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走进深度人生 Deep net, deep life.

作者: deepoo

  • 乔伊斯《尤利西斯》1-9

     第一章

    体态丰满而有风度的勃克·穆利根[1]从楼梯口出现。他手里托着一钵肥皂沫,上面交叉放了一面镜子和一把剃胡刀。他没系腰带,淡黄色浴衣被习习晨风吹得稍微向后蓬着[2]。他把那只钵高高举起,吟诵道:

    我要走向上主的祭台。

    他停下脚步,朝那昏暗的螺旋状楼梯下边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嚷道:

    “上来,金赤[3]。上来,你这敬畏天主的耶稣会士[4]。”

    他庄严地向前走去,登上圆形的炮座。他朝四下里望望,肃穆地对这座塔[5]和周围的田野以及逐渐苏醒着的群山祝福了三遍。然后,他一瞧见斯蒂芬·迪达勒斯就朝他弯下身去,望空中迅速地画了好几个十字,喉咙里还发出咯咯声,摇看头。斯蒂芬·迪达勒斯气恼而昏昏欲睡,双臂倚在楼梯栏杆上,冷冰冰地瞅着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咯咯声向他祝福的那张马脸,以及那顶上并未剃光[6]、色泽和纹理都像是浅色橡木的淡黄头发。

    勃克·穆利根朝镜下瞅了一眼,赶快阖上钵。

    “回到营房去,”他厉声说。

    接着又用布道人的腔调说:

    “啊,亲爱的人们,这是真正的克里斯廷[7]:肉体和灵魂,血和伤痕。请把音乐放慢一点儿。闭上眼睛,先生们。等一下。这些白血球有点儿不消停。请大家肃静。”

    他朝上方斜睨,悠长地低声吹了下呼唤的口哨,随后停下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那口洁白齐整的牙齿有些地方闪射着金光。克里索斯托[8]。两声尖锐有力的口哨划破寂静回应了他。

    “谢谢啦,老伙计,”他精神抖擞地大声说。“蛮好。请你关上电门,好吗?”

    他从炮座上跳下来,神色庄重地望着那个观看他的人,并将浴衣那宽松的下摆拢在小腿上。他那郁郁寡欢的胖脸和阴沉的椭圆形下颚令人联想到中世纪作为艺术保护者的高僧。他的唇边徐徐地绽出了榆快的笑意。

    “多可笑。”他快活地说。“你这姓名太荒唐了,一个古希腊人[9]。”

    他友善而打趣地指了一下,一面暗自笑着,走到胸墙那儿。斯蒂芬·迪达勒斯爬上塔顶,无精打采地跟着他走到半途,就在炮座边上坐下来,静静地望着他怎样把镜子靠在胸墙上,将刷子在钵里浸了浸,往面颊和脖颈上涂起皂沫。

    勃克·穆利根用愉快的声调继续讲下去。

    “我的姓名也荒唐,玛拉基·穆利根,两个扬抑抑格。可它带些古希腊味道,对不?轻盈快活得正像只公鹿[10]。咱们总得去趟雅典。我要是能从姑妈身上挤出二十镑,你肯一道去吗?”

    他把刷子撂在一边,开心地大声笑着说:

    “他去吗,那位枯燥乏味的耶稣会士?”

    他闭上嘴,仔细地刮起脸来。

    “告诉我,穆利根,”斯蒂芬轻声说。

    “嗯?乖乖。”

    “海恩斯还要在这座塔里住上多久?”

    勃克·穆利根从右肩侧过他那半边刮好的脸。

    “老天啊,那小子多么讨人嫌!”他坦率地说。“这种笨头笨脑的撒克逊人,他就没把你看作一位有身份的人。天哪,那帮混账的英国人。腰缠万贯,脑满肠肥。因为他是牛津出身呗。喏,迪达勒斯,你才真正有牛津派头呢。他捉摸不透你。哦,我给你起的名字再好不过啦:利刃金赤。”

    他小心翼翼地刮着下巴。

    “他整宵都在说着关于一只什么黑豹的梦话,”斯蒂芬说,“他的猎枪套在哪儿?”

    “一个可悯可悲的疯子!”穆利根说。“你害怕了吧?”

    “是啊,”斯蒂芬越来越感到恐怖,热切地说,“黑咕隆咚地在郊外,跟一个满口胡话、哼哼卿卿要射杀一只黑豹的陌生人呆在一块儿。你曾救过快要淹死的人。可我不是英雄。要是他继续呆在这儿,那我就走。”

    勃克·穆利根朝着剃胡刀上的肥皂沫皱了皱眉,从坐着的地方跳了下来,慌忙地在裤兜里摸索。

    “糟啦,”他瓮声瓮气地嚷道。

    他来到炮座跟前,把手伸进斯蒂芬的胸兜,说:

    “把你那块鼻涕布借咱使一下。擦擦剃胡刀。”

    斯蒂芬听任他拽出那条皱巴巴的脏手绢,捏着一角,把它抖落开来。勃克·穆利根干净利索地揩完剃胡刀,望着手绢说:

    “‘大诗人’[11]的鼻涕布。属于咱们爱尔兰诗人的一种新的艺术色彩,鼻涕绿。简直可以尝得出它的滋味,对吗?”

    他又跨上胸墙,眺望着都柏林湾。他那浅橡木色的黄头发微微飘动着。

    “喏!”他安详地说。“这海不就是阿尔杰所说的吗:一位伟大可爱的母亲[12]?鼻涕绿的海。使人的睾丸紧缩的海。到葡萄紫的大海上去[13]。喂,迪达勒斯,那些希腊人啊。我得教给你。你非用原文来读不可。海!海[14]!她是我们的伟大可爱的母亲。过来瞧瞧。”

    斯蒂芬站起来,走到胸墙跟前。他倚着胸墙,俯瞰水面和正在驶出国王镇[15]港口的邮轮。

    “我们的强有力的母亲[16],”勃克·穆利根说。

    他那双目光锐利的灰色眼睛猛地从海洋移到斯蒂芬的脸上。

    “姑妈认为你母亲死在你手里,”他说。“所以她不计我跟你有任何往来。”

    “是有人害的她,”斯蒂芬神色阴郁地说。

    “该死,金赤,当你那位奄奄一息的母亲央求你跪下来的时候,你总应该照办呀,”勃克·穆利根说。“我跟你一样是个冷心肠人。可你想想看,你那位快咽气的母亲恳求你跪下来为她祷告。而你拒绝了。你身上有股邪气……”

    他忽然打住,又往另一边面颊上轻轻涂起肥皂沫来。一味宽厚的笑容使他撇起了嘴唇。

    “然而是个可爱的哑剧演员,”他自言自语着。“金赤,所有的哑剧演员当中最可爱的一个。”

    他仔细地把脸刮得挺匀净,默默地,专心致专地。

    斯蒂芬一只肘支在坑洼不平的花岗石上,手心扶额头,凝视着自己发亮的黑上衣袖子那磨破了的袖口。痛苦——还说不上是爱的痛苦——煎熬着他的心。她去世之后,曾在梦中悄悄地来找过他,她那枯槁的身躯裹在宽松的褐色衣衾里,散发出蜡和黄檀的气味;当她带着微嗔一声不响地朝他俯下身来时,依稀闻到一股淡淡的湿灰气味。隔着槛褛的袖口,他瞥见被身旁那个吃得很好的人的嗓门称作伟大可爱的母亲的海洋。海湾与天际构成环形,盛着大量的暗绿色液体。母亲弥留之际,床畔曾放着一只白瓷钵,里边盛着粘糊糊的绿色胆汁,那是伴着她一阵阵的高声呻吟,撕裂她那腐烂了的肝脏吐出来的。

    勃克·穆利根又揩了揩剃刀刃。

    “啊,可怜的小狗[17]!”他柔声说,“我得给你件衬衫,几块鼻涕布。那条二手货的裤子怎么样?”

    “挺合身,”斯蒂芬回答说。

    勃克·穆利根开始刮下唇底下凹陷的部位。

    “不是什么正经玩艺儿,”他沾沾自喜地说,“应该叫作二腿货。天晓得是哪个患了梅毒的酒疯子丢下的。我有一条好看的细条纹裤子,灰色的。你穿上一定蛮帅。金赤,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打扮起来,真他妈的帅。”

    “谢谢,”斯蒂芬说,“要是灰色的,我可不能穿。”

    “他不能穿,”勃克·穆利根对着镜中自己的脸说,“礼数终归是礼数。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可是不能穿灰裤子。”

    他利利索索地折上剃胡刀,用手指的触须抚摩着光滑的皮肤。

    斯蒂芬将视线从海面移向那张有着一双灵活的烟蓝色眼睛的胖脸。

    “昨儿晚上跟我一道在‘船记’[18]的那个人,”勃克·穆利根说,“说是你患了痴麻症。他是康内利·诺曼的同事,在痴呆镇工作[19]。痴呆性全身麻痹症。”

    他用镜子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子,以便把这消息散发到正灿烂地照耀着海面的阳光中去。他撇着剃得干干净净的嘴唇笑了,露出发着白光的齿尖。笑声攫住了他那整个结实强壮的身子。

    “瞧瞧你自己,”他说,“你这丑陋的‘大诗人’。”

    斯蒂芬弯下身去照了照举在跟前的镜子。镜面上有一道弯曲的裂纹,映在镜中的脸被劈成两半,头发倒竖着。他和旁人眼里的我就是这样的。是谁为我挑选了这么一张脸?这只要把寄生虫除掉的小狗。它也在这么问我。

    “是我从老妈子屋里抄来的,”勃克·穆利根说。“对她就该当如此。姑妈总是派没啥姿色的仆人去伺候玛拉基。不叫他受到诱惑[20]。而她的名字叫乌水苏拉[21]。”

    他又笑着,把斯蒂芬直勾勾地望着的镜子挪开了。

    “凯列班在镜中照不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愤怒,”[22]他说。“要是王尔德还在世,瞧见你这副尊容,该有多妙。”

    斯蒂芬后退了几步,指着镜子沉痛地说:

    “这就是爱尔兰艺术的象征。仆人的一面有裂纹的镜子[23]。”

    勃克·穆利根突然挽住斯蒂芬的一只胳膊,同他一道在塔顶上转悠。揣在兜里的剃胡刀和镜子发出相互碰撞的丁当声。

    “像这样拿你取笑是不公道的,金赤,对吗?”他亲切地说。“老天晓得,你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人都有骨气。”

    又把话题岔开了。他惧怕我的艺术尖刀,正如我害怕他的冷酷无情的钢笔。

    “仆人用的有裂纹的镜子。把这话讲给楼下那个牛津家伙[24]听,向他挤出一基尼[25]。他浑身发散着铜臭气,没把你看成有身份的人。他老子要么是把药喇叭[26]根做成的泻药卖给了祖鲁人[27],要么就是靠干下了什么鬼骗局发的家。喂,金赤,要是咱俩通力合作,兴许倒能为本岛干出点名堂来。把它希腊化了[28]。”

    克兰利的胳膊[29]。他的胳膊。

    “想想看,你竟然得向那些猪猡告帮!我是唯一赏识你的人。你为什么不更多地信任我呢?你凭什么对我鼻子朝天呢?是海恩斯吗?要是他在这儿稍微一闹腾,我就把西摩[30]带来,我们会狠狠地收拾他一顿,比他们收拾克莱夫·肯普索普的那次还要厉害。”

    从克莱夫·肯普索普的房间里传出阔少们的喊叫声。一张张苍白的面孔,他们抱在一起,捧腹大笑。唉呀。我快断气啦!要委婉地向她透露这消息,奥布里 [31]!我这就要死啦!他围着桌子一瘸一拐地跑,衬衫被撕成一条条的,像缎带一般在空中呼扇着,裤子脱落到脚后跟上[32],被麦达伦学院那个手里拿着裁缝大剪刀的埃德斯追赶着。糊满了桔子酱的脸惊惶得像头小牛犊。别扒下我的裤子!你们别拿我当呆牛耍着玩!

    从敞开着的窗户传出的喧嚷声,惊动了方院的暮色。耳聋的花匠系着围裙,有着一张像煞马修·阿诺德[33]的脸,沿着幽幽的草坪推着割草机,仔细地盯着草茎屑末的飞舞。

    我们自己……新异教教义……中心[34]。

    “让他呆下去吧,”斯蒂芬说。“他只不过是夜间不对头罢了。”

    “那么,是怎么回事?”勃克·穆利根不耐烦地问道。“干脆说吧。我对你是直言不讳的。现在你有什么跟我过不去的呢?”

    他们停下脚步,眺望着布莱岬角[35]那钝角形的海岬——它就像一条酣睡中的鲸的鼻尖,浮在水面上。斯蒂芬轻轻地抽出胳膊。

    “你要我告诉你吗?”他问。

    “嗯,是怎么回事?”勃克·穆利根回答说。“我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啦。”

    他边说边端详斯蒂芬的脸。微风掠过他的额头,轻拂着他那未经梳理的淡黄头发,使焦灼不安的银光在他的眼睛里晃动。

    斯蒂芬边说边被自己的声音弄得很沮丧:

    “你记得我母亲去世后,我头一次去你家那天的事吗?”

    勃克·穆利根马上皱起眉头,说:

    “什么?哪儿?我什么也记不住。我只记得住观念和感觉[36]。你为什么问这个?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沏茶,”斯蒂芬说,“我穿过楼梯平台去添开水。你母亲和一位客人从客厅里走出来。她问你,谁在你的房间里。”

    “咦?”勃克·穆利根说。“我说什么来看?我可忘啦。”

    “你是这么说的,”斯蒂芬回答道,“哦,只不过是迪达勒斯呗,他母亲死得像头畜生。”

    勃克·穆利根的两颊骤然泛红了,使他显得更年轻而有魅力。

    “我是这么说的吗?”他问道。“啊?那又碍什么事?”

    他神经质地晃了晃身子,摆脱了自己的狼狈心情。

    “死亡又是什么呢?”他问道,“你母亲也罢,你也罢,我自己也罢。你只瞧见了你母亲的死。我在圣母和里奇蒙[37]那里,每天都看见他们突然咽气,在解剖室里被开膛破肚。这是畜生也会有的那种事情,仅此而已。你母亲弥留之际,要你跪下来为她祷告,你却拒绝了。为什么?因为你身上有可诅咒的耶稣会士的气质,只不过到了你身上就拧啦。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个嘲讽,畜生也会有的事儿。她的脑叶失灵了。她管大夫叫彼得·蒂亚泽爵士[38],还把被子上的毛莨饰花拽下来。哄着她,直到她咽气为止呗。你拒绝满足她生前最后的一个愿望,却又跟我怄气,因为我不肯像拉鲁哀特殡仪馆花钱雇来的送葬人那样号丧。荒唐!我想必曾这么说过吧。可我无意损害你母亲死后的名声。”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了。斯蒂芬遮掩着这些话语在他心坎上留下的创伤,极其冷漠地说:

    “我想的不是你对我母亲的损害。”

    “那么你想的是什么呢?”勃克·穆利根问。

    “是对我的损害,”斯蒂芬回答说。

    勃克·穆利根用脚后跟转了个圈儿。

    “哎呀,你这家伙可真难缠!”他嚷道。

    他沿着胸墙疾步走开。斯蒂芬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风平浪静的海洋,朝那岬角望去。此刻,海面和岬角朦朦胧胧地混为一片了。他两眼的脉搏在跳动,视线模糊了,感到双颊在发热。

    从塔里传来朗声喊叫:

    “穆利根,你在上边吗?”

    “我这就来,”勃克·穆利根回答说。

    他朝斯蒂芬转过身来,并说:

    “瞧瞧这片大海。它哪里在乎什么损害?跟罗耀拉[39]断绝关系,金赤,下来吧。那个撒克逊征服者[40]早餐要吃煎火腿片。”

    他的脑袋在最高一级梯磴那儿又停了一下,这样就刚好同塔顶一般齐了。

    “不要成天为这档子事闷闷不乐。我这个人就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别再那么苦思冥想啦。”

    他的头消失了,然而楼梯口传来他往下走时的低吟声:

    莫再扭过脸儿去忧虑,

    沉浸在爱情那苦涩的奥秘里,

    因黄铜车由弗格斯驾驭[41]。

    树林的阴影穿过清晨的寂静,从楼梯口悄然无声地飘向他正在眺望着的大海。岸边和海面上,明镜般的海水正泛起一片白色,好像是被登着轻盈的鞋疾跑着的脚踹起来的一般。朦胧的海洋那雪白的胸脯。重音节成双地交融在一起。一只手拨弄着竖琴,琴弦交错,发出谐音。一对对的浪白色歌词闪烁在幽暗的潮水上。

    一片云彩开始徐徐地把太阳整个儿遮住,海湾在阴影下变得越发浓绿了。这钵苦水就躺在他脚下。弗格斯之歌,我独自在家里吟唱,抑制着那悠长、阴郁的和音。她的门敞开着,她巴望听到我的歌声。怀着畏惧与怜悯,我悄悄地走近她床头。她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哭泣着。为了这一句,斯蒂芬,爱情那苦涩的奥秘。

    而今在何处?

    她的秘藏:她那上了锁的抽屉里有几把陈旧的羽毛扇、麝香熏过的带穗子的舞会请帖和一串廉价的琥珀珠子。少女时代,她家那浴满阳光的窗户上挂着一只鸟笼。她曾听过老罗伊斯在童话剧《可怕的土耳克》[42]中演唱,而当他这么唱的时候,她就跟旁人一起笑了:

    我就是那男孩

    能够领略随心所欲地

    隐身的愉快。

    幻影般的欢乐被贮存起来了,用麝香熏过的。

    莫再扭过脸儿去忧虑……

    随着她那些小玩艺儿,被贮存在大自然的记忆中了[43]。往事如烟,袭上他那郁闷的心头。当她将领圣体[44]时,她那一玻璃杯从厨房的水管里接来的凉水。在昏暗的秋日傍晚,炉架上为她焙着的一个去了核、填满红糖的苹果。由于替孩子们掐衬衫上的虱子,她那秀丽的指甲被血染红了。

    在一个梦中,她悄悄地来到他身旁。她那枯稿的身躯裹在宽松的衣衾里,散发出蜡和黄檀的气味。她朝他俯下身去,向他诉说着无声的密语,她的呼吸有着一股淡淡的湿灰气味。

    为了震撼并制伏我的灵魂,她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从死亡中直勾勾地盯着我。只盯着我一人。那只避邪蜡烛照着她弥留之际的痛苦。幽灵般的光投射在她那备受折磨的脸上。当大家跪下来祷告时,她那嗄哑响亮的呼吸发出恐怖的呼噜呼噜声。她两眼盯着我,想迫使我下跪。饰以百合的光明的司铎群来伴尔,极乐圣童贞之群高唱赞歌来迎尔[45]。

    食尸鬼[46]!啖尸肉者!

    不,妈妈!由着我,让我活下去吧。

    “喂,金赤!”

    圆塔里响起勃克·穆利根的嗓音。它沿着楼梯上来,靠近了,又喊了一声。斯蒂芬依然由于灵魂的呼唤而浑身发颤,听到了倾泻而下的温煦阳光以及背后的空气中那友善的话语。

    “迪达勒斯,下来吧,乖乖地快点儿挪窝吧。早点做好了。海恩斯为夜里把咱们吵醒的事宜表示歉意。一切都好啦。”

    “我这就来,”斯蒂芬转过身来说。

    “看在耶稣的面上,来吧,”勃克·穆利根说。“为了我,也为了咱们大家。”

    他的头消失了,接着又露了出来。

    “我同他谈起你那爱尔兰艺术的象征。他说,非常聪明。向他讨一镑好不好?我是说,一个基尼。”

    “今儿早晨我就领薪水了,”斯蒂芬说。

    “学校那份儿吗?”勃克·穆利根说。“多少呀?四镑?借给咱一镑。”

    “如果你要的话,”斯蒂芬说。

    “四枚闪闪发光的金镑,”勃克·穆利根兴高采烈地嚷道。“咱们要豪饮一通,把那些正宗的德鲁伊特[47]吓一跳。四枚万能的金镑。”

    他抡起双臂,咚咚地走下石梯,用东伦敦口音荒腔走调地喝道: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喝威士忌、啤酒和葡萄酒,

    为了加冕,

    加冕日。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为了加冕日[48]。

    暖洋洋的日光在海面上嬉戏着。镍质肥皂钵在胸墙上发着亮光,被遗忘了。我何必非把它带去不可呢?要么就把它撂在那儿一整天吧,被遗忘的友谊?

    他走过去,将它托在手里一会儿,触摸着那股凉劲儿,闻着里面戳着刷子的肥皂沫那粘液的气味。当年在克朗戈伍斯[49]我曾提过香炉[50]。如今我换了个人,可又是同一个人。依然是个奴仆。一个奴仆的奴仆[51]。

    在塔内那间有着拱顶的幽暗起居室里,穿着浴衣的勃克·穆利根的身姿,在炉边敏捷地镀来镀去,淡黄色的火焰随之忽隐忽现。穿过高高的堞口,两束柔和的阳光落到石板地上。光线汇合处,一簇煤烟以及煎油脂的气味飘浮着,打着旋涡。

    “咱们都快闷死啦,”勃克·穆利根说。“海恩斯,打开那扇门,好吗?”

    斯蒂芬将那只刮胡子用的钵撂在橱柜上。坐在吊床上的高个子站起来,走向门道,拉开内侧的两扇门。

    “你有钥匙吗?”一个声音问道。

    “在迪达勒斯手里,”勃克·穆利根说。“老爷爷,我都给呛死啦。”

    他两眼依热望着炉火,咆哮道:

    “金赤!”

    “它就在锁眼里哪,”斯蒂芬走过来说。

    钥匙刺耳地转了两下,而当沉重的大门半开半掩时,怡人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就进来了。海恩斯站在门口朝外面眺望。斯蒂芬把他那倒放着的旅行手提箱拽到桌前,坐下来等着。勃克·穆利根将煎蛋轻轻地甩到身旁的盘子里,然后端过盘子和一把大茶壶,使劲往桌上一放,舒了一口气。

    “我都快融化了,”他说,“就像一枝蜡烛在……的时候所说过的。但是别声张。再也不提那事儿啦。金赤,振作起来。面包,黄油,蜂蜜。海恩斯,进来吧。开饭啦。‘天主降福我等,暨所将受于主,普施之惠。’[52]白糖呢?哦,老天,没有牛奶。”

    斯蒂芬从橱柜里取出面包、一罐蜂蜜和盛在防融器中的黄油。勃克·穆利根突然气恼起来,一屁股坐下。

    “这算是哪门子事呀?”他说。“我叫她八点以后来的。”

    “咱们不兑牛奶也能喝嘛,”斯蒂芬说。“橱柜里有只柠檬。”

    “呸,你和你那巴黎时尚统统见鬼去吧,”勃克·穆利根说。“我要沙湾牛奶。”

    海恩斯从门道里镀了进来,安详地说:

    “那个女人带着牛奶上来啦。”

    “谢天谢地,”勃克·穆利根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坐下。茶在这儿,倒吧。糖在口袋里。诺,我应付不了这见鬼的鸡蛋。”

    他在盘子里把煎蛋胡乱分开,然后甩在三个碟子里,口中念诵着: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53]。

    海恩斯坐下来倒茶。

    “我给你们每人两块方糖,”他说。“可是,穆利根,你沏的茶可真酽,呃?”

    勃克·穆利根边厚厚地切下好儿片面包,边用老妪哄娃娃的腔调说:

    “葛罗甘老婆婆[54]说得好,我沏茶的时候就沏茶,撒尿的时候就撒尿。”

    “天哪,这可是茶。”海恩斯说。

    勃克·穆利根边沏边用哄娃娃的腔调说:

    “我就是这样做的,卡希尔大娘,她说。可不是嘛,老太太,卡希尔大娘说,老天保佑,你别把两种都沏在一个壶里。”

    他用刀尖戳起厚厚的面包片,分别递到共餐者面前。

    “海恩斯,”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倒可以把这些老乡写进你那本书里。关于登德鲁姆[55]的老乡和人鱼神[56],五行正文和十页注释。在大风年由命运女神姐妹[57]印刷。”

    他转向斯蒂芬,扬起眉毛,用迷惑不解的口吻柔声问道:

    “你想得起来吗,兄弟,这个关于葛罗甘老婆婆的茶尿两用壶的故事是在《马比诺吉昂》[58]里,还是在《奥义书》[59]里?”

    “恐怕都不在,”斯蒂芬严肃地说。

    “你现在这么认为吗?”勃克·穆利根用同样的腔调说。“请问,理由何在?”

    “我想,”斯蒂芬边吃边说,“《马比诺吉昂》里外都没有这个故事。可以设想,葛罗甘老婆婆跟玛丽·安[60]有血缘关系。”

    勃克·穆利根的脸上泛起欣喜的微笑。

    “说得有趣!”他嗲声嗲气地说,露出洁白的牙齿,愉快地眨着眼,“你认为她是这样的吗?太有趣啦。”

    接着又骤然满脸戚容,一边重新使劲切面包,一边用嘶哑刺耳的声音吼着:

    因为玛丽·安老妪,

    她一点也不在乎。

    可撩起她的衬裙……

    他塞了一嘴煎蛋,一边大嚼一边用单调低沉的嗓音唱着。

    一个身影闪进来,遮暗了门道。

    “牛奶,先生。”

    “请进,老太太,”穆利根说,“金赤,拿罐儿来。”

    老妪走过来,在斯蒂芬身边停下脚步。“多么好的早晨啊,先生,”她说。“荣耀归于天主。”

    “归于谁?”穆利根说着,瞅了她一眼。“哦,当然喽!”

    斯蒂芬向后伸手,从橱柜里取出奶罐。

    “这岛上的人们,”穆利根漫不经心地对海恩斯说,“经常提起包皮的搜集者[61]。”

    “要多少,先生?”老妪问。

    “一夸脱[62],”斯蒂芬说。

    他望着她先把并不是她的浓浓的白奶倾进量器,随后又倒入罐里。衰老干瘪的乳房。她又添了一量器的奶,还加了点饶头。她老迈而神秘,从清晨的世界踱了进来,兴许是位使者。她边往外倒,边夸耀牛奶好。拂晓时分,在绿油油的牧场里,她蹲在耐心的母牛旁边,一个坐在毒菌上的巫婆,她的皱巴巴的指头敏捷地挤那喷出奶汁的乳头。这些身上被露水打湿、毛皮像丝绸般的牛,跟她熟得很,它们围着她哞哞地叫。最漂亮的牛,贫穷的老妪[63],这是往昔对她的称呼。一个到处流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女神假借这个卑贱者的形象,伺候着她的征服者与她那快乐的叛徒[64]。她是受他们二者玩弄的母王八[65]。来自神秘的早晨的使者。他不晓得她究竟是来伺候的呢,还是来谴责的[66]。然而他不屑于向她讨好。

    “的确好得很,老太太,”勃克·穆利根边往大家的杯子里斟牛奶边说。

    “尝尝看,先生,”她说。

    他按照她的话喝了。

    “要是咱们能够靠这样的优质食品过活,”他略微提高嗓门对她说,“就不至于全国到处都是烂牙齿和烂肠子的了。咱们住在潮湿的沼泽地里,吃的是廉价食品,街上满是灰尘、马粪和肺病患者吐的痰。”

    “先生,您是医科学生吗?”老妪问。

    “我是,老太太,”勃克·穆利根回答说[67]。

    斯蒂芬一声不吭地听着,满心的鄙夷。她朝那个对她大声说话的嗓门低下老迈低头,他是她的接骨师和药师; 她却不曾把我看在眼里。也朝那个听她忏悔,赦免她的罪愆,并且除了妇女那不洁净的腰部外,为她浑身涂油以便送她进坟墓的嗓门[68]低头,而妇女是从男人的身上取出来的[69],却不是照神的形象造的[70],她成了蛇的牺牲品[71]。她还朝那个现在使她眼中露着惊奇、茫然神色保持缄默的大嗓门低头。

    “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斯蒂芬问她。

    “先生,您讲的是法国语吗?”老妪对海恩斯说。

    海恩斯又对她说了一段更长的话,把握十足地。

    “爱尔兰语,”勃克·穆利根说。“你有盖尔族[72]的气质吗?”

    “我猜那一定是爱尔兰语,”她说,“就是那个腔调。您是从西边儿[73]来的吗,先生?”

    “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回答说。

    “他是一位英国人,”勃克,穆利根说,“他认为在爱尔兰,我们应该讲爱尔兰语。”

    “当然喽,”老枢说,“我自己就不会讲,好惭愧啊。会这个语言的人告诉我说,那可是个了不起的语言哩。”

    “岂止了不起,”勃克·穆利根说。“而且神奇无比。再给咱倒点茶,金赤。老太太,你也来一杯好吗?”

    “不,谢谢您啦,先生,”老妪边说边把牛奶罐上的提环儿套在手腕上,准备离去。

    海恩斯对她说:

    “你把帐单带来了吗?穆利根,咱们最好给她吧,你看怎么样?”

    斯蒂芬又把三只杯子斟满。

    “帐单吗,先生?”她停下脚步说。“喏,一品脱[74]是两便士喽七个早晨二七就合一先令[75]二便士喽还有这三个早晨每夸脱合四个便士三夸脱就是一个先令喽一个先令加一先令二就是二先令二,先生。”

    勃克·穆利根叹了口气,并把两面都厚厚地涂满黄油的一块面包皮塞进嘴里,两条腿往前一伸,开始掏起裤兜来。

    “清了账,心舒畅,”海恩斯笑吟吟地对他说。

    斯蒂芬倒了第三杯。一满匙茶把浓浓的牛奶微微添上点儿颜色。勃克·穆利根掏出一枚佛罗林[76],用手指旋转着,大声嚷道:

    “奇迹呀!”

    他把它放在桌子面上,朝老妪推送过去,说着:

    别再讨了,我亲爱的,

    我能给的,全给你啦。[77]

    斯蒂芬将银币放到老姻那不那么急切的手里。

    “我们还欠你两便士,”他说。

    “不着急,先生,”她边接银币边说。“不着急。早安,先生。”

    她行了个屈膝礼,踱了出去。勃克·穆利根那温柔的歌声跟在后面:

    心肝儿,倘若有多的,

    统统献在你的脚前。

    他转向斯蒂芬,说:

    “说实在的,迪达勒斯,我已经一文不名啦。赶快到你们那家学校去,给咱们取点钱来。今天‘大诗人们’要设宴畅饮。爱尔兰期待每个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78]。”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海恩斯边说边站起身来,“今天我得到你们的国立图书馆去一趟。”

    “咱们先去游泳吧,”勃克·穆利根说。

    他朝斯蒂芬转过身来,和蔼地问:

    “这是你每月一次洗澡的日子吗,金赤?”

    接着,他对海恩斯说:

    “这位肮脏的‘大诗人’拿定主意每个月洗一次澡。”

    “整个爱尔兰都在被湾流[79]冲洗着,”斯蒂芬边说边听任蜂蜜淌到一片面包上。

    海恩斯在角落里正松垮垮地往他的网球衫那宽松领口上系领巾,他说:

    “要是你容许的话,我倒想把你这些说词儿收集起来哩。”

    他在说我哪。他们泡在澡缸里又洗又擦。内心的苛责。良心。可是这儿还有一点污迹[80]。

    “关于仆人的一面有裂纹的镜子就是爱尔兰艺术的象征那番话,真是太妙啦。”

    勃克·穆利根在桌子底下踢了斯蒂芬一脚,用热切的语气说:

    “海恩斯,你等着听他议论哈姆莱特吧。”

    “喏,我是有这个打算,”海恩斯继续对斯蒂芬说着。“我正在想这事儿的时候,那个可怜的老家伙进来啦。”

    “我能从中赚点儿钱吗?”斯蒂芬问道。

    海恩斯笑了笑。他一面从吊床的钩子上摘下自己那顶灰色呢帽,一面说道:

    “这就很难说啦。”

    他漫步朝门道踱了出去。勃克·穆利根向斯蒂芬弯过身去,粗声粗气地说:

    “你这话说得太蠢了,为什么要这么说?”

    “啊?”斯蒂芬说。“问题是要弄到钱。从谁身上弄?从送牛奶的老太婆或是从他那里。我看他们两个,碰上谁算谁。”

    “我对他把你大吹了一通,”勃克·穆利根说,“可你却令人不快地斜眼瞟着,搬弄你那套耶稣会士的阴郁的嘲讽。”

    “我看不出有什么指望,”斯蒂芬说,“老太婆也罢,那家伙也罢。”

    勃克·穆利根凄惨地叹了口气,把手搭在斯蒂芬的胳膊上。

    “我也罢,金赤,”他说。

    他猛地改变了语调,加上一句:

    “千真万确,我认为你说得对。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称。你为什么不像我这样作弄他们呢?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咱们从这窝里出去吧。”

    他站起来,肃穆地解下腰带,脱掉浴衣,认头地说:

    “穆利根被强剩下衣服[81]。”

    他把兜儿都掏空了,东西放在桌上。

    “你的鼻涕布就在这儿,”他说。

    他一边安上硬领,系好那不听话的领带,一边对它们以及那东摇西晃的表链说着话,责骂它们。他把双手伸到箱子里去乱翻一气,并且嚷着要一块干净手绢。内心的苛责。天哪,咱们就得打扮得有点特色。我要戴深褐色的手套,穿绿色长统靴。矛盾。我自相矛盾吗?很好,那么我就是要自相矛盾[82]。能言善辩的 [83]玛拉基。正说着的当儿,一个黑色软东西从他手里嗖地飞了出来。

    “这是你的拉丁区[84]帽子,”他说。

    斯蒂芬把它拾起来戴上了。海恩斯从门道那儿喊他们:

    “你们来吗,伙计们?”

    “我准备好了,”勃克·穆利根边回答边朝门口走去。“出来吧,金赤,你大概把我们剩的都吃光了吧。”

    他认头了,一面迈着庄重的脚步踱了出去,一面几乎是怀着悲痛,严肃地说:

    “于是他走出去,遇见了巴特里[85]。”

    斯蒂芬把木手杖从它搭着的地方取了来,跟在他们后面走出去。当他们走下梯子时,他就拉上笨重的铁门,上了锁。他将很大的钥匙放在内兜里。

    在梯子脚下,勃克·穆利根问道:

    “你带上钥匙了吗?”

    “我带着哪,”斯蒂芬边说边在他们头里走着。

    他继续走着。他听见勃克·穆利根在背后用沉甸甸的浴巾抽打那长得最高的羊齿或草叶。

    “趴下,老兄。放老实点儿,老兄。”

    海恩斯问道,

    “这座塔,你们交房租吗?”

    “十二镑,”勃克,穆利根说。

    “交给陆军大臣,”斯蒂芬回过头来补充一句。

    他们停下步来,海恩斯朝那座塔望了望,最后说:

    “啊,冬季可阴冷得够呛。你们管它叫作圆形炮塔吧?”

    “这些是比利·皮特[86]叫人盖的,”勃克·穆利根说,“当时法国人在海上[87]。然而我们那座是中心。”

    “你对哈姆莱特有何高见?”海恩斯向斯蒂芬问道。

    “不,不,”勃克·穆利根烦闷地嚷了起来,“托巴斯·阿奎那[88]也罢,他用来支撑自己那一套的五十五个论点也罢,我都甘拜下风。等我先喝上几杯再说。”

    他一边把淡黄色背心的两端拽拽整齐,一边转向斯蒂芬,说:

    “金赤,起码得喝上三杯,不然你就应付不了,对吧?”

    “既然都等这么久了,”斯蒂芬无精打采地说,“不妨再等一阵子。”

    “你挑起了我的好奇心,”海恩斯和蔼可亲地说,“是什么似非而是的怪论吗?”

    “瞎扯!”勃克·穆利根说。“我们早就摆脱了王尔德和他那些似非而是的怪论了。这十分简单。他用代数运算出,哈姆莱特的孙子是莎士比亚的祖父,而他本人是他亲爹的亡灵。”

    “什么?”海恩斯说着,把指头伸向斯蒂芬。“他本人?”

    勃克·穆利根将他的浴巾像祭带[89]般绕在脖子上,纵声笑得前仰后合,跟斯蒂芬咬起耳朵说:“噢,老金赤[90]的阴魂!雅弗在寻找一位父亲哪![91]”

    “每天早晨我们总是疲倦的,”斯蒂芬对海恩斯说,“更何况说也说不完呢。”

    勃克·穆利根又朝前走了,并举起双手。

    “只有神圣的杯中物才能使迪达勒斯打开话匣子,”他说。

    “我想要说的是,”当他们跟在后面走的时候,海恩斯向斯蒂芬解释道,“此地的这座塔和这些悬崖不知怎地令我想到艾尔西诺。濒临大海的峻峭的悬崖之巅[92]——对吧?”

    勃克·穆利根抽冷子回头瞅了斯蒂芬一眼,然而并没吱声。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沉默的一刹那间,斯蒂芬看到自己身穿廉价丧服,满是尘埃,夹在服装华丽的二人之间的这个形象。

    “那是个精采的故事,”海恩斯这么一说,又使他们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淡蓝得像是被风净化了的海水,比海水还要淡蓝,坚毅而谨慎。他这个大海的统治者[93],隔着海湾朝南方凝望,一片空旷,闪闪发光的天边,一艘邮船依稀冒着羽毛形的烟,还有一叶孤帆正在穆格林沙洲那儿抢风掉向航行。

    “我在什么地方读过从神学上对这方面的诠释,”他若有所思地说,“圣父与圣子的概念。圣子竭力与圣父合为一体。”

    勃克·穆利根的脸上立刻绽满欢快的笑容。他望着他们,高兴地张开那生得很俊的嘴唇,两眼那股精明洞察的神色顿然收敛,带着狂热欢快地眨巴着。他来回晃动着一个玩偶脑袋,巴拿马帽檐颤动着,用安详、欣悦而憨朴的嗓门吟咏起来:

    我这小伙子,无比地古怪,

    妈是犹太人,爹是只鸟儿[94]。

    跟木匠约瑟,我可合不来,

    为门徒[95]和各各他[96]干一杯。

    他伸出食指表示警告:

    倘有人认为,我不是神明,

    我造出的酒,他休想白饮。

    只好去喝水,但愿是淡的,

    可别等那酒重新变成水[97]。

    为了表示告别,他敏捷地拽了一下斯蒂芬的木手杖,跑到悬崖边沿,双手在两侧拍动着,像鱼鳍,又像是即将腾空飞去者的两翼,并吟咏道:

    再会吧,再会,写下我说的一切,

    告诉托姆、狄克和哈利,我已从死里复活[98]。

    与生俱来的本事,准能使我腾飞,

    橄榄山[99]和风吹——再会吧,再会!

    他朝着前方的四十步潭[100]一溜烟儿地蹿下去,呼扇着翅膀般的双手,敏捷地跳跳蹦蹦。墨丘利[101]的帽子迎着清风摆动着,把他那鸟语般婉转而短促的叫声,吹回到他们的耳际。

    海恩斯一直谨慎地笑着,他和斯蒂芬并肩而行,说:

    “我认为咱们不该笑。他真够亵渎神明的。我本人并不是个信徒,可以这么说。然而他那欢快的腔调多少消除了话里的恶意,你看呢?他管这叫什么来看?《木匠约瑟》?”

    “那是《滑稽的耶稣》[102]小调,”斯蒂芬回答说。

    “哦,”海恩斯说,“你以前听过吗?”

    “每天三遍,饭后,”斯蒂芬干巴巴地说。

    “你不是信徒吧?”海恩斯问,“我指的是狭义上的信徒,相信从虚无中创造万物啦,神迹和人格神[103]啦。”

    “依我看,信仰一词只有一种解释,”斯蒂芬说。

    海恩斯停下脚步,掏出一只光滑的银质烟盒,上面闪烁着一颗绿宝石。他用拇指把它按开,递了过去。

    “谢谢,”斯蒂芬说着,拿了一支香烟。

    海恩斯自己也取了一文,啪的一声又把盒子关上,放回侧兜里,并从背心兜里掏出一只镍制打火匣,也把它按开,自己先点着了烟,随即双手像两扇贝壳似的拢着燃起的火绒,伸向斯蒂芬。

    “是啊,当然喽,”他们重新向前走着,他说。“要么信,要么不信,你说对不?就我个人来说,我就容忍不了人格神这种概念。你也不赞成,对吧?”

    “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斯蒂芬闷闷不乐地说,“是一个可怕的自由思想的典型。”

    他继续走着,等待对方开口,身边拖着那棍棒木手杖。手杖上的金属包头沿着小径轻快地跟随着他,在他的脚后跟吱吱作响。我的好搭档跟着我,叫着斯蒂依依依依依芬。一条波状道道,沿着小径。今晚他们摸着黑儿来到这里,就会踏看它了。他想要这把钥匙。那是我的。房租是我交的。而今我吃着他那苦涩的面包 [104]。把钥匙也给他拉倒。一古脑儿。他会向我讨的。从他的眼神里也看得出来。

    “总之,”海恩斯开口说……

    斯蒂芬回过头去,只见那冷冷地打量着他的眼色并非完全缺乏善意。

    “总之,我认为你是能够在思想上挣脱羁绊的。依我看,你是你自己的主人。”

    “我是两个主人的奴仆,”斯蒂芬说,“一个英国人,一个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海恩斯说。

    一个疯狂的女王[l05],年迈而且爱妒忌:给朕下跪。

    “还有第三个[106],”斯蒂芬说,“他要我给他打杂。”

    “意大利人?”海恩斯又说,“你是什么意思?”

    “大英帝国,”斯蒂芬回答说,他的脸涨红了,“还有神圣罗马使徒公教会[107]。”

    海恩斯把沾在下唇上的一些烟叶屑抹掉后才说话。

    “我很能理解这一点,”他心平气和地说。“我认为一个爱尔兰人一定会这么想的。我们英国人觉得我们对待你们不怎么公平。看来这要怪历史[108]。”

    堂堂皇皇而威风凛凛的称号勾起了斯蒂芬对其铜钟那胜利的铿锵声的记忆,信奉独一至圣使徒公教会,礼拜仪式与教义像他本人那稀有着的思想一般缓慢地发展并起着变化,命星的神秘变化。《马尔塞鲁斯教皇[109]弥撒曲》[110]中的使徒象征[111],大家的歌声汇在一起,嘹亮地唱着坚信之歌;在他们的颂歌后面,富于战斗性的教会那位时刻警惕着的使者[112]缴了异教祖师的械,并加以威胁。异教徒们成群结队地逃窜,主教冠歪歪斜斜;他们是佛提乌 [112]以及包括穆利根在内的一群嘲弄者;还有为了证实圣子与圣父并非一体而毕生展开漫长斗争的阿里乌[114],以及否认基督具有凡人肉身的瓦伦廷 [115];再有就是深奥莫测的非洲异教始祖撒伯里乌[116],他主张圣父本人就是他自己的圣子。刚才穆利根就曾用此活来嘲弄这位陌生人[117]。无谓的嘲弄。一切织风者最终必落得一场空[118]。他们受到威胁,被缴械,被击败;在冲突中,来自教会的那些摆好阵势的使者们,米迦勒的万军,用长矛和盾牌永远保卫教会。

    听哪,听哪。经久不息的喝采。该死!以天主的名义![119]

    “当然喽,我是个英国人,”海恩斯的嗓音说,“因此我在感觉上是个英国人。我也不愿意看到自已的国家落入德国犹太人的手里[120]。我认为当前,这恐怕是我们民族的问题。”

    有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眺望着,一个是商人,另一个是船老大。

    “她正向阉牛港[121]开呢。”

    船老大略带轻蔑神情朝海湾北部点了点头。

    “那一带有五[]深,”他说,“一点钟左右涨潮,它就会朝那边浮去了。今儿个已经是第九天[122]啦。”

    淹死的人。一只帆船在空荡荡的海湾里顺风改变着航向,等待一团泡肿的玩艺儿突然浮上来,一张肿胀的脸,盐白色的,翻转向太阳。我在这儿哪。

    他们沿着弯曲的小道下到了湾汊。勃克·穆利根站在石头上,他穿了件衬衫,没有别夹子的领带在肩上飘动。一个年轻人抓住他附近一块岩石的尖角,在颜色深得像果冻般的水里,宛若青蛙似地缓缓踹动着两条绿腿。

    “弟弟跟你在一起吗,玛拉基?”

    “他在韦斯特米思。跟班农[123]一家人在一起。”

    “还在那儿吗?班农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说他在那儿遇见了一个可爱的小姐儿。他管她叫照相姑娘[124]。”

    “是快照吧,呃?一拍就成。”

    勃克·穆利根坐下来解他那高腰靴子的带子。离岩角不远处,抽冷子冒出一张上岁数的人那涨得通红的脸,喷着水。他攀住石头爬上来。水在他的脑袋以及花环般的一圈灰发[125]上闪烁着,沿着他的胸脯和肚子流淌下来,从他那松垂着的黑色缠腰市里往外冒。

    勃克·穆利根闪过身子,让他爬过去,瞥了海恩斯和斯蒂芬一眼,用大拇指甲虔诚地在额头、嘴唇和胸骨上面了十字[126]。

    “西摩回城里来啦,”年轻人重新抓住岩角说,“他想弃医从军呢。”

    “啊,随他去吧!”勃克·穆利根说。

    “下周就该受熬煎了。你认识卡莱尔家那个红毛丫头莉莉吗?”

    “认得。”

    “昨天晚上跟他在码头上调情来看。她爸爸阔得流油。”

    “她够劲儿吗?”

    “这,你最好去问西摩。”

    “西摩,一个嗜血的军官,”勃克·穆利根说。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脱下长裤站起来,说了句老生常谈:

    “红毛女人浪起来赛过山羊。”

    他惊愕地住了口,并摸了摸随风呼扇着的衬衫里面的肋部。

    “我的第十二根肋骨没有啦,”他大声说。“我是超人[127]。没有牙齿的金赤和我都是超人。”

    他扭着身子脱下衬衫,把它甩在背后他堆衣服的地方。

    “玛拉基,你在这儿下来吗?”

    “嗯。在床上让开点儿地方吧。”

    年轻人在水里猛地向后退去,伸长胳膊利利索索地划了两下,就游到湾汊中部。海恩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

    “你不下水吗?”勃克·穆利根问道。

    “呆会儿再说,”海恩斯说,“刚吃完早饭可不行。”

    斯蒂芬掉过身去。

    “穆利根,我要走啦,”他说。

    “金赤,给咱那把钥匙,”勃克·穆利根说,“好把我的内衣压压平。”

    斯蒂芬递给了他钥匙。勃克·穆利根将它撂在自己那堆衣服上。

    “还要两便士,”他说,“好喝上一品脱。就丢在那儿吧。”

    斯蒂芬又在那软塌塌的堆儿上丢下两个便士。不是穿,就是脱。勃克·穆利根直直地站着,将双手在胸前握在一起,庄严地说:

    “琐罗亚斯德如是说[128]:‘偷自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129]”

    他那肥胖的身躯跳进水去。

    “回头见,”海恩斯回头望着攀登小径的斯蒂芬说,爱尔兰人的粗扩使他露出笑容。

    公牛的角,马的蹄子,撒克逊人的微笑[130]。

    “在‘船记’酒馆,”勃克·穆利根嚷道。“十二点半。”

    “好吧,”斯蒂芬说。

    他沿着那婉蜒的坡道走去。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

    司铎群来伴尔,

    极乐圣童贞之群……[131]

    壁龛里是神父的一圈灰色光晕,他正在那儿细心地穿上衣服[132]。今晚我不在这儿过夜。家也归不得。

    拖得长长的、甜甜的声音从海上呼唤着他。拐弯的时候,他摆了摆手,又呼唤了。一个柔滑、褐色的头,海豹的,远远地在水面上,滚圆的。

    篡夺者[133]。

    第一章 注释

    [l]据理查德?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牛津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117页),穆利根的原型系爱尔兰作家、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参加者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1878一1957)。

    [2]这里,穆利根在模仿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撤时的动作。他手里托着的那钵肥皂沫,就权当圣餐杯。镜子和剃胡刀交叉放着,呈十字架形。淡黄色浴衣令人联想到神父做弥撒时罩在外面的金色祭披。下文中的“我要……台“,原文是拉丁文。

    [3]金赤是穆利根给斯蒂芬?迪达勒斯起的外号。他把斯蒂芬比作利刃,用金赤来模仿其切割声。

    [4]耶稣会是天主教修会之一,一五三四年由西班牙贵族依纳爵?罗耀拉(1491-1556)所创。会规严格,要求会士必须绝对服从会长。

    [5]指坐落在都柏林郊外的港口区沙湾(音译为桑迪科沃)的圆形炮塔。这是一八0三至一八0六年间为了防备拿破仑率领的法军入侵,而在爱尔兰沿岸修筑的碉堡的一座。其造型仿效法属科西嘉岛的马铁洛岬角上的海防炮塔,故名马铁洛塔。

    [6]某些修会的天主教神父将头顶剃光,周围只留一圈头发。参看本章注[125]。穆利根只是装出一副神父的样子,故未剃发。

    [7]这里原应作“圣餐”(Eucharist),作者却写成了女子名克里斯廷(Christine)。二词中均含有基督(Christ)一名。其用意是便它同第十五章末尾玛拉基?奥弗林神父在卧于圣女芭巴拉的祭台上的那个女人身上做黑弥撒的场面相呼应。参看该章注[956]及有关正文。耶稣和门徒(据《新约?马太福音》第l0章第l节,耶稣收了彼得、约翰等十二个门徒)吃筵席时,曾把饼和酒祝福后递给他们,说那是自己的身体和血(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2章第19-20节)。后世举行弥撒时,神父饮的葡萄酒即代表耶稣的血,教徒领的圣体(面饼)则代表耶稣的躯体。“血和伤痕”是中世纪的一句诅咒“天主的血和伤痕”的简称。

    [8]克里索斯托[约347一407),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名叫约翰。三九八年任君士坦丁堡大主教后,锐意进行改革。但操之过急,开罪于豪富权门,曾被禁闭。死后得以昭雪,被封为圣约翰。他善于传教讲经,长于词令,因而通称“金口约翰”。

    [9]据《新约?使徒行传》第6、7章,最早的殉教者斯蒂芬(?一约35)是个受过希腊文教育的犹太人。迪达勒斯(Dedalus)一姓来自神话传说中的希腊建筑师和雕刻家Daedalus。有史时期的希腊人把无法溯源的建筑和雕像都算作是出自迪达勒斯之手。

    [10]指他的教名Buck,意译为公鹿。勃克?玛拉基?穆利根是全名。勃克是教名(即洗礼名或第一个名字)。玛拉基是纪念其父亲或家属中其他人的名字。穆利根是姓。通常只称作勃克?穆利根,中间的名字就省略了。

    [11]原文作bad,原意吟游诗人。因含有挖苦口吻,故译为大诗人,并加上引号,以示区别。下同。

    [l2]阿尔杰是阿尔杰农的爱称。这里指英国诗人、文学批评家查理?阿尔杰农?斯温伯恩(1837-1909)。“伟大可爱的母亲”一语出自他的长诗《时间的胜利》1866)。“伟大”是根据海德版翻译的,诸本均作“灰色”。

    [l3]原文为希腊文。荷马的《奥德修纪》(杨宪益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饭苇23页)有“强劲的西风歌啸着,吹过葡萄素的大海”一语。

    [14]原文为希腊文。语出自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公元前431一前35O以前)的《远征记》。写作者跟随与胞兄波斯王争夺王位的小居鲁士远征。失败后,他率领万名希腊雇佣军且战且退,公元前四00年回到黑海之滨的希腊城市特拉佩祖斯。这是他们见到海时发出的吹呼。

    [15]国王镇(丹莱里的旧称)是都柏林的一个海港区。有东西两个大码头伸入海中,构成一道人造港湾。

    [16]语出自拉塞尔(参看第三章注[109]的《宗教与爱情》)。他在这篇散文中阐明“强有力的母亲”指的是“大自然的精神面貌”。穆利根紧接着所说的“姑妈……你手里”一语,当天上午在海边(见第三章注[943]以及当夜(见第十五章注[688])重新浮现在斯蒂芬的脑际。

    [17]原文作“dog’sbody”。在凯尔特族(参看第二章注[48])的神话中,狗含有“严加保密”意,所以穆利根用此词来称呼..性格内向的斯蒂芬。

    [18]“船记”是斯蒂芬等人经常去的酒馆的店名。

    [19]康内利?诺曼(1858-1908),爱尔兰精神病学家。痴呆镇指里奇蒙精神病院,自一八八六年起诺曼在那里任院长。

    [20]此处套用《天主经》中“不叫我们受到诱惑”一语,但将“我们”改成了“他”。见《路加福音》第11章第4节。

    [21]女仆与四世纪的圣女乌尔苏拉同名。据传匈奴人入侵东南欧洲时,科隆(今穗国境内)有一万一千名童贞女殉教。乌水苏拉是她们的领袖。

    [22]凯列班是莎士比亚的戏剧《暴风雨》(1611)中一个丑陋而野性的奴隶。语出自爱尔兰诗人、小说家奥斯卡?王水德(1854一1900)的长篇小说《道林?格雷的肖像》(1891)的序言。在该文中,王尔德表达了自己为艺术而艺术的美学观点。原话是:“十九世纪人们对现实主义的厌恶,是凯列班在镜中照得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愤怒。十九世纪人们对浪漫主义的厌恶,是凯列班在镜中照不见自己的脸时所感到的愤怒。”这里,穆利根把斯蒂芬比作凯列班。

    [23]语出自王尔德的论文集《意图》中的《谎言的衰退》(1889)。全句是:“我完全明白你反对把艺术当作一面镜子。你认为,这样一来就把天才降低到有裂纹的镜子的境地了。然而,你无意说,人生是艺术的模仿。人生其实就是一面镜子,艺术才是真实的,对吧?”

    [24]牛津家伙指正在搜集爱尔兰格言的海恩斯。

    [25]基尼是旧时英国金币,一基尼合二十一先令。

    [26]药喇叭,又名球根牵牛;根部可以用来制做泻药。

    [27]祖鲁人是非洲东南部班图族的一支土著。

    [28]这里的希腊化指的是使爱尔兰开化。都柏林市不同于近代化的大都会,有着当年希腊城邦的性质。正如奥德修由于离乡多年,初回伊大嘉时未认出那是什么地方一样,斯蒂芬回到故里后也觉得格格不入。因此他听了穆利根所说的使爱尔兰“希腊化”的话,并不曾引起共鸣。

    [29]在乔伊斯的另一部长篇小说《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里,克兰利(参看第九章注[13])曾和斯蒂芬挽臂而行。克兰利参加了爱尔兰独立运动。斯蒂芬则说:“我不愿意去为我已经不再相信的东西卖力,不管它把自己叫作我的家、我的祖国或我的教堂都一样,我将试图在……某种艺术形式中……表现我自己,并仅只使用我能容许自己使用的那些武器来保卫自己――那就是沉默、流亡和机智。”(见黄雨石译本第297页,外国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

    [30]西摩是英国牛津大学麦达伦学院的学生。

    [3l]“要委婉……息”出自美国人查理?哈里斯所作通俗歌曲《向母亲透露这消息》(1897)。写一个战士临终前嘱咐道,向母亲透露自己阵亡的消息时,要说得委婉一些。奥布里是斯蒂芬迁居到都柏林之前,住在布莱克罗克镇时的一个游伴,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2章。

    [32]剑桥、牛津等大学的学生们当中时兴的一种捉弄同学的办法:把对方的裤子剥下来,用剪子将衬衫铰成一条条的。

    [33]马修?阿诺德(1822-1888),英国诗人、评论家。

    [34]“我们自己”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展的复兴爱尔兰语言文化的运动所提出的口号。意思是:“爱尔兰人的爱尔兰。”“中心”,原文为希腊文。马修?阿诺德提出的文化理想是建立在个人主义之上的古稀腊人文主义与建立在社会伦理上的希伯来主义的统一。斯蒂芬从阿诺德的这一理想联想到要求爱尔兰民族独立的自救口号。他又进一步想到把异教与基督教相调和而成的新异教教义。最后才联想到omphalos一词。此词的意思是中心,指位于雅典西北一百英里处的帕耳那索斯山麓峡谷里的一块圣石,转义为人体的中心部位:肚脐。这里隐啥斯蒂芬等人所住的这座圆塔,乃是爱尔兰艺术的发祥地。

    [35]布莱岬角位于沙湾以南七英里处。

    [36]这里,穆利根借用了英国哲学家戴维?哈特利(1705一1757)的观点。哈特利的主要著作有《对人及其结构、职责和期望的观察》(两卷本,1749)等。他认为,真正存在于记忆中的只有观念和感觉。

    [37]圣母是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的简称。这是由天主教仁慈会修女所开办的都柏林市最大的一家医院。里奇蒙是里奇蒙精神病院的简称。

    [38]彼得?蒂亚泽爵士是生于爱尔兰的英国戏剧家理查德?布林斯利?谢里丹(1751-1816)所作喜剧《造谣学校》(1777)中的一个人物。这位爵士晚年与一个年轻活泼的农村姑娘结了婚。

    [39]指耶稣会的创始人,依纳爵?罗耀拉。

    [40]撒克逊征服者,原文为爱尔兰语。

    [41]这是爱尔兰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1865一1939)所作《谁与弗格斯同去》一诗的第7至9行。弗格斯是据传于五世纪从爱尔兰移去的第一位苏格兰国王。下文中的“树林的阴影”和“朦胧的海洋那雪白的胸脯”,出自该诗的第10、l1行。

    [42]老罗伊斯指英国喜剧演员爱德华?威廉?罗伊斯(1841一?)。《可怕的土耳克》(1873)是爱尔兰作家埃德温?汉密尔顿(1849一1919)根据英国童话剧《神奇的玫瑰》(1868)改编的。土耳克王由老罗伊斯扮演。当他发现神奇的玫瑰能教会他隐身术时,便高兴地唱起下面这首歌。

    [43]英国通神论者艾尔弗雷德?珀西?辛尼特(1840-1921)在《灵魂的成长》(1896)一书中提出,一切事件和思根都贮存在宇宙的记忆中。参看第七章注[224]。

    [44]天主教徒领圣体前,自午夜起禁止饮食。

    [45]原文为拉丁文。这是信徒弥留之际助善终者在一旁为他(她)念的临终祷文中的两句。斯蒂芬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她死前,斯蒂芬却不曾满足她的愿望,拒绝为她祷告。

    [46]这是斯蒂芬责备自己的话。他意识到在母亲生前,他对罗马天主教会的怀疑和不满曾使母亲深深苦恼,故以东方神话中的食尸鬼自喻。

    [47]这是英国旧时的一种金币,每枚值一英镑。因上面镌有国王(或女王)像,所以俗称“君主”。

    [48]德鲁伊特是古代凯尔特人中有学识者,通常担任祭司、教师和法官。德鲁伊特的家庭里,竟连圣诞节的蛋糕都禁止吃。

    [49]出自庆祝爱德华七世加冕(1901年1月22日)的歌曲《加冕日》。“加冕日”又指发薪日,因为工资可折合成克朗。(意即王冠)是旧时的一种镌有王冠图案的硬币,每枚值五先令。

    [50]即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中,斯蒂芬曾就读于这家小学。下文中的“提过香炉”指神父做弥撒时,斯蒂芬曾担任助祭。

    [51]据《旧约?创世记》第7至9章,挪亚一家人乘方舟逃避水灾后,一天挪亚喝醉了酒睡在帐棚里。二儿子含看见父亲赤身露体,便出去告诉了哥哥闪和弟弟雅弗。闪和雅弗替父亲盖上长袍。挪亚洒醒后说:“迦南[含的儿子]当受咒诅,必给他弟兄作奴仆的奴仆。”

    [52]这是《饭前祝文》,引自《圣教日课》。

    [53]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圣号经》的下半段,引自《圣教日课》。

    [54]葛罗甘老婆婆是爱尔兰歌曲《内德?葛罗甘》中的人物。

    [55]登德鲁姆有两个。(一)位于都柏林市以北六十五英里的港口。(二)都柏林近郊的村。

    [56]人鱼神是古代腓力斯人和腓尼基人所信奉的半人半鱼的神。

    [57]命运女神姐妹原指《麦克白》中的三女巫,这里则影射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姐妹伊丽莎白和莉莉。一九0三年,伊丽莎白在登德鲁姆村创立了邓恩?埃默出版社,并为叶芝出版《在七座树林中》一书。该书的版权页上写着,完成于“大风年七月十六日,一九0 三”。按一八三九年爱尔兰曾遭受一场空前的大风灾。从此,“大风年”一词便流行开来。

    [58]《马比诺吉昂》是中世纪十一则威尔士故事的总称,以神话、民间故事和英雄传说为基础,记载十二世纪下半叶至十三世纪末的口传故事。

    [59]《奥义书》是印度教古代吠陀教义的思辨作品,用散文或韵文写成。自公元前六百年起次第成书,为后世各派印度哲学所依据。

    [60]玛丽?安是一八四三年左右为了吓唬苛吏而在爱尔兰民间组织起来的秘密团体。成员以妇女为主,也有乔装成妇女的男子。因此,后来又用此词来影射同性恋者。关于玛丽?安,流传着一些歌曲,而梅布尔?沃辛顿找到的那个版本的末句是:“像男人那样撒尿。”与下文中穆利根所唱的三句歌词刚好凑成一段。

    [61]包皮的搜集者,指耶和华。犹太教徒有行割礼(割除阴茎包皮)的传统。参看《创世记》第17章第10至14节。

    [62]夸脱是液量单位,一夸脱为一?一四升。

    [63]毛皮像绢丝般的牛、最漂亮的牛和贫穷的老妪均为爱尔兰古称。

    [64]征服者指英国人,这里,以海恩斯为代表。快乐的叛徒指满足于现状的爱尔兰人,这里,以勃克?穆利根为代表。

    [65]母王八,原文为cuckquean,指其丈夫姘上了其他女人。

    [66]在《奥德修纪》卷一中,女神雅典娜替奥德修说情,于是,主神宙斯表示同意让奥德修回国。女神便扮成外乡人的模样,到伊大嘉岛来鼓励奥德修的儿子帖雷马科。这里斯蒂芬把送牛奶的老妪比作雅典娜女神,他怀疑她是为了谴责自己不曾满足母亲最后的愿望而来的。

    [67]下文中,海德版多一行,[“瞧,真是的,”她说。]其他诸本部没有。

    [68]那个嗓门指神父。天主教徒临终前,神父在他(她)身上涂清香油,以便减轻肉体上的痛苦,并给心灵以慰藉。这叫作终傅礼。但据《旧约?利未记》第12章,天主曾通过摩西说,妇女分娩后以及月经期间不洁,因此不在阴部周围涂油。

    [69]见《创世记》第2章第22至23节:“耶和华神就用从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那人说:‘她是从男人的身上取出来的。’”

    [70]同上,第1章第27节有“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造男造女”一语。

    [71]同上,第3章:夏娃在蛇的引诱下偷吃禁果,并给她丈夫亚当吃。作为惩罚,耶和华将二人逐出伊甸园。

    [72]盖尔语是苏格兰高地人和古代爱尔兰盖尔族的语言。“你有盖尔族的气质吗?”是爱尔兰西部农民的口头用语,意思是:“你会讲爱尔兰话吗?”十九世纪初叶,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发展使人们重新对爱尔兰的语言、文学、历史和民间传说发生兴趣。当时,除了在偏僻的农付,盖尔语作为一种口语已经衰亡,英语成为爱尔兰的官方和民间通用语言。后来语言学家找到了翻译古代盖尔语手稿的方法,人们这才得以阅读爱尔兰的古籍。

    [73]西边儿指爱尔兰西部的偏僻农村。那里的人们依然说爱尔兰语。

    [74]品脱是液量名,一品脱合0?五七升弱。

    [75]先令是英国当时通用的货币单位。二十先令为一英镑,一先令为十二便士。英币改为十进制后,合十便士。

    [76]佛罗林是十三世纪时意大利开始铸造的一种银币。一八四九年以来在英国通用,一佛罗林合两先令。

    [77]这是斯温伯恩的长诗《日出前的歌》(1871)“贡献”一节中的第1、2行。下文中的“心肝儿……你的脚前”见同一节的第3、4行。

    [78]这里套用一八0五年英国海军统帅纳尔逊(1758一1805)在特拉法尔加角与法、西军舰进行殊死战时对英国海军的训话。 只是把原话“英国期待每人今天各尽自己的职责”中的“英国”改成了“爱尔兰”。

    [79]即墨西哥清流。它流向东北,在加拿大纽芬兰岸外与北大西洋漂流汇合,继续朝东北流向不列颠群岛以及北海和挪威海。

    [80]语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第5章第1场。麦克白夫人怂恿丈夫把苏格兰国王邓肯杀死后,在梦游中不断地擦手,并且说:“可是这儿还有一点污迹。”

    [81]天主教为了纪念耶稣受难,在教堂里设十四座十字架,教徒沿着一座座十字架,边念经边朝拜。“被恶人强剥下衣服”是在第十座十字架前念的经文中的一句。这里,不信教的穆利根戏谑地以耶稣自况。

    [82]“我自……矛盾”是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的长诗《自己之歌》(1855)第51首第6、7行诗句。

    [83]“能言善辩的”,也可以译为“墨丘利般的”,参看本章注[101]。

    [84]拉丁区是巴黎塞纳河南岸的地区。有不少大学及文化设施,历来是学生和艺术家麇集之地。

    [85]按当时都柏林郊区有两个叫作莫里斯?巴特里的农民。《路加福音》第22章第26节作:“于是彼得出去痛哭。”这是文字游戏,“metButterly”(遇见了巴特里)与“weptbitterly”(痛哭)谐音。

    [86]比利是威廉的昵称。威廉?皮特(1759一1806),英国首相。

    [87]“法国人在海上”一语出自《贫穷的老妪》。这首十八世纪末叶的爱尔兰歌谣表达了“贫穷的老妪”(爱尔兰古称)对越海而来的法国支援者的期待心情。一七九六至一七九七年间,法国人曾两次派出远征军支援爱尔兰革命,均未能到达。一七九八年法国人虽登了陆,却被迫投降。下文中的“中心”,原文为希腊文。

    [88]托马斯?阿奎那(1225一1274),意大利神学家、诗人。他区分了自然领域与超自然领域之后,将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思想,以及奥古斯丁和其他早期教父的思想加以综合,发展成为一套复杂而富有特色的思想体系。

    [89]祭带是神父做弥撒时所挂的细长带子,从脖颈垂到胸前。

    [90]老金赤指斯蒂芬的父亲。

    [91]指英国海军军官弗雷德里克?马里亚特(1792一1848)所写的一部以寻父为主题的小说(1836)。弃儿雅弗千方百计找到的生父,却原来是东印度群岛上的一名脾气暴躁的军官。据《创世记》,挪亚喝醉后,他的儿子闪和雅弗曾去找他,见本章注[51]。斯蒂芬的父亲也是个酒鬼。这里,穆利根把斯蒂芬比作雅弗。

    [92]艾尔西诺是丹麦的谢兰岛上一军港。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莱特》即以此港为背景。“濒临……之颠”一语引自《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中霍拉旭对哈姆莱特所说的话。

    [93]“大海的统治者”指一九一四年以前英国海军和商船在海上称霸。

    [94]据(路加福音)第1章,犹太童贞女玛利亚已许配给木匠约瑟,但未成婚前,因圣灵降临到她身上而怀孕,遂生下耶稣。圣灵通常以鸽子的形象出现,故有“鸟儿”一说。《马可福音》第1章第l0节有云:“圣灵仿佛鸽子,降在她身上。”

    [95]指耶稣的十二门徒。

    [96]各各他是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地方。

    [97]据《约翰福音》第2 章,耶稣和他的门徒在加利利的迦拿应邀赴婚筵时,酒用尽了。那儿摆着六口缸。耶稣对佣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漫到缸口。舀出来一尝,水已变成了酒。这是耶稣所行的头一件神迹。这首打油诗的最后一句指喝下去的酒变成了尿。

    [98]语出《路加福音》第24章第46节:“第三日从死里复活。”

    [99]橄榄山在耶路撒冷以东,耶稣经常偕同门徒到此。

    [100]四十步潭是沙湾的一座专供男子洗澡的天然浴场。

    [lO1]墨丘利是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信使,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穆利根与《旧约全书》末卷《玛拉基书》里的先知玛拉基(活动时期公元前约460)同名。该名是希伯来语“我的使者”的音译,所以这里把他与墨丘利相比。

    [102]勃克?穆利根所唱的《滑稽的耶稣》是根据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所作的讽刺诗《快活的耶稣之歌》改编的。

    [lO3]人格神是指神也具有人格,而神子耶稣基督乃是人格的楷模。

    [104]典出自《神曲?天堂》第17篇。但丁的高祖卡却基达对他说:“你将懂得别人家的面包是多么苦涩,别人家的楼梯是多么难以攀上攀下。”

    [lO5]指维多利亚女王(1819一1901),她统治英国达六十四年之久(1837一1901)。

    [106]第三个,指穆利根。

    [107]指罗马天主教会。

    [108]后文中,斯蒂芬借用了海恩斯这句话(见第十五章注[860]及有关正文)。下段中的“独一至圣使徒公教会”,原文为拉丁文。

    [109]即马尔塞鲁斯二世(1501一1555),意大利籍教皇,原名塞维尼。即位后仅二十二天即逝世。

    [l10]《马尔塞鲁斯教皇弥撒曲》系意大利作曲家乔瓦尼?皮耶路易吉?帕莱斯特里纳(1525一1594)所作。这支弥撒曲曾于一八九八年在都柏林的圣女德肋撒教堂被人重新演奏。

    [111]指《使徒信经》。传统上,《信经》中的十二个信条分别由十二名使徒来象征,故名。如“我信全能者,天主父,化成天地。”(彼得) “我信其唯一子,耶稣基利斯督我等主。”(约翰)

    [112]“教会的使者。指天使长米迦勒。

    [113]佛提乌(816一891),原系在俗学者,由拜占廷皇帝米恰尔三世任命为拜占廷教会君士坦丁堡牧首,受到罗马教皇尼古拉一世的反对。在君士坦丁堡会议(867年)上,佛提乌谴责尼古拉,从而形成对立,史称佛提乌分裂局面。

    [114]阿里乌(约250-336),利比亚人,埃及亚历山大里亚基督教司铎。尼西亚公会议(325年)公布《尼西亚信经》,指明基督(圣子)与天主(圣父)同样具有神性。阿里乌拒绝签名。他倡导阿里乌主义,认为基督是被造的(made, 指系天主所造,因而不具有完全的神性),而不是受生的(begotten,指由天主所生,因而具有完全的神性)。这种理论被早期教会宣布为异端。

    [115]瓦伦廷是公元二世纪的宗教哲学家,出生于埃及, 为诺斯替教罗马派和广大利派的创始人。公元一四0年前后曾谋求罗马主教之职位而失败, 遂脱离基督教。瓦伦廷的早期理论与保罗的神秘神学相似,强调基督死后复活,信徒因而得救。

    [116]撒伯里乌(?一270),可能曾任罗马教会长老。他反对天主教会关于三位一体(谓天主本体为一,但又是圣父、圣子耶稣基督和圣灵三位)的教义,而主张天主是单一的,而有三种功能,圣父创造天地,圣子救赎罪人,圣灵使人成圣。因此,被斥为异端邪说。

    [117]陌生人是爱尔兰人对英国人(侵略者与霸主)的称呼。

    [118]这里套用英国诗人约翰?韦伯斯特(约1580一约1625)的《魔鬼的诉讼》(1623)的词句:“国王野心一场空……织网只为了捕风。”

    [119]原文为法语。这是斯蒂芬从冥想中醒过来后暗自说的话。

    [120]指德裔犹太富豪罗斯蔡尔德家族。当时他们控制着英国经济。

    [121]她指船。阉牛港位于都柏林湾东南方的岬角。下文中的噚是测量水深用的长度单位,一噚合一·八九八米。

    [122]它指溺尸。民间迷信:失去踪影的沉尸会在第九天浮上来。

    [128]韦斯特米思位于都柏林市以西四十英里处,是爱尔兰伦斯特省一郡。亚历克·班农是个学生,参看第四章中米莉来信和第十四章注[146]及有关正文。

    [124]指本书另一主人公利奥波德·布卢姆的女儿米莉。她在韦斯特米思郡穆林加尔市的照相馆工作。该市距都柏林五十英里。

    [125]这个泅水者的头顶剃光了,只留下一圏灰发,说明他是个天主教神父。直到一九七二年,这一习俗才由教皇保罗六世下令废除。

    [126]这是基督教会自古流行的一种对天主三位一体(圣父=额头,圣子=嘴唇,圣神=胸部)表示尊崇的手势。天主教神父举行弥撒时,在诵读经文前以及仪式结束后,照例要划十字。

    [127]原文为德语。《创世记》第2章第21节有天主抽掉亚当一根肋骨的记载。这里,穆利根以亚当自况,说他的“第十二根肋骨没有了”,这样,他就成了“超人”。

    [128]琐罗亚斯德(约公元前628一约前551),穆斯林先知、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古波斯语作查拉图斯特拉。《琐罗亚斯德如是说》(1883-1885)是德国哲学家尼采(1844一1900)的一部谶语式的格言著作。他在其中借琐罗亚斯德来鼓吹自己的“超人”哲学(即认为“超人”是历史的创造者,有权奴役群众,而普通人只是“超人”实现自己权力意志的工具)。

    [l29]这里,勃克·穆利根故意篡改了《箴言》第19章第17节“怜悯贫穷的,就是借给耶和华……”一语,借以挖苦说,尼采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以别人为踏脚石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本世纪初,西欧曾流行过这种论点。

    [130]意思是说,这三者都是危险的,不能掉以轻心。

    [l31]原文是拉丁文。

    [132]本章以勃克·穆利根假装举行弥撒为开端[见本章注[2]],结尾处又把一位真正的神父出浴后在湾汊的岩洞中穿衣服比作弥撒结束后神父在更衣,并将神父那圈灰发描述成圣徒头后的光晕。壁龛指岩洞。

    [133]篡夺者指从斯蒂芬手里讨走钥匙的勃克·穆利根。在《奥德修纪》卷1、2中,帕雷马科也曾指责那些求婚子弟们掠夺他的家财;哈姆莱特王子则对霍拉旭说,叔叔克劳狄斯“篡夺了我嗣位的权利”,参看《哈姆莱特》第5幕第2场。

    第二章

    “你说说,科克伦,是哪个城市请他[1]的?”

