和雷明顿兰德公司)外,其他所有公司都提供了健康的股息。[18]相反,到20世纪90年代,只有少数几家新技术公司的收入足以承担其人员和设备的巨额支出。至于股息,科技类股票投资者认为,那是遥远的马鞭和马车时代的遗留物。微软于1986年首次向公众发行股票,但直到2003年才宣布派息;截至本书撰写之时,互联网的两大赢家亚马逊和谷歌从来没有派过息。20世纪90年代,不知何故,投资者们认为,收益和股息根本不重要;他们认为,公司股票的真正价值在于一种更模糊的衡量标准,即能否博得数百万眼球的关注,或是否有数十亿次点击量。

    正如20世纪那位伟大的投资者约翰·邓普顿所说:“英语中最昂贵的一句话是‘这次不一样’。”20世纪90年代,新兴的数字世界看起来确实不一样,许多曾经听起来最疯狂的承诺都在那时兑现了:几乎覆盖全球的宽带,无处不在、几乎免费的语音和视频电话,以及吞噬了许多传统实体店的高效的在线购物环境。

    遗憾的是,这些技术的普通投资者却并未获利。在20世纪90年代末上市的数百家公司中,只有少数幸存下来。幸存下来的,只有亚马逊一家成为主导性经济力量,但即使是亚马逊,也尚未显示出投资者对其零售业主导地位所期望的收益。[19]

    和英国铁路泡沫以及20世纪20年代的泡沫一样,20世纪90年代的科技繁荣尽管打击了金融投资者,但也给社会留下了宝贵的基础设施。如上文所述,我们根据盈利能力和社会效益构建了一个三级金字塔式结构,以理解这些泡沫公司(见图13-2)。

    图13-2 不同等级的泡沫公司

    金字塔最顶端的公司不仅造福于社会,也让投资者们更富裕了,比如东印度公司或英格兰银行,到目前为止,还有亚马逊和谷歌。金字塔第二层,或许是最重要的一层,是那些让社会受益却让投资者赔钱的公司,比如乔治·哈德森的铁路帝国和塞缪尔·英萨尔的公用事业投资公司。

    美国环球电讯公司是科技泡沫时代的这种公司的典型代表。当今全球50万英里的海底光缆,大部分铺设于1998—2002年的互联网投资热潮时期,其中的近1/3是由加里·温尼克贡献的。

    温尼克曾是一名债券销售员,是“垃圾债券之王”、被判重罪的迈克尔·米尔肯的门徒。他与商业祖先布朗特、哈德森和英萨尔有着同样的天赋:能通过股票和债券从轻信的投资者那里筹集几十亿美元。

    不幸的是,他没有哈德森和英萨尔那样的商业头脑;在1997年成立环球电讯公司之前,正如一位记者所说,他掌握的电信知识并不比“打推销电话的能力”多很多,此外他也从未经营过大型企业。[20]环球电讯公司的失败是由于他的无能和渎职,还是由于运气不好,这仍然没有定论。虽然温尼克倾向于不参与公司的日常事务,但他和其他高级管理人员确实在公司倒闭前有意识地抛售了数亿美元的股票。民事诉讼和监管行动剥夺了他的大部分非法所得,但最终检察官并没有起诉他。

    温尼克的罪责并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尽管环球电讯公司严重冲击了投资者的财富,但它为当今互联世界的形成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在围绕环球电讯和其他互联网股票的市场狂热达到顶峰时,环球电讯公司的市值超过400亿美元,其中温尼克拥有60亿美元。(1999年的《福布斯》封面大肆宣扬他的“光速致富”。)[21]

    他的项目既没有欺诈也不缺乏远见,因为他对全球网络带宽重要性的评估是正确的。但是,和商业史上许多有远见的人一样,他低估了两个会导致利润降低的问题,而这两个问题会时刻存在。首先,利润会带来竞争,使供应增加,进而压低价格和随后的利润,这和死亡以及税收一样,是必然存在的。例如,温尼克在1997年完成了两条大容量、跨大西洋的光缆的铺设,但随后6年内又出现了10条竞争性电缆。其次,技术进步也增加了商品的供应,进一步压低了价格。就海底电缆而言,在随后的几十年中,“干设备”(即电缆两端的光发射机和光接收机)的改进使原来铺设的电缆的承载能力增加了7~10倍。尽管2003—2014年没有铺设新的跨大西洋电缆,但现在的全球数据流量大约比2002年大1000倍;平均而言,目前世界海底电缆容量的利用率只有不到1/4。[22]

    像泡沫时期总是会发生的那样,投资热情导致环球电讯公司的投资者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2002年1月28日,该公司申请破产,随后两家亚洲公司用2.5亿美元收购了温尼克公司的控股权,这个价格相当于1便士兑1美元。虽然重组后的该公司最终仍然运营着互联网主干网的一大部分,但最初的股东们只获得了法律和解中的一些碎屑,其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场巨大损失的波及范围很广:除了个人投资者,养老金和共同基金池损失了几十亿美元。小学教师琳达·洛奇在股票交易中损失了12万美元,在评论温尼克先生适时卖掉他自己的股票时,她说:“我不知道这家公司的管理层为什么能做得这么好,而小股东们却做得这么差。”[23]环球电讯公司的许多员工在他们的401(k)计划[24]中持有本公司的股票,他们比洛奇更悲惨,不仅失去了储蓄,还失去了工作。[25]

    除了环球电讯公司的高管,还有一些人通过适时出售股票而获利。1999年3月,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向该公司高管发表了演讲;代替8万美元的演讲费,他持有了该公司的股票,并于几个月后以大约450万美元的价格出售了这些股票,据《华尔街日报》推测,这些股票可能用于支付他在肯纳邦克波特镇[26]上公寓的维护费用。[27]

    虽然环球电讯公司严重损害了像洛奇和公司普通员工这类人的金融利益,但它通过提供超量带宽使世界受益。金字塔的最底层就不是这样了,几百家互联网公司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践踏了投资者,也没有留下任何社会价值或经济价值。在这些公司徒劳地追求关注度的过程中,可能最精彩的故事就是韦伯万事件了,它是一种1995年之前所无法想象到的大惨败。

    路易斯·博德斯是一个有着古怪想法的20多岁的技术人员。他先是创立了一家同名连锁书店。1997年,从书店领域退出5年后,他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当时,他从网上订购的稀有香料邮包到达他的家门口(当时网购还是很新奇的事物),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能不能说服美国人通过这样的方式购买食品?

    博德斯的理想很大。为了向几百万消费者提供生鲜商品,他需要建立一个新颖而庞大的物流系统。他在奥克兰建立了第一个配送设施,其面积是一个标准超市的20倍,铺设了4.5英里长的传送带,可以运送各种各样的生鲜食品,包括700多种肉类和鱼类。[28]然后他聘请了全国最大的建筑公司柏克德工程,以超过10亿美元的总成本,计划打造一个由26个类似建筑群组成的全国性网络,这对一家在上一年还不存在的公司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博德斯曾在麻省理工学院学习数学,他预计,每个配送设施每天能完成825份订单,每年收入将达到10亿美元的1/3;人工“挑拣者”们将被策略性地安置在一组装有食品的旋转传送带中间,他们将把顾客购买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通过几英里长的传送带将食品送到空转的冷藏卡车上,这些食品可以在订购后一小时内送到家。由于规模大,预计韦伯万公司只需要将收入的不到1%用于实体仓库,而即将过时的传统超市的这一比例则为6%。博德斯计划在征服零售食品行业之后,转向视频、消费电子产品和干洗行业。[29]

    韦伯万公司吸引了高盛、甲骨文、惠普、奈特·里德等一系列公司的金融支持,同时也引发了一场公众投资狂热。为了继续煽动这场狂热,其在首次股票发行时,只出售了公司的一小部分股票;如果出售的是全部股票的话,那么总市场估值将达到84亿美元,是西夫韦[30]公司的一半,这对最终建成时将以26个超大型超市为中心的运营来说并不差。[31]

    两个问题注定了这是一次冒险。第一,韦伯万并不是第一个互联网食品销售商;它有几个竞争对手,其中包括规模更大、更成熟的家用杂货公司HOMG,HOMG背后的支持者包括亚马逊的杰夫·贝佐斯。第二,系统不好用;这项未经测试的技术被证明不听使唤,而且即使系统运行顺利,消费者也不相信该公司能为他们挑拣出易腐产品并做到按时交付。韦伯万和HOMG都公布了多月的亏损。[32]

    HOMG管理得更好,但韦伯万激发了更多的热情,因此也吸引了更多的资金,这意味着HOMG首先出现资金枯竭。实力较差但资金较多的韦伯万并购了HOMG,但这更加速了新合并的公司的现金消耗;2001年7月,该公司宣布破产,几十亿财富蒸发,3500名员工失业。[33]

    20世纪90年代的三级泡沫金字塔,坐落在渎职和欺诈的泥潭中,就像安然公司那样。作为美国历史上欺诈金额最大的企业之一,安然导致的投资者损失高达700多亿美元。这一事件充分体现出那个时代一夜暴富的氛围。与讨人喜欢、乐善好施又有远见的温尼克不同,安然的管理层有意识地实施了大量制造金融泡沫的犯罪行为,其主角们扮演了典型的恶棍角色,如道貌岸然、有社会野心的肯尼斯·莱,运动机能亢奋的杰弗里·斯基林,还有阴暗、犯盗窃罪的安德鲁·法斯托。

    与环球电讯和互联网公司不同,安然最初从事的是经济中最不起眼的商品之一——天然气的经营[34]。20世纪中期之前,天然气经常被当作废物烧掉。相比之下,该公司的负责人则很耀眼,用记者彼得·埃尔金德和贝萨尼·麦克莱恩精辟而又令人难忘的话来说,他们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35]。

    1942年,肯尼斯·莱出生于阿肯色州极度贫困的农村地区,他在11岁之前都没有住过有卫生间的房子。然而,从11岁起,他的好运来了,他跟随父亲搬到密苏里州哥伦比亚市,在那里,家里的3个孩子都以很低的学费进入公立密苏里大学。莱在那里遇到了经济学家平克尼·沃克,后者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好运。

    毕业后,莱开始在埃克森公司的前身——亨伯尔石油公司工作,并通过在夜校学习获得了经济学博士学位。接着,他加入海军服兵役,服兵役期间的1969年,沃克帮他在五角大楼获得了一份武器采购工作。此后不久,尼克松总统任命沃克为联邦能源委员会成员,莱作为沃克的助手一同前往。这位年轻的助手给尼克松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尼克松任命他担任内政部主管能源事务的副秘书长。

    公用事业贯穿公共通行权。自19世纪末其诞生以来,各州和联邦政府就对该领域进行严格监管。但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管制开始放松了。依靠在华盛顿的人脉,莱在得克萨斯州和佛罗里达州的能源公司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最终,1984年,作为休斯敦天然气公司的CEO,他策划了与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市的著名管道公司北方内陆公司的合并。莱聘请的咨询公司给合并后的公司命名为恩朗(Enteron);令人尴尬的是,《华尔街日报》指出,这个新名字是“胃肠道”的同义词。于是这个名字被缩短为安然(Enron)。[36]

    莱从管制放松中看到了巨大的利润。可悲的是,他身上的某些特征将会使“安然”这个名字变成公司渎职行为的同义词:他热爱奢华和威望,这一弱点使他无法控制他雇用的那些才华横溢而又傲慢自大的年轻人;他具有一种道德上的盲目性,将自己的私利等同于公司和整个社会的利益。由于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与华盛顿特区和曼哈顿的高层们交往,他在公司总部休斯敦的时间越来越少,于是他逐渐退出了公司的日常运营。尽管莱获得了丰厚的薪酬(2001年超过1亿美元,包括股票期权和“贷款”),但他的社会和物质野心推动他陷入债务深渊,到安然破产时他的债务超过1亿美元。[37]

    我们从安然公司的喷气式飞机上可以窥见公司的行为。购买公务机本身并不意味着公司管理不善,更不意味着渎职或过度使用。[38]但安然公司中有六辆车被莱的妻子和孩子视为他们的私有财产,即“家庭出租车”,这支车队在公司内部广为人知。在超级富豪中,飞机的大小、航程和速度代表着飞机所有者的权势等级;在20世纪和21世纪之交,私人航空领域的典范是配有三个引擎的猎鹰900。安然公司有两架猎鹰900,莱的家庭优先使用。例如,1999年的某一次,莱的女儿罗宾打算从法国返回时,公司派了一架猎鹰900专门过去接她。2001年,公司即将崩溃,莱热情地拉住即将成为CEO的杰弗里·斯基林,询问他对另一架新订购飞机的内饰的意见。[39]

    莱的家庭车队影响了其他高管的消费行为。高管中的许多人拥有豪华车队、多套豪华度假住宅和位于曼哈顿的公寓。公司也有一个过度消费文化的例外:冷静而能干的高管理查德·金德,其地位仅次于公司CEO。但莱迫使他以个人原因为由辞职。随着1996年金德离开安然,阻止公司崩溃的最后一道防线也随之而去。(金德随后帮助成立了另一家能源公司金德-摩根。该公司没有私人飞机,当金德需要私人飞机时,作为一个亿万富翁,他就自己掏钱租一架。)[40]

    莱的公司愿景远远超出了国内的管道领域;他希望通过雄心勃勃的海外基础设施项目和进军诱人的能源期货交易新领域,扩大公司的业务空间和范围,一旦成功,他就要从头开始创建一个互联网带宽的期货市场。一旦公司征服了这些行业,他就将继续进军钢铁和造纸等大规模工业,以及货物运输等服务业领域。[41]为了实现这一愿景,公司需要借入大量资金,而这又需要证明其早期盈利的能力;由于公司的新项目实际上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因此只要制造表面上的利润就足够了。

    接下来杰弗里·斯基林出场了。他在新泽西州和芝加哥郊区长大,在20世纪70年代初就读于南卫理公会大学,学习电气工程。他很快发现,金钱能使他感到兴奋,而电路却不能。在某节课上,他偶然发现了一篇博士学位论文,该论文描述了如何将期货合约“证券化”并使其成为可以销售的金融产品,这种方式类似于后来的次贷危机中抵押贷款被打包出售给轻信的投资者。斯基林发现了一种从数学抽象中赚钱的方法,而他非常擅长数学抽象。此后不久,他进入哈佛商学院,并于1979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作为哈佛商学院的顶尖毕业生,斯基林顺利进入了麦肯锡公司。在最近的丑闻之前,麦肯锡公司是全球最负盛名的咨询公司,在那里,冷静的抽象推理比其他所有技能都更受重视。不到10年的时间,斯基林就升职为休斯敦办事处的负责人,经常为安然公司提供咨询服务。1990年,安然公司将他从麦肯锡挖了过来。

    和其他大多数公司一样,安然在天然气销售收入入账时才将其计入财务报表。对斯基林这样的高级咨询行业从业者来说,这种似乎过时的、仅仅从销售一种商品中获利的观念是有问题的。例如,他设想,管道公司与其客户之间的长期合同,可以像其他证券一样在金融市场上买卖。更为关键的是,在收入入账时才计入财务报表,这不符合斯基林的智慧。如果客户签订了未来十年购买天然气的合同,他就认为可以将收入提前计入。

    这种被称为“按市值计价”的会计技术,正处于合法性的边缘,因此在使用之前,他请求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许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1992年,委员会竟然给出了许可。斯基林获得了一种最接近印钞许可证的东西:签署长期合同,一次登记所有收入,从而立即报告可观的收入,根据这些虚假的收入,再去借入资金建设天然气输气管道,凭此管道,就可以签订更多的合同,然后立即计入更多的未来收益,并为进一步扩张借入更多的资金。[42]这就好比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计划在未来10年内以超过1万亿美元的价格向美国武装部队出售2500架F-35战斗机,签署协议后立即登记收入,根据这些预计收入借入资金生产汽车,然后登记汽车未来销售的预计收入,再建立一个全国范围内的连锁医院。

    安然公司已经借入了大量资金拓展公司业务,其经营范围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天然气输送。在接下来的10年中,其投资项目还包括:在孟买南部的达博尔建造了一座大型燃气发电厂;成立了阿祖里克斯,即一家遍布全球的水务公司,远至罗马尼亚、秘鲁和摩洛哥;建立了天然气交易平台和电力交易平台,其中最诱人的,是为科技投资者建立互联网容量交易平台(最后一个平台意味着,其与温尼克的环球电讯公司有业务联系)。

    和温尼克一样,安然的员工擅长会计骗术,迷惑了那些粗心的股票分析师和小投资者。也和温尼克一样,安然的员工中很少有人懂得如何经营实体企业。安然的每一个项目几乎都损失了大量资金,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达博尔发电厂,其发电成本如此之高,以至于当地供电局拒绝使用,随后该发电厂被搁置了5年。安然水务公司的国际业务拓展,由一位名叫丽贝卡·马克的极具魅力的高管负责,但她对于水务事业几乎没有任何经验,该公司最终以更快的速度走向崩溃。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安然公司签订了向全世界2.8万个地点供应电力的合同,这被休斯敦总部的理智者嘲笑为“见鬼的业务”,由于其在电力方面缺乏经验,因此必须雇用技术和管理专家来完成这项工作。尽管斯基林设想了一个高科技的全球宽带交易平台,但据说他对此一窍不通,甚至必须依赖于秘书为他打印电子邮件并为他打开电脑终端。[43]

    斯基林没有向股东坦白公司的损失和债务负担,而是命令28岁的新员工安德鲁·法斯托隐瞒这些损失和债务。为了借入资金,公司不仅需要证明有能力盈利,还需要证明没有背负已经存在的债务。斯基林此前已经通过“按市值计价”的会计技术“解决”了盈利问题;法斯托将通过隐藏公司的大量已存在债务来解决借款难题。

    法斯托的前雇主是大陆银行,他在那里学到了贷款证券化方面的专业知识。证券化涉及贷款和其他债务的组合,这些组合可以出售给买家和交易员。这些高度复杂和模糊的安排,即所谓的SPE(特殊目的实体[44]),承担了安然迅速增加的债务,因此这些债务在理论上已经从安然的账目中消失了;分析师、机构投资者、小投资者,甚至安然自己的董事会,在公司资产负债表上已经看不到债务,这一骗局让人觉得该公司似乎没有负债累累。

    法斯托建立了3500多个这样的SPE公司,名字诸如马林、皮鞭、勇敢的心、猛禽、绝地武士、楚巴卡(以星球大战中长着毛发的角色楚巴卡命名)以及LJM1、LJM2和LJM3(LJM分别是法斯托的妻子以及两个孩子名字的首字母)。还有许多SPE公司专门将资金从股东、贷款人,甚至公司内的较低级别员工那里,转移到法斯托和其他高管的个人账户。[45]

    斯基林和法斯托的会计骗局,将安然的债务垃圾一脚踢开。这些垃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堆,最终无法再隐藏。值得注意的是,为什么股东和分析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件本来应该很快就显现的事情?