    “塔兰图姆[2],老师。”

    “好极了。后来呢?”

    “打了一仗,老师。”

    “好极了。在哪儿?”

    孩子那张茫然的脸向那扇茫然的窗户去讨教。

    记忆的女儿们[3]所编的寓言。然而,即便同记忆所编的寓言有出入,总有些相仿佛吧。那么,就是一句出自焦躁心情的话,是布莱克那过分之翅膀的扑扇 [4]。我听到整个空间的毁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时光化为终极的一缕死灰色火焰[5]。那样,还留给我们什么呢?

    “地点我忘记啦,老师。公元前三七九年。”

    “阿斯库拉姆[6],”斯蒂芬朝着沾满血迹的书上那地名和年代望了一眼,说。

    “是的,老师。他又说,再打赢这么一场仗,我们就完啦[7]。”

    世人记住了此语。心情处于麻木而松驰的状态。尸骸累累的平原,一位将军站在小山岗上,拄着矛枪,正对他的部下训话。任何将军对任何部下。他们洗耳恭听。

    “你,阿姆斯特朗,”斯蒂芬说。“皮勒斯的结尾怎么样?”

    “皮勒斯的结尾吗,老师?”

    “我晓得,老师。问我吧,老师,”科敏说。

    “等一等。阿姆斯特朗,你说说,关于皮勒斯,你知道点什么吗?”

    阿姆斯特朗的书包里悄悄地摆着一袋无花果夹心面包卷。他不时她用双掌把它搓成小卷儿,轻轻地咽下去。面包渣子还沾在他的嘴唇上呢。少年的呼吸发出一股甜味儿。这些阔人以长子进了海军而自豪。多基[8]的韦克街。

    “皮勒斯吗,老师?皮勒斯是栈桥[9]。”

    大家都笑了。并不快活的尖声嗤笑。阿姆斯特朗四下里打量着同学们,露出傻笑的侧影。过一会儿,他们将发觉我管教无方,也想到他们的爸爸所缴的学费,会越发放开嗓门大笑起来。

    “现在告诉我,”斯蒂芬用书戳戳少年的肩头,“栈桥是什么?”

    “栈桥,老师,”阿姆斯特朗说,“就是伸到海里的东西。一种桥梁。国王镇[10]桥,老师。”

    有些人又笑了,不畅快,却别有用意。坐在后排凳子上的两个在小声讲着什么。是的。他们晓得,从未学习过,可一向也不是无知的。全都是这样。他怀着妒意注视着一张张的脸。伊迪丝、艾塞尔、格蒂、莉莉[11]。跟他们类似的人,她们的呼吸也给红茶、果酱弄得甜丝丝的,扭动时,她们腕上的镯子在窃笑着。

    “国王镇码头,”斯蒂芬说,“是啊,一座失望之桥[12]。”

    这句话使他们凝视着的眼神露出一片迷茫。

    “老师,怎么会呢?”科敏问。“桥是架在河上的啊。”

    可以收入海恩斯的小册子[13]。这里却没有一个人听。今晚在豪饮和畅叙中,如簧的巧舌将刺穿罩在他思想外面的那副锃亮的铠甲。然后呢?左不过是主人宫廷里的一名弄臣,既被纵容又受到轻视,博得宽厚的主人一声赞许而已。他们为什么都选择了这一角色呢?图的并不完全是温存的爱抚。对他们来说,历史也像其他任何一个听腻了的故事,他们的国土是一爿当铺[14]。

    倘若皮勒斯并未在阿尔戈斯丧命于一个老太婆手下[15],或是尤利乌斯·恺撒不曾被短剑刺死[16]呢?这些事不是想抹煞就能抹煞的。岁月已给它们打上了烙印,把它们束缚住,关在被它们排挤出去的无限的可能性的领域里[17]。但是,那些可能性既然从未实现,难道还说得上什么可能吗?抑或惟有发生了的才是可能的呢?织吧,织风者[18]。

    “给我们讲个故事吧,老师。”

    “请讲吧,老师。讲个鬼故事。”

    “这从哪儿开始?”期蒂芬打开另一本书,问道。

    “莫再哭泣,”科敏说。

    “那么,接着背下去,塔尔博特。”

    “故事呢,老师?”

    “呆会儿,”斯蒂芬说。“背下去,塔尔博特。”

    一个面色黧黑的少年打开书本,麻利地将它支在书包这座胸墙底下。他不时地瞥着课文,结结巴巴地背诵着诗句:

    莫再哭泣,悲痛的牧羊人,莫再哭泣,

    你们哀悼的利西达斯不曾死去,

    虽然他已沉入水面下……[19]

    说来那肯定是一种运动了,可能性由于有可能而变为现实[20]。在急促而咬字不清的朗诵声中,亚理斯多德的名言自行出现了,飘进圣热内维艾芙图书馆那勤学幽静的气氛中;他曾一夜一夜地隐退在此研读[21],从而躲开了巴黎的罪恶。邻座上,一位纤弱的暹罗人正在那里展卷精读一部兵法手册。我周围的那些头脑已经塞满了,还在继续填塞着。头顶上是小铁栅围起的一盏盏白炽灯,有着微微颤动的触须。在我头脑的幽暗处,却是阴间的一个懒货,畏首畏尾,惧怕光明,蠕动着那像龙鳞般的裙皱[22]。思维乃是有关思维的思维[23]。静穆的光明。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灵魂是全部存在,灵魂乃是形态的形态[24]。突兀、浩翰、炽烈的静穆:形态的形态。

    塔尔博特反复背诵着同一诗句:

    借着在海浪上行走的主那亲切法力[25],

    借着在海浪上……

    “翻过去吧。”斯蒂芬沉静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

    “您说什么,老师?”塔尔博特向前探探身子,天真地问道。

    他用手翻了一页。他这才想起来,于是,挺直了身子背诵下去。关于在海浪上行走的主。他的影子也投射在这些怯懦的心灵上,在嘲笑者的心坎和嘴唇上,也在我的心坎和嘴唇上。还投射在拿一枚上税的银币给他看的那些人殷切的面容上。属于恺撒的归给恺撒,属于天主的归给天主[26]。深色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一个谜语般的句子,在教会的织布机上不停地织了下去。就是这样。

    让我猜,让我猜,嗨哟嗬。

    我爸爸给种籽叫我播。[27]

    塔尔博特把他那本阖上的书,轻轻地放进书包。

    “都背完了吗?”斯蒂芬问。

    “老师,背完了。十点钟打曲棍球,老师。”

    “半天儿,老师。星期四嘛。”

    “谁会破谜语?”斯蒂芬问。

    他们把铅笔弄得咯吱咯吱响,纸页窸窸窣窣,将书胡乱塞进书包。他们挤作一团,勒上书包的皮带,扣紧了,全都快活地吵嚷起来:

    “破谜语,老师。让我破吧,老师。”

    “噢,让我破吧,老师。”

    “出个难的,老师。”

    “是这么个谜儿,”斯蒂芬说:

    公鸡打了鸣,

    天色一片蓝。

    天堂那些钟,

    敲了十一点。

    可怜的灵魂,

    该升天堂啦。[28]

    “那是什么?”

    “什么,老师?”

    “再说一遍,老师,我们没听见。”

    重复这些词句时,他们的眼睛越睁越大了。沉默半晌后,科克伦说:

    “是什么呀,老师?我们不猜了。”

    斯蒂芬回答说,嗓子直发痒:

    “是狐狸在冬青树下埋葬它的奶奶[29]。”

    他站起来,神经质地大笑了一声,他们的喊叫声反应着沮丧情绪。

    一根棍子敲了敲门,又有个嗓门在走廊里吆唤着:

    “曲棍球!”

    他们忽然散开来,有的侧身从凳子前挤出去,有的从上面一跃而过。他们很快就消失了踪影,接着,从堆房传来棍子的碰击声、嘈杂的皮靴声和饶舌声。

    萨金特独自留了下来。他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出示一本摊开的练习本。他那其乱如麻的头发和瘦削的脖颈都表明他的笨拙。透过模糊不清的镜片,他翻起一双弱视的眼睛,央求着。他那灰暗而毫无血色的脸蛋儿上,沾了块淡淡的枣子形墨水渍,刚刚抹上去,还湿润得像蜗牛窝似的。

    他递过练习本来。头一行标着算术字样。下面是歪歪拧拧的数字,末尾是弯弯曲曲的签名,带圈儿的笔划填得满满当当,另外还有一团墨水渍。西里尔·萨金特:他的姓名和印记。

    “迪希先生叫我整个儿重写一遍,”他说,“还要拿给您看,老师。”

    斯蒂芬摸了一下本子的边儿。徒劳无益。

    “你现在会做这些了吗?”他问。

    “十一题到十五题,”萨金特回答说。“老师,迪希先生要我从黑板上抄下来的。”

    “你自己会做这些了吗?”斯蒂芬问。

    “不会,老师。”

    长得丑,而且没出息,细细的脖颈,其乱如麻的头发,一抹墨水渍,蜗牛窝。但还是有人爱过他,搂在怀里,疼在心上。倘非有她,在这谁也不让谁的世间,他早就被脚踩得烂成一摊无骨的蜗牛浆了。她爱的是从她自己身上流进去的他那虚弱稀薄的血液。那么,那是真实的喽?是人生唯一靠得住的东西喽[30]?暴躁的高隆班[31]凭着一股神圣的激情,曾迈过他母亲那横卧的身躯。她已经不在了,一根在火中燃烧过的小树枝那颤巍巍的残骸,一股黄檀和温灰气味。她拯救了他,使他免于被践踏在脚下,而她自己却没怎么活就走了。一副可怜的灵魂升了天堂:星光闪烁下,在石楠丛生的荒野上,一只皮毛上还沾着劫掠者那血红腥臭的狐狸,有着一双凶残明亮的跟睛,用爪子刨地,听了听,刨起土来又听,刨啊,刨啊。

    斯蒂芬挨着他坐着解题。他用代数运算出莎士比亚的亡灵是哈姆莱特的祖父[32]。萨金特透过歪戴着的眼镜斜睨着他。堆房里有球棍的碰撞声,操场上传未了钝重的击球声和喊叫声。

    这些符号戴着平方形、立方形的奇妙帽子在纸页上表演着字母的哑剧,来回跳着庄重的摩利斯舞[33]。手牵手,互换位置,向舞伴鞠躬。就是这样,摩尔人幻想出来的一个个小鬼。阿威罗伊和摩西·迈蒙尼德[34]也都离开了人世,这些在音容和举止上都诡秘莫测的人,用他们那嘲讽的镜子[35]照着朦朦胧胧的世界之灵[36]。黑暗在光中照耀,而光却不能理解它[37]。

    “这会子你明白了吧?第二道自己会做了吗?”

    “会做啦,老师。”

    萨金特用长长的、颤悠悠的笔划抄写着数字。他一边不断地期待着得到指点,一边忠实地描摹着那些不规则的符号。在他那灰暗的皮肤下面,是一抹淡淡的羞愧之色,忽隐忽现。母亲之爱[38]:主生格与宾生格。她用自己那虚弱的血液和稀溜发酸的奶汁喂养他,藏起他的尿布,不让人看到。

    以前我就像他:肩膀也这么瘦削,也这么不起眼。我的童年在我旁边弯着腰。遥远得我甚至无从用手去摸一下,即便是轻轻地。我的太遥远了,而他的呢,就像我们的眼睛那样深邃。我们两人心灵的黑暗宫殿里,都一动不动地盘踞着沉默不语的一桩桩秘密:这些秘密对自己的专横已感到厌倦,是情愿被废黜的暴君。

    题已经算出来了。

    “这简单得很,”斯蒂芬边说边站起来。

    “是的,老师。谢谢您啦,”萨金特回答说。

    他用一张薄吸墨纸把那一页吸干,将练习本捧回到自己的课桌上。

    “还不如拿上你的球棍,到外面找同学去呢,”斯蒂芬边说边跟着少年粗俗的背影走向门口。

    “是的,老师。”

    在走廊里就听见操场上喊着他名字的声音:

    “萨金特!”

    “快跑,”斯蒂芬说,“迪希先生在叫你哪。”

    他站在门廊里,望着这个落伍者匆匆忙忙地奔向角逐场,那里是一片尖锐的争吵声。他们分好了队,迪希先生迈着戴鞋罩的脚,路过一簇簇的草丛踱来。他刚一定到校舍前,又有一片争辩声喊起他来了。他把怒气冲冲的白色口髭转过去。

    “这回,怎么啦?”他一遍接一遍地嚷着,并不去听大家说的话。

    “科克伦和哈利戴分到同一队里去啦,先生,”斯蒂芬大声说。

    “请你在我的办公室等一会儿,”迪希先生说,“我把这里的秩序整顿好就来。”

    他煞有介事地折回操场,扯着苍老的嗓子严厉地嚷着:

    “什么事呀?这回又怎么啦?”

    他们的尖嗓门从四面八方朝他喊叫,众多身姿把把团团包围住,刺目的阳光将他那没有染好的蜂蜜色头发晒得发白了。

    工作室里空气浑浊,烟雾弥漫,同几把椅子那磨损咸淡褐色的皮革气味混在一起。跟第一天他和我在这里讨价还价时一个样儿。厥初如何,今兹亦然 [39]。靠墙的餐具柜上摆着一盘斯图亚特[40]硬币,从泥塘里挖出来的劣等收藏品:以迨永远[41]。在褪了色的紫红丝绒羹匙匣里,舒适地躺着十二使徒[42],他们曾向一切外邦人宣过教[43],及世之世[44]。

    沿着门廊的石板地和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迪希先生吹着他那稀疏的口髭,在桌前站住了。

    “头一桩,把咱们那一小笔帐结了吧,”他说。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用皮条扎起来的皮夹子。它啪的一声开了,他就从里面取出两张钞票,其中一张还是由两个半截儿拼接起来的,并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摊在桌子上。

    “两镑,”他说着,把皮夹子扎上,收了起来。

    现在该开保险库取金币了。斯蒂芬那双尴尬的手抚摩着堆在冰冷的石钵里的贝壳,蛾螺、子安贝、豹贝,这个有螺纹的像是酋长的头巾,还有这个圣詹姆斯的扇贝[45]。一个老朝圣者的收藏品,死去了的珍宝,空洞的贝壳。

    一枚金镑,锃亮而崭新,落在厚实柔软的桌布上。

    “三镑,”迪希先生把他那只小小的攒钱盒在手里转来转去,说。“有这么个玩艺儿可便当啦。瞧,这是放金镑的。这是放先令的,放六便士的,放半克朗的。这儿放克朗。瞧啊。”

    他从里面倒出两枚克朗和两枚先令。

    “三镑十二先令,”他说。“我想你会发现没错儿。”

    “谢谢您啦,先生,”斯蒂芬说,他难为情地连忙把钱拢在一起,统统塞进裤兜里。

    “完全不用客气,”迪希先生说。“这是你挣的嘛。”

    斯蒂芬的手又空下来了,就回到空洞的贝壳上去。这也是美与权力的象征。我兜里有一小簇。被贪婪和贫困所砧污了的象征。

    “不要那样随身带着钱,”迪希先生说。“不定在哪儿就会掏丢了。买上这样一个机器,你会觉得方便极啦。”

    回答点儿什么吧。

    “我要是有上一个,经常也只能是空着,”斯蒂芬说。

    同一间房,同一时刻,同样的才智,我也是同一个我。这是第三次[46]了。我的脖子上套着二道绞索。唔。只要我愿意,马上就可以把它们挣断。

    “因为你不攒钱,”迪希先生用手指着说。“你还不懂得金钱意味着什么。金钱是权,当你活到我这把岁数的时候嘛。我懂得,我懂得。倘若年轻人有经验……然而莎士比亚是怎么说的来看?只要把银钱放在你的钱袋里[47]。

    “伊阿古,斯蒂芬喃喃地说。

    他把视线从纹丝不动的贝壳移向老人那凝视着他的目光。

    “他懂得金钱是什么,”迪希先生说。“他赚下了钱。是个诗人,可也是个英国人。你知道英国人以什么为自豪吗?你知道能从英国人嘴里听到的他最得意的话是什么吗?”

    海洋的统治者。他那双像海水一样冰冷的眼睛眺望着空荡荡的海湾:看来这要怪历史,对我和我所说的话也投以那样的目光,倒没有厌恶的意思。

    “说什么在他的帝国中,”斯蒂芬说,“太阳是永远不落的。”

    “不对!”迪希先生入声说。“那不是英国人说的。是一个法国的凯尔特族[48]人说的。”

    他用攒钱盒轻轻敲着大拇指的指甲。

    “我告诉你,”他一本正经地说,“他最爱自夸的话是什么吧。我没欠过债。”

    好人哪,好人。

    “我没欠过债。我一辈子没该过谁一先令。你能有这种感觉吗?我什么也不欠。你能吗?”

    穆利根,九镑,三双袜子,一双粗革厚底皮鞋,几条领带。柯伦,十基尼。麦卡恩,一基尼。弗雷德·瑞安,两先令。坦普尔,两顿午饭。拉塞尔,一基尼,卡曾斯,十先令,鲍勃·雷诺兹,半基尼,凯勒,三基尼,麦克南太太[49],五个星期的饭费。我这一小把钱可不顶用。

    “现在还不能,”斯蒂芬回答说。

    迪希先生十分畅快地笑了,把攒钱盒收了回去。

    “我晓得你不能,”他开心地说。“然而有朝一日你一定体会得到。我们是个慷慨的民族,但我们也必须做到公正。”

    “我怕这种冠冕堂皇的字眼儿,”斯蒂芬说,“这使我们遭到如此之不幸。”

    迪希先生神情肃然地朝着壁炉上端的肖像凝视了好半晌。那是一位穿着苏格兰花格呢短裙、身材匀称魁梧的男子,威尔士亲王艾伯特·爱德华[50]。

    “你认为我是个老古板,老保守党,”他那若有所思的嗓音说。

    “从打奥康内尔[51]时期以来,我看到了三代人。我记得那次的大饥荒[52]。你晓得吗,橙带党[53]分支鼓动废除联合议会要比奥康内尔这样做,以及你们教派的主教、教长们把他斥为煽动者,还早二十年呢!你们这些芬尼社社员[54]有时候是健忘的。”

    光荣、虔诚、不朽的纪念[55]。在光辉的阿马的钻石会堂里,悬挂着天主教徒的一具具尸首[56]。沙哑着嗓子,戴面罩,手执武器,殖民者的宣誓[57]。被荒废的北部,确实正统的《圣经》。平头派倒下去[58]。

    斯蒂芬像画草图似的打了个简短的手势。

    “我身上也有造反者的血液,”迪希先生说。“母方的。然而我是投联合议会赞成票的约翰·布莱克伍德爵士的后裔。我们都是爱尔兰人,都是国王的子嗣[59]。”

    “哎呀,”斯蒂芬说。

    “走正路[60],”迪希先生坚定地说,“这就是他的座右铭。他投了赞成票,是穿上高统马靴,从当郡的阿兹[61]骑马到都柏林去投的。”

    吁——萧萧,吁——得得,

    一路坎坷,赴都柏林。[62]

    一个粗暴的绅士,足登锃亮的高统马靴,跨在马背上。雨天儿,约翰爵士。雨天儿,阁下……天儿……天儿…一双高统马靴荡悠着,一路荡到都柏林。吁——萧萧,吁——得得。吁——萧萧,吁——得得。

    “这下子我想起来啦,”迪希先生说。“你可以帮我点儿忙,迪达勒斯先生,麻烦你去找几位文友。我这里有一封信想投给报纸。请稍坐一会儿。我只要把末尾誊清一下就行了。”

    他走到窗旁的写字台那儿,把椅子往前拖了两下,读了读卷在打字机滚筒上那张纸上的几个字。

    “坐下吧。对不起,”他转过脸来说,“按照常识行事。一会儿就好。”

    他扬起浓眉,盯看看肘边的手稿,一面咕哝着,一面慢腾腾地去戳键盘上那僵硬的键。时而边吹气,边转动滚筒,擦掉错字。

    斯蒂芬一声不响地在亲王那幅仪表堂堂的肖像前面坐下来,周围墙上的那些镜框里,毕恭毕敬地站着而今已消逝了的一匹匹马的形象,它们那温顺的头在空中昂着:黑斯廷斯勋爵的“挫败”,威斯敏斯特公爵的“跨越”,波弗特公爵的“锡兰”,一八六六年获巴黎奖[63]。小精灵般的骑手跨在马上,机警地等待着信号。他看到了这些佩带着英王徽记的马的速度,并随着早已消逝了的观众的欢呼而欢呼。

    “句号,”迪希先生向打字机键盘发号施令。“但是,立即公开讨论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为了及早发上一笔财,克兰利曾把我领到这里来;我们在溅满泥点子的大型四轮游览马车之间,在各据一方的赛马赌博经纪人那大声吆唤和饮食摊的强烈气味中,在色彩斑驳的烂泥上穿来穿去,寻找可能获胜的马匹。“美反叛”[64](!“美反叛”!大热门][65]以一博一;冷门马以十博一。我们跟在马蹄以及戴竞赛帽穿运动衫的骑手后边,从掷骰摊和玩杯艺[66]摊跟前匆匆走边,还遇上一个大胖脸的女人——肉铺的老板娘。她正饥渴地连皮啃着一掰两半的桔子,连鼻孔都扎进去了。

    操场上传来少年们一片尖叫声和打嘟噜的哨子声。

    又进了一球。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夹在那些你争我夺、混战着的身躯当中,一场生活的拼搏。你指的是那个妈妈的宠儿“外罗圈腿”吧?他好像宿酒未醒似的。拼搏啊。时间被冲撞得弹了回来,冲撞又冲撞。战场上的拼搏、泥泞和喊声,阵亡者弥留之际的呕吐物结成了冰,长矛挑起鲜血淋漓的内脏时那尖叫声。

    “行啦,”迪希先生站起来说。

    他踱到桌前,把打好了的信别在一起。斯蒂芬站了起来。

    “我把这档子事与得简单明了,”迪希先生说。“是关于口蹄疫问题。你看一下吧。大家一定都会同意的。”

    可否借用贵报一点宝贵的篇幅。在我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自由放任主义原则。我国的牲畜贸易。我国各项旧有工业的方针。巧妙地操纵了戈尔韦建港计划 [67]的利物浦集团。欧洲战火。通过海峡那狭窄水路的[68]粮食供应。农业部完完全全无动于衷。恕我借用一个典故。卡桑德拉。由于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的关系[69]。现在言归正题。

    “我够单刀直入了吧?”斯蒂芬往下读时,迪希先生问道。

    口蹄疫。通称科克配方[70]。血清与病毒。免疫马的百分比。牛瘟。下奥地利慕尔斯泰格的御用马群。兽医外科。亨利·布莱克伍德·普赖斯[71]先生,献上处方,恭请一试。只能按照常识行事。无比重要的问题。名副其实地抓住公牛角[72]。感谢贵报慷慨地提供的篇幅。

    “我要把这封信登在报上,让大家都读到,”迪希先生说。“你看吧,下次再突然闹瘟疫,他们就会对爱尔兰牛下禁运令了。可是这病是能治好的。已经有治好的了。我的表弟布莱克伍德·普赖斯给我来信说,在奥地利,那里的兽医挂牌医治牛瘟,并且都治好了。他们表示愿意到这里来。我正在想办法对部里的人施加点影响。现在我先从宣传方面着手。我面临的是重重困难,是……各种阴谋诡计,是……幕后操纵,是……”

    他举起食指,老谋深算地在空中摆了几下才说下去。

    “记住我的话,迪达勒斯先生,”他说。“英国已经掌握在犹太人手里了。占去了所有高层的位置,金融界、报界。而且他们是一个国家衰败的兆头。不论他们凑到哪儿,他们就把国家的元气吞掉。近年来,我一直看看事态的这种发展。犹太商人们已经干起破坏勾当了,这就跟咱们站在这里一样地确凿。古老的英国快要灭亡啦。”

    他疾步向一旁走去,当他们跨过一束宽宽的日光时,他的两眼又恢复了生气勃勃的蓝色。他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又走了回来。

    “快要灭亡了,”他又说,“如果不是已经灭亡了的话。”

    妓女走街串巷到处高呼,为老英格兰织起裹尸布。[73]

    他在那束光里停下脚步,恍惚间见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严峻地逼视着。

    “商人嘛,”斯蒂芬说,“左不过是贱买贵卖。犹太人也罢,非犹太人也罢,都一个样儿,不是吗?”

    “他们对光[74]已下了罪,”迪希先生严肃地说。“你可以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黑暗。正因为如此,他们至今还在地球上流离失所。”

    在巴黎证卷交易所的台阶上,金色皮肤的人们正伸出戴满宝石的手指,报着行情。嘎嘎乱叫的鹅群。他们成群结队地围着神殿[75]转,高声喧噪,粗鲁俗气,戴着不三不四的大礼帽,脑袋里装满了阴谋诡计。不是他们的,这些衣服,这种谈吐,这些手势。他们那睁得圆圆的滞钝的眼睛,与这些言谈,这些殷切、不冲撞人的举止相左,然而他们晓得自己周围积怨甚深,明白一腔热忱是徒然的。耐心地积累和贮藏也是白搭。时光必然使一切都一散而光。堆积在路旁的财宝:一旦遭到掠夺,就落入人家手里。他们的眼睛熟悉流浪的岁月,忍耐着,了解自已的肉体所遭受的凌辱。

    “谁不是这样的呢?”斯蒂芬说。

    “你指的是什么?”迪希先生问道。

    他向前边了一步,站在桌旁。他的下巴颏歪向一边,犹豫不定地咧着嘴。这就是老人的智慧吗?他等着听我的呢。

    “历史,”斯蒂芬说,“是我正努力从中醒过来的一场恶梦L76]。”

    从操场上传来孩子们的一片喊叫声。一阵打嘟噜的哨子声,进球了。倘若那场恶梦像母马[77]似的尥蹶子,踢你一脚呢?

    “造物主的做法跟咱们不一样,”迪希先生说。“整个人类的历史都朝着一个伟大的目标前进,神的体现。”

    斯蒂芬冲着窗口翘了一下大拇指,说:

    “那就是神。”

    好哇!哎呀!呜噜噜噜!

    “什么?”迪希先生问。

    “街上的喊叫[78],”斯蒂芬耸了耸肩头回答说。

    迪希先生朝下面望去,用手指捏了一会儿鼻翅。他重新抬起头来,并撒开了手。

    “我比你幸福,”他说。“我们曾犯过许多错误,有过种种罪孽。一个女人[79]把罪恶带到了人世间。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海伦,就是墨涅拉俄斯那个跟人跑了的妻子,希腊人同特洛伊打了十年仗。一个不贞的老婆首先把陌生人带到咱们这海岸上来了,就是麦克默罗的老婆和她的姘夫布雷夫尼大公奥鲁尔克 [80]。巴涅尔[81]也是由于一个女人的缘故才栽的跟斗。很多错误,很多失败,然而惟独没有犯那种罪过。如今我已经进入暮年,却还从事着斗争。我要为正义而战斗到最后。”

    因为阿尔斯特要战斗,阿尔斯特在正义这一头。[82]

    斯蒂芬举起手里那几页信。

    “喏,先生,”他开口说。

    “我估计,”迪希先生说,“你在这里干不长。我认为你生来就不是当老师的材料。兴许我错了。”

    “不如说是来当学生的,”斯蒂芬说。

    那么,你在这儿还能学到什么呢?

    迪希先生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他说。“要学习嘛,就得虚心。然而人生就是一位伟大的老师。”

    斯蒂芬又沙沙地抖动着那几页信。

    “至于这封信,”他开口说。

    “对,”迪希先生说。“你这儿是一式两份。你要是能马上把它们登出来就好了。”

    《电讯报》,《爱尔兰家园报》[83]。

    “我去试试看,”斯蒂芬说,“明天给您回话。我跟两位编辑有泛泛之交。”

    “那就好,”迪希先生生气勃勃地说。“昨天晚上我给议会议员菲尔德先生写了封信。牲畜商协会今天在市徽饭店开会[84]。我托他把我的信交到会上。你看看能不能把它发表在你那两家报纸上。是什么报来着?”

    “《电讯晚报》……”

    “那就好,”迪希先生说。“一会儿也不能耽误。现在我得回我 表弟那封信了。”

    “再会,先生,”斯蒂芬边说边把那几页信放进兜里。“谢谢您。”

    “不客气,”迪希先生翻找着写字台上的文件,说。“我尽管上了岁数,却还爱跟你争论一番哩。”

    “再会,先生,”斯蒂芬又说一遍,并朝他的驼背鞠个躬。

    踱出敞开着的门廊,他沿着砂砾铺成的林荫小径走去,听着操场上的喊叫声和球棍的击打声。他迈出大门的时候,一对狮子蹲在门柱上端;没了牙齿却还在那里耍威风。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在斗争中帮他一把。穆利根会给我起个新外号:阉牛之友派“大诗人”[85]。

    “迪达勒斯先生!”

    从我背后追来了。但愿不至于又有什么信。

    “等一会儿。”

    “好的,先生,”斯蒂芬在大门口回过身来说。

    迪希先生停下脚步,他喘得很厉害,倒吸着气。

    “我只是要告诉你,”他说。“人家说,爱尔兰很光荣,是唯一从未迫害过犹太人的国家。你晓得吗?不晓得。那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朝着明亮的空气,神色严峻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呢,先生?”斯蒂芬问道,脸上开始漾出笑容。

    “因为她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86],”迪希先生郑重地说。

    他的笑声中含着一团咳嗽,抱着一长串咕噜咕噜响的粘痰从他喉咙里喷出来。他赶快转过身去,咳啊,笑啊,望空挥着双臂。

    “它从来没让他们入过境,”他一边笑着一边又叫喊,同时两只鞋上戴罩的脚踏着砂砾小径。“就是由于这个缘故。”

    太阳透过树叶的棋盘格子,往他那睿智的肩头上抛下一片片闪光小圆装饰,跳动着的金币。

    第二章 注释

    [l]指皮勒斯(公元前3l9-公元前272),希腊西北部伊庇鲁斯的国王。

    [2]塔兰图姆乃今意大利东南部城市塔兰托的旧称。公元前人世纪沦为希腊殖民地。公元前三世纪罗马军队进逼时,塔兰图姆向伊庇鲁斯求救兵。

    [3]“记忆的女儿们”指希腊神话里主神宙斯与摩涅莫绪涅(记忆女神)之间所生的九位缪斯(司文艺、音乐、天文等的女神)。语出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1757-1827)的名句:“寓言或讽喻系记忆的女儿们所编。想像被灵感的女儿们所包围……”。见《最后审判的景象》(1810)。

    [4]这是把布莱克的《天堂与地狱的婚姻》(约1790)中的两句箴言合并而成:“过分之路导向智慧之宫”和“只要凭自已的翼,不愁鸟儿飞不高”。

    [5]在第三章中,描述炸监狱的场面时,也用了“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之句。见该章注[130]及有关正文。“终极的一缕死灰色火焰”出自《天堂与地狱的婚姻》。

    [6]阿斯库拉姆是阿斯科利?萨特里亚诺的古称,在今意大利南部。公元前二七八年,皮勒斯在此击败罗马军队。

    [7]皮勒斯是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于阿斯科利?萨特里亚诺之役中取得胜利的。

    [8]多基是斯蒂芬执教的学校所在地,位于都柏林郡海滨区,属旅游胜地,到处是富人的住宅及别墅。

    [9]皮勒斯(Pyrrhus)与栈桥(pier)二字发音近似。这里,阿姆斯特朗搞错了。

    [lO]国王镇(见第一章注[15])与学校所在地多基相距不近。东码头长达一英里,夏季常有乐队在此举行露天音乐会。

    [11]斯蒂芬教的是男校,他从班上男生的脸联想到可能与他们相好的四个女孩子的名字。

    [12]皮勒斯那场以惨重伤亡换得的胜利,使斯蒂芬联想到栈桥。栈桥不能通到彼岸,所以是一座失望之桥。

    [13]当天早晨即将离开圆塔时,海恩斯曾对斯蒂芬说,他想把斯蒂芬的说词儿搜集起来。见第一章。

    [14]此语令人联想到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约翰王》第3幕第4场中康斯丹丝的一句台词:“人生犹如一段重复叙述的故事那洋可厌,扰乱一个倦怠者的懒洋洋的耳朵……”

    [15]公元前二七二年,在阿尔戈斯巷战中,皮勒斯正要杀一个敌人时,其老母从屋顶上对推骑着马的他抛下一片瓦,致使他坠马丧命。

    [16]古罗马统帅尤利乌斯?恺撒(公元前l00一前44)集执政官、保民官、独裁官等大权于一身,被以布鲁图和卡西乌为首的共和派贵族阴谋刺死。

    [17]古希腊哲学家亚理斯多德(公元前384一前322)在《形而上学》中提出,事情发生之前,有多种可能性;一旦其中一种成为事实之后,其他可能性便统统被排除掉了。

    [18]织风者,参看第一章注[118]。

    [19]出自英国诗人弥尔顿(1608一1674)为悼念一六三七年八月十日溺死于爱尔兰海的友人爱德华?金而作的《利西达斯》(1638)一诗。

    [20]亚理斯多德在《物理学》中指出,潜在的可能住变为现实的过程即是运动。

    [21]圣热内维艾芙(约422一约500)是巴黎的女主保圣人。这座图书馆即以她的名字命名。乔伊斯本人在巴黎时常来此阅读。下文中的暹罗是泰国旧称。

    [22]布莱克在《天堂与地狱的婚姻》中写道:“我在地狱的一家印刷厂里看见知识怎样一代伏地传播。第一车间有个龙人在清除洞口的垃圾;里面,一批龙在挖洞。”

    [23]亚理斯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提出了“主导力是有关思维本身的思维”的论断。

    [24]参看亚理斯多德的《论灵魂》:“正如手是工具的工具,头脑乃是形态的形态。”头脑即指灵魂。意思是,一切事物都须通过头脑的活动来认识。

    [25]见《马太福音》第14章第25节:“耶稣在海面上走,往门徒那里去。”

    [26]据《马太福音》第22章第15至21 节,法利赛人想用耶稣的话陷害耶稣,便问他可否纳税给恺撒。耶稣问:上税的钱币上的像和号是谁的?人们答以是恺撒的。耶稣便说了这句话。

    [27]这是一个谜语的前半段,后半段是:“黑黑的籽儿,白白的地儿。/这谜语,你能破,我献给你喝。”(谜底:写信。)

    [28]、[29]这个谜语见P?W?乔伊斯著《我们今日在爱尔兰所说的英语》一书。斯蒂芬把词句改得简练了,而且因对其亡母有着负疚感,故把原谜底中的“母亲”改为“奶奶”。原来的谜语和谜底是:“我猜谜,猜个准儿:/ 昨晚我看见了啥?/风儿刮,/公鸡打了鸣。/天堂那些钟,/敲了十一点。/我可怜的灵魂,/该升天堂啦。”(谜底,狐狸在冬青树下埋葬它的母亲。)

    [30]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5章的末尾,克兰利曾对斯蒂芬说:“在这个臭狗屎堆的世界上,你可以说任何东西都靠不住,但母亲的爱可是个例外。……她的感觉至少是真实的。”

    [31]高隆班(约543一615),爱尔兰人,凯尔特族基督教传教士。他不畏迫害,辗转在欧洲各地传教。他生性暴躁,在瑞士传教时曾放火焚烧过异教的教堂。死后被教皇封为圣徒。为了阻止他外出传教,他母亲曾横卧在家门口。

    [32]在第一章中,勃克?穆利根曾对海恩斯说,斯蒂芬用代数运算出了莎士比亚与哈姆莱特及其父王亡灵的关系。现在斯蒂芬想起了穆利根这番话,然而这里的问句与前文略有出入。

    [33]摩里斯一词源于摩里斯科,意力“摩尔人的”。摩尔人是在非洲西北部定居下来的西班牙、阿拉伯及柏柏尔人的混血后代。

    [34]中世纪西欧人将阿拉伯哲学家伊本?路西德(1126一1198)的名字拉丁化了,称他为阿威罗伊。他属于摩尔族,是出生在伊斯兰教徒统治下的西班牙哲学家。他提出“双重真理”一说,对西欧中世纪和十六至十七世纪哲学和科学摆脱宗教束缚而获得发展,有过一定的影响。摩西?迈蒙尼德(1135一1204),出生于伊斯兰教徒统治下的西班牙的犹太族哲学家。他企图调和亚理斯多德哲学和犹太主义。主要著作有用阿拉伯文写成的《迷途指津》。十三世纪传入西欧译为拉丁文后,对经院哲学家如托马斯?阿奎那等影响甚大。

    [35]阿威罗伊和迈蒙尼德被控用“巫镜”(水晶球或盛满了水、表面发光的容器)进行占卜。

    [36]“世纪之灵”是意大利哲学家、数学家家乔达诺?布鲁诺(1548-]600)在《关于原因、原则和一》中使用过的词。他将亚理斯多德的二元论演绎成一元论。

    [37]参看《约翰福音》第1章第5节:“光在黑暗中照耀,而黑暗却不能理解它。”光指耶稣(见《约翰福音》第8章第12节:“我是世界的光,跟从我的会得着生命的光……”),黑暗指世人。这里,作者把原话颠倒过来了。

    [38]原文为拉丁文。按主生格讲是“母爱”,按宾主格讲是“爱母”。

    [39]、[41]、[44]这里,作者把天主教《圣三光荣颂》的下半段拆开来引用了。全文是:“天主父,天主子,天主圣神,我愿其获光荣。厥初如何,今兹亦然,以迨永远,及世之世。啊们。”

    [40]斯图亚特家族自一三七一年起为苏格兰王室,一六0三年起为英格兰王室。一六八五年詹姆斯二世继位,一六八八年黜础,逃到爱尔兰,次年用贱金属铸币,后成为罕见的收藏品。

    [42]指刻在羹匙柄上的十二使徒的像。

    [43]据《新约?使徒行传》第15章第7节:“彼得就起来,说:‘诸位弟兄,你们知道:神早已在你们中间拣选了我,要我把福音的信息传给外邦人,好使他们听见而相信。’”从此,使徒们不但向犹太人,也向外邦人(即非犹太人)传教。

    [45]圣詹姆斯(或圣雅各)的圣祠坐落在西班牙的康波斯帖拉。中世纪的香客到此朝圣回去时,在附近拾一枚扇贝佩带在帽子上作纪念。贝壳又是金钱的象征。

    [46]故事发生在这一天是六月十六日。这所私立学校每半个月发一次薪。这是斯蒂芬第三次领薪水,说明他是从五月初开始执教的。

    [47]“倘若年轻人有经验”是意大利一句谚语的前一半。被省略的后一半是:“而老人有精力,则世上无难事。”“只要把钱放在你的钱袋里”是莎士比亚的悲剧《奥瑟罗》中的坏蛋伊阿古挑唆威尼斯绅士罗德利哥为非作歹时所说的话,见第1幕第3场。迪希只是从字面上来理解此语。

    [48]凯尔特族是公无前一千年左右居住在欧洲莱茵、塞纳等河流域的一个部落。其后裔今散布在法国北部、爱尔兰岛、苏格兰高原、威尔士等地。凯尔特族分布的地区虽广,但从未形成一个帝国,所以也不会这样夸口。“太阳是永远不落的”一语,最早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4一前430/前420)说的,他指的是波斯帝国。到了近代,英帝国也曾这样自诩过。参看第十二章注[138]。下文“他用……指甲”诸本均接排。这里系按海德一九八九年版分段。

    [49]康斯坦丁?P?柯伦和詹姆斯?H、卡曾斯分别为乔伊斯在都柏林的朋友和熟人(均见艾尔曼所著《詹姆斯?乔伊斯》第151页)。 麦卡恩和坦普尔均为《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中的人物。弗雷德?瑞安,参看第九章注[179]。T?G?凯勒是乔伊斯在都柏林的一个文友(同上书第164页、200页)。乔伊斯曾于一九O 四年做过麦克南太太的房客(同上书第151页)。

    [50]艾伯特?爱德华(1841-1910),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出生一个月即被其母封为威尔士亲王。女王于一九0一年去世后,他成为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即爱德华七世。

    [5l]丹尼尔?奥康内尔( 1775一1847 ),十九世纪英国下院中第一位爱尔兰民族独立领袖,毕生为爱尔兰人信仰天主教的自由和废除英、爱联合议会,建立独立的爱尔兰议会而奋斗。他曾成功地在爱尔兰境内各地组织一系列群众集会,因而于一八四四年以阴谋煽动叛乱罪被捕,监禁三个月。这里,迪希却将英政府当局把他斥为“煽动者”一事说成是天主教的主教、教长们所为。

    [52]自一八四五年起,爱尔兰人民的主食土豆便歉收,一八四六、一八四七年间很多人死于大饥荒。

    [53]橙带党(原名奥伦治党)是爱尔兰新教徒组成的一个政治集团,旨在维护新教及其王位继承权。一七九五年,该党在爱尔兰和英国各地秘密组成分支,加强抵制爱尔兰自治法案,坚决反对地方自治。橙带党初成立时,曾反对将爱尔兰议会并入英国议会。然而那时的爱尔兰议会反正是操纵在信仰新教的英国殖民者手里的,所以他们反对联合议会,与爱尔兰人民开展的主张废除联合议会的民族主义运动,其意义迥然不同。

    [54]芬尼是爱尔兰古部落名。芬尼社是由爱尔兰革命家詹姆斯?斯蒂芬斯(1825-1901 )所领导的小资产阶级秘密革命组织,主张推翻英国统治,废除大地主所有制,建立共和国。该组织是一八五七年在美国成立的,不久即在爱尔兰本土展开反英活动。一八六六年十一月斯蒂芬斯因内奸告密被捕,关在都柏林的里奇蒙监狱里。不出几天,芬尼社成员就在看守女儿的协助下,把他救了出来。次年二月,偷渡到美国,被选为在美国的芬尼社领袖。美国的芬尼社社员于一八六六、一八七0 年和一八七一年三次越境至加拿大举行起义,均告流产。爱尔兰的芬尼社亦称爱尔兰共和兄弟会。这里,迪希是把芬尼社社员一词作为激进的共和党人的俗称采用的。

    [55]此语出自橙带党纪念英国国王威廉三世(1650-1702 )的祝酒辞:“纪念伟大的好国王威廉三世,他光荣、虔诚、不朽,拯救了我们……”威廉生在海牙,原为奥伦冶亲王。一六八九年英国议会宣布信天主教的詹姆斯二世退位,威廉加冕为英格兰和苏格兰国王,并于一六九一年征服了爱尔兰。

    [56]一七九五年九月二十一日,二十几个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农民在北爱尔兰阿马郡首府阿马镇的钻石会堂聚会,以抗拒英国殖民者把全体爱尔兰天主教徒从该郡驱逐出去的勒令。他们追到残酷屠杀,无一幸存。

    [57]自十七世纪初起,英政府便没收了爱尔兰北部大批土地,凡是迁移到那里的英国殖民者,只要宣誓效忠于英王,并承认信新教的英王为宗教领袖,就能领到土地。从此,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当地农民便沦为佃农。后文中“被荒废的”,原文作“black”,也可译为“黑色的”,“险恶的”。

    [58]“平头派倒下去”一语出自橙带党反对爱尔兰独立运动的一首歌。“平头派”指爱尔兰民族主义者。一七九八年,那些主张在爱尔兰实行共和制者,曾效仿法兰西革命者,也推成平头,故名。

    [59]约翰?布莱克伍德(1722-1799)是爱尔兰议员。英国曾以晋升爵位为钓饵,要他投联合议会的赞成票, 但他坚决抵制。后却在前往都柏林去投反对票的途中,遽然去世。其子约翰?G? 布莱克伍德倒确实投了联合议会的赞成票,从而被封为达弗林爵士。这里,迪希把儿子的事写在父亲身上了。“所有的爱尔兰人都是国王的子嗣”是一句成语。

    [60]原文是拉丁文,出自《旧约?诗篇》第25篇第8 节。全句为:“耶和华是善良正直的,所以他必指示罪人走正路。”

    [61]当郡是北爱尔兰东部一郡。十七世纪有大量移民涌入。阿兹是北爱尔兰的一个区,当时即属当郡。

    [62]《一路坎坷,赴都柏林》是一首爱尔兰歌谣,写一个穷苦的农村少年行路时受尽侮辱、遭到抢劫的经历。

    [63]“挫败”,马名,在英国新集市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中获一千基尼奖金(1866)。小母马“跨越”在新集市的赛马中获二千基尼奖金(1822)。“锡兰”在法国最著名的巴黎赛马中获大奖(1866)。

    [64]“美反叛”是一匹名马,曾在位于都柏林西南的豹镇一年一度的赛马中获胜。

    [65]参看第十五章注[753)。[]内的词句系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补译。

    [66]杯艺是一种赌博,有三个扣着的顶针状小杯,叫观众猜测哪一只底下藏着豆子。

    [67]戈尔韦是爱尔兰戈尔韦郡港市。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一度计划把它开辟为国际航运中心,后未能实现。但这里所说此事是被利物浦集团巧妙地操纵,与史实相悖。前文中的“自由放任主义”,原文为法语。

    [68]按日俄战争已于这一年(1904年)的二月八日爆发。这里指万一战争蔓延到欧洲,横渡大西洋的船只就只好不取道爱尔兰与威尔士之间的圣乔治海峡或爱尔兰与苏格兰之间的北海峡,而径直驶入戈尔韦湾了。

    [69]卡桑德拉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最后一个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儿,为阿波罗神所爱,被赐予卜吉凶的本领。但因不肯委身于阿波罗,受其诅咒,致使她的预言没人相信,因而无法避免灾祸。“不地道的女人”指的是海伦。她已嫁给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却和普里阿摩斯王的儿子帕里斯一道私奔到特洛伊,从而引起了持续十年之久的特洛伊战争。

    [70]这是德国医生、细菌学家罗勃特?科克(1843一1910)研究出来的预防炭疽病(不是口蹄疫)的配方。

    [71]亨利?布莱克伍德?普赖斯是乔伊斯的朋友。关于医治在爱尔兰流行的口蹄疫问题,他曾于一九一二年和乔伊斯通过信。参看理查德?艾尔曼所著《詹姆斯

    ?乔伊斯》(第325页)。

    [7Z]“抓住公牛角”是英国谚语,意思是敢于处理棘手之事。

    [78]出自布莱克的《清白的征兆》。原诗抨击了当时英国准许娼赌的政策。

    [74]这里的光即指耶稣。参看本章注[37]。

    [75]巴黎证券交易所的建筑,是十九世纪初叶仿造罗马的韦斯巴芗神殿盖越来的。斯蒂芬所回忆的这个场面,使人联想到《马太福音》第21章第12节:“耶稣进了神殿,赶出殿里一切做买卖的人,推倒兑换银钱之人的桌子,和卖鸽子之人的凳子……”

    [76]这里套用法国印象派诗人朱尔斯?拉弗格(1860-1887)的遗作《杂记》(1903)中的书信里的句子:“历史是一场古老而变化多端的恶梦……”

    [77]英语中,恶梦(nightmare)由夜晚(night)和母马(mare)二词组成。当天晚上斯蒂芬借用了迪希在下面所说的“朝着一个伟大的目标前进”一语。见第十五章注[705]。

    [78]这里套用《箴言》第1章第20节的“听吧,智慧在街市上呼唤,…… 在热闹的街头减叫”。

    [79]一个女人指夏娃。

    [80]这里,迪希把事件中的人物关系颠倒了。史实是,一一五二年,爱尔兰的小国伦斯特的麦克默罗王把另一小国布雷夫尼的大公奥鲁尔克之妻拐走( 另有一种说法是二人一道私奔的) ,从而引起战争。麦克默罗向英国的亨利二世求援。这便是英国入侵爱尔兰的开始。

    [81]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1846-1891),十九世纪末爱尔兰自治运动和民族主义领袖。一八七九年任爱尔兰农民争取土地改革的土地同盟主席。土地同盟遭到镇压后,各地不断发生恐怖事件。巴涅尔很快就便民族主义运动受到严格纪律的约束。一八八二年五月,英国政治家、爱尔兰事务大臣卡文迪和次官伯克在都柏林西郊的凤凰公园散步时,被民族主义秘密团体“常胜军”成员刺杀。一八八七年四月十八日《泰晤士报》发表“巴涅尔信件”的影印图片,指控巴涅尔包庇凤凰公园暗杀案的凶手。巴涅尔立即指出这是纯属捏造的。约两年后,伪造信件者畏罪自杀,巴涅尔在英国自由党人的眼中成为英雄。这时期是他一生的顶峰。一八八九年他因与有夫之妇姘居,被其丈夫奥谢上尉控告。天主教的主教们指责他道德败坏,不宜担任领导职务。次年与奥谢夫人结婚,舆论哗然,他的事业遂前功尽弃。

    [82]阿尔斯特是爱尔兰古代省份之一。一五九四至一六0一年,这里曾发生反对伊丽莎白女王的叛乱。一六0七年以后有数千名苏格兰人移居此地。这两句话是英国政治家伦道夫?斯潘塞?丘吉尔(1849-1895)在竞选时为了煽动本地人反对爱尔兰自治而说的。后即成为爱尔兰北部反对爱尔兰自治、反对天主教的口号。

    [83]《电讯报》,即都柏林的《电讯晚报》,创刊于一七六三年。《爱尔兰家园报》是都柏林的一份周报。

    [84]牲畜商协会每星期四在市徽饭店开一次会。

    [85]阉牛之友派“大诗人”暗指荷马,因为在他笔下,《奥德修纪》卷12中,凡是宰食了太阳神的牛者,全都送了命。

    [86]这种说法与史实不符。其实早在十三世纪爱尔生就驱逐过犹太人,十八、十九世纪还通过立法,迫使犹太人归化。

    第三章

    可视事物无可避免的形式[1]:至少是对可视事物,通过我的眼睛认知。我在这里辨认的是各种事物的标记[2],鱼的受精卵和海藻,越来越涌近的潮水,那只铁锈色的长统靴。鼻涕绿,蓝银,铁锈:带色的记号[3]。透明的限度。然而他补充说,在形体中。那么,他察觉事物的形体早于察觉其带色了。怎样察觉的?用他的头脑撞过,准是的。悠着点儿。他歇了顶,又是一位百万富翁。有学识者的导师[4]。其中透明的限度。为什么说其中?透明,不透明。倘若你能把五指伸过去,那就是户,伸不过去就是门。闭上你的眼睛去看吧。

    斯蒂芬闭上两眼,倾听着自己的靴子踩在海藻和贝壳上的声音。你好歹从中穿行着。是啊,每一次都跨一大步。在极短暂的时间内,穿过极小的一段空间。五,六:持续地[5]。正是这样。这就是可听事物无可避免的形态。睁开你的眼睛。别,唉!倘苦我从濒临大海那峻峭的悬崖之颠[6]栽下去,就会无可避免地在空间并列着[7]往下栽!我在黑暗中呆得蛮惬意。那把梣木刀佩在腰间。用它点着地走: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我的两只脚穿着他的靴子,并列着[8]与他的小腿相接。听上去蛮实,一定是巨匠[9]造物主[10]那把木槌的响声。莫非我正沿着沙丘[11]走向永恒不成?喀嚓吱吱,吱吱,吱吱。大海的野生货币。迪希先生全都认得。

    来不来沙丘,

    母马玛达琳[12]?

    瞧,旋律开始了。我听见啦。节奏完全按四音步句的抑扬格在行进。不。在飞奔。母马达琳。

    现在睁开眼睛吧。我睁。等一会儿。打那以后,一切都消失了吗?倘若我睁开眼睛,我就将永远呆在漆黑一团的不透明体中了。够啦[13]!看得见的话,我倒是要瞧瞧。

    瞧吧,没有你,也照样一直存在着,以迨永远,及世之世[14]。

    她们从莱希的阳台上沿着台阶小心翼翼地走下来了——婆娘们[15]。八字脚陷进沉积的泥沙,软塌塌地走下倾斜的海滨。像找,像阿尔杰一样,来到我们伟大的母亲跟前。头一个沉甸甸地甩着她那只产婆用的手提包,另一个的大笨雨伞戳进了沙滩。她们是从自由区[16]来的,出来散散心。布赖德街那位受到深切哀悼的已故帕特里克·麦凯布的遗孀,弗萝伦丝·麦凯布太太。是她的一位同行,替呱呱啼哭着的我接的生。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她那只手提包里装着什么?一个拖着脐带的早产死婴,悄悄她用红糊糊的泥绒裹起。所有脐带都是祖祖辈辈相连接的,芸芸众生拧成一股肉缆,所以那些秘教僧侣们都是。你们想变得像神明那样吗?那就仔细看自己的肚脐[17]吧。喂,喂。我是金赤。请接伊甸城。阿列夫,阿尔法[18],零,零,一。

    始祖亚当的配偶兼伴侣,赫娃[19],赤身露体的夏娃。她没有肚脐。仔细瞧瞧。鼓得很大、一颗痣也没有的肚皮,恰似紧绷着小牛皮面的圆楯。不像,是一堆白色的小麦[20],光辉灿烂而不朽,从亘古到永远[21]。罪孽的子宫。

    我也是在罪恶的黑暗中孕育出的,是被造的,不是受生的[22]。是那两个人干的,男的有着我的嗓门和我的眼睛,那女幽灵的呼吸带有湿灰的气息。他们紧紧地搂抱,又分开,按照撮合者的意愿行事。盘古首初,天主就有着要我存在的意愿,而今不会让我消失,永远也不会。永远的法则[23]与天主共存。那么,这就是圣父与圣子同体的那个神圣的实体吗?试图一显身手[24]的那位可怜的阿里马老兄,而今安在?他反对“共在变体赞美攻击犹太论”[25],毕生为之战斗。注定要倒楣的异端邪说祖师。在一座希腊厕所里,他咽了最后一口气,安乐死[26]。戴着镶有珠子的主教冠,手执牧杖[27],纹丝不动地跨在他的宝座上;他成了鳏夫,主教的职位也守了寡[28]。主教饰带[29]硬挺挺地翘起来,臀部净是凝成的块块儿。

    微风围着他嫡戏,砭人肌肤的凛例的风[30],波浪涌上来了。有如白鬃的海马,磨着牙齿,被明亮的风套上笼头,马南南[31]的骏马们。

    我可别忘了他那封写给报社的信。然后呢?十二点半钟去。船记”。至于那笔款呢,省着点儿花,乖乖地像个小傻瓜那样。对,非这么着不可。

    他的脚步放慢了。到了。我去不去萨拉舅妈那儿呢?我那同体的父亲的声音。最近你见那位艺术家哥哥斯蒂芬一眼了吗?没见到?他该不是到斯特拉斯堡高台街找他舅妈萨利[32]去了吧?难道他不能飞得更高一点儿吗,呢?还有,还有,还有,斯蒂芬,告诉我们西[33]姑父好吗?啊呀,哭泣的天主,我都跟些什么人结上了亲家呀。男娃子们在干草棚里。酗酒的小成本会计师和他那吹短号的兄弟。可敬的平底船船夫[34]!还有那个斗鸡眼沃尔特,竟然对自己的父亲以 “先生”相称。先生。是的,先生。不,先生。耶稣哭了[35]:这也难怪,基督啊。

    我拉了拉他们那座关上百叶窗的茅屋上气不接下气的门铃,等着。他们以为讨债的来了,就从安全的地方[36]朝外窥伺。

    “是斯蒂芬,先生。”

    “让他进来。让斯蒂芬进来。”

    门栓拉开了,沃尔特把我让进去。

    “我们还只当是旁人呢。”

    一张大床,里奇舅舅倚着枕头,裹在毛毯里,隔着小山般的膝盖,将壮实的手臂伸过来。胸脯干干净净。他洗过上半身。

    “外甥,早晨好[37]。”

    他把膝板放到一旁。他正在板上起草着拿给助理法官戈夫和助理法官沙普兰·坦迪看的讼费清单,填写着许可证、调查书以及携带物证出庭的通知书。在他那歇了顶的头上端,悬挂着用黑樫木化石做的镜框。王水德的《安魂曲》[38]。他吹着那令人困惑的口哨,单调而低沉,把沃尔特唤了回来。

    “什么事,先生?”

    “告诉母亲,给里奇和斯蒂芬端麦牙酒来。她在哪儿?”

    “给克莉西洗澡呢,先生。”

    跟爸爸一道睡的小伴儿,宝贝疙瘩。

    “不要,里奇舅舅……”

    “就叫我里奇吧。该死的锂盐矿泉水。叫人虚弱。喔[威]士忌!”

    “里奇舅舅,真地……”

    “坐下吧,不然的话,我就凭着魔鬼的名义把你揍趴下。”

    沃尔特斜睨着眼找椅子,但是没找到。

    “他没地方坐,先生。”

    “他没地方放屁股吗,你这傻瓜。把咱们的奇彭代尔[39]式椅子端过来。想吃点儿什么吗?在这里,你用不着摆臭架子。来点儿厚厚的油煎鲱鱼火腿片怎样?真的吗?那就更好啦。我们家除了背痛丸,啥都没有。”

    当心哪!

    他用低沉单调的声音哼了几小节费朗多的“出场歌”[40]。斯蒂芬,这是整出歌剧中最雄伟的一曲。你听。

    他又吹起那和谐的口哨来了,音调缓和而优雅,中气很足,还抡起双拳,把裹在毛毯中的膝盖当大鼓来敲打。

    这风更柔和一些。

    没落之家[41],我的,他的,大家的。你曾告诉克朗戈伍斯那些少爷,你有个舅舅是法官,还有个舅舅是将军。斯蒂芬,别再来这一套啦。美并不在那里。也不在马什图书馆[42]那空气污浊的小单间里。你在那儿读过约阿基姆院长[43]那褪了色的预言书。是为谁写的?为大教堂院内那长了一百个头的乌合之众。一个憎恶同类者[44]离开他们,遁入疯狂的森林,鬃毛在月下起着泡沫,眼珠子像是星宿。长着马一般鼻孔的胡乙姆[45]。一张张椭圆形马脸的坦普尔、勃克·穆利根、狐狸坎贝尔、长下巴颏儿[46]。隐修院院长神父,暴跳如雷的副主教[47],是什么惹得他们在头脑里燃起怒火?呸!下来吧,秃子,不然就剥掉你的头皮[48]。他那有受神惩之虞的头上,围着一圈儿花环般的灰发,我看见他往下爬,爬到祭台脚下(下来吧[49]!),手执圣体发光 [50],眼睛像是蛇怪[51]。下来吧,秃瓢儿!这些削了发、除了圣油、被阉割、靠上好的麦子[52]吃胖了的、靠神糊口的神父们,笨重地挪动着那穿白麻布长袍的魁梧身躯,从鼻息里喷出拉丁文。在祭台四角协助的唱诗班用威胁般的回声来响应。

    同一瞬间,拐角处一个神父也许正举扬着圣体。叮玲玲[53]!相隔两条街,另一位把它放回圣体柜,上了锁。叮玲玲!圣母小教堂里,又一个神父正在独吞所有的圣体。玎玲玲!跪下,起立,向前,退后。卓绝的博士丹·奥卡姆[54]曾想到过这一点。英国一个下雾的早晨,基督人格问题这一小精灵搔挠着他的头脑。他撂下圣体,跪下来。在他听见自己摇的第二遍铃声与十字形耳堂里的头一遍铃声(他在举扬圣体)而站起来时,又听见(而今我在举扬圣体了)这两个铃的响声(他跪下了)重叠成双元音。

    表弟斯蒂芬,你永远也当不成圣人。这是圣者的岛屿[55]。你从前虔诚得很,对吗?你向圣母玛利亚祷告,祈求她不要叫你的鼻子变红。你曾在蛇根木林荫路[56]上向魔鬼祈求,让前面那个矮胖寡妇走边水洼子时把下摆撩得更高一些。啊,可不是嘛[57]!为了那些用别针别在婆娘腰身上的染了色的节片,出卖你的灵魂吧。务必这么做。再告诉我一些,再说说!当你坐在驰往霍斯[58]的电车的顶层座位上时,曾独自对着雨水喊叫道:一丝不挂的女人!一丝不挂的女人!那是怎么回事,呃?

    那又怎么啦?难道女人不就是为了这个而被创造的吗?

    每天晚上从七本书里各读上两页,呃?我那时还年轻。你对着镜子朝自己鞠躬,脸上神采奕奕,一本正经地走上前去,好像要接受喝彩似的。十足的大傻瓜,万岁!万岁!谁都不曾看见,什么人也别告诉。你打算以字母为标题写一批书来着。你读过他的F吗?哦,读过,可是我更喜欢Q。对,不过W可精彩啦。啊,对, W。还记得你在椭圆形绿页上所写的深奥的显形录[59]吗?深刻而又深刻。倘若你死了,抄本将被送到世界上所有的大图书馆去,包括亚历山大在内。几千年后,亿万年后,仍将会有人捧读,就橡皮克·德拉·米兰多拉[60]似的。对,很像条鲸[61]。当一个人读到早已作古者那些奇妙的篇章时,就会感到自己与之融为一体了,那个人曾经……

    粗沙子已经从他脚下消失了。他的靴子重新踩在咯吱一声就裂开来的湿桅杆上,还踩着了竹蛏,发出轧轹声的卵石,被浪潮冲撞着的无数石子[62],以及被船蛆蛀得满是窟窿的木料,溃败了的无敌舰队[63]。一滩滩肮里肮脏的泥沙等着吸吮他那踏过来的靴底,污水的腐臭气味一股股地冒上来。[一簇海藻在死人的骨灰堆底下闷燃着海火[64]。]他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一只竖立着的黑啤酒瓶半埋在瓷实得恰似揉就的生面团的沙子里。奇渴岛上的岗哨。岸上是破碎的箍圈;陆地上,狡猾的黑网布起一片迷阵;再过去就是几扇用粉笔胡乱涂写过的后门,海岸高处,有人拉起一道衣绳,上面晾着两件活像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衬衫。林森德[65]那些晒得黧黑的舵手和水手长的棚屋。人的甲壳。

    他停下脚步。我已经走边了通往萨拉姑妈家的路口。我不去那儿吗?好像不去。四下里不见人影儿。他拐向东北,从硬一些的沙地穿过,朝鸽房[66]走去。

    “谁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呢?”

    “是由于鸽子,约瑟。”[67]

    回家度假的帕特里克在麦克马洪酒吧跟我一道暖热牛奶。巴黎的“野鹅”[68]凯文·伊根[69]的儿子。我的老子是鸟儿[70]。他用粉红色的娇嫩舌头舔着甜甜的热奶[71],胖胖的兔子脸。舔吧,兔子[72]。他巴望中头彩[73]。关于女子的本性,他说是读了米什莱[74]的作品。然而他非要把利奥·塔克西尔先生的《耶稣传》[75]寄给我不可。借给他的一个朋友了。

    “你要知道,真逗。我呢,是个社会主义者。我不相信天主的存在。可不要告诉我父亲。”

    “他信吗?”

    “父亲吗,他信[76]。”

    够啦[77]。他在舔哪。

    我那顶拉丁区的帽子。天哪,咱们就得打扮得像个人物。我需要一副深褐色的手套。你曾经是个学生,对吧?究竟念的是什么系来着?皮西恩。P·· [78],你知道:物理、化学和生物[79]。哎。跟那些打抱嗝的出租马车车夫们挤挤碰碰在一块儿吃那廉价的炖牛肺[80],埃及肉锅[81]。用最自然的腔调说:当我住在巴黎圣米歇尔大街[82]时,我经常。对,身上经常揣着剪过的票。倘若你在什么地方被当作凶杀嫌疑犯给抓起来,好用来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司法神圣。一九0四年二月十七日晚上,有两个证人目击到被告。是旁人干的,另一个我。帽子,领带,大衣,鼻子。我就是他[83]。你好像自得其乐哩。

    昂首阔步。你试图学谁的模样走路哪?忘掉吧,穷光蛋。揣着母亲那八先令的汇款单,邮局的司阍朝你咣当一声摔上了门。饿得牙痛起来。还差两分钟哪 [84]。瞧瞧钟呀。非取不可。关门啦[85]。雇佣的走狗!用散弹枪砰砰地给他几梭子,把他打个血肉横飞,人肉碎片溅脏了墙壁统统是黄铜钮扣。满墙碎片哔哔剥剥又嵌回原处。没受伤吗?喏,那很好。握握手。明白我的意思吧,明白了吗?哦,那很好。握一握。哦,一切都很好。

    你曾有过做出惊人之举的打算,对吗?继烈性子的高隆班[86]之后,去欧洲传教。菲亚克[87]和斯科特斯[88]坐在天堂那针毡般的三脚凳 [89]上,酒从能装一品脱的大缸子里洒了出来,朗朗发出夹着拉下文的笑声。妙啊!妙啊!你假装把英语讲得很蹩脚,沿着纽黑文[90]那泥泞的码头,抱着自己的旅行箱走去,省得花三便士雇脚夫。怎么[91]?你带回了丰富的战利品;《芭蕾短裙》[92],五期破破烂烂的《白长裤与红短裤》[93],一封蓝色的法国电报,足以炫耀一番的珍品:

    母病危速回父

    姑妈认为你母亲死在你手里,所以她不让……[94]

    为穆利根的姑妈,干杯!

    容我说说缘由。

    多亏了她,汉尼根家,

    样样循规蹈矩。[95]

    他忽然用脚得意地打起拍子,跨过沙垄,沿着那卵石垒成的南边的防波堤走去。他洋洋自得地凝视着那猛犸象的头盖骨般的垒起来的石头。金光洒在海洋上,沙子上,卵石上。太阳就在那儿,细溜儿的树木,柠檬色的房舍。

    巴黎刚刚苏醒过来了,赤裸裸的阳光投射到她那柠檬色的街道上。燕麦粉面包那湿润的芯,蛙青色的苦艾酒,她那清晨的馨香向空气献着殷勤。漂亮男人 [96]从他妻子之姘夫的老婆那张床上爬了起来,包着头巾的主妇手持一碟醋酸,忙来忙去。罗德的店铺里,伊凡妮和玛德琳用金牙嚼着油酥饼[97],嘴边被布列塔尼蛋糕[98]的浓汁[99]沾黄了,脂粉一塌糊涂,正在重新打扮。一张张巴黎男人的脸走了过去,感到十分便意的讨她们欢心者,鬈发的征服者 [100]。

    晌午打盹儿。凯文·伊根用被油墨弄得污迹斑斑的手指卷着黑色火药烟丝,呷着他那绿妖精,帕特里斯喝的则是白色的[101]。在我们周围,老饕们把五香豆一叉子一叉子地送下食道。来一小杯咖啡[102]!咖啡的蒸气从打磨得锃亮的大壶里喷出来。他一招呼,她就来侍候我。他是爱尔兰的。荷兰的?不是奶酪。两个爱尔兰人,我们,爱尔兰,你明白了吗?啊,对啦[103]!她还以为你要叫一客荷兰[104]奶酪呢。就是你那饭后的[105]。你晓得这个词儿吗?饭后的。以前在巴塞罗那,我认识一个古怪的家伙,他常把这叫作饭后的。好的,干怀[106]!一张张嵌着石板面的桌子周围,酒气和咽喉的呼噜声混在一起。他的呼吸弥漫在我们那沾着辣酱油的盘子上空。绿妖精的尖牙从他的嘴唇里龇出来。谈到爱尔兰,达尔卡相斯一家[107],谈到希望、阴谋和现在的阿瑟· 格里菲思[108][以及A·E·[109],派曼德尔,人类的好牧人[110])。要把我也套进去,充当他的轭友,大谈什么我们的罪孽啦,我们的共同事业啦。你不愧为你父亲的儿子。一听声音我就知道。他身上穿的是件印有血红色大花的粗斜纹布衬衫,每当他吐露秘密时,西班牙式的流苏就颤悠。德鲁蒙 [111]先生,著名的新闻记者德鲁蒙,你知道他怎么称呼维多利亚女王吗?满嘴黄板牙的丑婆子。长着黄牙齿[112]的母夜叉[113]。莫德·冈内 [114],漂亮的女人;《祖国》[115],米利沃伊[116]先生;费利克斯·福尔[117],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一帮好色之徒。在乌普萨拉 [118]的澡堂。一个未婚女子[119],打杂女侍[120]替赤条条的男人按摩。她说,对所有的先生我都这么做[121]。我说,这位先生[122] 免了吧。这是再淫荡不过的习俗。洗澡是最不能让人看到的。连我弟兄,甚至亲弟兄,都不能让他看到。太猥亵了。绿眼睛[123],我看见了你。尖牙 [124],我感觉到了。一帮好色之徒。

    蓝色的引线在两手之间炽热地燃着,火苗透亮透亮的。卷得松松的烟丝点燃了:火焰和呛人的烟把我们这个角落照亮了。晓党[125]式的帽子底下,露出脸上那粗犷的颧骨。核心领导[126]是怎么逃之夭夭的呢?有个可靠的说法。化装成年轻的新娘,你呀,纱啊,桔花啊,驱车沿着通向乌拉海德[127]的路疾驰而去。确实是这样的。败退了的首领[128]们啦,被出卖者啦,不顾一切的逃遁啦。伪装,急不暇择,逃走了,不在这里啦。

    遭到冷落的情人,不满你说,当年我曾是个魁梧结实的年轻小伙子哩,等哪一天我把相片拿给你看。确实是这样。他作为一个情人,由于热恋她,就跟族长的后继者[129]理查德·伯克上校一道溜着克拉肯韦尔[130]的大墙下走。正蜷缩在那里的当儿,只见复仇的火焰把那墙壁炸得飞到雾中。玻璃碎成碴儿,砖石建筑坍塌下来。他隐遁在灯红酒绿的巴黎。巴黎的伊根,除了我,谁也不来找他。他每天的栖身之所是,肮脏的活字箱,经常光顾的三家酒馆,还有睡上一会儿觉的蒙特马特的窝,那是在金酒街[131]上,用脸上巴着苍蝇屎的死者肖像装饰起来。没有爱情,没有国土,没有老婆。她呢,被驱逐出境的男人不在身边,却也过得十分舒适自在。圣心忆街[132]上的房东太太养着一只金丝雀,还有两个男房客,桃色腮帮子,条纹裙子,欢蹦乱跳得像个年轻姑娘。尽管被赶了出来,他并不绝望。告诉帕特[133]你看见了我,好吗?我曾经想给可怜的帕特找工作来着。我的儿子[134],让他当法国兵。我教会了他唱《基尔肯尼的小伙子,个个是健壮的荡子》。会唱这首古老的民谣吗?我教过帕特里斯。古老的基尔肯尼,圣卡尼克教堂,那是诺尔河衅的强弓[135]的城堡。这么唱。噢,噢。纳珀 ·坦迪[136]握住了我的手。

    噢,噢,基尔肯尼的

    小伙子……

    一只瘦削、赢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他们忘掉了凯文·伊根,他却不曾忘记他们。想起了你。噢,锡安[137]。

    他走近海滨,靴子踩在湿沙子上吱吱作响。新鲜空气拨弄着粗犷神经的弦来迎迓他。野性的风所撒下的光明的种子。喏,我该不是正走向基什[138]的灯台船吧?他摹地站住了,两只脚徐徐陷进松软的泥沙。折回去吧。

    他过往回走,边打量着南岸,双脚又缓缓地踩进新坑里。塔里的那间冰冷、拱顶的屋子在等待着他。从堞口射进来的两束阳光不断地移动着,缓慢得就像我那不断地往下陷的双脚,沿着日晷般的石板地爬向黄昏。夜幕降临了,蓝色的薄暮,湛蓝的夜晚,他们在黑暗的穹隆下等待着,杯盘狼藉的餐桌周围,是他们那推到后面的椅子和我那只方尖碑形手提箱。谁去拾掇?钥匙在他手里。今天入夜后,我不在那儿睡。沉默之塔的一扇紧闭的大门,把他们那盲目的肉体埋葬在里面。黑豹老爷和他的猎犬[139]。呼唤嘛,没有回应。他从沙坑里拨出脚,沿着卵石垒成的防波堤[140]踱回去。全拿去,你们统统留下好了。我的灵魂和我一道走,形态的形态。这样,在月光厮守着的夜晚,我身穿沫浴着银光的黑貂服,沿着巉岩上的小径走去,并倾听艾尔西诺那诱人的潮水声[141]。

    涨上来的潮水尾随着我。我从这里可以看见它流过去了。那么,顺着普尔贝各路折回到那边的岸滩去吧。他踏过蓑衣草与鳝鱼般黏滑的海藻,坐在凳子形的岩石上,并将自己那梣木手杖搭在岩隙里。

    一具胀得鼓鼓的狗尸耷拉着四肢趴在狸藻上。前面是船舷的上椽,船身已埋在沙里。路易·维伊奥称戈蒂埃的散文为埋在沙子里的公共马车[142]。这沉重的沙子乃是潮与风在此积累而成的一种语言。那是已故建筑师垒起的石壁,成了鼬鼠的隐身处。在那儿埋金子吧。不妨试试看。你不是有一些吗。沙子和石头。被岁月坠得沉甸甸的。巨人劳特[143]爵士的玩具。小心不要挨个耳刮子。俺是血腥的棒巨人,把那些血腥的棒巨石统维推滚过来,铺成俺的踏脚石。吭,吭。俺闻见了爱尔兰人的血腥味。

    一个小点点,一只活生生的狗映入眼帘,越变越大,从沙滩那头跑过来了。唉呀!难道它要朝我袭击吗?尊重它的自由。你不会成为旁人的主人或奴隶。我有这根手杖。坐着别动。从遥远的彼方,两个人影正背着冒白沫的潮水走向岸滩。两个女土著[144]。她们把它妥藏在宽叶香蒲从中了。玩捉迷藏。我看了你们啦。不,是狗。它正朝着她们跑回去。是谁呀?