    最终第一个意识到并采取措施的人是詹姆斯·查诺斯,他运营着一个对冲基金,专门从事所谓的“卖空”交易。在正常情况下,股票购买者希望他们可以低价买入,然后高价卖出,从而获利。与直觉相反,“卖空”交易者可以做相反的事情:先以高价卖出,然后以较低的价格回购股票以获利。为了做到这一点,其必须首先向其他人借股票;股票出借者收取一定的费用,而借入者独自享有卖空操作的回报以及风险。[46]

    查诺斯并不是第一个意识到安然财务报告有问题的分析师;但他的优势在于更好地处理了社会公认的安然叙事与相反的财务数据之间的认知失调,并采取了行动,即做空安然的股票。[47]安然所取得的贷款取决于其信用评级,这又取决于法斯托能否利用各个SPE公司隐藏安然的债务。这些贷款还取决于安然的股票价值,因为股票是贷款的抵押品;当欺诈的消息最终传出时,公司股价下跌,银行收回贷款,纸牌屋倒塌。2001年10月16日,安然终于坦白了自己的损失;而在6周后公司宣布破产之前,肯尼斯·莱一直对公司的前景保持乐观。当他和助手们根据《美国破产法》第十一章的规定,前往纽约提交申请破产保护的文件时,他们乘坐公司的喷气式飞机飞过去,并入住了奢华的四季酒店。[48]

    和查理·米切尔的纽约城市银行的倒闭一样,安然的倒闭打击了内部普通员工,这些员工被鼓励用401(k)计划账户里的资金购买公司的股票;例如,2005年,2万名前安然员工获得了8500万美元的集体诉讼赔偿金,这相当于1美元的实际损失只能收回几分钱。(这笔钱是保险公司和银行出的,而不是从倒闭的安然公司那里收回的。)[49]

    雪上加霜的是,在股价跌幅最大时,员工们在一个月内都无法出售用退休账户购买的股票,名义上是因为账户在不断发生变化。但另一边,安然的高层在股价崩溃前集体抛售了股票,例如,斯基林卖出了高达7100万美元的安然股票。当另一家公用事业公司德能提出并购安然时,安然的高管们要求它承担总额超过1亿美元的奖金和支出,其中大部分是要支付给莱的,于是德能拒绝了并购。[50]

    与布朗特、哈德森和米切尔不同,这一次,正义得到了伸张:包括斯基林和法斯托在内的多名高管都被判入狱(他俩的刑期分别为11年和6年),而莱在宣判前死于心脏病发作。

    安然事件和那个时代的其他类似丑闻,如丹尼斯·科兹洛夫斯基的泰科国际公司和伯纳德·埃伯斯的世界通信公司的丑闻事件,都处于会计操纵监管调整的转折时期。

    1993年,为了控制过高的高管薪酬,美国国税局将CEO薪酬的公司税扣减额限制在100万美元[51];这推动了CEO的报酬形式转向股票期权,随着股价的上涨,股票期权将更有价值。这项政策的出发点是好的,从理论上讲,期权支付使CEO和股东的利益一致;但这是“意外后果定律”[52]的一个经典案例,期权支付也让CEO为使公司显示出持续而可靠的收益增长而伪造季度收益数字。

    在其他情况相同并给定平均收益水平的条件下,将两个季度的收益进行微小调整,就会使股票更有价值。由于现实中的公司收益波动很大,这种对收益报告进行的别有用心的“管理”,对很多CEO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这种做法合法但不正派。通用电气就是一个典型,作为一个正常运营而又经营广泛的企业帝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些损失,通过将损失从一个季度重新安排到另一个季度,就可以产生平稳、可靠的收益增长流。[53]这种伎俩的发明者是杰克·韦尔奇,他没有做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更不用说欺诈了;相反,金融界和大众媒体都赞颂他,认为他是第二个托马斯·爱迪生。

    尽管如此,但有一点无论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即19世纪的铁路、20世纪初的无线电和汽车等革命技术所产生的股票泡沫,为推动经济发展和提高社会福祉提供了自由流动的资本。

    20世纪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也是如此。尽管金字塔底部留下的是没什么价值的公司,如韦伯万,以及欺诈性公司,如安然,但将这些都考虑进去,当今不可估量的在线知识、娱乐、购物和网银交易,依然受益于这场泡沫中对技术进行的投资——其中大部分来自遭受损失的投资者。因此,泡沫投资者为了更大的公共利益而无意识地、悲惨地牺牲了自己的财富,把他们称为资本主义不知情的慈善家,这也不算太牵强。

    到了20世纪末,大型投资银行——为新公司和已存在的公司制造股票和债券的机构——已经成为泡沫的主要发起者。早在美国内战期间,金融家杰伊·古尔德就通过出售政府债券为联邦军队融资,成为行业的开创者。1929年大崩盘后,佩科拉委员会揭发了查理·米切尔的纽约城市银行肮脏的投资银行业务,并制定了1933年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禁止商业银行发行股票和债券,禁止投资银行从事普通公民的存贷款业务,由此将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的业务分离。

    随后的几十年里,投资银行的游说逐渐削弱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的执行力。在菲尔·格拉姆(自由市场空想家)等共和党议员的推动下,在实行“三角策略”[54]的民主党总统比尔·克林顿的默许下,该法案最终在1999年泡沫最严重时被废除。

    在这场科技泡沫中,投资银行加快了对新公司股票发行的速度;而通过网景浏览器,公众第一次欣喜若狂地连接到互联网(虽然比今天的宽带连接速度慢一万倍),不需要被劝说就会主动购买这些股票。当网景创始人马克·安德森和吉姆·克拉克意识到巨人微软也在开发浏览器时,他们迅速采取行动,通过IPO融资。

    20世纪20年代,摩根公司一直没有涉事其中,之后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迫使摩根公司将其投资部门剥离出来,使其成为一家投资银行,即摩根士丹利。到20世纪90年代,摩根士丹利成为美国最大的新股发行商,它发行了网络泡沫中最引人注目的网景的IPO。

    到这时,摩根士丹利已经发生了变化;该公司的一位高管弗兰克·夸特罗内,来自意大利移民家庭,说话仍然带有浓重的口音,在此之前已经为互联网核心硬件的主要生产商思科公司进行了公开募股。随着网景公司在1995年8月9日首次募股,夸特罗内也使自己成为阳光查理(与查理·米切尔一样,夸特罗内在一系列审判中险些入狱,其中有一次因妨碍司法和阻拦证人被定罪,但在后来的上诉中,罪名被推翻)。

    困扰着夸特罗内、克拉克、安德森和刚刚被聘为网景公司CEO的吉姆·巴克斯代尔的一个主要问题:投资者应该为公司的股票支付多少?合理定价IPO是一门艺术。在理想情况下,为了保持热情,一只股票在交易首日应该经历发行价格的大幅“弹”起;如果发行价格过高,股价可能就会在首个交易日下跌,从而打击散户投资者的信心;如果发行价格设置得太低,公司及其创始人就会受损。最后他们4个人决定,每股为28美元(在此价格上,公司估值将约为10亿美元)。当天早上市场开盘时,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对该股票的需求如此之大,导致当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午9:30的开盘钟声响起后,摩根士丹利的交易员无法得出合理的价格;某家经纪公司很快增加了一个新的电话提示音:“如果您的电话内容是关于网景公司的,那么请按1。”太平洋时间上午9点(按东部时间的话,证券交易此时已经开始两个半小时),不知所措的克拉克没有意识到这种疯狂,他看了看他的显示器,发现股价持平在28美元。他打电话给摩根士丹利的一位经纪人,经纪人告诉他存在“交易失衡”。克拉克不能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他想知道IPO是否失败了。

    “交易失衡”根本无法描述出摩根士丹利的纽约IPO服务桌上震耳欲聋的情景。其中心大约有200个工作站,每个工作站上都有一个交易员,每个交易员都拼命地努力接起几个同时响着的分机,而每个分机的通话内容都是关于如何购买网景股票。

    克拉克打电话后不久,经纪人回电告知他,该股票开盘价为71美元,这意味着他的净资产猛然突破了5亿美元,而公司筹集到的资金则更多,正如《克拉克回忆录》中某一章的标题——《10亿美元是最好的报复》。[55]

    “感恩而死”乐队的杰里·加西亚在当天晚些时候死于严重的心脏病发作。他的最后一句话据说是,“网景是什么时候开盘的?”[56]

    14 数字时代暴富梦的推手

    投资分析师、大众、媒体与政治家

    不是每天早上起床时,我们都认为生意不好。 ——罗杰·艾尔斯[1]

    许多人忽略了泡沫的明显迹象,特别是忽略了安然的财务垃圾堆,主要是因为受到“投资银行家”的影响。过去几十年里,这一职位已成为“赚了一大笔钱的人”的代名词。投资银行发行IPO时,它的佣金是进款的5%~7%。网景IPO的佣金是1.3亿美元,韦伯万IPO的佣金是3.75亿美元;之后其他公司的IPO又为投资银行赚了几十亿美元。投资银行的雇员从这块馅饼上分了一大部分。1998年,弗兰克·夸特罗内从摩根士丹利转到瑞士信贷银行,第二年,他分到的个人份额上涨至约1亿美元。[2]

    20世纪90年代之前,股票分析师在投资公司内部属于默默无闻、辛苦劳作的人,所获报酬一般。而互联网时代的一个很奇怪的特征是,曾经地位低下的股票分析师上升为名流阶层,互联网泡沫将其中一些人推向了超级明星运动员和电影演员那样的知名度,因为,热切的公众关注着他们关于这个或那个网络公司前景的每一个公告。其中最著名的两位,是摩根士丹利的玛丽·米克尔和美林证券公司的亨利·布罗吉特。问题在于,这些“分析”股票和债券的家伙,是由发行股票和债券的公司雇用的。

    金融业是美国经济中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占全国GDP和股票市值的近1/5。由于投资银行的业务是这一比重的最大来源,因此,正如美林证券公司的安然股票分析师约翰·奥尔森理解的那样,那些没有给出一系列“买入”建议的分析师,可能会承受压力。

    安然的高管们紧盯着公司股价,尤其是法斯托本人,因为他的项目依赖于公司股价。安然的主要投资银行的兴趣则在于债券发行,而债券发行又推动了安然疯狂的全球扩张。这些发行为投资银行带来了巨额收入,安然不断用此事实提醒其投资银行。一位分析师说,该公司曾向他表示:“我们每年的投资银行业务超过1亿美元。如果你(推荐客户)买了很多,那么你也会得到一些收入。”[3]

    但奥尔森没有遵循那个剧本。与詹姆斯·查诺斯不同(查诺斯在卖空安然股票的事件中被怀疑有欺诈行为),奥尔森并没有过分否定安然,他只是报告说,自己不了解安然的会计核算,并在一次媒体采访中指出:“他们对于如何赚钱不太坦率……我没听说过有哪位称职的分析师能认真分析一下安然。”[4]安然的董事长莱鄙视奥尔森,并给奥尔森的上级唐纳德·桑德斯写了一张便条:“唐,约翰·奥尔森对安然的看法10年来一直是错误的,现在仍然是错误的,但他始终坚持己见。”(桑德斯向奥尔森出示这张便条时,奥尔森注意到,莱可能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但他至少知道如何拼写“坚持己见”这个单词。)[5]最终,两位美林的投资银行家向公司总裁赫伯特·艾利森抱怨,后者向莱道歉。美林开除了奥尔森,并继续跟随安然赚大钱。[6]

    20世纪90年代,几千名演员在几百个舞台上上演了不同版本的美林/安然/奥尔森大戏,尽管每个剧本都不一样,但情节始终如一,股票分析师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成为投行同僚的啦啦队长。1997年,一位研究人员仅用一年时间就汇编了15000多份股票报告;只有不足0.5%的报告建议卖出股票。[7]

    除了发起者,投资大众处于金融狂热的第二个解剖学位置。在互联网泡沫爆发前的几年里,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成为自己的投资经理,一方面,收入和财富的增加推动了这一现象,但另一方面,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1929年金融危机后的几十年里,美国的经济和社会结构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其中最主要的是预期寿命逐渐延长,随之而来的是退休时期的延长。1889年,当奥托·冯·俾斯麦在德国建立养老金制度时,欧洲成年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45岁,比70岁的合格年龄少几十年,而且那时,家庭成员通常都会照顾他们的年老成员。到20世纪末,美国人的预计退休时期已经长达30多年,而且随着日益增加的人员地域流动,家庭护理往往很难实现。这些因素都增加了个人为其日益昂贵的退休时期准备资金的压力。

    有一些最幸运的美国人,他们工作的大公司里提供“养老金固定收益计划”,该计划向雇员提供养老金,直到雇员或他们的配偶去世(假设公司没有在他们有资格领取养老金之前解雇他们,这种做法非常普遍)。汽车制造商斯蒂庞克公司就是这么仁慈的雇主,但1963年,当它关闭了在美国的最后一家工厂时,这引发了国会的一系列调查,最终促使1974年的《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产生,该法案至今仍在管理养老金的运营。该法案中有一个较为晦涩的部分,其提出建立个人退休账户,这是第一次允许雇员可以以不缴纳所得税的方式积累储蓄,直至退休时取出;1981年,政府放宽了对个人退休账户使用的最初限制,使其对雇主更具吸引力,并可适应于更多的雇员。

    大约在同一时间,一位名叫特德·本纳的养老金福利顾问,对自己的工作越来越不满意,因为他的雇主总会让他回答以下问题:“我怎样才能在法律上获得最大的税收减免?怎样才能给我的员工最少的工资?”[8]这让虔诚而慷慨的本纳很苦恼,他想寻求一种方法,让公司对员工更加慷慨。

    本纳注意到,1978年的《国内税收法》新增了一条模糊的分项——401(k)条款,允许雇主将工人的工资直接递延到退休储蓄中。本纳认为,如果雇主能够提供与工人贡献相匹配的缴费,那么这可以促使更多的工人建立401(k)个人账户。本纳在国税局有关系,国税局批准了这项计划。401(k)个人账户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如今,401(k)资产已有数万亿美元,与个人退休账户资产大致相当。[9]

    这些个人账户允许公司放弃传统的固定收益计划[10];随着地域流动增加所带来的代际联系的减少,工人和小商人突然成为自己的养老金经理。但这项工作需要一定的数字量化技巧、历史常识和情绪自律,连金融专业人士都很少能具备,更不用说普通人了。

    很显然,普通投资者无法胜任这项投资工作,这一点可以从共同基金的经营数据上看出。目前最常见的退休账户投资工具是共同基金,其基本上是固定缴款计划[如公司401(k)计划]中唯一可用的选择。如果投资者能胜任,那么他们在这些投资工具上的“内部收益率”(IRR,即所有基金份额的买卖)应该与基金自身的回报率完全相等。但是,研究人员发现,平均而言,员工购买和销售基金的时间安排非常糟糕,以至于他们的内部收益率几乎总是低于基金自身的回报率。[11]换句话说,小投资者往往高买低卖,没能获得某只基金的全部利润。

    互联网泡沫的第三大解剖学视角——媒体,其典型是C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CNBC在电视商业和投资信息领域的前身是FNN(财经新闻网)。FNN从1981年开始运营,当时正值漫长而残酷的熊市尾声,是一个错误的时间,是公众投资兴趣的低谷;10年后,FNN破产。1989年,急于提高萎靡收视率的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感受到公众对投资的新兴趣,成立了财经频道。

    这一时机再好不过了,因为市场开始转好,数千万人开始关注股市,既是出于需要,也是出于兴趣。最初,该频道的节目令人昏昏欲睡:主播们在牌桌后面对着摄像机,播放一些如何准备晚餐和如何处理孩子们发脾气的节目。[12]1991年,NBC接管了破产的FNN及其大部分人才,命运略有改善,并将频道名称用首字母缩写表示为CNBC。

    1993年,罗杰·艾尔斯接管了CNBC,媒体之神更加眷顾新生的CNBC,而艾尔斯对电视原生情感力量的传奇掌握和利用也达到了顶峰。艾尔斯出生时患有血友病,还有一个喜欢体罚他的父亲——这是一个特别不幸的组合——频繁受伤使他不得不长时间地被监禁在家,他真正的教室是20世纪50年代的电视机,他花了很多时间分析电视节目。不出所料,他在大学里主修媒体研究,毕业后在当地东海岸电视台从事制作工作。[13]随后,他在《迈克·道格拉斯秀》这一在全国播出的节目里担任道具助理;不到3年,他就成为制作人。晋升后不久,1968年,他在节目演播室里遇到了正值第二次总统竞选的理查德·尼克松,尼克松表达了对“一个人必须使用噱头(比如电视)才能当选”的反感,艾尔斯回应说,“电视不是噱头”。那次会面后不久,尼克松的助手伦纳德·加门特雇用了艾尔斯。[14]由此,艾尔斯开启了他20多年的共和党总统媒体顾问生涯。他使1968的尼克松更受欢迎,并在1988年帮助乔治·布什击败了迈克尔·杜卡基斯。

    成为CNBC的总裁后,艾尔斯保留了原FNN的节目格式做法,特别是屏幕底部实时滚动的股票行情信息,这将成为金融泡沫肥皂剧的隐喻背景。除此之外,他从各个方面彻底改造了CNBC的外观和体验感,后来又将同样的技术应用到为国家政客和商业巨头提供的新服务上。他不再简单地用主题音乐宣告新的节目片段,而是通过增加带有主持人小头像的话外音。关于食谱和孩子们发脾气的节目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杰拉尔多·瑞弗拉[15]和迷人的政治评论员玛丽·马塔林。艾尔斯亲自指导摄像师恰当地塑造企业高管的形象,并让其看起来更具活力,敦促编剧们想出更吸引观众的“不切换频道”模式,并派主持人在证券交易大厅快速报道价格走势。演播室的嘉宾越美艳越好。正如《纽约客》的约翰·卡西迪所说:

    他们理想的演播室嘉宾曾是一位选美比赛冠军,她报道科技股,用简短的陈述句讲述,并与唐纳德·特朗普约会。由于能找到的这种女性的数量不多,制片人通常只能安排那些尊敬艾伦·格林斯潘并尽力说英语的秃顶中年男性。[16]

    艾尔斯教导他的主播和制作人员:要将金融视为一项群众爱看的体育运动。在股票市场经历了一周的异常残酷之后,他用一段广告剪辑将CNBC与竞争对手相比较:“道琼斯指数在大量交易中暴跌。但请先看今天的天气。CNN告诉你,你的衬衫是否会被淋湿;CNBC告诉你,你是否还能买到一件衬衫。”他还将从CNN挖过来的玛丽亚·巴蒂罗姆提升为主播,她同时满足了他对性和金融的需求;凭借酷似索菲亚·罗兰的长相、浓重的布鲁克林口音和露骨的性感,她很快成为大家熟知的“金钱宝贝”。[17]

    1996年,由于艾尔斯对其他员工的欺凌行为,CNBC迫使他离开,这一事件也将困扰他后来的职业生涯。但那时他对CNBC的改造已经证明是有利可图的。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CNBC已经在欧洲和亚洲开设了电视网,世界资本市场中真实或虚构的大戏从未落幕。

    艾尔斯凭直觉认为,他的观众更喜欢像棉花糖一样的娱乐性新闻,而不是像菠菜一样的信息和分析性新闻;而最棒的是味道像糖果又能带来无限财富的新闻。在艾尔斯的领导下,CNBC掌握了这种体裁,将乏味的主流金融世界转变为极其成功的娱乐世界,掌握了现代文化炼金术的技艺。互联网成为新的聚集场所,利用互联网,小投资者可以通过电子交易和达泰科等在线经纪公司,根据刚刚在CNBC看到的内容,即时买进或卖出。这种方式受到短线投机者的青睐。

    调查性报道被抛弃;它不仅会耗费大量资金,还会得罪极其重要的投资银行,而投资银行是广告份额的最大购买者。最好是在电视节目时段插入那些热情谈论自己公司的企业高管,以及那些谈论股票走向的权威性“市场策略分析师”的采访。最重要的是,这些高管和分析师都是免费出场的,他们乘坐租用的汽车,穿过哈得孙河,到达新泽西州利堡镇的CNBC工作室。

    在节目中,这些公司高管和大多数分析师的谈论内容都体现出一致的乐观,因此,CNBC的节目缺乏批判性审查。2000年和2001年,CNBC主持人马克·海恩斯分别采访了肯尼斯·莱和杰弗里·斯基林。海恩斯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法学院,自称是一个敏锐的审问者,但面对历史上最严重的安然欺诈案的肇事者,他只问了一大堆与赞扬和吹嘘有关的问题。[18]

    当IBM(国际商业机器公司)、Sears(西尔斯)和AT&T(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等大公司解雇数万名员工时,CNBC为这些公司上浮的利润欢呼,而忽略了大规模解雇的人力成本。当公司犯下明显重罪时,只要由此产生的丑闻没有出现在报纸头版,CNBC就装作没看见。例如,2012年5月,CNBC对摩根大通向股东隐瞒20亿美元交易损失的报道视而不见。[19]

    CNBC对观众的利益也没产生多大好处。两项代表性学术研究密切关注了按照节目嘉宾名单和推荐目录买入股票的结果;它们的结论并不令人鼓舞。第一项研究是关于股票价格对公司CEO出现在CNBC节目上的反应,第二项研究是关于CNBC目前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我为钱狂》的选股表现,其节目主持人是狂热而有活力的詹姆斯·克拉默。如图14-1所示,两项研究的结果几乎相同:相对于整个股票市场,被推荐的股票在节目当天或次日的价格上涨达到峰值,然后下跌。尽管之后的价格下跌令人担忧,但之前的上涨意味着,事先知道节目日程安排的参与者与CNBC的观众就像在玩跷跷板。克拉默虽然外表滑稽,但他并不傻,他很了解这种动态。至少有一次,他卖掉了一家在《巴蒂罗姆秀》中被大肆吹捧的公司的股票,几天后又在价格回落时买回。[20]

    图14-1 CNBC与股票价格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那些选择不来凑热闹的CEO。杰夫·贝佐斯是这一时期最成功的IPO公司亚马逊的董事长兼创始人,他喜欢与见多识广的记者们往来,甚至经常接受小型出版物的采访。不过,他认为在CNBC上露面没什么意义,因为他知道CNBC只关注短期的公司股价,他觉得这毫无价值。他认为,只要能照顾好消费者,无论股价如何波动,公司从长远来看都会兴旺繁荣。[21]

    互联网泡沫的第四大解剖学视角,是政治领导人。在密西西比公司、南海公司和英国铁路泡沫事件期间,包括法国和英国君主在内的最高级别领导人都置身其中。从19世纪末开始,由于公众监督和反腐败立法的增加,很少有政客成为杰出的投机者:20世纪20年代,他们对泡沫传播的直接政治参与程度不超过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约翰·J.拉斯科布[22]。

    20世纪90年代,数以千万计的401(k)计划和个人退休账户的参与者,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小资本家,这一前景吸引了保守派[23];受安·兰德、米尔顿·弗里德曼和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理论的影响,保守派在新的“所有权社会”中大放异彩。这场科技泡沫没有产生任何重大的政治性法案——一种彻底的贪污和腐败——政治不作为占据了中心舞台,20世纪30年代佩科拉审判之后的各项监管保障措施,没能很好地得到落实;到20世纪80年代,《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将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业务严格分开的做法,也基本处于失效状态,到1999年,该法案被最终废除。

    CNBC从内容和基调上大肆赞美牛市的意识形态基础。主播劳伦斯·库德洛在《库德洛报道》栏目的开场白中说道:“记住,伙计们,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是通往繁荣的最佳道路!”[24]保守派记者詹姆斯·格拉斯曼或许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坚信科技泡沫与自由市场意识形态之间的联系。作为一个著有很多投资类书籍的著名作者,他一直都偏爱保守主义阵营,尤其是《华尔街日报》。20世纪90年代,他热情地提到,市场的迅速崛起仅仅是自由市场资本主义丰饶的序幕。因此,当2000年4月股市开始崩盘时,他指责美国政府扼杀了市场。针对一项支持政府对微软提起反垄断诉讼的裁决,他评论道: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只股票会在某一天下跌,但我对纳斯达克指数暴跌的解释是,投资者们被关于微软的裁决激怒,他们意识到了政府干预的威胁。如果政府没有干预,他们就会更好。(副总统兼总统候选人)艾伯特·戈尔也是如此。克林顿政府喜欢把过去10年里股市翻了两番归功于自己,但其对纳斯达克指数的崩溃也负有责任。[25]

    乔治·吉尔德曾是理查德·尼克松和纳尔逊·洛克菲勒的演讲稿撰写人,他坚定地相信,20世纪90年代大牛市和自由市场优越性之间的关联,是20世纪90年代持有科技热情的最极端例子。2000年1月1日,他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了一篇著名社论,认为互联网不仅改变了一切,而且改变了“全球经济的时空网格”。他运用夸张的比喻,提及了原子内部的广袤空间,“对物质内部结构的操纵”,甚至还在杂志编辑们面前悄悄使用了量子力学和“离心力”的内容。他得出结论:只有广泛运用信念、爱和宗教信仰,人类才能在崭新的新数字时代取得胜利。[26]《铁路时报》的编辑们一定会在天堂为他鼓掌。

    吉尔德、库德洛和格拉斯曼,他们都拥有强大的智力,又有常春藤盟校[27]的教育经历,为什么他们却在20世纪90年代末大错特错?从20世纪起,心理学家开始意识到,人们利用分析能力不是为了分析,而是为了合理化——使观察到的事实符合他们先入为主的偏见。(经济学家早就注意到,“如果你折磨数据足够长的时间,那么它们最终会招供”[28]。)人类的这一倾向有两个主要原因,这两个原因正是理解个人和群体幻想的核心。

    我们所有人——不管是聪明的人、愚笨的人还是普通人——都有这种非理性倾向,原因之一是,真正的理性是很难做到的,很少有人能做到。另外,理性能力和IQ(智商)之间没有什么关联。21世纪初,在相对较新的决策科学领域获得博士学位的谢恩·弗雷德里克,提出了一种著名的范式,证明了绝对的严密分析是多么困难。

    获得博士学位后不久,弗雷德里克写了一篇经典论文,描述了一份简单的问卷调查,心理学家称之为“认知反应测试”,它测量的是理性能力的商,即RQ,而不是IQ。问卷调查只有3个问题,其中最著名的(至少在经济学界)是,假设一个棒球和一根球棒的价格加起来是1.1美元,而球棒的价格比棒球贵1美元,那么这个棒球多少钱?大多数人,即使是非常聪明的人,也会很快回答0.1美元。但这不可能,因为这意味着球棒的价格为1.1美元,因此总价格为1.2美元。正确答案是,棒球的价格必须为0.05美元,球棒的价格为1.05美元,两者的总成本为1.1美元。[29]

    如果你认为棒球/球棒问题以及脚注中的另外两个问题很简单,那么你可以试一下另一个更具挑战性的问题,它已经存在了半个世纪,即沃森的四卡片问题测试。测试中有四张一面是字母、另一面是数字的卡片。第一条规则:“如果卡片的字母面是一个元音,那么它的数字面是一个偶数。”四张卡片现在显示:K、A、8和5。你会翻开哪两张卡片来证明或反驳这条规则?

    绝大多数受试者会凭直觉选择A和8,但正确答案是A和5。沃森是“确认偏见”概念的先驱,他用典型的学术性语言低调地陈述道:“这项任务被证明是非常困难的。”要想得出正确答案,首先必须认识到,这一规则并不排斥偶数卡片的另一面可以有元音或辅音,所以,把8这张卡片翻过来是没有用的。要驳斥这条规则,我们必须翻开5这张卡片,如果它的背面是一个元音,我们就能推断出这个规则是错误的;同样地,很简单,翻开A并找到一个奇数,这也将证明原规则是错误的。[30]

    人们需要付出相当多的努力才能拥有理性思维。几乎所有人都是精神上的懒惰者或“认知吝啬鬼”,用心理学语言来说,即他们凭直觉寻找分析捷径,例如使用卡尼曼和特沃斯基所描述的启发式方法。要做到彻底理性,需要强烈的认知努力,这一点儿都不令人愉快,因此大多数人都不这样做。正如一位学者所说,我们“只有在其他一切方法都失败的时候才开动大脑——甚至通常那时都没有开动”[31]。

    因此,IQ和RQ分别测量不同的方面。IQ衡量处理抽象语言和定量技术的能力,特别是算法,而RQ则集中在应用这些算法之前的一些问题:在分析事实之前,有没有仔细列出问题的逻辑,并考虑到了其他的替代性分析方法?在得出答案之后,是否考虑到了该答案可能是错误的,并估计出错误的概率,进而预测出这个错误将会导致的后果?事实证明,高智商并不能防止人们掉入这些陷阱。基思·斯坦诺维奇是RQ测试扩展问卷——CART(理性思维综合评估)的提出者,在他的评估中,“理性和智力经常分离”[32]。

    我们倾向于非理性行为的第二个主要原因是,我们常常将智力用于合理化,而不是合理性。一般来说,我们合理化的是我们的道德和情感框架,我们的认知过程包括一个快速移动的系统1——位于大脑深处的边缘系统,即我们的“爬虫脑”,以及一个缓慢的系统2——这一系统主宰着CRT(认知反应测试)和CART所需要的理性分析。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两个大脑系统为我们提供了良好的服务。用心理学家罗伯特·查容克的话来说:“一位明智的设计师为我们的每一个过程分别提供一个系统,而不是为我们提供一个多用途系统,就像既能烤肉又能烤面包的机器一样,最后任何一项功能都执行不好。”[33]

    在后工业世界,尤其是在规划周期延伸到未来几十年的金融事务中,我们所面临的选择和我们的祖先在非洲大草原上所面临的生存性问题(需要使用系统1来解决)越来越不同,反而CRT和CART的扭曲思维问题(需要使用系统2来解决)越来越相同。这个问题由于以下事实而更加复杂:我们经常利用系统2对系统1已经得出的情绪化的结论进行合理化。换句话说,或者用丹尼尔·卡尼曼的话来说,被大肆吹嘘的系统2的主要功能是作为系统1的“新闻秘书”。[34]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付出更多的认知努力。但即使是最优秀和最聪明的人,也无法胜任我们所面临的预测性和决策性社会任务。20世纪70年代,卡尼曼、特沃斯基和其他人已经意识到人类在预测方面做得很差,但直到最近,研究人员才开始衡量我们做得到底有多差。

    从20世纪80年代末开始,心理学家菲利普·泰洛克考察了284名专家(来自政治、经济、国内策略研究等领域)所做的2.8万个预测,并对这些所谓“专家”的预测能力进行量化。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他发现专家们的预测能力非常差——竟然落后于“基准概率”这一简单的统计规则。所谓基准概率就是事件过去的发生频率。

    例如,当投资“专家”被问及来年市场崩溃的可能性(比如将崩溃定义为价格下跌超过20%)时,他可能会讲述美联储政策、工业产出、债务水平等如何影响这种崩溃的可能性。泰洛克认为,最好忽略他的这种叙事性推理,只是简单地查找市场崩溃的历史频率。例如,自1926年以来,每年发生股市月平均价格下跌超过20%的概率是3%,这个简单的方法在预测崩溃概率方面比基于叙事的“专家”分析更准确。

    泰洛克还发现,某些专家的表现尤其糟糕。根据社会和政治理论家以赛亚·伯林在著名论文《刺猬与狐狸》中所描述的内容,[35]泰洛克也将专家大致分为刺猬型和狐狸型两类,刺猬型专家是思想家,他们根据统一的世界理论来解释所看到的一切,而狐狸型专家则会有许多相互冲突的解释。狐狸型专家比刺猬型专家更能容忍模棱两可的情况,也较少被迫得出确定的结论。刺猬型专家对自己的预测更有信心,并且会做出更极端的预测;关键是,当面对相悖的数据时,他们改变观点的频率要比狐狸型专家低,这种低频率会腐蚀预测的准确性。

    刺猬型专家的分析也同样适应于政治右翼和左翼:例如,时至今日,激进的环保主义者依然支持保罗·埃利希在20世纪70年代关于迫在眉睫的全球饥饿和自然资源短缺的著名预测,自由主义者也依然支持著名经济学家马丁·费尔德斯坦对比尔·克林顿的预算和社会政策将破坏经济的高调警告。

    自远古祖先开始信仰萨满以来,人们就试图通过咨询专家,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中寻求确定性。泰洛克测试了三类群体的预测能力:大学本科生、预测领域的权威人士,以及在某一领域很有见解但在该领域之外进行预测的“业余爱好者”。毫不奇怪,本科生表现最差。更值得注意的是,专家的表现并不比业余爱好者好;此外,当泰洛克把专家分为狐狸型和刺猬型时,发现拥有某领域的专业知识似乎更有利于狐狸型专家的预测,但使刺猬型专家的预测结果更差。

    也就是说,狐狸型的环境科学专家也许能比刺猬型的军事专家更好地预测军事结果,反之亦然。这个结果的原因似乎是,虽然专家和业余爱好者都倾向于高估极端结果的概率,但专家这样做的次数更多,并使他们的总体预测准确率降低。业余爱好者看起来更像狐狸,至少在他们的专业领域之外。因此,用泰洛克的话来说,知识的最佳点似乎位于“《经济学人》《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高质量新闻出版物的读者附近,因为很多业余爱好者都报告说,这些出版物是他们获取专业以外话题有用信息的来源”[36]。

    泰洛克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即专家们一般会利用自己的知识来合理化数据,使之符合他们先前持有的世界观。刺猬型专家更严格地坚持他们先前的观点,因此他们更坚决地为自己的错误辩护。例如,泰洛克发现“话唠”,即列举大量支持性论据的能力,是预测不佳的标志。泰洛克提出了一个识别专家类型的简单经验法则:刺猬型专家使用“此外”一词多于“然而”一词,而狐狸型专家则相反。[37]

    大多数人都持有强烈的自我肯定倾向,渴望对自我的赞赏,因此会错误地认为自己的预测比实际更准确;相反,我们错误地认为对手的预测不太准确。不过,刺猬型专家有一种特别明显的倾向,泰洛克列举了一些他们所用的最著名的借口:“一个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破坏了我的预测”,“我几乎是对的”,“我没有错,我只是太早了”,最后,当其他一切都失败时,“我的正确性还没有被证明”。泰洛克简明扼要地总结了这一倾向:“当他们认为自己对的时候,我们很难问,他们为什么做错了。”[38]

    最后,泰洛克发现了特别有效的预测死亡之吻:媒体名气。就媒体而言,其寻找的是“繁荣派和末日派”;也就是其喜欢极端预测的刺猬型专家,这类专家比模棱两可的狐狸型专家更能吸引观众。进一步地,媒体的关注会使他们过度自信,而过度自信本身会腐蚀预测的准确性。其结果是出现一个媒体-预测的死亡螺旋,即媒体寻找极端的、糟糕的预测者,媒体曝光又会使该预测者的预测更加不准确。泰洛克说道:“三大主角——听上去像权威的专家、关注收视率的媒体和专注的公众——可能因此被锁定在一个共生的三角关系中。”[39]回顾过去,科技泡沫的意识形态啦啦队员库德洛、吉尔德和格拉斯曼,已经击打出泰洛克的三重奏:喜欢极端预测的媒体的宠儿刺猬型专家。

    互联网时代展现出金融泡沫的所有经典迹象和症状:股票投资话题在日常对话中占据主导地位,放弃有保障的工作转而全职从事投机性工作,真信徒对怀疑论者的蔑视和嘲笑,以及极端预测的盛行。

    在电视屏幕以及越来越多的网站上,人们如此密切地观察并实时记录极端的市场繁荣及随后的灾难。市场繁荣感染了高科技产业的神经中枢——硅谷、华尔街,以及位于利堡镇的CNBC工作室,但日常闲聊中感受到的市场热情在主街、社交聚会和投资俱乐部中最为强烈。

    在马萨诸塞州科德角的丹尼斯镇,有一家理发店是男性工人阶层聚集的堡垒。那里上演了一段由狂热所引发的底层故事,令人心酸。在正常情况下,理发店的聊天内容主要涉及体育和政治,如果店里有电视机,电视就一定会转到播放棒球、足球或篮球比赛的频道。但20世纪末并非正常时期,比尔·弗林拥有的这家理发店——弗林理发店,也并不是一家普通的理发店。

    到2000年,弗林已经当了30多年的理发师,对股票市场并不陌生。他的曾祖父也是一名理发师,给了他极好的建议:把收入的10%存起来,然后投资于股票。事实证明,弗林这方面的智慧运用得并不好,因为他和很多人一样,偏爱彩票式的结果。20世纪80年代中期,椰菜娃娃风靡一时,大量儿童和成人“投资”了它们,不顾及它们可以被随意制造的事实。在狂热的顶峰时期,弗林以保证金形式购买股票,也就是说,用借来的钱购买了制造椰菜娃娃的科尔克公司的股票。

    1988年,科尔克公司破产,弗林的积蓄大大减少,但他继续将剩余收入投入股票市场。10年里,他猛砸了10万美元,将其投资于他认为最具魅力的高科技公司:美国在线、雅虎、亚马逊等。到2000年,他的积蓄已增至60万美元。弗林告诉自己,当投资组合达到百万时,他将退休;考虑到自己做得很好,他认为这个目标很快就会实现。[40]

    如果说狂热是一种流行病,那么“互联网改变了一切,它将使我们所有人变得富有”这句话就是病毒,比尔·弗林是科德角的零号病人。到2000年,理发椅上讨论的话题已经从红袜队、凯尔特人队和爱国者队转向了弗林最喜欢的两只股票——EMC(易安信)和安根尼克斯。电视转到了CNBC频道。

    24小时不间断的金融娱乐和即时在线交易,正是弗林理发店上演的毒性组合。弗林编造了引人入胜的故事,并诱导顾客们购买他推荐的公司的股票。[41]2000年冬天,《华尔街日报》记者苏珊·普利亚姆第一次来到这家理发店,当时正值市场触顶之际,大家谈论的话题一直都围绕科技股。弗林向一位顾客推荐了生物技术公司安根尼克斯的股票,店里其他人则主动说起自己购买了Coyote科技公司的股票和NTAP(企业级网络存储解决方案提供商)的股票,或者更低风险的话,杰纳斯资本集团提供的共同基金也可选择。杰纳斯是一家专注于科技投资组合的投资公司。

    弗林最喜欢的是数据存储公司EMC的股票:“我想我已经介绍了100个客户购买EMC。”弗林并没有通过严格的证券分析,而只是通过另一位理发师的推荐,决定购买这家公司的股票,但顾客们似乎都不在乎。到2000年中,股票遭遇了几次严重下跌,但弗林和他的顾客们仍充满信心。正如一位画家/壁纸设计师所说:“即使股票真的下跌30%,也会马上恢复。”弱者受到嘲笑。弗林指着停车场的一个顾客说:“看到那个家伙了吗?他两年前留了5000美元,我让他买EMC。如果他听了,那些股票现在就值18000美元了。”[42]

    3个月后,当普利亚姆女士再次来到理发店时,科技股刚刚从严重下跌中恢复,但仍比峰值低40%左右。弗林说:“我不是只买生物技术或高科技类股票。”但他仍然坚持他的候补选项EMC。他还购买了更多的安根尼克斯,其股价已经强劲反弹,他的投资组合价值也达到了新高。[43]

    2001年2月,他所钟爱的、以保证金购买的EMC股票,跌到了经纪人不得不给他平仓的地步。该只股票在普利亚姆女士第一次来访后不久达到了145美元的峰值,最终在2002年底跌至4美元以下。弗林的理发店曾经是镇上的社交中心,现在一片寂静,空无一人。一个顾客说:“每个人都知道弗林损失了很多钱。他不想谈论太多。”[44]

    并不是所有顾客都被剪羊毛;例如,有一个顾客用卖掉EMC股票所得的现金购买了一套新房子。但总体而言,损失已经造成;2000—2002年的熊市让弗林意志消沉,直到2007年,在一位股票经纪人的建议下,他才开始再次购买股票,当时他购买了伊士曼柯达公司的股票。5年后,伊士曼柯达公司破产了;2013年,73岁的弗林仍在给别人理发。即使在股票崩盘后,EMC的高管们也会在暑假期间顺便来理发。他们越来越喜欢弗林先生了。[45]

    在大多数情况下,弗林和他的顾客们交易的都是单个公司的股票,这是一种历史悠久的做法,经常采用保证金的形式。但20世纪90年代,越来越多的美国人通过另一种途径持有股票,即共同基金。共同基金是20世纪20年代信托投资基金的直系后裔,不仅可以通过拥有大量不同公司的股票轻松实现风险分散,而且还提供了所谓的资深经理人选择股票的机会。1990—2000年,美国的股票共同基金资产增加了近20倍,从2000亿美元左右增加到3.5万亿美元,也就是说,股票共同基金占股票总市值的比重从7%左右增加到23%左右。[46]

    和弗林理发店的常客们一样,共同基金的投资者也越来越倾向于那些排名靠前的基金。雅各布互联网基金是最受欢迎的基金之一,在1998年暴涨了196%。范·瓦格纳新兴增长基金在1999年暴涨了291%。杰纳斯资本集团运营着一系列以科技股为主的国内和国际基金,其中许多基金在那一年也实现了三位数的回报。

    这些基金的强劲表现吸引了更多的资产,特别是迅速增长的401(k)账户中的资产,其发起人意味深长地向参与者提供了基金业绩统计数据,以便后者能从近期回报率最高的基金中做出选择。