    一艘艘湖上人的大帆船曾驶到这岸边,来寻觅掠夺品[145]。它们那血红的喙形船首,低低地停泊在融化了的锡镴般的碎浪里。玛拉基系着金脖套的年月里[146]。丹麦海盗胸前总闪烁着战斧形的金丝项圈。炎热的晌午,一群表皮光滑的鲸困在浅滩上喷水,满地翻滚。于是,穿着紧身皮坎肩的矮个子们,我的同族就成群结队地从饥饿的牢笼般的城里冲出来。他们手执剥皮用的小刀,奔跑、攀登、劈砍那满是肥厚的绿色脂肪的鲸肉。饥荒、瘟疫和大屠杀。他们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里,他们的情欲在我身上骚动。在冰封的利菲河上,我在他们当中活动[147]。我,一个习性无常的人,被松脂噼啪作响的火把映照着。我跟谁都不曾搭话,也没有人跟我攀谈。狗吠着向他奔来,停住,又跑了回去。我的仇人的狗。我脸色苍白,只是站在那儿,一声不响,随它吠去。你的作为何等可畏 [148]。身穿淡黄色心的命运之奴仆[149],看到我的恐惧,泛出微笑。你渴望的就是他们那狗吠般的喝彩吗?篡位者们,随他们怎么去生活吧。布鲁斯的弟弟[150];绢骑士托马斯·菲茨杰拉德[151];约克家的伪继承人珀金·沃贝克[152],穿着白玫瑰纹象牙色绸马裤,昙花一现;还有兰伯特·西姆内尔[153]加了冕的厨房下手,他的扈从是一群女仆和随军酒食小贩。统统都是国王的子嗣。自古至今,此地是僭君的乐园。他[154]搭救了快要溺死的人们,你呢,听到一条野狗叫唤也瑟瑟发抖。然而曾嘲笑来自圣迈克尔大教堂的圭多的那些朝臣们,是在自己的老家里。……的老家[155]。我们完全不希罕你们那中世纪装模作样的考证癖。他干过的,你干得了吗?假定附近就有只船。当然[156],那儿还会为你摆个救生圈。你干不干?九天前有个男子在少女岩的海面上淹死了。他们正等着尸体浮上来。说实话吧,我想干。我想试一试。我不擅长凫水。水冰凉而柔和。当我在克朗戈伍斯把脸孔进一脸盆水星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谁在我背后哪?快点上来,快点上来!你没看见潮水从四面八方迅疾地往上涨吗?刹那间就把浅滩变成一片汪洋,颜色像椰子壳。只要我的脚能着地,我就想救他一命,但也要保住我自己的命。一个即将淹死的人。他的眼睛从死亡的恐怖中向我惊呼。我……跟他一道沉下去……我没能救她[157]。水,痛苦的死亡; 消逝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我瞧见她的裙子了。准是用饰针别着的。

    他们的狗在被潮水漫得越来越窄的沙洲上到处游荡,小跑着,一路嗅着。它在寻觅着前世所失去的什么东西。它猛地像跳跃着的野兔一般蹿过去,耳朵向后掀着,追逐那低低掠过的海鸥的影子。男人尖细的口哨声传到它那柔软的耳朵里。它转身往回蹦,凑近了些,一闪一闪地迈着小腿,小跑着挨过来。一片黄褐色旷野上的一只公鹿,没有长角,优雅,脚步轻盈地蹿来蹿去。它在花边般的水滨停下来,前肢僵直,耳朵朝着大海竖起。它翘起鼻尖儿,朝着那宛如一群群海象般的浪涛声吠叫。波浪翻滚着冲着它的脚涌来,绽出许许多多浪峰,每逢第九个,浪头就碎裂开来,四下里迸溅着。从远处,从更远的地方,后浪推着前浪。

    拾海扇壳的。他们涉了一会儿水,弯腰把他们的口袋浸在水里,又提起来,蹚着水上了岸。狗边吠着边向他们奔去,用后肢站着,伸出前爪挠他们。又趴下来,再用后肢站直,像熊似的默默地跟他们撒欢。当他们走向干燥些的沙洲时,尽管没去理睬那狗,它还是一直缠着他们,两颚之间气喘吁吁地址着狼一般的红舌头。它那斑驳的身躯在他们前头款款而行,随后又像头小牛犊那样一溜烟儿跑开了。那具尸骸挡住了它的去路。它停下步子,嗅了一阵,然后轻轻地绕着走了一圈; 是弟兄哩,把鼻子挨近一些,又兜了一圈,以狗特有的敏捷嗅遍了死狗那污泥狼藉的毛皮。狗脑壳。狗的嗅觉,它那俯阚着地面的眼睛,向一个巨大目标移动。唉,可怜的狗儿!可怜的狗儿的尸体就横在这里。

    “下三烂!放开它,你这杂种!”

    这么一嚷,狗就怯懦地回到主人跟前,它被没穿靴子的脚猛踢了一下,虽没伤着,却倦缩着逃到沙滩另一头。它又绕道踅回来。这狗并不朝我望,径自沿着防波堤的边沿跳跳蹦蹦,磨磨蹭蹭,一路嗅嗅岩石,时而抬起一条后腿,朝那块岩石撒上一泡尿。它又往前小跑,再一次抬起后腿,朝一块未嗅过的岩石迅疾地滋上几滴尿。真是卑贱者的单纯娱乐。接着,它又用后爪扒散了沙子,然后用前爪刨坑,泥沙四溅。它在那儿埋过什么哪,它的奶奶。它把鼻尖扎进沙子里,刨啊,溅啊,并停下来望天空倾听着,随即又拼命地用爪子刨起沙子。不一会儿它停住了,一头豹,一头黑豹,野杂种,在劫掠死尸。

    昨天夜里他把我吵醒后,做的还是同一个梦吗?等一等。门厅是敞着的。娼妓街[158]。回忆一下。哈伦·拉希德[159]。大致想起来了。那个人替我引路,对我说话。我并不曾害怕。他把手里的甜瓜递到我面前。漾出微笑:淡黄色果肉的香气。他说,这是规矩。进来吧,来呀。铺着红地毯哩。随你挑。

    红脸膛的埃及人[160]扛着口袋,踉踉跄跄踱着。男的挽起裤腿,一双发青的脚噼喳叭喳踩在冰冷黏糊糊的沙滩上,他那胡子拉碴的脖颈上是灰暗的砖色围巾。她迈着女性的步子跟在后边,恶棍和共闯江湖的姘头。她把捞到的东西搭在背上。她那赤脚上巴着一层松散的沙粒和贝壳碎片。脸被风刮皴了,披散着头发。跟随老公当配偶,朝着罗马维尔[161]走。当夜幕遮住她肉体的缺陷时,她就披着褐色肩巾,走边被狗屎弄脏了的拱道,一路吆唤着。替她拉皮条的正在黑坑的奥劳夫林小酒店里款待着两个都柏林近卫军士兵。吻她并讲江湖话,把她搂抱在怀里。哦,我多情的俏妞儿!她那件酸臭破烂的衣衫下面,是魔女般的白皙肌肤。那天晚上,在凡巴利小巷里,有一股由制革厂吹来的气味。

    双手白净红嘴唇,

    你的身子真娇嫩。

    跟我一道睡个觉,

    黑夜拥抱并亲吻。[162]

    啤酒桶肚皮的阿奎那管这叫作阴沉的乐趣[163]。箭猪修士[164]。失足前的亚当曾跨在上面,却没有动情。随他说去吧:你的身子真娇嫩。这话丝毫也不比他的逊色。僧侣话,诵《玫瑰经》的念珠在他们的腰带上嘁嘁喳喳;江湖话,硬梆梆的金币在他们的兜里当榔当啷。

    此刻正走过去。

    他们朝我这顶哈姆莱特帽斜瞟了一眼。倘若我坐在这儿,突然间脱得赤条条的呢?我并没有。跨过世界上所有的沙地,太阳那把火焰剑尾随于后,向西边,向黄昏的土地移动[165]。她吃力地跋涉,schlepps、trains、drags、trases[166]重荷。潮汐被月亮拖曳着,跟

    在她后面向西退去。在她身体内部淌着藏有千万座岛屿的潮汐。这血液不是我的,葡萄紫的大海[167],莆萄紫的暗色的海。瞧瞧月亮的侍女。在睡梦中,月潮向她报时,嘱她该起床了。新娘的床,分娩的床,点燃着避邪烛的死亡之床。凡有血气者,均来归顺[168]。他来了,苍白的吸血鬼。他的眼睛穿过暴风雨,他那蝙蝠般的帆,血染了海水,跟她嘴对嘴地亲吻[169]。

    喏,把它记下来,好吗?我的记事簿[170]。跟她嘴对嘴地亲吻。不。必须是两人的嘴。把双方的牢牢粘在一起。跟她嘴对嘴地亲吻。

    他那翕动的嘴唇吮吻着没有血肉的空气嘴唇:嘴对着她的子宫口。子宫,孕育群生的坟墓[171]。他那突出来的嘴唇吐出气来,却默默无语。哦嗬嗬,瀑布般的行星群的怒吼。作球状,喷着火焰,边吼边移向远方远方远方远方远方。纸。是纸币,见鬼去吧。老迪希的信。在这儿哪。感谢你的隆情厚谊,把空白的这头撕掉吧。他背对着太阳,屈下身去在一块岩石的桌子上胡乱写着。我已经是第二次忘记从图书馆的柜台上拿些便条纸了。

    他弯下腰去,遮住岩石的身影就剩下一小截了。为什么不漫无止境地延伸到最远的星宿那儿去呢?星群黑魆魆地隐在这道光的后面,黑暗在光中照耀 [172],三角形的仙后座[173],穹苍。我坐在那儿,手执占卜师的梣木杖,脚登借来的便鞋。白天我呆在铅色的海洋之滨,没有人看得见我;到了紫罗兰色的夜晚,就徜徉在粗犷星宿的统驭下。我投射出这有限的身影,逃脱不了的人形影子,又把它召唤回来。倘若它漫无止境地延伸,那还会是我的身影,我的形态的形态吗?谁在这儿守望着我呢?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会读到我写下的这些话?白地上的记号。在某处,对某人,音色宛若用长笛吹奏出来的。克洛因的主教[174] 大人从他那顶宽边铲形帽里掏出圣堂的幔帐:空间的幔帐,上面有着彩色的纹章图案。使劲拽住。在平面上着了色,是的,就是这样。我看看平面,然后设想它的距离,是远还是近。我看看平面,东方,后面。啊,现在看吧!幕突然落下来了,幻象冻结在实体镜上。戏法咔嗒一声就要完了。你觉得我的话隐晦。你不认为我们的灵魂里有着含糊不清的东西吗?像长笛吹出的优美音色。我们的灵魂被我们的罪孽所玷污,越发依附我们,正如女人拥抱情人一般,越抱越紧。

    她信任我,她的手绵软柔和,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而今我真不像话,究竟要把她带到幕幔那边的什么地方去呢?进入无可避免的视觉认知那无可避免的形态里。她,她,她。怎样的她?就是那个黄花姑娘,星期一她在霍奇斯·菲吉斯书店的橱窗里寻找你将要写的一本以字母为标题的书。你用敏锐的目光朝她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套在阳伞上那编织成的饰环里。她是一位爱好文学的姑娘,住在利逊公园,心情忧郁,是个有些轻浮的姐儿。跟旁人谈这去吧,斯蒂维,找个野鸡什么的 [175]。但是她准穿着那讨厌的缀有吊袜带的紧身褡和用粗糙的羊毛线织成的浅黄长袜。跟她谈谈苹果布丁的事例更好一些[176]。你的才智到哪儿去啦?

    抚摩我,温柔的眼睛。温柔的、温柔的、温柔的手。我在这儿很寂寞。啊。抚摩我,现在马上就摸。大家都晓得的那个字眼儿是什么来看[177]?我在这儿完全是孤零零的,而且悲哀。抚摩我,抚摩我吧。

    他直着身子仰卧在巉岩上,把匆忙中写的便条和铅笔塞进兜里,将帽子拉歪,遮上眼睛。伊然是凯文·伊根打磕睡时的动作,安息日的睡眠。天主看他所创造的一切都非常好[178]。喂!日安[179]!欢迎你如五月花[180]。从帽檐底下,他隔着孔雀毛一般颤悠的睫毛眺望那向南移动的太阳。我被这炽热的景物迷住了。潘[181]的时刻,牧神的午后[182]。在饱含树脂的蔓草和滴着乳汁的果实间,在宽宽地浮着黄褐色叶子的水面上。痛苦离得很远。

    不要再扭过脸儿去忧虑。

    他的视线落在宽头长统靴上,一个花花公子[183]丢弃的旧物,并列着[184]。他数着皮面上的皱纹,这曾经是另一个人暖脚的窝。那脚曾在地上路着拍子跳过庄严的祭神舞[185],我讨厌那双脚。然而,当埃丝特·奥斯瓦特的鞋刚好合你的脚时,你可高兴啦。她是我在巴黎结识的一位姑娘。哎呀,多么小的一双脚[186]!忠实可靠的朋友,贴心的知己,王尔德那不敢讲明的爱[187]。他的胳膊,克兰利的胳膊。而今他要离我而去。该归咎于谁?我行我素。我行我素。要么得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188]。

    像是倒一根长套索似的,水从满满当当的科克湖[189]里溢了出来,将发绿的金色沙滩淹没,越涨越高,滔滔滚滚流去。我这根梣木手杖也会给冲走的。且等一等吧。不要紧的,潮水会淌过去的,冲刷着低矮的岩石;淌过去,打着漩涡,淌过去。最好赶紧把这档子事干完。听吧,四个宇组成的浪语,嘶——嗬——嘘 ——噢。波涛在海蛇、腾立的马群和岩石之间剧列地喘着气。它在岩石凹陷处迸溅着:唏哩哗啦,就像是桶里翻腾的酒。随后精力耗尽,不再喧嚣。它潺潺涓涓,荡荡漾漾,波纹展向四周,冒着泡沫,有如花蕾绽瓣。

    在惊涛骇浪的海潮底下,他看到扭滚着的海藻正懒洋洋地伸直开来,勉强地摇摆着胳膊,裙裾撩得高又高[190],在窃窃私语的水里摇曳并翻转着羞怯的银叶。它就这样日日夜夜地被举起来,浮在海潮上,接着又沉下去。天哪,她们疲倦了。低声跟她们搭话,她们便叹息。圣安布罗斯[191]听见了叶子与波浪的叹息,就伫候着,等待时机成熟。它忍受着伤害,日夜痛苦呻吟[192]。漫无目的地凑在一起;然后又徒然地散开,淌出去,又流回来。月亮朦朦胧胧地升起,裸妇在自己的宫殿里发出光辉,情侣和好色的男人她都看腻了,就拽起海潮的网。

    那一带有五噚深。你的父亲躺在五噚深处。他说是一点钟[193]。待发现时已成为一具溺尸。都柏林沙洲涨了潮。尸体向前推着轻飘飘的碎石,作扇状的鱼群和愚蠢的贝壳。自得像盐一样的尸体从退浪底下浮上来,又一拱一拱的,像海豚似地漂向岸去。就在那儿。快点儿把它勾住。往上拽。虽然它已沉下水去,还是捞着了。现在省手啦。

    尸体泡在污浊的咸水里,成了瓦斯袋。这般松软的美味可喂肥了大群鲦鱼。它们嗖嗖地穿梭于尸首中那扣好钮扣的裤档隙缝间。天主变成人,人变成鱼,鱼变成黑雁,黑雁又变成堆积如山的羽绒褥垫[194]。活人吸着死者呼出来的气,踏着死者的遗骸,贪婪地吃着一切死者那尿骚味的内脏。隔着船帮硬被拽上来的尸首,散发出绿色坟墓似的恶臭。他那患麻风病般的鼻孔朝太阳喷着气。

    这是海水的变幻[195],褐色眼睛呈盐灰色。溺死在海里,这是亘古以来最安详的死。啊,海洋老爹。巴黎奖[196]。谨防假冒。你不妨试试看。灵验得很哪。

    喏,我口渴[197]。云层密布[198]。哪儿也没有乌云,有吗?雷雨。我说,永不沉落的晓星[199]。傲慢的智慧之闪电,被火焰包围着坠落 [200]。没有。我那顶用海扇壳装饰的帽子、手杖和既是他的也是我的草鞋[201]。踱向何方?踱向黄昏的国土。黄昏即将降临。

    他攥住梣木手杖的柄,轻轻地戳着,继续磨磨蹭蹭。是啊,黄昏即将降临到我内心和外部世界。每一天都必有个终结。说起来,下星期二是白昼最长的一天 [202]。在快活的新年中,妈妈[203],啷,嘡,啼嘚嘀,嘡。草地·丁尼生[204],绅士派头的诗人。有着黄板牙的丑婆子[205]。可不是嘛 [206]。还有德鲁蒙[207]先生,绅士派头的记者。可不是嘛[208]。我的牙糟透了。我纳闷,怎么回事呢?摸了摸。这一颗也快脱落了。只剩了空壳。我不晓得要不要用那笔钱去看牙医?那一颗,还有这一颗。没有牙齿的金赤是个超人[209]。为什么这么说呢?或许有所指吧?

    我记得,他把我那块手绢丢下了。我捡起它来了没有?

    他徒然地在兜里掏了一番。不,我没有捡。不如再去买一块。

    他把从鼻孔里抠出来的干鼻屎小心翼翼地放在岩角上。变成功了请喝彩[210]。

    后面,兴许有人哩。

    他回过头去,隔着肩膀朝后望:一艘三桅船[211]上那高高的桅杆正在半空中移动着。这艘静寂的船,将帆收拢在桅顶横桁上,静静地道潮驶回港口。

    第三章 注释

    [1]亚理斯多德认为,每一物体,每一个单一的实物,都是两种本原(物质和形态)所构成,例如铜像是由赋有一定形态的铜做成的。

    [2]“各种事物的标记”是德国神秘主义者雅各布?伯梅(1575一1624)的话。

    [3]爱尔兰哲学家、物理学家和主教乔治?伯克利(1685一1753)在《视觉新论》(1709)中提出,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带色的记号”,却把它们当成了物体本身。

    [4]“有学识者的导师”原文为意大利语,指亚理斯多德,见但丁《神曲?地狱》第4篇。

    [5]、[7]、[8]原文为德语,均套用德国戏剧家、评论家戈特尔德?埃弗赖姆?莱辛(1725一1871)的话。他认为画所处理的是物体(在空间中的)并列(静态),而动作(即在时间中持续的事物)是诗所特有的题材。见《拉奥孔》第15、16章,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九年版。

    [6]“濒临……巅”一语,引自《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

    [9]巨匠(Los)是布莱克所著《巨匠之书》(1795)中的天神。

    [l0]原文为希腊文,是柏拉图《蒂迈欧》篇中所载的世界创造者。

    [11]沙丘是都柏林市东南的海滨。

    [12]原文作Madelihemare,与当时还健在的法国水彩画家MadeleineLemaire(1845一1928)的姓名发音相近。只是把原名中的Le改成了the。下面引用时又抽掉了Ma二字,译出来就是“达琳”。

    [13]原文为意大利语。

    [14]“以迨永远,及世之世””是《圣三光荣颂》的最后两句。

    [15]原文为德语。

    [16]自由区原指封建时代教会领地附近的地区,不属于总督管辖,故名。后来范围逐渐缩小,及至一九0 四年只剩下位于利菲河南岸都柏林中心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周围的贫民窟。

    [17]原文为希腊文。参看第一章注[84]。

    [18]伊甸城是斯蒂芬给伊甸园取的名字。阿列夫和阿尔法分别为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字母表首字音的音译,相当于英文的a。

    [19]原文作Heva,希伯来文,意思是生命,系夏娃最早的称法。

    [2O]《旧约全书?雅歌》第7章第2节:“你的腰如一堆麦子,周围有百合花。”

    [21]“从亘古到永远”一语,见《诗篇》卷4第90篇第2节。

    [22]这里把《尼西亚信经》中的话颠倒,原话指耶稣:“是受生的,不是被造的。”

    [23]原文为拉丁文,出自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作于1265-1273)。

    [24]“试图一显身手”,出自哈姆莱特王子在母后的寝宫里对她说的话。原指寓言中的猴子试图一显身手,到屋顶上去开了笼门。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4场。

    [25]这是作者自造的复合词,由三十六个字母组成。将主张三位一体的“圣体共在论”一词中的“圣体”二字抽掉,又在“共在”和“论”之间插入“变体”“赞美”(指圣母赞美歌)“攻击”“犹太”等词。旨在暗示早期基督教对教义的不同解释引起的种种混乱。

    [26]原文是拉丁文。阿里乌在就和解问题与教会商谈期间,猝死于君士坦丁堡街头厕所里。

    [27]牧杖是主教职称。阿里乌是基督教司铎,曾任亚历山大里亚教会长老。他非但未能升为主教,还被宣布为异端分子,于三二一年被撤职。

    [28]这里把阿里乌比作丈夫,把主教的职位比作妻子。

    [29]原文为拉丁文。这是主教佩带的白绸绣花饰带,从脖间搭到左肩上,下端垂及膝盖。

    [30]“砭人肌肤的凛冽的风”出自霍拉旭在露台上对哈姆莱特说的话。参看《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

    [31]即爱尔兰神话中能够任意改变形状的海神马南南?麦克李尔。据说马恩岛(又译为曼岛,见第六章注[50])即得名于此神。马南南管理岛上乐园,庇佑海员,保障丰收。

    [32]萨莉是萨拉的爱称。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 第19页 ),萨利及其丈夫里奇?古尔丁,是以乔伊斯的大舅妈约瑟芬?吉尔特拉普?穆雷及其丈夫威廉?穆雷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威廉在科利斯-沃德律师事务所当会计师。他和内兄西蒙已绝交。他的弟弟是吹短号的,名叫约翰。见第十章注[124]。

    [33]西是西蒙的爱称。这是里奇家的人所作的寒喧,而“我都跟些什么人结上了亲家呀!……”则是西蒙在背后议论里奇一家人的话。

    [34]“可敬……船夫”一语出自英国喜剧作家威廉?施文克?吉尔伯特(1836-1911)与作曲家阿瑟?沙利文(1842-1900)合编的轻歌剧《平底船船夫》(1889)。西蒙把这用作对两位内弟的贬语。

    [35]见《约翰福音》第l1章第35节。

    [36]“安全的地方”出自班柯对苏格兰国王邓肯说的话。见《麦克白》第1幕第6场。

    [37]在本书海德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第32页倒l行)中,“早晨好” 下面还有“坐下来散散步”(爱尔兰习惯用语,指散散心)之句。但巴黎莎士比亚书屋一九二二年版,奥德赛出版社一九三五年版,海德出版社一九七六年饭,纽约加兰出版社《企鹅丛书》一九八四年饭和英国《企鹅二十世纪名著丛书》一九九二年版,均无此句。

    [38]《安魂曲》和前文中的“携带物证出庭的传票”,原文均为拉丁文。《安魂曲》系王尔德于一八八一年为了悼念亡姊而写的诗。

    [39]奇彭代尔是十八世纪英国家具大师,他的名字已成为英国洛可可式家具的同义语。最有名的奇彭代尔式样是宽座彩带式靠背椅。这里,里奇显然是在吹牛。

    [40]原文为意大利语,这里指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吉乌塞佩?威尔第(1813-1901)之名作《游吟诗人》(1853)的男主人公费朗多出场后演唱的第一首咏叹调《离别歌》。首句为:“当心哪!”

    [41]指费朗多所出身的家庭。他是这个“没落之家”的忠实维护者。

    [42]马什图书馆在都柏林市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院内。

    [43]约阿基姆?阿巴斯(约1130一约1202),即菲奥雷的约阿基姆,意大利神秘主义者、神学家。曾任科拉卓隐修院院长。十三世纪中期方济各会属灵派以及十六世纪以前的许多修会都承认他所作的关于十三世纪的预言。

    [44]指英国小说家乔纳森?斯威夫特(1667-1745)。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叶,西方文学评论界曾普遍认为斯威夫特憎恨人类,最后导致神经失常。其实他真正恨的是上层社会的腐败和罪恶。他早年就患有梅尼埃尔氏病,再加上晚年耳聋,一七四二年大病后又瘫痪了。

    [45]胡乙姆是斯威夫特的寓言小说《格利佛游记》(1726)中的智马。具有高度理性的智马们生活在宗法式的公社中,一切社员享有平等的权利。

    [46]狐狸坎贝尔和长下巴颏儿是孩子们为一个耶稣会神父起的两个绰号。见《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4章。

    [47]暴跳如雷的副主教指斯威夫特。一七一三年安妮女王任命他为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副主教。他死后葬于该教堂墓地。

    [48]这是约阿基姆预言中的话,原文为拉丁文。《旧约?列王纪下》第2章第23节有年轻人讥笑先知以利沙为秃子的描述。

    [49]原文为拉丁文。

    [50]圣体发光是供教徒瞻仰祝圣过的圣体用的金色容器,将圣体镶嵌在中央,作阳光四射状。

    [51]蛇怪是希惜神话中出没于非洲沙漠的动物,其目光或呼气均足以使人丧命。

    [52]见《旧约?申命记》第32章第14节:“也吃牛的奶油,羊的奶……与上好的麦子,也喝葡萄汁酿的酒。”

    [53]司铎举扬圣体时,助祭摇铃。

    [54]丹?奥卡姆,丹(dan)是先生的古称,指威廉?奥卡姆(约1285-1349),英国经院派神学家。他是唯名论最著名的代表,主张神的存在和其他宗教信条不能靠理性来证明,它们纯粹是以信仰为基础的;并认为圣体之所以代表耶稣的躯体是凭着信仰,而不是靠理性。(参看第一?章注[7] )本段中,斯蒂芬想到奥卡姆的这一论点,基督的躯体毕竟只有一个,怎么可能代表各个教堂内同时举扬的圣体。

    [55]圣者的岛屿是中世纪时对爱尔兰的称呼。

    [56]蛇根木林荫路在沙丘,位于都柏林东南郊。

    [57]原文为意大利语。

    [58]霍斯是爱尔兰都柏林郡内的一个半岛,海峡由古老的石英岩和页岩构成,与陆地之间有一条隆起的海滩连接。那里既是渔港,又是避暑胜地。下文中的“顶层座位”指双层公共车辆的上层座位。

    [59]乔伊斯在他的早期作品《斯蒂芬英雄》(作者死后于1944年出版)中写道:显形系指潜在的灵感突然以具体形象显现出来。

    [60]皮克?德拉?米兰多拉(1463一1494),意大利学者,柏拉图主义哲学家。他以神秘哲学的理论维护基督教神学,曾从希腊、希伯来、阿拉伯和拉丁等文字的著作中搜集九百篇论文,其中十三篇被罗马教廷斥为异端。他的一篇讨论占星术的缺点的论文影响了十七世纪的科学家开普勒。

    [61]这是《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中御前大臣波洛涅斯回答哈姆莱特王子的话。王子说云彩像鲸,大臣也跟着说像。此语在这里的意思是:“唉,可不是嘛。”

    [62]“冲撞着无数的石子”,套用爱德伽站在悬崖上所说的话,见《李尔王》第4幕第6场。

    [63]指英国海军史上一大战绩。一五八八年,西班牙派遣由一百三十艘战船组成的无敌舰队驶到多佛海峡,准备入侵英国。然而在英国人的抗击下遭到重创,向北绕道苏格兰,逃经受尔兰,最后只有七十六艘船返回西班牙。这里,斯蒂芬从脚下的烂木料联想到当年毁在爱尔兰沿岸的那些船的残骸。

    [64]海火指含磷的鬼火。[]内的句子系根据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34页第27页至28行)补译的。

    [65]林森德是都柏林市东岸的小渔村,位于注入都柏林湾的利菲河口。

    [66]鸽房原是一座六角形要塞,后改为都柏林水电站。

    [67]这两句对话,原文为法语。发问的是约瑟,回答的是他的未婚妻玛利亚。据《路加福音》第1章,玛利亚婚前,因天主圣灵降临到她身上而怀孕。鸽子是天主圣灵的象征。

    [68]一六八九牛二月,英国议会宣布国王詹姆斯二世退位。二月,詹姆斯到达爱尔兰,在都柏林召开的议会承认他为国王。然而后来他被击败,保王派遂逃往欧洲大陆。他们被叫作“野鹅”。以后此词成了流落到欧洲大陆的爱尔兰亡命者的泛称。

    [69]据理查德?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24页,凯文?伊根的原型是约翰?凯利。他曾以约翰?凯西一名,出现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中。按凯西曾参加芬尼社(参看第二章注[54]),后流亡到巴黎。一九0 三年乔伊斯在巴黎经常与他见面。凯西之子帕特里斯正在法国军队中服役,有时参加乔伊斯与凯西的晤谈。

    [70]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唱的歌里有“爹是只鸟儿”之句。鸟儿指天主圣灵的象征――鸽子。

    [71]、[72]、[73]原文为法语。

    [74]朱尔斯?米什莱(1798-1874),法国民族主义和浪漫主义历史学家。他的《爱情》(1858)和《妇女》(1860)二书是色情和说教的大杂烩。他还在作品中描述过参加法国革命运动的女斗士。

    [75]《耶稣传》(1884)的作者是出生在法国的耶稣会士加布里埃尔?乔甘德-佩奇(1854一1907),他化名为利奥?塔克西尔,写过抨击教会的小册子。

    [76]以上三句对话的原文均为法语。

    [77]原文为德语。

    [78]P??分别为法语中物理、化学和生物的首字。

    [79]、[80]原文为法语。

    [8l]“埃及肉锅”代表美味的食品,《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第3节有“在埃及,我们至少可以围着肉锅吃肉”一语。

    [82]原文为法语。

    [83]原文为法语,系模仿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世的“朕即国家”语气,含有嘲讽意。

    [84]、[85]原文为法语。

    [86]高隆班,见第二章注[31]。

    [87]圣菲亚克是守护园艺的圣徒,生于爱尔兰,六七0年左右死于法国。

    [88]约翰?邓思?斯科特斯(约1266-1308),生于苏格兰的经院派神学家,是丹奥卡姆(见本章注[54])之师,主张尽可能把信仰和理性结合起来。

    [89]“针毯般的三脚凳”,原文作creepystools,苏格兰教会里信徒忏悔时坐的三脚凳。

    [90]纽黑文是英格兰东部位于乌斯河口一城镇,面临英吉利海峡,是斯蒂芬往返法国时必经的口岸。

    [91]原文为法语。

    [92]这是当时流行于巴黎的一种内容轻松的周刊。

    [98]当时巴黎流行一种内容轻松的杂志《红短裤的生活》。法语“红短裤”(Culotte Rouge)又为“营妓”的俗称。

    [94]这里,斯蒂芬回忆起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对他说的话。下半句是“我跟你有任何往来”,见第一章注[16]及有关正文。

    [95]摘自爱尔兰流行歌曲作家珀西?弗伦奇(1854一1920)所作的《马修?汉尼根的姑妈》一歌。原歌中“穆利根”作“汉尼根”。

    [96]原文为意大利语。

    [97]-[100]原文为法语。布列塔尼是法国西北部同名半岛上的规划区。

    [101]绿妖精是苦艾酒的俗称,白色的指牛奶。

    [102]原文为巴黎俚语。照字面上翻译则是“来半赛蒂耶”。赛蒂耶是古代法升。一赛蒂耶约合两加仑。

    [103]、[104]原文为法语。

    [105]原文为拉丁文,指饭后的甜食。

    [106]原文为爱尔兰语。

    [107]达尔卡相斯一家是中世纪爱尔兰芒斯特的王族。

    [108]阿瑟?格里菲思(1872一1922),爱尔兰政治家,爱尔兰自由邦第一任总统(1922)。原在都柏林当排字工人。一八九九年创办以争取爱尔兰民族独立为主旨的周刊《爱尔兰人联合报》。一九0五年他组织爱尔兰民族主义政党新芬党,次年将报纸也易名《新芬》;新芬是爱尔兰语SinnFein的音译,意即“我们自己”,也就是要建立“爱尔兰人的爱尔兰”。见第一章注[34]。

    [lO9][]内的句子系根据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36页第15至16行)补译。A?E?即爱尔兰诗人、评论家、画家乔治?威廉?拉塞尔(1867-1935),他是当时健在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指导者之一。曾与叶芝、约翰?埃格林顿等人一道出版《爱尔兰通神论者》杂志,使用AEON(伊涌,参看第九章注[49])这一笔名。有一次,被误排为A.E.,他将错就错,就把它作为自己的另一笔名。派曼德尔是传授秘义的神,见第十五章注[458]。

    [110]好牧人原是耶稣自况(见《约翰福音》第10章第l1节:“我是好牧人”),这里则是对格里菲思和拉塞尔等人的称赞,有“好带头人”的意思。拉塞尔也是爱尔兰的志士,组织过爱尔兰农业合作运动,积极参加独立运动。

    [111]爱德华?阿道夫?德鲁蒙(1844-1917),法国新闻记者,他所编的《言论自由》报主张排斥犹太人。

    [112]、[113]原文为法语。

    [114]莫德?冈内(1865-1953),爱尔兰爱国志士,女演员,新芬党创始人之一。

    [115]原文为法语,是一八四一年创刊的一份政治杂志。

    [116]卢西恩?米利沃伊(1850-1918),法国政治家,一八九四年起任《祖国》杂志主编。

    [117]费利克斯?福尔(1841-1899),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第六任总统。一八九九年二月十六日淬死于情妇的床上。

    [118]乌普萨拉是瑞典中东部的乌普萨拉省省会,位于斯德哥尔摩北面。

    [119]原文为瑞典语。

    [120]-[122]原文为法语。

    [123]绿眼睛妖魔之略,指嫉妒,出自伊阿古对奥瑟罗说的话,见《奥瑟罗》第3幕第3场。

    [124]尖牙是绿妖精尖牙之略,该酒因性烈遂有此称,一九一五年起在巴黎禁售。参看本章注[101]。

    [125]晓党是十八世纪末爱尔兰阿尔斯特省的新教徒所组织的党派。 他们企图把信天主教的农民赶出阿尔斯特,时常在拂晓时分袭击其农舍,因而得名。橙带党(见第二章注[53])继承了他们的衣钵。

    [126]核心领导指詹姆斯?斯蒂芬斯,参看第二章注[54]。

    [127]乌拉海德是位于都柏林市以北九英里的村镇。

    [128]这里套用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的《败退了的首领》(1845),只是把原诗中的单数改成了复数。

    [129]凯尔特族的族长生前由年长或最有能力的人中选出后继者。

    [130]克拉肯韦尔是英国人伦敦伊斯林顿自治市的毗邻地区。一八六七年三月五、六日,芬尼社成员举行起义。因缺乏武器,组织也不严密而失败。当年九月,理查德?奥沙利文?伯克上校因受芬尼社之托购买武器而被捕入狱。公审前,芬尼社的成员为了使他和关在同一座牢中的伊根(参看本章注[69])能够越狱,炸了监狱(事先曾关照他们躲在墙角,以免被炸伤)。那一次死伤多人,但监狱当局接到密告,临时改变了放风时间,越狱计划遂告失败。

    [131]、[132]、[134]原文为法语。

    [133]帕特是柏特里斯的昵称。

    [135]基尔肯尼是爱尔兰基尔肯尼郡的首府。在都柏林以南六十三英里处, 有十二世纪建造的圣卡尼克大教堂。圣卡尼克(又名圣肯尼,约卒于599) 曾在爱尔兰和苏格兰传教。基尔肯尼一名得自纪念他的教堂。在爱尔兰语中,基尔是教堂。强弓是第二代彭布罗克伯爵理查?德克莱尔(约1130-1176)的绰号。他原是南威尔士贵族,经英王亨利二世批准,占领了整个爱尔兰。

    [136]纳珀?坦迪(1740-1803),爱尔兰政治家、革命者、爱国志士。 一七九一年在都柏林参加创立爱尔兰人联合会支部。后流亡法国。一七九八年,法国政府派他回爱尔兰招募一支反抗英国人的军队。登陆后又折回,途径汉堡时被捕,并引渡给英国。在拿破仑的要求下获释。“噢、噢。纳珀?坦迪握住了我的手”是一七九0年开始流行的爱尔兰歌谣《穿绿衣》中的一句。原作者不详, 后经爱尔兰裔美国作曲家、剧作家戴恩?布奇考尔特(1822-1890)整理而成。

    [137]锡安是耶路撒冷城内两山中的东边那座。《圣经》中多以锡安代表耶路撒冷城,后用以指犹太人的故土。这里,用锡安影射被占领的爱尔兰。《诗篇》第137篇第1节有云:“我们坐在巴比伦河畔,一想起锡安就禁不住哭了!”

    [138]基什是位于都柏林湾南口的一道沙洲。

    [139]黑豹老爷指海恩斯。由于勃克?穆利根成天跟在海恩斯后面,这里把他比作猎犬。参看第一章开头部分。

    [140]这道防波堤的尽头筑有一座称作普尔贝格的灯塔。

    [141]这里,斯蒂芬以哈姆莱特自况。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霍拉旭曾劝哈姆莱特不要跟着鬼魂走,以免被诱到潮水里去。

    [142]路易?维伊奥(1813一1883),法国作家,教皇至上主义者的领袖。西奥菲尔?戈蒂埃(1811-1872),法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新闻记者。“埋……车”,原文为法语。维伊奥在《真正的巴黎诗人》一文中说,戈蒂埃“文字拙劣……所有那些夸张的表现使他的句子看上去像是埋在沙子里的公共马车”。

    [143]弗兰克?布捷恩在《詹姆斯?乔伊斯与〈尤利西斯〉的写作》(牛津大学出版社1989年饭)一书中指出,巨人劳特爵士是乔伊斯自已编造的传说。他还告诉布捷恩:“我的巨人劳特爵士长着满嘴石头,以代替牙齿,所以口齿不清。”(见该书第52-53页)

    [144]原文作“thetwomaries”。在澳洲,mary作女士解。如果首字是大写,即为玛丽。“藏在香蒲从中”,暗指她们所藏的是孩子,《出埃及记》第2章第3节:“她……把孩子放在篮子里面,然后把篮子藏在河边芦苇丛里。”(参看第七章注[211])

    [145]湖上人是爱尔兰人对自公元七八七年起入侵爱尔兰的挪威人的称呼。

    [146]“玛拉基系着金脖套的年月里”,出自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1779-1852)的《让爱琳记住古老的岁月》一诗。玛拉基(948-1022)是个爱尔兰王,曾奋力抗击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入侵者,并从他所打败的一个丹麦酋长的脖子上夺下作盔甲用的“托马尔脖套”。爱琳是爱尔兰古称,参看第七章注[46]。

    [147]一三三一年,都柏林正闹着大饥荒的时候, 大批鲸被冲上离利菲河口不远的多得尔的岸上。人们宰食了约摸二百条。一三三八年,利菲河上结了极厚的冰,可以在上面踢足球,燃篝火。一七三九年也结过厚到足供人们在上面玩耍的冰层。

    [148]原文为拉丁文。见《诗篇》第66篇第3节。

    [l49]命运的奴仆指身穿黄色背心的勃克?穆利根;这里套用克莉奥佩特拉关于安东尼的评语:“他既然不是命运,他就不过是命运的奴仆……”见《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5幕第2场。

    [l50]布鲁斯是苏格兰的古老家族。布鲁斯的弟弟指一三0六年成为苏格兰国王的罗伯特?德?布鲁斯(1274-1329)的胞弟爱德华。他代替乃兄攻入爱尔兰,一二一五年自封为爱尔兰王,一三一八年被英王爱德华二世击败战死。

    [151]托马斯?菲茨杰拉德(1513-1537 ),爱尔兰第十代基尔代尔伯爵,因命侍从一律在帽子上加绢饰,故名。一五三四年他起兵反对亨利八世,占领了都柏林。抗英战争失败后,被处绞刑。

    [152]珀金?沃贝克(约1474-1499),政治骗子,生于佛兰德。一四九一年去爱尔兰,诡称是约克公爵理查德,觊觎英格兰都铎王朝亨利七世的王位。后被俘,处绞刑。

    [153]兰伯特?西姆内尔(1475?-1535?),英格兰王位觊觎者。原为牛津一个细木工之子,后在都柏林冒充王子登上王位,自称爱德华六世。被俘后,亨利七世认为他只不过是骗子而已,就让他在御厨房里打下手。

    [154]他指穆利根。

    [155]据卜伽丘的《十日谈》第六天故事第九,意大利诗人圭多?卡瓦尔坎蒂(约1255-1300)曾从佛罗伦萨的圣迈克尔大教堂前往圣约翰礼拜堂, 在坟地的云斑石柱间徘徊。一批绅士跑来嘲笑他。他对他们说:“你们是在自己的老家里,爱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吧。”旨在挖苦他们不学无术,比死人还不如。“……的老家”, 应作“死亡的老家”。这里套用时,把嘲笑者的身份改为朝臣。

    [156]原文为德语。

    [157]她指斯蒂芬的母亲。

    [158]据理查德?艾尔曼所著《詹姆斯?乔伊斯》(第49页),乔伊斯十四岁时曾初次嫖妓。

    [159]哈伦?拉希德(763-809),伊斯兰国家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政教首脑)。他喜在首都巴格达微服出访,体察民情。《一千零一夜》中有不少关于他和他的儿子麦蒙当政时的故事。麦蒙统治时期(813-833)堪称阿拉伯文明的黄金时代。

    [160]这里,埃及人指吉卜赛人。

    [161]罗马维尔指伦敦,是十七世纪的隐语,原文作Romeville。罗马(rome,或rum)的意思是最好的;维尔(ville)是法语“城市”的音译。

    [162]这是十七世纪的英国诗人理查德?黑德的《恶棍喜赞共闯江湖的姘头》(1673)一诗的第二段。前文中“恶棍和共闯江湖的姘头”、“跟随老公当配偶,朝着罗马维尔走”、“吻她并讲江湖话,把她搂抱在怀里。哦,我多情的俏姐儿!”等句,也均出自该诗。

    [l63]阴沉的乐趣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用过的词,指动邪念之罪。

    [164]原文为意大利语。箭猪也叫豪猪,因阿奎那立论尖刻,不易被驳倒而得名。

    [165]剑,指亚当和夏娃因偷吃禁果被赶出伊甸园后, 天主为了防止人们靠近那棵生命树而安置在伊甸园东边的“发出火焰、四面转动的剑”。见《创世记》第3章第24节。黄昏的士地,见英国诗人珀西?比希?雪莱(1792-1822)的抒情诗剧(希腊)(1821、1822)。

    [166]这四个字分别为德、法、英、意语,意思均为“拖着”,语尾变化则是按照英文写法。这里暗喻夏娃因先吃禁果而受的惩罚:“我要大大增加你怀孕的痛苦,生产的阵痛。”见《创世记》第3章第16节。

    [167]原文为希腊文。

    [168]原文为拉下文。见《诗篇》第65篇第2节。

    [169]“他来了……亲吻”,这四句系将爱尔兰作家、学者、第一任总统道格拉斯?海德(1860-1949)根据爱尔兰文译成英文的《我的忧愁在海上》(收入1895年出版的学术著作《康诺特的情歌》里)一诗的末段润色加工而成。

    [170]这两句话与《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我的记事簿呢?我必须把它记下来”一语相呼应。

    [171]这句话与《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2场“大地是生化万类的慈母,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坟墓”一语相呼应。

    [172]黑暗在光中照耀,参看第二章注[37]。

    [173]仙后座是拱极星座之一,和大熊座遥遥相对。座内五颗亮星,加以线联接,形似拉丁字母W。

    [174]乔治?伯克利(参看本章注[3])是克洛因(科克郡的一个小镇)的主教。他在《视觉新论》中提出,距离不是“看到”的,而是“设想出来”的。斯蒂芬在后文中说出了他此刻转的一些念头(见第十五章注[691]及有关正文)。

    [175]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5章开头部分, 斯蒂芬的朋友达文句他述说路遇“野鸡”的经历。除了家人, 达文是唯一对斯蒂芬使用斯蒂维这个昵称的。

    [176]原文为意大利语。

    [177]当天中午在图书馆,斯蒂芬做了这样的解释:“爱――是的。大家都晓得的字眼。”见第九章注[231]及有关正文。

    [178]原文为拉下文,见《创世记》第1章第31节。

    [179]原文为法语。

    [180]《欢迎你如五月花》是丹·J·沙利文作词并配曲的一首歌。歌中两次重复这个句子。

    [181]潘是希腊神话中外形有点像野兽的丰产神,常到山上放牧,并擅长吹奏排萧。

    [182]《牧神的午后》(1876-1877)是法国象征派诗人斯蒂芬?马拉美(1842-1898)的诗剧。法国作曲家克劳德?艾基利?德彪西(1862-1918)在其影响下,作了同名的管弦乐(1894)。

    [183]指勃克?穆利根。Buck(勃克)的字义之一是花花公子。

    [184]原文为德语。

    [185]庄严的祭神舞,原文为拉丁文。

    [186]原文为法语。

    [187]王尔德因被控与青年艾尔弗雷德?道格拉斯搞同性恋而被判入狱两年。“不敢讲明的爱”,指同性恋,出自道格拉斯写的《两档子爱》一诗。

    [188]这里套用亨利克?易卜生(1828-1906)的诗剧《布兰德》(1866)第2幕第2场中布兰德的话:“我的要求是:‘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得到一切。’”

    [189]科克湖位于都柏林港南边。

    [190]这里套用关于玛丽?安的歌曲第3句,参看第一章注[60]及有关正文。

    [191]圣安布罗斯(约339-397),古代基督教拉丁教父。他擅长通过音乐抒发信仰,并厉行禁欲,谴责社会弊端,经常为被判罪的人请求宽赦。

    [192]原文为拉丁文。出自圣安市罗斯的《罗马书评注》。这是对保罗《罗马书》第8章第22节(“直到现在,一切被造的都在痛苦呻吟,好像经历生产的阵痛”)所作的说明。“它”,指被造的。(193]“你的……深处。”引自精灵爱丽儿所唱的歌,见《暴风雨》第1幕第2场。“他说是一点钟”,参看第一章注[122]及有关正文。

    [194]天主变成人(参看《约翰福音》第20章第21节:“耶稣是基督,是天主的儿子。”),人变成鱼(早期基督教会把鱼看作基督的象征),鱼变成黑雁( 中世纪的人们迷信黑雁是水生物变的),黑雁又变成堆积如山的羽绒褥垫( 雁羽可用来制作羽绒褥垫,而都柏林以南的都柏林群上中又有一座羽毛山)。

    [195]精灵爱丽儿所唱的歌里有“海水神奇的变幻”之语,见《暴风雨》第1幕第2场。

    [196]原文为法语。这是双关语。巴黎奖原指巴黎赛马会上的大奖。Paris(巴黎)与特洛伊王子帕利斯的名字拼法相同,故PrixdeParis又可解释为“帕利斯之奖”――即帕利斯由于将金苹果给了女神阿芙洛狄蒂,作为奖赏获得了美女海伦。此事最终导致奥德修(即尤利西斯)在回国途中多次几乎溺死在大海中。

    [197]“我口渴”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后,即将咽气时所说的话。见《约翰福音》第19章第28节。

    [198]据《马太福音》第27章,耶稣弥留之际黑暗曾笼罩大地。

    [199]原文为拉丁文。晓星是耶稣自况。参看《启示录》第22章第16节:“我(耶稣)就是明亮的晓星。”

    [200]指撒但。参看《路加福音》第10章第18节:“耶稣对他们说:‘我曾看见撒但从天上坠落,像闪电一样。’”

    [2O1]此句模仿奥菲利娅所唱的歌:“毡帽在头杖在手,草鞋穿一双。”见《哈姆莱特》第4幕第5场。

    [202]本书所写的故事发生于六月十六日(星期四),所以下星期二指二十一日(夏至),是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

    [203]这是英国诗人丁尼生(1809-1892)所作《五月女王》(1833) 一诗中的半句。全句是:“在快活的新年中,妈妈,这是最狂热欢乐的一天。”五月女王指在五朔节狂欢中扮演女王的姑娘。

    [204]丁尼生由于写了组诗《悼念》(1850),受到维多利亚女王的青睐,封他为桂冠诗人。一八八四年他还接受了男爵封号。凡受勋者,均在姓前冠以Lord(勋爵)这一尊称。这里,作者把Lord改为发音近似的Lawn(草地),此系草地网球之略语,暗喻诗人柔弱的性格。

    [205]丑婆子,指维多利亚女王。

    [206]、[208]原文为意大利语。

    [207]德鲁蒙,见本章注[111]。

    [209]这里,斯蒂芬在回忆当天早晨勃克?穆利根在海滨说的话。参看第一章注

    [127]和有关正文。

    [210]这是学变戏法的口吻。

    [2l1]第十章中重新提到这艘帆船,参看该章注[199]及有关正文。

    第四章

    利奥波德·布卢姆先生吃起牲口和家禽的下水来,真是津津有味。他喜欢浓郁的杂碎汤、有嚼头的胗、填料后用文火焙的心、裹着面包渣儿煎的肝片和炸雌鳕卵。他尤其爱吃在烤架上烤的羊腰子。那淡淡的骚味微妙地刺激着他的味觉。

    当他脚步轻盈地在厨房里转悠,把她早餐用的食品摆在盘底儿隆起来的托盘上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腰子的事。厨房里,光和空气是冰冷的,然而户外却洋溢着夏晨的温煦,使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煤块燃红了。

    再添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三片,四片,成啦。她不喜欢把盘子装得满满的。他把视线从托盘移开,取下炉架上的开水壶,将它侧着坐在炉火上。水壶百无聊赖地蹲在那儿,噘着嘴。很快就能喝上茶了。蛮好。口渴啦。

    猫儿高高地翘起尾巴,绷紧身子,绕着一条桌腿走来走去。

    “喵!”

    “哦,你在这儿哪。”布卢姆先生从炉火前回过头去说。

    猫儿回答了一声“眯”,又绷紧身子,绕着桌腿兜圈子,一路眯眯叫着。它在我的书桌上踅行时,也是这样的。噗噜噜。替我挠挠头。噗噜噜。

    布卢姆先生充满好奇地凝视着它那绵软的黑色身姿,看上去干净利落,柔滑的毛皮富于光泽,尾根部一块钮扣状的白斑,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双手扶膝,朝它弯下身去。

    “小猫眯要喝牛奶喽,”,他说。

    “喵!”猫儿叫了一声。

    大家都说猫笨。其实,它们对我们的话理解得比我们对它们更清楚。凡是它想要理解的,它全能理解。它天性还记仇,并且残忍。奇怪的是老鼠从来不嗞嗞叫,好像蛮喜欢猫儿哩。我倒是很想知道我在它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高得像座塔吗?不,它能从我身上跳过去。

    “它害怕小鸡哩,”他调侃地说,“害怕咯咯叫的小鸡。我从来没见过像小猫眯这么笨的小猫。”

    “喵噢!”猫儿大声说了。

    它那双贪馋的眼睛原是羞涩地阖上的,如今眨巴着,拉长声调呜呜叫着,露出乳白色牙齿。他望着它那深色眼缝贪婪地眯得越来越细,变得活像一对绿宝石。然后他到食具柜前,拿起汉隆[1]那家送牛奶的刚为他灌满的罐子,倒了一小碟还冒着泡的温奶,将它慢慢地撂在地板上。

    “咯噜!”猫儿边叫着边跑过去舔。

    它三次屈身去碰了碰才开始轻轻地舔食,有个词儿我想问问你。”

    她从捧在手里的杯中呷了一大口茶,麻利地用毛毯揩拭了一下指尖,开始用发夹顺着文字划拉,终于找到了那个词儿。

    “遇见了他什么?”他问。

    “在这儿哪,”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他弯下身去,读着她那修得漂漂亮亮的大拇指甲旁边的字。

    “MetempsyChosis?”

    “是啊,他呆在家里哪,能遇见什么人呢?”[53]

    “Metempsychosis,”他皱着眉头说,“这是个希腊字眼儿,从希腊文来的,意思就是灵魂的转生。”

    “哦,别转文啦!”她说,“用普普通通的字眼告诉我!”

    他微笑着,朝她那神色调皮的眼睛斜瞟了一眼。这双眼睛和当年一样年轻。就是在海豚仓[54]猜哑剧字谜后那第一个夜晚。他翻着弄脏了的纸页。《马戏团的红演员鲁碧》[55]。哦,插图。手执赶车鞭子的凶悍的意大利人。赤条条地呆在地板上的想必是红演员鲁碧喽。好心借与的床单。[56]怪物马菲停了下来,随着一声诅咒,将他的猎物架猛扔出去。内幕残忍透了。给动物灌兴奋剂。亨格勒马戏团的高空吊。[57]简直不能正眼看它。观众张大了嘴呆望着。你要是摔断了颈骨,我们会笑破了肚皮。一家子一家子的,都干这一行。从小就狠狠地训练,于是他们转生了。我们死后继续生存。我们的灵魂。一个人死后,他的灵魂,迪格纳穆的灵魂……

    “你看完了吗?”他问。

    “是的,”她说,“一点儿也不黄。她是不是一直在爱着那头一个男人?”

    “从来没读过。你想要换一本吗?”

    “嗯。另借一本保罗·德·科克[58]的书来吧。他这个名字挺好听。”

    她又添茶,并斜眼望着茶水从壶嘴往杯子里淌。

    必须续借卡佩尔街图书馆那本书,要不他们就会寄催书单给我的保证人卡尔尼[59]。转生,对,就是这词儿。

    “有些人相信,”他说,“咱们死后还会继续活在另一具肉体里,而且咱们前世也曾是那样。他们管这叫作转生。还认为几千年前,咱们全都在地球或旁的星球上生活过。他们说,咱们不记得了。可有些人说,他们还记得自己前世的生活。”

    黏糊糊的奶油在她的红茶里弯弯曲曲地凝结成螺旋形。不如重新提醒她这个词儿,轮回。举个例会更好一些。举个什么例子呢?

    床上端悬挂着一幅《宁芙[60]沐浴图》。这是《摄影点滴》[61]复活节专刊的附录,是人工着色的杰出名作。没放牛奶之前,红茶就是这种颜色。未尝不像是披散起头发时的玛莉恩,只不过更苗条一些。在这副镜框上,我花了三先令六便士。她说挂在床头才好看。裸体宁芙们,希腊。拿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们作例子也好嘛。

    他一页页地往回翻。

    “转生,”他说,“是古希腊人的说法。比方说,他们曾相信,人可以变成动物或树木。譬如,还可以变作他们所说的宁芙。”

    正在用调羹搅拌着砂糖的她,停下手来。她定睛望着前方,耸起鼻孔吸着气。

    “一股糊味儿,”她说,“你在火上放了些什么东西吗?”

    “腰子!”他猛地喊了一声。

    他把书胡乱塞进内兜,脚趾尖撞在破脸盆架上,朝着那股气味的方向奔出屋子,以慌慌张张的白鹳般的步子,匆忙冲下楼梯。刺鼻的烟从平底锅的一侧猛地往上喷,他用叉子尖儿铲到腰子下面,将它从锅底剥下来,翻了个个儿。只糊了一丁点儿。他拿着锅,将腰子一颠,让它落在盘子上,并且把剩下的那一点褐色汁子滴在上面。

    现在该来杯茶啦。他坐下来,切了片面包,涂上黄油。又割下腰子糊了的部分,把它丢给猫。然后往嘴里塞了一叉子,边咀嚼边细细品尝着那美味可口的嫩腰子。烧得火候正好。喝了口茶。接着他又将面包切成小方块儿,把一块在浓汁里蘸了蘸,送到嘴里。关于年轻学生啦,郊游啦,是怎么写的来着?他把那封信铺在旁边摩挲平了,边嚼边慢慢读着,将另外一小方块也蘸上汁子,并举到嘴边。

    最亲爱的爹爹:

    非常非常谢谢您这漂亮的生日礼物。我戴着合适极了。大

    家都说,我戴上这顶新的无檐软帽,简直成了美人儿啦。我

    也收到了妈妈那盒可爱的奶油点心,并正在写信给她。点心

    很好吃。照相这一行,现在我越干越顺当。科格伦先生为我

    和他太太拍了一张相片,冲洗出来后,将给您寄去。昨天我

    们生意兴隆极了。天气很好,那些胖到脚后跟的统统都来啦。

    下星期一我们和几位朋友赴奥维尔湖作小规模的野餐。问妈

    妈好,给您一个热吻并致谢。我听见他们在楼下弹钢琴哪。星

    期六将在格雷维尔徽章饭店举行音乐会。有个姓班农的年轻

    学生,有时傍晚到这儿来。他的堂兄弟还是个什么大名人,他

    唱博伊兰(我差点儿写成布莱泽斯·博伊兰了)那首关于海

    滨姑娘们的歌曲。告诉他[62],傻米莉向他致以最深切的敬意。

    我怀着挚爱搁笔了。

    热爱您的女儿

    米莉

    又及,由于匆忙,字迹潦草,请原谅。再见。

    昨天她就满十五岁了。真巧,又正是本月十五号。这是她头一回不在家里过生日。别离啊。想起她出生的那个夏天的早晨,我跑到丹齐尔街去敲桑顿太太的门,喊她起床。她是个快活的老太婆。经她手接生来到世上的娃娃,想必多得很哩。她一开始就晓得可怜的小鲁迪[63]不长。——先生,天主是仁慈的。她立刻就知道了。倘若活了下来,如今他已十一岁了。

    他神色茫然,带些怜惜地盯着看那句附言。字迹潦草,请原谅。匆忙。在楼下弹钢琴。她可不再是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啦。为了那只手镯的事,曾在第四十号咖啡馆和她拌过嘴。她把头扭过去,不吃点心,也不肯说话。好个倔脾气的孩子。他把剩下的面包块儿都浸在浓汁里,并且一片接一片地吃着腰子。周薪十二先令六便士,可不算多。然而,就她来说,也还算不错哩。杂耍场舞台。年轻学生,他呷了一大口略凉了些的茶,把食物冲了下去。然后又把那封信重读了两遍。

    哦,好的,她晓得怎样当心自己了。可要是她不晓得呢?不,什么也不曾发生哩。当然,也许将会发生。反正等发生了再说呗。简直是个野丫头。迈着那双细溜的腿跑上楼梯。这是命中注定的。如今快要长成了。虚荣心可重哩。

    他怀着既疼爱又不安的心情朝着厨房窗户微笑。有一天我瞥见她在街上,试图掐红自己的腮帮子。她有点儿贫血,断奶断得太晚了。那天乘爱琳王号绕基什一周[64],那艘该死的旧船颠簸得厉害。她可一点儿也不害怕,那淡蓝色的头巾和头发随风飘动。

    鬈发和两腮酒窝,

    简直让你晕头转向。

    海滨的姑娘们。撕开来的信封。双手揣在兜里,唱着歌儿的那副样子,活像是逍遥自在地度着一天假的马车夫。家族的朋友。他把“晕”说成了“云”。[65]夏天的傍晚,栈桥上点起灯火,铜管乐队。

    那些姑娘,那些姑娘,

    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

    米莉也是如此。青春之吻,头一遭儿。早已经成为过去了。玛莉恩太太。这会子想必向后靠着看书哪,数着头发分成了多少绺,笑眯眯地编着辫子。

    淡淡的疑惧,悔恨之情,顺着他的脊骨往下串。势头越来越猛。会发生的,是啊。阻挡也是白搭,一筹莫展。少女那俊美、娇嫩的嘴唇。也会发生的啊。他觉得那股疑惧涌遍全身。现在做什么都是徒然的。嘴唇被吻,亲吻,被吻。女人那丰满而如胶似漆的嘴唇。

    她不如就呆在眼下这个地方。远离家门。让她有事儿可做。她说过想养只狗作消遣。也许我到她那儿去旅行一趟。利用八月间的银行休假日[66],来回只消花上两先令六便士。反正还有六个星期哪。也许没法弄到一张报社的乘车证。要么就托麦科伊[67]。

    猫儿把浑身的毛舔得干干净净,又回到沾了腰子血的纸那儿,用鼻子嗅了嗅,并且大模大样地走到门前。它回头望了望他,喵喵叫着。想出去哩。只要在门前等着,迟早总会开的。就让它等下去好了。它显得烦躁不安,身上起了电哩。空中的雷鸣。是啊,它还曾背对着火,一个劲儿地洗耳朵来着。

    他觉得饱了。撑得慌;接着,肠胃一阵松动。他站起来,解开裤腰带。猫儿朝他喵喵叫着。

    “喵!”他回答,“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空气沉闷,看来是个炎热的日子。吃力地爬上楼梯到平台[68]那儿去,可太麻烦了。

    要张报纸。他喜欢坐在便桶上看报。可别让什么无聊的家伙专挑这种时候来敲门。

    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一份过期的《珍闻》[69]。他把报纸叠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前,将它打开。猫儿轻盈地蹿跳着跑上去了。啊,它是想上楼,到床上蜷缩作一团。

    他竖起耳朵,听见了她的声音:

    “来,来,小咪咪。来呀。”

    他从后门出去,走进园子,站在那儿倾听着隔壁园子的动静。那里鸦雀无声。多半是在晾晒着衣服哪。女仆在园子里。[70]早晨的天气多好。

    他弯下身去望着沿墙稀稀疏疏地长着的一排留兰香。就在这儿盖座凉亭吧。种上红花菜豆或五叶地锦什么的。这片土壤太贫瘠了,想整个儿施一通肥。上面是一层像是肝脏又近似硫磺的颜色。要是不施肥,所有的土壤都会变成这样。厨房的泔水。怎么才能让土壤肥沃起来呢?隔壁园子里养着母鸡。鸡粪就是头等肥料。可再也没有比牲口粪更好的了,尤其是用油渣饼来喂养的牛。牛粪可以做铺垫。最好拿它来洗妇女戴的羔羊皮手套。用脏东西清除污垢。使用炭灰也可以。把这块地都开垦了吧。在那个角落里种上豌豆。还有莴苣。那么就不断地有新鲜青菜吃了。不过,菜园子也有缺陷。圣灵降临节的第二天,这里就曾招来成群的蜜蜂[71]和青蝇。

    他继续走着。咦,我的帽子呢?想必是把它挂回到木钉上啦。也许是挂在落地衣帽架上了。真怪,我一点儿也记不得。门厅里的架子太满了。四把伞,还有她的雨衣。方才我拾起那几封信的时候,德雷格理发店的铃声响起来了。奇怪的是我正在想着那个人。除了润发油的褐色头发一直垂到他的脖颈上。一副刚刚梳洗过的样子。不知道今天早晨来不来得及洗个澡。塔拉街[72]。他们说,坐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家伙把詹姆斯·斯蒂芬斯[73]放跑了。他姓奥布赖恩[74]。

    那个叫德鲁加茨的家伙声音挺深沉的。那家公司叫阿根达斯什么来着?——好啦,大姐。[75]狂热的犹太教徒[76]。

    他一脚踢开厕所那扇关不严的门。还得穿这条裤子去参加葬礼哪,最好多加小心,可别给弄脏了。门楣挺矮,他低着头走进去。门半掩着,在发霉的石灰浆和陈年的蜘蛛网的臭气中,解下了背带。蹲坐之前,隔着墙缝朝上望了一下邻居的窗户。国王在他的帐房里[77]。一个人也没有。

    他蹲在凳架[78]上,摊开报纸,在自己赤裸裸的膝上翻看着。读点新鲜而又轻松的。不必这么急嘛。从从容容地来。《珍闻》的悬赏小说:《马查姆的妙举》,作者菲利普·博福伊[79]先生是伦敦戏迷俱乐部的成员。已经照每栏一基尼付给了作者。三栏半。三镑三先令。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80]

    他不急于出恭,从从容容地读完第一栏,虽有便意却又憋着,开始读第二栏。然而读到一半,就再也憋不住了。于是就一边读着一边让粪便静静地排出。他仍旧耐心地读着,昨天那轻微的便秘完全畅通了。但愿块头不要太大,不然,痔疮又会犯了。不,这刚好。对。啊!便秘嘛,请服一片药鼠李皮[81]。人生也可能就是这样。这篇小说并未使他神往或感动,然而写得干净利索。如今啥都可以印出来,是个胡来的季节。他继续读下去,安然坐在那里闻着自己冒上来的臭味。确实利索。马查姆经常想起那一妙举,凭着它,自己赢得了大笑着的魔女之爱,而今她……开头和结尾都有说教意味。手拉着手。写得妙!他翻过来又瞅了瞅已读过的部分,同时觉出尿在静静地淌出来,心里毫无歹意地在羡慕那位由于写了此文而获得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的博福伊先生。

    也许好歹能写出一篇小品文。利·玛·布卢姆夫妇作。由一句谚语引出一段故事如何?可哪句好呢?想当初,她在换衣服,我一边看她梳妆打扮,一边把她讲的话匆匆记在我的袖口上。我们不喜欢一道换装。一会儿是我刮胡子,刮出了血,一会儿又是她,裙腰开口处的钩子不牢,狠狠地咬着下唇。我为她记下时间,九点一刻,罗伯兹付你钱了没有?九点二十分,葛莉塔·康罗伊[82]穿的是什么衣服?九点二十三分,我究竟着了什么魔,买下这么一把梳子!九点二十四分:吃了那包心菜,肚子胀得厉害。她的漆皮靴上沾了点土。于是轮流抬起脚来,用靴子的贴边灵巧地往袜筒上蹭。在义卖会舞会上,梅氏乐队[83]演奏了庞契埃利的《时间之舞》。[84]那是第二天早晨的事。你解释一下,早晨的时光,晌午,随后傍晚来临,接着又是晚上的时光。她刷牙来着。那是头一个晚上。[85]她脑子里还在翩翩起舞。她的扇柄还在咯嗒咯嗒响着。——那个博伊兰阔吗?——他有钱。——怎见得?——跳舞的时候,我发觉他呼出浓郁的、好闻的气味。那么,哼哼唱唱也是白搭。还是暗示一下为好。昨天晚上的音乐可妙哩。镜子挂在暗处。于是,她就用自己的带柄手镜在她那裹在羊毛衫里的颤巍巍的丰满乳房上敏捷地擦了擦。她照着镜子,然而眼角上的鱼尾纹却怎么也抹不掉。

    黄昏时分,姑娘们穿着灰色网纱衫。接着是夜晚的时光,穿黑的,佩匕首,戴着只露两眼的假面具。多么富于诗意的构思啊,粉色,然后是金色,接着是灰色,接着又是黑色。也是那样栩栩如生。先是昼,随后是夜。

    他把获奖小说吱啦一声扯下半页,用来揩拭自己。然后系上腰带和背带,扣上钮扣。他将那摇摇晃晃关不紧的门拽上,从昏暗中走进大千世界。

    在明亮的阳光下,四肢舒展爽朗起来。他仔细审视着自己的黑裤子,裤脚、膝部、腿窝。丧礼是几点钟来看?最好翻翻报纸。

    空中响起金属的摩擦声和低沉的回旋声。这是乔治教堂在敲钟。那钟在报时辰,黑漆漆的铁在轰鸣着。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

    三刻钟了。又响了一下。回音划破天空跟过来。第三下。

    可怜的迪格纳穆!