    几股交织的逻辑共同推动了人们对科技类基金的狂热。最明显的逻辑是,表现最好的基金吸引了最大的资产流,这进一步推高了股票的价格,也进而提高了基金的表现。这些共同基金公司对其管理的资产按比例支付报酬,并大量发行新的科技基金。最后,投资者的投资期限越来越短,这推动了基金经理们更加狂热地进行交易。1997年,美国公共电视网著名的《前线》节目拍摄了范·瓦格纳新兴增长基金的经理——加勒特·范·瓦格纳向手机发送的近乎连续的交易流。[47]该节目正好说明了媒体是如何附和的,其中包括著名金融记者约瑟夫·诺切拉对范·瓦格纳的热情洋溢的描述:

    竞争非常激烈,顶级共同基金经理就像现代炼金术士,创造了神奇的市场收益。现在,没有人比这个人——加勒特·范·瓦格纳——更能点石成金了,他在旧金山单独运营着一只基金。[48]

    如果你在1997年1月1日买入了10000美元的范·瓦格纳新兴增长基金,那么到2000年3月,该基金将增长到45000美元(回报率为350%),然后,将在2002年9月跌至接近市场底部的3300美元,即从10000美元下降了67%,从45000美元下降了93%(可参考同时期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的表现,见图14-2)。这些令人沮丧的数字也依然低估了损失。尽管属于“前线”类,但1997年时,该基金刚刚起步,了解该基金的投资者相对较少。仅在1999年,基金规模就从1.89亿美元增至15亿美元。因此,更多的投资者承受了93%的损失,而不是令人兴奋的350%的上涨。最后,诺切拉是对的:范·瓦格纳确实是一位炼金术士,但他是将黄金转化为铅的术士;2008年,他最终辞去了以他名字命名的投资组合的经理职务。在所有积极管理的共同基金中,该投资组合的10年业绩表现是最差的,价值损失了66%,而整个股市的收益率为72%。[49]

    图14-2 1995—2003年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的表现

    英国铁路泡沫、20世纪20年代的泡沫以及之后的互联网泡沫中,有一条引人注目的主线:它们背后的核心技术发挥了作用。依赖于新铺设的铁路,哈德森能够迅捷地从办公室、建筑工地、股东大会到达议会;在20世纪20年代的泡沫期间,即使是远洋班轮上的投机者,也可以通过阅读由无线电信号提供的股票价格收报机及外部信号在船上交易台进行交易。互联网聊天室和在线交易扩大了对互联网公司股票的狂热,这些互联网公司的股票就是通过互联网交易的。

    第二个标志性的泡沫症状——放弃舒适体面的职业转而全职从事投机——也在互联网泡沫期间显现出来。20世纪90年代的交易大部分是日内交易,因此,数以百万计的人(绝大多数是男性)请假,甚至完全辞职,坐在电脑显示器前,每天进行数十次甚至数百次的交易。

    日内交易涉及股票的一连串买卖,目的是获取大量微利。在理想的日内交易中,典型的例子是,以的价格购买1000股股票,并在当天(有时在几分钟内)以的价格卖出,由此产生的毛利润为125美元。事实上,大多数日内交易者的平均回报率接近于零,每笔交易都会被扣佣金,在成百上千笔交易中,即使是稳健成功或幸运的参与者,也会被佣金毁掉。

    在上瘾方面,没有什么能与在线交易相媲美。参与者一直盯着自己的终端。正如一位观察家所说:

    我不知道你们中是否有很多人在拉斯维加斯(或任何其他地方)玩过视频扑克。我玩儿过,这让人上瘾。尽管你输了,例如,在一段合理的时间内(玩儿上一个或两个小时,十次中有九次你都输了),但它仍然让你上瘾。现在,想象一场对你有利的视频扑克。也就是说,所有的小铃铛、按钮和蜂鸣器仍然在那里提供即时反馈和乐趣,但你不会赔钱,而是变得更富有。如果拉斯维加斯是这样的话,你就得用救生钳才能把人们从座位上撬下来。人们会随身携带便盆,这样就不用离开座位了。在这种视频扑克面前,强效可卡因都要让位。在我看来,这正是在线交易的现状。[50]

    1997年以前,只有大型机构从事这种日内快速交易,因为小投资者无法从证券交易所获得必要和准确的定价;1997年出现了“二级报价”,电脑屏幕上可以显示限价挂单[51],以供散户投资者参与和使用。

    与弗林理发店的顾客不同,大多数日内交易者都精通技术,有数字天赋,受过高等教育。问题是,当有人购买股票时,意味着有其他人卖出,反之亦然。换言之,证券交易类似于与隐形伙伴打网球;大多数日内交易者没有意识到的是,网络另一端的几乎都是投资界的威廉姆斯姐妹[52],即精明的机构参与者,对他们来说,公司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压倒人类交易者的符号或计算机算法。

    到20世纪90年代末,大约有100个公司开设了“培训项目”。花几千美元,“受训者”就可以参加三天的入职培训和“新兵训练”,然后是一周的“模拟交易”。“培训师”很乐观:只要遵守这些规则,任何人都可以成功。正如一位培训师所言:“这就像打高尔夫一样。如果你对如何放置双脚、如何举起球杆以及如何持球都很小心,那么你将有更好的机会打直线球而不是曲线球。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日内交易。”[53]

    到20世纪90年代末,大约有500万美国人在网上交易,尽管全职交易的人数估计要少得多。[54]只要市场行情上涨,日内交易者就有一半的机会,但就像20世纪20年代和铁路泡沫期间的暴跌一样,当海浪汹涌时,大多数人的财富都会被卷走。

    与弗林理发店的顾客或办公桌上痴狂的日内交易者相比,比尔兹敦镇“女士投资俱乐部”的女士们没有很大的不同,但她们的发展轨迹更为壮观,代表一种典型的淘金热氛围,这种氛围让那些缺乏金融专业知识的人相信,她们在这一领域有着光明的前景。

    在任何其他时代,都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传统的投资俱乐部。它由伊利诺伊州比尔兹敦镇的中老年家庭主妇组成,遵循相对保守的传统,已经保持了几十年:聚在一起吃饼干、喝咖啡,研究已存在的、收益可靠的公司,并长期持有这些公司的股票。

    她们甚至并不接受重金:会员首先支付100美元,之后每月支付25美元。当她们开始向全国性组织——全国投资者协会——报告回报率时,问题来了。该协会连续6年向她们颁发了“全明星投资俱乐部”奖。1984—1993年的10年间,她们报告了惊人的23.4%的年化回报率,其比股市的年化回报率还高出4%。

    她们击败华尔街的故事,与20世纪90年代那种随意投资便过上舒适生活的故事不谋而合。该俱乐部的成员摆脱了小镇家庭主妇的身份,成为全职金融大师。她们乘坐喷气式飞机环游世界,经常向比她们家乡人数(5766)还多的观众发表演讲,这些观众有时在雨中等票,而她们可以从投资公司赚取丰厚的顾问费,还卖出了80万册《比尔兹敦镇女士投资俱乐部常识性投资指南》,这是一本她们的“秘诀”概要。其中一个成员感慨道:“我在休斯敦下了飞机,豪华轿车司机向我道歉,因为他必须使用一辆特大型轿车。以前,当豪华轿车经过我身边时,我会说‘我想知道里面坐了谁’。好吧,现在是我坐在里面了。”[55]

    她们突然成了名人。但是有一个问题:23.4%的回报率,已经将她们每月的会费计算在内了。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只有100美元,那么一分钱也赚不到,但半路上又增加了25美元,这时不能说她获得了25%的回报。大约1998年,也就是该书出版两年多后,出版商注意到了这一错误,然后插入了一条免责声明,即“该回报率可能与共同基金或银行计算的回报率有所不同”。

    在牛市期间,新闻从业技巧退化;直到该书的1998年版上架,《芝加哥》杂志的记者沙恩·特里奇注意到并报道了出版商的免责声明。但该杂志并不是投资类报道的前沿阵地。女士们起初很愤怒,她们的出版商亥伯龙公司的一位高管称特里奇先生是“恶意的”,一心想抹黑“人们遇到的最诚实的群体”[56]。

    不管是不是无心之过,在这10年里,这些女士的年化回报率并没有达到23.4%,9%更接近事实。最终,亥伯龙公司召回了这本书,并同意用出版社的任何一本书换回它,从而解决了一场官司,而这些女士则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尽管存在以上问题,但实际上这些女士的表现并不算糟糕:审计人员经过正确计算后发现,1983—1997年的整整15年间,她们的账户每年有15.3%的收益,仅比指数基金的收益低2%;她们已经很值得尊敬了,当然也比弗林理发店的人和日内交易者做得好。尽管如此,也只有20世纪90年代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即一个数学错误把一群赚取平庸股市回报的普通女性变成文化偶像。

    到了20世纪90年代末,和比尔兹敦镇的女士们、日内交易者以及弗林理发店的顾客一样,数百万美国人认为自己是股市天才。摩根士丹利有学问又有见解的巴顿·比格斯最能捕捉到这种情绪:

    社会迹象非常糟糕。每个人的儿子都想为摩根士丹利工作。没用的姐夫们打算创立对冲基金。我认识一个50岁的人,他什么都没做过。他打算创立对冲基金。他正在向人们散发宣传册。我在某处找到了一个。[57]

    泡沫的第三个症状,是对怀疑者持有激烈的愤怒情绪,这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变得明显。在罗杰·艾尔斯将CNBC打造成媒体巨头的几十年前,多达3000万观众会在每周五晚上观看《与鲁凯瑟讨论华尔街的一周》,这是美国公共电视网在全国播出的一个小组秀节目,主持人是路易斯·鲁凯瑟,他温文尔雅、机智幽默,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金融记者的儿子。

    鲁凯瑟严格编排节目。节目中最令人向往的角色,是由股票经纪人、分析师和时事通信作者轮换组成的小组成员,他们在节目开始时与鲁凯瑟逗乐,然后询问本周的特邀嘉宾是谁。逊色一点儿的角色是荧幕外的“精灵”小组成员,他们声称可以预测未来的市场方向。鲁凯瑟清楚两点:首先,行情看涨不仅让他的品牌受益,其中包括两个时事通信和路易斯·鲁凯瑟海上巡游投资,而且对他的节目有益;其次,对经纪人和分析师来说,有幸获得一个小组中的固定席位,便是一个无价广告。因此,他严格限制专家组成员,特别是在科技泡沫时期。

    20世纪90年代末,瑞银华宝的投资分析师、鲁凯瑟两个节目小组的常客吉尔·杜达克开始觉得不安。她读过查尔斯·金德尔伯格的书,并意识到他的泡沫标准,特别是“技术替代”和信贷宽松,正符合当前的市场情况。她警告她的客户,但其中一人指责她不爱国,就像她的公司创始人保罗·沃伯格在70年前被诽谤那样。因此,她知道了泡沫期间怀疑者是如何被对待的:“你会被鄙视,被恐吓,当泡沫开始破裂时,公众会非常愤怒。这需要一个替罪羊。”1999年11月,即泡沫破裂前5个月,鲁凯瑟以最具敌意的方式解雇了她——在一个她不再出现的节目的夜晚,她的照片上多了一顶高纸帽。鲁凯瑟用一位迷人的达特茅斯前篮球运动员艾伦·邦德代替了她。4年后,邦德因偷窃养老金而被判入狱12年。[58]

    互联网泡沫对“价值型投资者[59]”的打击最严重,他们购买成熟实体公司和制造业工厂的股票,这些股票定价合理,在股票狂热时期落后于大盘。著名的价值导向型对冲基金经理朱利安·罗伯逊被迫关闭了他的老虎基金,该公司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之前创造了令人羡慕的业绩。罗伯逊先生说:“这种方法行不通,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已经67岁了,谁还需要这个公司?”罗伯逊先生宣布公司将于2000年3月30日关闭;以科技股为主的纳斯达克在3周前达到了5060点的峰值,但当时罗伯逊并不知道,这是未来15年内都不会达到的水平。[60]

    最后一个泡沫的识别性特征,是一些极端性预测的产生。正常情况下,专家预测的某一年的市场涨跌幅度很少超过20%。超过这个幅度的预测可能会使预测者被认为是疯子,而且大多数预测都是以个位数的幅度上下波动。但泡沫期间并非如此。1999年,詹姆斯·格拉斯曼和凯文·哈塞特合著了一本书,预测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几年内将上涨超过2倍,从目前的约11000点上涨到36000点。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将估计数值提高到100000点。[61]

    格拉斯曼和哈塞特得出的这个上涨超过2倍的预测,说明将泡沫时期的高价进行合理化的努力已经做了很久。他们通过操纵股票和债券所使用的投资折现率来实现这一点。不严格地说,折现率是投资者在承担持有证券的风险之前所要求的回报率;证券的风险越高,购买证券所要求的回报率(折现率)就越高。例如,2019年中,非常安全的长期国债收益率为2.5%,而持有更高风险的股票所需的回报率约是其3倍,而1990年前约为10%。

    长期资产(如30年期国债或股票)的价格与折现率近似成反比:将折现率减半(例如从6%减至3%),价格就会翻番。(因为股票没有到期日,至少在理论上,它甚至比30年期的国债更“长期”。)相反,当经济或全球地缘政治地位恶化时,投资者要求更高的回报率,即持有股票的折现率,因此其价格暴跌。

    格拉斯曼和哈塞特对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36000点的预测表明,投资者已经演变成一种新型的理性经济人,他们认为股票从长期来看风险不大,因为其总会从价格下跌中恢复过来。因此,这种新型的理性经济人决定对股票采用类似国债的3%的折现率,而不是历史上大约10%的折现率;这在理论上使股票的价格上升了2倍多(10%/3%)。[62]

    格拉斯曼和哈塞特已经忘记了邓普顿所警告的“这次不一样”这句话的高昂代价。几乎在他们的书出版的同时,2000年,互联网泡沫在突然回归的风险中破灭,标志着有史以来最大的金融狂热结束。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美国股市市值损失了6万亿美元,就好像整个国家7个月的经济产出都消失了一样。1929年,只有10%的家庭持有股票,但到2000年,个人经纪业务和共同基金账户、个人退休账户和基于雇佣关系的401(k)计划的扩张,使持有股票的家庭的比例上升到60%。数千万人原本认为自己在经济上很宽裕,但他们现在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另有数百万人认为自己的储蓄足以退休,但他们现在被迫延迟退休。

    一个从金融市场诞生之日起便存在的故事重现,2000—2002年,投资者们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遭受突然经济损失时的难以形容的痛苦之中。用幽默作家弗雷德·施韦德的话说:

    有些事情是无法用文字或图片向没有经历过的人充分解释的。我在这里所能提供的任何描述,都无法接近那种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大笔钱的感觉。[63]

    15 伊斯兰国的兴衰

    马赫迪与哈里发

    互联网泡沫拉开了20世纪流行性狂热剧的舞台帷幕。随着21世纪的到来,世界上最年轻的亚伯拉罕宗教,用现已被熟知的末日叙事,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信徒,其能力和暴力程度震惊了世界。

    2014年11月16日,伊斯兰国组织斩首了一个名叫彼得·卡西格的美国人以及18名叙利亚俘虏。卡西格是美国陆军前突击队员,一直从事人道主义工作。肇事者公布的录像中,没有显示卡西格被杀的过程;更确切地说,卡西格的断头就放在“圣战者约翰”的脚下。“圣战者约翰”是一个名叫穆罕默德·埃姆瓦兹的英国公民,他带着英国口音缓慢而庄重地说:“我们正在达比克埋葬第一支美国十字军,并焦急地等待其他部队的来临。”[1]

    在过去的一年里,伊斯兰国用巧妙而有效的社交媒体活动,吸引了数千名战士和其他志愿者,很多人甚至是从繁荣和平的西方来到了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之一。“圣战者约翰”提到的城市达比克,以及同名的伊斯兰国宣传杂志《达比克》,对理解其招募新兵所取得的巨大成功有很大帮助。[2]

    达比克是叙利亚西北部的一座城镇。1516年,奥斯曼土耳其人在那里打败了埃及马穆鲁克人,进而控制了黎凡特。对现代圣战者来说,这标志着哈里发政权的重生——一个由穆罕默德的继任者领导的国家,统治所有的穆斯林,这将持续4个世纪。尽管该镇看上去并不引人注目,战略地位也不重要,但是,与奥斯曼哈里发帝国之间的联系,使该镇处于伊斯兰教末日叙事的前沿和中心。

    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末日叙事彼此相似。鉴于它们的起源相同,这并不奇怪。中世纪早期,拜占庭人和穆斯林都根据《但以理书》的同一节内容,预测到了对方的作战计划。[3]达比克由于其军事历史,成为伊斯兰教的末日发生地点,在那里,反基督力量(在伊斯兰教中经常被称为“达加尔”)将与代表正义的军队作战。

    这些末日叙事也是有区别的。基督教的末日叙事主要来源于几个很容易界定的《圣经》文本,特别是《以西结书》《但以理书》《启示录》中的文本,而伊斯兰教的末日叙事却来源于更为分散的、不容易界定的圣训,即先知穆罕默德的言行录(对应阿拉伯语中的“传述”或“报道”)。与基督教末日论不同,穆斯林的根本经典——《古兰经》几乎没有什么预言,并且和圣奥古斯丁以及后来的天主教神学传统一样,特别警告不要计算末日时间。

    但是,和基督教徒一样,穆斯林不可抗拒地被末日时间诱惑,他们的末日叙事就像沙漠野花一样从圣训中蹦出来。[4]由于数量众多,伊斯兰教的末日论甚至比基督教的末日论更混乱。例如,逊尼派的传统与大约1万条圣训有关,而不同的观察家对每一条圣训的报道方式往往不同。仅某位中世纪学者,就列出了3万多条圣训。先知[5]于632年去世,之后的几个世纪里,学者们根据真实性对其言论进行了分级和分类,从“真实的圣训”一直到“捏造的圣训”。

    先知没有留下遗嘱,这使事情复杂化了。他的前四位继任者,也就是哈里发——阿布·巴克尔、奥马尔、奥斯曼和阿里,见证了穆斯林的领土迅速扩张,其远远超出了阿拉伯的西部边界,进入拜占庭和波斯。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阿拉伯帝国与这两个相邻的异教大国之间展开了战斗。此外,第四任哈里发阿里(先知的堂弟,也是女婿)遇刺,随后阿里的小儿子侯赛因及其追随者在现代伊拉克的卡尔巴拉被杀,从而引发了一场血腥的宗派分裂,一直持续到现在。这场伟大的伊斯兰教冲突,一方是侯赛因的追随者——什叶派,他们将先知的继承权限制在血统上;另一方是卡尔巴拉之战的胜利者,他们演变成逊尼派,不承认领导权的血统限制。

    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在其极具争议的著作《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中,将伊斯兰国家之间大量的武装冲突以及它们与邻国非伊斯兰之间的冲突列成表格,并得出结论:“伊斯兰的边界是血腥的,其内部也是如此。”[6]批评者指责他“东方主义”[7],并指出伊斯兰世界的现代战争源于西方的统治。虽然西方殖民主义在现代中东问题上确实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亨廷顿这句骇人听闻的名言同样适用于中世纪的伊斯兰世界。中世纪时,伊斯兰是世界上最有智力、最富裕、最强大的文明之一的拥有者,那时的西方依然落后无能,基本不会给它造成什么困扰。

    下面开始讨论伊斯兰教末日论的魅力。美国和欧洲的基督教徒生活在相对繁荣、安全和地缘政治稳定的社会中;此外,他们的宗教在文化上占主导地位。因此,西方基督教末日论者只能被迫在一团乱的道德恐慌中挑选其中一些作为危情时刻(末日)的迹象:普遍的性行为、社会主义,以及撒旦主义(或者至少是占星术)。

    相比之下,自1497年瓦斯科·达伽马首次绕过好望角、击败穆斯林主导的极度繁荣的印度洋贸易,之后的伊斯兰在政治和经济上一直相对衰落。因此,对虔诚的穆斯林来说,末日迹象非常明显并令人痛苦,漫长的屈辱和失败需要末日时刻的正义,仅在20世纪的屈辱就包括:1916年,法国和英国之间的《赛克斯-皮科协定》秘密瓜分了穆斯林核心地带;1948年,以色列成立;1967年,以色列占领约旦河西岸和耶路撒冷旧城及其神圣的圣殿山;1979年,以色列和埃及之间达成了和平协议;1990年,第一次海湾战争尴尬地暴露出西方军队在中东地区的存在,尤其是在沙特阿拉伯(该宗教最神圣的圣地守护者)。与基督教徒和犹太人相比,穆斯林更加渴望一场能够颠覆现有世界秩序的末日大灾难。我们不能忽略穆斯林的末日论者及其追随者所感受到的痛苦和愤怒。其中一人写道:

    因此,犹太人在基督教徒脸上的掌掴仍在继续,但后者显然享受并允许这种羞辱。西方国家的十字军继续像一个被施虐的妓女,直到被殴打和羞辱,尤其是被她的皮条客——基督教欧洲的犹太人——殴打和羞辱,她才能从中获得快乐。他们很快就会因为犹太阴谋而被埋在砖瓦之下。[8]

    和所有的末日追寻者一样,穆斯林的末日论者渴望回到赫西俄德的“黄金种族”时代,也就是他们的萨拉菲时代,即穆斯林的前三代,包括先知的伙伴及其后代,他们是伊斯兰教的开国元勋。因此,今天的穆斯林末日论学者和领导人钻研圣训,想从中寻找灵感,使伊斯兰教恢复作为世界主流神学的合理地位,这就不足为奇了。大量的圣训提到了与拜占庭人之间的战争,特别是其中的君士坦丁堡战争,这些战争发生在先知死后的几个世纪,当时他的言行录被首次记录。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伊斯兰国对叙利亚北部尘土飞扬的达比克小镇如此痴迷,因为最著名、最受尊敬的末日圣训中提到了达比克:“在拜占庭人袭击阿马克或达比克之前,最后的末日不会到来。”[9]

    圣训学者的主要任务是确定传述的出处,使真实的圣训可以追溯到先知时期。这是一个依靠世代口传的游戏。两位波斯学者,艾布·侯赛因·穆斯林和伊斯玛仪·布哈里,在先知死后200年,出版了最受人尊敬的汇编。据报道,布哈里梦见自己拍打先知周围成群的苍蝇,醒来后决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对不真实圣训的驱逐。在他严格的筛选标准下,只有1%的传述被认为是真实的圣训。[10]穆斯林和布哈里的圣训集录是公认最权威的,任何伊斯兰教神职人员、政治领袖、军事领袖或评论员的权威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对圣训的掌握,特别是这两位学者编写的圣训。

    不用说,即使是最真实的圣训也要经过几代人的口头传播,用阿拉伯学者威廉·麦坎茨的话说:

    末日预言对杜撰者来说,是一个特别诱人的目标。早期,在那些分裂穆斯林团体并自相残杀的战争中,双方都试图通过预言自己的必然胜利和对方的注定失败,来为自己的政治辩护。借先知的嘴把预言说出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几个世纪以来,新政治将赋予剩余部分新的含义,这一现象是基督教《启示录》的读者所熟悉的。[11]

    伊斯兰教的许多末日叙事,都是由那些对卡尔巴拉之战的胜利者——倭马亚族感到不满的人发展的。倭马亚族建立了第一个强盛的穆斯林王朝,并定都大马士革。因此,能将虔诚的教徒从大马士革日益腐败和专制的统治者手中解救出来的核心人物,就是穆斯林的弥赛亚,在阿拉伯语中就是“马赫迪”,其意思是“正确引导的人”。

    反对倭马亚王朝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散布预言:从呼罗珊(大致位于现代的伊朗东部和阿富汗所在地区)升起黑旗的士兵,将从那个方向横扫过来,打败倭马亚人,“如果你看到呼罗珊地区升起了黑色旗帜,那么即使需要爬过冰面,你也要立即前往,因为其中有哈里发马赫迪”[12]。750年,悬挂黑旗的叛军推翻了倭马亚王朝。叛军领袖是先知的叔父阿拔斯的后裔,他建立了以巴格达为首都的帝国——阿拔斯王朝,其统治将持续500年。

    每一则圣训都和上述胜利的阿拔斯叛军所引用的那一句类似,往往残缺而简短,通常是一句话或一段话的长度,很少出现一两页。正如美国最著名的穆斯林末日文学学者戴维·库克所说:

    由于穆斯林的传统没有明显的文本依据,只有后人提供的冗长背景(基本上由学者们将材料按照可利用的时间顺序排列),因此,末日出现之前的各个事件的发生顺序存在相当大的分歧,这并不奇怪。[13]

    换言之,数量众多且内容简短的圣训,使无限多的末日叙事成为可能;将一天的头条新闻倒入面糊中,并添加大量的确认偏见,聪明的伊斯兰学者比他的基督教时代论表亲更容易写出理想的世界末日叙事。

    然而,源自圣训的穆斯林的末日论,确实与基督教的末日论有共同特征:世界将在某个时刻终结。耶稣是一位先知,而不是上帝之子,他返回地球,通常手扶两位白人天使的肩膀,降落于大马士革倭马亚清真寺的东尖塔。他与达加尔作战。达加尔一般都是犹太人,而且常常是犹太人的弥赛亚。与基督教末日论中迷人的反基督者不同,达加尔具有令人厌恶的个性,长相丑陋,有一个巨大的钩状鼻子,一只畸形、鼓起的眼睛和大小不一的双手——这是解剖学上证明对称美感的最好机会。[14]

    反犹太主义是穆斯林末日论的既定组成部分,它甚至包括最具欺骗性的种族主义谣言。已故沙特国王费萨尔经常向外国政要大谈共产主义-犹太世界的阴谋,会面结束时,他总会问礼宾官:“他们拿到书了吗?”他指的是《锡安长老会纪要》。有一次,美国大使向他指出,假定犹太人密谋统治世界的《锡安长老会纪要》这本书,是沙皇的秘密警察伪造的。费萨尔回答:“胡说。”沙特王国用多种语言印刷了这本书,并扩大其发行量。从过去到现在,费萨尔一直不是唯一的反犹太主义者;事实上,对所有的穆斯林末日论者来说,《锡安长老会纪要》就是犹太人背信弃义的头号展品。[15]

    穆斯林的末日论者也和基督教的时代论者一样,从当前事件中寻找预示末日时刻的迹象。这些迹象主要有两种类型。第一种被称为“较小的迹象”,如性开放等,这正符合林赛和莱希的观点。甚至连歌舞、钱财和男性的丝绸服装也被看作一种末日迹象,汽车也是,因为女性可以驾驶。其他较小的迹象包括地震、洪水、干旱和财务不当行为,特别是收取利息和女性雇用男性(最后一个迹象忽略了一个事实,即年轻时候的先知正是被寡居女商人赫蒂彻雇用的,后来赫蒂彻成为先知的妻子和首位追随者)。

    一则特别著名的圣训说,“最后时刻”将会出现“两个人物打起来”,尽管这两个人物宣讲的是同一件事;当30个假弥赛亚出现时;当所有的宗教知识消失时;当杀戮变得频繁时;当每个人都很富有、没有人会接受施舍时;当坟墓如此壮丽,以至于活着的人都希望自己在里面时。

    穆斯林的末日论者也在寻找“更大的迹象”,即更具体的预言事件。在穆斯林早期阶段,位居榜首的预言是穆斯林征服了信奉基督教的君士坦丁堡(但尚未实现)。历任穆斯林统治者利用圣训为屡次的攻城失败做辩护;1453年,奥斯曼帝国最终取得了胜利,但末日并未随之来临,神学家们于是将预言中的末日之战的地点转移到其他地方,最近的预言是在达比克。

    与基督教犹太复国主义者一样,另一个“更大的迹象”是犹太人重返圣地。从犹太人的角度,基督教版本已经令人不快——要么皈依和改变信仰,要么被摧毁。而穆斯林版本则更残酷:安拉将把犹太人送回巴勒斯坦。用一位穆斯林末日论者的话来说,“通过把他们聚集(到巴勒斯坦),来宣布将临上帝的复仇”:这是穆斯林末日版本的最终审判。[16]

    其他“更大的迹象”包括达加尔的出现和太阳从西方升起。圣训中也出现了歌革和玛各,还有一个被称为苏菲亚尼的伊斯兰教特有的人物(在叙利亚横冲直撞的强大的逊尼派暴君)。作为逊尼派,他受到什叶派穆斯林的斥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斥责逊尼派,例如,在巴格达阿拔斯王朝(倭马亚王朝的对手)的哈里发辖地,他受到崇拜。[17]

    苏菲亚尼的最终目标是杀死世界末日的主角马赫迪,但通常他很快就会被地球吞噬。在大多数圣训下,直到耶稣处理了达加尔,马赫迪才带领伊斯兰军队取得胜利,并建立对世界的正义统治。什叶派相信,10世纪时失踪或“隐藏”的第十二任伊玛目[18]穆罕默德·马赫迪,将如他的名字所示,在世界末日时再次出现。[19]

    1978年,安瓦尔·萨达特和梅纳赫姆·贝京签署了《戴维营协议》,这直接导致了1979年的《埃及-以色列和平条约》的签订。伊斯兰教徒憎恶《埃及-以色列和平条约》,尤其是1987年,一位不出名的埃及记者赛义德·阿尤布写了一本书,名为《反基督者》[20],书中传达了一个简单的信息:犹太人背信弃义,毒害了整个人类历史,他们将在一场末日之战中被伊斯兰教势力击败。

    20世纪80年代之前,穆斯林的末日文学是一种沉睡的文学体裁,侧重写马赫迪和千禧年,较少写歌革和玛各,也较少写耶稣与达加尔之间的战争。《反基督者》在伊斯兰世界的影响与哈尔·林赛的书在基督教世界的影响相同。类似于《消失的伟大地球》带来的基督教末日类文学的转变,阿尤布的书强调恐怖、血腥及最终战胜犹太人,并淡化随后的善良和光明,这种做法为该类型的文学体裁注入了活力。[21]

    根据阿尤布的说法,达加尔在地球上的犹太代理人首先是门徒保罗,其次是君士坦丁一世[22],然后是共济会成员、在美国的犹太人阿塔图尔克[23],再次是美国、北约,最后是以色列。阿尤布写道:“地震、火山爆发和干旱将先于反基督者出现,(而且)气温将明显升高。”接下来是一场最后的大战,其中的幻觉性细节让《启示录》和林赛都甘拜下风。末日时刻,以色列被摧毁,占世界主导地位的伊斯兰教将首都从大马士革迁往耶路撒冷。书中,阿尤布还谴责罗马教皇访问犹太教堂,并否认纳粹大屠杀。

    与基督教时代论小说一样,圣殿山在该书中占据主导地位。根据从丹尼斯·迈克尔·罗恩和拉比戈伦那里得到的提示,阿尤布写道:“达加尔的住所在耶路撒冷的圣殿里。由于这个原因,他们有时试图焚烧阿克萨清真寺,试图进行考古发掘,甚至试图通过美国共济会购买土地。”[24]三大亚伯拉罕宗教的末日叙事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正如以色列记者格肖姆·戈伦伯格所写:

    末日剧场涉及三方,在所有三方的末日论信徒眼中,一场伟大的戏剧已经上演。声音系统是希望和恐惧;每次其中一个演员讲话,都会引起强烈反响。正在上演的有三个剧本。在基督教剧本中,犹太弥赛亚扮演主角;在穆斯林剧本中,犹太人和基督教徒也有自己的角色。一方认为的繁荣修辞可能正是对另一方的战争提示。[25]

    和林赛的书一样,《反基督者》在阿拉伯世界非常畅销,之后阿尤布又写了一系列类似的书,这催生了一大批模仿者。其中的一些书,把几乎每个人(包括马丁·路德)都看作犹太人;模仿者之一法赫德·萨利姆在书中慷慨地承认萨达姆·侯赛因[26]不是犹太人,但侯赛因的一位亲密伙伴的父亲是犹太人,因此他的政权被玷污了。最著名的模仿者是另一位埃及记者穆罕默德·伊萨·达乌德,他为沙特媒体撰稿。

    达乌德显然认为阿尤布的书对犹太人过于冷静和宽容,1991年,他出版了《当心:反基督者从百慕大三角入侵世界》,其中百慕大三角既是达加尔旅居北美的一个中间地点,也是复仇的伊斯兰空军的飞碟基地。[27]

    流行的末日类文学书籍遍布开罗、利雅得、贝鲁特、巴格达[28]和东耶路撒冷的阿拉伯露天市场,摆满了从摩洛哥到印度尼西亚的书店书架。更重要的是,随着社交媒体的出现,这些书籍更加容易获得,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为21世纪的圣战主义提供了有效的背景音乐。[29]伊斯兰教学者让-皮埃尔·菲利于描述了该体裁日益反犹和反西方的基调:

    这种愈演愈烈的谵妄并不是无害的,因为它充满了深深的怨恨和报复……第三个千年的救世主们提炼出了具有末日信仰的人的仇恨胆汁。美国对伊斯兰教持有一成不变的敌意以及马基雅维利主义[30],因此注定要惨死;伊斯兰教是真理、不可抗拒的力量和永恒的胜利。[31]

    几个世纪以来,穆斯林将摆脱羞辱和压迫的希望寄托在救世主马赫迪身上。这种叙事和基督教千禧年主义者一样,都关注整数日期。马赫迪主义总会在穆斯林的新世纪之初爆发。

    穆斯林历法始于先知从麦加迁移到麦地那的622年,即“希吉来”元年,而希吉来历的14世纪始于1882年11月12日。[32]希吉来历13世纪末,相当于公历19世纪70年代末,一位名叫穆罕默德·艾哈迈德的苏丹苏非派[33]神职人员被埃及统治者的宗教异端激怒。这些宗教异端虽然向奥斯曼土耳其上交象征性贡金,但事实上更受惠于英国人。艾哈迈德认为,1882年11月12日是末日的预兆,为了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在喀土穆[34]建立统治,迎接新世纪的到来,他在1881年宣布自己为马赫迪。[35]

    艾哈迈德的起义最初成功了,如果不是后来英国的查尔斯上将——“中国的戈登”[36]——在艾哈迈德围困喀土穆的时候被杀,那么艾哈迈德的政权可能会幸存下来。戈登在英国国内已经是受欢迎的英雄,他试图保卫整个喀土穆城市,这超越了他帮助埃及军队和政府撤离的这一职权,从而惹恼了英国王室和最高指挥部。

    1898年,民众对戈登之死的愤怒,迫使英国不计成本地派遣了一支由霍雷肖·赫伯特·基奇纳领导的远征队,以收复喀土穆。与此同时,艾哈迈德死于斑疹伤寒;基奇纳在恩图曼战役中击败了艾哈迈德的继任者阿卜杜拉·塔希。在恩图曼战役中,英军动用先进武器,屠杀了1.2万名穆斯林士兵,而自己仅有轻微损失。[37](温斯顿·丘吉尔也参加了这场战斗,当时他还只是一名年轻中尉;这场战争以及19世纪晚期的其他殖民地战争的压倒性胜利,激发了诗人希拉尔·贝洛克的创作灵感:“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有马克沁机枪,而他们还没有。”)[38]

    喀土穆是伊斯兰教历14世纪之初的起义地点,在穆斯林地理上是一个边缘地带。伊斯兰教历15世纪初的骚乱事件则发生在伊斯兰的震中——麦加大清真寺。这座清真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610年伊斯兰教诞生之前,据说,大天使加布里埃尔在其家乡麦加城外的希拉山上,向先知口述了第一段《古兰经》经文,当时这位激动到颤抖的先知还只是一位成功的商人。

    麦加的财富来源于“克尔白”。后者是一座花岗岩建筑,据说是亚伯拉罕建造的,其中嵌的黑石可能是陨石。早在穆罕默德之前,朝圣者就开始朝觐并绕行克尔白和黑石,此地很可能是伊斯兰教创立之前、阿拉伯人的多神信仰中的主要神——安拉的神殿。[39]

    当时,穆罕默德作为一个出身卑微的小商人,是在未来妻子赫蒂彻的护助下才获得成功的。但实际上,他的血统也来自麦加的统治部落古莱西,只不过他出身于该部落的一个小分支而已。他的宗教热情,特别是他致力于清除克尔白360个异教神灵的偶像崇拜图腾,威胁到了麦加的朝圣交易,因此激怒了古莱西的精英们,他们迫使他于622年逃到了耶斯里卜(就是后来的麦地那),这一年就是伊斯兰教历元年,众所周知的“迁移”。630年,当他最终作为胜利的伊斯兰教势力之首返回麦加后,拒绝非信徒进入这两座城市这一禁令一直持续到今天。[40]

    从那时起,阿拉伯半岛就受到富裕和奢侈的商人精英与虔诚和禁欲的信徒之间紧张关系的间歇搅动。18世纪初,一位名叫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勒·瓦哈比的法学家开始宣扬一种激进的伊斯兰教,其核心围绕着两条原则:回归先知的原始教义,坚决反对巴格达、大马士革、伊斯坦布尔和开罗的贵族们享受奢侈和财富。舞蹈、珠宝甚至烟草都是“哈拉目”(伊斯兰教禁止的);什叶派也是“哈拉目”,什叶派信徒必须在皈依和死亡之间做出选择。

    伊本·阿卜杜勒·瓦哈比与一位可怕的勇士穆罕默德·本·沙特结盟后,法学家的神学才能和勇士的军事力量实现协同增强,他们将“瓦哈比思想”从其诞生地——地处内陆沙漠深处、受太阳炙烤的阿拉伯空旷地带——向外传播,直到几乎控制整个阿拉伯半岛甚至更远的地区。

    随着奥斯曼帝国在19世纪的衰落,穆罕默德·本·沙特的后裔阿卜杜勒·阿齐兹(在西方被称为伊本·沙特)于1902年占领了位于利雅得的奥斯曼要塞,并建立了至今仍存在的沙特王朝。新政权的突击部队,是极端虔诚的“伊赫万”,其字面意思是“兄弟”,由历经几百年沙漠劫掠和战争流血的贝都因人组成。1924年,围攻麦加的伊赫万军队屠杀了邻近城镇塔伊夫的400名居民,包括孕妇,吓得麦加人不战而降(见图15-1)。

    图15-1 伊赫万和麦加起义

    对伊赫万人来说,很不幸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改变了中东政治格局。英国是一战的胜利者,现在英国基督徒隐隐出现在阿齐兹的北部边境,阿齐兹需要安抚他们。此外,要想成为伊斯兰圣地的合法守护者,他需要得到更广泛的伊斯兰世界的认可,不仅包括叛乱的什叶派,还包括苏非派和不太拥护他的逊尼派。因此,阿齐兹开始远离具有“瓦哈比思想”的伊赫万盟友。

    国王阿卜杜勒·阿齐兹热情地接受现代社会产品,特别是汽车和电话,这伤害了他与瓦哈比信徒之间的关系。瓦哈比信徒打算清除东部的什叶派,结果却被阿齐兹镇压。由于被阿齐兹的异端行为激怒,瓦哈比信徒中最保守的伊赫万人叛变;1927年,他们对科威特发动了一次袭击,却被另一个现代社会产品——英国军用飞机——羞辱。两年后,当时已经受够了伊赫万人的阿齐兹,开着装有机枪的汽车,从利雅得出发,向北驶向内陆绿洲斯巴拉。在那里,他要求伊赫万人投降,但骑着马和骆驼的伊赫万人拒绝投降,招致了阿齐兹的屠杀。[41]

    伊赫万叛乱的火焰被抑制,但并未完全熄灭。穆罕默德·本·赛义夫·乌特比是一位在斯巴拉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伊赫万人;屠杀发生多年之后,1936年,他有了一个儿子,这个婴儿长着一张似乎总在愤怒的脸。沙特人喜欢粗俗易懂的名字,于是乌特比给他的儿子起名为朱海曼,其意思是“愤怒的脸”,后来的朱海曼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42]

    朱海曼出生两年后,美国石油工人就在宰赫兰地区钻出了第一口喷油井,还参观了这个当时贫穷而虔诚的国家。这是一次伟大的自然经济实验,为阿卜杜勒·阿齐兹的后嗣和追随者带来了难以想象的财富。阿卜杜勒·阿齐兹有6个儿子,他们由其不同的妻子所生,自阿卜杜勒·阿齐兹1953年去世后,这些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统治着这个王国。

    这些儿子中第二个担任国王的是费萨尔。1962年,他废除奴隶制;1963年,他允许女孩接受教育;1965年,他将电视引入王国。这些都进一步激怒了瓦哈比信徒。10年后,费萨尔被一名王室成员暗杀,暗杀者的理由是他的亲属在引入电视所带来的暴乱中丧生。