    第四章 注释

    [1]离布卢姆夫妇所住的埃克尔斯街七号最近的一家以汉隆为店名的牛奶店,坐落在下多尔塞特街二十六号。

    [2]普列文是保加利亚北部的城市。在俄土战争(1877-1878)中, 俄军对土耳其人占领下的普列文进行围攻,土耳其人被迫投降。布卢姆的岳父特威迪当年曾在支援士耳其的英军中服役,以后又到西班牙南端的英国要塞直布罗陀服役。

    [3]这个白纸片上印有“亨利?弗罗尔”字样,是布卢姆为了和一位叫作玛莎?克利弗德的女打字员秘密通信而用的化名。

    [4]土豆是布卢姆亡母的纪念品。他总把它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

    [5]一种半圆形或三角形的馅饼。

    [6]可怕的土耳克,参看第一章注[42]。这里指此人长得像戏里的土耳克王。

    [7]《自由人报》是一七八0年左右创办的一份爱尔兰报纸,一九三O 年停办。该报站在温和保守的立场上主张爱尔兰自治。以爱尔兰银行大楼(1800年英、爱议会合并前为爱尔兰议会大厦)后一轮太阳为其社论花饰。

    [8]布卢姆以替《自由人报》拉广告为业。

    [9]这里,布卢姆联想到一首爱尔兰歌谣(见第十二章注[189]),其主人公与这位老板同名。

    [10]这一天是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日俄战争已打了四个月。

    [ll]利特里姆是爱尔兰西北部康诺特省偏僻的郡,当地居民被看作是乡巴佬。

    [12]亚当?S?芬德莱特尔斯是个经营茶叶和酒的商人,除了总公司 ,还开设了十一家分公司。丹尼尔?塔隆斯是个经营食品杂货和酒的商人,一八九九至一九00年任都柏林市市长。

    [13]这是为了便于儿童记忆,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编成的一首歌。这里,原作中用拼音把此歌的唱腔表示出来了。

    [14]伊尼施土耳克(爱尔兰语:公猪岛)、伊尼沙克(爱尔兰语:公牛岛)和伊尼施勃芬(爱尔兰语:白母牛岛)都是爱尔兰中部西岸的岛屿。

    [l5]布卢姆山位于都柏林市以南五十五英里处,系同名山脉的主峰。

    [16]太巴列湖即加利利海的异称,位于巴勒斯坦东北部。《约书亚记》第19章第35节中曾提及基尼烈城,它坐落在加利利海西南,有时也把加利利海叫作基尼烈湖。本世纪初有些犹太企业家在此筹建犹太人聚居区。

    [17]库西?蒙特斐奥雷(1784-1885),犹太裔慈善家。出身于意大利犹太商人世家,幼年随家到英国。他毕生致力于改善流浪于欧洲和中东的犹太人的处境。开办这座农场也是为了给犹太工人提供就业机会。

    [18]据第十七章,布卢姆曾在牲畜市场附近住过,并于一八九三至一八九四年间,在一个叫作约瑟夫?卡夫的牲畜业者手下当过雇员。

    [19]原文作scapular,也作“肩衣”解。教徒们迷信褐色肩衣是保持贞操的护身符,故以崇敬圣母为宗旨的天主教在俗组织的年轻女子,把它作为虔诚的标志穿在身上。这里把女仆穿的无袖工作服比作肩衣。

    [20]在一九0四年,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以上的男子才能当上都柏林市的警察,超过一般市民。

    [2l]《求求你啦,警察先生,噢噢噢》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蒂利姐妹何在都柏林演唱的一首歌的标题,歌词作者为E?安德鲁斯。 “我在树林子里迷了路”则引自英国童话《树林里的娃娃们》。还有一首同名的民谣。

    [22]布卢姆原想告诉德鲁加茨,他也是匈牙利裔犹太人,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23]阿根达斯?内泰穆是希伯来文移民垦殖公司的译音。这是一九0 五年夏天创办的一个企业,旨在帮助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当时属于土耳其帝国)定居。这里把日期提前了一年。

    [24]雅法是以色列西部的港口。一九五0年与特拉维夫合并,改成特拉维夫-雅法,是以色列最大城市和商业、交通、文化中心。

    [25]一狄纳穆等于一千平方米。以色列目前仍采用这种面积单位。下文中的西十五区,在第十五章中作西十三区(参看该章注[132])。

    [26]香橼,原文作citron。布卢姆由此联想到住在圣凯文步道十七号的西特伦(Citron)。

    [27]圣凯文步追是都柏林市城南的一条街。在布卢姆夫妇当年住过的西伦巴德街的拐角处。

    [28]阿尔布图斯小街也距西伦巴德街不远。莫依塞尔住在该街二十号,因而与布卢姆是街坊。

    [29]普莱曾茨是都柏林市城南的街道。

    [3O]犹太教一年一度的住棚节(感恩节,开始于希伯来历第七个月的十五日)期间使用的香橼,不但一个碴儿也不能有,连栽培技术及环境也有各种讲究。

    [31]黎凡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地中海东部诸国的通称。指小亚细亚沿海地带和叙利亚。该词也是中东或近东的同义词。

    [32]按这位挪威船长是个驼背,他叫都柏林的裁缝J?H?克尔斯为自己做了一件衣服,却抱怨说剪裁不得体。克尔斯反驳说,根本无法照着他的身材做衣服。参看艾尔曼著《詹姆斯?乔伊斯》(第23页)。

    [33]这是天主教祷文《天主经》中的半句话,全句是:“愿你的旨意实现在地上,如同在天上一样。”见《马太福音》第6章第l0节。

    [34]据《创世记》第19章,所多玛与蛾摩拉是罪恶之城,天主使“燃烧着的硫磺从天上降落”,将其毁灭。遗址在今以色列境内死海南端附近利桑半岛以南的浅水之下。这原是青铜时代中期(约公元前2000年-前1500年)土地肥沃的地区,根据地质学家的考证,系毁于地震时石油与天然气喷发燃烧导致的天灾。

    [35]埃多姆(旧译以东),古代地名,与古以色列相邻,在今约旦西南部,死海与亚喀巴湾之间。

    [36]参看《创世记》第19章第24至26节:所多玛和蛾摩拉城被毁后, “罗得的妻子回过头来看一看,就变成一根盐柱。”

    [37]指爱尔兰大力士尤金?桑道(原名弗雷德里卡?马勒,1867-1925)所编排的健身操。第十七章中提到,布卢姆的书架上有一本桑道所著《体力与健身术》。

    [38]托尔斯、巴特斯比、诺思和麦克阿瑟都是都柏林的房地产经纪人。

    [39]这句话既指阳光,又隐喻米莉。参看第十四章注[243]至[245]及有关正文。下文中的波尔迪是利奥波德的爱称。

    [40]语出自英国诗人埃德蒙?斯宾塞(1552-1599)的长诗《仙后》(1590-1596)。独眼的马尔贝科发现自己的妻子海伦诺尔与人通奸,他便死命地往前跑,眼睛却依然“盯着后面”。见该诗第8章第l0节第56段。

    [41]这是苏格兰人喜戴的一种宽顶无檐软帽,通常用呢料做成,有点像贝雷帽,顶上有个毛线球儿。

    [42]科格伦是开照相馆的,布卢姆的女儿米莉在他手下工作。

    [43]年轻的学生指亚历克?班农,参看第一章注[123]。

    [44]布莱泽斯?博伊兰是音乐家,系布卢姆之妻女高音歌手玛莉恩的代理人,与她有暧昧关系。他擅长唱哈里?B?诺里斯作词并谱曲的《海滨的姑娘们》(1899)一歌。

    [45]搪须杯里有一种装置,可避免饮水时将胡子沾湿。

    [46]德比瓷器是约于一七五O至一八四八年间在英国德比制造的一种瓷雕和餐具。

    [47]这里套用爱尔兰诗人、歌词作家塞缪尔?洛弗(1797-1868)所作的诗(收于1835年出版的《爱尔兰传说与故事》),并把原诗中的“撒迪?布雷迪”改成“米莉

    ?布卢姆”,“布赖恩?加拉格尔虽有房子”改成“凯西?基奥虽有驴”。

    [48]古德温是个钢琴师,一八八八至一八九五年间曾为摩莉伴奏。下文中提到的那次音乐会是一八九三年举行的。[49]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奥地利作曲家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1756-1791)所作歌剧《唐乔万尼》(1787)第1幕第3场中的二重唱。男主人公唐乔万尼引诱农村姑娘泽莉娜,说:“咱们将结婚,咱们将手拉着手前往……”J?C、 多伊尔,参看第六章注[33]。

    [50]《古老甜蜜的情歌》(1884)是G?克利夫顿?宾厄姆(1859-1913) 作词、爱尔兰作曲家詹姆斯?莱曼?莫洛伊(1837-1909)配曲的一首歌曲。下文中的“酸臭的气味”,布卢姆在夜间重新提到。参看第十五章注[666]。

    [51]、[52]原文为意大利歌词,是摩莉即将演唱的泽莉娜对唐乔万尼所作的答复,原作Vorreienonvorrei,意即,“我愿意,又不愿意”,表达了女主人公在受诱惑时的矛盾心绪。在这里,布卢姆却把vorrei(愿意)误作voglio(要)了。

    [53]原文metemPsychosis系源于希腊文的外来语,意思是轮回、转生。 此词的前半截metem,与英语methim(遇见了他)发音相近,故不懂希腊文的玛莉恩有此误会。

    [54]海啄仓是都柏林市西南郊的一条小巷,卢克和卡罗琳?多伊尔夫妇就住在这里。布卢姆与玛莉恩是在他们家初次相遇的。

    [55]此书原名叫《鲁碧,根据一个马戏团女演员的生活写成的小说》( 伦敦,1889),作者为艾米?里德。这里还把马戏团老板恩里科的名字改成马菲。该书写一个十三岁上被卖给马戏团的小姑娘鲁碧被虐待致死的事。

    [56]原文作Sheetkindlylent。扎克?鲍恩在《詹姆斯?乔伊斯的音乐暗喻》(1974,第88页)中指出,此句与英国枢机主教约翰?亨利?纽曼(1801-1890)所作的颂歌《云柱》(1833)中的诗句Leadkindlylight(光啊,仁慈地引导)发音相近。

    [57]指查理?亨格勒(1820-1887)及其胞弟艾伯特所经营的马戏团的表演。该团在都柏林、爱丁堡、伦敦等六个城市均有固定场地,而不是搭棚做巡回演出。

    [58]查理-保罗?德?科克(1793-1871),法国作家。所著反映巴黎生活的小说,略有色情描写,曾在欧洲风靡一时。他的全集出版于一八三五至一八四四年间。

    [59]当时都柏林确有个叫约瑟夫?卡尔尼的人,在卡佩尔街十四号经售书籍乐谱。

    [60]宁芙是音译,希腊神话中半神半人的少女。她们通常住在山林水泽中。

    [6l]《摄影点滴》是一八九八年问世的伦敦一种周刊,每册一便士,逢星期四出版,所刊照片略带色情味道。

    [62]他指博伊兰。

    [63]鲁迪是布卢姆的儿子,生下来十一天就夭折了。桑顿太太是个接生婆。

    [64]爱琳王号是一艘游览船,沿都柏林湾航行,并绕过基什的灯台船。基什,见第三章注[138]。

    [65]歌词中的晕字,原文作swirls。他指博伊兰。因咬字不清,唱成swurls了。英文中无此字。

    [66]银行假日指星期日外的公假日,在英国,一年有六次,即耶稣酥受难日、复活节次日、圣灵降临节(复活节后第五十天)次日、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圣诞节、圣诞节次日。

    [67]麦科伊是布卢姆的朋友。这个人物曾出现在《都柏林人?圣恩》中,是个铁道办事员,在本书中是都柏林市的验尸官助手。

    [68]指设在楼梯平台处的厕所。

    [69]《珍闻?摘自世界最有趣的书报杂志》是一八八一年问世的一种周刊,每册一便士,逢星期四出版,被认为是现代通俗刊物的滥觞。

    [70]这里套用爱尔兰一首儿歌。全段为;“国王在帐房里,数着他的钱币;王后在客厅里,吃面包和蜂蜜。女仆在园子里,晾晒着衣服呢;飞来只小黑鸟, 咬掉她的鼻尖。”

    [71]布卢姆曾于五月二十三日被蜜蜂蜇过,他多次忆及此事。

    [72]塔拉街是通往巴特桥的一条街,街上有公共澡堂。

    [73]詹姆斯?斯蒂芬斯是爱尔兰独立运动的志士,参看第二章注[54]。

    [74] 和斯蒂芬斯打过交道的奥布赖恩有两个, 但均未直接参与救他出狱的活动。爱尔兰爱国主义者、青年爱尔兰运动领导人威廉?史密斯?奥布赖恩( 1803-1864),曾于一八四八年在蒂珀雷斯郡的巴林加里领导农民起义, 斯蒂芬斯也参加了。起义以失败告终,斯蒂芬斯逃脱,奥布赖恩被捕,以叛国罪被判处死刑。后成为终身流放。一八五四年获释,住在布鲁塞尔。另一个叫詹姆斯?弗朗西斯?泽维尔?奥布赖恩(1828-1905)。他于一八五八年在美国参加了芬尼运动。南北战争期间,他在联邦军中当外科医师。战后赴爱尔兰,一八六七年在科克参加芬尼社起义,失败后被捕,一度判处死刑,后于一八六九年获释。

    [75]布卢姆在回忆刚才肉铺老板德鲁加赤对买腊肠的邻居女仆说的话。

    [76]据艾尔曼著《詹姆斯?乔伊斯》(第308页脚注) ,乔伊斯在意大利的底里雅斯特教过一个叫作摩西?德鲁加赤(与肉铺老板同姓)的年轻学生。那是个犹太复国主义者,想“在巴勒斯坦为犹太人建立起政治上和法律上都有保障的家园”。

    [77]“国王在帐房里”,参看本章注[70]。

    [78]原文作cuckstool,可译为惩椅。旧时把奸商或荡妇绑在上面示众。

    [79]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确实有个叫作菲利普?博福伊的人经常为《珍闻》撰稿。然而《马查姆的妙举》却是乔伊期的杜撰。

    [80]这里,布卢姆在做心算。一基尼为二十一先令,一镑为二十先令。三栏是三镑三先令。再加上半栏。所以是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六便士相当于半先令。

    [81]药鼠李是产于北美太平洋沿岸的一种植物,其树皮可制作缓泻剂。

    [82]葛莉塔?康罗伊是《都柏林人?死者》的女主人公。

    [83]乐队名,属于都柏林一家出售乐谱并教授音乐和钢琴的梅氏公司。

    [84]阿米尔卡里?庞契埃利(1834-1886),意大利作曲家。《时间之舞》即出自他的著名歌剧《歌女》(又名《吉康达》,1876)第3幕的剧中剧。

    [85]意思是,玛莉恩和博伊兰是自从那个晚上一道跳舞后开始接近的。

    第五章

    布卢姆先生沿着停在约翰·罗杰森爵士码头上的一排货车稳重地走去,一路经过风车巷、利斯克亚麻籽榨油厂和邮政局。要是把这个地址也通知她就好了。走过了水手之家。他避开了早晨码头上的噪音,取道利穆街。一个拾破烂的少年在布雷迪公寓[1]旁闲荡,臂上挎了一篮子(提梁是用绳子绑的)碎肉,吸着人家嚼剩的烟头。比他年纪小、额上留有湿疹疤痕的女孩朝他望着,懒洋洋地擦着个压扁了的桶箍。告诉他,吸烟可就长不高了。算啦,随他去吧!他这辈子反正也享不到什么荣华富贵。在酒店外面等着,好把爹领回家去。爹,回家找妈去吧。酒馆已经冷清下来,剩不下几位主顾啦。他横过汤森德街,打绷了面孔的伯特厄尔前面走过。厄尔,对,“之家”。阿列夫、伯特[2]。接着又走过尼科尔斯殡仪馆。葬礼十一点才举行,时间还从容。我敢说准是科尼·凯莱赫[3]替奥尼尔殡仪馆揽下今天这档子葬事的。科尼这家伙总是闭着眼睛唱歌,“有一回在公园里,我和她不期相遇,摸着黑儿真有趣。给警察盯上了哩,问她姓名和住址,她就哼唱了一通:我的吐啦噜,吐啦噜,呔。”哦,肯定是他兜揽下来的。随便找个地方花不几个钱把他埋掉算啦。“我的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

    他在韦斯特兰横街的贝尔法斯特与东方茶叶公司的橱窗前停了下来,读着包装货物的锡纸上的商标说明:精选配制,优良品种,家用红茶。天气怪热的。红茶嘛,得到汤姆·克南[4]那儿去买一些。不过,在葬礼上不便跟他提。他那双眼茫然地继续读着,同时摘下帽子,安详地吸着自己那发油的气味,并且斯文地慢慢伸出右手去抚摩前额和头发。这是个炎热的早晨。他垂下眼皮,瞅了瞅这顶高级帽子衬里上绷着的那圈鞋皮的小小帽花。在这儿哪。他的右手从头上落下来,伸到帽壳里。手指麻利地掏出鞣皮圈后面的名片,将它挪到背心兜里。

    真热啊,他再一次更缓慢地伸出有手,摸摸前额和头发,然后又戴上帽子,松了口气。他又读了一遍,精选配制,用最优良的锡兰[5]品种配制而成。远东。那准是个可爱的地方,不啻是世界的乐园;慵懒的宽叶,简直可以坐在上面到处漂浮。仙人掌,鲜花盛开的草原,还有那他们称作蛇蔓的。难道真是那样的吗? 僧伽罗人在阳光下闲荡,什么也不干是美妙的。成天连手都不动弹一下。一年十二个月,睡上六个月。炎热得连架都懒得吵。这是气候的影响。嗜眠症。怠惰之花。主要是靠空气来滋养。氮。植物园中的温室。含羞草。睡莲。花瓣发蔫了。大气中含有瞌睡病。在玫瑰花瓣上踱步。想想看,炖牛肚和牛蹄吃起来该是什么味道。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个人的照片,是在哪儿拍的呢?对啦,他仰卧在死海上,撑着一把阳伞,还在看书哪。盐分太重,你就是想沉也沉不下去。因为水的重量,不,浮在水面上的身体的重量,等于什么东西的重量来着?要么是容积和重量相等吧?横竖是诸如此类的定律。万斯在高中边教着书,边打着榧子。大学课程,紧张的课程[6]。提起重量,说真的,重量究竟是什么?每秒三十二英尺,每秒钟。落体的规律,每秒钟,每秒钟。它们统统都落到地面上。地球。重量乃是地球引力。

    他掉转方向,溜溜达达地横过马路。她拿着香肠,一路怎样走来着?是照这样走的吧。他边走边从侧兜里掏出折叠起来的《自由人报》,打开来又把它竖着卷成棍状。每踱一步便隔着裤子用它拍一下小腿,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只不过顺路进去看看而已。每秒钟,每秒钟。每秒钟的意思就是每一秒钟。他从人行道的边石那儿朝邮政局门口投了锐利的一瞥。迟投函件的邮筒。倒可以在这儿投邮。一个人也没有。进去吧。

    他隔着黄铜格栅把名片递过去。

    “有没有给我的信?”他问。

    当那位女邮政局长在分信箱里查找的时候,他盯着那征募新兵的招贴。上面是各兵种的士兵在列队行进。他把报纸卷的一端举起来按在鼻孔上,嗅着那刚印刷好的糙纸的气味。兴许没有回信。上一次说得过火了。

    女邮政局长隔着黄铜格栅把他的名片连同一封信递了过来。他向她道了谢,赶快朝那打了字的信封瞟上一眼:

    亨利·弗罗尔先生

    本市

    韦斯特兰横街邮政局转交

    总算来了回信。他把名片和信塞到侧兜里,又望了望行进中的士兵。老特威迫的团队在哪儿?被抛弃的兵。在那儿,戴着插有鸟颈毛的熊皮帽。不,那是个掷弹兵。尖袖口。他在那儿哪。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红上衣。太显服了。所以女人才追他们呢。穿军装。不论对入伍还是操练来说,这样的军服都更便当些。莫德· 冈内来信提出,他们给咱们爱尔兰首都招来耻辱,夜间应当禁止他们上奥康内尔大街去。格里菲思的报纸如今也在唱同一个调子。这支军队长了杨梅大疮,已经糜烂不堪了。海外的或醉醺醺的帝国。他们看上去半生不熟,像是处于昏睡状态。向前看!原地踏步!贴勃儿:艾勃儿。贝德:艾德。[7]这就是近卫军。他从来也没穿过消防队员或警察的制服。可不是嘛,还加入过共济会哩。[8]

    他慢慢腾腾地踱出邮政居,向右转去。难道靠饶舌就能把事情办好吗!他把手伸进兜里,一只食指摸索到信封的口盖,分几截把信扯开了。我不认为女人有多么慎重。他用指头把信拽出,并在兜里将信封揉成一团。信上用饰针别着什么东西,兴许是照片吧。头发吗?不是。

    麦科伊走过来了。赶紧把他甩掉吧。碍我的事。就讨厌在这种时刻遇上人。

    “喂,布卢姆。你到哪儿去呀?”

    “啊,麦科伊。随便溜溜。”

    “身体好吗?”

    “好。你呢?”

    “凑合活着呗,”麦科伊说。

    他盯着那黑色领带和衣服,关切地低声问道,

    “有什么……我希望没什么麻烦事儿吧。我看到你……”

    “啊,没有,”布卢姆先生说,“是这样的,可怜的迪格纳穆,今天他出殡。”

    “真的,可怜的家伙。原来是这样。几点钟呀?”

    那不是相片。也许是一枚会徽[9]吧。

    “十一点钟,”布卢姆先生回答说。

    “我得想办法去参加一下,”麦科伊说,“十一点钟吗?昨天晚上我才听说。谁告诉我来着?霍罗翰。你认识‘独脚’吧?”[10]

    “认识。”

    布卢姆先生朝着停在马路对面格罗夫纳饭店门前的那辆座位朝外的双轮马车望去。脚行举起旅行手提箱,把它放到行李槽里。当那个男人——她的丈夫,也许是兄弟,因为长得像她——摸索兜里的零钱时,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候着。款式新颖的大衣还带那种翻领,看上去像是绒的。今天这样的天气,显得太热了些。她把双手揣在明兜里,漫不经心地站在那儿,活像是在马球赛场上见过的那一位高傲仕女。女人们满脑子都是身份地位,直到你触着她的要害部位。品德优美才算真美。为了屈就才那么矜持。那位可敬的夫人……而布鲁图是个可敬的人[11]。一旦占有了她,就能够使她服贴就范。

    “我跟鲍勃·多兰在一块儿来着,他犯了老毛病,又喝得醉醺醺的了,还有那个名叫班塔姆·莱昂斯[12]的家伙。我们就在那边的康韦酒吧间。”

    多兰和莱昂斯在康韦酒吧间。她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举到头发那儿。“独脚”进来了,喝上一通。他仰着脸,眯起眼睛,看见颜色鲜艳的鹿皮手套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也看见镶在手套背上的饰钮。今天我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兴许周围的湿气使人能望到远处。这家伙还在东拉西扯。她有着一双贵夫人的手。到底要从哪边上车呢?

    “他说:‘咱们那个可怜的朋友帕狄真是可惜呀!’‘哪个帕狄?’我说。‘可怜的小帕狄·迪格纳穆。’他说。”

    要到乡间去,说不定是布罗德斯通[13]吧。棕色长统靴,饰带晃来晃去。脚的曲线很美。他没事儿摆弄那些零钱干什么?她发觉了我在瞅着她,那眼神儿仿佛老是在物色着旁的男人——一个好靠山。弓上总多着一根弦。

    “‘怎么啦?’我说。‘他出了什么事?’我说。”

    高傲而华贵,长统丝袜。

    “晤,”布卢姆先生说。

    他把头略微偏过去一点,好躲开麦科伊那张谈兴正浓的脸。马上就要上车了。

    “‘他出了什么事?’他说。‘他死啦,’他说。真的,他就泪汪汪的了。‘是帕狄·迪格纳穆吗?’我说。乍一听,我不能相信。至少直到上星期五或星期四,我还在阿奇酒店见到了他呢。‘是的,’他说,‘他走啦。他是星期一去世的,可怜的人儿。’”

    瞧哇!瞧哇!华贵雪白的长袜,丝光闪闪!瞧啊!

    一辆沉甸甸的电车,叮叮噹噹地拉响警笛,拐过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马车没影儿了。这吵吵闹闹的狮子鼻真可恶。觉得像是吃了闭门羹似的。“天堂与妖精”。[14]事情总是这样的。就在关键时刻。那是星期一,一个少女在尤斯塔斯街[15]的甬道里整理她的吊袜带来着。她的朋友替她遮住了那露出的部位。互助精神[16]。喂,你张着嘴呆看什么呀?

    “是啊,是啊,”布卢姆先生无精打彩地叹了口气说,“又走了一个。”

    “最好的一个,”麦科伊说。

    电车开过去了。他们的马车驰向环道桥[17],她用戴着考究的手套的手握着那钢质栏杆。闪烁,闪烁,她帽子上那丝质飘带在阳光下闪烁着,飘荡着。

    “你太太好吧?”麦科伊换了换语气说。

    “啊,好,”布卢姆先生说,“好极了,谢谢。”

    他随手打开那卷成棍状的报纸,不经意地读着,

    倘若你家里没有,

    李树[18]商标肉罐头,

    那就是美中不足,

    有它才算幸福窝。

    “我太太刚刚接到一份聘约,不过还没有谈妥哪。”

    又来耍这套借手提箱的把戏[19]了。倒也不碍事。谢天谢地,这套手法对我已经不灵啦。

    布卢姆先生心怀友谊慢悠悠地将那眼睑厚厚的眼睛移向他。

    “我太太也一样,”他说,“二十五号那天,贝尔法斯特的阿尔斯特会堂举办一次排场很大的音乐会,她将去演唱。”

    “是吗?”麦科伊说,“那太好啦,老伙计。谁来主办?”

    玛莉恩·布卢姆太太。还没起床哪。王后在寝室里,吃面包和。[20]没有书。她的大腿旁并放着七张肮脏的宫廷纸牌。黑发夫人和金发先生[21]。来信。猫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黑球。从信封口上撕下来的碎片。

    古老

    甜蜜的

    歌,

    听见了古老甜蜜的……

    “这是一种巡回演出,明白吧,”布卢姆先生若有所思地说,“甜蜜的情歌。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按照股份来分红。”

    麦科伊点点头,一边揪了揪他那胡子茬儿。

    “唔,好,”他说,“这可是个好消息。”

    他移步要走开。

    “喏,你看上去蛮健康,真高兴,”他说,“咱们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又能碰见哩。”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

    “话又说回来啦,”麦科伊说,“在葬礼上,你能不能替我把名字也签上?我很想去,可是也许去不成哩。瞧,沙湾出了一档子淹死人的事件,也许会浮上来。尸体假若找到了,验尸官和我就得去一趟。我要是没到场,就请你把我的名字给塞上好不好?”

    “好的,”布卢姆先生说着就走开了。“就这么办吧。”

    “好吧,”麦科伊喜形于色地说,“谢谢你啦,老伙计。只要能去,我是会去的。喏,应付一下,写上C·P·麦科伊就行啦。”

    “一准办到,”布卢姆先生坚定地说。

    那个花招没能使我上当。敏捷地脱了身。笨人就容易上当。我可不是什么冤大头。何况那又是我特别心爱的一只手提箱,皮制的。角上加了护皮,边沿还用铆钉护起,并且装上了双锁。去年举办威克洛[22]艇赛音乐会时,鲍勃·考利把自己那只借给了他。打那以后,就一直没下文啦。

    布卢姆先生边朝布伦斯威克街溜达,边漾出微笑。“我太太刚刚接到一份。”满脸雀斑、嗓音像芦笛的女高音。用干酪削成的鼻子。唱一支民间小调嘛,倒还凑合。没有气势。你和我,你晓得吗,咱们的处境相同。这是奉承话。那声音刺耳。难道他就听不出其中的区别来吗?想来那样的才中他的意哩。不知怎地却不合我的胃口。我认为贝尔法斯特那场音乐会会把他吸引住的。我希望那里的天花不至于越闹越厉害。她恐怕是不肯重新种牛痘了。你的老婆和我的老婆。

    不晓得他会不会在盯梢?

    布卢姆先生在街角停下脚步,两眼瞟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坎特雷尔与科克伦姜麦酒(加了香料的)。克勒利[23]的夏季大甩卖。不,他笔直地走下去了。嘿,今晚上演班德曼·帕默夫人的《丽亚》[24]哩。巴不得再看一遍她扮演这个角色。昨晚她演的是哈姆莱特[25]。女扮男装。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个女的哩。所以奥菲利娅才自杀了。可怜的爸爸!他常提起凯特· 贝特曼[26]扮演的这个角色。他在伦敦的阿德尔菲剧场外面足足等了一个下午才进去的。那是一八六五年——我出生前一年的事。还有里斯托里[27]在维也纳的演出。剧目该怎么叫来着?作者是莫森索尔。是《蕾洁》吧?不是的。[28]他经常谈到的场景是,又老又瞎的亚伯拉罕[29]听出了那声音,就把手指放在他的脸上。

    拿单的声音!他儿子的声音!我听到了拿单的声音,他离开了自己的父亲,任他悲惨忧伤地死在我的怀抱里。他就这样离开了父亲的家,并且离开了父亲的上帝[30]。

    每句话都讲得那么深沉,利奥波德。

    可怜的爸爸!可怜的人!幸而我不曾进屋去瞻仰他的遗容。那是怎样的一天啊!哎呀,天哪!哎呀,天哪!嗬!喏,也许这样对他最好不过。

    布卢姆先生拐过街角,从出租马车停车场那些耷拉着脑袋的驽马跟前走边。到了这般地步,再想那档子事也是白搭。这会子该给马套上秣囊了。要是没遇上麦科伊这家伙就好了。

    他走近了一些,听到牙齿咀嚼着金色燕麦的嘎吱嘎吱声,轻轻地咀嚼着的牙齿。当他从带股子燕麦清香的马尿气味中走过时,那些马用公羊般的圆鼓鼓的眼睛望着他。这才是它们的理想天地。可怜的傻瓜们!它们一无所知,对什么也漠不关心,只管把长鼻头扎进秣囊里。嘴里塞得那么满,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好歹能填饱肚子,也不缺睡的地方。而且被阉割过,一片黑色杜仲胶在腰腿之间软软地耷拉下来,摆动着。就那样,它们可能还是蛮幸福的哩。一看就是些善良而可怜的牲口。不过,它们嘶鸣起来也会令人恼火。

    他从兜里掏出信来,将它卷在带来的报纸里。说不定会在这儿撞上她。巷子里更安全一些。

    他从出租马车夫的车棚前走边。马车夫那种流浪生活真妙。不论什么样的天气,也不管什么地点、时间或距离,都由不得自己的意愿。我要,又不[31]。我喜欢偶尔给他们支香烟抽。交际一下。他们驾车路过的时候,大声嚷出一言半语。他哼唱着:

    咱们将手拉着手前往。[32]

    啦啦啦啦啦啦。

    他拐进坎伯兰街,往前赶了几步,就在车站围墙的背风处停下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米德木材堆放场。堆积起来的梁木。废墟和公寓。他小心翼翼地踱过 “跳房子”游戏的场地,上面还有遗忘下的跳石子儿。我没犯规[33]。一个娃娃孤零零地蹲在木材堆放场附近弹珠儿玩,用灵巧的大拇指弹着球。一只明察秋毫的母花猫,伊然是座眨巴着眼睛的斯芬克斯[34],呆在暖洋洋的窗台上朝这边望着,不忍心打搅他们。据说穆罕默德曾为了不把猫弄醒,竟然将斗篷剪掉一块。把信打开吧。当我在那位年迈的女老师开的学校就读时,也曾玩过弹珠儿,她喜爱木樨草。埃利斯太太的学校[35]。她丈夫叫什么名字来着?用报纸遮着,他打开了那封信。

    信里夹的是花。我想是。一朵瓣儿已经压瘪了的黄花。那么,她没生我的气喽?信上怎么说?

    亲爱的亨利:

    我收到了你的上一封信,很是感谢。遗憾的是,你不喜

    欢我上次的信。你为什么要附邮票呢?我非常生气。 我多么

    希望能够为这件事惩罚你一下啊。我曾称你作淘气鬼,因为

    我不喜欢那另一个世界[36]。请告诉我那另一个字真正的含

    意。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你这可怜的小淘气鬼? 我巴不

    得能替你做点什么。请告诉我,你对我这个可怜虫有什么看

    法。我时常想起你这个名字有多么可爱。亲爱的亨利,咱们

    什么时候能见面呢?你简直无法想像我多么经常地想念你。我

    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像被你这么吸引过。弄得我心慌意乱。请

    给我写一封长信,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不然的话我可要惩罚

    你啦,你可要记住。你这淘气鬼,现在你晓得了,假若你不

    写信,我会怎样对付你。哦,我多么盼望跟你见面啊。亲爱

    的亨利,请别拒绝我的要求,否则我的耐心就要耗尽了。到

    那时候我就一古脑儿告诉你。现在,再见吧,心爱的淘气鬼。

    今天我的头疼得厉害,所以一定要立即回信给苦苦思念你的

    玛莎

    附言:一定告诉我,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想知道。

    他神情严肃地扯下那朵用饰针别着的花儿,嗅了嗅几乎消失殆尽的香气,将它放在胸兜里。花的语言。[37]人们喜欢它,因为谁也听不见。要么就用一束毒花将对方击倒。于是,他慢慢地往前踱着,把信重读一遍,东一个字、西一个词地念出声来。对你郁金香 生气 亲爱的 男人花 惩罚 你的 仙人掌 假若你不 请 可怜虫 勿忘草 我多么盼望 紫罗兰 给亲爱的 玫瑰 当我们快要 银莲花 见面 一古脑儿 淘气鬼 夜茎[38] 太太 玛莎的香水。读完之后,他把信从报纸卷里取出来,又放回到侧兜里。

    他心中略有喜意,咧开了嘴。这封信不同于第一封。不知道是不是她亲笔写的。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像我这样的良家少女,品行端正的。随便哪个星期天,等诵完玫瑰经,不妨见见。谢谢你,没什么。谈恋爱时候通常会发生的那种小别扭。然后你追我躲的。就跟同摩莉吵架的时候那么麻烦。抽支雪茄烟能起点镇静作用,总算是麻醉剂嘛。一步步地来。淘气鬼。惩罚。当然喽,生怕措词不当。粗暴吗,为什么不?反正不妨试它一试,一步步地来。

    他依然用指头在兜里摆弄着那封信,并且把饰针拔下。这不是根普通的饰针吗?他把它扔在街上。是从她衣服的什么地方取下来的,好几根饰针都别在一起。真奇怪,女人身上总有那么多饰针!没有不带刺的玫瑰。

    单调的都柏林口音在他的头脑里响着。那天晚上在库姆[39],两个娘子淋着雨,互相挽着臂在唱:

    哦,玛丽亚丢了衬裤的饰针。

    她不知道怎么办,

    才能不让它脱落,

    才能不让它脱落。

    饰针?衬裤。头疼得厉害。也许她刚好赶上玫瑰期间[40]。要么就是成天坐着打字的关系。眼睛老盯着,对胃神经不利。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谁闹得清这是怎么回事!

    才能不让它脱落。

    玛莎,玛丽亚。如今我已忘记是在哪儿看到那幅画了。是出自古老大师之手呢,还是为赚钱而制出的赝品?他[41]坐在她们家里,谈着话。挺神秘的。库姆街的那两个姨子也乐意听的。

    才能不让它脱落。

    傍晚的感觉良好。再也不用到处流浪了。只消懒洋洋地享受这宁静的黄昏,一切全听其自然。忘记一切吧。说说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和当地的奇风异俗。另一位头上顶着水罐,在准备晚饭:水果,橄榄,从井里打采的沁凉可口的水。那井像石头一样冰冷,像煞阿什汤的墙壁上的洞[42]。下次去参加小马驾车赛 [43],我得带上个纸杯子。她倾听着,一双大眼睛温柔而且乌黑。告诉她,尽情地说吧。什么也别保留。然后一声叹息,接着是沉默。漫长、漫长、漫长的休息。

    他在铁道的拱形陆桥底下走着,一路掏出信封,赶忙把它撕成碎片,朝马路丢去。碎片纷纷散开来,在潮湿的空气中飘零。白茫茫的一片,随后就统统沉落下去了。

    亨利·弗罗尔。你蛮可以把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也这么撕掉哩。也不过是一小片纸而已。据说有一回艾弗勋爵[44]在爱尔兰银行就用一张七位数的支票兑换成百万英镑现款。这说明黑啤酒的赚头有多大,可是人家说,他的胞兄阿迪劳恩勋爵[45]依然得每天换四次衬衫,因为他的皮肤上总繁殖虱子或跳蚤。百万英镑,且慢。两便士能买一品脱黑啤酒,四便士能买一夸脱,八便士就是一加仑。不,一加仑得花一先令四便士。二十先令是一先令四便士的多少倍呢?大约十五倍吧。对,正好是十五倍。那就是一千五百万桶黑啤酒喽。

    我怎么说起桶来啦?应该说加仑。总归约莫有一百万桶吧。

    入站的列车在他的头顶上沉重地响着,车厢一节接着一节。在他的脑袋里,酒桶也在相互碰撞着,黏糊糊的黑啤酒在桶里迸溅着,翻腾着。桶塞一个个地崩掉了,大量混浊的液体淌出来,汇聚在一起,迂回曲折地穿过泥滩,浸漫整个大地。酒池缓缓地打着漩涡,不断地冒起有着宽叶的泡沫花。

    他来到诸圣教堂那敞着的后门跟前。边迈进门廊,边摘下帽子,并且从兜里取出名片,塞回到鞣皮帽圈后头。唉呀,我本可以托麦科伊给弄张去穆林加尔的免费车票呢。

    门上贴的还是那张告示。十分可敬的耶稣会会士约翰·库米布道,题目是:耶稣会传教士圣彼得·克莱佛尔[46]及非洲传道事业。当格莱斯顿[47]几乎已人事不醒之后,他们仍为他皈依天主教而祷告。新教徒也是一样。要使神学博士威廉·詹·沃尔什[48]皈依真正的宗教。要拯救中国的芸芸众生。不知道他们怎样向中国异教徒宣讲。宁肯要一两鸦片。天朝的子民。对他们而言,这一切是十足的异端邪说。他们的神是如来佛,手托腮帮,安详地侧卧在博物馆里。香烟缭绕。不同于头戴荆冠、钉在十字架上的。“瞧!这个人!”[49]关于三叶苜蓿,圣帕特里克想出的主意太妙了。[50]筷子[51]?康米。马丁·坎宁翰 [52]认识他。他气度不凡。可惜我不曾在他身上下过功夫,没托他让摩莉参加唱诗班,我却托了法利神父。那位神父看上去像个傻瓜,其实不然。他们就是被那么培养出来的。他总不至于戴上蓝眼镜,汗水涔涔地去给黑人施洗礼吧,他会吗?太阳镜闪闪发光,会把他们吸引住。这些厚嘴唇的黑人围成一圈坐着,听得入了迷。这副样子倒蛮有看头哩,活像是一幅静物画。我想,他们准是把他传的道当作牛奶那么舐掉了。

    圣石发出的冰冷气息呼唤着他。他踏着磨损了的台阶,推开旋转门,悄悄地从祭坛背后走进去。

    正在进行着什么活动,教友的聚会吧。可惜这么空空荡荡的。要是找个不显眼的位子,旁边有个少女倒不赖。谁是我的邻人呢?[53]听着悠扬的音乐,挤在一起坐上一个钟头。就是望午夜弥撒时遇见的那个女人,使人觉得仿佛上了七重天。妇女们跪在长凳上,脖间系着深红色圣巾[54],低看头。有几个跪在祭坛的栏杆那儿。神父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捧着那东西,从她们前边走过。他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下来,取出一枚圣体。甩上一两下(难道那是浸泡在水里的不成? [55]),利利索索地送到她嘴里。她的帽子和头耷拉下去。接着就是第二个。她的帽子也立即垂下来。随后是旁边的那个:矮个子的老妪。神父弯下腰,把圣体送进她的嘴里,她不断地咕哝着。那是拉丁文。下一个。闭上眼,张开嘴。是什么来着?Corpus[56]: body。 Corpse[57]。用拉丁文可是个高明的主意。首先,那就会使这些女人感到茫然。收容垂死者的救济院[58]。她们好像并不咀嚼:只是把圣体吞咽下去。吃尸体的碎片,可谓异想天开,正投食人族之所好。

    他站在一旁,望着蒙起面纱的她们,沿着过道顺序走来,寻找各自的座位。他走到一条长凳跟前,靠边儿坐下,帽子和报纸捧在怀里。我们还得戴那种活像是一口口深锅的帽子。我们理应照着头型缝制帽子。这儿,那儿,周围那些系着深红色圣巾的女人们依然低看头,等待圣体在她们的胃里融化。真有点像是无酵饼 [59],那种上供用的没有发酵的饼。瞧瞧她们。这会子我敢说圣体使她们感到幸福。就像是吃了棒糖似的。可不是嘛。对,人们管它叫作天使的饼子。这背后还有个宏大的联想,你觉得,心里算是有了那么一种神的王国。初领圣体者[60]。那其实只不过是一便士一撮的骗人的玩艺儿。可这下子她们就都感到是家族大团聚。觉得像是在同一座剧场里,同一道溪流中。我相信她们是这样感觉的,因而也就不大孤独了。因为大家都属于“咱们的教团”了。多余的精力发泄个够,然后,像是狂欢了一场般地走了出来。问题在于,你得真心笃信它。卢尔德[61]的治疗,忘却的河流,诺克[62]的显圣,淌血的圣像[63]。一位老人在那个忏悔阁子旁边打盹儿哪,所以才鼾声不断。盲目的信仰。安然呆在那即将降临的天国怀抱里[64],一切痛苦都止息了。明年这个时候将会苏醒。

    他望到神父把圣体杯收好,放回尽里边,对着它跪了片刻,身上那镶有花边的衣裙下边,露出老大的灰色靴底。要是他把里头的饰针弄丢了呢?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啦。后脑勺上秃了一块。他背上写的是I.N.R.I.[65]吗?不,是I·H·S·[66]。有一回我问了问摩莉,她说那是:“I have sinned.”要么就是:“I have suffered.”另外那个呢?是:“Iron nails ran in.”[67]

    随便哪个星期天诵完玫瑰经之后,都不妨去见见。请别拒绝我的要求。她蒙着面纱,拎上一只黑色手提包,背着光,出现在暮色苍茫中[68]。她在脖颈间系着根丝带进堂,却暗地里干着另一种勾当,就是这么个性格。那个向政府告密、背叛“常胜军”的家伙,他叫凯里,每天早晨都来领圣体。就在这个教堂里。是啊,彼得·凯里。不,我脑子里想的是彼得·克拉弗。唔,是丹尼斯·凯里[69]。想想看。家里还有老婆和六个娃娃哪。可还一直在策划着那档子暗杀事件。那些“假虔诚”——这个绰号起得好——他们总是带着那么一副狡猾的样子。他们也不是正经的生意人。啊,不,她不在这里。那朵花儿,不,不在。还有,我把那信封撕掉了吗?可不是嘛,就在陆桥底下。

    神父在涮圣爵,然后仰脖儿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葡萄酒。这要比大家喝惯了的吉尼斯黑啤酒或是无酒精饮料——惠特利牌都柏林蛇麻子苦味酒或者坎特雷尔与科克伦姜麦酒(加了香料的)都要来得气派。这是上供用的葡萄酒,一口也不给教徒喝;只给他们面饼。一种冷遇。这是虔诚的骗局,却也做得十分得体。不然的话,一个个酒鬼就都会蜂拥而至,全想过过瘾。整个气氛就会变得莫名其妙了。做得十分得体。这样做完全合理。

    布卢姆先生回头望了望唱诗班。可惜不会有音乐了。这儿的管风琴究竟是由谁来按的呢?老格林有本事让那架乐器响起来,发出轻微颤音。[70]大家说他在加德纳街[71]每年有五十英镑的进项。那天摩莉的嗓子好极了,她唱的是罗西尼[72]的《站立的圣母》[73]。先由伯纳德·沃恩神父讲道:基督还是彼拉多?基督,可是不要跟我们扯上一个晚上。大家要听的是音乐。用脚打拍子的声音停下了。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我曾关照她,要朝那个角落引颈高唱。我感觉到那空气的震颤,那洪亮的嗓门,那仰望着的听众。

    什么人……[74]

    有些古老的圣教音乐十分精采,像梅尔卡丹特的《最后七句话》[75]。莫扎特的《第十二弥撒曲》,尤其是其中的《荣耀颂》[76]。以前的教皇们热衷于音乐、艺术、雕塑以至各种绘画。帕莱斯特里纳[77]就是个例子。他们生逢盛世,享尽了清福。他们也都健康,准时吟诵《圣教日课》,然后就酿酒。有本笃酒[78]和加尔都西绿酒[79]。可是让一些阉人[80]参加唱诗班却大煞风景。他们唱出什么调调呢?听完神父们自己洪亮的男低音,再去听他们那种嗓音,会觉得挺古怪吧。行家嘛。要是被阉后就毫无感觉了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无动于衷。无忧无虑。他们会发福的,对吧?一个个脑满肠肥,身高腿长。兴许是这样的吧。阉割也是个办法。

    他看见神父弯下腰去吻祭坛,然后转过身来,祝福全体教友。大家在胸前面了十字,站起来。布卢姆先生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站起身,隔着会众戴起的帽子望过去。朗诵福音书时,自然要起立喽。随即又统统跪下。他呢,静悄悄地重新在长凳上落坐。神父走下祭坛,捧着那东西,和助祭用拉丁文一问一答着。然后神父跪下,开始望着卡片诵读起来,

    “啊,天主,我们的避难所和力量……”[81]

    布卢姆先生为了听得真切一些,就朝前面探探头。用的是英语。丢给他们一块骨头。我依稀想起来了。上次是多久以前来望过弥撒?光荣而圣洁无玷的圣处女。约瑟是她的配偶。彼得[82]和保罗[83]。倘若你能了解这个中情节,就会更有趣一些。这个组织真了不起,一切都接班就绪,有条不紊。忏悔嘛,人人都想做。那么我就一古脑儿对您说出来吧。我悔改,请惩罚我吧。他们手握大权,医生和律师也都只能甘拜下风。女人最渴望忏悔了,而我呢,就嘘嘘嘘嘘嘘嘘。那么你喳喳喳喳喳喳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低头瞧着指环,好找个借口。回音回廊,隔墙有耳。丈夫要是听见了,会大吃一惊的。这是天主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然后她就走出来了。其实,所忏悔的只不过是浮皮潦草。多么可爱的羞耻啊。她跪在祭坛前祷告,念着《万福玛利亚》和《至圣玛利亚》。鲜花,香火,蜡烛在融化。她把羞红的脸遮起。救世军[84]不过是赤裸裸的模仿而已。改邪归正的卖淫妇将当众演说:我是怎样找到上主的。那些坐阵罗马的家伙们想必是顽固不化的,他们操纵着整套演出。他们不是也搜刮钱财吗? 一笔笔遗赠也滚滚而来,教皇能够暂且任意支配的圣厅献金[85]。为了我灵魂的安息,敞开大门公开献弥撒。男女修道院。弗马纳[86]的神父站在证人席上陈述。对他吹胡子瞪眼睛是不灵的。所有的提问他都回答得恰到好处。他维护了我们神圣的母亲——教会的自由,使其发扬光大。教会的博士们编出了整套的神学。

    神父祷告道:

    “圣米迦勒总领天使,请尔护我于攻魔,卫我于邪神恶计。(吾又哀求天主,严儆斥之!)今魔魁恶鬼,遍散普世,肆害人灵。求尔天上大军之帅,仗主权能,麾入地狱。”

    神父和助祭站起来走了。诸事完毕。妇女留下来念感谢经。

    不如溜之乎也。巴茨[87]修士。他也许会端着募款盘前来:请为复活节捐款。

    他站了起来。咦,难道我背心上这两颗钮扣早就开了吗?女人们喜欢看到这样。她们是决不会提醒你的。要是我们,就会说一声,对不起,小姐,这儿(哦) 有那么一点儿(哦)毛毛。要么就是她们的裙子腰身后边有个钩子开了,露出一弯月牙形[88]。倘若你不提醒一声,她们会气恼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可她们喜欢你更邋遢一些。幸而不是更靠下边的。他边小心翼翼地扣上钮扣,边沿着两排座位之间的通道走去。穿出正门,步入阳光中。他两眼发花,在冰凉的黑色大理石圣水钵旁边伫立片刻。在他前后各有一位信徒,悄悄地用手蘸了蘸浅浅的圣水。电车,普雷斯科特洗染坊的汽车,一位身穿丧服的寡妇。因为我自己就穿着丧服,所以马上就会留意到。他戴上帽子。几点钟啦?十点一刻。时间还从容。不如去配化妆水。那是在哪儿来着?啊,对,上一次去的是林肯广场的斯威尼药房。开药铺的是轻易不会搬家的。他们那些盛着绿色和金色溶液作为标志的瓶子太重了,不好搬动。汉密尔顿·朗药房,还是发大水的那一年开的张呢。离胡格诺派 [89]的教会墓地不远。赶明儿去一趟吧。

    他沿着韦斯特兰横街朝南踱去。哎呀,处方在另外那条裤子里哪,而且那把大门钥匙我也忘记带了。这档子葬事真令人厌烦。不过,噢,可怜的伙计,这怪不得他。上次是什么时候给我开的处方呢?且慢。记得我是拿一枚金镑让他找的钱,想必是本月一号或二号喽。对,他可以查查处方存根嘛。

    药剂师一页页地往回翻着。他好像发散出一股粗涩、枯萎的气味。脑壳萎缩了。而且上了年纪。炼金术士们曾四处寻找点金石。麻醉剂使你的神经亢奋起来,接着就使你衰老。然后陷入昏睡状态。为什么呢?是一种副作用。一夜之间仿佛就过了一生。会使你的性格逐渐起变化。从早到晚在草药、药膏、消毒剂中间消磨岁月。周围都是些雪花石膏般纯白的瓶瓶罐罐。乳钵与乳钵槌。Aq.Dist.FoL.Laur. Te Virid,[90]这气味几乎教你一闻就百病消除,犹如牙科医生的门铃。庸医[91]。他应该给自己治治病。干药糖剂啦,乳剂啦。头一个采下药草试看医治自己的那个人,可真得需要点勇气哩。药用植物。可得多加小心。这里有的是足以使你神志昏迷的东西。做个试验吧,能把蓝色的石蕊试纸变成红色。用氯仿处理。服用了过量的鸦片酊剂。安眠药。春药。止痛用的鸦片糖浆对咳嗽有害处。要么是毛气孔被堵塞,要么就是粘痰反而会多起来。唯一的办法是以毒攻毒。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能找到疗法。大自然多么乖巧啊。

    “大约两周以前吗,先生?”

    “是的,”布卢姆先生说。

    他在柜台跟前等待着,慢慢地嗅着药品那冲鼻子的气味以及海绵和丝瓜瓤那满是灰尘的干燥气味,得花不少时间来诉说自己这儿疼那儿疼呢。

    “甜杏仁油、安息香酊剂,”布卢姆先生说,“还有香橙花液……”

    这确实使她的皮肤细腻白净如蜡一般。

    “还有白蜡,”他说。

    那会使她的眸子显得格外乌黑。当我扣着袖口上的链扣的时候,她把被单一直拉到眼睛底下望着我,一派西班牙风韵,并闻着自己的体臭。这种家用偏方往往最灵不过:草莓对牙齿好,荨麻加雨水;据说还有在脱脂乳里浸泡过的燕麦片。皮肤的滋润剂。老迈的女王的儿子当中的一个——就是那位奥尔巴尼公爵吧?对,他名叫利奥波德[92]。他只有一层皮肤。我们有三层。更糟的是,还长着疣子、腱膜瘤和粉刺。然而,你也想要香水啊。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西班牙皮肤 [93]。香橙花液多么清新啊。那些肥皂的味儿好香,是纯粹的乳白肥皂。还来得及到拐角处去洗个澡——土耳其式的蒸汽浴,外带按摩。泥垢总是积在肚脐眼里。要是由一位漂亮姑娘给按摩就更好了。我还想干那个。是啊,我。在浴缸里干。奇妙的欲望,我。把水排到水星。正经事同找乐子结合起来了。可惜没有时间按摩。反正这一整天都会感到爽快的。葬礼可真教人阴郁。

    “哦,先生,”药剂师说,“那是两先令九便士。您带瓶子来了吗?”

    “没带,”布卢姆先生说,“请给调配好。今天晚些时候我来取吧。我还要一块这种肥皂。多少钱一块?”

    “四便士,先生。”

    布卢姆先生把一块肥皂举到鼻孔那儿。蜡状,散发着柠檬的清香。

    “我就要这块,”他说,“统共是三先令一便士。”

    “是的,先生,”药剂师说,“等您回头来的时候一道付吧,先生。”

    “好的,”布卢姆先生说。

    他从药房里溜达出来,把卷起的报纸夹在腋下,左手握着那块用纸包着、摸上去凉丝丝的肥皂。

    从他的腋窝下边传来班塔姆·莱昂斯的声音,并且伸过一只手:

    “喂,布卢姆,有什么顶好的消息?这是今天的报纸吗?给咱看一眼。”

    哎哟,他又刮了口髭!那长长的上唇透出一股凉意。为的是显得少相些。他看上去确实傻里傻气的。比我年轻。

    班塔姆·莱昂斯用指甲发黑的黄色手指打开了报纸卷儿。这手也该洗一洗了,去去那层泥垢。早安。你用过皮尔牌肥皂吗[94]?他肩膀上落着头皮屑,脑袋瓜儿该抹抹油啦。

    “找想知道一下今天参赛的那匹法国马的消息,”班塔姆·莱昂斯说,“他妈的,登在哪儿呢?”

    他把折叠起来的报纸弄得沙沙响,下巴颏在高领上扭动着。长了须癣。领子太紧,头发会掉光的。还不如干脆把报纸丢给他,摆脱了拉倒。

    “你拿去看吧,”布卢姆先生说。

    “阿斯科特。金杯赛。等一等,”班塔姆·莱昂斯喃喃地说,“等一会儿。马克西穆姆二世[95]。”

    “我正要把它丢掉呢,”布卢姆先生说。

    班塔姆·莱昂斯蓦地抬起眼睛,茫然地斜瞅着他。

    “你说什么来着?”他失声说。

    “我说,你可以把它留下,”布卢姆先生回答道,“我正想丢掉[96]呢。”

    班塔姆·莱昂斯迟疑了片刻,斜睨着,随后把摊开的报纸塞回布卢姆先生怀里。

    “我冒冒风险看,”他说,“喏,谢谢你。”

    他朝着康威角[97]匆匆走去。祝这小子成功。

    布卢姆先生微笑着,将报纸重新叠成整整齐齐的四方形,把肥皂也塞了进去。那家伙的嘴唇长得蠢。赌博。近来这帮人成天泡在那儿。送信的小伙子们为了弄到六便士的赌本竟去偷窃。只要中了彩,一只肥嫩的大火鸡就到手了。你的圣诞节正餐的代价只是三便士。杰克·弗莱明就是为了赌博而盗用公款的,然后远走高飞去了美国。如今在开着一家饭店。他们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了。埃及的肉锅[98]。

    他高高兴兴地朝那盖得像是一座清真寺的澡堂走去。红砖和尖塔都会使你联想到伊斯兰教的礼拜寺。原来今天学院里正举行运动会[99]。他望了望贴在学院运动场大门上的那张马蹄形海报:骑自行车的恰似锅里的鳕鱼那样蜷缩着身子[100]。多么蹩脚的广告!哪怕做成像车轮那样圆形的也好嘛。辐条上排列起“运动会、运动会、运动会”字样,轮毂上标上“学院”两个大字。这样一来该多醒目啊。

    霍恩布洛尔正站在门房那儿。跟他拉拉关系。兴许只消点点头他就会放你进去转一圈哩。你好吗,霍恩布洛尔先生?你好吗,先生?

    天气真是再好不过了。要是一辈子都能像这样该有多好。这正是宜于打板球[101]的天气。在遮阳伞下坐成一圈儿,裁判一再下令改变掷球方向。出局。在这里,他们是没有希望打赢的。六比零。然而主将布勒朝左方的外场守场员猛击出一个长球,竟把基尔达尔街俱乐部的玻璃窗给打碎了。顿尼溪集市[102]更合他们的胃口。麦卡锡一上场,我们砸破了那么多脑壳。[103]一阵热浪,不能持久。生命的长河滚滚向前,我们在流逝的人生中所追溯的轨迹比什么都珍贵。 [104]

    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吧。一大浴缸清水,沁凉的陶瓷,徐缓地流着。这是我的身体。[105]

    他预见到自己那赤裸苍白的身子仰卧在温暖的澡水之胎内,手脚尽情地舒展开来,涂满溶化了的滑溜溜的香皂,被水温和地冲洗着。他看见了水在自己那拧檬色的躯体和四肢上面起着涟漪,并托住他,浮力轻轻地把他往上推;看见了状似肉蕾般的肚脐眼;也看见了自己那撮蓬乱的黑色鬈毛在漂浮;那撮毛围绕着千百万个娃娃的软塌塌的父亲——一朵凋萎的漂浮着的花。

    第五章注释

    [1]布雷迪公寓是与利穆街交叉的一条巷子,两侧排列着简陋公寓房,故名。

    [2]伯特厄尔、(Bethel)是希伯来语“上帝之家”(参看《创世记》 第28章第19节)的译音,系救世军总部。伯特是房子,厄尔是上帝。希伯来文字母表的第一个字母是aleph(阿列夫),第二个字母是beth(伯特)。

    [3]科尼?凯莱赫是奥尼尔殡仪馆的经理,负责为迪格纳穆料理葬事。

    [4]汤姆?克南是个茶叶等商品的推销员,曾出现在《都柏林人?圣恩》中。

    [5]锡兰是斯里兰卡的旧称。下文中的“什么也不干是美妙的”,原文为意大利语。

    [6]据第十七章,万斯为布卢姆的母校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的教师 。这里的大学指大学预科。自一八七八年起,都柏林市教育局要求高中学生参加这种年度考试,成绩好的,可领到助学金。“打榧子”和“紧张的”,原文均为“crag”。这种双关语,中译文无法表达,只好各取一种含意。

    [7]原文作:Table:able. Bed: ed. Table和Bed均为英语,意思是“桌子”、“床”。able和ed则是去掉首字的尾音。这种操练号令相当于左、右,左、右。

    [8]“他”指爱德华七世。他于一八七四年成为共济会领导人,直到一九 0一年即位才辞去此职。共济会是起源于中世纪的石匠和教堂建筑工匠的行会。十七世纪初开始允许非石匠的名誉会员参加。一般说来,在使用拉丁语系语言的各国中,共济会吸引着自由思想家及反对教权者;在操盎格鲁-撒克逊语的诸国,会员则多是白人新教徒。

    [9]这是天主教在俗信徒组织(如公教进行会等)的会员所佩带的会徽, 有的将它当成护身符。

    [10]“独脚”霍罗翰是《都柏林人?母亲》中的一个人物。他是爱尔兰共和国胜利会副干事,因跛了一条腿,遂有此外号。

    [11]高傲仕女,指默雯?塔尔博伊,参看第十五章。布卢姆一时记不起她的名字了,但“可敬的”一词令他联想起莎士比亚的历史剧《尤利乌斯?恺撒》第3 幕第2场中安东尼所说的“布鲁图是个可敬的人”一语。

    [12]班塔姆?莱昂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中的《寄寓》一篇里。

    [13]布罗德斯通是铁路终点站。布卢姆猜测那位夫人将在那里换乘火车。

    [14]“天堂与妖精”是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1779-1852)的叙事诗《拉拉?鲁克,一首东方传奇》(1817)中的一个故事,被关在天堂门外的妖精,为了赎罪,把神最喜欢的礼物送上去,遂得以进门。

    [15]尤斯塔斯街是都柏林市南部的一条通向河岸的大街,在都柏林城址附近。

    [16]原文为法语。

    [17]环道桥在都柏林市东部;横跨利菲河上的环行铁道。

    [18]这条广告虽是虚构的,但当时都柏林确实有个名叫 乔冶?W?普勒姆垂(Plumtree)的老板开了一家罐头肉厂。此姓与英语的“李树”拼音相同。“把肉装入罐头”是都柏林粗俗俚语,指性交。第十七章中,布卢姆看到一只肉罐头空罐,暗指摩莉曾与博伊兰偷情。

    [19]《都柏林人?圣恩》中提到麦科伊常以太太下乡办事为由,借去旅行包不还。

    [20]这里把摇篮曲的一句作了改动,省去“蜂蜜”二字。参看第四章注[70]。

    [21]宫廷纸牌,原文作courtcards,是coatcards的传讹。纸牌上的国王(金发先生)、王后(黑发夫人)等人像皆着外套,故名。

    [22]威克洛是位于都柏林以南二十六英里的海滨市镇,每年八月举行一次艇赛。

    [23]克勒利是都柏林市中心的一家大百货公司。

    [24]班德曼?帕默夫人(1865-1905)。美国名演员,《自由人报》(1904年6月16日)载有她在都柏林的欢乐剧场扮演《被遗弃的丽亚》(1862)一剧中女主角丽亚的广告。该剧以十八世纪初叶的奥地利农村为背景,对反犹太主义进行了抨击,是美国剧作家约翰?奥古斯丁?戴利(1838-1899)根据德、奥地利剧作家所罗门?赫尔曼?莫森索尔(1821-1877)的剧本《底波拉》(1850)编译而成。

    [25]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自由人报》曾指出,帕默夫人十五日晚上在欢乐剧场扮演哈姆莱特这个角色时,演得“维妙维肖”。

    [26]凯特?贝特曼(1843-1917),美国女演员,以扮演麦可白夫人著称。她在阿德尔菲剧场扮演丽亚获得巨大成功。但这是一八六三年的事,而不是文中所说的一八六五年。

    [27]阿德莱德?里斯托里(1822-1906),颇有国际声望的意大利悲剧女演员,生于奥匈帝国,曾在维也纳扮演过丽亚这个角色。

    [28]莫森索尔所写的戏应作《底波拉》(见本章注[24])。剧中人名均借自《创世记》,所以布卢姆搞混了。丽亚是以色列人的祖先雅各的第一个妻子。雅各原来想娶丽亚的妹妹蕾洁。但根据当地风俗,小女儿不能先嫁,所以做父亲的拉班便让大女儿顶替嫁了过去(见《创世记》第25、27、29节)。底波拉是丽百加(雅各之母)的奶妈(见《创世记》第35章第8节)。

    [29]在《创世记》中,亚伯拉罕是希伯来人的祖先。在《被遗弃的丽亚》中,他是个双目失明的犹太老人,曾为拿单之父送葬。

    [30]拿单是个变节的犹太人。他遗弃了丽亚(一个犹太姑娘),并隐瞒自己的身份,冒充基督教徒。亚伯拉罕识破了拿单的真实面目,因而被拿单扼死。

    [31]原文为意大利语。此句不完整,参看第四章注[51]。

    [32]原文为意大利语。参看第四章注[49]。

    [33]玩“跳房子”游戏时,如果踩着了线,孩子们便喊“犯规了,犯规了”。这里是说明布卢姆走过场地时没踩着线。

    [34]斯芬克斯是常见于古埃及和希腊的艺术作品和神话中的狮身人面怪物。

    [35]据第十七章,布卢姆小时曾进过埃利斯太太创办的幼儿学校。

    [36]原文中,玛莎把word(字)误写成了world(世界)。

    [37]欧洲一向有给花赋以某种象征意义的传统。伦敦出版过一本无名氏所编的辞典《花的语言》,献辞写于一九一三年。其中对七百多种花的含意作了诠释。下面,布卢姆一面读玛莎的信,一面联想到一些花,例如玫瑰就象征着爱与美。

    [38]夜茎是一种茄属有毒植物。

    [39]库姆是圣柏特里克大教堂西边的一条街,现为贫民窟。

    [40]玫瑰期间暗指经期。

    [41]“他”指耶稣。据《路加福音》第10章第38至42节,耶稣曾在玛莎和玛丽亚两姐妹家中做客。玛莎忙于接待,玛丽亚则“坐在主的脚前,听他讲道”。玛莎要妹妹也来帮帮忙,耶稣却说,“玛莎!玛莎!你为许多事操心忙乱,但是不可缺少的只有一件。玛丽亚已经选择了最好的,没有人能从她手中夺走。”这里,打字员玛莎刚好与玛莎同名,玛丽亚又与歌中的女主角同名。

    [42]阿什汤是凤凰公园的一座大门,旁边墙壁上有个洞。选民从洞里伸进手去,就可以拿到一把硬币。这样,他就可以发誓否认见过行贿者,或发生过此等事。

    [43]每年一度的巴尔斯市里奇马匹展示会(参看苇七章注[32])期间,在凤凰公园的阿什汤大门外面曾经举行过小马驾车赛,后来取消。

    [44]艾弗勋爵即爱德华?塞西尔?吉尼斯(1847-1927),为曾任都柏林市长的酿酒商本杰明?李?吉尼斯(1798-1868)之第三子,与其兄亚瑟同为吉尼斯公司股东。酿制烈性黑啤酒的吉尼斯公司是他们的祖父一七五九年在都柏林创立的。

    [45]阿迪劳恩勋爵即亚瑟?吉尼斯(1840-1915),政治家,曾任皇家都柏林学会会长。

    [46]圣彼得?克莱佛尔(1581-1654),西班牙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一六一O年曾赴当时南美洲的主要奴隶市场卡塔赫纳(今哥伦比亚境内)传教。前文中的康米神父,见第十章注[1]。

    [47]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政治家,自由党领袖,历任四届首相。他一直赞同爱尔兰自治并曾于一八八六年提出爱尔兰自治法案;尽管在议会中遭到否决,却赢得了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好感。

    [48]威廉?詹?沃尔什(1841-1921),一八八五年任都柏林罗马天主教会的大主教。

    [49]原文是拉丁文,指耶稣。据《约翰福音》第19章,兵士给耶稣戴上荆冠后,罗马总督彼拉多指着耶稣,对众人说了此话。后来便转义为头戴荆冠的耶稣。

    [50]圣帕特里克(活动时期约在5 世纪后半叶)是在爱尔兰建立天主教会的传教士,罗马教廷谥为圣徒。他用柄上长着三叶的苜蓿来象征天主的三位一体,此花遂成为爱尔兰的国花,每年二月十七日的圣帕特里克节,爱尔兰人均在襟上佩带之。

    [51]“筷子”可能是由前文所提的中国人而联想到的,也可能是指下文提到的康米瘦得像筷子。

    [52]马丁?坎宁翰是以都柏林堡的一个官员马修?凯恩为原型而塑造的,出现在《都柏林人?圣恩》中。

    [53]这原是《路加福音》第10章第29节中法律教师问耶稣的话。这里, 则变成一位少女对坐到自己身旁的人感到的好奇。 等于在问:“坐在我旁边这个人是谁呀?”

    [54]圣巾是天主教在俗组织聚会时系的肩巾。

    [55]神父把圣体送进教友口中时,一般总先甩一两下,看上去像是把圣体上的水甩掉一般,因而引起这样的联想。

    [56]Corpus,拉丁文,意思是身体、物体,也作尸体解。英文中,此词也指身体、躯体,并作为谐谑语,指尸体。

    [57]body,英文,意思是身体、物体,也作尸体解。Corpse,英文,意思是尸体。

    [58]指天主教慈善会修女所创办的圣母救济院。

    [59]无酵饼,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3章第15节,天主要求摩西在率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的那一个月,守无酵节;在节期的七天里,吃无酵饼。

    [60]凡出生后就受洗者,通常在七岁时初领圣体。

    [61]卢尔德是法国西南部比利牛斯省一城镇。一八五八年、一个女孩在该镇附近河流左岸洞穴中幻见到圣母玛利亚。从此,洞穴中的地下水被奉为神水,每年必有众多残疾人赴该地朝圣求治。

    [62]诺克是爱尔兰康诺特省梅奥郡的戈尔韦湾附近一荒村。传说一八七九至一八八O年,圣母玛利亚数次显圣给孩村的天主教徒,使其疾病奇迹般地得以治愈。

    [63]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圣像淌血的传说,见克拉拉?厄斯金?克莱门特所著《传说中的神话艺术手册》(波士顿,1891年版)。

    [64]“安……里”一语、系套用范妮?克罗斯比作词、W?H?多恩配曲的《虔诚之歌》(1869)中的首句:“安然地呆在耶稣怀抱里”。只是将“耶稣”改为祷词“即将降临的天国”。

    [65]这是拉丁文lesus Nazarenus Rex ludaeorum的首字,意思是,“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之王。”

    [66]这是拉丁文lesus Hominum Salvalor的首字,意思是:“万人的救主耶稣。”

    [67]以上三句话均为英文,意思分别为:“我犯了罪”;“我受了苦”;“把铁钉扎了进去”。摩莉把拉丁字母当作英文,这么乱猜。

    [68]“背着光,出现在暮色苍茫中”,引自英国剧作家威廉?施文克?吉尔伯特(1836-1911)与沙利文编写的喜剧《陪审团的审判》(1875)。原话是指借此能遮掩那位阔小姐的年衰貌丑等缺陷。

    [69]此人实名詹姆斯?凯里(1845-1883),是“常胜军”的指导成员之一,曾参加凤凰公园的暗杀事件。被捕后,出卖同伙,致使其被绞死。由于害怕“常胜军”报复,他曾化名鲍尔,欲逃往南非,被帕特里克?奥唐奈击毙。他有个兄弟叫彼得,也与“常胜军”有关连。

    [70]“轻微颤音”,原文为意大利语。

    [71]指坐落于该街的圣方济各?沙勿略教堂。

    [72]乔亚其诺?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73]原文为拉丁文。指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悲恸的圣母站立在十字架脚下。

    [74]原文为拉丁文。这是《站立的圣母》第3段的开头。全句是:“什么人看见基督的母亲如此悲痛,能够不落泪呢?”

    [75]萨弗里奥?梅尔卡丹特(1795-1870),生在那不勒斯的意大利作曲家,编写过六十来个歌剧。《最后的七句话》是他根据《福音书》上所载耶稣被钉十字架后弥留之际说的七句话所谱的曲子。

    [76]原文为拉丁文。

    [77]帕莱斯特里纳(参看第一章注[110])创作了大量优美的宗教与世俗音乐,一五七八年被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授予音乐大师称号。

    [78]本笃酒是天主教本笃会教士所酿的一种甜酒,产于法国费康,亦名本尼迪克酒。

    [79]这是天主教修会加尔都西会教士在法国境内加尔都西山谷所酿造的荨麻酒。

    [80]过去梵蒂冈教廷唱诗班为了使男童歌手保持女高音或女低音声调,将其阉割。直到一八七八年教皇利奥十三世(1810-1908)登位,才明令禁止。

    [81]见《诗篇》,第46篇第1节。

    [82]彼得是早期基督教会所称耶稣十二门徒之首。

    [83)保罗(活动时期1世纪),耶稣的使徒之一,基督教传教士。

    [84]救世军的创办者是循道会牧师W?布斯。自一八六五年起, 他开始在伦敦东区的贫民窟中传教,一八七八年他将自己创立的组织易名为“救世军”。其宗教活动的特点之一,是皈依者当众忏悔。

    [85]圣厅献金是一八七0年起实行的一种由教徒捐款作为教皇生活费的制度,一九三九年废止。

    [86]弗马纳是北爱尔兰一郡。

    [87]原文作Buzz,可作“忙来忙去”或“扒手”解。前文中的“圣米……地狱”为弥撒后所诵经文。

    [88]“露出一弯月牙形”一语套用《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中哈姆莱特对霍拉旭所说的话。下文中的“更靠下面的”,原文作“更靠南面的”,即指更靠下面的裤钮。

    [89]胡格诺派是十六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兴起于法国的新教教派,长期惨遭迫害。十七世纪末,被迫大批逃亡到英格兰、爱尔兰、美洲等地。

    [9O]Aq.Dist(蒸馏水)、FolLaur(月桂叶)、TeVirid(绿茶)均为拉丁文。

    [91]原文作doctor Whack. doctor是医生。whacker含有弥天大谎意,即指庸医。

    [92]利奥波德?奥尔巴尼公爵(1853-1884)、维多利亚女王的幼子。他患的实际上是血友病,世人则以为他是由于皮肤比一般人薄,才动辄出血不止。

    [93]原文为法语。

    [94]布卢姆看到莱昂斯的手脏,便联想起这句风靡一时的肥皂广告用语。

    [95]阿斯科特是英格兰地名。在伯克郡温莎-梅登黑德区,距伦敦二十六英里。每年六月举行为期四天的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胜者获金杯奖。布卢姆拿给莱昂斯看的六月十六日的《自由人报》上刊有参赛马匹的全部名单,马克西穆姆二世便是其中的一匹。

    [96]英语中,throw away是“丢掉”的意思。莱昂斯满脑子都是赛马的事。这里他误以为希卢姆在劝他把赌注压在一匹名叫“丢掉”(Throwaway)的马身上。

    [97]康威角指康威酒吧间。角(原文作er)为伦敦的塔特索尔马市场和赛马场的俗称。以后那些兼售马券的私营酒吧间也在店名后面加上er一词。

    [98]据《出埃及记》第16章,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后,曾在旷野里挨饿,于是说:“在埃及,我们至少可以围着肉锅吃肉……”作者用这个典故暗指新到一个地方去的人们不免怀念故土。

    [99]指在三一学院(也叫都柏林大学,建于一五九一年,是爱尔兰最古老的学府)举行的赛车会。下文中的霍恩布洛尔是该校司阍。

    [100]这里套用《约翰尼,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一歌中佩吉对伤兵约翰尼说的话。原词是,“你像条鳕鱼那样头尾都蜷缩在一起。”

    [101]板球是英国夏季的国球,使用船桨式木板击球。

    [102]顿尼溪是都柏林市以南一小镇。自十三世纪起,每年举行一次以酒色、赌斗著称的集市,一八五五年被禁止。顿尼溪集市后来遂成为扰嚷吵闹的代名词。

    [103]“麦……壳”一语出自罗伯特?马丁所作的歌曲《恩尼斯卡锡》。恩尼斯卡锡是韦克斯福德郡的一个小镇。

    [104]“生……贵”一语出自爱德华?菲茨勃尔(1792-1873)编写、爱尔兰作曲家威廉?文森特?华莱士(1813-1865)配乐的歌剧《玛丽塔娜》(1845)第2幕第1场。

    [105]“这……体”,套用耶稣对门徒所说的话,见《路加福音》第22章第19节。

    第六章 1

    马丁·坎宁翰首先把戴着丝质大礼帽的头伸进嘎嘎作响的马车,轻捷地进去落座了。鲍尔[1]先生小心翼翼地弯着修长的身躯,跟在他后面也上了车。

    “来吧,西蒙。”

    “您先上,”布卢姆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匆匆戴上帽子,边上车边说:

    “好的,好的。”

    “人都齐了吗?”马丁·坎宁翰问:“上车吧,布卢姆。”

    布卢姆先生上了车,在空位子上落座。他反手带上车门,咣噹了两下,直到把它撞严实了才撒手。他将一只胳膊套在拉手吊带里,神情严肃地从敞着的车窗里眺望马路旁那一扇扇拉得低低的百叶窗[2]。有一副帘子被拉到一边,一个老妪正向外窥视。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又白又扁。她在感谢命运这一遭儿总算饶过了自已。妇女们对尸体所表示的兴趣是异乎寻常的。我们来到世上时给了她们那么多麻烦,所以她们乐意看到我们走。她们好像适合于干这种活儿。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地,生怕惊醒了他。然后给他装裹,以便入殓。摩莉和弗莱明大妈[3]在往棺材里面铺着什么。再往你那边拽拽呀。我们的包尸布。你决不会知道自己死后谁会来摸你。洗身子啦,洗头啦。我相信她们还会给他剪指甲和头发,并且装在信封里保存一点儿。这之后,照样会长哩。这可是件脏活儿。

    大家伫候着,谁也不吭一声儿。大概是在装花圈哪。我坐在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唔,原来是我后裤兜儿里的那块香皂。最好把它挪一挪,等有机会再说。

    大家全在伫候。过一会儿,前方传来了车轮的转动声,越来越挨近,接着就是马蹄声。车身颠簸了一下。他们的马车开始前进了,摇摇摆摆,吱嘎作响。后面也响起了另外一些马蹄的声音和车轱辘的吱吜声。马路旁的百叶窗向后移动;门环上蒙着黑纱的九号[4]那半掩着的大门,也以步行的速度过去了。

    他们依然坐在那里一声不响,膝盖抖动着。直到车子拐了个弯,沿着电车轨道走去,这时才打破了沉寂。特里顿维尔路。速度加快了。车轮在卵石铺成的公路上咯噔咯噔地向前滚动,像是发了疯似的玻璃在车门框里咔嗒咔嗒地震颤着。

    “他这是拉着咱们走哪条路啊?”鲍尔先生隔看车窗边东张西望,边问。

    “爱尔兰区,”马丁·坎宁翰说,“这是林森德。布伦斯威克大街。”

    迪达勒斯先生朝车窗外望着,点了点头。

    “这是个古老的好风习[5],”他说,“我很高兴如今还没有废除。”

    大家隔看车窗望了望。行人纷纷脱便帽或礼帽,表示敬意呢。马车径过沃特利巷后就离开电车轨道,走上较为平坦的路。布卢姆先生定睛望望,只见有个身材细溜、穿着丧服、头戴宽檐帽的青年。

    “迪达勒斯,你的一个熟人刚刚走过去了,”他说。

    “谁呀?”

    “你的公子和继承人。”

    “他在哪儿?”迪达勒斯说着,斜探过身子来。

    马车正沿着一排公寓房子驰去,房前的路面上挖出一条条明沟,沟旁是一溜儿土堆。在拐角处车身蓦地歪了歪,又折回到电车轨道上了,车轮喧闹地咯噔咯噔向前滚动。迪达勒斯先生往后靠了靠身子,说:

    “穆利根那家伙跟他在一道吗?他的忠实的阿卡帖斯[6]!”