    在沙特王国,精英们的儿子都可以加入陆军和空军,但是,更虔诚的伊赫万人被调往声望较低的国民警卫队。朱海曼成年后,在警卫队服了18年兵役,直到1973年才作为下士被调离。虽然平庸的国民警卫队的服役经历并没有提升他的社会或物质地位,但强烈的宗教倾向驱使他研究更卓越的事物,特别是伊斯兰教的末日论。

    从警卫队退役后,他在麦地那定居,并加入了一个瓦哈比组织:“指挥正确、禁止错误”的萨拉菲组织。该组织尤其受到阿卜杜勒阿齐兹·本·巴兹的影响。本·巴兹是一位才华横溢、魅力四射、有野心的伊斯兰教学者,自8岁起就双目失明,他反对沙特王国一头扎进现代社会。

    当时,王室尤其喜爱法国和西班牙的地中海式奢侈生活,这激怒了本·巴兹;本·巴兹还猛烈地抨击烟草、理发店和公共活动中的鼓掌行为。[43]在本·巴兹和其他伊斯兰教徒的精神指引下,萨拉菲组织直接在弗洛伊德的“微小差异的自恋”中建立了一套神学:信徒们开斋[44]不是因为日落,而是因为所有光明的消失。(不过,其允许通过拉上房间窗帘来加快开斋时间。)其祈祷时可以穿凉鞋,这一差别让其他穆斯林感到恼火。另外,他们的清真寺朝向麦加方向的墙上也未设有传统“圣龛”(即阿拉伯语中的“米哈拉布”)[45]。萨拉菲组织在沙特阿拉伯的大部分主要城市建立了分会,在许多地方有自己的专用建筑,并迅速建立了国际声誉,吸引了来自伊斯兰世界,特别是来自埃及和巴基斯坦的信徒。令萨拉菲组织懊恼的是,沙特君主制逐渐选择了本·巴兹,而本·巴兹不断演变的现实主义政治在他和伊赫万之间制造了一个楔子;尽管失明的本·巴兹严厉批评王室的现代化和自由放荡倾向,但他并没有质疑该政权的合法性。最终,政府任命本·巴兹担任著名而又有影响力的机构“高级学者委员会”的主席,其职责是每周都以该委员会主席的身份与国王一起出现在电视上(尽管电视曾使国王同父异母的兄弟遇刺)。从1993年起,本·巴兹还担任沙特大穆夫提[46],直到1999年去世。

    本·巴兹已经去过沙特君主国的首都利雅得,而此时萨拉菲组织的神学怪癖,尤其是它对王室的敌意,使它与本·巴兹曾经友好的关系恶化。1977年夏天,本·巴兹的副手在麦地那某个屋顶上召集萨拉菲组织开会,要求其放弃异端学说。萨拉菲的大多数成员都是20多岁的人,他们拒绝了这个要求,并在年长一点儿而又有魅力的朱海曼的领导下进行重组,他们以瓦哈比祖先的名字命名,成立了伊赫万组织。[47]

    1977年12月,也许是屋顶会议几个月后,政府逮捕了朱海曼的24名追随者;他们逃跑后,向本·巴兹求助。这位盲人教士接见了他们,并要求政府释放他们。[48]

    朱海曼则选择继续逃亡。几千年来,他的祖先一直靠进入沙漠来躲避拜占庭、奥斯曼、波斯和阿比西尼亚[49]的君主,他们依靠的是一种驯养的动物——骆驼,这种动物能够在险恶、几乎无水的环境中生存。自1977年逃脱后的两年里,朱海曼依靠贝都因人的遗传技能,成功地避免了在空旷的半岛内陆被抓。在这一过程中,他成为一个传奇人物,通常与3~5名追随者一起旅行,并安排与其他人的秘密会议;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从精神上参加这些秘密会议。有一次,他要去看望妈妈,最后一刻他收到警示,被告知警察正在监视他的家;另一次,他牙痛了很久,最后才找到一位不会向当局泄密的牙医。[50]

    朱海曼对本·巴兹的妥协很不满,并断绝了与他的联系。游历期间,朱海曼将自己沉浸在圣训中,特别是那些涉及马赫迪和末日的圣训。他从先知最著名的末日类圣训中获得灵感:

    末日不会到来,直到拜占庭人攻击阿马克或达比克。一支由地球上最优秀的人组成的穆斯林军队,将从麦地那前来阻止他们……然后战斗就会开始。1/3的(穆斯林)军队将认输;安拉之神永远不会原谅他们。1/3会战死;在安拉眼中,他们将是优秀的殉道者。还有1/3将战胜:他们将永远不会受到考验,他们将(继续)战胜君士坦丁堡。[51]

    达比克是叙利亚的一个城镇,阿马克是土耳其的一个山谷;伊斯兰国组织以前者命名其杂志,以后者命名其通讯社。在朱海曼的末日论中,麦加和麦地那取代了达比克和阿马克。

    为了触发末日,朱海曼需要一个马赫迪。令他高兴的是,他的沙特追随者之一被证明是马赫迪,这位追随者是一位浅肤色的超凡脱俗的诗人,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名叫穆罕默德·阿卜杜拉·卡赫塔尼。诗人与朱海曼联手后,诗人的妹妹梦见自己的哥哥在大清真寺的院子里通过克尔白接受了拜伊尔(baya,即效忠的誓言)。在标准的伊斯兰教末日叙事中,这个梦是有意义的:和先知一样,卡赫塔尼是浅肤色的古莱西人,这是成为马赫迪所必须具备的条件。卡赫塔尼的左脸颊上也有一个胎记,这是一个意外收获,因为根据一条广为引用的圣训,马赫迪也有。这群人中的其他人,包括朱海曼本人,很快就做了同样的梦。

    梦在伊斯兰教中有特殊的意义,尤其是当集体经历时,因为安拉通过梦向先知传达了他的许多启示。(正如朱海曼的一位追随者所说:“我们做梦,证明我们更虔诚。”[52])卡赫塔尼与朱海曼越来越亲近,朱海曼甚至与自己的妻子离婚,然后娶了卡赫塔尼那位做梦的妹妹。[53]

    正如哈尔·林赛后来所说,这个巨大的拼图终于拼好了。现在,朱海曼不仅拥有了他的马赫迪,而且他对圣训的解读也确认了马赫迪接受拜伊尔(效忠)的精确地点,即在夏甲和以实玛利(分别是亚伯拉罕的妻子和儿子)的坟墓旁,在大清真寺院内的克尔白外面,这正是卡赫塔尼的妹妹所梦到的那样。朱海曼还揭示了接受拜伊尔的日期:根据逊尼派的传统,他预测,一位被称为“世纪更新者”的学者将出现在每个希吉来世纪的第一天:希吉来历1400年开始于1979年11月20日。因此,朱海曼及其追随者必须占领大清真寺,以便马赫迪在确定的日子、在上述克尔白旁边的地点接受拜伊尔。

    在沙漠流亡期间,朱海曼录制了录音带,并创作了《朱海曼的信》。在这些信中,他阐述了自己的神学思想和末日论。(他只接受过四年级教育;虽然不是文盲,但写作能力很差,因此“信”很可能是口述的。[54])沙特没有出版商会碰这些信,但最终一家科威特左翼出版社印制了两本单独的简编,分别是《七封信》和《四封信》,它们在半岛上广为流传。

    本·巴兹建议释放朱海曼的同伙,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希吉来历1400年的第一天,朱海曼和大约300名追随者在大清真寺壮观地重新出现在公众视线中。[55]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已经用由裹尸布(用来承载对死者最后祝福的一种传统)覆盖的担架私运了武器和供给。占领行动几乎没有带来流血事件,只在最初有两名没有武器的警察和一名助理伊玛目被杀。当朱海曼的手下鸣枪庆祝时,朱海曼从伊玛目手中抓起麦克风并大声喊道:“看,马赫迪!看,是正确的引导者!”[56]

    随后,朱海曼在楼上和宣礼塔上部署了狙击手,并让卡赫塔尼的哥哥赛义德出场。赛义德会说流利的古典阿拉伯语,他向人群宣布了马赫迪的存在。赛义德的演技令人印象深刻,特别是他向卡赫塔尼献上了拜伊尔,使一些战俘也加入他的行列,并使至少一名清真寺保安指挥官相信,那位面色苍白的年轻诗人确实是马赫迪。

    朱海曼释放了许多外国人,特别是那些不会说阿拉伯语的人。但是,由于叛军禁止数万名沙特及其他阿拉伯国家的朝圣者人质离开大清真寺,并指示他们拿起武器协助攻击,因此致命的混乱发生了。政府军和警察接近清真寺时,在距离不到半公里的地方,遭到火力攻击。

    叛军占领初期,有两个原因造成了政府的反应迟钝:首先,尽管全副武装的叛军向所有身穿制服的人开枪,但军队不愿还击,因为先知禁止携带武器进入麦加。其次,大量人质和政府军本身也担心卡赫塔尼可能真的是马赫迪。

    只有一个管理机构能够解决这一僵局,即由本·巴兹领导的乌莱玛(意思是宗教学者)或高级学者委员会。由于对王室的不虔诚、道德败坏和挥霍行为感到愤怒,这一威严的机构故意讨价还价:直到叛军占领的第五天,它才宣布卡赫塔尼为骗子,并为反击战祈福。作为交换,沙特国王哈立德同意重塑社会风气,尤其是禁止酒精和女性出现在电视上,这也是朱海曼呼吁的核心内容。

    在获得神学许可后,可怕的攻击开始了。政府军很快用反坦克导弹击退了尖塔狙击手,但主楼的叛军火力依然在,步兵无法进入清真寺。受伊赫万影响的国民警卫队,拒绝向自己的部落和神学兄弟开火,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向对方提供武器,这使情况更糟。

    正规军取代了国民警卫队,但其在城市游击战方面的训练很少。直到军队将轰鸣的装甲运兵车开进清真寺,事情才有了进展。除了双方的损失之外,数百名甚至数千名朝圣者人质在交火中丧生。由于多次被告知是马赫迪,卡赫塔尼认为自己是无坚不摧的,不知怎的竟然真的在暴露的炮火中幸存了下来;他由此更加确定自己是永生的,开始向军队回掷手榴弹,直到运气最终耗尽——对方的一枚手榴弹几乎把他炸成碎片。叛军慢慢撤退到清真寺地下室,装甲车也进入了地下室,但在狭窄的通道里动弹不得。

    围攻陷入僵局。虽然确切数字从未公布,但袭击发生一周后,政府伤亡人数占全国三万军队和两万国民警卫队人员的很大一部分。哈立德国王需要寻求外国援助。约旦是唯一一个既与沙特关系友好又拥有可靠突击部队的阿拉伯国家,它主动提出援助。

    从沙特的角度看,其不能接受约旦的援助。在1924—1925年的战役中,包括1924年对塔伊夫城的残忍袭击,当时仍与哈立德的父亲阿卜杜勒·阿齐兹结盟的伊赫万军队,将现任约旦君主侯赛因的曾祖父哈希姆驱逐出了汉志王国,该王国包含麦加和麦地那;接受他们曾经鄙视的哈希姆人的援助意味着丢脸,因此他们无法接受。[57]

    因此,沙特王国被迫接受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援助:在伊斯兰最神圣的地方,接受了来自基督教势力的援助。这将是圣训中提到的异教徒“北方军队”;它最终来了,但只是以微小而短暂的形式出现。德黑兰大使馆人质事件[58]发生后,哈立德认为美国卡特总统和中央情报局无能,因此决定向法国情报局寻求帮助。允许非信徒(更不用说基督教军队)进入麦加,这是极其敏感的,因此法国只派出了3名精英特工,他们携带大量的先进武器,其中包括数百磅先进的麻醉气体。

    20世纪60年代,大清真寺进行了大规模翻修和扩建,其建筑平面图在这次袭击计划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该平面图由负责这一庞大工程的建筑大亨穆罕默德·本·拉登绘制。1967年他去世后,他的儿子塞勒姆接管了公司。塞勒姆带着平面图赶往清真寺,和员工一起在清真寺地板上钻了几个洞,通过这些洞把法国毒气罐扔到了叛军所在的地下室里。但这一战术只是暂时有效,因此沙特人最终被迫对叛军所在的地下室发动了一场由法国人设计并协同的直接进攻,其残忍程度难以想象。[59]

    14天后,也就是12月4日,围攻结束。几千名参战人员和人质死亡。至少有100名军人被俘,包括垂头丧气的朱海曼。医生们检查了这些囚犯;如果肩部疼痛或有瘀伤,这就表明其曾经主动开枪。医生们通过这种方式找出了69名囚犯,他们被公开斩首,名列榜首的是朱海曼。其他一部分人被沙特秘密处决,剩余的被判长期监禁。官方公布的叛军、军队和人质的死亡人数是270,但没人相信这一数字。[60]

    朱海曼的行为,主要是由他的末日幻想驱动的。但是,随后对幸存追随者的采访清楚地表明,许多人并不相信他的末日神学,而只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在口头上表示相信;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参加该行动可以推动他们的政治目标。无论如何,在围攻的第三天,当他们认为的无坚不摧的卡赫塔尼被手榴弹炸死时,即使是那些相信朱海曼的末日预言的人也丧失了信心。[61]事实仍然是,如果末日信念不存在,大清真寺围攻事件就不会发生。

    和1927—1930年的伊赫万叛乱被镇压一样,沙特人成功镇压了1979年的这场伊赫万叛乱。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在未来几十年中,全球冲突之风将把大清真寺围攻事件的余烬带到王国边界之外。这一次,新技术将使朱海曼的继承人有能力将火焰扇得比1979年更强烈、更明亮。甚至在清除清真寺的血迹和碎片之前,这些余烬就开始燃烧得更亮。在沙特军队处理了朱海曼的最后一批叛军3周后,苏联军队入侵了阿富汗。这不是巧合;从美国对1979年德黑兰大使馆人质事件的反应,以及沙特大清真寺围攻事件和半岛东部的一场什叶派叛乱中,苏联人感觉到了美国和沙特君主国的衰落。

    苏联入侵阿富汗被证明是一个灾难性的错误;阿富汗成为吸引新一代圣战者的磁石。其中许多人是朱海曼的支持者和拥护者,朱海曼在阿富汗圣战者营地中具有传奇性地位。美国放弃了对中东的不干预政策,积极支持伊斯兰世界的武装分子涌入阿富汗。其中一名战士是翻修和扩建大清真寺的建筑大亨的儿子,他就是年轻的奥萨马·本·拉登。他的哥哥提供的建筑图,在夺回大清真寺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大清真寺围攻事件后,一名居住在科威特的巴勒斯坦人伊萨姆·巴卡维(后来改名为穆罕默德·迈格迪西)发现了朱海曼的信,并找到了该国的萨拉菲组织分支,该分支为该教派的逃犯提供了避难所。随后,迈格迪西去麦地那进行宗教研究,并在随后的几年里周游了沙特阿拉伯和约旦,然后抵达了巴基斯坦的白沙瓦——这里是进入阿富汗(当时已被苏联占领)的主要门户。在每一站,他都寻找朱海曼的追随者。迈格迪西对朱海曼的传说如此着迷,他模仿朱海曼的外貌,留起了长发和乱胡子,并宣称与这位伊赫万英雄没有血缘关系。[62]

    最终,迈格迪西在约旦定居,并在1995—2014年频繁进出监狱。他为今天的圣战奠定了思想基础。在这方面,任何其他的穆斯林思想家都比不上他。圣战学者们最近的一项研究表明,穆斯林末日文学中引用最多的激进伊斯兰主义者就是迈格迪西,他自成年后就将自己沉浸在《古兰经》和圣训中。[63]

    在1995—1999年第一次进入约旦监狱服刑期间,迈格迪西指导了一个名叫阿布·穆萨布·扎卡维的约旦小罪犯。两人都在1999年被释放,之后在空间和神学上都分开了。迈格迪西留在了约旦,虽然他有时批评极端的同伴,但他确信一件事:虔诚的穆斯林有义务前往叙利亚参加即将来临的与达加尔之间的末日之战,如果不去叙利亚,就去也门。他的学生扎卡维则逃往了阿富汗,并发展出一种偏执而凶残的思想意识,尽管后来扎卡维死了,但这种意识形态一直持续到今天。

    扎卡维有一种诡异的本领,他总是能在美国的军事行动发生之前到达该地区,首先是阿富汗,在他从阿富汗逃出后又是伊拉克。在伊拉克,他几乎独自写下了暴力圣战剧本,包括自杀式袭击、绑架和斩首西方人,他还擅长通过网络招募新兵。

    2004年,扎卡维参加了位于法鲁贾[64]的两次战役,并宣布效忠于奥萨马·本·拉登。到此时,迈格迪西已经拒绝了朱海曼的末日论,但扎卡维没有,而且随着萨达姆·侯赛因军队的迅速战败,扎卡维的宣传越来越采用末日论的基调。在早些时候,他已经认识到末日式的宣传能够吸引新兵。这一经验后来被伊斯兰国采用,从而引发了一个恶性循环:战场形势越糟糕,基调就越末日式,就会吸引更多的新兵,从而产生更多的战场伤亡。

    扎卡维从未忘记他的首要目标,即推翻约旦君主国。约旦君主国于1994年与以色列签订了和平条约。扎卡维将约旦人描述为“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奴隶”,经常用预言性术语“腐败的统治者”来形容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二世。扎卡维还鄙视什叶派及其伊朗[65]权力中心,他经常引用一些诋毁什叶派的古老预言,特别是与636年阿拉伯军队在卡迪西亚击败波斯萨珊帝国有关的预言,以及将后来的波斯伊斯兰[66]与可恨的蒙古人联系在一起的预言。很明显,扎卡维并没有把犹太人看作达加尔,对他来说,什叶派是达加尔,美国侵略者也是达加尔;谋杀什叶派和美国侵略者,不仅在神学上是必要的,而且还有额外的收获,即可以引发一场教派战争,加速末日的到来。

    末日类文学中有很多关于早期穆斯林与拜占庭人斗争的内容,扎卡维充分利用了这些文学。扎卡维提到美国军队时,使用了古代表示拜占庭人和西罗马人的一个缩写:rum。(相比之下,基地组织对以美国为首的部队使用了同样指责性的标签:“十字军”。)只要有可能,扎卡维就会把先知的战斗比作自己的战斗。他特别喜欢著名的《苏瓦班圣训》,在这部圣训中,先知告诉他的追随者,“各国将从各个方向蜂拥而至,就像饥饿的人们涌向水壶一样”。他认为伊拉克2005年的民主宪法是一场灾难,为了安慰自己,他引用了布哈里圣训,即使正义被击败,“通过这种方式,信使们也受到了考验,然后他们最终会胜利”[67]。

    扎卡维的自杀式爆炸、斩首和对无辜生命的漠视,最终甚至使他的组织成员也疏远了他。组织成员可能泄露了扎卡维的“精神导师”谢赫·阿卜杜勒-拉赫曼的所在地,这使满载炸弹的美国F-16战机在2006年6月7日找到了扎卡维。[68]

    扎卡维还谈到了重建哈里发政权的问题。最后一个哈里发政权已经在1924年被土耳其废除。但扎卡维最终放弃了重建哈里发政权这一目标,因为一个合法的哈里发政权需要领土,以及人民的支持。重建哈里发必须要等待;因此扎卡维和奥萨马分别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宣布了一个地位稍逊的实体——“酋长国”。

    酋长国和哈里发之间有很重要的差异;酋长国统治有限的领土,而哈里发不仅统治所有穆斯林,还意味着末日的来临。扎卡维认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但他认为世界末日还没有到来。尽管如此,末日的确切日期和哈里发问题,还是使奥萨马在阿富汗的“基地组织中心”的行动与扎卡维在伊拉克的行动分道扬镳。2006年,扎卡维在空袭中丧生之前,命令追随者宣布成立伊拉克伊斯兰国。他的组织在4个月后的2006年10月15日这样做了,这令基地组织目瞪口呆,基地组织认为没有控制领土而宣布成立一个新国家是愚蠢的。

    基地组织和伊拉克伊斯兰国之间的分裂,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主流基督教徒和福音派新教徒之间的分裂。高雅而受过良好教育的圣公会教徒和长老会教徒,看不起他们的同宗——时代论教徒,他们认为时代论的末日猜测是未经洗礼的人的胡言乱语;同样,享有特权的奥萨马也蔑视扎卡维愚昧的末日论,认为他是一个几乎不识字的小流氓。尽管奥萨马是个恐怖分子,但他是个贵族。他的父亲穆罕默德·本·拉登是那个地区特有的族长,来自也门,成年后最初在麦加的港口城市吉达做搬运工,最终成为沙特王室的建筑总承揽商;今天,沙特本拉登集团是世界上最大的建筑承包公司之一。老拉登娶了不少于22个女人,有54个孩子,其中第17个是奥萨马,奥萨马的母亲15岁时生下了他。

    奥萨马出生后不久,他的父母就离婚了。老拉登让奥萨马的母亲嫁给了一位公司高管,这位高管成为奥萨马的继父。尽管奥萨马已不在父亲的屋檐下,但他和父亲保持着松散的联系;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享受着父亲的庇护,包括在多个私立机构接受精英式教育,最重要的是吉达著名的塔格学校,该学校当时是阿拉伯民族主义和伊斯兰教意识形态的温床,其中的伊斯兰教意识形态正是年轻的奥萨马所接受的。1967年,奥萨马10岁时,他的父亲死于飞机失事;1979年,他从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大学毕业,之后开始参与家族的建筑生意。同年,苏联入侵阿富汗,去阿富汗从事人道主义工作或与圣战者一起作战,成为沙特年轻人中的一种时尚。最初,奥萨马是被公司派往那里的,后来,他把事业从建筑转到圣战。[69]

    对出身高贵、有工程头脑的奥萨马·本·拉登来说,圣战是一件有条不紊、需要冷静头脑的事情,而不是一件救世主式的事情。仅举一个例子,他后来向持有末日思想的索马里青年党发出警告:气候变化对伊斯兰教干旱家园的威胁不亚于外国军队,并建议他们种植耐热树。阿拉伯学者威廉·麦坎茨说:“如果你不知道他管理着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那么你会认为他是美国国际开发署的一名官员。”[70]

    奥萨马还有另一个不相信扎卡维的末日论的理由。1979年他毕业那年,他哥哥塞勒姆凭借大清真寺修缮平面图,参与了夺回大清真寺的行动。[71]奥萨马一家目睹了当考虑不周的末日计划与现实世界的地缘政治力量相碰撞时会发生什么,尤其是当末日计划者对地域既没有政治控制也没有军事控制时。

    基地组织的首要任务是打击“远敌”美国,并将其军队赶出沙特阿拉伯和中东。“9·11”袭击导致了恰恰相反的结果。奥萨马·本·拉登对中东“近敌”的战略是推翻其腐朽的领导,这需要一种“心灵与智慧”的方法,需要避免自杀式炸弹袭击、斩首,以及避免对什叶派的大规模屠杀。而他的更狂热的伊拉克追随者们正在犯这些错误。

    近敌和远敌的概念是由埃及伊斯兰教徒穆罕默德·阿卜杜勒·萨拉姆·法拉杰创造的,他认为“近敌”是埃及政府,“远敌”是以色列。埃及外科医生艾曼·扎瓦希里又引用了这两个术语,他后来成为本·拉登的副手。1982年,法拉杰因参与暗杀萨达特被埃及人处决,而2011年奥萨马·本·拉登被杀后,脾气暴躁、缺乏激情的扎瓦希里继承了基地组织的领导权,并和奥萨马·本·拉登一样,蔑视世界末日论。

    伊拉克伊斯兰国没有建立哈里发政权,但在2006年,其名义上的执政机构“圣战者协商委员会”任命了一位没有名气的人担任“忠诚信徒的指挥官”,他就是阿布·奥马尔·巴格达迪。巴格达迪自称是先知的后裔,因此在技术上有资格成为哈里发,但他所谓的先知血统很可能是假的。他的真名是哈米德·扎维,曾是一名警察、电子修理工,是一个没有什么学识或声望的伊玛目。事实上,扎卡维的埃及弟子阿布·阿尤布·马斯里负责运营伊拉克伊斯兰国的机构。

    同年早些时候,伊拉克伊斯兰国选择了黑色旗帜作为其象征,上面有先知的印章和“除了造物主之外,世上没有别的神灵,穆罕默德是造物主的使者”的铭文。由于末日圣训预言中提到了“来自呼罗珊的黑色旗帜”,伊拉克伊斯兰国旗帜的末日征兆再清楚不过了。[72]

    在因冲突和贫困而四分五裂的伊斯兰世界,伊拉克伊斯兰国出现了一条丰富的矿脉。调查数据显示,世界上期望末日来临的穆斯林甚至比基督教徒还要多。皮尤中心的一项研究发现,51%的中东穆斯林相信马赫迪即将回归,这一比例在被入侵后的伊拉克可能更大。[73](与其他宗教信仰的社会学数据一样,国家越贫困,信仰越强烈;南亚穆斯林的这一比例为60%,而巴尔干穆斯林的这一比例仅为18%。)[74]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伊拉克伊斯兰国采用的末日叙事远比奥萨马·本·拉登陈旧的萨拉菲神学以及奥萨马·本·拉登的继承人、缺乏激情的扎瓦希里的神学更有说服力。

    如果还有人相信马赫迪即将到来,这个人就是伊拉克伊斯兰国的实际领导人马斯里。为了加快马赫迪到来的进程,他让部队修建讲坛,供马赫迪在麦地那、耶路撒冷和大马士革的3座著名清真寺之间穿梭。马斯里还需要征服并控制领土,以加速马赫迪的到来。对于怀疑者,他给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回答:“马赫迪随时都会来。”[75]

    马斯里用热情和坚定的宗教信仰,为一系列比扎卡维犯下的暴行更严重的暴行辩解。伊拉克伊斯兰国不仅屠杀什叶派教徒,还屠杀任何拒绝效忠的逊尼派教徒;用妇女和儿童做人盾;炸毁房屋和医院。它广泛实行“哈杜德”[76]:用石头砸死通奸者,给偷窃者截肢,对饮酒者施行鞭刑。有一次,伊拉克伊斯兰国斩首了一名8岁的女孩。

    随着伊拉克伊斯兰国杀戮升级的报道传到阿富汗的基地组织,奥萨马·本·拉登和扎瓦希里试图收回他们在伊拉克的控制权,但对方一直拖延。[77]美国官员惊奇地发现了马斯里严重的战略战术错误,并将取他性命的奖金从500万美元降至10万美元;一些分析人士猜测,他只是一名戏剧演员。或许,他的妻子对丈夫的固执、笨拙的暴行所做出的描述最为简洁:“你说的伊拉克伊斯兰国在哪里?我们生活在沙漠中!”2010年4月18日,伊拉克和美国联军在提克里特(萨达姆·侯赛因的家乡)附近联合袭击了马斯里和巴格达迪,将他们逼到了绝境,最后他们引爆了自己。[78]

    尽管失败了很多次,伊拉克伊斯兰国还是再次发现了一个林赛、莱希和詹金斯所熟知的真理:末日叙事很叫座,而且越血腥越好。到了21世纪,通过网站和社交媒体,伊拉克伊斯兰国可以向全世界宣传世界末日。其中最常见的宣传品是简单的新闻稿:

    一个勇敢无畏的兄弟,伊拉克伊斯兰国的英雄之一,殉难者旅的成员……在迪亚拉省马弗里克区的耶路撒冷十字路口,驾驶一辆装满炸药的汽车冲进了美国十字军的指挥场所。我们这个英勇的兄弟高呼“最伟大的真主”并引爆了汽车……杀死11名士兵,摧毁两辆布拉德利装甲战车。[79]

    互联网不仅可以广泛传播文字材料,还可以传播更引人注目的视频。“十字军”部队遭受袭击的视频片段,在中东和西方的伊拉克伊斯兰国的支持者中受到欢迎,这些视频通常从多个角度拍摄;其中的一段美国卡车被简易爆炸装置炸毁的视频,其标题是“他们的最后时刻”。网上还有一些较长的视频,包括“精选”的袭击汇编、殉道者传略、计划-执行纪录片和充满煽动性的剪辑组合。美国和伊拉克军队也不是唯一的对象,事实表明,以处决什叶派囚犯为主题的视频尤其受到欢迎。[80]

    早在2008年,经奥萨马·本·拉登授权的基地组织也门分支——阿拉伯半岛基地组织就已经通过两个杂志《战争的回声》和《激励》推进伊斯兰教的末日宣传。其中《激励》是一本英语杂志,其经营者是萨米尔·汗,是一个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长大的巴基斯坦人,他擅长使用一些吸引人的文章标题,如《在你妈妈的厨房里制作炸弹》;2010年左右,他开始为《激励》写一些末日类的文章。

    汗是一位伊玛目的门徒。这位伊玛目极具魅力和影响力,是一位在美国长大的也门裔美国公民,名叫安瓦尔·奥拉基,他在一篇文章中庄重地写道:

    穆贾姆·卡比尔和其他人从伊本·阿拔斯[81]的传述中得知先知的话:“一支12000人的军队将从亚丁-阿比杨(也门)出现。他们将给安拉和他的使者带来胜利。他们是我们中最好的!”

    关于上面那条圣训,可敬的谢赫·苏莱曼·伊本·纳西尔·乌尔万——愿安拉保佑他早日被释放——说,圣训传述链条很好,传述者是可以被认同的。[82]

    奥拉基没有对上述第一段话进行分析,而是在第二段中引用了一位更权威的学者的观点。他是一位享有盛名的、被监禁的沙特伊斯兰神学家,名叫苏莱曼·伊本·纳西尔·乌尔万,他为圣训传述链条的可信度提供了担保。[83]

    奥拉基充满启示性的末日文章、讲座和视频激励了一系列恐怖袭击。其中一些袭击是由与他有过私人接触的门徒,甚至可能是他亲自指导的门徒发动的,比如“内裤炸弹手”奥马尔·法鲁克·阿卜杜勒穆塔拉布。而其他袭击则是远方的人受到他的鼓舞,比如胡德堡枪击案的罪犯纳达尔·马利克·哈桑,哈桑曾是一位与他发过电子邮件的美国陆军精神科医生;还有时代广场的炸弹手费萨尔·沙赫扎德,其自称只是奥拉基的“粉丝和追随者”[84]。

    最终,阿拉伯半岛基地组织走上了一条与伊拉克伊斯兰国相同的、毫无意义的暴力之路;这是阿富汗上级基地组织所反对的。此时奥萨马·本·拉登已经被杀,基地组织的指挥权已经移交给扎瓦希里。最终,阿拉伯半岛基地组织未能保护好辖域内的人民。2011年9月30日,美国在也门发动了一次引发争议的无人机袭击,杀害了萨米尔·汗和奥拉基——两个都是美国公民。可悲的是,另一次无人机袭击造成了奥拉基16岁的儿子阿卜杜拉赫曼的死亡,这可能是个意外;2017年1月29日,一次灾难性的海豹突击队袭击又导致一名突击队员和奥拉基8岁的女儿死亡。[85]

    到2010年,伊拉克伊斯兰国似乎已经岌岌可危。但是,当奥巴马政府初期美国从伊拉克撤军、只留下了小部分骨干训练师和顾问时,情况又有所改变。美国支持的伊拉克总理努里·马利基,是一位高度党派化的什叶派政治家,其镇压性策略甚至将温和的逊尼派也推向了伊拉克伊斯兰国的阵营。

    2010年5月,即马斯里和阿布·奥马尔·巴格达迪死后一个月,一位名叫阿布·巴克尔·巴格达迪的机会主义者和伊斯兰学者,担任了伊拉克伊斯兰国的领导人。[86]关于他,几乎没有什么确切的信息,据说他的直系亲属是先知的后裔,但都已经失踪。他似乎是一个富有书卷气的年轻人,由于视力差而无法加入萨达姆的军队,很早就有“信徒”的绰号。他全身心投入《古兰经》和圣训中,目前尚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巴格达获得萨达姆大学伊斯兰研究专业的博士学位。该大学由独裁者建立,用于拉拢宗教权势。

    除了伊斯兰教经文,“新巴格达迪”还有另外两个爱好:他擅长的足球和公共道德准则的执行。据说他脾气暴躁,可能是因为射门失败或看到不同信仰的夫妻在婚礼上跳舞。

    2003年美国入侵后不久,巴格达迪由于组织了一个不知名的抵抗性组织,于2004年2月在费卢杰被捕,被关进“布卡营”监狱。那里关押着2.4万名囚犯,被一位观察者称为“事实上的恐怖分子大学”,巴格达迪在狱友中很受欢迎。圣战分子们在布卡营交换思想,建立关系,并在拳击短裤的松紧带上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被释放后,他们会立即脱掉衣服,从短裤上剪下关键信息,并用其来重整和建立组织。

    巴格达迪迷惑了美国人,使自己提前获释,之后他几乎立即与扎卡维的部队取得了联系。作为一名宗教学者,他对伊拉克伊斯兰国来说很有价值。对于伊拉克伊斯兰国的石头砸死通奸者,窃贼截肢,屠杀什叶派和其他叛徒等残暴运动,他可以为其提供神学掩护。2007年,他不再做这些,前往巴格达参加博士论文答辩。

    2010年4月马斯里和阿布·奥马尔·巴格达迪的死亡,为布卡营的校友们空出了领导人的位置,而阿布·巴克尔·巴格达迪凭借其个人魅力、学术声誉、在布卡营的人脉以及所谓的古莱西血统位居榜首。[87]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美国在伊拉克的影响力不断减弱,巴格达迪得以在全国扩大影响力,其影响力甚至进入了叙利亚。2013年4月,他宣称拥有基地组织在叙利亚的统治权,这让此时由扎瓦希里控制的基地组织中心大吃一惊,扎瓦希里将伊拉克伊斯兰国踢出了组织。在叙利亚内战如火如荼之际,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实际上站在伊拉克伊斯兰国一边,有选择地轰炸其对手,让伊拉克伊斯兰国几乎不受影响。

    到6月中旬,伊拉克伊斯兰国已经占领了伊拉克第三大城市摩苏尔。巴格达迪发现,自己现在掌控了一个辖域,这一辖域覆盖了叙利亚和伊拉克之间的边界,这一边界是由臭名昭著的1916年《赛克斯-皮科协定》划分的。[88]伊拉克伊斯兰国命运的转变震惊了西方联盟;就在6个月前,奥巴马总统告诉记者戴维·雷姆尼克,“如果业余队的队员穿上湖人队的队服,那么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科比·布莱恩特”。尽管奥巴马特别提到了基地组织袭击美国领土的能力,但他的时机再糟糕不过了。[89]

    正如哈尔·林赛和朱海曼一样,对伊拉克伊斯兰国来说,“大拼图”几乎已经就位:世界处于道德和政治混乱之中,一个由先知后裔统治的无国界王国——哈里发政权,无疑就在眼前。唯一需要的是哈里发的神学基础。

    一位名叫图尔基·比纳利的圣战学者完成了这项任务。这位来自巴林的神学家如此令人敬畏,足以被看作迈格迪西的继承人。和他的老师一样,他频繁进出监狱。2014年初,当伊拉克伊斯兰国在叙利亚集结力量时,他到达叙利亚,见证了哈里发政权的诞生:“已经到达了一个有着史诗般战役和战争的地点——叙利亚,难道我们还会回去吗?……这里是伊斯兰,这里就是我的家;这里是我的住所,我属于这里。”[90]

    但他的导师迈格迪西肯定不相信哈里发政权即将到来。令迈格迪西懊恼的是,比纳利很快就写了一篇题为《伸出你的手,把拜伊尔交给巴格达迪》的文章。[91]

    2014年6月29日,斋月的第一天,巴格达迪宣布重建哈里发政权,他本人就是哈里发易卜拉欣。5天后,这位从未在公众集会上出现过的哈里发,登上了新占领的摩苏尔努里大清真寺的讲坛,戴黑色头巾,身穿黑色长袍,谦卑地接受了领导权,然后要求全世界穆斯林服从他的领导。除了经典的神职装束外,他还戴着一块高级圣战分子钟爱的、显眼而昂贵的手表,该手表除其他功能外,还每天5次提醒祈祷。[92]

    此后,伊拉克伊斯兰国领导层决定将组织简称为伊斯兰国。几周后,伊斯兰国宣传人员出版了第一期《达比克》,文章标题为《哈里发制度的回归》:哈里发重生。《达比克》最初只在暗网[93]上发布,2014—2016年,一共发布了15期,这些内容现在可以从互联网上免费获得。[94]

    到2015年底,约有3万名来自至少86个国家的外国战士前往伊拉克,加入了伊斯兰国,其中约1/6来自西方国家。[95]与奥萨马·本·拉登冗长、晦涩难懂的阿拉伯语公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达比克》初期的英语、法语和德语版本(目标为潜在的西方新兵,特别是那些对伊斯兰教末日论缺乏深刻理解的新兵)。

    其中充满了与西方之间的即将来临的末日大决战预言性典故,从最著名的末日圣训开始(见图15-2)。其中提到,“直到罗马人在阿马克或达比克登陆,末日才会确定”,并且耶稣将回归,在他面前,敌人“会像盐一样在水中融化”。对于那些仍然不理解预言含义的人,杂志提供了一个缩略版本:

    图15-2 伊斯兰末日地标

    根据圣训,在征服君士坦丁堡和罗马之前的战斗中,达比克及其周围地区会扮演重要角色。目前,达比克由十字军支持的萨赫瓦(逊尼派傀儡)控制,靠近其与哈里发之间的战争前线。[96]

    很快,伊斯兰国将通过占领象征性意义重大、战略上次要的达比克城来实现这一预言。按照伊斯兰国的说法,由来自全球各地的战士组成的伊斯兰国军队将重建哈里发政权,并恢复伊斯兰教在世界上的正确地位:“很快,在真主的允许下,穆斯林将以主人的身份自由行走,享有荣誉,受到尊敬,昂首挺胸,保有尊严。”[97]

    虽然英雄和反派的身份不同,但该杂志的摩尼教式世界观与林赛和莱希几乎相同:

    事实上,今天的世界被分为两大阵营和两条战壕:伊斯兰和信仰者的阵营,库夫尔(不信仰者)和伪善者的阵营。目前没有第三阵营。或者说,穆斯林和圣战者的阵营,犹太人、十字军及其盟友,以及库夫尔的其他国家和宗教阵营。其中第二个阵营由美国和俄罗斯领导,并被犹太人鼓动。[98]

    这个预言之后是逊尼派遭受到暴行和处决什叶派肇事者的残忍画面,前一种画面是为了引起支持者的同情,后一种画面是为了在反对者中制造恐惧。随后是人们对哈里发易卜拉欣的热情洋溢的描述。奇怪的是,杂志中还出现了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相貌出众的官员道格拉斯·奥利万特的照片,照片中他站在卡托研究所[99]的讲台后面,旁边还有他对伊斯兰国可怕能力的描述性文字。[100]该杂志随后列出了伊斯兰国通往胜利的五步路线图,从“迁移”(即移民到伊斯兰国领土)到“哈里发政权”。

    奇怪的是,马赫迪在大清真寺围攻事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现在却基本上不被提及。原因并不确定;也许马赫迪的出现需要一个日期,因此很容易让人失望;也许他在1979年围攻中的灾难性结局使他贬值了。因此,伊斯兰国叙事更多地聚焦于先知耶稣[101]战胜达加尔。[102]

    “迁移”到伊斯兰国领土的西方人,通常不会说阿拉伯语,也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因此几乎没有什么用处。但有一种例外:那些有媒体经验的人。伊斯兰国制作的一段13分钟的视频中,有多名来自欧洲和澳大利亚的圣战分子赞美哈里发的辖地:“我们没有边界,我们参加了在叙利亚的战争,一段时间后我们将前往伊拉克,在那里战斗,然后回来。我们甚至将前往约旦和黎巴嫩,这都没问题。”另一段视频显示了一名伊斯兰国战士吹嘘攻击以色列,痛惜“我们在费卢杰的姐妹们”所生的畸形婴儿。还有一段视频则传达了一句妙语——放弃你在西方的“肥差事”,“问问自己,是什么阻止了你?是什么让你落后?是你的财富”[103]。