    “没有,”布卢姆先生说,“就他一个人。”

    “大概是看他的萨莉舅妈去啦,”迪达勒斯说,“古尔丁那一伙儿,喝得醉醺醺的小成本会计师,还有克莉西,爸爸的小屎橛子,知父莫如聪明的小妞儿。”

    布卢姆先生望着林森德路凄然一笑。华莱士兄弟瓶厂:多德尔桥。

    里奇·古尔丁和律师用的公文包。他管这事务所叫作古尔丁-科利斯- 沃德[7]。他开的玩笑如今越来越没味儿了。从前他可是个大淘气包。一个星期天早晨,他用饰针把房东太太的两顶帽子别在头上,同伊格内修斯·加拉赫[8] 一道在斯塔默街上跳起华尔兹舞,通宵达旦地在外边疯闹。如今他可垮下来了,我看他的背痛,就是当年埋下的根子。老婆替他按摩背。他满以为服点药丸就能痊愈。其实那统统都只不过是面包渣子。利润高达百分之六百左右。

    “他跟一帮下贱痞子鬼混,”迪达勒斯先生骂道,“大家都说,那个穆利根就是个坏透了的流氓,心肠狠毒,堕落到了极点。他的名字臭遍了整个都柏林城。在天主和圣母的佑助下,我迟早非写封信给他老娘、姑妈或是什么人不可。叫她看了,会把眼睛瞪得像门一样大。我要隔肢他屁股![9]我说话算数。”

    他用大得足以压住车轮咯咯声的嗓门嚷着:

    “我绝不能听任她那个杂种侄子毁掉我儿子。他爹是个站柜台的,在我表弟彼得·保罗·麦克斯威尼的店里卖棉线带。我决不让他得逞。”

    他住了嘴。布卢姆先生把视线从他那愤怒的口髭,移到鲍尔先生那和蔼的面容,以及马丁·坎宁翰的眼睛和严肃地摇曳着的胡子上。好一个吵吵闹闹、固执己见的人。满脑子都是儿子。他说得对。总得有个继承人啊。倘若小鲁迪还在世的话,我就可以看看他长大。在家里能听到他的声音。他穿着一身伊顿[10]式的制服,和摩莉并肩而行。我的儿子。他眼中的我。那必然会是一番异样的感觉。我的子嗣。纯粹是出于偶然。准是那天早晨发生在雷蒙德高台街的事。她正从窗口眺望着两条狗在“停止作恶”[11]的墙边搞着。有个警官笑嘻嘻地仰望着。她穿的是那件奶油色长袍,已经绽了线,可她始终也没缝上。摸摸我,波尔迪。天哪,我想得要死。这就是生命的起源。

    于是,她有了身孕。葛雷斯顿斯[12]音乐会的邀请也只好推掉。我的儿子在她肚子里。倘若他活着,我原是可以一直帮助他的。那是肯定的。让他能够自立,还学会德语。

    “咱们来迟了吗?”鲍尔先生问。

    “迟了十分钟,”马丁·坎宁翰边看看表边说。

    摩莉。米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单薄了一点。是个假小子,满嘴村话。呸,跳跳蹦蹦的朱庇特哪!你这天神和小鱼儿哪!可她毕竟是个招人疼的好姐儿,很快就要成为妇人啦。穆林加尔。最亲爱的爹爹。年轻学生。是啊,是啊,也是个妇人哩。人生啊,人生。

    马车左摇右晃,他们四个人的身躯也跟着颠簸。

    “科尼蛮可以给咱们套一辆更宽绰些的车嘛,”鲍尔先生说。

    “他原是可以的,”迪达勒斯先生说,“要不是被那斜视症折腾的话。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阖上了左眼。马丁·坎宁翰开始把腿下的面包渣子撢掉。

    “这是什么呀,”他说,“天哪,是面包渣儿吗?”

    “想必新近有人在这儿举行过野餐哩,”鲍尔先生说。

    大家都抬起腿来,厌恶地瞅着那散发着霉臭、扣子也脱落了的座位皮面。迪达勒斯先生抽着鼻子,蹙眉朝下望望说:

    “除非是我完全误会了……你觉得怎么样,马丁?”

    “我也这么认为,”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把大腿放下来。亏得我洗了那个澡。脚上感到很清爽。可要是弗莱明大妈替我把这双短袜补得更细一点就好了。

    迪达勒浙先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毕竟是,”他说,“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汤姆·克南露面了吗?”马丁·坎宁翰慢条斯理地捻着胡子梢儿,问道。

    “来啦,”布卢姆先生回答说:“他跟内德·兰伯特[13]和海因斯[14]一道坐在后面哪。”

    “还有科尼、凯莱赫本人呢?”鲍尔先生问。

    “他到公墓去啦,”马丁·坎宁翰说。

    “今天早晨我遇见了麦科伊,”布卢姆先生说,“他说他尽可能来。”

    马车猛地停住了。

    “怎么啦?”

    “堵车了。”

    “咱们这是在哪儿呢?”

    布卢姆先生从车窗里探出头去。

    “大运河,”他说。

    煤气厂。听说这能治百日咳哩。亏得米莉从来没患上过。可怜的娃娃们! 痉挛得都蜷缩成一团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真够受的。相形之下,她患的病倒比较轻,不过是麻疹而已。煎亚麻籽[15]。猩红热。流行性感冒。我这是在替死神兜揽广告哪。可别错过这个机会。狗收容所就在那边。可怜的老阿索斯[16]! 好好照料阿索斯,利奥波德,这是我最后的愿望。愿你的旨意实现[17]。对坟墓里的人们我们总是唯命是从。那是他弥留之际潦潦草草写下的。狗伤心得衰竭而死。那是一只温和驯顺的家畜。老人养的狗通常都是这样的。

    吧嗒一声一滴雨点落在他的帽子上。他缩回脖子。接着,一阵骤雨嘀嘀嗒嗒地落在灰色的石板路上。奇怪,稀稀落落的,就像是漏勺滤下来的。我料到会下。想起来啦,我的靴子咯吱咯吱直响来着。

    “变天啦,”他安详地说。

    “可惜没一直晴下去,”马丁·坎宁翰说。

    “乡下可盼着雨哪,”鲍尔先生说,“太阳又出来啦。”

    迪达勒斯先生透过眼镜凝视着那遮着一层云彩的太阳,朝天空默默地发出诅咒。

    “它就跟娃娃的屁股一样没准儿,”他说。

    “咱们又走啦。”

    马车又转动起那硬邦邦的轱辘了。他们的身子轻轻地晃悠着。马丁·坎宁翰加快了捻胡须梢儿的动作。

    “昨天晚上汤姆·克南真了不起,”他说,“帕迪·伦纳德[18]当面学他那样儿取笑他。”

    “噢,马丁,把他的话都引出来吧,”鲍尔先生起劲地说,“西蒙,你等着听克南对本·多拉德唱的《推平头的小伙子》[19]所做的评论吧。”

    “了不起,”马丁·坎宁翰用夸张的口气说,“马丁啊,他把那支纯朴的民歌唱绝了,是我这辈子所听到的气势最为磅礴的演唱。”

    “气势磅礴,”鲍尔先生笑着说,“他最喜欢用这个字眼,还爱说‘回顾性的编排’。”[20]

    “你们读了丹·道森的演说吗?”马丁·坎宁翰问。

    “我还没读呢,”迪达勒斯先生说,“登在哪儿啦?”

    “今天早晨的报纸上。”

    布卢姆先生从内兜里取出那张报。我得给她换那本书。

    “别,别,”迪达勒斯先生连忙说,“回头再说吧。”

    布卢姆先生的目光顺着报纸过往下扫视着讣闻栏:卡伦、科尔曼、迪格纳穆、福西特、劳里、瑙曼、皮克。是哪个皮克[21]呢?是在克罗斯比——艾莱恩那儿工作的那家伙吗?不对,是厄布赖特教堂同事。报纸磨破了,上头的油墨字迹很快就模糊了。向“小花”[22]致以谢忱。深切的哀悼。遗族难以形容的悲恸。久患顽症,医治无效,终年八十八岁。为昆兰举行的周月追思弥撒。仁慈的耶稣,怜悯他的灵魂吧。

    亲人亨利已遁去,

    住进天室今月弥,

    遗族哀伤并悲泣,

    翘盼苍穹重相聚。

    我把那个信封撕掉了吗?撕掉啦。我在澡堂子里看完她那封信之后,放在哪儿啦?他拍了拍背心上的兜。在这儿放得安安妥妥的。亲人亨利已遁去。趁着我的耐心还没有耗尽。

    国立小学。米德木材堆放场。出租马车停车场。如今只剩下两辆了。马在打磕睡,肚子鼓得像壁虱。马的头盖上,骨头太多了。另一辆载着客人转悠哪。一个钟头以前,我曾打这儿经过。马车夫们举了举帽子。

    在布卢姆先生这扇车窗旁边,一个弯着腰的扳道员忽然背着电车的电杆直起了身子。难道他们不能发明一种自动装置吗?那样,车轮转动得就更便当了。不过,那样一来就会砸掉此人饭碗了吧?但是另一个人都会捞到制造这种新发明的工作吧?

    安蒂恩特音乐堂。眼下什么节目也没上演。有个身穿一套淡黄色衣服的男子,臂上佩带着黑纱。他服的是轻丧,不像是怎么悲伤的样子。兴许是个姻亲吧。

    他们默默地经过铁道陆桥下圣马可教堂那光秃秃的讲道坊,又经过女王剧院。海报牌上是尤金·斯特拉顿[23]和班德曼·帕默夫人。也不晓得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看《丽亚》。我原说是要去的。要么就去看《基拉尼的百合》[24]吧?由埃尔斯特·格莱姆斯歌剧团演出。做了大胆的革新。刚刚刷上去、色彩鲜艳的下周节目预告:《布里斯托尔号的愉快航行》[25]。马丁·坎宁翰总能替我弄到一张欢乐剧院的免费券吧。得请他喝上一两杯,反正是一个样。

    下午他[26]就来了。她的歌儿。

    普拉斯托帽店。纪念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27]的喷泉雕像。这是谁[28]呀?

    “你好!”马丁·坎宁翰边说边把巴掌举到额头那儿行礼。

    “他没瞧见咱们,”鲍尔先生说,“啊,他瞧见啦。你好!”

    “是谁呀?”迪达勒斯先生问。

    “是布莱泽斯·博伊兰,”鲍尔先生说,他正摘下帽子让他的鬈发透透风哪。

    此刻我刚好想到了他。

    迪达勒斯先生探过身去打招呼。红沙洲餐厅[29]的门口那儿,白色圆盘状的草帽闪了一下,作为回礼。潇洒的身影过去了。

    布卢姆先生端详了一下自已左手的指甲,接着又看右手的。是呀,指甲。除了魅力而外,妇女们,她,在他身上还能看得到旁的什么呢?魅力。他是都柏林最坏的家伙,却凭着这一点活得欢欢势势。妇女们有时能够感觉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一种本能。然而像他那种类型的人嘛。我的指甲。我正瞅着指甲呢。修剪得整整齐齐。然后,我就独自在想着。浑身的皮肉有点儿松软了。我能发觉这一点,因为我记得原先是什么样子。这是怎么造成的呢?估计是肉掉了,而皮肤收缩得却没那么快。但是身材总算保持下来了。依然保持了身材。肩膀。臀部。挺丰满的。舞会的晚上换装时,衬衣后摆竟夹在屁股缝儿里了。

    他十指交叉,夹在双膝之间,感到心满意足,茫然地环视着他们的脸。

    鲍尔先生问:

    “巡回音乐会进行得怎样啦,布卢姆?”

    “哦,好极啦,”布卢姆先生说,“我听说,颇受重视哩。你瞧,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你本人也去吗?”

    “哦,不,”布卢姆先生说,“说实在的,我得到克莱尔郡[30]去办点私事。你要知道,这个计划是把几座主要城镇都转上一圈。这儿闹了亏空,可以上那儿去弥补。”

    “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说,“玛丽·安德森[31]眼下在北边哪。你们有能手吗?”

    “路易斯·沃纳[32]是我老婆的经纪人,”布卢姆先生说,“啊,对呀, 所有那些第一流的我们都能邀来。我希望J·C.多伊尔和约翰·麦科马克[33]也会来。确实是出类拔萃的。”

    “还有夫人[34]哪,”鲍尔先生笑眯眯地说,“压轴儿的。”

    布卢姆先生松开手指,打了个谦恭和蔼的手势,随即双手交叉起来。史密斯·奥布赖恩[35]。有人在那儿放了一束鲜花。女人。准是他的忌日喽。多福多寿。[36]马车从法雷尔[37]所塑造的那座雕像跟前拐了个弯。于是,他们就听任膝头毫无声息地碰在一起。

    “靴子……”

    一个衣着不起眼的老人站在路边,举着他要卖的东西,张着嘴,靴。

    “靴子带儿,一便士四根。”

    不晓得此人是怎么被除名的。本来他在休姆街开过自己的事务所。跟与摩莉同姓的那位沃德福德郡政府律师特威迪在同一座房屋里。打那时候起,就有了那顶大礼帽。住昔体面身份的遗迹。[38]他还服着丧哪。可怜的苦命人,潦倒不堪!像是守灵夜的鼻烟似的,被人踢来踢去。[39]奥卡拉汉已经落魄了 [40]。

    还有夫人[41]哪。十一点二十分了。起床啦。弗莱明大妈已经来打扫了。她一边哼唱,一边梳理头发。我要,又不愿意。[42]不,应该是,我愿意,又不愿意。[43]她在端详自己的头发梢儿分叉了没有。我的心跳得快了一点儿。[44]唱到tre这个音节时,她的嗓音多么圆润,声调有多么凄切。鸫鸟。画眉。画眉一词正是用来形容这种歌喉的。

    他悄悄地扫视了一下鲍尔先生那张五官端正的脸。鬓角已花白了。他是笑眯眯地提到夫人的,我也报以微笑。微微笑,顶大用。也许只是出于礼貌吧。蛮好的一个人。人家说他有外遇,谁晓得是真是假?反正对他老婆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然而他们又说——是什么人告诉我的来着?并没有发生肉体关系。谁都会认为,那样很快就会吹台的。对啦,是克罗夫顿[45]。有个傍晚撞见他正给她带去一磅牛腿扒。她是干什么的来着?朱里饭店的酒吧女招待,要么就是莫伊拉饭店的吧?

    他们从那位披着八斗篷的解放者[46]的铜像下面经过。

    马丁·坎宁翰用臂肘轻轻地碰了碰鲍尔先生。

    “吕便支族的后裔[47],”他说。

    一个留着黑胡须的高大身影,弯腰拄着拐棍,趔趔趄趄地绕过埃尔韦里的象记商店[48]拐角,只见一只张着的手巴掌弯过来放在脊梁上。

    “保留了原始的全部英姿,”鲍尔先生说。

    迪达勒斯先生目送着那抱着沉重脚步而去的背影,温和地说:

    “就欠恶魔没弄断你那脊梁骨的大筋啦!”

    鲍尔先生在窗边一手遮着脸,笑得弯了腰。这时马车正从格雷[49]的雕像前经过。

    “咱们都到他那儿去过了,”马丁·坎宁翰直率地说。

    他的目光同布卢姆先生的相遇。他捋捋胡子,补上一句:

    “喏,差不多人人都去过啦。”

    布卢姆先生望着那些同车人的脸,抽冷子热切地说了起来:

    “关于吕便·杰和他儿子,有个非常精彩的传闻。”

    “是船家那档子事吗?”鲍尔先生问。

    “是啊。非常精彩吧?”

    “什么事呀?”迪达勒斯先生问,“我没听说。”

    “牵涉到一位姑娘,”布卢姆先生讲起来了,“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他打定主意把儿子送到曼岛[50]上去。可是爷儿俩正……”

    “什么?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小伙子吗?”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爷儿俩正要去搭船,他却想跳下水去淹死……”

    “淹死巴拉巴[51]!老天爷,我但愿他能淹死!”

    鲍尔先生从那用手遮住的鼻孔里发出的笑声持续了好半晌。

    “不是,”布卢姆先生说,“是儿子本人……”

    马丁·坎宁翰粗暴地插嘴说,

    “吕便·杰和他儿子沿着河边的码头往下走,正准备搭乘开往曼岛的船,那个小骗子忽然溜掉,翻过堤坝纵身跳进了利菲河。”

    “天哪!”迪达勒斯先生惊吓得大吼一声,“他死了吗?”

    “死!”马丁·坎宁翰大声说,“他可死不了!有个船夫弄来根竿子,钩住他的裤子,把他捞上岸,半死不活地拖到码头上他老子跟前。全城的人有一半都在那儿围观哪。”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最逗的是……”

    “而吕便·杰呢,”马丁·坎宁翰说,“为了酬劳船夫救了他儿子一条命,给了他两个先令。”

    从鲍尔先生手下传来一声低微的叹息。

    “哦,可不是嘛,”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摆出大人物的架势,赏了他一枚两先令银币。”

    “非常精彩,对吗?”布卢姆先生殷切地说。

    “多付了一先令八便士,”迪达勒斯先生用冷漠的口吻说。

    鲍尔先生忍俊不禁,马车里回荡着低笑声。

    纳尔逊纪念柱[52]。

    “八个李子一便士!八个才一便士!”

    “咱们最好显得严肃一些,”马丁·坎宁翰说。

    迪达勒斯先生叹了口气。

    “不过,说实在的,”他说,“即便笑一笑,可怜的小帕狄也不会在意的。他自己就讲过不少非常逗趣儿的话。”

    “天主宽恕我!”鲍尔先生用手指揩着盈眶的泪水说,“可怜的帕迪!一个星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跟平素一样那么精神抖擞呢。我再也设想到会这么乘马车给他送葬。他撇下咱们走啦。”

    “戴过帽子[53]的小个儿当中,难得找到这么正派的,”迪达勒斯先生说,“他走得着实突然。”

    “衰竭,”马丁·坎宁翰说,“心脏。”

    他悲痛地拍拍自己的胸口。

    满脸通红,像团火焰。威士忌喝多了。红鼻头疗法。拼死拼活地灌,把鼻头喝成灰黄色的了。为了把鼻头变成那种颜色,他钱可没少花。

    鲍尔先生定睛望着往后退去的那些房屋,黯然神伤。

    “他死得真是突然,可怜的人,”他说。

    “这样死再好不过啦,”布卢姆先生说。

    大家对他膛目而视。

    “一点儿也没受罪,”他说,“一眨眼就都完啦。就像在睡眠中死去了似的。”

    没有人吭气。

    街的这半边死气沉沉。就连白天,生意也是萧条的:土地经纪人,戒酒饭店[54],福尔克纳铁路问讯处,文职人员培训所,吉尔书店,天主教俱乐部,盲人习艺所。这是怎么回事呢?反正有个原因。不是太阳就是风的缘故。晚上也还是这样。只有一些扫烟囱的和做粗活的女佣。在已故的马修神父[55]的庇护下。巴涅尔纪念碑的基石。衰竭。心脏。[56]

    前额饰有白色羽毛的几匹白马,在街角的圆形建筑那儿拐了个弯儿,飞奔而来。一口小小的棺材一闪而过。赶看去下葬哩。一辆送葬马车。去世的是未婚者。已婚者用黑马。单身汉用花斑马。修女用棕色的。

    “实在可惜,”马丁·坎宁翰先生说,“还是个娃娃哩。”

    一张侏儒的脸,像小鲁迪的那样紫红色而布满皱纹。一副侏儒的身躯,油灰一般软塌塌的,陈放在衬了白布的松木匣子里。费用是丧葬互相会给出的。每周付一便士,就能保证一小块草地。咱们这个小乞丐。小不点儿。无所谓。这是大自然的失误。娃娃要是健康的话,只能归功于妈妈。否则就要怪爸爸[57]。但愿下次走点运。

    “可怜的小家伙,”迪达勒斯先生说,“他总算没尝到人世间的辛酸。”

    马车放慢速度,沿着拉特兰广场的坡路往上走。骨骼咯咯响,颠簸石路上。不过是个穷人,没入肯认领[58]。

    “在生存中,”[58]马丁·坎宁翰说。

    “然而最要不得的是,”鲍尔先生说,“自寻短见的人。”

    马丁·坎宁翰匆匆地掏出怀表,咳嗽一声,又塞了回去。

    “给一家人带来莫大的耻辱,”鲍尔先生又补上一句。

    “当然是一时的精神错乱,”马丁·坎宁翰斩钉截铁地说,“咱们应该用更宽厚的眼光看这个问题。”

    “人家都说干这种事儿的是懦夫,”迪达勒斯先生说。

    “那就不是咱们凡人所能判断的了,”马丁·坎宁翰说。

    布卢姆先生欲言又止。马丁·坎宁翰那双大眼睛,而今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他通情达理,富于恻隐之心,天资聪颖。长得像莎士比亚。开口总是与人为善。本地人对那种事儿和杀婴是毫不留情的。不许作为基督教徒来埋葬。早先竟往坟墓中的死者心脏里打进一根木桩[60],惟恐他的心脏还没有破碎。其实,他们有时也会懊悔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在河床里发现他的时候,手里还死命地摸住芦苇呢。他[61]瞅我来着。还有他那娘儿们——一个不可救药的醉鬼。一次次地为她把家安顿好,然而几乎一到星期六她就把家具典当一空,让他去赎。他过着像是在地狱里一般的日子。即便是一颗石头做的心脏,也会消磨殆尽的。星期一早晨,他又用肩膀顶着轱辘重新打鼓另开张。老天爷,那天晚上她那副样子真有瞧头。迪达勒斯告诉过我,他刚好在场。她喝得醉醺醺的,抡着马丁的雨伞欢蹦乱跳。

    他们称我作亚洲的珍宝,

    亚洲的珍宝

    日本的艺妓[62]。

    他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他明白。骨骼咯咯响。

    验尸的那个下午。桌上摆着个贴有红标签的瓶子。旅馆那个房间里挂着一幅幅狩猎图。令人窒息的气氛。阳光透过威尼新式软百叶帘射了进来。验尸官那双毛茸茸的大耳朵泍浴在阳光下。茶房作证。起先只当他还睡着呢。随后见到他脸上有些黄道道。已经滑落到床脚了。法医验明为:服药过量。意外事故致死。遗书:致吾儿利奥波德。

    再也尝不到痛苦了。再也醒不过来了。无人肯认领。

    马车沿着布莱辛顿街辘辘地疾驰着。颠簸石路上。

    “我看咱们正飞跑着哪,”马丁·坎宁翰说。

    “上天保佑,可别把咱们这车人翻在马路上,”鲍尔先生说。

    “但愿不至于,”马丁·坎宁翰说,“明天在德国有一场大赛——戈登、贝纳特[63]。”

    “唉呀,”迪达勒斯先生说,“那确实值得一看。”

    当他们拐进伯克利街时,水库附近一架手摇风琴迎面送来一阵喧闹快活的游艺场音乐,走过去后,乐声依然尾随着。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利?[64]凯歌的凯,利益的利。接着就是《扫罗》中的送葬曲[65]。他坏得像老安东尼奥,撇下了我孤苦伶仃![66]足尖立地旋转!仁慈圣母玛利亚医院[67j。这是埃克尔斯街,我家就在前边。[68]一座庞大的建筑,那里为绝症患者所设的病房。真令人感到鼓舞。专收垂死者的圣母济贫院。太平间就在下面,很便当。赖尔登老太太[69]就是在那儿去世的。那些女人的样子好吓人呀。用杯子喂她东西吃,调羹在嘴边儿蹭来蹭去。然后周围屏遮起她的床,等着她咽气。那个年轻的学生 [70]多好啊,那一次蜜蜂蜇了我,还是他替我包扎的。他们告诉我,如今他转到产科医院去了。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

    马车急转了个弯,蓦地停住了。

    “又出了什么事?”

    身上打了烙印的牛,分两路从马车的车窗外走过去,哞哞叫着,无精打采地挪动着带脚垫的蹄子,尾巴在瘦骨嶙嶙、巴着粪的屁股上徐徐地甩来甩去。打了猪红色印证的羊,吓得咩咩直叫,在牛群外侧或当中奔跑。

    “简直像是移民一样,”鲍尔先生说。

    “嘚儿!”,马车夫一路吆喝着,挥鞭啪啪地打着牲口的侧腹。

    “嘚儿!躲开!”[71]

    这是星期四嘛。明天该是屠宰日啦。怀仔的母牛。卡夫[72]把它们按每头约莫二十七镑的代价出售。兴许是运到利物浦去的。给老英格兰的烤牛肉 [73]。他们把肥嫩的牛统统买走了。这下子连七零八碎儿都没有了,所有那些生料——皮啦,毛啦,角啦。一年算下来,蛮可观哩,单打一的牛肉生意。屠宰场的下脚料还可以送到鞣皮厂去或者制造肥皂和植物黄油。不晓得那架起重机如今是不是还在克朗西拉[74]从火车上卸下那些次等的肉。

    马车又穿过牲畜群继续前进了。

    “我不明白市政府为什么不从公园大门口铺一条直通码头的电车道?”布卢姆先生说,“这么一来,所有这些牲口就都可以用货车运上船了。”

    “那样也就不至于堵塞道路啦,”马丁·坎宁翰说。“完全对,他们应该这么做。”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找还常常转另外一个念头:要像米兰市那样搞起市营的殡仪电车[75],你们晓得吧。把路轨一直铺到公墓门口,设置专用电车——殡车、送葬车,全齐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可是个奇妙的主意,”迪达勒斯先生说,“再挂上一节软卧和高级餐车。”

    “对科尼来说,前景可不美妙啊,”鲍尔先生补充了一句。

    “怎么会呢?”布卢姆先生转向迪达勒斯先生问道,“不是比坐双驾马车奔去体面些吗?”

    “嗯,说得有点儿道理,”迪达勒斯先生承认了。

    “而且,”马丁·坎宁翰说,“有一次殡车在敦菲角[76]前面拐弯的时候翻啦,把棺材扣在马路上。像那样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回太可怕啦,”鲍尔先生面呈惧色地说,“尸首都滚到马路上去了。可怕啊!”

    “敦菲领先,”迪达勒斯先生点着头说,“争夺戈登·贝纳特奖杯。”

    “颂赞归于天主!”马丁·坎宁翰虔诚地说。

    第六章 2

    咕咚!车子翻了。一副棺材扑通一声跌到路上,崩开了。帕狄· 迪格纳穆身着过于肥大的褐色衣服,被抛出来,僵直地在尘埃中打滚。红脸膛如今已呈灰色。嘴巴咧开来,像是在问究竟出了啥事儿。完全应该替他把嘴阖上,张着的模样太吓人了。内脏也腐烂得快。把一切开口都堵上就好得多。对,那也堵起来。用蜡。括约肌松了,一古脑儿封上。

    “敦菲酒馆到啦,”当马车向右拐的时候,鲍尔先生宣告说。

    敦菲角。停看好几辆送葬回来的车。人们在借酒浇愁。可以在路过歇上一会儿。这是开酒店的上好地点。估计我们归途会在这儿停下来,喝上一杯,为他祝祝冥福,大家也聊以解忧。长生不老剂[77]。

    然而假定现在发生了这样一档子事。倘若翻滚的当儿,他身子给钉子扎破了,他会不会流血呢?我猜想,也许流,也许不流。要看扎在什么部位了。血液循环已经停止了。然而碰着了动脉,就可能会渗出点儿血来。下葬时,装裹不如用红色的——深红色。

    他们沿着菲布斯巴斯街默默前进。刚从公墓回来的一辆空殡车迎面擦过,马蹄嘚嘚嘚响着,一派轻松模样。

    克罗斯冈斯桥;皇家运河。

    河水咆哮着冲出闸门。一条驶向下游的驳船上,在一堆堆的泥炭当中,站着条汉子,船闸旁的纤路上,有一匹松松地系着缰绳的马。布加布出航[78]。

    他们用眼睛盯着他。他乘了这条用一根纤绳拽着的木排,顺着涓涓流淌、杂草蔓生的河道,涉过苇塘,穿过烂泥,越过一只只堵满淤泥的细长瓶子,一具具腐烂的狗尸,从爱尔兰腹地漂向海岸。阿斯隆、穆林加尔、莫伊谷[79],我可以沿着运河徒步旅行去看望米莉。要么就骑自行车前往。租一匹老马,倒也安全。雷恩[80]上次拍卖的时候倒是有过一辆,不过是女车。发展水路交通。詹姆斯·麦卡恩[81]以用摆渡船把我送过渡口为乐。这种走法要便宜一些。慢悠悠地航行。是带篷的船。“可以坐去野营。还有灵柩船,从水路去升天堂。也许我不写信就突然露面。径由莱克斯利普和克朗西拉,通过一道接一道船闸顺流而下,直抵都柏林。从中部的沼泽地带运来了泥炭。致敬——他举起褐色草帽,向帕狄·迪格纳穆致敬。

    他们的马车从布赖恩·勃罗马酒家[82]前经过。墓地快到了。

    “不晓得咱们的朋友弗格蒂[83]情况怎样了,”鲍尔先生说。

    “不如去问问汤姆·克南·”迪达勒斯先生说。

    “怎么回事?”马丁·坎宁翰说,“把他撇下,听任他去抹眼泪吧,是吗?”

    “形影虽消失,”迪达勒斯先生说,“记忆诚可贵[84]”。

    马车向左拐,走上芬格拉斯路[85]。

    右侧是石匠作坊。最后一段工序。狭长的场地,密密匝匝地挤满默默无言的雕像。白色的,悲恸的。有的安详地伸出双手,有的忧伤地下跪,手指着什么地方。还有削下来的石像碎片。在一片白色沉默中哀诉着。为您提供最佳产品。纪念碑建造师及石像雕刻师托马斯·H·登纳尼。

    走过去了。

    教堂同事吉米·吉尔里的房屋前,一个老流浪汉坐在人行道的栏石上,一边嘟囔着,一边从他那双开了口、脏成褐色的大靴 子里倒着泥土和石子儿。他已走到人生旅途的尽头。

    车子经过一座接一座荒芜不堪的花园[86],一幢幢阴森森的房屋。

    鲍尔先生用手指了指。

    “那就是蔡尔兹被谋杀的地方,”他说,“最后那幢房子。”

    “可不是嘛,”迪达勒斯先生说,“可怕的凶杀案。西摩·布希[87]让他免于诉讼。谋杀亲哥哥。或者据说是这样。”

    “检查官没有掌握证据,”鲍尔先生说。

    “只有旁证,”马丁·坎宁翰补充说,“司法界有这么一条准则,宁可让九十九个犯人逃脱法网,也不能错判一个无辜者有罪。[88]”

    他们望了望。一座凶宅。它黑魆魆地向后退去。拉上了百叶窗,没有人住,花园里长满了杂草。这地方整个都完了。被冤枉地定了罪。凶杀。凶手的形象留在被害者的视网膜上。人们就喜欢读这类故事。在花园里发现了男人的脑袋啦。她的穿着打扮啦。她是怎样遇害的啦。新近发生的凶杀案。使用什么凶器。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线索。一根鞋带。要掘墓验尸啦。谋杀的内情总会败露[89]。

    这辆马车太挤了。她可能不愿意我事先不通知一声就这么忽然跑来。对女人总得谨慎一些。她们脱裤衩时,只要撞上一回,她们就永远也不会饶恕你。她已经十五岁了嘛。

    前景公墓[90]的高栅栏像涟漪般地从他们的视野里淌过。幽暗的白杨树林,偶尔出现几座白色雕像。雕像越来越多起来,白色石像群集在树间,白色人像及其断片悄无声息地竖立着,在虚空中徒然保持着各种姿态。

    车轮的钢圈嘎的一声蹭着人行道的栏石,停了下来。马丁·坎宁翰伸出胳膊,拧转把手,用膝盖顶开了车门。他下了马车,鲍尔先生和迪达勒斯先生跟着也下去了。

    趁这会子把肥皂挪个窝儿吧。布卢姆先生的手麻利地解开裤子后兜上的钮扣,将巴在纸上的肥皂移到装手绢的内兜里。他边跨下马车,边把另一只手攥着的报纸放回兜里。

    简陋的葬礼,一辆大马车,三辆小的。还不都是一样。抬棺人,金色缰绳,安魂弥撒,放吊炮。为死亡摆排场。殿后的马车对面站着个小贩,身旁的手推双轮车上放着糕点和水果。那是些西姆内尔糕饼[91],整个儿粘在一起了。那是给死者上供用的糕点。狗饼干[92]。谁吃?正从墓地往外走的送葬者。

    他跟随着同伴们。接着就是克南先生和内德·兰伯特。海因斯也走在他们后面。科尼·凯莱赫站在敞着门的灵车旁边,取出一对花圈,并将其中的一个递给了男孩子。

    刚才那个娃娃的送葬行列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从芬格拉斯[93]那边来了一群马,吃力地迈着沉重的步子,拖着一辆载有庞大花岗石的大车,发出的嘎嘎响声打破了葬礼的沉寂,走了过去。在前边领路的车把式向他们点头致意。如今是灵柩了。尽管他已死去,却比我们先到了。[94]马扭过头来望着棺材,头上那根羽毛饰斜插向天空。它两眼无神:轭具勒紧了脖子,像是压迫着一根血管还是什么的。这些马晓不晓得自己每天拉车运些什么到这儿来?每天准有二三十档子葬事。新教徒另有杰罗姆山公墓。普天之下,每分钟都在举行着葬礼。要是成车地用铁锨铲进土星,就会快上好几倍。每小时埋上成千上万。世界上人太多了。

    送葬者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一个妇女和一个小姑娘。妇女的相貌刁悍,尖下巴颏儿,看上去是个胡乱讨价还价的那号人,歪戴着一顶软帽。小姑娘满脸灰尘和泪痕,她挽着妇人的臂,仰望着,等待要她号哭的信号。鱼一般的脸,铁青而毫无血色。

    殡殓工们把棺材扛在肩上,抬进大门。尸体沉得很。方才我从浴缸里迈出来,也觉得自己的体重增加了。死者领先,接着是死者的朋友。科尼·凯莱赫和那个男孩子拿着花圈跟在后面。挨着他们的是谁?啊,是死者的内弟。

    大家都跟着走。

    马丁·坎宁翰悄声说:

    “当你在布卢姆面前谈起自杀的事来时,我心里感到万分痛苦。”

    “为什么?”鲍尔先生小声说,“怎么回事?”

    “他父亲就是服毒自杀的,”马丁·坎宁翰跟他交头接耳地说,“生前在恩尼斯[95]开过皇后饭店。你不是也听见他说要去克莱尔吗?那是忌辰。”

    “啊,天啊!”鲍尔先生压低嗓门说,“我这是头一回听说。是服毒吗?”

    他回过头去,朝那张有着一双沉思的乌黑眼睛的脸望去。那人边说话,边跟着他们走向枢机主教的陵墓[96]。

    “上保险了吗?”

    “我想一定上啦,”克南先生说,“然而保险单已经抵押出去,借了一大笔钱。马丁正想办法把那个男孩子送到阿尔坦[97]去。”

    “他撇下了几个孩子?”

    “五个。内德·兰伯特说过,他要想方设法把一个女孩子送进托德[98]去。”

    “真够惨的,”布卢姆轻声说,“五个幼小的孩子。”

    “对可怜的妻子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克南先生又补上一句。

    “说得是啊,”布卢姆先生随声附和道。

    如今,她胜利地活过了他。

    他低头望了望自己涂油擦得锃亮的靴子。她的寿数比他长。失去了丈夫。对她来说,这死亡比对我关系重大。总有一个比另一个长寿。明智的人说,世上的女人比男人多。[99]安慰她吧:你的损失太惨重了。我希望你很快就跟随他而去。只有对信奉印度教的寡妇才能这么说。[100]她会再婚的。嫁给他吗?不。然而谁晓得以后会怎样呢?老女王去世后,就不兴守寡了。用炮车运送。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在福洛格摩举行的追悼仪式。[101]可后来她还是在软帽上插了几朵紫罗兰。 在心灵深处[102],她毕竟好虚荣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影子。女王的配偶而已,连国王也不是。她儿子的位分才是实实在在的。那可以有新的指望[103];不像她想要唤回来而白白等待着的过去。过去是永远也不复返了。

    总得有人先走。孤零零地入土,不再睡在她那温暖的床上了。

    “你好吗,西蒙?”内德·兰伯特一边握手,一边柔声地说,“近一个月来,连星期天也一直没见着你啦。”

    “从来没这么好过。科克这座城市[104]里,大家都好吗?”

    “复活节的星期一,我去看科克公园的赛马[105]了,”内德·兰伯特说,“还是老一套,六先令八便士[106]。我是在狄克·蒂维家过的夜。”

    “狄克这个实实在在的人,他好吗?”

    “他的头皮和苍天之间己经毫无遮拦啦,”内德·兰伯特回答说。

    “哎呀,我的圣保罗!”迪达勒斯先生抑制着心头的惊愕说,“狄克·蒂维歇顶了吗?”

    “马丁正在为那些孩子们募集一笔捐款,”内德·兰伯特指着前边说,“每人几先令。让他们好歹维持到保险金结算为止。”

    “对,对,”迪达勒斯先生迟迟疑疑地说,“最前面的那个是大 儿子吧?”

    “是啊,”内德·兰伯特说,“挨着他舅舅。后面是约翰·亨利·

    门顿[107]。他认捐了一镑。”

    “我相信他会这么做的,”迪达勒斯先生说,“我经常对可怜的 帕狄说,他应该在自己那份工作上多下点儿心。约翰·亨利并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

    “他是怎么砸的饭碗?”内德·兰伯特问道,“酗酒,还是什么?”

    “很多好人都犯这个毛病,”迪达勒斯先生叹了口气说。

    他们在停尸所小教堂的门旁停下了。 布卢姆先生站在手执花圈的男孩儿后面,俯视着他那梳理得光光整整的头发和那系着崭新的硬领、有着凹沟的纤细脖颈。可怜的孩子!也不晓得当他爸爸咽气时,他在不在场? 双方都不曾意识到死神即将来临。弥留之际才回光返照,最后一次认出人来。多少未遂的意愿。我欠了奥格雷狄三先令[108]。他能领会吗?殡殓工把棺材抬进了小教堂。他的头在哪一端?

    过了一会儿,他跟在别人后头走进去,在透过帘子射进来的日光下眨巴着眼儿。棺材停放在圣坛前的柩架上,四个角各点燃一支高高的黄蜡烛。它总是在我们的前边。科尼·凯莱赫在四个角各放了只花圈,然后向那男孩子打了个手势,让他跪下。送葬者东一个西一个地纷纷跪在祈祷桌前。布卢姆先生站在后面,离圣水盂不远。等大家都跪下后,才从兜里掏出报纸摊开来,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屈起右膝跪在上面。他将黑帽子轻轻地扣在左膝上,手扶帽檐,虔诚地弯下身去。

    一名助祭提着盛有什么的黄铜桶[109],从一扇门后面走了进来, 白袍神父跟在后面。他一只手整理着祭带,另一只手扶着顶在他那癞哈蟆般的肚子上的一本小书。谁来读这本书?白嘴鸦说:我。[110]

    他们在柩架前停下步子。神父嗄声流畅地读起他那本书来。

    科菲神父。我晓得他的姓听上去像“棺材”[111]。哆咪内呐眯内[112]。他的嘴巴那儿显得盛气凌人。专横跋扈。健壮的基督教徒[113]。 任何人斜眼瞧他都要遭殃。因为他是神父嘛。你要称作彼得[114]。迪达勒斯曾说 ,他的肚子会横着撑破的,就像是尽情地吃了三叶草的羊似的。挺着那么个大肚子,活像一只被毒死的小狗。那个人找到了最有趣儿的说法。哼,横里撑破。

    求你不要审问我,你的仆人。[115]

    用拉下文为他们祷告,会使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价抬高了些。安魂弥撒。身穿绝妙的号丧者[116]。黑框信纸。你的名字已经列在祭坛名单[117]上。这地方凉飕飕的。可得吃点好的才行。在昏暗中一坐就是整个上午, 磕着脚后跟,恭候下一位。连眼睛都像是癞哈蟆的。是什么使他胀成这样呢?摩莉一吃包心菜就肚胀。兴许是此地的空气在作怪。看来弥漫着疠气。这一带必定充满了在地狱里般的疠气。就拿屠夫来说吧:他们变得像生牛排似的。是谁告诉我来着?是默文·布朗[118]。 圣沃伯格教堂有一架可爱的老风琴,已经历了一百五十个星霜。在教堂地下灵堂里,必须不时地在棺材上凿个窟窿,放出疠气,点燃烧掉。蓝色的,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只要吸上一口,你就完蛋啦。

    我的膝盖硌得疼了。唔。这样就好一些了。

    神父从助祭提着的桶里取出一根顶端呈圆形的棍子,朝棺材上甩了甩。然后他走到另一头,又甩了甩。接着他踱了回来,将棍子放回桶里。你安息前怎样,如今还是怎样。一切都有明文规定,他照办就是了。

    不要让我们受到诱惑。[119]

    助祭尖声细气地应答着。[120]我常常觉得,家里不如雇个小男仆。最大不超过十五岁。再大了,自然就……

    那想必是圣水。洒出来的是永眠。这份差事他准干腻了。成天朝送来的所有的尸首甩那牢什子。要是他能看到自己在往谁身上洒圣水,也不碍事嘛。每迎来一天,就有一批新的,中年汉子,老妪,娃娃,死于难产的孕妇,蓄胡子的男人,秃顶商人,胸脯小得像麻雀的结核病姑娘。他成年为他们作同样的祷告,并且朝他们洒圣水,安息吧。如今该轮到迪格纳穆了。

    在天堂里。[121]

    说是他即将升天堂或已升入天堂。对每个人都这么说。这是一份令人厌烦的差事。可是他总得说点儿什么。

    神父阖上圣书走了,助祭跟在后面。科尼·凯莱赫打开侧门,掘墓工进来,重新抬起棺材,抬出去装在他们的手推车上。 科尼·凯莱赫把一只花圈递给男孩儿,另一只递给他舅舅。大家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侧门,来到外边柔和的灰色空气中。布卢姆先生殿后。他又把报纸折好,放回兜里,神情严肃地俯视着地面,直到运棺材的手推车向左拐去。金属轱辘磨在砂砾上,发出尖锐的嘎嘎声。一簇靴子跟在手推车后面踏出钝重的脚步声,沿着墓丛间的小径走去。

    咯哩嗒啦咯哩嗒啦硲噜。主啊,我绝不可在这儿哼什么小曲儿。

    “奥康内尔的圆塔[122],”迪达勒斯先生四下里望了望说。

    鲍尔先生用柔和的目光仰望着那高耸的圆锥形塔的顶端。

    “老丹·奥[123]在他的人民当中安息哪,”他说,“然而他的心脏却埋在罗马[124]。这儿埋葬了多少颗破碎的心啊,西蒙!”

    “她[125]的坟墓就在那儿,杰克,”迪达勒斯先生说,“我不久就会神腿儿躺在她身边了。任凭天主高兴,随时把我接走吧。”

    他的精神崩溃了,开始暗自哭泣,稍打着趔趄。鲍尔先生挽住他的胳膊。

    “她在那儿安息更好,”他体贴地说。

    “那倒也是,”迪达勒斯先生微弱地喘了口气说,“假若有天堂的话,我猜想她淮是在那里。”

    科尼·凯莱赫从行列里跨到路边,让送葬者抱着沉重的脚步从他身旁踱过去。

    “真是个令人伤心的场合,”克南先生彬彬有礼地开口说。

    布卢姆先生阖上眼,悲恸地点了两下头。

    “别人都戴上帽子啦,”克南先生说,“我想,咱们也可以戴了吧。咱们在后尾儿。在公墓里可不能大意。”

    他们戴上了帽子。

    “你不觉得神父先生念祷文念得太快了些吗?”克南先生用嗔怪的口吻说。

    布卢姆先生注视着他那双敏锐的、挂满血丝的眼睛,肃然点了点头。诡谲的眼睛,洞察着内心的秘密。我猜想他是共济会的,可也拿不准。又挨着他了。咱们在末尾。同舟共济[126]。巴不得他说点儿旁的。

    克南先生又加上一句:

    “我敢说杰罗姆山公墓举行的爱尔兰圣公会[127]的仪式更简朴,给人的印象也更深。”

    布卢姆先生谨慎地表示了同意。当然,语言又当作别论。[128]

    克南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我就是复活,就是生命。[129]这话触动人的内心深处。”

    “是啊,”布卢姆先生说。

    也许会触动你的心,然而对于如今脚尖冲着雏菊、停在六英尺见长、二英尺见宽的棺材里面的那个人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呢?触动不了他的心。寄托感情之所在。一颗破碎了的心。终归是个泵而已,每天抽送成千上万加仑的血液。直到有一天堵塞了,也就完事大吉。此地到处都撂着这类器官,肺、心、肝。生了锈的老泵,仅此而已。复活与生命。人一旦死了,就是死了。末日的概念。[130]去敲一座座坟墓,把他们都喊起来。“拉撒路,出来!”[131]然而他是第五个出来的,所以失业了。[132]起来吧!这是末日!于是,每个人都四下里摸索自己的肝啦,肺啦以及其他内脏。那个早晨要是能把自己凑个齐全,那就再好不过了。颅骨里只有一英钱粉末。每英钱合十二克。金衡制[133]。

    科尼·凯莱赫和他们并排走起来。

    “一切都进行得头等顺利,”他说,“怎么样?”

    他用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们。警察般的肩膀。吐啦噜吐啦噜地哼着小调儿。

    “正应该这样,”克南先生说。

    “什么?呃?”科尼·凯莱赫说。

    克南先生请他放心。

    “后面那个跟汤姆·克南一道走着的汉子是谁?”约翰·亨利·门顿问,“看来挺面熟。”

    内德·兰伯特回过头去瞥了一眼。

    “布卢姆,”他说,“原先,不,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有个名叫玛莉恩·特威迪夫人的女高音歌手。她就是此人的老婆。”

    “啊,可不是嘛,”约翰·亨利·门顿说,“我己经好久没见到她了。她长得蛮漂亮。我跟她跳过舞;哦,打那以后,已过了十五个——啊,十七个黄金年月啦。那是在圆镇的马特·狄龙[134]家。当年她可有搂头啦。”

    他回头隔着人缝儿望去。

    “他是什么人?”他问,“做什么的?他干过文具行当吧?一天晚上我跟他吵过架,记得是在滚木球场上。”

    内德·兰伯特笑了笑。

    “对,他干过那一行,”他说,“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推销吸墨纸。”

    “天哪,”约翰·亨利·门顿说,“她干吗要嫁给这么一个上不了台盘的家伙呢?当年她劲头可足啦。”

    “如今也不含糊,”内德·兰伯特说,“他管拉些广告。”

    约翰·亨利·门顿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

    手推车转进一条侧径。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在草丛里伫候,举举帽子来表示敬意。掘墓工们也用手碰了一下便帽。

    “约翰·奥康内尔,”鲍尔先生欣然说,“他从来没忘记过朋友。”

    奥康内尔先生默默地和每一个人握了手。迪达勒斯先生说,

    “我又来拜望您啦。”

    “我亲爱的西蒙,”公墓管理员悄声回答说,“我压根儿不希望您来光顾!”

    他向内德·兰伯特和约翰·亨利·门顿致意后,就挨着马丁·坎宁翰继续往前走,还在背后摆弄着两把长钥匙。

    “你们听说过关于库姆街的马尔卡希那档子事吗?”他问道。

    “我没听说,”马丁·坎宁翰说。

    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戴着大礼帽的脑袋凑过去,海因斯侧耳静听。管理员的两个大拇指勾在打着弯儿的金表链上。他朝着他们那一张张茫然的笑脸,用谨慎的口吻讲开了。

    “人们传说着这么个故事,”他说,“一个大雾弥漫的傍晚,一对醉鬼到这儿来寻找一个朋友的坟墓。他们打听库姆街的马尔卡希,人家便告诉他们那人埋在哪儿。他们在雾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果真找到了坟墓。一个醉鬼拼出了死者的姓名:特伦斯·马尔卡希。另一个醉鬼却朝死者遗孀托人竖起的那座救世主雕像直眨巴眼儿。”

    管理员翻起眼睛,冲着他们正走边的一座坟墓瞅了一眼。接着说:

    “他睁大了眼朝那座圣像望了好半晌之后说:‘一点儿也不像那个人。’又说:‘不管是谁雕的,反正这不是马尔卡希。’”

    大家听了,报以微笑。接着他就迟到后面,去和科尼·凯莱赫攀谈,收下对方递过来的票据,边走边翻看看。

    “全都是故意讲的,”马丁·坎宁翰向海因斯解释说。

    “我晓得,”海因斯说,“我也注意到了。”

    “为的是让大鼓起劲儿来,”马丁·坎宁翰说,“纯粹是出于好心,决没有旁的用意。”

    布卢姆先生欣赏管理员那肥硕、魁梧的身躯。人人都乐意和他往来。约翰·奥康内尔为人正派,是个道地的好人。他身上挂的那两把钥匙就像是凯斯 [135] 商店的广告似的。不必担心有人会溜出去。不需要通行证。得到人身保护。葬礼结束后,我得办理一下那份广告。那天我写信给玛莎的时候,她闯了进来。我用一个信封遮住了,上面写没写鲍尔斯桥[136]呢?但愿没有被丢进死信保管处。最好刮刮脸。长出灰胡子茬儿了,那是头发变灰的兆头。脾气也变坏了。灰发中央着银丝。[137]想想看,给这样的人做老婆!我纳闷他当年是怎么壮起胆子去向人家姑娘求婚的。来吧,跟我在坟场里过日子。用这来诱惑她。起初她也许还会很兴奋呢。向死神求爱。这里,夜幕笼罩下,四处躺着死尸。当坟地张大了口的时候,鬼魂从坟墓里出来。[138]我想,丹尼尔·奥康内尔准是其后裔。是谁来看, 常说丹尼尔是个奇怪的、生殖力旺盛的人[139],同时仍不失为一位伟大的天主教徒,像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鬼火。坟墓里的疠气。必须把她的心思从这档子事排遣开才行。不然的话,休想让她受孕。妇女尤其敏感得厉害。在床上给她讲个鬼故事,哄她入睡。你见过鬼吗?喏,我见过。那是个漆黑的夜晚。时钟正敲着十二点。然而只消把情绪适当地调动起来,她们就准会来接吻的。在土耳其,坟墓里照样有窑姐儿。只要年轻的时候就着手,凡事都能学到家。在这儿你兴许还能够勾搭上一位小寡妇呢。男人就好这个。在墓碑从中谈情说爱。罗密欧 [140]。给快乐平添情趣。 在死亡中,我们与生存为伍。[141]两头都衔接上了。那些可怜的死者眼睁睁望着,只好干着急呗。那就好比让饥肠辘辘者闻烤牛排的香味,馋得他们心焦火燎。欲望煎熬着人。摩莉很想在窗畔搞来着。反正管理员已有了八个孩子。

    他此生已见过不少人入土,躺到周围一片片的茔地底下。神圣的茔地。倘若竖着埋,就必然可以省出些地方。坐着或跪着的姿势可就省不了。站着埋吗? [142]要是有朝一日大地往下陷,他的脑袋兴许会钻出地面,手还指着什么地方。地面底下一准统统成了蜂窝状,由一个个长方形的蜂房所构成。而且他把公墓收拾得非常整洁:又推草坪,又修剪边沿。甘布尔少校[143]管这座杰罗姆山叫作他自已的花园。可不是嘛。应该栽上睡眠花。马期天斯基[144]曾告诉我说,中国茔地上种着巨大的罂粟,能够采到优等鸦片。植物园就在前边。正是侵入到土壤里的血液给予了新生命。据说犹太人就是本着这个想法来杀害基督教徒的男孩儿的。[145]人们的价码各不相同。保养得好好的、肥肥胖胖的尸体,上流人士,美食家,对果园来说是无价之宝。今有新近逝世的威廉·威尔金森(审计员兼会计师)的尸体一具,廉价处理,三镑十三先令六便士。谨此致谢。

    我敢说,有了这些尸肥,骨头、肉、指甲,这片土壤一定会肥沃极了。一座座存尸所。令人毛骨悚然。都腐烂了,变成绿色和粉红色。在湿土里,也腐烂得快。瘦削的老人不那么容易烂。然后变成像是牛脂一般的、干酪状的东西。接着就开始发黑,渗出糖浆似的黑液。最后干瘪了。骷髅蛾[146]。当然,细胞也罢, 旁的什么也罢,还会继续活下去。不断地变换着。实际上是物质不灭。没有养分的话,就从自己身上吸吮养分。

    但是准会繁殖出大量的蛆。土壤里确实有成群的蛆蠕动着。简直让你“云”头转向。海滨那些漂亮的小姑娘。[147]他心满意足地望着这一切。想到其他所有的人都比他先入土,给予他一种威力感。不晓得他是怎样看待人生的。嘴里还一个接一个地嘣出笑话,暖一暖心坎上的褶子。有这么个关于一张死亡公报的笑话:“斯珀吉昂今晨四时向天堂出发。现已届晚间十一时(关门时间),尚未抵达。彼得。[148]”至于死者本人,男的横竖爱听个妙趣横生的笑话,女的想知道什么最时新。来个多汁的梨,或是女士们的潘趣酒[149],又热和又浓烈又甜。可以搪潮气。你有时候也得笑笑,所以不如这么做。《哈姆莱特》中的掘基人[150]。 显示出对人类心灵的深邃理解。关于死者,起码两年之内不敢拿他们开玩笑。关于死者,除了过去,什么也别说。[151] 等出了丧期再说。难以想象他本人的葬礼将是怎样的。像是开个玩笑似的。他们说,要是念念自己的讣告,就能延年益寿。使你返老还童,又多活上一辈子。

    “明天你有几档子?”管理员问。

    “两档子,”科尼·凯莱赫说,“十点半和十一点。”

    管理员将票据放进自己的兜里。手推车停了下来。送葬者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绕过茔丛,踱到墓穴的两侧。掘墓人把棺材抬过来,棺材前端紧贴着墓穴边沿撂下,并且在棺材的周围拢上绳子。

    要埋葬他了。我们是来埋葬愷撒的。他的三月中或六月中[152]。他不晓得都有谁在场,而且也不在乎。

    咦,那边那个身穿胶布雨衣[153]、瘦瘦高高的蠢货是谁呀?我倒想知道一下。要是有人告诉我,我情愿送点薄礼。总会有个你再也想不到的人露面。一个人能够孤零零地度过一生。是呀,他能够。尽管他可以为自己挖好墓穴,但他死后还是得靠什么人为他盖土。我们都是这样。只有人类死后才要埋葬。不,蚂蚁也埋葬。任何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埋葬遗体。据说鲁滨孙·克鲁索过的是顺从于大自然的生活。喏,可他还是由“星期五”埋葬的呢。[154]说起来,每个星期五都埋葬一个星期四哩。

    哦,可怜的鲁滨孙·克鲁索!

    你怎能这样做?[155]

    可怜的迪格纳穆!这是他最后一遭儿了,躺在地面上,装在棺材匣子里。想到所有那些死人,确实像是在糟踏木料。全都让虫子蛀穿了。他们蛮可以发明一种漂亮的尸架,装有滑板,尸体就那样哧溜下去。啊,他们也许不愿意用旁人使过的器具来入土。他们可挑剔得很哪。把我埋在故乡的土壤里。从圣地取来的一把土。[156]只有母亲和死胎才装在同一口棺材里下葬。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为的是即便入土之后,也尽可能多保护婴儿一些日子。爱尔兰人的家就是他的棺材[157]。在地下墓窟里使用防腐香料,跟木乃伊的想法一样。

    布卢姆先生拿着帽子站在尽后边,数着那些脱了帽子的脑袋。十二个。我是第十三个。不,那个身穿胶布雨衣的家伙才是第十三个呢。不祥的数目。那家伙究竟是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我敢发誓,刚才他并没在小教堂里。关于十三的迷信[158],那是瞎扯。

    内德·兰伯特那套衣服是用柔软的细花呢做的,色调有点发紫。当我们住在伦巴德西街时,我也有过这样的一套。当年他曾经是个讲究穿戴的人,往往每天换上三套衣服。我那身灰衣服得叫梅西雅斯[159]给翻改一下。咦,他那套原来是染过的哩。他老婆——哦,我忘了他是个单身汉——兴许公寓老板娘应该替他把那些线头摘掉。[160]

    棺材已经由叉开腿站在墓穴搭脚处的工人们徐徐地撂下去,看不到了。他们爬上来,走出墓穴。大家都摘了帽子。统共是二十人。

    静默。

    倘若我们忽然间统统变成了旁人呢。

    远方有一头驴子在叫。要下雨了。驴并不那么笨。人家说,谁都没见过死驴。它们以死亡为耻,所以躲藏起来。我那可怜的爸爸也是在远处死的。

    和煦的罄风围绕着脱帽的脑袋窃窃私语般地吹拂。人们唧唧喳喳起来。站在坟墓上首的男孩子双手捧着花圈,一声不响地定睛望着那黑魆魆、还未封顶的墓穴。布卢姆先生跟在那位身材魁梧、为人厚道的管理员后面移动脚步。剪裁得体的长礼服。兴许正在估量着,看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喏,这是漫长的安息。再也没有感觉了。只有在咽气的那一刹那才有感觉。准是不愉快透了。开头儿简直难以置信。一定是搞错了,该死的是旁的什么人。到对门那家去问问看。且慢,我要。我还没有。然后,死亡的房间遮暗了。他们要光。[161]你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你想见见神父吗?接着就漫无边际地胡言乱语起来。隐埋了一辈子的事都在谵语中抖搂出来了。临终前的挣扎。他睡得不自然。按一按他的下限睑吧。瞧瞧他的鼻子是否耸了起来,下颚是否凹陷,脚心是否发黄。既然他是死定了,就索性把枕头抽掉,让他在地上咽气吧。[162]在“罪人之死”那幅画里,魔鬼让他看一个女人。他只穿着一件衬衫,热切地盼望与她拥抱。《露西亚》 [163]的最后一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砰!他咽了气。终于一命呜呼。人们谈论你一阵子,然后就把你忘了。不要忘记为他祷告。祈祷的时候要惦记着他。甚至连巴涅尔也是如此,常春藤日[164] 渐渐被人遗忘了。然后,他们也接踵而去,一个接一个地坠入穴中。

    眼下我们正为迪格纳穆灵魂的安息而祷告。愿你平平安安,没下地狱。换换环境也蛮好嘛。走出人生的煎锅,进入炼狱[165]的火焰。

    他可曾想到过等待着他的那个墓穴?人们说,当你在阳光下打哆嗦时,就说明你想到了。有人在墓上踱步。传唤员来招呼你了:快轮到你啦。我在靠近芬格拉斯路那一带买下一块茔地,我的墓穴就在那里。妈妈,可怜的妈妈,还有小鲁迪也在那里永眠。

    掘墓工们拿起铁鍬,将沉甸甸的土块儿甩到穴里的棺材上。布卢姆先生扭开他的脸。倘若他一直还活着呢?唷!哎呀,那太可怕啦!不,不,他已经死了,当然喽。他当然已经死啦。他是星期一咽气的。应该规定一条法律,把心脏扎穿,以便知道确已死亡;要么就在棺材里放一只电钟或一部电话,装个帆布做的通气孔也行。求救信号旗。以三天为限。夏天可搁不了这么久。一旦验明确实断了气,还是马上把棺材封闭起来的好。

    土坷垃砸下去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已开始被淡忘了。眼不见,心也不想了。

    管理员移动了几步,戴好帽子。真够了。送葬者们舒了口气,一个个悄悄地戴上帽子。布卢姆先生也把帽子戴好。他望到那个魁梧的身姿正灵巧地穿过墓丛的迷津拐来拐去。他静静地、把握十足地跨过这片悲伤的场地。

    海因斯在笔记本上匆匆地记着什么。啊,记名字哪。然而所有的人他都认识啊。咦,朝我走过来了。

    “我在记名字,”他压低嗓门说,“你的教名是什么来着?我没把握。”

    “利,”布卢姆先生说,“利奥波德。你不妨把麦科伊的名字也写上。他托付过我。”

    “查理,”海因斯边写边说,“我晓得。他曾经在《自由人报》工作过。”

    是这样的。后来他才在收尸所找到了差事,当路易斯·伯恩[166]的帮手。 让大夫来验尸倒是个好主意。原来只是凭想象,这下子可以弄明真相了。他是星期二死的。[167]就那样溜了。收了几笔广告费,就携款逃之夭夭。查理, 你是我亲爱的人。[168]所以他才托付我的。啊,好的,不碍事的,我替你办就是了,麦科伊。劳驾啦,老伙计,衷心感谢。一点儿都没破费,还让他领了我的情。

    “我想打听一下,”海因斯说,“你认识那个人吗?那边的那个穿,身穿……”

    他东看看西望望。

    “胶布雨衣。是的,我瞅见他了,”布卢姆先生说,“现在他在哪儿呢?”

    “焦勃雨伊,”海因斯边草草记下边说,“我不知道他是谁。这是他的姓吧?”

    他四下里望了望,走开了。

    “不是,”布卢姆先生开口说。他转过身去,想拦住海因斯,“喂,海因斯!”

    没听见。怎么回事?他到哪儿去啦?连个影儿都没有了。喏,可真是。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歌的凯,利益的利。[169]消失了踪影。天哪,他出了什么事?

    第七个掘墓人来到布卢姆先生身旁,拿起一把闲着的铁鍬。

    “啊,对不起!”

    他敏捷地闪到一边去。

    墓穴里开始露出潮湿的褐色泥土。逐渐隆起。快堆完了。湿土块垒成的坟头越来越高,又隆起一截。掘墓工们停下了挥鍬的手。大家再度脱帽片刻。男孩儿把他的花圈斜立在角落里,那位舅爷则将自己那一只放在一块士坷垃上。掘墓工们戴上便帽,提着沾满泥土的铁鍬,朝手推车走去。接着,在草皮上轻轻地磕打一下鍬刃,拾掇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弯下腰去摘缠在鍬把上的一缕长草。另一个离开伙伴们,把鍬当作武器般地扛着,缓步走去,铁刃闪出蓝光。还有一个在坟边一声不响地卷着拢棺材用的绳子。他的脐带。那位舅爷掉过身去要走时,往他那只空着的手里塞了点儿什么。默默地致谢。您费心啦,先生。辛苦啦。摇摇头。我明白。只不过向你们大家表表寸心。

    送葬者们沿了弯弯曲曲的小径徐徐地走着,不时地停下来念念墓上的名字。

    “咱们弯到首领[170]的坟墓那儿去看看吧,”海因斯说,“时间还很从容。”

    “好的,”鲍尔先生说。

    他们向右拐,一路在缓慢思索着。鲍尔先生怀着敬畏的心情,用淡漠的声调说:

    “有人说,他根本就不在那座坟里。棺材里装满着石头。说有一天他还会来的。”

    海因斯摇了摇头。

    “巴涅尔再也不会来啦,”他说,“他的整个儿肉体都在那里。愿他的遗骨享受安宁。”

    布卢姆先生悄悄地沿着林荫小径向前踱去。两侧是悲恸的天使,十字架,断裂的圆柱[171],家茔、仰望天空做祷告的希望的石像,还有古爱尔兰的心和手。倒不如把钱花在为活人办点慈善事业上更明智一些哩。为灵魂的安息而祈祷。难道有人真心这么祷告吗?把他埋葬,一了百了。就像用斜槽卸煤一样。然后,为了节省时间,就把他们都凑在一堆儿。万灵节[172]。二十七日我要给父亲上坟。给园丁十先令。他把茔地的杂草清除得一干二净。他自己也上了岁数,还得弯下腰去用大剪刀咯吱咯吱修剪。半截身子已经进了棺材。某人溘然长逝。某人辞世。 [173 ]就好像是他们都出于自愿似的。他们统统是被推进去的。某人翘辫子。倘若再写明这些死者生前干的是哪一行,那就更有趣了。某某人,车轮匠。我兜售软木。 [174]我破了产,每镑偿还五先令了事。要么就是一位大娘和她的小平底锅:爱尔兰炖肉是我的拿手好菜。乡村墓园挽歌非那一首莫属,究竟是华兹华斯还是托马斯·坎贝尔作的呢?[175]照新教徒的说法就是进入安息。[176]老穆伦大夫常挂在嘴上的是:伟大的神医召唤他回府。喏,这是天主为他们预备的园地。[177] 一座舒适的乡间住宅。新近粉刷油漆过。对于静静地抽烟和阅读《教会时报》[178]来说,是个理想的所在。他们从来不试图把结婚启事登得漂亮些。挂在门把手上的生锈的花圈,花冠是用青铜箔做的。花同样的钱,可就更经久了。不过,还是鲜花更富诗意。金属的倒是永不凋谢,可渐渐地就令人生厌了。灰毛菊 [179],索然无味。

    一只鸟儿驯顺地栖在白杨树枝上,宛如制成的标本似的。就像是市政委员胡珀[180]送给我们的结婚礼品。嘿!真是纹丝儿不动。它晓得这儿没有朝它射来的弹弓。死掉的动物更惨。傻米莉把小死鸟儿葬在厨房的火柴匣里,并在坟上供个雏菊花环,铺一些碎瓷片儿。

    那是圣心[181],裸露着的。掏出心来让人看。应该把它放得靠边一点,涂成鲜红色,像一颗真的心一般。爱尔兰就是奉献于它或是类似东西的。看来一点儿也不满意。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难道鸟儿会来啄它吗?就像对拎着一篮水果的男孩那样?然而他说不会来啄,因为鸟儿理应是怕那个男孩的。那就是阿波罗 [182]。

    这许多![183]所有这些人,生前统统在都柏林转悠过。信仰坚定的死者们。我们曾经像你们现在这样。[184]

    而且你又怎么能记得住所有的人呢?眼神,步态,嗓音。声音嘛,倒是有留声机。在每座坟墓里放一架留声机,或是保管在家里也行。星期天吃罢晚饭,放上可怜的老曾祖父的旧唱片。喀啦啦!喂喂喂 我高兴极啦 喀啦喀 高兴极啦能再见到 喂喂 高兴极啦 喀噗嘶嘘。会使你记起他的嗓音,犹如照片能使你忆起他的容貌一样。不然的话,相隔那么十五年,你就想不起他的长相了。譬如谁呢?譬如我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时死去的一个伙计。

    吱嚕吱嚕!石头子儿碰撞的声音。且慢。停下来!

    他定睛看看一座石砌墓穴。有个什么动物。哦。它在走动哪。

    一只胖墩墩的灰鼠[185]趔趔趄趄地沿着墓穴的侧壁爬过去,一路勾动了石头子儿。它是个曾祖父,挺在行哩。懂得窍门。这只灰色的活物想扁起身子钻到石壁脚板下,硬是扭动着身子挤进去了。这可是藏匿珍宝的好场所。

    谁住在这儿?罗伯特·埃默里的遗体安葬于此。罗伯特·埃米特是在火炬映照下被埋葬在这儿[186]的吧?老鼠在转悠哪。

    如今,尾巴也消失了。

    像这么个家伙,三下两下就能把一个人吃掉。不论那是谁的尸体,连骨头都给剔得干干净净。对它们来说,这就是一顿便饭。尸体嘛,左不过是变了质的肉。对,可奶酪又是怎样呢?是牛奶的尸体。我在那本《中国纪行》里读到:中国人说白种人身上有一股尸体的气味。最好火葬。神父们死命地反对。[187] 他们这叫吃里扒外。焚尸炉和荷兰铁皮烤肉箱的批发商。闹瘟疫的时期,把尸首扔进生石灰高温坑里去销毁。煤气屠杀室。本是尘埃,还原归于尘埃。[188]要么就海葬。 帕西人的沉默之塔在哪里?被鸟儿啄食。[189]土,火,水。人家说,论舒服莫过于淹死。刹那间自己的一生就从眼前闪过去了。然而一旦被救活可就不妙了。不过,空葬是行不通的。从一架飞行器往下投。每逢丢下一具尸体时,不晓得消息会不会就传开了。地下通讯网。我们还是从它们那儿得到的消息呢。这也不足为奇。它们对于像这样一顿正餐已习以为常。人们还没真正咽气,苍蝇就跟踪而至了。迪格纳穆这次,它们也是闻风而来。它们才不介意那臭味呢。盐白色的尸首,软塌塌,即将溃烂,气味和味道都像是生的白萝卜。

    大门在前面发着微光,还敞着哪。重返尘世。这地方已经呆够了。每来一次,都更挨近一步。上回我到这儿来,是给辛尼柯太太[190]送葬。还有可怜的爸爸。致命的爱。我从书中得知,有人夜里提着灯去扒坟头,找新埋葬了的女尸,甚至那些已经腐烂而且流脓的墓疮。读罢使你真感到毛骨悚然。我死后将会在你面前出现。我死了,你会看到我的幽灵。我死后,将阴魂不散。死后有另一个叫作地狱的世界。她信里写道,我不喜欢那另一个世界[191]。我也不喜欢。还有许许多多要看要听要感受的呢。感受到自己身边那热乎乎的生命。让他们在爬满了蛆的床上长眠去吧。他们休想拉我去参加这个回合。热乎乎的床铺,热乎乎的、充满活力的生活。

    马丁·坎宁翰从旁边的一条小径里出现了,他正和什么人一本正经地谈着话。”

    那想必是个律师,挺面熟。姓门顿,名叫约翰·亨利,是个律师,经管宣誓书和录口供的专员。迪格纳穆曾在他的事务所里工作过。好久以前了,在马特·狄龙家。快活的马特,欢乐的晚宴。冷冻禽肉,雪茄烟,坦塔罗斯酒柜[192]。马特确实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对,是门顿。那天傍晚在滚木球的草地上,由于我的球滚进他的内线,他就大发雷霆。纯粹是出于偶然,滚了个偏心球。于是他把我恨之入骨。一见面就引起仇恨。摩莉和芙洛伊·狄龙在一棵丁香树下挽着胳膊笑。男人向来如此,只要有女人在场,就感到耻辱。

    咦,他的帽子有一边瘪下去啦,是在马车里碰的吧。

    “先生,对不起,”布卢姆先生在他们旁边说。

    他们停下了脚步。

    “你的帽子瘪下去一点儿,”布卢姆先生边指了指边说。

    约翰·亨利·门顿纹丝儿不动,凝视了他片刻。

    “那个地方,”马丁·坎宁翰帮着腔,也用手指了指。

    约翰·亨利·门顿摘下礼帽,把瘪下去的部分弄鼓起来,细心地用上衣袖子把丝质帽面的绒毛捋了捋,然后又戴上了。

    “现在好啦,”马丁·坎宁翰说。

    约翰·亨利·门顿点了点头,表示领情。

    “谢谢你,”他简短地说。

    他们继续朝大门走去。布卢姆先生碰了个钉子,灰溜溜地挨后几步,免得听到他们的谈话。马丁一路指手划脚。他只消用一个小指头就能随心所欲地摆弄那样一个蠢货,而本人毫无察觉。

    一双牡蛎般的眼睛。管它呢,以后他一旦明白过来,说不定就会懊悔的。只有这样才能摆布他。

    谢谢。今天早晨咱们多么了不起啊!

    第六章注释

    [1]杰克?鲍尔这个人物曾在《都柏林人?圣恩》中出现过,他供职于都柏林堡(英国殖民统治机构)内的皇家爱尔兰警察总署。

    [2]根据爱尔兰风俗,左近有人家出殡时,店铺一律停业,住户则把百叶窗拉低,以示哀悼。

    [3]弗莱明大妈是经常到布卢姆家做些家务活儿的女人,这里布卢姆是在回忆他们的独子鲁迪夭折后的情景。前文中的“趿拉着拖鞋”是意译,音译为斯利珀斯莱珀,民谣《狐狸》中的贫穷的老妪(参看第一章注[63]),象征爱尔兰。

    [4]他们为之送葬的迪格纳穆?生前就住在纽布里奇大街九号。

    [5]好风习指的是出殡队伍故意从繁华地区经过,以便让更多的路人向死者表示哀悼。

    [6]原文为拉丁文。阿卡帖斯是埃涅阿斯的忠实、勇敢的同伴。埃涅阿斯是罗马神话中所传特洛伊和罗马的英雄,关于他的传说,见罗马诗人维吉尔所著史诗《埃涅阿斯纪》。此处老西蒙把自己的儿子斯蒂芬比作埃涅阿斯,把穆利根比作阿卡帖斯。

    [7]古尔丁(参看第三章注[32])是科利斯-沃德律师事务所的一名成本会计师。他却把自已的姓加在事务所前面,以便让人认为他是大老板。

    [8]伊格内修?加拉赫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一朵浮云》中的一个记者。 据本书第七章“伟大的加拉赫”一节,凤凰公园暗杀事件发生后,他由于搞到了独家新闻而出了名。

    [9]语出自《亨利四世(下)》第2幕第1场。 当野猪头酒店老板娘带着差役来拘捕福斯塔夫时,他骂道:“滚开,你这贱婆娘!……我要膈肢你屁股!”

    [10]伊顿学院是英国贵族公学,设在伯克郡伊顿镇。

    [11]里奇蒙?布赖德韦尔监狱的门上写有“停止作恶,学习行善”这一标语。语出自《旧约全书?以赛亚书》第1章第16至17节。十九世纪末叶,监狱并入韦林顿营房内。布卢姆夫妇住在雷蒙德高台街时,与那所营房遥遥相对。

    [12]葛雷斯顿斯是都柏林市以南二十英里处的高级海滨浴场。

    [13]内德?兰伯特是布卢姆的熟人,在一家种籽谷物商店工作。

    [14]海因斯(即约瑟夫?麦卡西?海因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中。他追随巴涅尔,在其逝世纪念日朗诵了自己写的一首长诗。 其实是乔伊斯本人九岁时,听到巴涅尔逝世的噩耗而写的,经过加工,放在这篇小说的末尾。

    [15]当时爱尔兰人煎亚麻籽当汤药喝。

    [l6]指都柏林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所办的狗收容所,设在大运河码头上。阿索斯是布卢姆的父亲所养的狗。他父亲自杀前在遗书中曾将这条狗托付给他。

    [17]语出自《路加福音》第11章第2节。这是耶稣教给门徒的经文中的一句,《天主经》即由此而来。

    [18]帕迪?伦纳德曾出现在《都柏林人?无独有偶》中,他无所事事,成天泡在酒店里。

    [19]本?多拉德是本地的一名歌手。本书第十一章有他演唱《推平头的小伙子》的场面。那是一首颂扬爱尔兰民族主义者的歌谣。作者为爱尔兰历史经济学家、学者、诗人约翰?凯尔斯?英格拉姆(1828-1907)。参看第二章注[58]。

    [20]“回顾性的编排”,参看第十一章注[178]及有关正文。后文中的丹?道森,见第七章注[55]。

    [21]皮克和下面的艾莱恩都是《无独有偶》中的人物。该作中还提到克罗斯比-艾莱恩律师事务所。

    [22]小花指圣女小德肋撒(1873-1897),法国人,十五岁在利雪城加入加尔默罗会。她的自传《灵心小史》(她自称“天主的小花”)于一八九七年出版后,有些天主教徒深为推崇,誉为“小花”精神。下面,布卢姆从报上那首小诗联想到他用亨利?弗罗尔这个假名字和玛莎通信的事。

    [23]尤金?斯特拉顿(1861-1918),出生于美国的黑人歌手,喜剧演员,后在英国成名,当时正在都柏林演出。

    [24]《基拉尼的百合》(1862)是根据出生于爱尔兰的美国剧作家戴恩?鲍西考尔特(1822-1890)的剧本《金发少女》(1860,原文为爱尔兰语, 音译为科伦?鲍恩)改编的一出以情节取胜的爱尔兰歌剧。

    [25]《布里斯托尔号的愉快航行》是一出音乐喜剧,当时正在皇家剧院上演。

    [26]“他”指布莱泽斯?博伊兰。

    [27]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1777-1858),都柏林的一位外科医生。

    [28]“谁”也指布莱泽斯?博伊兰。

    [29]这个餐厅因供应从爱尔兰西岸克莱尔郡红沙洲捕来的牡蛎而得名。它宣传说,那是全爱尔兰最鲜嫩的牡蛎。

    [30]据第十七章,布卢姆的父亲于一八八六年六月二十七日在克莱尔郡自杀身死,他准备前往为亡父的十九周年忌辰祭奠。   [31]玛丽?安德森(1859-1940),美国女演员,一八九0年定居英国,继续积极从事戏剧活动。当时正在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主演《罗密欧与朱丽叶》( 花园一景)。

    [32]路易斯?沃纳当时正在贝尔法斯特为玛丽?安德森的演出担任指挥与伴奏。

    [33]J?C?多伊尔是男中音歌手。约翰?麦科马克(1884-1945),出生于爱尔兰的男高音歌手,在伦敦成名。

    [34]原文为法语。

    [35]指竖在街头的威廉?史密斯?奥布赖恩(1803-1864)的雕像。他是爱尔兰爱国主义者,青年爱尔兰运动领导人,死于六月十六日。因此,这一天刚好是他的忌日。

    [36]原文作:For many happy returns。原是用在生日或喜庆的祝贺语,很少用在忌日。

    [37]即托马斯?法雷尔(1827-1900),爱尔兰雕刻家。

    [38]当时确实有个叫作亨利?R?特威迪的。他在沃德福德郡担任首席检察官,在都柏林休姆街拥有自己的事务所。关于他落魄的晚景,未见记载。“往昔……遗迹”一语引自爱尔兰歌曲《我爹戴过的帽子》,作者为约翰尼?佩特森。

    [39]守灵夜吸鼻烟原是为了压住死亡气息,把它踢来踢去表示没派上正当用场。

    [40]美国剧作家威廉?贝尔?伯纳德(1807-1875)的二幕滑稽戏《他已穷途末路》(1889)中的主要角色叫作费利克斯?奥卡拉汉。他原是个乡绅,后来落魄。

    [41]这里和下文中的“夫人”原文均为法语。

    [42]、[43]原文为意大利语。后一句中,布卢姆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参看第四章注[51]、[52]。

    [44]原文为意大利语。这是《伸给她》二重唱中女主角泽尔丽娜对男主角唐乔万尼所唱的歌词。

    [45]克罗夫顿是《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中的一个人物。他是以J?T?A?克罗夫顿(1838-1907)为原型而塑造的。这人与乔伊斯之父约翰?斯?乔伊斯(作品中的西蒙?迪达勒斯的原型)在都柏林税务局共过事。

    [46]解放者指丹尼尔?奥康内尔,参看第二章注[51]。此处指竖立于奥康内尔大桥桥头的铜像。系由爱尔兰雕刻家约翰?亨利?弗利(1818-1874)所塑。

    [47]吕便是亚伯拉罕的曾孙。吕便支族是离开埃及后,在迦南定居下来的古以色列十二支族之一,见《旧约?民数词》第1章。这里指正从街上走过去的吕便?杰

    ?多德。据认为出卖耶稣的犹太即属于吕便支族。这里,此人不但放高利货,而且刚好也姓吕便,所以把他说成是吕便的后裔。

    [48]象记商店是一家出售防水用具的商店。

    [49]约翰?格雷爵士(1816-1875),《自由人报》的经理,因倡议在都柏林市铺设自来水管有功。

    [50]曼岛(又译为马恩岛)位于英格兰西北岸外,爱尔兰海上,由英国政府管理并享有很大自冶权。现政府由代理总督(由曼岛领主委任)和上下议院组成。

    [51]巴拉巴是个罪恶累累的囚犯,根据民众的要求,他被释放,耶稣却代他受过,被钉在十字架上而死。见《马太福音》第27章。在英国戏剧家克里斯托弗?马洛(1564-1593)的诗剧《马耳他岛的犹太人》(1589)中,主角巴拉巴落入一锅滚水中而死,而那原是他用来陷害敌人的。

    [52]这是为了纪念纳尔逊的战功而于一九O八年在奥康内尔街的十字路口建立的纪念柱。柱上有他的雕像。一九六六年被毁。

    [53]关于帽子的趣意,参看本章注[38]。

    [54]指都柏林的爱丁堡戒酒饭店。这家饭店一概不供应酒类。

    [55]西奥博尔德?马修神父(1790-1861),爱尔兰天主教司铎,嘉布遣小兄弟会分会会长。他在全爱尔兰奔走游说,劝人戒酒,成绩昭著,故有“戒酒便徒”之称。他的雕像也立在奥康内尔街上。

    [56]巴涅尔纪念碑的基石早在一八九九年就安置好了,然而直至一九一一年才竖立起由美国雕刻家奥古斯塔斯?圣-高丹斯设计的纪念碑。巴涅尔死于由急性肺炎而导致的心力衰竭。

    [57]根据古老的犹太信条,孩子的健康决定于父亲是否强壮。犹太法律指出,一个男人必须儿女双全,并要求这些儿女也能够繁衍后代。

    [58]“骨骼咯咯响……”没入肯认领”这四句诗摘自英国诗人 托马斯?诺埃尔(1799-1861)所作的《为穷人驾灵车》。全诗描写一个马车夫赶着用一匹马拉着的破灵车,把穷人的遗骸送往教堂墓地。

    [59]这里,马丁?坎宁翰只引用了祷文的上半句,下半句是:“我们与死亡为伍。”

    [60]直到十九世纪初叶,爱尔兰民间还迷信自杀者的阴魂会像妖精那样回到人间来作祟。只有往尸体的心脏里打进一根木桩,才能防止。

    [61]“他”指马丁?坎宁翰。《都柏林人?圣恩》中提及他的妻子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曾六次把家具典当一空。

    [62]引自轻歌剧《艺妓》中的曲子《亚洲的珍宝》,脚本作者为哈里?格林班克,詹姆斯?菲利普作曲。

    [63]指一年一度的国际汽车赛,胜者可获得戈登?贝纳特奖杯。戈登?贝纳特(1841-1918)是美国《纽约先驱报》的主编,毕生奖励各种运动竞赛。

    [64]这是美国人威廉?J?麦克纳根据英国歌曲《来自曼岛的凯利》(1908) 改编的俗谣《这儿可曾有人见过凯利?》(1909)的首句,下一句是:“来自绿宝石岛的凯利。”绿宝石岛是爱尔兰别名。

    [65]《扫罗》是德国(后来入了英国籍)作曲家乔治?弗里德里克?亨德尔(1685-1759)取材于《圣经》的清唱剧,一七三九年在伦敦首次演出。送葬曲是其中的一个插曲。

    [66]有关凯利的歌前面都冠以一首序歌,叙述一个像凯利一样忘恩负义的意大利冰淇淋商人的故事。“他坏得像……伶仃”是其中的两句。

    [67]原文为拉丁文。这家医院(参看第一章注[37])位于伯克利街和埃克尔斯街的交叉处。

    [68]布卢姆夫妇住在埃克尔斯街七号。

    [69]赖尔登老太太这个人物曾以丹特这个名字出现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1章中。

    [70]此人名叫迪克森,是个曾在仁慈圣母医院见习的医科学生,在本书第十四章中,布卢姆又与他重逢。

    [71]在《奥德修纪》卷11中,奥德修在阴间看见奥瑞翁赶着他生前在荒山上杀掉的野兽,走过永不凋枯的草原;他手里拿着折不断的铜杖。

    [72]即约瑟夫?卡夫,参看第四章注[18]。

    [73]英国小说家、剧作家亨利?菲尔丁(l707-1754)的早期剧作《现代丈夫》(1732)第3幕第2场中有一首题为《老英格兰的烤牛肉》的诗,后由R?莱弗里奇配曲,成为流行歌曲。全诗大意是说,英国人由于爱吃烤牛肉,身心健康, 士兵也勇敢。这里把原诗中的“of”改成“for”,意思就变成“给老英格兰的烤牛肉” 了。

    [74]克朗西拉是位于都柏林以西七英里处的铁路联轨点。

    [75]米兰市修有一条专供殡仪电车行驶的七英里长的路轨。从市中心直通到郊外的坟地附近。

    [76]敦菲角位干北环路和菲布斯博罗路的交叉口上。由于这里曾有过一座由托马斯?敦菲开的同名酒吧,故名。在一九O四年,酒吧改由约翰?多伊尔经营。

    [77]爱尔兰人称威士忌为长生不老剂。西欧古代的炼金术师曾相信红葡萄能使人长生不老。英国剧作家卞?琼森(1572?-1637)的戏剧《炼金术师》第2幕第1场中有个名句:“醇粹的红葡萄酒,我们叫做长生不老剂。”

    [78]《布加布出航》是J?P?鲁尼所作的一首讽刺诗,写一个舵手在睡梦中驾着一条名叫“布加布”的驳船运送泥炭。运河上风平浪静,水手们却幻想船在惊涛骇浪中行驶。

    [79]阿斯隆、穆林加尔和莫伊谷是位于爱尔兰皇家运河沿岸从西至东的三座城市。

    [80]指雷恩拍卖行,老板为P?A?雷恩。

    [81]詹姆斯?麦卡恩,爱尔兰大运河公司董事长,他已于布卢姆回顾此事的四个月前(即1904年2月12日)逝世。

    [82]这是一家以布赖恩?勃罗马(926-1014)命名的酒馆。他是爱尔兰西南部芒斯特地方的大王,曾击败盘踞在爱尔兰的丹麦人。这一带是古战场。

    [83]弗洛蒂是《都柏林人?圣恩》中的一个人物,经营一月食品杂货店。汤姆?克南是他的朋友,曾从他的店里赊购,一直没付款。

    [84]“形影……诚可贵”是常见于十八、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墓碑和.99lib?讣文上的用语,还曾编入乔冶?林利(1798-1825)的歌曲《你的记忆诚可贵》(1840)。

    [85]在位于葛拉斯涅文的前景公墓前,路分两岔。右边是葛拉斯涅文路,左边是通往芬格拉斯路的墓地路。

    [86]哈姆莱特因父王死后母亲改嫁给小叔子,在独白中把世界比作“荒芜不堪的花园”,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2场。下文中的“一座凶宅”即指托马斯?蔡尔兹被谋杀的房子。

    [87]西摩?布希是爱尔兰的著名律师。塞缪尔?蔡尔兹被控于一八九八年九月二日谋杀亲兄托马斯,布希任其辩护律师。次年十月塞缪尔被宣告无罪。

    [88]英国法律诠释家威廉?布莱克斯顿(1723-1780)曾说过:“宁可让十个犯人逃脱法网,也不能冤枉一个无辜者。”马丁?坎宁翰把这句话和耶稣的话(“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引起的喜悦要大于为九十九个不需悔改的好人感到的喜悦”,参看《路加福音》第15章第6节)拉扯在一起了。

    [89]哈姆莱特利用让篡位的叔叔看戏的机会来观察他是否为杀害乃兄的真凶,并作了这样的独白,“谋杀干得再诡秘,内情总会……败露。”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90]前景公墓即送葬队伍的目的地。

    [91]一种葡萄干糕饼,得名于兰伯特?西姆内尔。参看第三章注[153]。

    [92]喂狗用的硬饼干,搀以骨粉等制成。这里,因西姆内尔糕饼的外皮很硬,所以比作狗饼干。

    [93]芬格拉斯是位于公墓西北方的一个村落,这一带有采石场。

    [94]这段描写使人联想到《奥德修纪》卷11第4 段中奥德修在阴间遇见埃尔屏诺的鬼魂的场面。他问鬼魂:“埃尔屏诺,你怎么已经来到了幽暗的阴间?你的步行看来比我们的黑船还快呢。”(引自杨宪益译本,第133页)

    [95]恩尼斯是爱尔兰克莱尔郡的一个镇子。

    [96]指爱德华?麦凯布枢机主教(1816-1885)的陵墓。

    [97]阿尔坦是位于都柏林市东北部一英里的一个村子,那里有天主教办的一所儿童救济院。

    [98]托德-伯恩斯公司的简称,是都柏林的一家绸布衣帽店。乔伊斯本人的一个胞妹梅就曾在此做过工。

    [99]“明智的……人多”,语出自默雷和利所作的一首题为《三女对一男》的滑稽歌曲。

    [100]印度某些地区的习俗,寡妇为亡夫举行火葬时,也要当众跳进火堆自焚以殉夫。

    [101]老女王指维多利亚女王(参看第一章注[105])。她于一八六一年丧偶,遂在福洛格摩建陵安葬亡夫阿尔伯特亲王,并终身守寡。她本人去世后,根据遗愿,灵柩用炮车运送,遗体与亡夫合葬。

    [102]紫色象征真挚的爱,服丧时,可用以代替黑色。“心灵深处”,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中哈姆莱特对霍拉旭所说的话。

    [103]指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子威尔士亲王(参看第二章注[50])能够继承王位。

    [104]《科克这座城市》(1825)是托马斯?克罗夫顿?克罗克(1798-1854)所作歌曲名,内容炫耀当地的吃喝玩乐。科克是爱尔兰芒斯特省科克郡的首府。

    [105]一年一度的科克公园赛马活动的高峰是复活节星期一,即复活节的次日(1904年为4月4日)。

    [106]这是当时把一个被处死的罪犯之尸体运到坟地,并按照基督教徒的礼节予以埋葬所需费用。这里,把“六先令八便士”当作“一点儿也没变”的代用语。

    [107]约翰?亨利?门顿的原型是都柏林的一个同名律师,在小说中,迪格纳穆生前一度在他的事务所任职。

    [108]爱尔兰有一首滑稽歌曲名《我欠了奥格雷狄十块钱》(1887)。作者为哈里?肯尼迪。写一个小裁缝奥格雷狄怎样也讨不回一个失业者(“我”)欠他的钱。

    [1O9]黄铜桶里装的是圣水,以及用来蘸圣水往棺材上洒的一根棍子。

    [110]这是一首由十四段组成的童谣《公知更鸟》中的两句。作者不详, 据说是艾奥纳和彼得?奥佩搜集整理的。第一段是: “谁杀了公知更鸟?/麻雀说:是我。/用我的弓箭。/我杀了公知更鸟。”与本文有关的是第六段:“谁来当神父?/白嘴鸦说,我。/带着我的小书,/我来当神父。” 语句略有出入,不知是布卢姆记错了,还是流传的版本不同。

    [111]英文里,棺材(coffin)读作科芬,与科菲(coffey)发音相近。

    [l12]这句拉丁文祷词原作ln nomine Domini(因主之名)。布卢姆却听成是Domine namine。Domine是“主”,namine则无此字。

    [113]一八五七年左右,英国教会里以牧师、小说家、诗人查尔斯?金斯利(1819-1875)为首的一些人主张,基督教徒必须有健壮的身体,这样才能保持节操,并取得真正的宗教信仰。

    [114]这是耶稣初次见到西门后所说的话。见《约翰福音》第1章第42节。彼得意即“磐石”,指要把教会建立在这块磐石上。从此,西门易名彼得。天主教会奉他为第一代教皇。

    [115]原文为拉丁文。见《诗篇》第143篇第2节。这是做完安魂弥撒后,即将把棺材往坟地里抬时念的经文首句。

    [116]花钱雇来的号丧人,身穿廉价的黑色绉纱丧服。

    [117]这是供参加丧礼者签名的本子或单子。

    [1l8]当时都柏林有个名叫默文?布朗的音乐教师和风琴手。《都柏林人?死者》中也有个姓布朗的人物。

    [119]原文为拉丁文,系《天主经》的倒数第二句。见《马太福音》第6章第13节。

    [120]这里,助祭照例吟诵《天主教》的最后一句:“乃救我于凶恶,啊们。”

    [l21]原文为拉丁文。这是准备下葬时所念的经文中的词句。

    [122]奥康纳尔去世后,遗体最初安葬在公墓中央的一座被深沟圈起的圆坛里。后来为了纪念他,就在这座公墓里建造了一座一百六十英尺高的圆塔。一八六九年,他的遗体又被移葬在该塔的地下灵堂里。

    [123]丹?奥是丹尼尔?奥康内尔的简称。

    [124]奥康内尔于一八四七年在日内瓦去世。根据他的遗愿,心脏葬于罗马,遗体则运回都柏林。

    [125]她指西蒙?迪达勒斯的亡妻玛丽?古尔丁?迪达勒斯。

    [126]同舟共济,这里指的是送葬者中只有他本人和克南两个人不信天主教,处境相同。

    [127]爱尔兰圣公会是新教,一五三七被定为爱尔兰国家教会, 但教徒人数只占总人口的八分之一弱。天主教徒则占五分之四。因此,于一八六九年撤销了其国家教会地位,从此实行自养。

    [128]爱尔兰圣公会举行仪式时使用英语,不用拉丁文。

    [129]这是耶稣对玛莎所说的话,见《约翰福音》第11章第25节。

    [130]据《约翰福音》第6章第40节,耶稣对群众说,天主的旨意是要使所有看见耶稣“而信他的人获得永恒的生命;在末日,我(耶稣)要使他们复活”。

    [131]据《约翰福音》第1l章第39至44节,玛莎的弟弟已入葬了四天,但耶稣叫人把挡在墓穴口的石头挪开,大声喊:“拉撒路,出来!”死者便复活并走了出来。

    [132]《圣经》英译本中的“cameforth”(走出来了)与“camefourth”(第四个出来)谐音。这里是文字游戏,说他是“camefifth”(第五个出来)的,所以失业了。2l4

    [133]金衡制是英、美用来量金、银、宝石的重量单位。每英镑合十二英两,每英两合二十英钱,每英钱合二十四谷(格令)。克为公制重量单位,每克约合十五谷半。

    [134]圆镇一名得自都柏林市南郊特列纽亚村的一圈住宅。马特?狄龙是都柏林市的参议员。后文中的约翰?奥康内尔在第十五章中重新出现(见该章注[179]及有关正文)。

    [135]英文里,keys(钥匙)与凯斯(Keyes)谐音。后文中的“人身保护”,原文为拉丁文。

    [136]鲍尔斯桥在都柏林市东南郊外。

    [137]这里套用一首题为《金发中夹着银丝》(1874)的歌曲。该歌颂扬一对年老的恩爱夫妻,由埃本?E?雷克斯福德作词,哈特?皮斯?丹克斯(1834-1903)配曲。

    [138]“当……来”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3幕第2场。此刻王子已打定主意要报杀父之仇,用这段自白来表露心迹。

    [139]至今都柏林还有关于丹尼尔?奥康内尔曾有过一大批私生子的传说,故称他为“爱尔兰之父”。

    [140]指罗密欧掘开墓门,见到服了安眠药后昏睡中的朱丽叶。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第5幕第8场。

    [141]这是把“在生存中,我们与死亡为伍”一语倒过来说的。参看本章注[59]。

    [142]古代爱尔兰王和酋长的遗体有时是全身披挂,面部朝着敌国的方向,以站立的姿势入殓的。

    [143]甘布尔少校是杰罗姆山公墓的管理员。

    [144]马斯天斯基是布卢姆的街坊。

    [145]一九一二年在沙俄统治下的基辅,有个名叫门德尔?贝利斯的犹太人,由于涉嫌为了取鲜血用在逾越节的宴会上而杀害了一个基督教徒的男孩子,从而受审。西方世界认为这是一种反犹太主义的蓄意诬陷,引起公愤,贝利斯因而获释。但本书是写一九0四年发生的事。时间上有出入。

    [146]一种飞蛾,背上有酷似头盖骨的纹,故名。L147]这两句均引自博伊兰关于海滨姑娘的歌(博伊兰曾把“晕”唱成“云”)。第二句略有出入。参看第四章注[65]及有关正文。

    [148]据西方民间传说,耶稣的门徒彼得为天堂司阍。易卜生的诗剧《培尔?金特》第8幕第4场中,培尔就哄着弥留之际的母亲说,他要送她升天堂,彼得正在守着天堂的大门。

    [149]潘趣酒是在葡萄酒里掺上果汁、香料、奶、茶、糖等做成的软性饮料。

    [150] 《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由两个小丑扮演的掘墓工说了一些既荒唐又似是富于哲理的话。

    [151]原文为拉丁文谚语。这里,布卢姆记错了一个字,原应作:“关于死者,除了好话,什么也别说。”

    [152]“我……的”一语出自莎士比亚悲剧《尤利乌期?恺撒》第3章第2场。古代罗马统帅恺撒被共和党人刺杀后,恺撒的拥护者安东尼向民众发表演说,煽动人民,把共和党人逐出罗马。这句话出现在演说的开头部分。作者引用时把原句中的“我”改成了“我们”。月中是古罗马历三、五、七、十月中的第十五日,以及其他各月中的第十三日。三月中是恺撒遇刺日,六月中是迪格纳穆的忌日。

    [l53]这个身穿胶布雨衣的人在书中数次出现,艾尔曼在《詹姆斯?乔伊斯》(第516页注)中说,斯图尔特?吉尔伯特认为这个人物的原型为乔伊斯的父亲约翰?乔伊斯任收税官时的同事W?韦瑟厄普。

    [154]鲁滨孙?克鲁索是笛福(1660-1731)的同名小说(1719)中的主人公。 他流落到荒岛后,在星期五那天从吃人生番手中救下一个土著,取名“星期五”。但在原作中,他并非由“星期五”埋葬,而是搭乘一艘英国船返国的。

    [155]这是一首题名《可怜的老鲁滨孙?克鲁索》的歌曲的第一句和第四句,引用时略作了改动。原歌为:“可怜的老鲁滨孙?克鲁索失踪了,/人家说是到了一座岛屿,/他偷了一只公山羊的皮,/我不晓得他怎能这样做。”

    [156]犹太人渴望死后能把遗体运回圣地巴勒斯坦去埋葬,至少也要在棺材里放进一把从该地取来的泥土陪葬。

    [157]这里,作者诙谐地模拟英国谚语,英格兰人的家就是他的堡垒。

    [158]按耶稣被害前夕曾和十二门徒共进晚餐。因此,西方至今仍流传着以十三为不吉的迷信。

    [159]当时在都柏林确实有个名叫乔治?R?梅西雅斯的裁缝。

    [160]按染衣服时呢料能吸进紫色染料,而线染过后便发亮。所以这里说,应该把线头摘掉,这样就看不出是柒过的了。

    [16l]德国诗人约翰?沃尔夫冈?封?歌德(1749-1832)弥留之际曾说:“亮一些!再亮一些!”

    [162]“既然……吧”一语出自法国小说家埃米尔?左拉(1860-1902)的《土地》(1887)。这部长篇小说描述一个老农惨死在贪图其田产的儿子及儿媳手中。

    [163]《露西亚》是盖塔诺?多尼塞蒂(1797-1848)根据英国小说家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的长篇历史小说《拉马摩尔的新娘》(1819)改编而成的歌剧,一八四三年在伦敦上演。在最后一幕中,男主角知晓自己的情人露西亚因被迫出嫁,已神经错乱而死,就也自寻短见。

    [164]每年到了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的忌日(10月6日),他的支持者们总佩带常春藤叶作为悼念,故名。参看《都柏林人?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

    [165]按照天主教的教义,一般人死后,灵魂要先下炼狱,以便把罪恶赎净。善人死后灵魂直接升天堂,恶人则下地狱。

    [166]当时确实有个叫作路易斯?A?伯恩的医学博士,在都柏林市担任验尸官。

    [167]这里,布卢姆想起了当天早晨在海滩上,船老大曾告诉他九天前(即上星期二)有人淹死的事。参看第一章注[122]及有关正文。他与雅典画家阿波罗多罗斯(活动时期公元前5世纪)搞混了。古代文献中提到他的《奥德修斯》等画作、无一传世。比他稍晚一些的古稀腊著名画家宙克?西斯(?-约公元前400)曾创作过一些风俗画,如《持葡萄的男孩》。传说葡萄画得以假乱真,引来一些小鸟啄它。画家本人说,倘若男孩也画得同样通真,鸟儿就会吓得不敢来啄食了。这里,作者把传说作了一些改动。

    [183]语出自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第3篇。全句是:“我要是不看见,真不会相信死神已经办完了这许多!”原作指的是地狱中的幽灵,这里则是坟墓累累之意。

    [184]这是常见的墓志铭,下面往往还有一句:“你们也即将像我们现在这样。”是死者(自称“我们”)对活人讲话的口吻。

    [185]此鼠在第十五章(见该章注[186])中重新出现。

    [186]墓碑上的罗伯特?埃默里这个名字使布卢姆想起同名而姓的发音也近似的爱尔兰民族主义领袖罗伯特?埃米特(1778-1803)。埃米特曾参加一七九一年成立的以解放天主教和实现议会改革为宗旨的爱尔兰政治组织爱尔兰人联合会,并曾率领一批抗英起义者,向都柏林堡进军。事败后被捕,定为叛国罪,被处绞刑。“这儿”指墓穴。埃米特被处死后,相传其遗体被转移到都柏林的圣迈肯教堂或葛拉斯涅文的这座前景公墓,秘密安葬。然而一九O三年(埃米特逝世l00周年),人们来此寻取他的骸骨时却毫无所得。

    [187]按照基督教的教义,人要在世界末日复活。所以神父反对火葬。

    [188]这里套用《创世记》第3章第19节中造物主对亚当说的话:“你是用尘土造的,你要还原归于尘土。”

    [189] 帕西人是公元七、八世纪为逃避穆斯林压迫而自波斯移居印度的拜火教(亦名袄教或琐罗亚斯德教)教徒的后裔。拜火教徒把尸体置于塔上,待尸肉被鸟啄食后,将骨骼密封在罐中。

    [l90]辛尼柯太太是《都柏林人?悲痛的往事》中的一个人物,系辛尼柯船长的夫人。她因得不到爱情的温暖而酗酒,在横跨铁道时被火车轧死。

    [l91l这是布卢姆当天早晨收到的玛莎来信中的话,参看第五章注[36]。

    [192]坦塔罗斯是希腊传说中宙斯的儿子。《奥德修纪》卷11中提到尤利西斯看见他在冥界所受的酷刑,他站在齐下巴的水里,但每当他张口想喝,那水就退去。他头上挂着累累果实,但只要他伸手去拿,风就把果实吹向云霄。这里指有着暗锁、不能任意取饮的玻璃酒柜。

    第七章

    在希勃尼亚[1]首都中心一辆辆电车在纳尔逊纪念柱前减慢了速度,转入岔轨,调换触轮, 重新发车,驶往黑岩、国王镇和多基、克朗斯基亚、拉思加尔和特勒努尔、帕默斯顿公园、上拉思曼斯、沙丘草地、拉思曼斯、林森德和沙丘塔以及哈罗德十字路口。都柏林市联合电车公司那个嗓音嘶哑的调度员咆哮着把电车撵走:

    “开到拉思加尔和特勒努尔去!”

    “下一辆开往沙丘草地!”

    右边是双层电车,左边是辆单层电车。车身咣咣地晃悠着,铃铛丁零零地响着,一辆辆地分别从轨道终点发车,各自拐进下行线,并排驶去。

    “开往帕默斯顿公园的,发车!

    王冠佩带者

    中央邮局的门廊下,擦皮鞋的边吆喝着边擦。亲王北街上是一溜儿朱红色王室邮车,车帮上标着今上御称的首字E·R·[2]。成袋成袋的挂号以及贴了邮票的函件、明信片、邮筒和邮包,都乒啷乓啷地被扔上了车,不是寄往本市或外埠,就是寄往英国本土或外国的。

    新闻界人士

    穿粗笨靴子的马车夫从亲王货栈[3]里推出酒桶,滚在地上发出钝重的响声,又哐噹哐噹码在啤酒厂的平台货车上。由穿粗笨靴子的马车夫从亲王货栈里推滚出来的酒桶,在啤酒厂的货车上发出一片钝重的咕咚咕咚声。

    “在这儿哪,”红穆雷[4]说,“亚历山大·凯斯。”

    “请你给剪下来,好吗?”布卢姆先生说,“我把它送到电讯报报馆去。”

    拉特利奇的办公室的门嘎地又响了一声。小个子戴维·斯蒂芬斯[5]严严实实地披着一件大斗篷,鬈发上是一顶小毡帽,斗篷下抱着一卷报纸,摆出一副国王信使的架势踱了出去。

    红穆雷利利索索地用长剪刀将广告从报纸上铰了下来。剪刀和浆糊。

    “我到印刷车间去一趟,”布卢姆先生拿着铰下来的广告说。

    “好哇,要是他需要一块补白的话,”红穆雷将钢笔往耳朵上一夹,热切地说,“我们想法安排一下吧。”

    “好的,”布卢姆先生点点头说,“我去说说看。”

    我们。

    沙丘奥克兰兹的

    威廉·布雷登[6]阁下

    红穆雷用那把大剪刀碰了碰布卢姆先生的胳膊,悄悄地说:

    “布雷登。”

    布卢姆先生回过头去,看见穿着制服的司阍摘了摘他那顶印有字母的帽子。这当儿,一个仪表堂堂的人[7]从《自由人周刊·国民新闻》和《自由人报·国民新闻》的两排阅报栏之间走过来。发出钝重响声的吉尼斯啤酒[8]桶。他用雨伞开路,庄重地踏上楼梯,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是一派严肃神色。他那穿着高级绒面呢上衣的脊背,一步步地往上升。脊背。西蒙·迪达勒斯说,他的脑子全都长在后颈里头了。他背后隆起一棱棱的肉。脖颈上,脂肪起着褶皱。脂肪,脖子,脂肪,脖子。

    “你不觉得他长得像咱们的救世主吗?”红穆雷悄悄地说。

    拉特利奇那间办公室的门吱吜吜地低声响着。为了通风起见,他们总是把两扇门安得对开着。一进一出。

    咱们的救世主。周围镶着络腮胡子的鸭蛋脸,在暮色苍茫中说着话儿。玛丽和玛尔塔。男高音歌手马里奥[9]用剑一般的雨伞探路,来到脚光跟前。

    “要么就像马里奥,”布卢姆先生说。

    “对,”红穆雷表示同意,“然而人家说,马里奥活脱儿就像咱们的救世主哩。”

    红脸蛋的耶稣·马里奥穿着紧身上衣,两条腿又细又长。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在歌剧《玛尔塔》[10]中演唱着:

    回来吧,迷失的你,

    回来吧,亲爱的你![11]

    牧杖与钢笔

    “主教大人今儿早晨来过两次电话,”[12]红穆雪板着面孔说。 他们望着那膝盖、小腿、靴子依次消失。脖子。

    一个送电报的少年脚步轻盈地踅进来,往柜台上扔下一封电报,只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地走了,

    “《自由人报》!”

    布卢姆先生慢条斯理地说:

    “喏,他也是咱们的救世主之一。”

    他掀起柜台的活板,穿过一扇侧门,并沿着暖和而昏暗的楼梯和过道走去,还经过如今正回荡着噪音的一个个车间,一路脸上泛着柔和的微笑。然而,难道他挽救得了发行额下跌的局面吗?咣噹噹。咣噹噹。

    他推开玻璃旋转门,走了进去,迈过散布在地上的包装纸,穿过一道轮转机铿锵作响的甬路,走向南尼蒂[13]的校对室。

    海因斯也在这里,也许是来结讣告的账吧。咣噹噹。咣噹。

    讣告

    一位至为可敬的都柏林市民仙逝

    谨由衷地表示哀悼

    今天早晨,已故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先生的遗体。机器。倘若被卷了进去,就会碾成齑粉。如今支配着整个世界。他[14]这部机器也起劲地开动着。就像这些机器一样,控制不住了,一片混乱。一个劲儿地干着,沸腾着。又像那只拼命要钻进去的灰色老鼠。

    一份伟大的日报是怎样编印出来的

    布卢姆先生在工长瘦削的身子后面停下脚步来,欣赏着他那贼亮的秃脑瓢儿。

    奇怪的是他从未见过真正的祖国。爱尔兰啊,我的祖国。学院草地的议员。他竭力以普通一工人的身份,使报纸兴旺起来。[15]周刊全靠广告和各种专栏来增加销数,并非靠官方公报[16]发布的那些陈旧新闻。诸如一千XX年政府发行的官报。安妮女王驾崩[17]等等。罗森纳利斯镇区的地产,廷纳欣奇男爵领地[18]。有关人士注意:根据官方统计从巴利纳出口的骡子与母驴的数目一览表[19]。园艺琐记[20]。漫画[21]。菲尔·布莱克在周刊上连载的《帕特和布尔》的故事。托比大叔为小娃娃开辟的专页。乡下佬问讯栏。亲爱的编辑先生,有没有治肚胀的灵丹妙剂?编这一栏倒不赖,一边教人,一边也学到很多东西。人间花絮。《人物》[22]。大多是照片[23]。黄金海岸上,丽人们穿着泳装婷婷玉立。世界上最大的氢气球。一对姐妹同时举行婚礼,双喜临门。两位新郎脸对着脸,开怀大笑。其中一个就是排字工人卡普拉尼[24],比爱尔兰人还更富于爱尔兰气质。

    机器以四分之三拍开动着。咣噹,咣噹,咣噹。倘若他在那儿突然中了风,谁都不晓得该怎样关机器,那它就会照样开动下去,一遍遍地反反复复印刷,整个儿弄得一塌糊涂。可真得要一副冷静的头脑。

    “喏,请把这排在晚报的版面上,参议员先生,”海因斯说。

    过不久就会称他作市长大人[25]啦。据说,高个儿约翰[26]是他的后台。

    工长没有答话。他只在纸角上潦潦草草地写上“付排”二字,并对排字工人打了个手势。他一声不响地从肮脏的玻璃隔板上面把稿纸递过去。

    “好,谢谢啦,”海因斯边说边走开。

    布卢姆先生挡住了他的去路。

    “假若你想领钱,出纳员可正要去吃午饭哪,”他说着,翘起大拇指朝后指了指。

    “你领了吗?”海因斯问。

    “唔,”布卢姆先生说,“赶快去,还来得及。”

    “谢谢,老伙计,”海因斯说,“我也去领。”

    他急切地朝《自由人报》编辑部奔去。

    我曾在弥尔酒店里借给他三先令。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这是第三回提醒他了。

    我们看见广告兜揽员在工作

    布卢姆先生将剪报放在南尼蒂先生的写字台上。

    “打扰您一下,参议员,”他说,“这条广告是凯斯的,您还记得吗?”

    南尼蒂对着那则广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希望七月里登出来,”布卢姆先生说。

    工长把铅笔朝剪报移动。

    “等一等,”布卢姆先生说,“他想改动一下。您知道,凯斯,他想在上端再添两把钥匙。”

    这噪音真讨厌。他听不见啊,南南。得有钢铁般的神经才行。兴许他能理解我的意思。

    工长掉过身来,好耐着性子去倾听。他举起一只胳膊肘,开始慢慢地挠他身上那件羊驼呢夹克的腋窝底下。

    “就像这个样子,”布卢姆先生在剪报上端交叉起两个食指比划着。

    让他首先领会这一点。布卢姆先生从他用指头交叉成的十字上斜望过去,只见工长脸色灰黄,暗自思量他大概有点儿病。那边,恭顺的大卷筒在往轮转机里输送大卷大卷的印刷用纸。铿锵锵、铿锵锵地闹腾吧。那纸要是打开来,总得有好几英里长。印完之后呢?哦,包肉啦,打包裹啦,足能派上一千零一种用场。

    每逢噪音间歇的当儿,他就乖巧地插上一言半语,并在遍体斑痕的木桌上,麻利地面起图样。

    钥匙议院[27]

    “您瞧,是这样的,这儿有两把十字交叉的钥匙[28]。再加上个圈儿,字号写在这儿:亚历山大·凯斯,茶叶、葡萄酒及烈酒商什么的。”

    对他的业务,最好不要去多嘴多舌。

    “参议员,您自己晓得他的要求。然后在上端,把钥匙议院这几个铅字排成个圆圈。您明白吧?您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工长把挠个不停的手移到下肋部,又悄悄地挠着那儿。

    “这个主意,”布卢姆先生说,“是从钥匙议院得来的。您晓得,参议员,是曼克斯议会。这暗示着自治。从曼岛会引来游客的,您瞧,会引人注目的。您能办得到吗?”

    也许我可以问问他“voglio”[29]这个字该怎样发音。可要是他不晓得,那只不过是把他弄得很尴尬而已。还是不要问为好。

    “我们能办到,”工长说,“你有图案吗?”

    “我可以弄来,”布卢姆先生说,“基尔肯尼的一家报纸上登过。他在那儿也开了一家店。我跑一趟去问问他就是了。喏,您可以那么办,再附上一小段,引起注意就成了。您知道通常的写法是:‘店内经特许供应高级酒类,以满足顾客多时的愿望’什么的。”

    工长沉吟了片刻。

    “我们能办到,”他说,“每隔三个月让他跟我们续订一次合同吧。”

    这时,一个排字工人给他送来一份软塌塌的毛样。他一声不响地开始校对。布卢姆先生站在他身边,听着机器发出的震响,望着那些在活字分格盘旁一声不响地操作着的排字工人。

    缀字校正

    他自己非拼写得准确无讹不可。校对热。今天早晨马丁·坎宁翰忘记给我们出他那个拼写比赛的难题了。“看一个焦虑不安的行商在墓地的墙下,测量一只削了皮的梨有多么匀称所感到的无比困惑,是饶有趣味的。”[30]有些莫名其妙,对不?把“墓地”一词加进去,当然是为了“匀称”。[31]

    当他戴上那顶大礼帽时,我本该说声谢谢。我应该扯一扯旧帽子什么的。可不,我本来可以这么说:“看上去还跟新的一样哩。”倒想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吱。第一部印刷机那最下面的平台把拨纸器吱的一声推了出来,上面托着第一撂对折的报纸。它就这样吱的一声来引起注意,差不多像个活人了。它竭尽全力来说着话。连那扇门也吱吱响着,在招呼人把它关上。每样东西都用各自的方式说话。吱。

    著名的神职人员

    不定期的撰稿者

    工长突如其来地把毛样递过来说:

    “等一下。大主教的信在哪儿呢?还得在{电讯报}上重登一遍。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人在哪儿?”

    他朝周围那一部部只顾轰鸣却毫无反响的机器望了望。

    “先生,是蒙克斯吗?”铸宇间一个声音问道。

    “嗯。蒙克斯在哪儿?”

    “蒙克斯!”

    布卢姆先生拿起他那份剪报。该走了。

    “那么,我把图案弄来,南尼蒂先生,”他说,“我知道你准会给它安排个好位置。”

    “蒙克斯!”[33]

    “哦,先生。”

    每隔三个月,续订一次合同。我先得去吸口新鲜空气。好歹试试看吧。八月见报吧。是个好主意:在巴尔斯布里奇举办马匹 展示会[32]的月份。旅游者会前来参加展示会的。

    排字房的老领班

    穿过排字房时,他从一个戴眼镜、系了围裙的驼背老人身边走过。那就是排字房的老领班蒙克斯。他这辈子想必亲手排了许多五花八门的消息:讣告、酒店广告、讲演、离婚诉讼、打捞到溺死者。如今,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我敢说,这是个处世稳重、一丝不苟的人,银行里多少总有些积蓄。老婆做得一手好菜,衣服洗得干净。闺女在客厅里踩着缝纫机。相貌平庸的简,从不惹是生非。

    逾越节[34]到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一个排字工人利利索索地分字模。先得倒过来读。他读起来快得很。这功夫是练出来的。穆纳格迪·克里特怕。可怜的爸爸曾经拿着{哈加达}书[35],用手指倒指着念给我听。逾越节[36]。明年在耶路撒冷。唷,哎呀!经过漫长的岁月,吃尽了苦头。我们终于被领出埃及的士地,进入了为奴之家[37]。哈利路亚[38]。以色列人哪,你们要留心听!上主是我们的上帝。[39]不,那是另一档子事。还有那十二个弟兄,雅各的儿子们[40]再就是羔羊[41]、猫、狗、杖[42]、水[43]和屠夫。然后,死亡的天使杀了屠夫,屠夫杀了公牛,狗杀了猫[44]。乍一听好像有点儿莫名其妙,其实再探究一下就会明白,这意味着正义:大家都在相互你吃我,我吃你。这毕竟就是人生。这活儿他干得多快啊。熟能生巧。他像在用指头读着原稿似的。

    布卢姆先生从那咣噹咣噹的噪音中踱出,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平台。现在我打算一路搭电车前往。也许能找到他吧。不如先给他挂个电话。号码呢?跟西特伦家的门牌号码一样:二八。二八四四。

    只再挪一次,那块肥皂

    他走下露天的楼梯。是哪个讨厌鬼用火柴在墙上乱涂一气?看上去仿佛是为了打赌而干的。这些厂房里总是弥漫着浓烈的油脂气味。当我呆在汤姆[45]隔壁的时候,就老是闻到这种温吞吞的鳔胶气味。

    他掏出手绢来搌了搌鼻孔。香橼柠檬?啊,我还在那儿放了块肥皂呢。在那个兜儿里会弄丢的。他放回手绢时取出肥皂,然后把它塞进裤后兜,扣上钮扣。

    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我还来得及乘电车回家一趟。借口说忘了点儿东西。在她换衣服之前,瞧上一眼。不。这儿。不。

    抽冷子从《电讯晚报》的编辑部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声。我知道那是谁。怎么啦?溜进去一会儿,打个电话吧。那是内德·兰伯特。

    他踅了进去。

    爱琳[46],银海上的绿宝石

    “幽灵走来了,”[47]麦克休教授嘴里塞满饼干,朝那积着尘埃的窗玻璃低声咕依。

    迪达勒斯先生从空洞洞的壁炉旁朝内德·兰伯特那张泛着冷笑的脸望去,尖酸地问:

    “真够呛,这会不会使你的屁股感到烟薰火燎呢?”

    内德·兰伯特坐在桌子上,继续读下去:

    “再则,请注意那打着漩涡蜿蜒曲折地哗哗淌去的泪泪溪流与拦住去路的岩石搏斗,在习习西风轻拂下,冲向海神所支配的波涛汹涌的蔚蓝领国;沿途,水面上荡漾着灿烂的阳光,两边的堤岸爬满青苔,森林中的巨树那架成拱形的繁叶[48],将荫影投射于溪流那忧郁多思的胸脯上。怎么样,西蒙?”他从报纸的上端望着问,“挺出色吧?”

    “他调着样儿喝酒,”迪达勒斯先生说。

    内德·兰伯特边笑边用报纸拍着自己的膝盖,重复着:

    “忧郁多思的胸脯和蒙在屁股上的繁叶。真够绝的了!”

    “色诺芬[49]俯瞰马拉松[50],”迪达勒斯先生说,他又瞧了瞧壁炉和窗户,“马拉松濒临大海。[51]”

    “行啦,”麦克休教授从窗旁人声说,“我再也不想听那套啦。”

    他把啃成月牙形的薄脆饼干吃掉,还觉得饿,正准备再去啃拿在另一只手里的饼干。

    咬文嚼字的玩艺儿。吹牛皮,空空洞洞。依我看,内德·兰伯特准备请一天假。每逢举行葬礼,这一天就整个儿被打乱了。人家说,他有势力。大学副校长 ——老查特顿[52]是他的伯祖父或曾伯祖父。据说眼看就九旬了。也许报馆为这位副校长的噩耗所写的短评老早就准备好了。他简直就是为了刁难他们才活得这么长。说不定他自己倒会先死哩。约翰尼,替你伯父让路吧[53]。赫奇斯·艾尔·查特顿阁下。每逢该交租金的日子,老人就用他那颤巍巍的手给他签上一两张字迹古怪的支票。老人一旦踹了腿,他就可以发一笔横财。哈利路亚。

    “又一阵发作吧,”内德·兰伯特说。

    “什么呀?”布卢姆先生说。

    “新近发现的西塞罗[54]断简残篇,”麦克休教授煞有介事地回答说,“《我们美丽的国土》。”

    简单然而扼要

    “谁的国土?”布卢姆先生简捷地问。

    “问得再中肯不过了,”教授边咀嚼着边说,“并且在‘谁的’上加重了语气。”

    “丹·道森[55]的国土,”迪达勒斯先生说。

    “指的是他昨天晚上的演说吗?”布卢姆先生问。

    内德·兰伯特点了点头。

    “且听听这个,”他说。

    这当儿,门被推开了,球形的门把手碰着了布卢姆先生的腰部。

    “对不起,”杰·杰·奥莫洛伊边走进来边说。

    布卢姆先生敏捷地往旁边一闪。

    “不客气,”他说。

    “你好,杰克。”

    “请进,请进。”

    “你好。”

    “你好吗,迪达勒斯?”

    “蛮好。你呢?”

    杰·杰·奥莫洛伊摇了摇头。

    伤 心

    在年轻一辈的律师中间他曾经是最精明强干的一位。如今患了肺病,可怜的伙计。从他脸上那病态的潮红看,这个人已经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究竟是怎么回事?为金钱发愁吧。

    “或者,倘若我们攀登重岩叠嶂的峰巅。”

    “你的气色异常地好。”

    “能见见主编吗?”杰·杰·奥莫洛伊边往里屋瞅边问。

    “当然可以,”麦克休教授说,“可以见他并且谈谈。他正在自己屋里跟利内翰[56]在一起。”

    杰·杰·奥莫洛伊踱到办公室里那张斜面写字台前,从后往前翻看着用浅粉色纸印刷的报纸合订本。

    本来或许可以有所成就的,可是业务荒疏了,灰心丧气,贪起赌来。弄得债台高筑。播下风,收割的是暴风。[57]过去,狄·与托·菲茨杰拉德[58] 事务所常常付给他优厚的预约辩护费。他们是为了显示智力而戴假发的。就像是坐落于葛拉斯涅文的竖像似的,炫耀着自己的头脑。他想必是跟加布里埃尔·康罗伊一道为《快报》[59]撰写一些文章。此人博学。迈尔斯·克劳福德是以在《独立报》[60]上写文章起家的。那些报人只要一听说哪儿有空子可钻,马上就见风使舵,煞是可笑。风信鸡。嘴里一会儿吹热气,一会儿又吹冷风![61]不知道该相信哪个好了。听到第二个故事之前,觉得头一个也蛮好。在报上彼此猛烈地开笔仗,然后一切都被淡忘。一转眼就又握手言欢。

    “喂,请你们务必听听吧,”内德·兰伯特央求说。“或者,倘若我们攀登重岩叠嶂的峰巅……”

    “言过其实!”教授暴躁地插嘴说,“这种夸夸其谈的空话己经听够啦!”

    内德·兰伯特继续读下去:

    “峰巅,巍然耸立。我们的灵魂恍若沫浴于……”

    “还不如沫浴一下他的嘴巴呢,”迪达勒斯先生说,“永恒的上帝,难道他还能从中得到些报酬吗?”

    “沫浴于爱尔兰全景那无与伦比的风光中。论美,尽管在其他以秀丽见称的宝地也能找到被人广为称颂的典型,然而我们温柔、神秘的爱尔兰在黄昏中那无可比拟的半透明光辉,照耀着郁郁葱葱的森林,绵延起伏的田野,和煦芬芳的绿色牧场。所有这些,真是举世无双的……”

    “月亮,”麦克休教授说,“他忘记了《哈姆莱特》[62]。”

    他家乡的土话

    黄昏辽远而广阔地笼罩着这片景色,直到月亮那皎洁的球体喷薄欲出,闪烁出它那银色的光辉……

    “哦!”迪达勒斯先生绝望地呻吟着,大声说,“狗屁不值!足够啦,内德,人一生时光有限啊!”

    他摘下大礼帽,不耐烦地吹着他那浓密的口髭,把手指扎煞开来,活像一把威尔士梳子[63]梳理着头发。

    内德·兰伯特把报纸甩到一旁,高兴地暗自笑着。过了一会儿,麦克休教授那架着黑框眼镜、胡子拉碴的脸上,也漾起刺耳的哄笑。

    “夹生面包·大傻瓜[64]!”他大声说。

    韦瑟厄普[65]如是说

    此文如今白纸黑字己经印了出来,自然尽可以挖苦它一通,可是这类货色就像刚出锅的热饼一样脍炙人口哩。他干过面包糕点这一行,对吧?所以大家才管他叫作“夹生面包·大傻瓜”。反正他也己经赚足了。闺女跟内地税务署的那个拥有小轿车的家伙订了婚。乖巧地让他上了钩,还大张宴席,应酬款待。韦瑟厄普一向说:用酒肉把他们置于掌心。

    里屋的门猛地开了,一张有着鹰钩鼻子的红脸膛伸了进来,头上是一撮羽毛似的头发,活像个鸡冠。一双蓝色、盛气凌人的眼睛环视着他们,并且粗声粗气地问:

    “什么事?”

    “冒牌乡绅[66]亲自光临!”麦克休教授堂哉皇哉地说。

    “去你的吧,你这该死的老教书匠!”主编说,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来,内德,”迪达勒浙先生边戴帽子边说,“这事完了之后[67],我非得去喝上一盅不可啦。”

    “喝酒!”主编大声说,“望完弥撒之前,什么也别想喝。”

    “说得蛮对,”迪达勒斯先生说着就往外走,“来呀,内德。”

    内德·兰伯特贴着桌边哧溜了下来。主编的一双蓝眼睛朝着布卢姆先生那张隐隐含着一丝笑意的脸上瞟去。

    “你也跟我们一道来吗,迈尔斯?”内德·兰伯特问。

    回顾难忘的战役

    “北科克义勇军!”主编跨着大步走到壁炉台跟前,大声嚷着,“咱们连战连胜!北科克和西班牙军官们!”

    “是在哪儿呀,迈尔斯?”内德·兰伯特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鞋尖问。

    “在俄亥俄!”主编吼道。

    “可不是嘛,没错儿,”内德·兰伯特表示同意。 ·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跟杰·杰·奥莫洛伊打耳喳说:

    “酒精中毒,真可悲。”

    “俄亥俄!”主编仰起红脸膛儿,用尖锐的最高音嚷道,“我的俄亥俄[68]!”

    “地地道道的扬抑扬音步!”教授说,“长,短,长。”

    哦,风鸣琴[69]!

    他从背心兜里掏出一卷清除牙缝的拉线[70],扯下一截,灵巧地用它在那未刷过的两对牙齿之间奏出声来:

    “乒乓,乒乓。”

    布卢姆先生看见时机正好,就走向里屋。

    “借光,克劳福德先生,”他说,“为了一件广告的事,我想打个电话。”

    他走了进去。

    “今天晚上那篇社论怎么样?”麦克休教授问。他走到主编前,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他的肩头。

    “那样就行啦。”迈尔斯·克劳福德较为平静地说,“喂,杰克,不用着急。那样就可以啦。”

    “你好,迈尔斯,”杰·杰·奥莫洛伊说,他手一松,合订本的几页报纸就又软塌塌地滑回去了, “加拿大诈骗案[71]今出登来了吗?”

    里屋电话铃在丁零零响着。

    “二八……不,二0……四四……对。”

    看准赢家

    利内翰拿着《体育》[72]的毛样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谁想知道哪匹马准能得金杯奖?”他问,“就是奥马登所骑的那匹“权杖”。”

    他把毛样朝桌上一掼。

    打赤脚沿着过道跑来的报童的尖叫声忽然挨近了,门猛地被推开。

    “安静点儿,”利内翰说,“我听到脚步声啦。”

    麦克休教授跨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的脖领,旁的孩子们赶紧沿着过道往外逃,冲下楼梯。那些毛样被穿堂风刮得沙沙响,蓝色的潦草字迹在空中飘荡,然后落到桌子底下。

    “不是我,先生。是我背后那个大个子猛推了我一下,先生。”

    “把他赶出去,关上门,”主编说, “正在刮台风哪。”

    利内翰开始从地板上抓起毛样,两次蹲下去时全嘟嘟嚷嚷的。

    “我们在等赛马特辑哪,先生,”报童说,“帕特·法雷尔猛推了我一把,先生。”

    他指了指从门框后面窥伺着的两张脸。

    “就是他,先生。”

    “快给我滚,”麦克休教授粗暴地说。

    他把少年胡乱搡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杰·杰·奥莫洛伊沙沙地翻着那合订本,边咕哝边查找:

    “下接第六页第四栏。”

    “对,这里是《电讯晚报》,”布卢姆先生在里间办公室里打着电话,“老板呢?……是的,《电讯》 ……到哪儿去啦?澳!哪家拍卖行?……啊!我明白啦。好的,我一定能找到他。”

    接着是一次相撞

    他刚挂上电话,那铃又丁零一声响了。他赶忙走进外屋,恰好跟又一次捡起毛样正在直起腰来的利内翰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先生[73],”利内翰说,他紧紧抓了布卢姆先生一把,做了个鬼脸。

    “都怪我,”布卢姆先生说,他听任对方抓住自己。“没伤着你吗?都怪我太急啦。”

    “我的膝盖,”利内翰说。

    他做出一副滑稽相,边揉着膝盖边哼哼卿卿地说:

    “年岁[74]不饶人啊。”

    “对不起,”布卢姆先生说。

    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半,又停下来了。杰·杰·奥莫洛伊还在翻看着那沉甸甸的纸页。两个蹲在大门外台阶上的报童发出的尖声喊叫和一只口琴吹奏出的音响,在空洞洞的过道里回荡着:

    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

    凭着胆量和双臂酣战。[75]

    布卢姆退场

    “我要跑一趟巴切勒步道,”布卢姆先生说,“张罗一下凯斯这则广告。想把它定下来。听说他正在狄龙拍卖行那儿哪。”

    他望着他们的脸,迟疑了片刻。主编一手支着头,倚着壁炉架,突然将一只臂往前一伸。

    “走吧!”他说,“世界在你前面呢。”[76]

    “一会儿就回来,”布卢姆边说边匆匆往外走。

    杰·杰·奥莫洛伊从利内翰手里接过毛样来读。他轻轻地把它们一页页地吹开,不加评论。

    “他准能拉到那宗广告,”他透过黑框眼镜,从半截儿窗帘上端眺望着说,“瞧,那帮小无赖跟在他后面呢。”

    “在哪儿?让我瞧瞧。”利内翰边说,边朝窗口跑去。

    街头行列

    他们两个人面泛微笑,从半截儿窗帘上端眺望那些跳跳蹦蹦地尾随着布卢姆先生的报童们。最后一个少年在和风中放着一只尾巴由一串白色蝴蝶结组成的风筝,像是嘲弄一般在东倒西歪地摆来摆去。

    “瞧,那群流浪儿跟在他后面大喊大叫,”利内翰说,“真逗!快把人笑死了。喔,肋骨都笑拧了!学他那扁平足的走法。耍着各种小把戏,乖巧得连云雀都逮得着。”

    他以矫捷而滑稽的玛祖卡舞步从壁炉前滑过,来到杰·杰·奥莫洛伊跟前。奥莫洛伊把毛样递到他那摊开来的手里。

    “怎么啦?”迈尔斯·克劳福德吃惊地说,“另外两位哪儿去啦?”

    “谁?”教授转过身来说,“他们到椭圆酒家[77]喝点儿什么去了。帕迪·胡珀[78]和杰克·霍尔[79]也在那儿。是昨天晚上来的。”

    “那就走吧,”迈尔斯·克劳福德说,“我的帽子呢?”

    他趔趔趄趄地走进后面的办公室,撩起背心后面的衩口,玎玲噹啷地从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又在半空中响了一下,当他锁书桌抽屉时,它们碰在木桌上又响了。

    “他的病情不轻哪,”麦克休教授低声说。

    “看来是这样,”杰·杰·奥莫洛伊说。他掏出个香烟盒,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然而也未必如此。谁的火柴最多?”

    和平的旱烟袋[80]

    他敬一支烟给教授,自己也拿了一支。利内翰赶紧划了根火柴,依次为他们点燃了香烟。杰·杰·奥莫洛伊又打开烟盒来让。

    “谢谢你[81]”利内翰说着,拿了一支。

    主编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草帽歪戴在额头上。他凛然地指着麦克休教授,背诵了两句歌词:

    地位名声将你蛊惑,

    使你醉心的是帝国[82]。

    教授那长嘴唇抿得紧紧的,嘻笑着。

    “呃?你这暴戾的老罗马帝国?”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他从开着盖儿的烟盒里取了一支香烟。利内翰立刻殷勤地为他点上,并且说:

    “静一静,听听我这崭新的谜语!”

    “罗马帝国[83]呗。”杰·杰·奥莫洛伊安详地说,“听上去要比不列颠的或布里克斯顿[84]文雅一些。这个词儿不知怎地使人想到火里的脂肪。”

    迈尔斯·克劳福德噗的一声猛地朝天花板喷出第一口烟。

    “对呀,”他说,“咱们是脂肪。你和我就是火星的脂肪。咱们的处境甚至还不如地狱里的雪球呢。”

    罗马往昔的辉煌[85]

    “且慢,”麦克休教授从从容容地举起瘦削得像爪子一样的两只手说,“咱们可不能被词藻,被词藻的音调牵着鼻子走。咱们心目中的罗马是帝国的,专制的,专横的[86]。”

    稍顿了顿,他又以雄辩家的派头,摊开那双从又脏又破的衬衫袖口里伸出的胳膊:

    “他们的文明是什么?我承认它是庞大的,然而是粗鄙的。厕所[87]。下水道。犹太人在荒野里以及山顶上说,‘这是个适当的地 方,我们为耶和华筑一座圣坛吧。’罗马人,正如跟他亦步亦趋的英格兰人一样,每当踏上新岸(他从未踏上过我们的岸边),就一味地执着于修厕所。身穿宽大长袍的他,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然后说,‘这是个适当的地方,我们装个抽水马桶吧。’”

    “他们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了,”利内翰说,“据《吉尼斯》第一章[88]咱们古老的祖先对流水曾有过偏爱。”

    “他们生来就是绅士,”杰·杰、奥莫洛伊咕依道,然而,咱们也有·《罗马法》[89]。”

    “而庞修斯·彼拉多[90]那部法典的先知,”麦克休教授回答说。

    “你晓得税务法庭庭长帕利斯[91]那档子事吗?”杰·杰·奥莫洛伊问;“ “那是在王家大学[92]的宴会上。一切都进行得顺顺当当

    “先听我的谜语吧,”利内翰说, “你们准备好了吗?”

    身着宽松的多尼格尔[93]灰色花呢衣服、个子高高的奥马登·伯克[94]先生从过道里走了进来。斯蒂芬·迪达勒斯跟在他后面,边进屋边摘下帽子。

    “请进,小伙子们!”[95]利内翰大声说。

    “我是前来护送一个求情者的,”奥马登·伯克先生悦耳的声调说,“这位青年在饱有经验者的引导下,来拜访一名声名狼藉者了。”

    “你好吗?”主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 “请进。你家老爷子刚走。”

    ? ? ?

    利内翰对大家说:

    “静一静!哪一出歌剧跟铁路线相似?考虑,沉思,默想,解决了再回答我。”

    斯蒂芬一面把打字信稿递过去,一面指着标题和署名。

    “谁?”主编问。

    撕掉了一个角儿。

    “加勒特·迪希先生,”斯蒂芬说。

    “又是那个矫情鬼,”主编说,“这是谁撕的?他忽然想解手了吗?”

    扬起火焰般的帆,

    从南方的风暴中乘快船,

    他来了,苍白的吸血鬼,

    跟我嘴对嘴地亲吻。[96]

    “你好,斯蒂芬,”教授说,他凑过来,隔着他们的肩膀望去,“口蹄疫?你改行了吗?……”

    阉牛之友派“大诗人”[97]呐。

    在一家著名餐馆里闹起的纠纷

    “您好,先生,”斯蒂芬涨红了脸回答说,“这封信不是我写的。加勒特·迪希先生托我……”

    “哦,我认识他,”迈尔斯·克劳福德说,“我也认识他老婆。 是个举世无双的凶悍老泼妇。天哪,她淮是害上了口蹄疫!那天晚上,她在‘金星嘉德’饭店里,把一盆汤全泼到侍者脸上啦。哎呀!”

    一个女人把罪恶带到人世间。为了墨涅拉俄斯那个跟人私奔了的妻子海伦,希腊人竟足足打了十年仗。布雷夫尼大公奥鲁尔克。[98]

    “他是个鳏夫吗?”斯蒂芬问。

    “啊,跟老婆分居着哪,”迈尔斯·克劳福德边浏览着打字信稿边说。“御用马群。哈布斯堡[99]。一个爱尔兰人在维也纳的城堡跟前救了皇帝一命。可不要忘记!爱尔兰的封蒂尔柯涅尔伯爵马克西米连·卡尔·奥唐奈。[100]为了封国王作奥地利陆军元帅,而今把他的嗣子派了来。[101]那儿迟早总有一天会出事。‘野鹅’[102]。啊,是的,每一次都是这样。可不要忘记这一点!”

    “关键在于他忘没忘记,”杰·杰·奥莫洛伊把马蹄形的镇纸翻了个过儿,安详地说,“拯救了王侯,也不过赢得一声道谢而已。”

    麦克休教授朝他转过身来。

    “不然的话呢?”他说。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一说吧,”迈尔斯·克劳福德开口说,“有一天,一个匈牙利人[103]……”

    失 败 者

    被提名的高贵的侯爵

    “我们一向忠于失败者[104],”教授说,“对我们来说,成功乃是智慧与想象力的灭亡。我们从来不曾效忠于成功者。只不过侍奉他们就是了。我教的是刺耳的拉丁文。我讲的是这样一个民族的语言,他们的智力的顶点乃是‘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么一条格言。物质占支配地位。主啊![105]主啊!这句话的灵性何在?主耶稣还是索尔兹伯里勋爵[106]?伦敦西区一家俱乐部里的沙发[107]。然而希腊文却不同!”

    主啊,怜悯我们吧![108]

    开朗的微笑使他那戴着黑框眼镜的两眼炯炯有神,长嘴唇咧得更长了。

    “希腊文!”他又说,“主![109]辉煌的字眼!闪米特族和撒克逊族都不晓得的母音[110]。主啊[111]!智慧的光辉。我应该教希腊文—— 教这心灵的语言。主啊,怜悯我们吧![112]修厕所的和挖下水道的[113]永远不能成为我们精神上的主宰。我们是溃败于特拉法尔加[114]的欧洲天主教骑士精神的忠实仆从,又是在伊哥斯波塔米随着雅典舰队一道沉没了的精神帝国[115]——而不是统治权[116]——的忠实仆从。对,对,他们沉没了。皮勒斯被神谕所哄骗[117],孤注一掷,试图挽回希腊的命运。这是对于失败者的效忠啊。”

    他离开了他们,跨着大步走向窗口。

    “他们开赴战场,”奥马登·伯克先生用阴郁的口吻说,“然而总吃败仗。”[118]

    “呜呜!”利内翰低声哭泣着,“演出[119]快要结束的时候,竟被一片瓦击中。[120]可怜的、可怜的、可怜的皮勒斯!”

    然后,他跟斯蒂芬打起耳喳来。

    利内翰的五行打油诗

    学究麦克休好气派,

    黑框眼镜成天戴,

    醉得瞧啥皆双影,

    何必费事把它戴?

    我看不出这有啥可笑[121],你呢?

    穆利根说,这是为了悼念萨卢斯特[122]。他母亲死得像头牲口[123]。

    迈尔斯·克劳福德把那几张信稿塞进侧兜里。

    “这样就可以啦,”他说,“回头我再读其余的部分。这样就可以啦。”

    利内翰摊开双手表示抗议。

    “还有我的谜语呢!”他说,“哪一出歌剧跟铁路线相似?”

    “歌剧?”奥马登·伯克先生那张斯芬克斯般的脸把谜语重复了一遍。

    利内翰欢欢喜喜地宣布说”

    “《卡斯蒂利亚的玫瑰》。你懂得它俏皮在什么地方吗?谜底是,并排的铸铁。嘻嘻嘻。”[124]

    他轻轻戳了一下奥马登·伯克先生的侧腹。奥马登·伯克先生假装连气儿都透不过来了,手拄阳伞,风度优雅地朝后一仰。

    “帮我一把!”他叹了口气,“我虚弱得很。”

    利内翰踮起脚尖,赶紧用毛样沙沙沙地扇了搧他的脸。

    教授沿着合订本的架子往回走的时候,用手掠了一下斯蒂芬和奥莫洛伊先生那系得稀松的领带。

    “过去和现在的巴黎,”他说,“你们活像是巴黎公社社员。”

    “像是炸掉巴士底狱的家伙[125],”杰·杰·奥莫洛伊用安详的口吻挖苦说,“要不然,芬兰总督就是你们暗杀的吧?看上去你们仿佛干了这档子事——干掉了博布里科夫将军。[126]”

    “我们仅仅有过这样的念头罢了,”斯蒂芬说。

    万紫千红[127]

    “这里人材济济,”迈尔斯·克劳福德先生说,“法律方面啦,古典方面啦……”

    “赛马啦,”利内翰插嘴道。

    “文学,新闻界。”

    “要是布卢姆在场的话,”教授说,“还有广告这高雅的一行哩。”

    “还有布卢姆夫人,”奥马登·伯克先生加上一句,“声乐女神。都柏林的首席歌星。”

    利内翰大咳一声。

    “啊嗨!”他用极其细柔的嗓音说,“哎,缺口新鲜空气!我在公园里感冒了,大门是敞着的。”

    “你能胜任!”

    主编将一只手神经质地搭在斯蒂芬的肩上。

    “我想请你写点东西,”他说,“带点刺儿的。你准能胜任!一看你的脸就知道。青春的词汇里[128]……”

    从你的脸上就看得出来。从你的眼神里也看得出来。你是个懒散、吊儿郎当的小调皮鬼。[129]

    “口蹄疫!”主编用轻蔑口吻谩骂道,“民族主义党在勃里斯-因-奥索里召开大会[130]。真荒唐!威胁民众!得刺他们两下!把我们统统写进去,让灵魂见鬼去吧。圣父圣子和圣灵,还有茅坑杰克·麦卡锡[131]。”

    “咱们都能提供精神食粮,”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斯蒂芬抬起两眼,目光与那大胆而鲁莽的视线相遇。

    “他[132]要把你拉进记者帮呢!”杰·杰·奥莫洛伊说。

    了不起的加拉赫[133]

    “你能胜任,”迈尔斯·克劳福德为了加强语气,还擦起拳头,又说了一遍,“等着瞧吧,咱们会使欧洲大吃一惊。还是依格内修斯·加拉赫丢了差事之后,在克拉伦斯[134]当台球记分员时经常说的。加拉赫才算得上是个新闻记者呢。 那才叫作笔杆子。你晓得他是怎样一举成名的吗?我告诉你吧。 那可是报界有史以来最精采的一篇特讯哩。八一年[135]五月六日,‘常胜军’时期, 凤凰公园发生了暗杀事件[136]。你那时大概还没有出生[137]呢。我找给你看看。”

    他推开人们,踱向报纸合订本。

    “喂,瞧瞧,”他回过头来说,“《纽约世界报》[138]拍了封海底电报来约一篇特稿。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

    麦克休教授点了点头。

    “《纽约世界报》哩,”主编兴奋地把草帽往后推了推说,“案件发生的地点。蒂姆·凯里,我的意思是说,还有卡瓦纳、乔·布雷迪[139]和其他那些人。‘剥山羊皮’[140]赶马车经过的路程。写明整个路程,明白吧?”

    “‘剥山羊皮’,”奥马登·伯克先生说,“就是菲茨哈里斯。听说他在巴特桥那儿经营着一座马车夫棚[141]。是霍罗翰告诉我的。你认识霍罗翰吗?”

    “那个一瘸一拐的吧?”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他告诉我说,可怜的冈穆利也在那儿,替市政府照看石料,守夜的。”

    斯蒂芬惊愕地回过头来。

    “冈穆利?”他说。“真的吗?那不是家父的一个朋友吗?”

    “不必管什么冈穆利了!”迈尔斯·克劳福德气愤地大声说,“就让冈穆利去守着他那石头吧,免得它们跑掉。瞧这个。依纳爵·加拉赫做了什么? 我告诉你。凭着天才和灵感,他马上就拍了海底电报。你有二月十七号的《自由人周刊》吗? 对,翻到了吗?”

    他把合订本胡乱往回翻着,将手指戳在一个地方。

    “掀到第四版,请看布朗梦想[142]的广告。找到了吗?对。”

    电话铃响了。

    远方的声音

    “我去接,”教授边走向里屋,边说。

    “B代表公园大门[143]。对。”

    他的手指颤悠悠地跳跃着,从一个点戳到另一个点上。

    “T代表总督府。 C是行凶地点。 K是诺克马龙大门[144l。”

    他颈部那松弛的筋肉像公鸡的垂肉般颤悠着。没有浆好的衬衫假前脑一下子翘了起来,他猛地将它掖回背心里面。

    “喂?是《电讯晚报》。喂?……哪一位?……是的……是的……是的。”

    “F至P是‘剥山羊皮’为了证明他们当时不在犯罪现场而赶车走边的路线。英奇科尔、圆镇、风亭、帕默斯顿公园、拉尼拉。符号是F·A·B·P·。懂了吧?X是上利森街的戴维酒吧[145]。”

    教授出现在里屋门口。

    “是布卢姆打来的,”他说。

    “叫他下地狱去吧,”主编立刻说,“X戴维酒吧,晓得了吧?”

    伶俐极了

    “伶俐……”利内翰说,“极了。”

    “趁热给他们端上来,”迈尔斯·克劳福德说,“血淋淋地和盘托出。”

    你永远不会从这场恶梦中苏醒过来。[146]

    “我瞧见了,”主编自豪地说,“我刚好在场。迪克·亚当斯[147]是天主把生命的气吹进去[148]的科克人当中心地最他妈善良的一位。他和我本人都在场。”

    利内翰朝空中的身影鞠了一躬,宣布说:

    “太太,我是亚当。在见到夏娃之前曾经是亚伯。”[149]

    “历史!”迈尔斯·克劳福德大声说,“亲王街的老太婆[150]打头阵。读了这篇特稿,哀哭并咬牙切齿。[151]特稿是插在广告里的。格雷戈尔· 格雷[152]设计的图案。他从此就扶摇直上。后来帕迪·胡珀在托·鲍面前替他说项,托·鲍就把他拉进了《星报》[153]。如今他和布卢门菲尔德 [154]打得火热。这才叫报业呢!这才叫天才呢!派亚特[155]!他简直就是大家的老爹!”

    “黄色报纸的老爹,”利内翰加以证实说,“又是克里斯·卡利南[156]的姻亲。”

    “喂?听得见吗?嗯,他还在这儿哪。你自已过来吧。”

    “如今晚儿,你可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新闻记者呀,呃?”主编大声说。

    他呼啦一下把合订本合上了。

    “很得鬼,”[157]利内翰对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非常精明,”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麦克休教授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说起‘常胜军’,”他说,“你们晓得吗,一些小贩被市记录法官[158]传了去……”

    “可不是嘛,”杰·杰·奥莫洛伊热切地说,“达德利夫人[159]为了瞧瞧被去年那场旋风[160]刮倒了的树,穿过公园走回家去。她打算买一张都柏林市一览图。原来那竟是纪念乔·布雷迪或是‘老大哥’[161]或是‘剥山羊皮’的明信片。而且就在总督府大门外出售

    着哩,想想看!”

    “如今晚儿这帮家伙净抓些鸡毛蒜皮,”迈尔斯·克劳福德说,“呸!报业和律师业都是这样!现在吃律师这碗饭的,哪里还有像怀持赛德[162]、 像伊萨克·巴特[163]、像口才流利的奥黑根[164那样的人呢?呃?哎,真是荒唐透顶!呸!只不过是撮堆儿真的货色!”