    圣战主义媒体专家巧妙地使用了通往大脑边缘系统的捷径——音乐,就像莱尼·里芬斯塔尔的《意志的胜利》或者美国总统竞选广告中那样。由于虔诚的穆斯林回避乐器,因此伊斯兰曲调以催眠般的无伴奏合唱歌曲《纳希德》,来赞颂即将到来的哈里发政权,并规劝信徒殉道。

    《纳希德》在多起伊斯兰恐怖袭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例如,2013年,察尔纳耶夫兄弟制造了致命的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后,由于他们的苹果手机无法连接所劫持车辆的立体音箱,无法收听激进纳希德的声音,于是他们冒着风险开车返回丢弃的汽车里,取回他们的CD。安瓦尔·奥拉基对于圣战音乐的魅力印象特别深刻:“一个好的纳希德可以传播得如此之广,可以吸引那些你无法通过演讲或书籍接触到的听众。”[104]

    许多年轻人在西方过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没有目标、似乎毫无意义的生活,他们被这场建立在有着1400年历史的末日叙事基础上的大冒险吸引。最近的圣战新兵中有高比例的欧洲新皈依者,这就是明证。[105]正如一名叙利亚逊尼派叛军对路透社记者所说的那样,“如果你认为所有这些圣战者都是从世界各地来攻打阿萨德的,那你就错了。他们都是按照先知的承诺来到这里的。这是先知承诺的战争,一场伟大的战争[106]”[107]。

    正如心理学家蒂莫西·布罗克和梅拉妮·格林指出的那样,叙事越有力,就越能腐蚀人类的批判性思维。对已经厌倦了西方主导的世界、与西方生活格格不入的新兵来说,伊斯兰国的叙事足够强大,足以在种族大屠杀、强奸和奴役等方面为他们提供神学掩护。

    2014年8月,伊斯兰国占领伊拉克北部后,辛贾尔省的很多伊斯兰教雅兹迪派成员发现自己处于伊斯兰国的统治之下。2014年10月11日出版的第四期《达比克》不仅使迫害该教派合理化,还将此迫害美化为鼓励信徒参与种族驱动的大规模奴役、强奸和谋杀的手段。

    雅兹迪人相信安拉把世界托付给了7位天使,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特别尊敬的孔雀王。《达比克》中提到,这样的异端邪说使雅兹迪人成为多神教徒或异教徒:“他们的信条如此离经叛道,连基督教徒都认为他们是魔鬼的崇拜者和撒旦教徒。”《达比克》中提到,关于多神论者,《古兰经》中讲得很清楚:

    那么当禁月过去,无论你们在哪里发现多神教徒,都要杀掉他们,俘获他们,包围他们并在各处埋伏等待着他们。但是如果他们悔悟并立行礼拜和完纳天课(穆斯林缴纳的税款),你们就任他们自由。的确,安拉是宽恕的、仁慈的。

    与基督教徒和犹太人不同,伊斯兰教义认为“有经者”[108]可以通过上缴“人头税”(非穆斯林缴纳的税款)而受到保护。伊斯兰国将雅兹迪人视为异教徒。但伊斯兰国的神学家们争论雅兹迪人究竟一直是异教徒,还是最初是穆斯林,后来成为叛徒。这一区别至关重要,因为叛教的妇女必须得到与叛教男子相同的选择——皈依或死亡,而一直是异教徒的妇女可以被奴役。

    《达比克》中提到,伊斯兰国认定雅兹迪人一直是异教徒,因此他们的妇女应该做奴隶。但安拉是仁慈的,不允许他们的性奴与其孩子分离。更妙的是,根据一条圣训,当“奴隶女孩生下她的主人”,这就是末日的标志。对这句话的解释模棱两可,也许是指主人的孩子成了主人,或者奴隶数量的增加本身就是末日的标志,或者是指末日时男人会放弃婚姻、与妾相处。但无论如何,根据《达比克》的说法,带走非信徒的女性“是由伊斯兰教法所确立的,如果有人拒绝或嘲笑,那么他就相当于否认或嘲笑《古兰经》的经文和先知的叙述,背离伊斯兰教”[109]。

    因此,伊斯兰国让雅兹迪人皈依;伊斯兰国的士兵经常在拒绝皈依者的家人面前割断他们的喉咙或砍掉他们的头。4/5的妇女和儿童被分配给伊斯兰国的士兵,其余1/5被送到基地,被关押的妇女经常遭受轮奸。许多雅兹迪人设法逃走了,但结果是被饿死。截至2017年,根据联合国估计,伊斯兰国组织已经杀害了3000名雅兹迪人,劫持了7000人。[110]

    从2014年中开始,伊斯兰国在全世界范围内直接或煽动制造了多场袭击。最引人注目的是,2015年11月13日,巴黎巴塔克兰音乐厅和其他地点的屠杀造成130人死亡,530人受伤;2016年7月14日,法国尼斯地区的国庆日卡车袭击事件造成84人死亡,458人受伤。据估计,截至2019年8月,伊斯兰国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境外直接或煽动制造的袭击夺走了3800多人的生命。[111]

    2014年中,巴格达迪升级为哈里发易卜拉欣时,基本是伊斯兰国的巅峰时刻。当时的伊斯兰国有约800万人口、大量武器储备以及油田和炼油厂的收入。之后,它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胜利以及在世界范围内开展恐怖活动的能力,引起了西方的军事反应,再加上伊斯兰国的极端残暴以及伊拉克总理马利基被更具调和倾向的海德尔·阿巴迪[112]取代,伊斯兰国对逊尼派的影响有所减弱。从2016年10月起,越来越强大的伊拉克政府军队,在美国领导的空袭和库尔德武装的协助下,逐渐收复了摩苏尔地区,并在2017年1月下旬以灾难性的方式夺回了摩苏尔城市东段。可能有超过10000名平民和大约1000名联军部队成员在袭击中丧生;仅这一次行动中就有多达16000名伊斯兰国战士被杀,至此,伊斯兰国已经大不如从前了;2019年10月26日,美国特种部队在叙利亚西北部突袭,巴格达迪被逼入绝境,他引爆了一件爆炸背心,将自己和他的两个孩子炸死。[113]

    在与伊拉克伊斯兰国/伊斯兰国的整场冲突中,伊拉克政府军和以美国为首的外国军队可能杀害了多达6万名伊斯兰国战士。伊斯兰国在战场上的形势逆转,削弱了它在欧美地区策划和煽动恐怖袭击的能力,尽管它仍然能够在中东和亚洲地区发起一些骇人行动。《达比克》于2016年停止出版,到2018年初,它的宣传流量已经下降了约2/3。

    正如许多伊斯兰末日论的观察家预测的那样,早在2014年中,伊斯兰国就停止了继续扩张;它已经控制了伊拉克和叙利亚的逊尼派腹地,基本不打算进一步征服土耳其、库尔德人控制的领土以及什叶派地区。由于没有任何持续的征服,哈里发政权失去了正统性和征兵能力。[114]

    此外,伊斯兰国最初的胜利引起了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的强烈抵制,特别是伊玛目穆克塔达·萨德尔领导的部队。2014年底,通常支持和平的伊拉克什叶派最高神职人员大阿亚图拉·阿里·西斯塔尼呼吁战斗人员“保卫国家和人民,保卫公民荣誉和圣地”,这引发了热情的新兵征募潮。这些什叶派民兵组织得到了由传奇指挥官卡西姆·索莱马尼领导的伊朗精英“圣城部队”的资金、人员和物资的大力支持(索莱马尼于2020年死于美国的无人机袭击)。在残酷的后续报复行动中,数千名无辜的逊尼派教徒被杀害。[115]

    由于不再获取更多的领土以及军事形势的迅速逆转,伊斯兰国的末日叙事前景及物质回报和异教徒性奴都在减少;到2016年中,那些没有被炸成废墟的训练营因缺少新兵而关闭。2017年10月17日,伊斯兰国设在叙利亚拉卡市的“首都”,落入由美国特种部队支持的叙利亚反政府军手中。2019年3月下旬,联军占领了最后一块被伊斯兰国占领的土地。[116]

    目前,伊斯兰国在中东地区仍然是一个重要角色,它在欧美地区的追随者仍然能够发动“孤狼袭击”[117],但那个曾经引导了胜利的、不断扩大的哈里发政权的末日叙事已经消失,伊斯兰国也不像以前那样能够吸引来自发达国家的数万名天真的年轻追随者。

    但是,只要整个社会中存在屈辱和失望,启示性末日论就能也必然将蓬勃发展。今天的伊斯兰世界就是这样,尤其是在它从西方那里收到了真实或想象中的失败的情况下。

    此外,基督教末日论在20世纪末的兴起表明,即使在成功、繁荣的社会中,末日类叙事也可以蓬勃发展,而所有三种亚伯拉罕信仰都可以为末日叙事提供肥沃的土壤。人类对引人入胜的故事的渴望(其中末日类故事最具诱惑力)加剧了另一种不幸的倾向,即我们的“群体内/群体外行为”倾向。相当一部分人总会持有一种极具诱惑性的观点,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少数人中的一员,将参与建立一个良性新秩序,而这一新秩序要求焚烧非信徒。这种幻想已经驱动了几个世纪的宗教性群体狂热,从明斯特的扬·博克尔松和他的追随者,到美国的威廉·米勒和杰瑞·法威尔,再到被吸引至伊斯兰国地狱的数万人。

    后记

    我们都是生存机器——作为运载工具的机器人,其程序是盲目编制的,为的是永久保存所谓基因这种禀性自私的分子。 ——理查德·道金斯[1]

    如果查尔斯·麦基能够穿越时空来到今天,那么1844年的大失望、20世纪20年代和20世纪90年代的股市泡沫,以及最近兴起的三种亚伯拉罕宗教的末日幻想都丝毫不会让他惊讶。同时,他会被达尔文关于人类进化的论述吸引(这一论述描述了1841年出版《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之后的一代人),并思考如何将进化论用于所写的情节。同样,他也会被20世纪的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研究吸引。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麦基会知道我们石器时代的祖先受本能的驱使,依靠相互合作、交流以及最重要的模仿,在缺乏食物,面对各种有毒浆果、毒蛇以及跑得更快、牙齿更大的食肉动物的环境中生存。

    从石器时代末期到现在,我们只是大概第300代人,仍然被这些古老的生存本能驱使。这300代人不仅没有足够长的时间进化出更多的分析性认知,而且在相对更人性化的工业或后工业世界中,这种心智能力的提高会给人类带来生存性优势是值得怀疑的。换句话说,人类可能注定要带着石器时代的思维,在太空时代的星球上蹒跚而行。

    事实上,我们的许多行为都有更古老的根源。我们的许多和蚯蚓相同的基因已经存在了数亿年之久,例如调节食欲的基因。[2]我们对富含能量的甜食和高脂肪食物的偏好可能起源于我们的脊椎动物祖先,这远在人类物种进化之前。但在一个充斥着廉价糖和脂类的现代世界,这一基因已经变得极度不适应。

    从《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角度看,模仿可能是我们最重要的进化特征。除了我们先进的认知和语言能力外,模仿制造新工具的能力——北极的皮艇、北美大平原上猎杀野牛的工具和亚马孙盆地的喷枪——让我们能够在地球上的大多数地方生存。但可悲的是,我们也将模仿倾向运用于一些适应性不良、有时令人憎恶的行为。

    证明适应性不良现象的最著名的实验,可能是斯坦利·米尔格拉姆的“服从”实验和菲利普·津巴多的“斯坦福监狱”实验。在米尔格拉姆的实验中,“实验者”经常说服受试者(“教师”)对回答错误的“学生”进行“致命”电击。[3]同样,斯坦福监狱实验将受试者分为“囚犯”和“看守”。几天之内,两组人都模仿并内化了自己的角色,以至于两组人之间爆发了暴力冲突。[4]

    这两项实验都受到了严肃的批评,但道德和知识腐败的传染性问题基本上不是一个理论或实验问题,因为现实世界中的很多更好的例子能够说明异常性行为如何在显然正常、适应良好的人中传播。[5]例如,20世纪90年代的安然丑闻就表明了非理性和道德腐败的传染性。主人公肯尼斯·莱、杰弗里·斯基林和安德鲁·法斯托都不认为自己不道德;毕竟,周围的每个人都认为他们是很好的、非常聪明的人,且他们正给美国经济带来革命性的变化。此外,与心理学家所罗门·阿希的线条长度实验中实验对象受到同桌的误导一样,安然员工接受了周围同事和记者们几乎一致的意见,但这些意见是不正确的。

    也许最极端的道德失范传染的例子表现在强权社会中,比如波尔布特统治下的红色高棉,“文革”时期的中国,当然还有纳粹时期的德国。历史学家劳伦斯·里斯采访了那些在纳粹集中营里担任过警卫和管理人员的人,他发现,当他们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像几十年前那样对自己曾经的工作闭口不言。里斯惊讶地发现,这些德国人的男女比例大概是1:1,并不是盲目服从命令的邪恶机器,而是外表正常、聪明的个体,他们都认为自己参与了一项有价值而又合乎道德的事业,即消灭世界上的犹太害虫。就像一家精英公司的初级管理人员一样,他们通过竞争和创新,以最高的效率完成可怕的任务。[6]

    即便如此,这些德国人的这种同行驱动的不人道行为还是有局限性的,尤其在机枪一次性射杀数千名犹太人时,即使在强硬的党卫军中,这种行为也会带来心理困扰。因此,索比堡、贝乌热茨、特雷布林卡和比克瑙(奥斯维辛集中营)等最“高效”的纳粹集中营,都依靠非德国俘虏来完成最肮脏的工作,且只需要相对较少的德国人员,例如,贝乌热茨集中营大约只有20个德国人员,却屠杀了60万人。[7]

    由此得出这样一个黑暗结论:如果我们的同行中有足够多的人认为种族灭绝是可取的,那么我们中的许多人(如果不是大多数的话)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你仍然认为德国例外主义是大屠杀的主要因素,那么你应该考虑英国官员在德占海峡群岛泽西岛和根西岛[8]上的行为,他们愿意配合德国人,将犹太人居民送到纳粹营地。用一位前纳粹官员的话说:“当今世界的问题是,从未受过考验的人总是对受过考验的人做出评价。”[9]或者,更简洁地说,我们永远不要低估人类模仿的倾向,尤其是平常那些有益的、帮助经济和整个社会顺利运转的群体幻想,可能会迅速变异为欺诈性或种族灭绝性的群体幻想。

    麦基也同意这样的观点,即人类是会讲故事的猿猴——麦基本人就是个叙事能手。当我们的远古祖先需要彼此交流才能生存时,他们并没有使用三段论、数字数据或数学公式来交流。他们交流的主要方式过去是、现在仍然是——叙述:“你从右边,我从左边,我们从两边刺杀这头乳齿象。”人类是叙事性动物,无论叙事多么具有误导性,如果它足够令人信服,那么至少在这些事实造成巨大痛苦或伤害之前,它几乎总是会战胜事实。就像中东的伊斯兰国军队和明斯特的再洗礼派一样,这些事实会毁灭信徒们自己。

    此外,我们听故事不仅因为我们喜欢故事本身,而且因为我们想知道故事的结局;任何故事都不如关于世界最终命运的故事更吸引我们,并让我们身临其境。越能让人们感到身临其境的叙事,越能腐蚀人们的分析能力;一个设计巧妙的末日叙事,可以说服男人们放弃所有的世俗财产,或者愉快地把他们的妻子和女儿都送到故事讲述者的床上。

    我们将塑造事实,使之符合我们先前存在的观点,而不是让后者符合前者;对于这一点,麦基是认同的。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成为确认偏见的牺牲品,坚持那些与我们的信仰最一致的事实,故意忽略那些与我们的信仰不一致的事实。

    从技术角度讲,如果我们真的理性,就应该按照“贝叶斯推理”这种分析方法来阐述我们对世界的看法。“贝叶斯推理”是由18世纪的英国哲学家托马斯·贝叶斯发明的,是一种面对新数据时会改变预测的数学规则。如果一个人不喜欢某个政客,他认为该政客有50%的概率发生犯罪行为,那么根据贝叶斯推理,当一个新的、强有力的开脱罪责的证据出现时,他应该把对该政客犯罪概率的估计下调到50%以下。

    但人们并不是这样做的;当我们对某个话题持有强烈观点时,我们会有意避开与观点相悖的数据;当这些数据和信息不能再被忽略时,这会引发幻想性信仰的改变,就像多萝西·马丁的飞碟教派那样。人类远非理性的“贝叶斯人”,实际上常常是“反贝叶斯人”,这一事实推动了幻想性信仰的传播。

    毫无疑问,麦基知道,一个引人入胜的叙事可以像传染性病原体那样,在一个特定的群体内以指数级增长的方式迅速传播,其速度和一个新冠肺炎病毒超级传播者传染大批接触者的速度一样。此外,正如阿希博士的实验所表明的那样,如果一个错误的信念足够普遍,它就会获得一个临界质量[10]。

    当我们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持有相同的幻想时,我们就更有可能相信这个幻想,所以我们周围的人也更有可能相信它,这是一个缺乏刹车系统的恶性循环。在存在幻想传染、又没有有效防御措施的情况下,失控的狂热越来越有动力,直到最终撞上现实的砖墙。

    最后,麦基一次又一次地描述了人类倾向于以摩尼教式思想看待生活——一场善与恶之间的赤裸裸的泾渭分明之战。如果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早一代出版的话,麦基就会理解,这是人类石器时代进化的又一个包袱。麦基会进一步意识到,人类近乎普遍的过度自信倾向既有利于我们的生存,也会让我们认为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这本书和麦基的书都会被宗教群体排斥,因为他们认为那些不认同他们世界观的人来自地狱(在极端的情况下,应该死)。

    伊斯兰国只是这场摩尼教式幻想展览会上的一辆最新花车;在一段时间里,伊斯兰国掌握着一种叙事,这种叙事使那些遭受贫困、战争和压迫的人信服和满足:受苦难者作为正义之士参与了这场正义和邪恶之战,安拉迟早会让他们战胜邪恶的压迫者,从而获得最终和永久的胜利。因此,这种21世纪伊斯兰教末日叙事与16世纪扬·博克尔松的叙事或20世纪哈尔·林赛的叙事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尽管林赛的后期对手——社会主义者、撒旦主义者和占星家,与哈布斯堡帝国或以色列和西方军队的实力相比确实是弱者。)

    这本书和麦基的书对幻想性金融狂热的描述,与末日描述只是在类别上不同而已。两种叙事都非常令人愉快:当选者都将免去生命的苦难,在末日描述中,是通过神奇的精神手段,而在金融描述中,是通过神奇的经济手段。在这两种情况下,确认偏见和人类模仿都扮演主角。

    金融幻想和宗教幻想的主要区别在于,前者在很大程度上缺乏摩尼教式元素,而后者的前沿和中心就是摩尼教式思想。此外还有其他区别。回想一下,泡沫的诊断性特征之一是对怀疑论者的强烈反应。在我写这段话的时候,围绕着加密货币(比特币就是其中的一个例子)的兴奋,似乎展现出了早期金融狂热的所有迹象和症状。也许最著名的比特币代言人是“杀毒软件之父”约翰·麦卡菲,他认为比特币的价格在3年内能达到50万美元,任何怀疑比特币价值的人,如果不是恶魔,那么至少是个白痴。[11](比特币在2017年底达到20000美元的价格后,到2020年中,其交易价格为11800美元。)

    麦基除了会被现代心理学和进化论关于群体幻想行为的见解吸引之外,也会从海曼·明斯基和查尔斯·金德尔伯格等经济学家针对金融狂热的最新研究中学到很多东西。这些研究清楚地表明,金融狂热事件总是与激动人心的新技术、放松的信贷、健忘症和放弃久经考验的金融分析方法等有关。同样,比特币等加密货币也很有启发性;虽然似乎很少有人通过直接投资这些工具而致富,但它们背后的所谓区块链技术很可能通过彻底改革银行业和政府金融而使整个社会受益。

    麦基是一个完美的故事讲述者,但由于他的时代缺乏关于人类行为、遗传学和自然选择学说的科学知识,他受到一定的阻碍。他对集体幻想的精彩描述虽然极具启发性,但也仅限于此。尽管麦基不知道这些科学知识(现在我们知道了),但他一定想过,人类注定要反复经历金融和宗教领域的这种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