    他没再说下去。嘴唇却一个劲儿地抽搐着,显示出神经质的嘲讽。

    难道会有人愿意跟那么个嘴唇接吻吗?你怎么知道呢?那么你为什么又把这写下来呢?

    韵律与理性

    冒斯,扫斯。冒斯和扫斯之间多少有些关联吧?要么,难道扫斯就是一种冒斯吗?准是有点儿什么。扫斯,泡特,奥特,少特,芝欧斯。[165]押:两个人身穿一样的衣服,长得一模一样,并立着。[166]

    ……给你太平日子,

    ……听你喜悦的话语,

    趁现在风平浪静的一刻。[167]

    但丁瞥见少女们三个三个地走了过来。着绿色、玫瑰色、枯叶色的衣服,相互搂着;穿过了这样幽暗的地方[168],身着紫红色、紫色的衣服,打着那和平的金光旗[169],使人更加恳切地注视[170]的金光灿烂的军旗,走了过来。可我瞧见的却是一些年迈的男人,在黯夜中,忏悔着自己的罪行,抱着铅一般沉重的脚步:冒斯、扫斯;拖姆、卧姆。[171]

    “说说你的高见吧,”奥马登·伯克先生说。

    一天应付一天的就够了……

    杰·杰·奥莫洛伊那苍白的脸上泛着微笑,应战了。

    “亲爱的迈尔斯,”他说,一边丢掉纸烟,“你曲解了我的话。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而言,我并不认为第三种职业[172]这整个行当都是值得辩护的。 然而你的科克腿[173]被感情驱使着哪。为什么不把亨利·格拉顿[174]弗勒德[175], 以及狄靡西尼[176]和埃德蒙·伯克[177]也抬出来呢?我们全都晓得伊格内修斯· 加拉赫,还有他那个老板,在查佩利佐德出版小报的哈姆斯沃思[178]; 再有就是他那个出版鲍厄里通俗报纸的美国堂弟[179]。《珀迪·凯利要闻汇编》、《皮尤纪事》以及我们那反映敏捷的朋友《斯基勃林之鹰》[180],就更不用说了。 何必扯到怀特赛德这么个法庭辩论场上的雄辩家呢?编报纸,一天应付一天的就够了[181]。”

    同往昔岁月的联系

    “格拉顿和弗勒德都为这家报纸撰过稿,”主编朝着他嚷道,“爱尔兰义勇军[182]。你们如今都哪儿去啦?一七六三年创刊的。卢卡斯大夫。像约翰·菲尔波特·柯伦[183]这样的人,如今上哪儿去找呀?呸!”

    “喏,”杰·杰·奥莫洛伊说,“比方说,英国皇家法律顾问布什[184]。”

    “布什?”主编说,“啊,对。布什,对。他有这方面的气质。肯德尔·布什[185]我指的是西摩·布什。”

    “他老早就该升任法官了,”教授说,“要不是……唉,算啦。”

    杰·杰·奥莫洛伊转向斯蒂芬,安详而慢腾腾地说:

    “在我听到过的申辩演说中,最精采的正是出自西摩·布什之口。那是在审理杀兄事件一一蔡尔兹凶杀案。布什替他辩护来着。”

    注入我的耳腔之内。[186]

    顺便问一下,是怎样发觉的呢?他是正在睡着的时候死的呀。还有另外那个双背禽兽[187]的故事呢?

    “演说的内容是什么?”教授问。

    意大利,艺术的女王[188]

    “他谈的是《罗马法》的证据法,”杰·杰·奥莫洛伊说, “把它拿来跟古老的《摩西法典》一一也就是说,跟《同态复仇法》[189]一一相对照。于是,他就举出安置于罗马教廷的米开朗琪罗的雕塑《摩西》作例证。”

    “嗬。”

    “讲几句恰当的话,”利内翰作了开场白,“请肃静!”

    静场,杰·杰·奥莫洛伊掏出他的香烟盒。

    虚妄的肃静。其实不过是些老生常谈。

    那位致开场白的取出他的火柴盒,若有所思地点上一支香烟。

    从此,我[190]经常回顾那奇怪的辰光,并发现,划火柴本身固然是很小的一个动作,它却决定了我们两个人那以后的生涯。

    干锤百炼的掉尾句

    杰·杰·奥莫洛伊字斟句酌地说下去:

    “他是这么说的:那座堪称为冻结的音乐[191]的石像, 那个长了犄角的可怕的半神半人的形象[192],那智慧与预言的永恒象征。 倘若雕刻家凭着想象力和技艺,用大理石雕成的那些净化了的灵魂和正在净化着的灵魂的化身,作为艺术品有永垂不朽的价值的话,它是当之无愧的。”

    他挥了挥细长的手,给词句的韵律和抑扬平添了一番优雅。

    “很好!”迈尔斯·克劳福德立刻说。

    “非凡的灵感,”奥马登·伯克说。

    “你喜欢吗?”杰·杰·奥莫洛伊问斯蒂芬。

    那些词藻和手势的优美使得斯蒂芬从血液里受到感染。他涨红了脸,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杰·杰·奥莫洛伊把那烟盒伸向迈尔斯·克劳福德。利内翰像刚才那样为大家点燃香烟,自己也当作战利品似地拿了一支,并且说:

    “多多谢谢嘞。”

    高风亮节之士

    “马吉尼斯教授[193]跟我谈到过你,”杰·杰·奥莫洛伊对斯蒂芬说,“对于那些神秘主义者[194],乳白色的、沉寂的[195]诗人们以及神秘主义大师A· E·[196],你真正的看法是怎样的?这是那个姓勃拉瓦茨基[197]的女人搞起来的。她是个惯于耍花招的老婆子。A·E·曾跟前来采访的美国记者[198]说,你曾在凌晨去看他,向他打听过心理意识的层次。马吉尼斯认为你是在嘲弄A· E·。马吉尼斯可是一位高风亮节之士哩。”

    谈到了我。他说了些什么?他说了些什么?他是怎样谈论我的?不要去问。

    “不抽,谢谢,”麦克休教授边推开香烟盒边说,“且慢,我只说说一件事。我平生听到的最精采的一次演说,是约翰·弗·泰勤[199]学院的史学会上发表的[200]法官菲茨吉本[201]先生一一现任上诉法庭庭长一一刚刚讲完。所要讨论的论文(当时还是蛮新鲜的)是提倡复兴爱尔兰语[202]。”

    他转过身来对迈尔斯·克劳福德说:

    “你认识杰拉尔德·菲茨吉本。那么你就不难想象出他演说的格调了。”

    “听说眼下他正跟蒂姆·希利[203]一道,”杰·杰·奥莫洛伊说,“在三一学院担任财产管理委员会委员哪。”

    “他正跟一个穿长罩衫的乖娃儿[204]在一起哪。”迈尔斯·克劳福德说,“讲下去吧,呃?”

    “那篇讲演嘛,你们注意听着,”教授说,“是雄辩家完美的演说词。既彬彬有礼,又奔放豪迈,用语洗练而流畅。对于新兴的运动虽然还说不上是把惩戒的愤怒倾泄出来,[205]但总归是倾注了高傲者的侮辱。 当时那还是个崭新的运动呢。咱们是软弱的,因而是微不足道的。”

    他那长长的薄嘴唇闭了一下。但他急于说下去,就将一只扎煞开来的手举到眼镜那儿,用颤巍巍的拇指和无名指轻轻扶了一下黑色镜框,使眼镜对准新的焦点。

    即席演说

    他恢复了平素的口吻,对杰·杰、奥莫洛伊说:

    “你应该知道,泰勒是带病前往的。我不相信他预先准备过演说词,因为会场上连一个速记员都没有。他那黝黑瘦削的脸上,胡子拉碴,肮里肮脏的。松松地系着一条白绸领巾,整个来说,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之人(尽管并不是这样)。

    此刻他的视线徐徐地从杰·杰·奥莫洛伊的脸上转向斯蒂芬,然后垂向地面,仿佛若有所寻。他那没有浆洗过的亚麻布领子从弯下去的脖颈后面露了出来,领子已被枯草般的头发蹭脏了。他继续搜寻着,并且说:

    “菲茨吉本的演说结束后,约翰·弗·泰勒站起来反驳他。据我的回忆,大致是这么说的。”

    他坚毅地抬起头。眼睛里又露出沉思的神色。迟钝的贝壳在厚实的镜片中游来游去,在寻找着出口。

    他说:

    “主席先生,诸位女士们,先生们:刚才听到我那位学识渊博的朋友对爱尔兰青年所发表的演说,佩服之至。我仿佛被送到离这个国家很远的一个国家,来到离本时代很远的一个时代;我仿佛站在古代埃及的大地上, 聆听着那里的某位祭司长对年轻的摩西训话。”

    听众指间一动也不动地夹着香烟,聆听着。细微的轻烟徐徐上升,和演说一道绽开了花。让香烟袅袅上升[206]。这就要说出崇高的言词来了。 请注意。你自己想不想尝试一下呢?

    “我好像听见那位埃及祭司长把声音提高了,带有自豪而傲慢的腔调。我听见了他的话语,并且领悟了他所启迪的含义。”

    教父[207]们所示

    我受到的启迪是:这些事物固然美好,却难免受到腐蚀;只有无比美好的事物,抑或并不美好的事物,才不可能被腐蚀。[208]啊,笨蛋!这是圣奥古期丁的话哩。

    “你们这些犹太人为什么不接受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宗教和我们的语言?你们不过是一介牧民,我们却是强大的民族。你们没有城市,更没有财富。我们的都市里,人群熙攘;有着三至四层桨的大帆船[209],满载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驶入全世界各个已知的海洋。你们刚刚脱离原始状态,而我们却拥有文学、僧侣、悠久的历史和政治组织[210]。”

    尼罗河。

    娃娃,大人,偶像。[211]

    婴儿的奶妈们跪在尼罗河畔。[212]用宽叶香蒲编的摇篮。格斗起来矫健敏捷[213]的男子。长着一对石角[214],一副石须,一颗石心。

    “你们向本地那无名的偶像[215]祷告。我们的寺院却宏伟而神秘, 居住着伊希斯和俄赛里斯,何露斯和阿蒙一端。[216]你们信仰奴役、畏惧与谦卑;我们信仰雷和海洋。以色列人是孱弱的,子孙很少;埃及人口众多,武力令人生畏。 你们被称作流浪者和打零工的;世界听到我们的名字就吓得发抖。”

    演说到此顿了一下,他悄悄地打了个饿嗝,接着又气势澎湃地扬起了嗓门:

    “可是,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倘若年轻的摩西聆听并接受这样的人生观;倘若他在如此妄自尊大的训诫面前俯首屈从,精神萎顿,那么他就永远也不会领着选民离开他们被奴役的地方了[217],更不会白天跟着云柱走。[218]他决不会在雷电交加中在西奈山顶与永生的天主交谈。[219] 更永远不会脸上焕发着灵感之光走下山来,双手捧着十诫的法版,而那是用亡命徒的语言镌刻的。”

    他住了口,望着他们,欣赏着这片寂静。

    不祥之兆——对他而言!

    杰·杰·奥莫洛伊不无遗憾地说:

    “然而,他还没进入应许给他们的土地就去世啦。”[220]

    “当时一来得一突然一不过一这病一拖延一已久一早就一频频一预期到会因吐血症一致死的,”[221]利内翰说,“他本来是会有锦绣前程的。”

    传来了一群赤足者奔过走廊,并吧哒吧哒地上楼梯的声音。

    “那才是雄辩之才呢,”教授说,“没有一个人反驳得了。”

    随风飘去[222]。位于马勒麻斯特和塔拉那诸王的军队。连绵数英里的柱廊,侧耳聆听。保民官怒吼着,他的话语随风向四方飘去。 人们隐蔽在他的嗓音里。[223]业已消逝了的音波。阿卡沙秘录[224]——它记载着古往今来在任何地方发生过的一切。爱戴并称赞他。不要再提我。

    我有钱。[225]

    “先生们,”斯蒂芬说,“作为下一项议程,我可不可以提议议会立即休会?”

    “你叫我吃了一惊。这该不会是法国式的恭维[226]吧?” 奥马登·伯克先生问道,“打个比喻吧,我认为现在正是古老客栈里的那只酒甕使人觉得无比枢意的时刻哩。”

    “那么,就明确地加以表决。凡是同意的,请说‘是’,”利内翰宣布说,“不同意的,就说‘不’。一致通过。到哪家酒馆去呢?……我投穆尼[227]一票!”

    他领头走着,并告诫说:

    “咱们是不是要断然拒绝喝烈性酒呢?对,咱们不喝。无论如何也不。”

    奥马登·伯克先生紧跟在他后面,用雨伞戳了他一下,以表示是同伙,并且说:

    “来,麦克德夫!”[228]

    “跟你老子长得一模一样!”主编入声说着,拍了拍斯蒂芬的肩膀。“咱们走吧。那串讨厌的钥匙哪儿去啦?”

    他在兜里摸索着,拽出那儿页揉皱了的打字信稿。

    “口蹄疫。我晓得。那能行吧。登得上的。钥匙哪儿去了呢?有啦。”

    他把信稿塞回兜里,走进了里间办公室。

    寄予希望

    杰·杰·奥莫洛伊正要跟他往里走,却先悄悄地对斯蒂芬说:

    “我希望你能活到它刊登出来的那一天。迈尔斯,等一下。”

    他走进里间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来吧,斯蒂芬,”教授说,“挺好的,对吧?颇有预言家的远见。特洛伊不复存![229]对多风的特洛伊[230]大举掠夺。世上的万国。 地中海的主人们而今已沦落为农奴[231]。”

    走在顶前面的那个报童紧跟在他们后面。吧哒吧哒地冲下楼梯,奔上街头,吆喝着:

    “赛马号外!”

    都柏林。我还有许许多多要学的。

    他们沿着阿贝街向左拐去。

    “我也有我的远见,”斯蒂芬说。

    “呃?”教授说,为了赶上斯蒂芬的步伐,他双脚跳动着,“克劳福德会跟上来的。”

    另一个报童一个箭步从他们身旁蹿了过去,边跑边吆喝着:

    “赛马号外!”

    亲爱而肮脏的都柏林[232]

    都柏林人。

    “两位都柏林的维斯太[233],”斯蒂芬说,“曾经住在凡巴利小巷[234]里。一个是五十岁,另一个五十三。”

    “在什么地方?”教授问。

    “在黑坑[235]口外,”斯蒂芬说。

    湿漉漉的夜晚,飘来生面团气味,引人发馋。倚着墙壁。她那粗斜纹布围巾下面,闪烁着一张苍白的脸。狂乱的心。阿卡沙秘录。快点儿呀,乖乖![236]

    讲出来吧,果敢地。要有生命。[237]

    “她们想从纳尔逊纪念柱顶上眺望都柏林的景色。她们在红锡做的信箱型攒钱罐里存起了三先令十便士。从罐里摇出几枚三便士和一枚六便士的小银币,又用刀刃拨出些铜币。两先令三便士是银币,一先令七便士是铜币。然后戴上软帽,穿上最好的衣服,还拿了雨伞,防备下雨。”

    “聪明的处女们[238],”麦克休教授说。

    粗鄙的生活

    “她们在马尔巴勒的北城食堂,从老板娘凯持·科林新手里头了一先令四便士的腌野猪肉和四片面包。在纳尔逊纪念柱脚下,又从一个姑娘手里头了二十四个熟李子,为了吃完咸肉好解渴。她们付给把守旋转栅门的人两枚三便士银币,然后打着趔趄,慢慢腾腾地沿着那螺旋梯攀登,一路咕依着,气喘吁吁,都害怕黑暗,相互鼓着劲儿。这个问那个带没带上咸肉,并赞颂着天主和童贞圣母玛利亚。忽而说什么干脆下去算了,忽而又隔着通气口往外瞧。荣耀归于天主。她们再也没想到纪念柱会有这么高。

    “有一个叫安妮·基恩斯,另一个叫弗萝伦斯·麦凯布[239]。安妮·基恩斯患腰肌病,擦着一位太太分给她的路德圣水——一位受难会[240]神父送给那位太太一整瓶。弗萝伦斯·麦凯布每逢星期六晚饭时吃一只猪蹄子,干一瓶双X牌啤酒[241]。”

    “正好相反,”教授点了两下头说,“维斯太贞女们。我仿佛能够看见她们。咱们的朋友在磨蹭什么哪?”

    他回过头去。

    一群报童连蹦带跳地冲下台阶,吆喝着朝四面八方散去,呼扇呼扇地挥着白色报纸。紧接着,迈尔斯·克劳福德出现在台阶上,帽子像一道光环,镶着他那张红脸。他正在跟杰、杰·奥莫洛伊谈着话。

    “来吧,”教授挥臂大声嚷道。

    他又和斯蒂芬并肩而行。

    “是啊,”他说,“我仿佛看得见她们。”

    布卢姆归来

    在《爱尔兰天主教报》和《都柏林小报》[242]的公事房附近,布卢姆先生被卷进粗野的报童们的旋涡里,气儿都透不过来了。他招呼道:

    “克劳福德先生!等一等!”

    “《电讯报)》!赛马号外!”

    “什么呀?”迈尔斯·克劳福德退后一步说。

    一个报童冲着布卢姆的脸嚷道:

    “鲁思迈因斯的大惨剧!风箱叼住了娃娃!”

    会见主编

    “就是这份广告的事儿,”布卢姆先生推开报童们,呼哧呼哧地挤向台阶,并从兜里掏出剪报说,“我刚刚跟凯斯先生谈过。他说,他要继续刊登两个月广告,以后再说。然而他还想在星期六的《电讯报》上登一则花边广告,好引人注目。要是来得及的话,他想把《基尔肯尼民众报》[243]的图案描摹下来。这,我己经告诉南尼蒂参议员了。我可以从国立图书馆弄到这图案。‘钥匙议院’,你明白吧。他姓凯斯。刚好谐音[244]。然而他实际上己经答应续登了。不过,他要求给弄得花哨一点。你有什么话要我捎给他吗,克劳福德先生?”

    吻我的屁股[245]

    “请你告诉他‘吻我的屁股’好吗?”迈尔斯·克劳福德边说边摊开胳膊,加强了语气,“马上去告诉他这是条直接来自马房的消息。”

    怪心烦的。留神着点狂风。相互挽着胳膊,大家一道出去喝酒。头戴水手帽的利内翰也跟在后面,想捞上一盅。他像往常一样拍马屁。令人纳闷的是,竟然由小迪达勒斯带头。今天他穿了双好靴子。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连脚后跟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膛过烂泥。这小子就是这么大大咧咧。他在爱尔兰区干什么来着?

    “喏,”布卢姆先生把视线移回来说,“要是我能够把图案弄到手,我认为是值得为它写上一段的。他想必会刊登广告。我要对他说……”

    吻我高贵的爱尔兰屁股[z46]

    “他可以吻我高贵的爱尔兰屁股,”迈尔斯·克劳福德回过头来大声嚷道,“告诉他吧,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

    正当布卢姆先生站在那儿琢磨着该怎样回答才好并正要泛出笑容的当儿,对方已跨着大步一颠一颠地走掉了。

    筹 款

    “囊空如洗,[247]杰克,”他把手举到下巴颏那儿说,“水已经淹到我这儿啦。我自己也是穷得一筹莫展。上礼拜找还在找个人出面在我的借据上签字担保呢! 对不起,杰克。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请你务必体谅我这苦衷。要是好歹能够筹到钱,我一定乐意帮你忙。”

    杰·杰·奥莫洛伊把脸一耷拉,默默地继续踱着步。他们追上前面的人,和他们并肩而行。

    “当她们吃完腌肉和面包,用包面包的纸把二十个指头擦干净之后,就靠近了栅栏。”

    “你听了会开心的,”教授向迈尔斯·克劳福德解释道,“两个都柏林老枢爬到纳尔逊纪念柱顶上去啦。”

    了不起的圆柱!——一瞒珊走路者如是说

    “这可是挺新鲜,”迈尔斯·克劳福德说,“够得上是条新闻素材。简直就像是到达格尔[248]去参加皮匠的野餐会。两个刁婆子,后来呢?”

    “可是她们都害怕柱子会倒下来,”斯蒂芬接下去说,“她们眺望着那些屋顶,议论着哪座教堂在哪儿,拉思曼斯的蓝色拱顶[249],亚当与夏娃教堂[250],圣劳伦斯·奥图尔教堂[251]瞧着瞧着,她们发晕了。于是,撩起了裙子……”

    有点无法无天的妇女

    “大家安静下来!”迈尔斯·克劳福德说,“谁作诗也不许破格。如今咱们是在大主教的辖区里哪。”

    “她们垫着条纹衬裙坐了下去,仰望着独臂奸夫[252]的那座铜像。”

    “独臂奸夫!”教授大声说, “我喜欢这种说法。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据信,三位女士赠予都柏林市民

    高速陨石及催长粒肥

    “后来她们的脖子引起了痉挛,”斯蒂芬说,“累得既不能抬头,也不能低头或说话。她们把那袋李子放在中间,一枚接一枚地掏出来吃。用手绢擦掉从嘴里淌下的汁子,慢悠悠地将核儿吐到栅栏之间。”[253]

    他猛地发出青春的朗笑声,把故事结束了。利内翰和奥马登·伯克先生闻声回过头来,招招手,带头向穆尼酒馆走去。

    “完了吗?”迈尔斯·克劳福德说,“只要她们没干出更越轨的事就好。”

    智者派[254]使傲慢的海伦丢丑

    斯巴达人咬牙切齿

    伊大嘉人断言潘奈洛佩[255]乃天下第一美人

    “你使我联想到安提西尼[256],”教授说,“智者派高尔吉亚[257]的门徒。据说,谁也弄不清他究竟是对旁人还是对自己更加怨恨。他是一位贵族同一个女奴所生之子。他写过一本书,其中从阿凯人[258]海伦那儿夺走了美的棕榈枝,将它交给了可怜的潘奈洛佩。”

    贫穷的潘奈洛佩。潘奈洛佩·里奇。[259]

    他们准备横穿过奥康内尔街。

    喂,喂,总站!

    八条轨道上,这儿那儿停着多辆电车,触轮一动也不动。有往外开的,也有开回来的。拉思曼斯、拉思法纳姆[260]、黑岩国王镇,以及多基、沙丘草地、林森德;还有沙丘塔、唐尼布鲁克[261]、帕默斯顿公园,以及上拉思曼斯,全都纹丝不动。由于电流短路的缘故,开不出去了。出租马车、街头揽座儿的马车、送货马车、邮件马车、私人的四轮轿式马车,以及一瓶瓶的矿泉汽水在板条箱里恍当恍当响的平台货车,全都由蹄子碍碍响的马儿拉着,咯哒咯哒地疾驰而去。

    叫什么?——一还有——一在哪儿?

    “然而,你管它叫什么?”迈尔斯·克劳福德问道,“她们是在哪儿买到李子的?”

    老师说要维吉尔风格的,

    大学生[262]为摩西老人投一票

    “管它叫作一一且慢,”教授张大了他那长长的嘴唇,左思右想,。管它叫作一一让我想想。管它叫作:《神赐与我们安宁》[263]怎么样?”

    “不,”斯蒂芬说,“我要管它叫《登比斯迦眺望巴勒斯坦[264],要么就叫它《李子寓言[265]》。”

    “我明白了,”教授说。

    他朗声笑了。

    “我明白啦,”他带着新的喜悦重复了一遍,“摩西和神许诺给他们的土地。”他对杰·杰·奥莫洛伊又补了一句:“这还是咱们启发他的呢。”

    在这个明媚的六月日子里,

    霍雷肖[266]在众目睽睽之下

    杰·杰·奥莫洛伊疲惫地斜睨了铜像一眼,默不作声。

    “我明白啦,”教授说。

    他在竖有约翰·格雷爵士[267]的街心岛上停下脚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泛着苦笑,仰望那高耸的纳尔逊。

    对轻佻的老妪来说,缺指头简直太逗乐了。

    安妮钻孔。 弗萝[268]遮遮掩掩

    然而,你能责备她们吗?

    “独臂奸夫,”他狞笑着说,“不能不说是挺逗乐的。”

    “要是能让人们晓得全能的天主的真理的话,”迈尔斯·克劳福德说,“两位老太婆也觉得挺逗乐的。”

    第七章注释

    [l]希勃尼亚是拉丁文中对爱尔兰的称谓,多用于文学作品中。

    [2]E?R?是Edwardus Rex(爱德华王的拉丁文称呼)的首字。

    [3]这是坐落在北亲王街十七号的一家货栈。

    [4]红穆雷是约翰?穆雷的绰号,系乔伊斯以他那个在《自由人报》会计科工作的同名二舅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参看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9页)。

    [5]戴维?斯蒂芬斯是作者根据都柏林一个同名的报亭老板塑造的形象。当爱德华七世于一九0三年访问爱尔兰时,他曾和国王打过交道,从那以后便以国王的信使自居。

    [6]威廉?布雷登(1865一1933),爱尔兰律师,《自由人报》主编(1892一1916)。

    [7]指威廉?布雷登。

    [8]吉尼斯啤酒,参看第五章注[44]。

    [9]乔万尼?马蒂乌?马里奥(1810一1883),意大利歌手,出身贵族家庭,一八七一年最后一次演出。当时布卢姆才五岁。

    [lO]《玛尔塔》(1847)是法国歌剧作曲家弗里德里希?弗赖赫尔封?弗洛托(1812一1883)用德文写的五幕轻歌剧,后译成意大利文。写英国安妮女王宫廷里的宫女哈丽特装扮成村女,化名玛尔塔,来到里奇蒙集市,遇到富裕农场主莱昂内尔并相爱。玛尔塔一度逃跑,致使莱昂内尔神经失常,直到把集市上初次相见的情景扮演给他看,他才恢复理智,于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11]这两行摘自《玛尔塔》第4幕中莱昂内尔的咏叹调。

    [l2]艾尔曼在《詹姆斯?乔伊斯》一书(第288页)中说,这里的主教大人指都柏林大主教威廉?]?沃尔什(1841一1921)。 一八八九年他曾带头谴责巴涅尔(参看第二章注[81]),因而惹怒了支持巴涅尔的《自由人报》发行人托马斯?塞克斯顿。多年来,他的报纸处处贬低沃尔什。沃尔什经常提出抗议。“打了两次电话”即指此事。牧杖见第三章注[27]。

    [13]约瑟夫?帕特利克?南尼蒂(1851一1915),在爱尔兰出生的意大利人,当时在《自由人报》社担任排字房工长。他又是英国议会下院议员兼都柏林市政委员(1900一1906)。

    [14]他指南尼蒂。

    [15]学院草地是位于都柏林市中心的一区。南尼蒂常说,他并不是个职业政治家,而是个从事政治活动的工人。

    [16]官方公报指每星期二、五出版的《都柏林公报》,它是经英国政府文书局印刷和发行的。

    [17]英国女王安妮于一七一四年逝世的消息早已家喻户晓后,英国散文家约瑟夫?艾迪生(1672一1719)所办刊物《旁观者》才报道说:“安妮女王驾崩。”从此,这个句子遂成为“过时消息”的代用语。

    [18)廷纳欣奇男爵领地位于都柏林市东南十二英里处。一七九七年,爱尔兰议会把它奖给了亨利?格拉顿(1746一1820)。他曾于一七八二年领导斗争,迫使英国准许爱尔兰立法独立。

    [l9]巴利纳是爱尔兰马尤郡的一应小商埠。《自由人周刊》辟有“市场新闻”专栏。

    [20]《自由人周刊》有一栏题为“园艺琐记”,专门探讨农业及畜牧业方面的问题。

    [2l]指《自由人周刊》所编的“我们的漫画”专辑。通常刊登的并非讽刺画,而是政治讽刺诗。

    [22]《人物》是托马斯?鲍尔?奥康纳(1848一1929)主编的每册一便士、逢星期三出版的周刊。奥康纳是个爱尔兰新闻记者、报刊经营者及政治家,另外还在伦敦主编《太阳》、《星报》、《星周刊》等报刊。

    [23]大多是照片,指的是本世纪初《自由人周刊?国民新闻》照相感光制版副刊。

    [24]文森特?卡普拉尼在《詹姆斯?乔伊斯与我的祖父》(1982)一文中说,本世纪初他的祖父文森特?梅诺蒂?卡普拉尼(约1869一1932)参加了《自由人报》印刷工会。他和胞弟曾与一对奥康纳姐妹同时举行婚礼。

    [25]一九0六年,南尼蒂任都柏林市市长。

    [26]高个儿约翰指范宁。他是小说中虚构的都柏林市副行政长官。《都柏林人》中的《纪念日,在委员会办公室》里就曾提到他。另一篇《恩宠》中,说他是“注册经纪人,市长竞选的幕后决策者”。

    [27]钥匙议院指曼岛{参看第六章注[50])下议院。

    [28]钥匙议院的原文是House of Keys。院徽的图案由两把十字交叉的钥匙构成。KeyeS(凯斯)与keys发音相近。亚历山大?凯斯所开的店叫House of Keyes(凯斯商店),所以他把议院的这个微记用在店铺的广告中了。

    [29]这是意大利文,意思是“要”。参看第四章注[52]。

    [30]“看一个……味的”:这里,作者把原文拆开,插进一些说明。

    [3l]英语中,墓地(cemetery)与匀称(symmetry)发音相近。

    [32]巴尔斯布里奇位于都柏林东南郊。自一七三一年起,每年在这里举办马匹展示会?吸引世界各地的马匹爱好者。一九0四年是在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举行的。

    [33]关于蒙克斯,在第十六章有续笔(见该章注[194]及有关正文)。

    [34]逾越节是犹太民族的主要节期,约在阴历三、四月间。犹太人以此节为一年的开始。据《出埃及记》第12章,天主叫犹太人宰羊把血涂在门楣上,天使击杀埃及人的头生子和头生的牲畜时,见有血迹的人家即越门而过,称为“逾越”。随后,摩西率领犹太人离开埃及,摆脱了奴役。

    [35]《哈加达》书是犹太教法典中的传说部分,载有《出埃及记》故事及礼仪。

    [36]原文为希伯来文。按希伯来文是自右至左写,所以说是“倒指着”。

    [37] 《出埃及记》第l3章第8节有“从埃及为奴之家出来的这一天”之句。第14节又有“将我们从埃及为奴之家领出来”之句。与这里的意思刚好相反。

    [38]原文为希伯来文,系犹太教和基督教的欢呼用语?,赞美神的意思。

    [39]原文为希伯来文,系赞美歌,见《旧约?申命记》第6章第4节。

    [40]雅各(以色列入的祖先)的十二个儿子的名字见《出埃及记》第1章。

    [41]羊羔,见《出埃及记》第12章第3节。

    [42]杖,见《出埃及记》第7至8章。写亚伦用手中的杖一击地,就使埃及遍地的灰尘都变成虱子。

    [43]水,见《出埃及记》第17章第6节。以上均指《出埃及记》中的故事。

    [44]语搞自逾越节中唱的《查德?加迪亚》(希伯来语,意思是《一只小羚羊》)。此歌以弱肉强食为主题,而排在末位、受害最深的小羚羊象征着以色列老百姓。

    [45]指亚历山人?汤姆印刷出版公司。《自由人报》社与该公司之间仅相隔一座楼。

    [46]爱琳(Erin)是爱尔兰古称,由盖尔语爱利(Eire)演变而来。至今仍用作富有诗意的称呼。

    [47]《电讯晚报》的出纳员名叫拉特利奇。每逢发薪日,他就到各间办公室去转一趟,亲自把工资发到每个人手里。人们戏称他为“幽灵走来了”。乔伊斯借麦克休教授之口把此事写了进去。(见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289页。)

    [48]架成拱形,原文作overarg。兰伯特故意把它读成相近的overarsing。按over含有“蒙在……上面”之意,而arsing则是他杜撰的,系将名词arse(屁股)写成了进行式。

    [49]色诺芬(参看第一章注[14])是苏格拉底的弟子,出生于呵提卡一个雅典人家庭。苏格拉底于公元前三九九年被处死后,色诺芬曾参加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二世所指挥的部队,他们在科罗尼亚战役中打败了希腊联军。

    [50]乌拉松是希腊东南部阿提卡东北岸的一片平原。这里是古战场,公元前四九0年,雅典军队曾在此击败前来进犯的波斯大军。

    [51]这里套用拜伦的长诗《唐磺》(1818一1823)第3章的诗句。原诗作:“群山俯瞅乌拉松,乌拉松濒临大海。”

    [52]赫奇斯?艾尔?查特顿(1820一1910),都柏林大学副校长,历任副检察长(1866)、首席检察官(1867)等职。

    [53]这里套用十九世纪末叶流行的一首歌曲,只是把原歌中的“汤米”改成了“约翰尼”。

    [54]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公元前106一前43), 罗马政治家、律师、古典学者、作家。他的演说辞内容充实,说服力强,讲究层次和对称。教授为了讽刺丹?道森那篇演说词内容空虚,故意把它说成是西塞罗的文章。

    [55]查理?丹?追森(参看第六章注[20])是都柏林面包公司老板,曾任都柏林市市长(1882一1883),一九0四年任都柏林市政府收税官。

    [56]利内翰是曾出现在《都柏林人?两个浪子》中的一个人物,系浪子之一,既没有正当职业,也未成家。

    [57]语出自《旧约?何西阿书》第8章第7节。意思是种下恶行,必收十倍的恶报。

    [58]当时都柏林确实有个叫作托马斯?菲茨杰拉德的律师。与狄?菲茨杰拉德共同开办一家律师事务所。

    [59]加布里埃尔?康罗伊是《都柏林人?死者》中的一个人物,经常为《每日快报》撰写文艺评论,就像乔伊斯本人在现实生活中所作的那样。《快报》为《每日快报》(1851一1921)的简称。这是爱尔兰的一家立场保守的报纸,不鼓励民族独立。

    [60]《爱尔兰独立日报》的简称。这是巴涅尔垮台后创办的报纸,但他逝世后两十月(即1891年12月18日)才出版。不久就由反对巴涅尔的人们接管,开始持极端保守的立场。一九00年落入威廉?马丁?墨菲(1844一1921)之手。墨菲是个铁路承包商,一度被选入议会(1885-1892),一八九0年与巴涅尔反目。

    [61]语出自《伊索寓言?人和羊人》。羊人是希腊神话中一种山野小神。他和一个人交朋友,看见此人把手放在嘴上呵气取暖,又嫌食物太烫, 用嘴把它吹凉。羊人认为他反复无常,便说了这句话,遂和他绝了交。

    [62]在《哈姆莱特》一剧第1幕第1场中,霍拉旭说:“支配潮汐的月亮……”后来又说:“可是确,清晨披着赤褐色的外衣,已经踏着那边东方高山上的露水走过来了。”丹?道森这篇文章只描述了月夜的爱尔兰,并没有像霍拉旭那样继续写迎来曙光的爱尔兰,所以麦克休说“他忘记了《哈姆莱特》”。

    [63]威尔士梳子指五个手指。这是对威尔士人的贬语,说他们粗野,不整洁,用手代替梳子。

    [64]原文作Doughy Daw。Doughy的意思是夹生。Daw可作傻瓜解。这里, 教授故意用与文章作者丹?道森(Dan Dawson)的姓名相近的这样两个词来挖苦他。

    [65]韦瑟厄普,见第六章注[153]。

    [66]冒牌乡绅原是弗朗西斯?希金斯《1746-1802》的绰号,这里以此戏称《自由人报》主编。希金斯本是都柏林市的一名公务员,冒充乡绅,与一个有地位的年轻女子结婚。接着又以开赌场起家,当上了《自由人报》老板,并利用报纸版面诽谤爱尔兰爱国志士。他还把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参看第十章注[143])躲藏的地方向当局告了密,获得一千英镑奖赏。

    [67]指参加葬礼之后。

    [68]主编所提到的北科克义勇军,在一七九八年的爱尔兰反英起义中曾站在英军一边。他们接连吃败仗。这支军队跟北美洲的俄亥俄风马牛不相及。一七五五年,英国倒是曾派爱德华?布雷多克少将(1695-1755)赴弗吉尼亚,任驻北美的英军指挥官。为了将法国人逐出俄亥俄盆地,他率兵远征迪凯纳堡(即今匹兹堡)的法国据点。但中途遭法军及其印第安盟军的突袭,远征遂以失败告终。

    [69]风鸣琴是靠风力鸣响的一种弦乐器。原文作HarPEolian,也作“风神的竖琴”解。凯尔特吟游诗人喜奏竖琴,它是爱尔兰这个国家的象征。在土话中,“竖琴”也指爱尔兰天主教徒。

    [70]清除留在牙缝中的食物碎屑用的细棉线。

    [71]加拿大诈骗案指当时有个化名萨菲诺?沃特的人,被控以替扎列斯基等人购买赴加拿大的船票为名,诈骗钱财。

    [72]《体育》是《自由人报》社逢星期六发行的售价一便士的小报,专载每周所有的体育消息。这一期是赛马特辑。

    [73]原文为法语。

    [74]原文作A?D?为拉丁文AnnoDomini(吾主之年)的简称。原指纪元后,口语中,有时亦指“老年”、“衰龄”。 [75]韦克斯福德是爱尔兰东南瑞伦斯特省一郡,也指该郡海湾和首府。 这两句歌词出自爱尔兰民谣《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1798)。这首民谣描述了在 一七九八年爆发的民众起义中,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们怎样在奥拉尔特镇击溃北科克义勇军(参看本章注[68])。

    [76]这里套用约翰?弥尔顿(1608-1674)的长诗《失乐园》(1667)中描述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诗句,“整个世界在他们前面。”

    [77]椭圆酒家坐落在《自由人报》社南边。

    [78]帕迪?胡珀是都柏林一记者,在《自由人报》担任新闻通讯员。

    [79]杰克?霍尔是都柏林一记者,以善于讲轶事掌故著称。

    [80]原文作calumet,系印第安人谈判时使用的一种长杆旱烟袋,象征着和平。

    [81]原文为法语。

    [82]语出自《卡斯蒂利亚的玫瑰》(1857)第3 幕中化装成赶骡人的卡斯蒂利亚国王曼纽尔唱给“卡斯蒂利亚的玫瑰”艾尔微拉听的咏叹调。这部歌剧的作者为英裔爱尔兰歌唱家、作曲家迈克尔?威廉?巴尔夫(1808-1870)。

    [83l原文为拉丁文。

    [84]布里克斯顿位于伦敦西南部兰姆贝斯区。在本世纪初,此地曾被认为是枯燥乏味的工业化地区的典型。

    [85]语出自美国诗人、小说家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的《献给海伦》(1831、1845)一诗的第2段。

    [86]英文中,帝国的(imperial)、专横的(imperious)、强制的(imperative)这三个形容词的语根都是imper。

    [87]原文为拉丁文。

    [88]原文作“thefirstchapterofGuinnes”。这是双关语。英文里,《创世记》作Genesis,而吉尼斯(参看本章注[8])作Guinness,发音相近。直译就是:《吉尼斯》第1章。暗指爱尔兰人热衷于喝吉尼斯公司所酿造的烈牲黑啤酒。

    [89]《罗马法》是罗马奴隶制国家的法律总称。其中最早的是公元前五世纪中叶颁布的《十二表法》,系一部保护私有制反映商品生产最完备、最典型的古代法律,对现代资本主义国家的民法有较大影响。

    [90]庞修斯?彼拉多,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驻犹太地方的总督(约26-约36在职)。据《新约》记载,耶稣是由他判决钉死在十字架上的。

    [91]指克里斯托弗?帕利斯(1831-1920),爱尔兰律师,税务法庭(于1873年归并高等法院)庭长。

    [92]王家大学是一八八0年创立于都柏林的一个审核并认可学位的机构。

    [93]多尼戈尔是爱尔兰多尼龙尔郡的海港和商业城镇,生产手织花呢。

    [94]奥马登?伯克这个人物曾出现在《都柏林人?母亲》中。

    [95]原文为法语。

    [96]“扬起……亲吻”,这四句诗系斯蒂芬根据《我的忧愁在海上》(参看第三章注[169])一诗的末段润色加工而成。

    [97]参看第二章注[85]。

    [98]奥鲁尔克,参看第二章注[80]。

    [99]指哈布斯堡王朝(lO2O-1919),即奥地利帝国,系欧洲最大的王朝之一。

    [lO0]封蒂尔柯涅尔伯爵马克西米连?卡尔?奥唐奈是个爱尔兰移民之子,一八一二年生在奥地利,任奥地利皇帝(1867年奥匈帝国成立, 兼匈牙利国王)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1848-1916在位)的侍从武官。 一八五三年他陪皇帝沿着维也纳周围的堡垒散步。一天,他及时击倒了一个刺伤皇帝的匈牙利裁缝,皇帝说他救了自己一命。

    [101]大不列颠和爱尔兰国王爱德华七世于一九0三年对奥匈帝国作国事访问时,在维也纳将英国陆军元帅头衔授与皇帝弗兰西斯?约瑟夫一世。一九0 四年六月九日,奥匈帝国皇位继承人奥地利大公弗兰茨?裴迪南(1863-1914)对英国作国事访问时,回赠给爱德华七世一根奥地利陆军元帅官杖。

    [102]“野鹅”,参看第三章注[68]。

    [lO3]指对奥地利皇帝行刺的匈牙利裁缝,参看本章注[l00]。

    [104]创造了真正的文化的希腊却败在罗马手下。克劳福德作为英国的属国爱尔兰的一个公民,这里把英国比作罗马。

    [105]原文为拉丁文。

    [106]英文中,勋爵和主(指耶稣、天主)均为Lord。 罗伯特?塞西尔?索尔兹伯里勋爵(1830-1903)是英国保守党领袖,曾三次出任首相。他主张不对爱尔兰作任何让步。

    [107]伦敦西区是繁华地带,有上层人士的俱乐部。此处指索尔兹伯里等人坐在那里舒适的沙发上行使对爱尔兰的统治权。

    [108]原文为希腊文。天主教和希腊正教用作弥撒的起始语。(109]原文为希腊文。

    [ll0]闪米特族是分布在亚洲西南部的大种族,古代包括希伯来人、亚迷人、腓尼基人、阿拉伯人、巴比伦人等。撒克逊族是日耳曼民族的一文,古时居住在今石勒苏益格地区和波罗的海沿岸。这里指盎格鲁-撒克逊族。闪米特族和撒克逊族都不晓得的母音,即希腊文第二十个字母upsilon, 这是希伯来字母和英文字母中所没有的。英文中用u和y来代替。

    [111]、[112]原文为希腊文。

    [113]修厕所的暗指罗马,挖下水道的暗指英国。

    [114]特拉法尔加是加的斯和直布罗陀海峡之间的一个海角。一八0五年,法、西舰队在此溃败于纳尔逊麾下的英国舰队,损失了约二十艘舰船。

    [115]伊哥斯波塔米是古代色雷斯的一条河流,它注入甘勒斯潘海峡。公元前四0五年,来山得率领的斯巴达舰队偷袭雅典海军的停泊地, 使其几乎全军覆没,次年雅典被迫投降。精神帝国即指希腊。

    [116]原文为拉丁文。

    [117]皮勒斯(参看第二章注[1])曾出兵攻打马其顿,把雅典从德米特里的包围中解救出来,又忍受惨重伤亡,打败罗马军队。后来在梦中接受神谕,误以为必胜无疑,就去大举进攻斯巴达,结果死于阿尔戈斯巷战中。

    [118]“他们开赴战场, 然而总吃败仗”一语出自马修?阿诺德的讲演稿《论凯尔特文学研究》(1867)的引言。叶芝曾用此语作为收在《玫瑰集》(1893)中一首诗的标题。

    [119]原文为法语。

    [120]参看第二章注[15]。

    [121]可笑,原作乔?米勒。此人是英王乔冶一世(1714-1727在位) 时代享有盛名的喜剧演员。在十九世纪,他的笑话集多次再版,从而使他的名字在俚语中即成为“笑话”的代名词。

    [122]即盖乌斯?萨卢斯特斯?克里斯普斯(公元前86-公元前35), 罗马政治家和历史学家。穆利根的话含有挖苦意,因萨卢斯特结束政治生涯后虽在历史著作中揭露了罗马政治的腐败,但他本人从政期间(他曾任保民官、行政官、行省总督)也曾巧取豪夺。

    [123]这是穆利根说过的话,参看第一章注[37]及有关正文。

    [124]《卡斯蒂利亚的玫瑰》,见本章注[82]。原文中,“TheRoseofCastile”这一剧名与“Rowsofcaststeel”(“并排的铸铁”)读音相近。

    [125]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群众攻占了关押政治犯的巴士底狱,革命政府下令将它拆毁。

    [126]尼古拉?博市里科夫(1839-1904)原为俄国陆军将官,一八九八年任俄国驻芬兰大公国总督。由于他大肆镇压芬兰人的消极抵抗,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上午(都柏林时间为清晨)被反对俄国的芬兰人所刺杀。

    [127]原文为拉丁文。

    [128]语出自英国小说家、戏剧家爱德华?布尔沃-利顿(1803-1873)的戏剧《黎塞留》(1838)第3幕第1场中的台词,下半句是:“没有失败一词”。

    [129]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1章中,斯蒂芬因打碎了限镜,无法完成作业。教导主任多兰神父对他说:“懒惰的小捣蛋鬼。我从你的脸上就看得出你是个捣蛋鬼。懒散、吊儿郎当的小调皮鬼!”

    [130]勃里斯-因-奥索里是爱尔兰王后郡的市镇, 位于都柏林西南六十六英里处。一八四三年,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领袖奥康内尔曾在此举行大规模的群众集会。爱尔兰民族主义党领袖约翰?雷德蒙(1856-1918)曾于一九0 四年试图恢复奥康内尔当年举办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群众集会,然而毕竟要逊色多了。

    [131]杰克?麦卡锡是《自由人报》一记者。杰克与茅坑(jakes)同音。

    [132]他指主编迈尔斯?克劳福德。

    [133]加拉赫,参看第六章注[8]。

    [134]指都柏林的克拉伦斯商业饭店。

    [135]这里,克劳福德把年份搞错了。按照史实,应作一八八二年。 转年二月十日,“常胜军”成员之一的彼得?凯里在法庭上作证,供述了所有参与作案的人。

    [136]暗杀事件,参看第二章注[81]。

    [137]本书第十七章中说,斯蒂芬出生于一八八二年。乔伊斯本人也出生于一八八二年的二月二日。

    [138]《纽约世界报》是美国金融家杰伊?古尔德在一八七六年创办的日报。一八八二年五月七、八两日,用了不少篇福来报道凤凰公园暗杀案。

    [139]以上三个人都是“常胜军”成员。据法庭上的证词,乔?布雷迪为主凶,他将两个被害人刺倒在地。蒂姆?凯里割断了他们的喉咙。作案者乘的出租马车是迈克尔?卡瓦纳驾驭的。

    [140]“剥山羊皮”即杰姆斯?菲茨哈里斯的外号。他曾宰掉一只心爱的山羊以卖皮偿还酒债,遂有此绰号。参与凤凰公园暗杀案后,他赶一辆用以迷惑警方的出租马车,取直道从公园来到都柏林。他被判无期徒刑,一九0二年假释出狱。

    [l41]在一九0四年,巴特桥是都柏林架在利菲河上的桥梁中尽东头的一应。实际上“剥山羊皮”并不是那个马车夫棚的老板,他像下文中提到的冈穆利(一个穷困落魄的中产户)那样,也为都柏林市政府看管石料。

    [142]布朗森是伦敦的一家股份有限公司。

    [143]公园大门指凤凰公园东南距都柏林中心区最近的大门。

    [144]诺克马龙大门是凤凰公园尽西头的大门。

    [145]这些作案的“常胜军”曾在都柏林郊外的戴维酒吧停下来喝酒。

    [146]参看第二章注[76]。

    [147]迪克?亚当斯(生于1846年),先后任《科克观察报》和《自由人报》记者。一八七三年成为爱尔兰律师团的一名成员。在凤凰公园暗杀案中,他曾大力为杰姆斯?菲茨哈里斯等人辩护。

    [148]这里套用《创世记》第2章第7节:“后来,天主……把生命的气吹进他的鼻孔,他就成为有生命的人。”

    [149]这是文字游戏。原文作:“Madam,I’mAdam.And  Able was I ere l saw Elba.这两个短句子,从哪头念都一样,中间用“and”相连接。Eva(夏娃)与Elba读音相近,亚当与夏娃所生的第二个儿子亚伯(Abel)又与Able读音相近,所以可读作:“我是亚当,在见到夏娃之前曾是亚伯。”另一种读法是,由于拿破仑曾说过他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一词,他失败后被流放到厄尔巴(Elba)岛上,同时他又是个阳萎者,把这几种因素揉在一起,将前面的短句重新组合成:Madam,l mad am.(疯了,我疯了。)后面的短句则理解成:“在见到厄尔巴之前,我是不知道不可能一词的。”Able语意双关。既可理解为:“能够做到”,也可理解为:“并非阳萎”。

    [150]亲王街的老太婆是《自由人报》的绰号。

    [151]“哀哭并咬牙切齿”一语出自《马太福音》第8章第12节。

    [152]格雷戈尔?格雷是当时都柏林一美术家。

    [158]托?鲍?是托马斯?鲍威尔?奥康纳(见本章注[22])的简称。《星报》是他于一八八八年创办的,他本人主编了两年。

    [154]拉尔夫?D?布卢门菲尔德(1864-1948),生在美国的报人,一九0四年成为伦敦《每日快报》编辑。

    [155]费利克斯?派亚特(1810-1889),法国的一个社会革命家、新闻记者。一八七一年被卷入巴黎公社起义的漩涡中,后逃往伦敦,为几家报纸撰稿,并主编了几种革命刊物。

    [156]克里斯?卡利南是都柏林一记者。

    [157]这是文字游戏。利内翰把“Damnclever”(鬼得很)一词的首字互相调换,变成“deve”。

    [158]按一九0四年六月九日的《自由人报》报道说,尽管自一九0三年十一月以来,警察当局三令五申,予以禁止,小贩们仍热衷于出售有关凤凰公司暗杀案的明信片和纪念品。记录法官是季审法院中最初在审判时担任记录、以后对提交季审法院的刑事案件负责单独预审者。

    [159]当时的爱尔兰总督达德利伯爵(1866-1932)的夫人。

    [160]指一九0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刮的一场都柏林有史以来最猛烈的台风。

    [161]“老大哥”是帕特里克?泰南的绰号。他是新闻记者,曾于一九0四年创办《爱尔兰“常胜军”及其时代》报,支持民族主义秘密团体“常胜军”。

    [162]詹姆斯?怀特赛德(1804-1876),爱尔兰高级律师,以雄辩和为丹尼尔?奥康内尔(1844)以及斯密斯?奥布赖恩(1848)辩护闻名于世。一八六六年成为爱尔兰高等法院院长。

    [163]伊萨克?巴特(1813-1879),爱尔兰高级律师,政治家,也是雄辩家,曾为史密斯?奥布赖恩(1848)和芬尼社社员们(1865-1866)进行辩护。

    [164]托马斯?奥黑根(1812-1885),爱尔兰高级律师,法律专家,是头一个被委任为爱尔兰大法官(1868-1874,1880-1881)的天主教徒。因在一八八一年通过《爱尔兰土地法案》时,为爱尔兰热烈辩护而名声大噪。

    [165]这里,作者是在语音上作文章。冒斯(mouth,嘴)、扫斯(south,南)、泡特(pout,噘嘴)、奥特(out,向外)、少特(shout,呼喊)、芝歇斯(drouth,干旱)均为英语叠韵单词的译音。

    [166]参看《(神曲?净界》)第29篇:“我看见两个老人,衣服式样不同,但是在态度上是同样庄重而可敬的。”

    [167]“给你太平……的一刻”,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地狱》第5篇。

    [168]“穿过……幽暗的地方”,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地狱》第5篇。

    [169]“打着……金光旗”,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天堂》第31篇。金光旗是天使加百列赐给古时法兰西王的军旗,金地烈火图案。据认为打着此旗,无往而不胜。

    [170]“更加……注视”,原文为意大利语,出自《神曲?天堂》第31篇。

    [171]拖姆(tomb,坟墓)、卧姆(womb,子宫)为英语叠韵单词的译音。

    [17Z]第三种职业指律师、文人、记者、政论家等著述家;第一二种为神职人员和医务人员。

    [173]克劳福想是科克人,这里把他和关于科克腿的阿尔斯特歌谣拉扯在一起。科克(Cork)是双关语,既是地名,又作“”软木”解。该歌谣的大意是:有个荷兰商人抬脚去踢个穷亲戚,却踢到一只小木桶上,把腿弄断了,只得装一条软木假腿,结果跑个不停,使他不得安宁。

    [174]亨利?格拉顿(1746-1820),早年为律师。一七七五年进入爱尔兰议会,不久即以卓越的口才成为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领袖。一七八二年迫使英国给予爱尔兰立法独立。

    [175]亨利?弗勒德(1732-1791),爱尔兰政治家,有演说天才。他是英国议会和爱尔兰议会议员,曾协助格拉顿迫使英国政府放弃对爱尔兰贸易的种种限制(1779)。

    [176]狄靡西尼(公元前384前322),古代希腊政治家,伟大的雄辩家,长期为人撰写状纸。他的演说《金冠辞》被认为是历史上雄辩术的杰作。

    [177]埃待蒙?伯克(1729-1797),英国政治家,生于都柏林。他善于辞令,一七七四年当选为议会议员,极力主张英国放宽对爱尔兰的经济控制并允许爱尔兰在立法上的独立。

    [178]艾尔弗雷德?C?哈姆斯沃思(1865-1922),英国编辑、出版家。他出生在都柏林西边的查佩利佐德。

    [179]指美国出版家约瑟夫?普利策(1847-1911)。他不是哈姆斯沃思的堂弟,而是朋友。这里套用汤姆?泰勒(1817-1880)所写的《我们的美国堂弟》(1858)一戏的剧名。普利策于一八八三年接手《纽约世界报》(参看本章注

    [138]),他对报馆人员说,今后要面向鲍厄里(纽约市下曼哈顿区的一个街区。1880年后变成了贫民窟所在地)。

    [180]《珀迪?凯利要闻汇编》是都柏林的一份幽默周刊(1832-1834)。《皮尤的遭遇》(1700-约1750)是都柏林最早的一份日报。《斯基勃林之鹰》(约1840-1930)是一份周报,在一九0四年,易名《科克郡之鹰》。

    [181]这里套用《马太福音》第6章第34节: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182]爱尔兰义勇军是一七七八年为了防备法军入侵而组织起来的。一七八二年曾支援格拉顿争取爱尔兰议会独立的斗争。

    [183]查尔斯?卢卡斯(1713-1771),爱尔兰医生,爱国主义者,经常为《自由人报》撰稿。约翰?菲尔波特?柯伦(1750-1817),爱尔兰律师、政治家。爱尔兰争取自由的重要鼓吹者和拥护者。爱尔兰爱国志士亨利?格拉顿的朋友和同盟者。

    [184]指西摩?布什(1853-1922)。他原是高级法庭的爱尔兰律师,后与布卢克爵士夫人姘居。爵士以控告布什犯通奸罪相威胁,故于一九0一年移居英国。一九0四年任英国王室法律顾问。

    [185]查尔斯?肯德尔?布什(1767-1843),爱尔兰律师,雄辩家。亨利?格拉顿的支持者。一八二二年任爱尔兰民事法院院长。

    [186]这是哈姆莱特王子之父的亡灵对他说的话。亡灵说,自己的兄弟怎样把毒药注入他的耳腔,害死他后娶了王后,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187]“双背禽兽”暗喻男女交媾(见《奥瑟罗》第1幕第1场)。在《哈姆菜特》第1幕第5场中,亡灵对哈姆莱特王子说,克劳狄斯是个“奸淫的畜生”,而王后只是“外表上装得非常贞淑”。斯蒂芬把亡灵的话理解为:克劳狄斯早在哈姆莱特王在世期间就与王后勾搭成奸。

    [188]原文为意大利语。

    [189]原文为拉丁文。指惩罚暴行要以命偿命,以牙还牙。见《出埃及记》第21章第23至25节。下文中提到的《摩西》,指米开朗琪罗于一五一三至一五一六年间所雕的石像。都柏林法院的门廊里也有一座《摩西》石像。

    [l90]“我”指斯蒂芬。

    [191]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谢林(1775-1854)在《艺术哲学》中说:建筑乃是“空间的音乐,犹如冻结的音乐”。

    [192]“半神半人的形象”一语出自布莱克的诗集《天真之歌》(1789)中的《神圣的形象》。

    [193]威廉?马吉尼斯实有其人,为都柏林大学教授,乔伊斯曾受教于他。他赏识乔伊斯的才华,并认为乔伊斯是为了嘲弄拉塞尔才与他接近的。(见马文?马加拉内尔编集的《詹姆斯?乔伊斯杂录》,1962。)

    [194]指二十世纪初叶着迷于神秘主义和通神学的一批文人。拉塞尔是一九0四年经海伦娜?勃拉瓦茨基所认可的通神学会都柏林大白屋支部(又名大雅利安支部)的成员。

    [195]“乳白色的”和“沉寂的”是拉塞尔本人以及受他影响的年轻诗人(如埃拉?扬)在诗中喜用的词句。

    [196]A?E?是拉塞尔的笔名,参看第三章注[lO9]。

    [197]海伦娜?佩带罗夫娜?勃拉瓦茨基(1831-1891),俄国文通神学家、著作家,一度嫁给俄国军官勃拉瓦茨基,不久便分手。一八七五年与奥尔科特等人共同建立通神学会。一八七九年赴印度,三年后创办该会杂志《通神学家》,自任主编(1879-1888)。她研究神秘主义和招魂术,多年来足迹遍及亚、欧两洲及美国。晚年在伦敦潜心写作。

    [198]美国记者指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科尼利厄斯?韦安特教授。韦安特曾于一九0二年夏访问拉塞尔,并在《爱尔兰戏剧与剧作家》(1913)一书中,谈及一个不满二十一岁的少年(即指乔伊斯)夜间在街上等着拉塞尔,向他打招呼,并跟他探讨文学艺术问题。接着,少年懊丧地叹气并断然说,A?E?当不成他的救世主。

    [199]约翰?弗?泰勒(约1850-1902),爱尔兰记者,并为出席高等法院的律师。

    [2O0]指一七七0年创立的三一学院史学会,泰勒是在一九0一年十月二十四日发表这个演说的。该史学会所举行的大学讨论会是爱尔兰乃至大不列颠历史最悠久的。

    [201]杰拉尔德?菲茨吉本(1837-1909)于一八七八竿任上诉法庭庭长。他虽然是个爱尔生人,在任国民教育督察时,却试图使爱尔兰英国化。

    [202]爱尔兰语及盖尔语,参看第九章注[180]。

    [203]蒂摩西(蒂姆为爱称)?迈克尔?希利(1855-1931),爱尔兰政治家,曾当过巴涅尔(见第二章注[81])的助手。然而巴涅尔一失势,他又成为带头将其赶下台的人们中的一个。

    [204]乖娃儿指希利。在十九世纪,三四岁以下的男童多着长罩衣。这里是挖苦希利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来谴责巴涅尔所谓“道德败坏”的罪行。

    [205]这里套用《启示录》第16章第1节语:“把那七碗天主的愤怒倾泄在地上。”

    [206]“让……上升”出自辛白林对预言者所讲的话,见莎士比亚的《辛白林》第5幕第5场。

    [207]教父是对早期基督教会领袖的称呼,这里指圣奥古斯丁(354-430)。他曾于三九六至四三0年任罗马帝国非洲领地希波(即今阿尔及利亚境内)主教,是当时西方教会最杰出的思想家。

    [208]“我受到……腐蚀”,出自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第7卷。下面的句子是:“因此,倘若把事物中美好的部分统统剥夺掉,它们也就不存在了。因此,只要它们存在,它们就是美好的。因此,凡是存在的东西,就都是美好的。”

    [209]古代由奴隶划桨的单层甲板大帆船。

    [210]这里表现出乔伊斯的民族主义思想。把埃及比作英国,把爱尔兰人比作被其奴役的犹太人。

    [211]据《出埃及记》第1至4章,埃及王曾下令将希伯来人的新生男婴统统扔进尼罗河。有一对夫妇用蒲草编了只篮子,将自己的男婴放进去,然后把篮子藏在河边芦苇丛里。娃娃被埃及王的女儿所收养。公主说:“我从水里把这孩子拉上来,就叫他摩西吧。”在希伯来语中,“摩西”与“拉出”,发音相近。摩西长大后,被推崇为犹太人的领袖,成为该民族的偶像般的人物。

    [212]参看《出埃及记》第2章第7至10节。当埃及公主打开篮子,发现里面的男婴后,藏在暗处的婴儿的姐姐走出来,问她:“要不要我去找一个希伯来女人来做他的奶妈?”公主说:“好啊。”于是,那个女孩就把婴儿的生母找来。公主托她把娃娃抚养大。孩子长大后,公主才正式收养他作自己的儿子。

    [213]据《出埃及记》第2章第11至12节,摩西看见一个埃及人杀了希伯来同胞,便下手杀了那埃及人,把尸首埋在沙里。

    [214] 《出埃及记》第34章第29节有“当摩西带着十诫的法版从西奈山下来的时候,脸上发光”之句,而圣哲罗姆(347-419或420)把《圣经?旧约》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文时,却将“发光”误译为“长了犄角”。结果以讹传讹,米开朗琪罗(1396-1472)的雕塑《摩西》以及出自大多数中世纪画家之手的摩西的造型,均长着一对犄角。

    [215]十九世纪末叶西方研究《圣经》的学者一般认为,犹太人的一神教起源于住在西奈山附近、相信这座神圣的山上有位雅赫维神(意即“万有之主”)的那些部族。摩西与其说是一个人物,毋宁说是这些部族的象征性代表。

    [216]伊希斯是古埃及主要女神之一,司众生之事,能起死回生。俄赛里斯是古埃及主神之一,他统治死者。何露斯是古埃及宗教所奉之神,其形象似隼,太阳和月亮是他的双目。阿蒙一瑞是古埃及的国神,号称众神之王。其像如人,有时生有公羊头,与妻子穆特和养子柯恩苏共为底比斯的三神。

    [217]摩西对以色列人民说:“要牢记这一天;这一天你们离开了埃及――你们被奴役过的地方。”见《出埃及记》第13章第3节。

    [218]摩西率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后,“白天,上主走在他们前面,用云柱指示方向……”参看《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节。

    [219]参看《出埃及记》第19章第16至22节。

    [220]“他”指摩西。据《申命记》第34章,上主让摩西从摩押平原的比斯迦山峰上俯瞰迦南(巴斯斯坦及相毗连的腓尼基一带的古称)全境,并对他说,这就是应许给他后代的土地,“但是你不能进去。”摩西死在摩押地,终生未能进入迦南。

    [221]“预期到会致死的-吐血症”,原文作expectorated-demise。这是文字游戏。“Ex-pectorat”作“吐痰、吐血”解,“demise”作“死亡”解。“Expectorated”一词,语意双关,如果去掉中间的“ora”三个字母,就成了“expected”,作“预期”解。

    [222]“随风飘去”一词出自英国颓废派诗人欧内斯特?道森(1867-1900)的题名《在好西纳拉的魔力下,我不再是过去的自己》(1896)的诗。

    [223]“位于马勒麻斯特……嗓音里”影射奥康内尔的活动。奥康内尔曾以爱尔兰人民的保民官(古罗马各种军事和民政官员的总称。其职责是保护人民,反对行政长官发布的命令)自况。这里还显然把聚集的群众比作古代诸王的军队。“人们隐蔽在他的嗓音里”指的是他作为爱尔兰律师,能够把法庭当成民族主义的讲坛,以表达人民的心声。奥康内99lib?尔在全国范围内召开一系列大规模群众集会,其中声势最浩大的是一八四三年在马勒麻斯特(都柏林西南35英里处的山寨围垣)和塔拉(都柏林西北21英里处的一应矮山,属米斯郡,系爱尔兰古都所在地,有王宫遗址)举行的两次集会,号召爱尔兰人民团结起来争取建立独立的爱尔兰议会。柱廊原指希腊思想家、斯多葛哲学派创立者、季蒂昂的芝诺(约公元前335-约前263)讲学的地方(斯多阿?波伊奇列,意即“彩色的柱廊”)。此外则指聚在一起听奥康内尔讲演的数十万乃至一百万群众。

    [224]阿卡沙是神秘学名词。指关于太初以来人间一切事件、活动、思想和感觉的形象记录。据说是印在阿卡沙(即人类所感觉不到的一种星光――液态以太)上。照神秘学的说法,只有少数鬼魂附体者才能感受得到阿卡沙秘录。

    [225]从“随风飘去”到“我有钱”,是斯蒂芬的思想活动。“爱戴并赞美他”,套用《辛白林》第5幕第5场中辛白林对预言者所说的“让我们赞美神明”(下面紧接本章注[206]中所引的“让香烟袅袅上升”)。最后的“我有钱”,指当天斯蒂芬领了薪金。

    [226]法国式的恭维――指言而无信。

    [227]穆尼是位于《自由人报》社以东的一家酒馆。与斯蒂芬原约好中午跟穆利根、海恩斯在那里相聚的“船记”酒馆,相隔仅四个门。

    [228]这是《麦克白》第5幕第8场中,篡夺了王位的麦克白与苏格兰贵族麦克德夫决斗时,麦克白所说的话。

    [229]原文为拉丁文,出自《埃涅阿斯记》第2卷。在迦太基女王狄多的央求下,埃涅阿斯对她诉说攻陷伊利昂城时的情景。

    [230]“多风的特洛伊”一语出自丁尼生的《尤利西斯》(1842)一诗。

    [231]指特洛伊城陷落后,希腊人成了地中海的主人,然而在一九0四年,希腊已沦为弱国。

    [232]语出自爱尔生女作家西德尼?摩根夫人(1780-1859)。

    [233]维斯太是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灶神。祭司长从七至十岁的童贞女中选六名,让她们主持对该神的国祭,叫作维斯太贞女。一经选中须供职三十年,其间必须坚守童贞。期满后方可嫁人。此词转义为重贞女或尼姑。

    [234]、[235]凡巴利小巷和黑坑都位于都柏林的自由区(参看第三章注[16])。

    [236]这里,斯蒂芬在回忆自己夜间路遇妓女的经历。

    [237]这里模仿《创世记》第1章第3节中的语调。原句是:天主命令,要有光,就有了光。

    [238]典出自耶稣所讲的十个处女挑着油灯去迎接新郎的比喻。其中五个聪明的另外还带了油,就得以和新郎一起进去赴宴。另外五个笨的因没带够油,未能进去赴宴。见《马太福音》第25章。

    [239]第三章第106页第10行提到一位来自自由区的弗萝伦斯?麦凯布。

    [240]耶稣受难会是一七三七年由意大利的保罗?弗朗西斯科?丹内(1697-1775)创建的天主教修会。

    [241]吉尼斯啤酒公司酿造的双X牌啤酒是供内销的,三X牌则是供出口的。

    [242]《爱尔兰天主教报》和《都柏林小报》都是每逢星期四出版的周报。

    [243]《基尔肯尼民众报》是每逢星期六在基尔肯尼出版的周报。

    [244]钥匙(keys)与凯斯(Keyes)谐音。

    [245]原文作:K?M?A?为kiss my arse的首字。这是门徒们对魔鬼表示恭顺的方式。

    [246]原文作:K?M?R?I?A.为kiss my royal Irish arse的首字。

    [247]原文为拉丁文。法律用语,指欠债者无财物可变卖抵债或作抵押。按刚才在办公室里,杰?杰?奥莫洛伊曾向克劳福德开口借过钱。

    [248]达格尔是都柏林以南十二英里处的一道风光绮丽的峡谷。

    [249]拉思曼斯是都柏林的准自治市。蓝色拱顶指一八五0年建立的圣母堂,距纳尔进纪念圆柱两英里。

    [250]指距纳尔逊纪念圆柱半英里多的方济各教堂。由于天主教信仰遭到英国统治者的压制,方济各会的神父们于一六一八年在罗斯玛丽巷建立了一应“地下”教堂。教徒们望弥撒时,假装到该巷的一家名叫亚当与夏娃的客栈去。为了纪念这段历史,人们至今仍把附近的一座圣方济各教堂称作亚当与夏娃教堂。

    [251]圣劳伦斯?奥图尔(113Z-1180),爱尔兰的主保圣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座教堂在纪念圆柱附近。

    [252]奸夫指纳尔逊。一七九七年在和西班牙舰队进行海战时,他右臂受伤,后截肢。一七九八年,他与英国驻那不靳斯公使威廉?汉密尔顿爵士(1730-1803)之妻艾玛(约1765-1815)发生崦凉叵担此事成为当时英国政界一大丑闻。

    [253]见《马太福音》第13章第3至9节中耶稣对群众所讲撒种的寓言。“有些种子落在好土壤里,长大结实,收成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也有三十倍的。”这里把吐李子核儿和撒种子联系在一起了。

    [254]智者派指公元前五世纪至前四世纪古希腊的一些演说家、作家和教师。后来此间衍成为“强词夺理的诡辩者”的替代语。

    [255]潘奈洛佩是伊大嘉国王奥德修之妻,以贞节著称。

    [256]安提西尼(约公元前445-前365),古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创始人。他抨击社会上的蠢事和不平,并号召人们克己自制。此派人生活刻苦,衣食简朴。

    [257]高尔吉亚(活动时期约公元前427-约前399),希腊智者派和雄辩家。

    [258]阿凯人指希腊人。古希腊有几个地区叫作阿凯斯(包括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东部地区)。

    [259]潘奈洛佩?里奇(约1562-1607),英国贵妇人。一五八一年嫁给里奇勋爵,后离婚,改嫁蒙乔伊勋爵。宫廷诗人菲利普?锡德尼爵士(1554-1586)曾与她相爱,并为她写了一组十四行诗《爱星者和星星》(1582)。“星”的就是她。她为人风流,与奥德修那个从一而终的妻子形成对照,正如她的姓里奇(Rich,意即“阔绰”)与“贫穷”(poor)形成对照。

    [260]拉思法纳姆是都柏林郊外一村庄,距都柏林中央区以南三英里。

    [261]唐尼布鲁克是距纪念圆柱东南二英里的村庄。

    [262]原文作sophomore,即大学二年级学生。

    [263]原文为拉丁文。语出自维吉尔的《牧歌》。

    [264]指摩西从比斯迦山峰上俯瞰迦南一事,参看本章注[220]。

    [265]耶稣喜欢用寓言来教导门徒,参看本章注[253]。照基督教的说法,李子象征忠诚与独立。

    [266]霍雷肖是纳尔逊的教名。

    [267]约翰?格雷爵士(参看第六章注[49])的雕像坐落在街心岛上。

    [268]弗萝是弗萝伦斯的爱称。

    第八章 1

    菠萝味硬糖果,蜜饯柠檬,黄油糖块。一个被糖弄得黏糊糊的姑娘正在为基督教兄弟会的在俗修士[1]一满杓一满杓地舀着奶油。学校里要举行什么集会吧。让学童享一次口福吧,可是对他们的肠胃并不好。国王陛下御用[2]菱形糖果及糖衣果仁制造厂。上帝拯救我们的……[3]坐在宝座上,把红色的枣味胶糖嘬到发白为止。

    一个神色阴郁的基督教青年会[4]的小伙子,站在格雷厄姆·莱蒙的店铺溢出来的温馨、芳香的水蒸气里,留心观察着过往行人,把一张传单塞到布卢姆先生手里。

    推心置腹的谈话。

    布卢……指的是我吗?不是。

    羔羊的血。[5]

    他边读边迈着缓慢的步子朝河边走去。你得到拯救了吗?在羔羊的血里洗涤了一切罪愆。上主要求以血做牺牲。分娩,处女膜,殉教,战争,被活埋在房基下者,献身,肾脏的燔祭,德鲁伊特的祭台。[6]。以利亚来了。[7]锡安教会的复兴者约翰·亚历山大·道维博士[8]来了。

    来了!来了!!来啦!!!

    大家衷心欢迎。

    这行当挺划算。去年,托里和亚历山大[9]来了。一夫多妻主义。他的妻子会阻拦的。我是在哪儿见到伯明翰某商行那个夜光十字架的广告来看?我们的救世主。半夜醒来,瞥见他悬挂在墙上。佩珀显灵的手法。[10]把铁钉扎了进去。[11]

    那准是用磷做的。比方说,倘若你留下一段鳕鱼,就能看见上面泛起一片蓝糊糊的银光。那天夜里我下楼到厨房的食橱去。那里弥漫着各种气味,一打开橱门就冲过来,可不好闻。她想要吃什么来看?乌拉加葡萄干[12]。她在思念西班牙。那是鲁迪出生以前的事。那种蓝糊糊、发绿的玩艺儿就是磷光。对大脑非常有益。

    他从巴特勒这座纪念碑房[13]的拐角处眺望巴切勒步道。迪达勒斯的闺女还呆在狄龙的拍卖行外面呢。准是出售什么旧家具来了。她那双眼睛跟她父亲的一模一样,所以一下子就认得出来。她闲荡着,等候父亲出来。母亲一死,一个家必然就不成其为家了。他有十五个孩子,几乎每年生一个。这就是他们的教义 [14],否则神父就不让那可怜的女人忏悔,更不给她赦罪。生养并繁殖吧[15]。你可曾听到过如此荒唐的想法?连家带产都吃个精光。神父本人反正用不着养家糊口。他们享受丰足的生活[16]。神父的酒窖和食品库。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在赎罪日[17]是否严格遵守绝食的规定。十字面包[18]。先吃上一顿饭,再着补一道茶点,免得晕倒在祭坛前。你可以去问问一位神父所雇用的管家婆。绝对打听不出来的。正如从她的主人那里讨不到英镑、先令或便士。他独自过得蛮富裕,从来不请客。对旁人一毛不拔。连家里的水都看得很严。你得自带黄油抹面包。[19]神父大人,闭上你的嘴。

    天哪,那个可怜的小妞儿,衣服破破烂烂的。她看上去好像营养也不良。成天是土豆和人造黄油,人造黄油和土豆。[20]当他们感觉到的时候,就已来不及了。布丁好坏,一尝便知。这样,身体会垮的。

    当他来到奥康内尔桥头时,一大团烟像羽毛般地从栏杆处袅袅升起。那是啤酒厂的一艘驳船,载有供出口的烈性黑啤酒,正驶向英国。我听说海风会使啤酒变酸的。哪一天我要是能通过汉考克弄到一张参观券就好啦,去看看那家啤酒公司[21]该多么有趣。它本身就是个井然有序的世界。排列着大桶大桶的黑啤酒,一派宏伟景象。老鼠也蹿了进来,把肚皮喝得胀鼓鼓的,大得宛若一条柯利狗[22],漂在酒面上。啤酒喝得烂醉如泥。一直喝到像个基督徒那样[23]呕吐出来。想想看,让我们喝这玩艺儿!老鼠,大桶。喏,倘若我们晓得这一切,可就……

    他朝下面望去,瞥见几只海鸥使劲拍着翅膀,在萧瑟的码头岸壁间兜着圈子。外面正闹着天气。倘若我纵身跳下去,又将会怎样?吕便·杰的儿子想必就曾灌进一肚子那样的污水。多给了一先令八便士[24]。嘻嘻嘻。西蒙·迪达勒斯的话说得就是这样俏皮。他也确实会讲故事。

    海鸥兜着圈子,越飞越低,在寻找猎物。等一等。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25]朝海鸥群中掷去。以利亚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前来。海鸥们根本不予理睬。受冷落的纸团落在汹涌浪涛的尾波上,沿着桥墩漂向下游。它们才不是什么大笨蛋呢。有一天我从爱琳王号[26]上也扔了块陈旧的点心,海鸥竟在船后五十码的尾流中把它叼住了。它们鼓翼兜着圈子飞翔,就这样凭着智慧生存下来。

    海鸥啊饿得发慌,

    飞翔在沉滞的水上。

    诗人就这样合辙押韵。莎士比亚却不用韵体。他写的是无韵诗。语言流畅,思想宏伟。

    哈姆莱特,我是你父亲的灵魂,

    注定在地上游行相当一个时期。[27]

    “两个苹果一便士!两个一便士!”

    他的视线扫过排列在货摊上那些光溜溜的苹果。这个季节嘛,准是从澳大利亚运来的。果皮发亮,想必是用抹布或手绢擦的。

    且慢。还有那些可怜的鸟儿哪。

    他又停下脚步来,花一便士从卖苹果的老妪手里买了两块班伯里[28]点心,掰开那酥脆的糕饼,一块块地扔进利菲河。瞧见了吗?起初是两只,紧接着所有的海鸥都悄悄地从高处朝猎物猛扑过去,全吃光了。一丁点儿也没剩。他意识到它们的贪婪和诡诈,就将手上沾的点心渣儿掸下去。它们未曾指望会有这样的口福。吗哪[29]。所有的海鸟——海鸥也罢,海鹅也罢,都靠食鱼而生,连肉都带鱼腥味了。安娜·利菲[30]的白天鹅有时顺流而下,游到这里,就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炫耀一番。人各有所好。也不晓得天鹅的肉是什么滋味儿。鲁滨孙·克鲁索只得靠它们的肉为生呢。[31]

    它们有气无力地拍翅兜着圈子。我再也不去给你们啦。一便士的就蛮够啦。你们本该好好地向我道声谢的,可是连“呱”的一声都没叫。而且它们还传染口蹄疫。倘若净用栗子粉来喂火鸡,肉也会变成栗子味的。吃猪就像猪。然而咸水鱼为什么不咸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扫视着河面,想寻求个答案。只见一般划艇停泊在形似糖浆的汹涌浪涛上,懒洋洋地摇晃着它那灰胶纸拍板。

    吉诺批发店[32]

    11

    裤子

    那倒是个好主意。也不晓得吉诺向市政府当局交租金不。你怎么可能真正拥有水呢?它不断地流,随时都变动着,我们在流逝的人生中追溯着它的轨迹。因为生命是流动的。任何场所统统适合登广告。每一应公用厕所都有治淋病的庸医的招贴。而今完全看不到了。严加保密。亨利·弗兰克斯大夫[33]。跟舞蹈师傅马金尼[34]的自我广告一样,一分钱也不用花。要么托人去贴,要么趁着深更半夜悄悄跑进去,借解钮扣的当儿,自己把它贴上。麻利得就像夜晚躲债的。这地方再合适不过了。“禁止张贴广告”、“邮寄一百零十粒药丸”。有人服下去,心里火烧火燎的。

    倘若他……

    哦!

    呃?

    不……不。

    不,不。我不相信。他该不至于吧?

    不,不。

    布卢姆先生抬起神情困惑的眼睛,向前踱去。不要再想这个了。一点钟过了。港务总局的报时球已经降下来了。邓辛克[35]标准时间。罗伯特·鲍尔爵士 [36]的那本小书饶有趣味。视差。我始终也没弄清楚这个词的意思。那儿有个神父,可以去问问他。这词儿是希腊文:平行,视差。我告诉她什么叫作“轮回” 之前,她管它叫“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37]。哦,别转文啦!

    布卢姆先生想起“哦,别转文啦!”这句话,朝着港务总居的两扇窗户泛出微笑。她的话毕竟是对的。用夸张的字眼来表达平凡的事物,只不过是取其音调而已。她讲话并不俏皮,有时候还挺粗鲁。我只是心里想想的话,她却脱口捅了出来。但是倒也不尽然。她常说,本·多拉德有着一副下贱的桶音[38]。他那两条腿款跟桶一样,他仿佛在往桶里唱歌。喏,这话不是说得蛮俏皮吗!他们通常管他叫“大本钟”[39]。远不如称他作“下贱的桶音”来得俏皮。他们饭量大如信天翁。一头牛的脊肉,一顿就吃光。他喝上等巴斯啤酒的本事也不含糊。是只啤酒桶。怎么样?俏皮话说得都很贴切吧。

    一排穿白罩褂、胸前背后挂着广告牌的人正沿着明沟慢慢地朝他走来。每个人都在广告牌上斜系着一条猩红的饰带。大甩卖。他们正像今天早晨那位神父一样:我们犯了罪。我们受了苦[40]。他读着分别写在他们那五顶白色高帽上的红字母:H·E·L·Y·’S。威兹德姆。希利商店。[41]帽子上写着Y的男子放慢脚步,从胸前的广告牌下面取出一大块面包塞到嘴里,边走边狼吞虎咽着。我们每天在主食上花三先令,沿着明沟,穿街走巷。靠面包和稀稀的麦片粥,勉强把皮和骨连在一起。他们不是博伊——不,而是默·格拉德[42]的伙计。反正招徕不了多少顾客。我曾向他建议,让两个美女坐在一辆透明的陈列车里写信,并摆上笔记本、信封和吸墨纸。我敢断定,那准会轰动。美女写字,马上就会引人注目。人人都渴望知道她在写什么。要是你站在那里望空发楞,就会有二十个人围上来。谁都想参与别人的事,女人也是如此。好奇心。盐柱[43]。希利不肯接受这个主意,因为这不是他首先想出来的。找还建议做个墨水瓶的广告,用黑色赛璐珞充当流出来的墨水渍。他在广告方面的想法就像在讣告栏底下刊登李树商标肉罐头,冷肉部。你不能小看它们。什么?敝店的信封。——喂,琼斯,你到哪儿去呀?——鲁滨孙,我不能耽误,得赶紧去买唯一靠得住的坎塞尔牌消字灵,戴姆街八十五号希利商店出售的。幸而我不再在那儿干了。去那些修道院收帐可真是件苦差事。特兰奎拉女修道院[44]。那儿有个漂亮的修女,一张脸长得可真俊。小小的头上包着尖头巾,非常合适。修女?修女?从她的眼神来看,我敢说她曾失过恋。跟那种女人是很难讨价还价的。那天早晨她正在祈祷的时候,我打扰了她。但是她好像蛮乐意跟外界接触。她说,这是我们的大日子。迦密山[45]的圣母节。名字也挺甜,像糖蜜[46]。她认识我,从她那副样子也看得出,她认识我。要是她结了婚,就不会这样了。我估计修女们确实缺钱。尽管如此,不论煎什么,她们仍旧用上等黄油。她们可不用猪油。吃大油吃得我直烧心。她们喜欢里里外外抹黄油。摩莉掀起头巾,在品尝黄油。修女?她叫帕特·克拉费伊,是当铺的女儿。人们说,铁蒺藜就是一位尼姑发明的[47]。

    当那个帽子上写着带有撇号的S字[48]的人拖着深重的脚步走过去后,他才横穿过韦斯特莫兰街。罗弗自行车铺。今天举行赛车会[49]。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来看?是菲尔·吉利根[50]去世的那一年。我们住在伦巴德西街。且慢,当时我正在汤姆[51]的店铺来着。我们结婚那一年,我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找到了工作。六年。他是十年前——九四年[52]死的。对,就是阿诺特公司着大火的那一年。维尔·狄龙正任市长[53]。格伦克里的午餐会 [54]。市参议员罗伯特·奥赖利在比赛开始前,将葡萄酒全倒进汤里。吧唧吧唧替内在的参议员把它舔干净[55]。简直听不清乐队在演奏什么。主啊,所赐万惠,我等……[56]那时候,米莉还是个小娃娃哩。摩莉身穿那件钉着盘花饰扣的灰象皮色衣服。那是男裁缝的手艺,钉了包扣。她不喜欢这身衣服,因为她头一回穿它去参加合唱队在糖锥山[57]举行的野餐会那一天,我把脚脖子扭伤了。就好像该怪它似的。老古德温的大礼帽仿佛是用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修补过的。那也是给苍蝇开的野餐会哩。她从未穿过剪裁这么得体的衣服。不论肩膀还是臀部,都像戴手套一样,刚好合身。那阵子她的体态开始丰腴了。当天我们吃的是兔肉馅饼。大家都追着她看。

    幸福啊。当时我们可比现在幸福。舒适的小房间,四周糊着红色墙纸。是在多克雷尔那家店[58]里买的,每打一先令九便士。给米莉洗澡的那个晚上,我买了一块美国香皂,接骨木花的。澡水散发出馨香的气味。她浑身涂满肥皂,真逗。身材也蛮好。如今她正干着照相这一行。我那可怜的爹告诉我,他曾搞过一间银板照相的暗室[59]。这也是一种祖传的兴趣吧。

    他沿着人行道的边石走去。

    生命的长河[60]。那个活像是神父的家伙姓什么来着?每逢路过的时候,他总是斜眼望着我们家。视力不佳,女人。曾在圣凯文步道的西特伦[61]家住过一阵子。姓彭什么的。是彭迪尼斯吗?近来我的记性简直。彭……?当然喽,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啦。也许是电车的噪音闹的。哦,要是连每天见面的排字房老领班姓什么都记不起来的话[62]。

    巴特尔·达西[63]是当时开始出名的男高音歌手。排练后,总送她回家。他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用发蜡把胡子捻得挺拔。他教会了她《南方刮来的风》这首歌。

    风刮得很猛的那个晚上,我去接她。古德温的演奏会刚在市长官邸的餐厅或橡木室里举行完毕。分会正在那里为彩票的事开着碰头会[64]。他和我跟在后面走。我手里拿着她的乐谱,其中一张被刮得贴在高中校舍的栏杆上。幸亏没刮跑。这种事会破坏她整个儿晚上的情绪。古德温教授跟她相互挽着臂走在前面。可怜的老酒鬼摇摇晃晃,脚步蹒跚。这是他的告别演奏会了,肯定是最后一次在任何舞台上露面。也许几个月,也许是永远地[65]。我还记得她冲着风畅笑,竖起挡风雪的领子。记得吧?在哈考特街角上,一阵狂风。呜呜呜!她的裙子整个儿被掀起,她那圆筒形皮毛围巾把老古德温勒得几乎窒息而死。她被风刮得涨红了脸。记得回家后,我把火捅旺,替她煎了几片羊腿肉当晚餐,并浇上她爱吃的酸辣酱。还有加了糖和香料、烫热了的甘蔗酒。从壁炉那儿可以瞥见她在卧室里正解开紧身褡的金属卡子。雪白的。

    她的紧身褡嗖的一声轻飘飘地落在床上。总是带着她的体温。她一向喜欢松开一切束缚。她在那儿坐到将近两点钟,一根根地摘下发卡。米莉严严实实地裹在小床里。幸福啊,幸福,就在那个夜晚……

    “哦,布卢姆先生,你好吗?”

    “哦,你好吗,布林太太[66]?”

    “抱怨也是白搭。摩莉近来怎么样?我好久没见着她啦。”

    “精神抖擞,”布卢姆先生快活地说,“喏,知道吗,米莉在穆林加尔找到工作啦。”

    “离开家啦?可真了不起!”

    “可不是嘛,在一家照相馆里干活儿。像火场一样忙得团团转。您府上的孩子们好吗?”

    “个个都有一张吃饭的嘴,”布林太太说。

    她究竟有多少儿女呢?眼下倒不像是在身怀六甲。

    “你戴着孝哪。难道是……?”

    “没有,”布卢姆先生说,“我刚刚参加了一场丧礼。”

    可以想象,今天一整天都会不断有人问起,谁死啦?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反正躲也躲不掉。

    “嗳呀妈呀!”布林太太说,“我希望总不是什么近亲。”

    倒也不妨让她表表同情。

    “姓迪格纳穆的,”布卢姆先生说,“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死得十分突然,可怜的人哪。我相信得的是心脏病。葬礼是今天早晨举行的。”

    你的葬礼在明天,

    当你穿过裸麦田[67]。

    嗨唷嗬,咿呀嗨,

    嗨唷嗬……

    “老朋友死了真令人伤心,”布林太太说,她那女性的眼睛里露出悲怆的神色。

    这个话题就说到这儿吧。还是适可而止。轻轻地问候一声她老公吧。

    “你先生——当家的好吗?”

    布林太太抬起她那双大眼睛。她的眼神倒还没失去往日的光泽。

    “哦。可别提他啦!”她说,“他这个人哪,连响尾蛇都会被他吓倒的。眼下他在餐馆里拿着法律书正在查找着诽谤罪的条例哪。我这条命早晚会送在他手里。等一等,我给你看个东西。”

    一股热腾腾的仿甲鱼汤蒸气同刚烤好的酥皮果酱馅饼和果酱布丁卷的热气从哈里森饭馆里直往外冒。浓郁的午餐气味刺激着布卢姆先生的胃口。为了做美味的油酥点心,就需要黄油、上等面粉和德梅拉拉沙糖[68]。要么就和滚烫的红茶一道吃。气味或许是这个妇女身上散发出来的吧?一个赤脚的流浪儿站在格子窗跟前,嗅着那一股股香味。借此来缓和一下饥饿的煎熬。这究竟是快乐还是痛苦呢?廉价午餐。刀叉都锁在桌上[69]。

    她打开薄皮制成的手提包。帽子上的饰针:对这玩艺儿得当心点儿——在电车里可别戳着什么人的眼睛。乱找一气。敞着口儿。钱币。请自己拿一枚吧。她们要是丢了六便士,那可就麻烦啦。惊天动地。丈夫吵吵嚷嚷:“星期一我给你的十先令哪儿去啦?难道你在养活你弟弟一家人吗?脏手绢。药瓶。刚掉下去的是喉咙片。这个女人要干什么?……

    “准是升起了新月,”她说,”一到这时候老毛病就犯啦。你猜他昨儿晚上干什么来着?”

    她不再用手翻找了。她惊愕地睁大了一双眼睛盯着他,十分惊愕,可还露着笑意。

    “怎么啦?”布卢姆先生问。

    让她说吧。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我相信你的话,相信我吧。

    “夜里,他把我叫醒啦,”她说,“他做了个梦,一场噩梦。”

    消化不良呗。

    “他说,黑桃幺[70]走上楼梯来啦。”

    “黑桃幺!”布卢姆先生说。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明信片。

    “念念看,”她说,“他今天早晨接到的。”

    “这是什么?”布卢姆先生边接过明信片,边说,“万事休矣。”

    “万事休矣:完蛋[71],”她说,“有人在捉弄他。不论是谁干的,真是太缺德啦。”

    “确实是这样,”布卢姆先生说。

    她把明信片收回去,叹了口气。

    “他这会子就要到门顿先生的事务所去。他说他要起诉,要求赔偿一万镑。”

    她把明信片叠好,放回她那凌乱的手提包,啪的一声扣上金属卡口。

    两年前她穿的也是这件蓝哔叽衣服,料子已经褪色了。从前它可风光过。耳朵上有一小绺蓬乱的头发。还有那顶式样俗气的无檐女帽上头还缀了三颗古色古香的葡萄珠,这才勉强戴得出去。一位寒酸的淑女。从前她可讲究穿戴啦。如今嘴边已经出现了皱纹。才比摩莉大上一两岁。

    那个女人从她身旁走过去的时候,曾用怎样的眼神瞅她!残酷啊。不公正的女性[72]。

    他依然盯着她,竭力不把心头的不悦形之于色。仿甲鱼汤、牛尾汤、咖哩鸡肉汤的气味冲鼻。我也饿了。她那衣服的贴边上还沾着点心屑呢,腮帮子上也巴着糖渣子。填满了各色果品馅儿的大黄酥皮饼[73]。那时候她叫乔西·鲍威尔。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在海豚仓的卢克·多伊尔家玩过哑剧字谜[74]。万事休矣,完蛋。

    换个话题吧。

    “最近你见着博福伊太太了吗?”布卢姆先生问。

    “米娜·普里福伊吗?”她说。

    我脑子里想的是非利普·博福伊。戏迷俱乐部。马查姆经常想起那一妙举[75]。我拉没拉那链儿呢?[76]拉了,那是最后一个动作。

    “是的。”

    “我刚才顺路去探望了她一下,看看她是不是已分娩了。眼下她住进了霍利斯街的妇产医院。是霍恩大夫[72]让她住院的。她已足足折腾了三天。”

    “哦,”布卢姆先生说,“我听了很难过。”

    “可不是嘛,”布林太太说,“家里还有一大帮娃娃哪。护士告诉我,是不常见的难产。”

    “哎呀,”布卢姆先生说。

    他的目光表露着深切的怜悯,全神贯注地倾听她这个消息,同情地砸着舌头:“啧!啧!”

    “我听了很难过,”他说,“怪可怜的!三天啦!够她受的!”

    布林太太点了点头。

    “从星期二起,阵痛就开始啦……”

    布卢姆先生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尖儿,提醒她说:

    “当心!让这个人过去吧。”

    一个瘦骨嶙峋的人从河边沿着人行道的边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隔着系有沉甸甸的带子的单片眼镜,茫然地凝视着阳光。一顶小帽像头巾一般紧紧地箍在他头上。迈一步,夹在腋下的那件折叠起来的风衣、拐杖和雨伞就晃荡一阵。

    “瞧他,”布卢姆先生说,“总是在街灯外侧走路。瞧啊!”

    “我可以问一下他是谁吗?”布林太太说,“他是个半疯儿吗?”

    “他名叫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78],”布卢姆先生笑眯眯地说,“瞧啊!”

    “这串儿够长的啦,”她说,“丹尼斯迟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突然闭上了嘴。

    “他出来啦,”她说,“我得跟着他走。再见吧。请代我向摩莉问候一声,好吗?”

    “好的,”布卢姆先生说。

    他望着她一路躲闪着行人,走到店铺前面去。丹尼斯·布林身穿紧巴巴的长礼服,脚登蓝色帆布鞋,腋下紧紧地夹着两部沉甸甸的大书,从哈里森饭馆里抱着脚步走了出来。像往常一样,仿佛是一阵风把他从海湾刮来的似的。他听任她赶上自己,并没有感到意外,一路朝她掀起他那脏巴兮兮的灰胡子,摆动着皮肉松弛的下巴,热切地说着什么。

    疯狂[79]。完全疯啦。

    布卢姆先生继续轻松愉快地走去。瞥见前面阳光下那顶像头巾一般紧紧地箍在头上的小帽,还有那大摇大摆地晃荡着的拐杖、雨伞和风衣。瞧瞧他!又离开了人行道。这也是在世上鬼混的一种方式。还有另一个披头散发、衣衫槛褛的老疯子,到处闲荡。如果跟这种人一道过日子,必然够呛。

    万事休矣,完蛋。那准是阿尔夫·柏根或里奇·古尔丁干的。毫无疑问,是在苏格兰屋[80]开着玩笑写的。他正前往门顿的事务所。一路用那双牡蛎般的眼睛瞪着明信片的那副样子,足以让众神人饱眼福。

    他从爱尔兰时报[81]社前走过。那儿兴许还放着其他应征者的回信哩。我倒巴不得统统给答复了。这制度倒是替罪犯大开方便之门:暗码。现在正是吃午饭的时候。那边那个戴眼镜的职员并不认识我。啊,就把他们先撂在那儿,慢慢儿来吧。光是把那四十四封信测览一遍就够费事的了。招聘一名精干的女打字员,协助一位先生从事文字工作。找曾管你叫淘气鬼,因为我不喜欢那另一个世界。请告诉我它的含意。请告诉我,你太太使用哪一种香水[82]。告诉我世界是谁创造的。她们就像这样劈头盖脑地向你提出各种问题。另外一个叫莉齐·特威格[83],说是,我的文学作品有幸受到著名诗人A·E·(乔·拉塞尔先生)的赞赏。她边呷着浑浊的茶,边翻看一本诗集,连梳理头发的工夫都没有。

    这家报纸登小广告赛过任何一家。如今扩大到各郡。聘请厨师兼总管家,一级烹调,并有女仆打下手。征聘性格活泼的酒柜侍者。今有品行端正的女青年(罗马天主教徒),愿在水果店或猪肉铺觅职。那份报纸是詹姆斯·卡莱尔[84]创办的,百分之六点五的股息。买科茨公司的股票大赚了一笔。一步一步地来。老奸巨滑的苏格兰守财奴。净写一些溜须拍马的报道。我们这位宽厚而深孚众望的总督夫人啦。如今,他连《爱尔兰狞猎报》[85]也给买下来了。蒙卡什尔夫人产后已完全康复,昨日率领医院俱乐部的一批猎犬骑马前往拉思奥斯参加放猎大会[86]。不能食用的狐狸[87]。也有专为果腹而狞猎的。恐怖感能使猎物的肉变得松软多汁。她的骑法就跟男子汉一样,叉开腿跨在马背上。这是一位能够拔山扛鼎的女狞猎家。侧鞍也罢,后鞍也罢,她一概不骑,乔可决不要[88]!集合时她首先赶了来。及至杀死猎物时,她也亲临现场。有些女骑手简直健壮得像母种马一样。她们在马房周围大摇大摆地转悠。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一杯不兑水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今天早晨呆在格罗夫纳饭店前的那个女人嗖的一下就上了马车。嘘——嘘。她敢骑在马上跨过一道石墙或有着五根横木的障碍物[89]。那个瘪鼻子的电车司机想必是故意使的坏。[90]她究竟长得像谁呢?对啦!像是曾经在谢尔本饭店把自己的旧罩衫和黑色衬衣卖给我的那位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91]。离了婚的西班牙裔美国人。我摆弄它们时,她毫不理会。大概把我看成她的衣服架子了。我是在总督的宴会上遇到她的。公园护林人斯塔布新[92]把我和《快报》[93]的维兰带进去参加了。吃的是那些达官贵人的残羹剩汤。一顿有肉食的茶点。我把蛋黄酱当炸乳蛋羹,浇在李子布丁上了。打那以后,她一定耳鸣了好几个星期。我恨不得当她的公牛。她是个天生的花魁。谢天谢地,看孩子可别找她。

    可怜的普里福伊太太!丈夫是个循道公会[94]教徒。他说的虽然是疯话,其中却包含着哲理[95]。中午吃教育奶场[96]所生产的番红花甜面包,喝牛奶和汽水。基督教青年会。边吃边看着记秒表,每分钟嚼三十二下,然而他那上细下圆的羊排状络腮胡子还是长得密密匝匝。据说他的后台挺硬。酉奥多的堂弟在都柏林堡[97]。家家都有个显赫的亲戚。每年他总给她一株茁壮的一年生植物[98]。有一次,我看见他光着头正领着一家人从“三个快乐的醉汉”酒馆前大踏步走边。大儿子还用买东西的网兜提着一个。娃娃们大哭大叫。可怜的女人!她得年复一年,整日整夜地喂奶。这些禁酒主义者是自私自利的。马槽里的狗 [99]。劳驾,红茶里我只要一块糖就够了。

    他在舰队街的十字路口停下来。该吃午饭的时候了。到罗依[100]吃上一客六便士的份饭吧?还得到国立图书馆去查阅那条广告呢。倒不如到伯顿[101]去吃那八便士一客的,刚好路过那里。

    他从博尔顿的韦斯特莫兰店[102]前走边。茶。茶。茶。我忘了向汤姆·克南定购茶叶啦。

    咂咂咂,嗞嗞嗞!想想看,她在床上哼了三天,额头上绑着一条泡了醋的手绢,挺着个大肚子。唉!简直太可怕了!胎儿的脑袋大大啦,得用钳子。在她肚子里弯曲着身子,摸索着出口,盲目地试图往外冲。要是我的话,准把命送啦。幸而摩莉十分顺产。他们应该发明点办法来避免这样。生命始于分娩的痛苦。昏睡分娩法。维多利亚女王就使用过这种办法。她生了九胎[103]。一只多产的母鸡。老婆婆以鞋为家,生下一大群娃娃[104]。倘若他患的是肺病呢。现在该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而别去写什么“忧郁多思的胸脯闪着银白色光辉”[105]这类的空话了。那是哄傻子的空话。他们完全不用伤筋动骨,三下两下就能盖起一座大医院。从各种税收中,按复利借给每一个出生的娃娃五镑。按五分利计算,到了二十一岁就积累成一百零五先令了。英镑挺麻烦的,得用十进法乘二十。要鼓励大家存钱。二十一年内可存上一百一十多先令[106]。想在纸上好好计算一下。数目相当可观哩,比你想像的要多。

    死胎当然不算数。连户口都不给上嘛。那是徒劳。

    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呆在一起,煞是可笑。摩莉和莫依塞尔太太[107]。母亲们的聚会。肺结核暂且收敛,随后又回来了。分娩后,她们的肚皮一下子就扁平了!温和的眼神。卸下了个大包袱的感觉。产婆桑顿老大娘是个快活的人儿[108]。她说:这些都是我的娃娃。喂娃娃之前,她总先把奶面糊糊的肚子放在自己嘴里尝尝。哦,好吃,好吃。替老汤姆·沃尔的儿子接生的时候,她把手扭伤了。那是他头一次亮相。脑袋活像个获奖的老倭瓜。爱生气的穆伦大夫 [109]。人们随时都来敲门喊醒他。“求求您啦,大夫。我内人开始阵痛啦。”至于谢礼呢,一连拖欠几个月。那是你老婆的出诊费呀。净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医生大多是好心肠的。

    爱尔兰国会大厦[110]那老高老大的门前,一簇鸽子在飞来飞去。它们吃饱了在嬉戏。咱们撒到哪个人身上呢?我挑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撒了。好运道。从空中往下撒,该是多么过瘾啊。有一回,阿普约翰、我本人和欧文·戈德堡[111]爬上古斯草地附近的树,学猴子玩。他们叫我青花鱼[112]。

    一队警察排成纵队,迈着正步从学院路走了过来。一个个吃得脸上发热,汗水顺着钢盔往下淌,轻轻地拍打着警棍。饭后,皮带底下塞满了油汪汪的浓汤。警察的日子通常过得蛮快活[113]。他们分成几股散开来,边敬礼边回到各自的地段上去。放他们出去填饱肚子。最好是在吃布丁的时候去袭击,正进餐的当儿给他一拳头。另一队警察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绕过三一学院的栅栏,走向派出所。饲料槽在等着他们。准备迎接骑兵队。准备迎接浓汤。

    他从汤米·穆尔那捣鬼[114]的指头底下横穿过去。他们把他这座铜像竖在一座小便池上,倒是做对了。众水汇合[115]。应该给妇女也修几座厕所。她们总是跑进点心铺,佯说是:“整理一下我的帽子。”世界纵然辽阔,惟数此峡……这是朱莉娅·莫尔坎[116]演唱的拿手歌曲。直到最后的时刻,她的嗓音始终都保持得洪亮如初。她是迈克尔·巴尔夫[117]的女弟子吧?

    他目送着最后一名警察那穿着宽宽的制服上衣的背影。干这行当,就得对付一批棘手的主顾。杰克·鲍尔可以告诉你一桩事[118]。他爹就是一名便衣刑警。要是一个家伙在被抓的时候给了他们麻烦,等那人进了拘留所,就狠狠地让他尝尝厉害。干的是那种差事嘛,倒也难怪他们。尤其是年轻警察。乔·张伯伦在三一学院被授予学位的那一天,那个骑警为他可费了大事[119]。这是千真万确!他的马蹄沿着阿贝街一路嘚嘚嘚地朝我们逼来。幸而我灵机一动,一个箭步蹿进曼宁酒吧去,不然我准会惹上麻烦。他真是飞奔而来,想必是栽在人行道的鹅卵石上撞破了脑壳。我悔不该被卷进那批医学院学生当中。还有三一学院那些戴学士帽的一年级学生。反正就是想闹事。不过,这下子我倒结识了小迪克森。我被蜜蜂蜇了的那回,就是他在仁慈圣母医院替我包扎的。如今他在霍利斯街,普里福伊太太就在那儿。轮中套轮。[120]警笛的响声至今还萦回在我耳际。大家仓惶逃走。他为什么单单盯上了我呢?他对我说,你被捕了。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支持布尔人[121]!”

    “为德威特[122]三欢呼!”

    “把乔·张伯伦吊死在酸苹果树上![123]”

    蠢才们。成群的野小子们声嘶力竭地喊叫。醋山岗[124]。奶油交易所的乐队[125]。不出几年,其中半数就必然将成为治安法官[126]和公务员。一打起仗来,就手忙脚乱地参军。就是这些人,过去经常说,哪怕上高高的断头台。[127]

    你决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说话。科尼·凯莱赫的眼神活像是哈维·达夫[128]。活像是那个密告“常胜军”计划的彼得——不对,是丹尼斯——不对,是詹姆斯·凯里[129],其实他是市政府的官员。他煽动莽撞的小伙子去刺探情报,暗地里地却不断从都柏林堡领取情报活动津贴。快别再跟他来往了吧,危险哩。这些穿便衣的家伙怎么老是缠住女佣啊?平素穿惯制服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把女佣推得紧紧贴着后门,粗鲁地挑逗一番。接着就干起正事了。来的那位先生是谁呀?少爷说过什么没有?从钥匙孔里偷看的汤姆[130]。做囮子的野鸭。血气方刚的年轻大学生抚摩着正在熨衣服的她那丰腴的胳膊,同她起腻。

    “这些是你的吗,玛丽?”

    “我才不穿这样的呢,……住手,不然我就向太太告你的状。深更半夜还在外面游荡。”

    “好日子快要到来了,玛丽。你等着瞧吧。[131]”

    “喏,你同那快要到来的好日子一道给我滚吧。”

    还有酒吧间的女招待。纸烟店的姑娘。

    詹姆斯·斯蒂芬斯的主意再高明不过了。他了解对方。他们每十个人分作一组,所以一个成员就是告密也超不出本组范围[132]。新芬[133]。要是想开小差,就准会挨一刀。有只看不见的手。[134]留在党内呢,迟早会被刑警队枪杀。看守的闺女帮助他从里奇蒙越狱,乘船离开拉斯科[135]。他曾在警察的鼻子底下住进白金汉宫饭店[136]。加里波第[137]。

    你得有点儿个人魅力才行,像巴涅尔那样。阿瑟·格里菲思是个奉公守法的人,然而不孚众望。要么就海阔天空地谈论“我们可爱的祖国”。腊肉烧菠菜 [138]。都柏林面包公司的茶馆。那些讨论会[139]。说共和制乃是最好的政治制度,又说什么国语问题应该优先于经济问题。[140]还说你的女儿们可曾把他们勾引到你家来呢?肉啊酒的,让他们填饱肚子。米迦勒节的鹅[141]。为你准备了一大堆调好了味的麝香草,塞在鹅的肚皮里。趁热再吃一夸脱鹅油吧。半饥半饱的宗教狂们。揣上个一便士的面包卷[142],就跟着乐队走它一遭儿。东道主忙于切肉,顾不得作感恩祷告啦。一想到另一个人会为你付钱,就吃得格外香。毫不客气。请把那些杏子——其实是桃子一一递过来。那个日子不太遥远了。爱尔兰自治的太阳正从西北方冉冉升起。

    走着走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乌云徐徐地遮住太阳,三一学院那阴郁的正面被暗影所笼罩。电车一辆接一辆地往返行驶,叮叮当当响着。说什么也是白搭。日复一日,事物毫无变化。一队警察开出去,又开回来。电车来来往往。那两个疯子到处徘徊。迪格纳穆被车载走了。麦娜·普里福伊挺着大肚皮躺在床上,呻吟着,等着娃娃从她肚子里被拽出来。每秒钟都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出生,每秒钟另外又有一个死去。自从我喂了那些鸟儿,已经过了五分钟。三百人翘了辫子,另外又有三百个呱呱落地,洗掉血迹。人人都在羔羊的血泊中被洗涤,[143]妈啊啊啊地叫着。

    整整一座城市的人都死去了,又生下另一城人,然后也死去。另外又生了,也死去。房屋,一排排的房屋;街道,多少英里的人行道。堆积起来的砖,石料。易手。主人转换着。人们说,房产主是永远不会死的。此人接到搬出去的通知,另一个便来接替。他们用黄金买下了这个地方,而所有的黄金还都在他们手里。也不知道在哪个环节上诈骗的。日积月累发展成城市,又逐年消耗掉。沙中的金字塔。是啃着面包洋葱[144]盖起来的。奴隶们修筑的中国万里长城。巴比伦。而今只剩下巨石。圆塔。此外就是瓦砾,蔓延的郊区,偷工减料草草建成的屋舍。柯万用微风盖起来的那一应蘑菇般的房子[145]。只够睡上一夜的蔽身处。

    大是毫无价值的。

    这是一天当中最糟糕的时辰。活力。慵懒,忧郁。我就恨这个时辰。只觉得像是被谁吞下去又吐了出来似的。

    学院院长的宅第。可敬的萨蒙博士。鲤鱼[146]罐头。严严实实地装在那个罐头里[147]。活像是小教堂的停尸所。即便给我钱,我也不愿意去住那样的地方。今天要是有肝和熏猪肉就好了。大自然讨厌真空状态。

    太阳徐徐从云彩间钻出,使街道对面沃尔特·塞克斯顿店那橱窗里的银器熠熠发光。约翰·霍华德·巴涅尔连看也没看一眼就从橱窗前走过去了。

    这是那一位的弟弟[148],跟他长得一模一样。那张脸总是在我眼前晃。这是个巧合。当然,有时你也会想到某人数百次,可就是碰不见他。他那走路的样儿,活像个梦游者。没有人认识他。今天市政府准是在召开什么会议。据说自从他就职以来,连一次也没穿过市政典礼官的制服。他的前任查理·卡瓦纳总是戴着翘角帽,头发上撒了粉,刮了胡子,得意洋洋地骑着高头大马上街。然而,瞧瞧他走路时那副狼狈相,仿佛是个在事业上一败涂地的人。一对荷包蛋般的幽灵的眼睛。我好苦恼。啊,伟人的老弟。乃兄的胞弟。他要是跨上了市政典礼官的坐骑,那才神气呢。兴许还要到都柏林面包公司去喝杯咖啡,在那儿下下象棋。他哥哥曾把部下当作“卒”来使用。对他们一概见死不救。人们吓得不敢说他一句什么。他那眼神让人见了毛骨悚然。这就是他引人瞩目的地方。名气。整个家族都有点儿神经病。疯子范妮[149],另外一个妹妹就是迪金森太太[150],给马套上猩红色挽具,赶着车子到处跑。她昂首挺胸,活像是马德尔外科医生[151]。然而在南米斯郡,这位弟弟还是败在大卫·希伊[152]手下了。他曾申请补上奇尔特恩分区·的空缺[153],然后引退成为官吏。爱国主义者的盛宴,在公园里剥桔皮吃[154]。西蒙·迪达勒斯曾经说过,他们要是把这个弟弟拉进议会,巴涅尔就会从坟墓里回来,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拖出下议院。

    “说到这双头章鱼[155],一个脑袋长在世界的尽头忘记来到的地方,而另一个脑袋则用苏格兰口音讲话。上面长的八腕……”

    有两个人沿着便道的边石走,从背后赶到布卢姆先生前面去了。胡子[156]和自行车,还有一位年轻女人。

    哎呀,他也在那儿。这可真是凑巧了。是第二回。未来的事情早有过预兆。[157]承蒙著名诗人乔·拉塞尔先生的赞赏。跟他走在一起的说不定就是莉齐 ·特威格哩。A·E·[158]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兴许是名姓的首字:艾伯特、爱德华[159],阿瑟·埃德蒙[160],阿方萨斯·埃比或埃德或埃利 [161]或阁下[162]。他说什么来着?世界的两端用苏格兰口音讲话。八腕:章鱼。大概是什么玄妙的法术或象征含义吧。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一声不响地聆听着。给一位从事文字工作的先生当个助手。

    他目送着那位穿手织呢衣服[163]的高个子,以及他的胡子和那辆自行车,还有他身旁那仔细聆听着的女人。他们是从素饭馆[164]走出来的,只吃了些蔬菜和水果,不吃牛排。你要是吃了,那头母牛的双眼就会永远盯着你。他们说,素食更有益于健康。不过,老是放屁撒尿。我试过。成天净跑厕所了。跟患气胀病[165]一样糟糕。通宵达旦地做梦。他们为什么把给我吃的那玩艺儿叫作坚果排[166]呢?坚果主义者,果食主义者。让你觉得你吃的像是牛腿扒。真荒谬。而且咸得很。是用苏打水煮的[167]。害得你整晚守在自来水笼头旁边。

    她那双长袜松垮垮地卷在脚脖子上。我最讨厌这个样子,太不雅观了。他们统统是搞文学、有灵气的人。梦幻般的,朦朦胧胧的,象征主义的。他们是唯美主义者。就算是你所看到的食物会造成那种富于诗意的脑波,我也毫不以为奇。就拿那些连衬衫都被爱尔兰土豆洋葱炖羊肉般的黏汗浸透了的警察来说吧,你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也挤不出一行诗来。他甚至不晓得诗是什么。非得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才行。

    梦幻一般朦胧的海鸥,

    在沉滞的水土飞翔。[168]

    他在纳索街角穿过马路,站在耶茨父子公司[169]的橱窗前,估计着双筒望远镜的价码。要么我到老哈里斯家去串门,跟小辛克莱[170]聊一聊吧? 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人。此刻多半正吃着午饭哪。得把我那架旧望远镜送去修理啦。戈埃兹棱镜片要六基尼。德国人到处钻。他们靠优惠条件来占领市场。削价抢生意。兴许能从铁路遗失物品管理处买上一架。人们忘掉在火车上和小件寄存处的物品之多,简直惊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女人也是这样。真是难以置信。去年到恩尼斯去旅行的时候,我只好替那个农场主的女儿捡起她的手提包,在利默里克[171]换车的当儿交给了她。还有无人认领的钱呢。银行屋顶上有一块小表 [172],是用来测试这些望远镜的。

    他把眼睑一直耷拉到虹膜的底边。瞧不见。倘若你设想着表在那儿,你就好像能看见似的。然而还是瞧不见。

    他掉转身去,站在两个布篷之间,朝太阳伸直了右臂,张开手。他已多次想这么尝试一下了。是啊,很完整。用小指头尖儿遮着太阳的圆盘[173]。淮是光线在这里聚焦的缘故。我要是有副墨镜就好了。那该多么有趣呀。我们住在伦巴德西街的时候,关于太阳的黑子,大家议论纷纷。那是可怕的爆炸形成的。今年将有日全蚀,秋季不定什么时候。

    现在我才想起来。原来那个报时球是按照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下降的。从邓辛克接上一根电线,用来操纵时钟。我一定得在某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去看一趟。我要是能弄到一封给乔利教授[174]的介绍信,或是找到一些有关他的家谱的资料才好呢。叫他出其不意地受到恭维。这挺灵。他会感到怡然自得。贵族总以做国王情妇的后裔为荣。他的女祖先。反正竭力阿谀。脱帽鞠躬,必然畅通无阻。[175]可不能一进去就信口开河地说些明知道不该说的话:视差是什么?结果款是:把这位先生领出去。

    哎呀。

    他又把右手垂到身边了。

    关于这些,完全不摸头脑。纯粹是浪费时间。一个个气体球儿旋转着。相互交错,然后消失。亘古及今,周而复始。起初是气体,接着就是固体,然后是世界。冷却了,死去的硬壳四处漂流,冻僵的岩石宛如菠萝糖块[176]。月亮。她说:淮是升起了新月。我也相信是这样。

    他从克莱尔屋[177]前走过。

    且慢。两周前的星期日我们在那儿时是满月,所以今天应该刚好是新月。我们沿着托尔卡河往下游走去。费尔维尤那里适宜观赏月色。[178]她低吟着:五月的新月喜洋洋,宝贝。那个男人走在她的另一侧。肘。胳膊。他。萤光灯一闪一闪的,宝贝。[179]互相触摸。指头。这个提出要求。那个回答:好的。

    别想下去了,别想下去了。既然必须这样,那就只好这样坝。必须[180]。

    布卢姆先生呼吸急促,放慢脚步穿过亚当小巷。

    他的心情好容易才宁静下来,神态安详地放眼望去。大白天在这条街上走着的,正是肩膀颇像酒瓶的鲍勃·多兰[181]。麦科伊曾说,他一年一度痛饮一遭。他们纵酒是为了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要么就是为了追女人[182]。跟相公们和妓女们在库姆街鬼混一阵,一年里的其他日子就像法官那么清醒。

    对,果然不出所料。他正溜进帝国酒馆。消失了。光喝苏打水有益于他的健康。在惠特布雷德经营女王剧院之前,这里原是帕特·金塞拉开哈普剧院 [183]的地方。他仍保持着孩子气。按照戴恩·鲍西考尔待[184]的派头,在秋月般的脸上扣着一顶式样俗气的无檐圆帽。《三个俊俏姑娘放学了》。 [185]日子过得真快啊。呃?他的裙子底下露出长长的红裤子。酒徒们喝啊,笑啊,忽而喷溅出酒沫子,忽而又给酒呛住了。再给我满上吧,帕特。刺眼的红色。醉鬼门寻欢作乐。哄堂大笑,喷烟吐雾。摘下那顶白帽子。[186]他那双喝得挂满了血红的眼睛。现在他到哪儿去啦?在什么地方当叫化子呢。那把竖琴害得我们大家挨过饿。[187]

    那阵子我更幸福一些。可那时的我究竟是我吗?或许难道现在的我才是我吗?当时我二十八,她二十三。我们从伦巴德西街搬走之后[188],起了点儿变化。鲁迪一死,再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啦。没法叫时光倒流。那就像是想用手去攥住水似的。难道你想回到那个时期吗?刚开始的那个时期。真想吗?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你这可怜的小淘气鬼?她恨不得替我钉钮扣哩。我得写封回信。到图书馆去写吧。

    格拉夫顿街上,花花哨哨地张挂着商店的遮阳篷,使他眼花·镣乱。平纹印花细布,穿绸衣的太太们和上了岁数的贵妇,还有发出一片叮当声的挽具,在灼热的街道[189]上低低地响着的马蹄声。那个穿白袜子的女人有着一双粗腿。但愿下场雨,把她弄得满脚烂泥。士里土气的乡巴佬。那些胖到脚后跟的统统都来啦。女人一发福,腿就那么臃肿。摩莉的腿看上去也不直溜。

    他遛遛达达地从布朗·托马斯开的那爿绸缎铺的橱窗前走过。瀑布般的飘带。中国薄绢。从一只倾斜的雍口里垂下血红色的府绸。红艳艳的血。是胡格诺派教徒带进来的。事业是神圣的。嗒啦。嗒啦。那个合唱可精彩啦。嗒咧,嗒啦。得用雨水来洗。梅耶贝尔。咯啦。嘣嘣嘣。[190]

    针插。我老早就催老婆去买一个了。她到处乱插。窗帘上也插了好儿根。

    他挽了挽左袖:蜇的痕迹差不多看不见啦。今天就算了吧。得折回去取化妆水。也许等她过生日那天再去买吧。六、七、八,九月八日。差不多还有三个月呢。何况她未必喜欢。女人不肯捡起针来,说是那样就会把爱情断送掉。[191]

    闪亮的绸缎,搭在纤细黄铜栏杆上一条条的衬裙,摆成辐射状的扁平长筒丝袜闪闪发光。

    回忆过去是徒然的。该当怎样就怎样。把一切都向我讲了吧。

    高嗓门。被太阳晒暖了的绸缎。马具叮当响。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女人:家庭和房子,丝织品,银器,多汗的水果,来自雅法的香料。移民垦殖公司[192]。全世界的财富。

    一个温馨、丰腴的肉体在他的头脑里安顿下来。他的脑子屈服了,拥抱的芳香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他的肉体隐然感到如饥似渴,默默地渴望着热烈的爱。

    公爵街。终于到了。必须吃点儿什么。伯顿饭馆。那样就会舒坦一点。

    他在剑桥[193]的犄角拐了弯,依然被那种感觉纠缠着。叮当声,马蹄声。馨香的肉体,温暖而丰满。吻遍了通身。默许了。在盛夏的田野里,在被压得缠在一起的篙草丛中,在公寓那嘀嘀嗒嗒漏着雨的门厅里,在沙发或咯吱咯吱响的床上。

    “杰克,心肝儿!”

    “宝贝!”

    “吻我,雷吉!”

    “我的乖!”

    “宝宝!”

    他心里坪坪跳着,推开了伯顿饭馆的门。一股臭气堵塞住他那颤巍巍的呼吸。冲鼻的肉汁,泥浆般的蔬菜。瞧瞧动物们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

    人啊,人啊,人啊。

    他们有的端坐在酒柜旁的高凳上,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有的坐在桌前,喊着还要添免费面包。狂饮劣酒,往嘴里填着稀溜溜的什么,鼓起眼睛,揩拭沾湿了的口髭。一个面色苍白、有着一张板油般脸色的小伙子,正用餐巾擦他那玻璃酒杯、刀叉和调羹。又是一批新的细菌。有个男人胸前围着沾满酱油痕迹的小孩餐巾,喉咙里呼噜噜地响着,正往食道里灌着汤汁。另一个把嘴里的东西又吐回到盘子上。那是嚼了一半的软骨,嘴里只剩齿龈了,想嚼却没有了牙。放在铁丝格子上炙烤的厚厚的一大片肋肉,囫囵吞下去拉倒。酒鬼那双悲戚的眼睛。他咬下一大口内,又嚼不动了。我也像那副样子吗?用别人看我们的眼睛来瞧瞧自己。[194]肚子饿了的就怒气冲天。牙齿和下巴活动着。别嚼啦!哎呀!一块骨头!在教科书的一首诗里写着:爱尔兰最后一位异教徒国王科麦克就是在博因河[195]以南的期莱镇上噎死的。不晓得他吃的是什么。想必是美味无比的佳希吧。圣帕特里克后来使他扳依基督

    “烤牛肉和包心菜。”

    “来一盘焖肉。”

    男人的气味。啐上了唾沫的锯屑,甜丝丝、温吞吞的纸烟气味,嚼烟的恶臭,洒掉的啤酒,啤酒般的人尿味,发霉的酵母气味。

    他快要呕吐了。

    在这里,连一口也咽不下去。那个汉子在磨刀叉哪,打算把他面前的东西吃个一干二净。那老家伙在剔牙。一阵轻微的痉挛,肚子填得饱饱的,正在反刍。饭前饭后。饭后的祝祷文。望望这一幅画像,再望望那幅[197]。用浸泡得烂糟糟的面包片蘸肉汁来吃。干脆把盘子都舔个干净算啦,人啊!不要再这样啦!

    他紧蹙鼻翼,四下里打量那些坐在凳子上对桌进食的人们。

    “给咱来两瓶黑啤酒。”

    “来盘罐头腌牛肉配包心菜。”

    那家伙挑起满满一刀子包心菜,往嘴里塞,像是靠这来活命似的。-口就吞了下去。我看着都吓一跳。还不如用三只手来吃[198]呢。把肢体一根根地撕裂。这是他的第二天性。他是嘴里叼着一把银刀子生下来的。我认为这话挺俏皮。啊,不。银子就意味着生在阔人家。叼着一把刀子生下来的。可那么一来,隐喻就消失了。

    一个腰带系得松松的侍者在唏哩哗啦地收走黏糊糊的盘子。法警长罗克[l99]站在柜台那儿,把他那大杯上冒起的啤酒泡沫吹掉。冒起了一大堆,黄黄地溅在他的靴子周围。一个就餐者直直地竖起刀叉,双肘倚着桌面,正准备吃下一道菜。他隔着摊在面前的那张污迹斑斑的报纸,正朝着食物升降机那边凝望。另一个家伙嘴里塞得满满的,在跟他谈着什么。很谈得来的知音。饭桌上的谈话。“星吃[期]一,我在芒[曼]切[彻]斯特银行[200]鱼[遇]见了特[他]。” “咦,是吗,真的呀?”

    布卢姆先生迟迟疑疑地把两个手指按在嘴唇上。眼神里表示:

    “不在这儿吃啦。别去看他。”

    走吧。我就恨这种吃相下作的人。

    他朝门口退去。到戴维·伯恩那儿去吃点快餐吧。先填上肚皮,好能走动。早饭吃得挺饱。

    “这儿要烤牛肉和土豆泥。”

    “再来一品脱黑啤酒。”

    大家都在全力以赴,埋头大吃。咕嘟咕嘟。吃下去。咕嘟咕嘟。往嘴里填。

    第八章 2

    他走出门外,吸到清新一些的空气,就朝格拉夫顿街折回去。要么吃,要么被吃掉。杀!杀!

    假定几年以后成立起公共伙房,那会怎么样呢?大家都带上粥钵和饭盒,等人给盛,在街上就把自已那一份吞下去了。这里有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比方说,还有三一学院院长,每一个母亲的儿子。[201]别提你们的院长们和三一学院院长。妇孺,马车夫,神父,牧师,元帅,大主教。来自艾尔斯伯里路,克莱德路,工匠住所,北都柏林联合救济院,市长乘着他那辆富丽堂皇、古色古香的马车,老女王坐着软轿。我的盘子空啦。请你排到我前面来。带上我们市政府的杯子,就跟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的饮用喷泉一样。[202]用你的手绢擦掉细菌。下一个人又用他的来再擦上去一批。奥弗林神父会指出他们大家的愚昧无知。 [203]尽管如此,还是会打架的。人人都争头一份儿。孩子们争夺着巴在锅底儿上的那点残渣。得用凤凰公园那样大[204]的一口汤锅才行。用鱼叉叉起腌猪里脊和后腿肉来吃。你会憎恨周围的一切人。她把这叫作市徽饭店的客饭[205]。浓汤、肘子和甜食。永远也无法知晓你咀嚼的究竟是谁的思想。那么,所有这些盘子啦,叉子啦,又由谁来洗呢?到那时候兴许全都靠药片来充饥吧。牙齿就越来越糟了。

    素食主义毕竟也有些道理,大地栽培出来的东西总是清香的。当然,大蒜挺臭,像那些意大利摇手风琴师的身上散发出的新鲜葱头、蘑菇和块菌的气味。也给动物带来痛苦。拔掉家禽的羽毛,把下水掏净。牲畜市场上那些不幸的牲口等着屠夫用斧子把它们的头盖骨劈成两半。哞!可怜的、浑身发抖的小牛。咩!打着趔趄的牛惠子。[206]煎白菜牛肉卷。屠夫的桶里装满了颤动着的肺脏。替咱把那爿胸脯肉从钩子上卸下来。啪嗒!刚砍下来的头和鲜血淋漓的骨头[207]。剥了皮、眼睛酷似玻璃珠儿般的羊,钩子勾在腰腿部位,从那堵着血淋淋的纸的鼻子里往锯屑上淌浓鼻涕。鞭打陀螺,让它们旋转个不停。娃娃们,可干万不要把它们胡乱抽碎。

    他们给痨病患者开的药方是鲜血。什么时候都需要血。不知不觉之间病情就厉害起来了。趁着它还冒着热气儿,把那浓得像糖一样的血舔个干净。饿鬼们。

    啊,我饿了。

    他走进戴维·伯恩的店。这是一爿规规矩矩的酒吧。老板不喜欢饶舌。偶尔请你白喝上一盅,但次数少得就像四年一度的闰年。有一回他替我兑现了一张支票。

    我吃什么好呢?他掏出怀表。现在让我想想看。啤酒兑柠檬汽水?

    “喂,布卢姆,”大鼻子弗林[208]从他惯常坐的角落里说。

    “哦,弗林。”

    “近来怎么样?”

    “好得很……让我想想看。来杯勃良第红葡萄酒[209]和……我想想看。”

    架子上摆着沙丁鱼。光是望一望就几乎吃出了味道似的。三明治?在火腿和用它做成的食品上涂点芥末,夹在面包当中。[210]肉罐头。倘若你家里没有李树商标肉罐头呢?那可就美中不足了。[211]、多么愚蠢的广告!他们把这则广告插在讣告下面。这么一来,死者就统统爬上了李子树[212]。迪格纳穆的肉罐头。嗜食人肉者会就着柠檬和大米饭来用餐了。白种人传教师味道太咸了,很像腌猪肉。酋长想必会吃那精华的部分。由于经常使用,肉一定会老吧。他的妻子们全都站成一排,等着看效果。从前有过一位正统、高贵的黑皮肤老国王。他把可敬的麦克特里格尔先生的什么物儿吃掉了还是怎么了。有它才算幸福窝。天晓得是怎么搭配的。把胎膜、发霉的肺脏以及气管剁碎,搅和在一起来冒充。费多大劲也找不到一丝肉。清真食品。不能把肉和牛奶放在一道吃。照现在的说法就是食品卫生。犹太教赎罪日的斋戒是内脏的一次春季大扫除。和平与战争取决于某人的消化力。各种宗教。圣诞节的火鸡和鹅。屠杀无辜。[213]吃啊,喝啊,快活一场。[214]然后济贫院的临时收容所遂告爆满。一个个头上缠着绷带。奶酪把本身以外的一切全消化掉。多螨的奶酪。[215]

    “你们有奶酪三明治吗?”

    “有的,先生。”

    要是有的话,找还想来几颗橄榄。我更喜欢意大利产的。一杯高级勃良第葡萄酒会使我忘掉那档子事。那是润滑汕。一客美味的拌生菜,凉凉的,像是黄瓜。汤姆·克南善于烹调。做得有滋有味。纯的橄榄油。米莉替我在炸肉排旁添上一根嫩嫩的荷兰芹菜,端给我。要一颗西班牙葱头。天主创造了食物,魔鬼制造了厨子。[216]辣子镑蟹。[217]

    “太太好吗?”

    “蛮好,谢谢……那么,来一客奶酪三明治吧。你们有戈尔贡佐拉[218]奶酪吗?”

    “有的,先生。”

    大鼻子弗林饮着他那兑水烈酒。

    “近来演唱了吗?”

    瞧他那张嘴。简直能够往自己的耳朵里吹口哨了。再配上一双扇风耳。音乐。这方面他懂得的跟我的马车夫一般多。不过,还是告诉他的好。没什么害处,免费广告嘛。

    “她已经订了合同,本月底就参加一次大规模的巡回演出。你也许己经听说了吧。”

    “没听说。哦,挺时髦的。谁是经纪人?”

    侍者端上了盘子。

    “多少钱?”

    “七便士,先生……谢谢您,先生。”

    布卢姆先生把他的三明治切成细条。麦克特里格尔先生。比那梦幻般的、奶油状的玩艺儿要好切一些。他那五百个妻子。她们尽情地得到了满足。

    “要芥末吗,先生?”

    “谢谢。”

    他把三明治一条条揭起,抹满黄色的斑斑点点。得到了满足。我想起来了: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经纪人?”他说,“喏,那就像个公司,明白吧。资金大家摊,赚了钱大家分。”

    “啊,现在我记起来了,”大鼻子弗林说,他把一只手伸进兜里去挠大腿窝的痒处,“是谁告诉我的来着?布莱泽斯·博伊兰也搀和进去了吧?”

    芥末热辣辣地刺激着布卢姆先生的心脏。他抬起双眼,跟那座逼视着的挂钟打了个照面。两点钟。酒吧的钟快了五分钟。时间在流逝。指针在移动。两点钟。还不到。

    这当儿他的小腹往上翻,随后又垂下去。越发热烈地渴望着,渴望着。

    葡萄酒。

    他闻着并啜着那醇和的汁液,硬逼着自己的喉咙一饮而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撂下。

    “是的,”他说,“实际上他是发起人。”

    没什么可怕的:这家伙没有头脑。

    大鼻子弗林吸溜着鼻涕,挠着痒。跳蚤也正在饱餐着哪。

    “杰克·穆尼[219]告诉我,他走了红运。迈勒·基奥在那次拳击比赛中又击败了贝洛港营盘的士兵[220],所以他赌赢了。真的,他还告诉我,他把那小子带到卡洛郡[221]去啦……”

    但愿他那鼻涕别溜进他的玻璃杯里去。没有,他又把它吸回去了。

    “听我说,比赛之前差不多一个月光景,就让他光嘬鸭蛋,天哪,听候底下的吩咐。用意是让他把酒戒掉,明白吗?哦,天哪,布莱泽斯可是个刁滑的家伙。”

    戴维·伯恩从后面的柜台那儿走了过来。他的衬衫袖子打了裥,用餐巾抹着嘴唇,脸色红涨得像鲱鱼似的。微笑使他的鼻眼显得那么饱满。[222]活像是在欧洲防风根上抹了过多的大油。[223]

    “他本人来啦,精神饱满,”大鼻子弗林说,“你能告诉我们哪匹马会赢得金杯吗?”

    “我跟这不沾边儿,弗林先生,”戴维·伯恩回答说,“我绝不在马身上下赌注。”

    “这你算做对啦,”大鼻子弗林说。

    布卢姆先生把他那一条条的三明治吃掉。是新鲜干净的面包做的。呛鼻子的芥末和发出脚巴丫子味儿的绿奶酪,吃来既恶心可又过瘾。他嘬了几口红葡萄酒,觉得满爽口。里面并没搀洋苏木[224]染料。喝起来味道越发醇厚,而且能压压寒气。

    精致安静的酒吧。柜台使用的木料也挺精致。刨得非常精致。我喜欢它那曲线美。

    “我根本不想沾赛马的边儿,”戴维·伯恩说。“就是这些马,害得许许多多人破了产。”

    酒商大发横财。他们获得了在店内供应啤酒、葡萄酒和烈性酒的特许证。正面我赢,反面你输。

    “你说得有道理,”大鼻子弗林说。“除非你了解内情,不然的话,眼下没有不捣鬼的比赛。利内翰就得到了些内情。今天他把赌注压在‘权杖’上。霍华德 ·德·沃尔登爵士的坐骑‘馨芳葡萄酒’挺走红,它曾在埃普瑟姆[225]赢过。骑手是莫尔尼·卡农。两周以前,我要是把赌注下在‘圣阿曼’上,原是会以七博一获胜的。”

    “是吗?”戴维·伯恩说。

    他朝窗户走去,拿起小额收支帐簿翻看。

    “这话一点儿不假,”大鼻子弗林吸溜着鼻涕说,“那可是一匹少见的名马。它老爹是‘圣弗鲁斯奎’。罗思柴尔德的这匹小母马曾在一场雷雨当中获胜,它耳朵里塞了棉花。骑师身穿蓝夹克,头戴淡黄色便帽。大个子本·多拉德和他那‘约翰·奥冈特’统统见鬼去吧!唉,是他拦住我,劝我别把赌注押在‘圣阿曼’上的。”

    他无可奈何地喝着杯子里的酒,并且用手指顺着酒杯的槽花往下摸。

    “唉,”他叹了口气说。

    布卢姆先生站在那儿大吃大嚼,一面低头望着他叹气。笨脑瓜大鼻子。我要不要告诉他利内翰那匹马的事?他己经知道啦。不如让他忘掉。跑去会输掉更多钱的。傻瓜和他的钱。[226]鼻涕又往下人淌了。他吻女的时候,鼻子准是冰凉的。兴许她们还高兴呢。女人喜欢针刺般的胡子。狗的鼻子冰凉。市徽饭店里,赖尔登老太太[227]正带着她那条饥肠辘辘的斯凯更狗[228]。摩莉把它放在腿上抚摩着。啊,好大的狗,汪汪汪,汪,汪汪汪!

    葡萄酒把嘴里那卷起来的面包心、芥末和令人一阵恶心的奶酪都浸软了。这可是好酒。我并不渴,所以味道就更醇香了。当然,一方面是由于刚洗完澡。喝上一两口就行了。然后,在六点钟左右我就可以……六点。六点。时光流逝得好快啊。她。

    葡萄酒的奴火暖起他的血管。我太需要这杯酒了。近来觉得自己气色不佳。他那双不再饥饿了的眼睛打量着架子上那一排排的罐头:沙丁鱼、颜色鲜艳的龙虾大螯。人们专挑那古里古怪的东西吃。从贝壳和海螺里用针挑出肉来吃。还从树上捉。法国人吃地上的蜗牛。要不就在钩子上挂鱼饵,从海里钓。鱼可真傻,一千年也没学到乖。要是你不晓得随便往嘴里放东西有多么危险。有毒的浆果。犬蔷筏果。圆嘟嘟的,你会以为蛮安全。花哨刺目的颜色会引起你的警惕。大家传来传去就都知道了。先让狗吃吃看。会被那气味或模样吸引住。诱人的水果。圆锥形的冰淇淋。奶油。本能。就拿桔树林来说吧,也需要人工灌溉。布莱布特洛伊街 [229]。是啊,然而牡蛎怎么样呢?难看得像一口痰,外壳儿也肮里肮脏。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得开。是谁发现的?它们就靠从丢弃的残羹剩饭和下水道的污物长肥的。就着红岸餐馆的牡蛎喝香摈酒。倒是能促进性欲。春药。今天早晨他还在红岸餐馆来着。[230]在饭桌上他活像一只老牡蛎,一到床上身子兴许就变年轻了。不,六月没有“r”字,所以不吃牡蛎。[231]可有些人就是喜欢吃发霉的食品。变了质的野味。用土锅炖的野兔肉。得失逮只野兔。中国人讲究吃贮放了五十年的鸭蛋,颜色先蓝后绿。一桌席上三十道菜。每一道菜都是好端端的,吃下去就搀在一起了。这倒是一篇投毒杀人案小说的好材料。是大公爵利奥波德 [232]吗?不,嗯。要么就是哈布斯堡王室后裔的一个叫作奥托的人吧?[233]是谁净吃自己脖颈后面的头皮呀?那是全城最廉价的午饭啦。当然喽,是贵族们,接着,其他人也都跟着赶起时髦来。米莉也说石油加面粉好吃。我自己也喜欢生面团。据说,为了怕跌价,他们把捕到的一半牡蛎又丢回大海里去啦。一便宜就没有买主啦。鱼子酱。那可是美味。盛在绿玻璃杯里的莱茵白葡萄酒。豪华盛宴。某某夫人。敷了脂粉的胸脯上挂着珍珠。高贵仕女。上流社会的名流。 [234]这帮人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总点些特殊的菜肴。隐士则吃大盘大盘的豆食,这样好抑制肉欲的冲动。想了解我的话,就来同我一道就餐吧。王室御用的鲟鱼。[235]屠夫科菲从名誉郡长那里获得猎取森林中鹿类的权利。他将半头母牛孝敬了郡长。我曾瞥见摆在高等法院法官[236]府上厨房里的野味。戴白帽的大师傅[237]活像个犹太教教士。火烧鸭子[238]。帕穆公爵夫人式波纹形包心菜[239]。最好写在菜单上,好知道你吃了些什么。药味重了就会毁了肉汤。我有亲身体验。把它放在爱德华牌汤粉里做调料。为了他们,把鹅像傻瓜般地填喂[240]。将龙虾活活地扔进沸水里煮。请吃点雷鸟[241]。在高级饭店里当个侍者倒也不赖。接小费,穿礼服,净是些半裸的夫人们。杜比达特小姐[242],我可以给您再添点儿拧檬汁板鱼片吗?好的,再来点儿,而且她真地吃了。我估计她必是胡格诺派教徒家的。我记得有位,杜比达特小姐曾在基利尼[243]住过。我记得法语du dela[244]。但也许这就是同一条鱼哩,穆尔街的老米基·汉隆为了挣钱,曾把手指伸进那条鱼的腮里,开了膛掏出内脏。他连在支票上签名都不会。咧着嘴,只当是在画一幅风景画呢。默哎迈克尔,哧哎汉。[245]像一大筐翻毛生皮鞋那样愚蠢[246,却偏偏称有五万英镑。

    两只苍蝇巴在窗玻璃上,嗡嗡叫着,紧紧膘在一块儿[247]。

    热烘烘的葡萄酒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儿就咽下去,余味仍盘桓不已。把勃艮第葡萄放在榨汁器里碾碎。晒在炎日下。好像悄悄地触摸一下,勾起桩桩往事。触到他那润湿了的感官,使他回忆起来了。他们曾躲藏在霍斯那片野生的羊齿丛里。海湾在我们脚下沉睡着。天空。一片沉寂。天空。在狮子岬,海湾里的水面发紫,到了德鲁姆列克一带就变成绿色了。靠近萨顿那边又呈黄绿色。海底的原野,浮在海藻上那淡褐色条纹。一应座被淹没的都市。她披散着头发,枕着我的上衣。被石南丛中的蠼螋蹭来蹭去。我的手托着她的后颈。尽情地摆弄我吧。哎呀,大好啦!她伸出除了油膏、冰凉柔软的手摸着,爱抚着我,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着我。我心荡神移地压在她身上,丰腴的嘴唇大张着,吻着她。真好吃。她把嘴里轻轻地咀嚼得热乎乎的香籽糕[248]递送到我的嘴里。先在她口中用牙根嚼得浸透唾沫、又甜又酸、黏糊糊的一团儿。欢乐。我把它吞下了:欢乐。富于青春的生命。她把递过那一团儿的嘴唇噘起来。柔软、热乎乎、黏咂咂、如胶似漆的嘴唇。她的两眼像花儿一样,要我吧,心甘情愿的眼睛。小石子儿掉下来了。她躺在那儿纹丝儿不动。一只山羊,一个人也没有。在霍斯那高高的山丘上面,一只母山羊缓步走在杜鹃花丛中,醋栗一路坠落着。在羊齿草的屏障下,她被暖暖和和地围裹起来,漾着微笑。我狂热地压在她身上,吻她。眼睛,嘴唇,她那舒展的脖颈。女人那对乳房在修女薄呢[249]短上衣里面挺得鼓鼓的,怦怦悸动。肥大的奶头高耸着。我用热热的舌头舔着她。她吻了我。我被吻了。她委身于我,爱抚着我的头发。亲嘴儿,她吻了我。

    我。而我现在呢。

    紧紧膘在一块儿的苍蝇嗡嗡叫着。

    他那低垂的眼睛沿着栎木板那寂然无声的纹理扫视。美丽。它画着曲线。曲线是美的。婀娜多姿的女神们。维纳新,朱诺。举世赞美的曲线。只要到图书馆和博物馆去,就能看见裸体女神伫立在圆形大厅里。有助于消化。不论男人瞧哪个部位,她们全不介意。一览无余。从来不言不语。我的意思是说,从来不对弗林那样的家伙说什么。倘若她真像加拉蒂亚对皮格马利翁[250]那样开了腔,她首先会说什么呢?凡人啊!马上就叫你乖乖就范了。跟众神一道畅饮甘露神酒吧,金盘子里盛的统统是神馔。可不像我们通常吃的那种六便士一份的午餐:炖羊肉、胡萝卜、芜菁和一瓶奥尔索普[251]。神酒,可以设想那就跟喝电光一样。神馔。按照朱诺的形象雕刻的女人那优美的神态。不朽的丽质。然而我们是往一个孔里填塞食品,又从后面排泄。食物,乳糜,血液,粪便,土壤,食物[252]。得像往火车头里添煤似的填塞食品。女神们却没有[253]。从来没见过。今天我倒要瞧一瞧。管理员不会理会的。故意失手掉落一样东西,然后弯下身去拾,好瞧瞧她究竟有没有。

    从他的膀恍里点点滴滴地透出无声的信息,去解吗?不去解啦,不,还是去解了吧。作为一个男子汉,他拿定了主意把杯中物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走到后院去。边走边想:她们觉得自己就像是男人[254],但也曾委身于男人们,并且跟相恋的男人们睡觉。一个小伙子曾享用过她。

    当他的皮靴声消失后,戴维·伯恩边看着帐簿边说:

    “他是哪一行的?不是干保险这个行当的吗?”

    “他早就不干那一行啦,”大鼻子弗林说,“他在给《自由人报》拉广告哪。”

    “我跟他挺熟的,”戴维·伯恩说,“他是不是遭到什么不幸啦?”

    “不幸?”大鼻子弗林说,“可没听说。怎么看出的?”

    “我留意到他穿着丧服。”

    “是吗?”大鼻子弗林说,“确实是这样。我问过他家里的人都好吗?你说得一点儿不错,他确实穿着丧服。”

    “我要是看到一位先生在这方面遭到不幸,”戴维·伯恩用慈祥的口吻说,“我就绝不去碰这个话题。那只会又一次勾起他们的悲伤。”

    “反正他也不是替老婆戴孝,”大鼻子弗林说,“前天我还碰见他正从约翰·怀思·诺兰的妻子在亨利大街上经营的那家爱尔兰牛奶坊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罐子奶油,带回去给心爱的太太。真的,她在吃上讲究极啦。胸脯丰满,可妖艳哩。”

    “他在替《自由人报》做事情吗?”戴维·伯恩说。

    大鼻子弗林噘起嘴来。

    “他可不是靠拉广告的收入来买奶油的,一点儿没错。”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戴维·伯恩放下他的帐簿,走过来说。

    大鼻子弗林用手指变戏法般地望空比划了几下,眨了眨眼。

    “他加入共济会啦。”

    “真的吗?”戴维·伯恩说。

    “千真万确,”大鼻子弗林说,“古老、自由而众所公认的行会[255]。天主赐与光、生命和爱。他们帮了他一把。告诉我这话的是一位……喏,还是姑隐其名吧。”

    “确有此事吗?”

    “嗯,那可是个出色的组织,”大鼻子弗林说,“你有困难的时候,他们就助你一臂之力。我晓得有个人正在千方百计想参加,然而他们那门关得可紧啦。他们绝不让女人参加,这一点着实做得对。”

    戴维·伯恩边微笑边打哈欠边点头。

    “啊——哧!”

    “一回,有个女人躲在一应巨大的时钟里,”大鼻子弗林说,“想看看他们究竟搞些什么名堂。可他妈的,给他们发觉了,就把她拖了出来,让她当场宣誓,当上一名师傅。听说她是唐奈顿尔的圣莱杰家族里的一名成员[256]。”

    戴维·伯恩打完哈欠后又坐了下来,泪汪汪儿地说:

    “这是真的吗?他可是位规规矩矩、不多言不多语的先生呢。他常常光顾这里,可我从来没看见他——喏,酒后失态过。”

    “连全能的天主都不能把他灌醉,”大鼻子弗林斩钉截铁地说,“每逢闹腾得过了火,他就开溜啦。你没见到他在瞧自己的表吗?啊,当时你不在座。要是你邀他喝上一盅,他就会先掏出怀表,看看该喝点儿什么。我敢说他确实是这样。”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戴维·伯恩说,“我看他是个牢靠的人。”

    “他这个人不赖,”大鼻子弗林边吸溜着鼻涕边说,“还听说,他曾伸手去帮过一个伙伴的忙。平心而论,哦,布卢姆有种种长处。然而有一件事,他是绝对不干的。”

    他把手指当作没有蘸墨水的钢笔,在那杯兑了水的烈性酒旁,作潦潦草草地签字的样子。

    “我知道,”戴维·伯恩说。

    “白纸黑字,他可绝对不肯,”大鼻子弗林说。

    帕迪·伦纳德和班塔姆·莱昂斯走了进来。汤姆·罗赤福特[257]皱着眉头跟在后面,闷闷不乐地一只手按在紫红色背心上。

    “你好,伯恩先生。”

    “你们好,各位先生。”

    他们在柜台那儿停下了脚步。

    “谁来做东?”帕迪·伦纳德问道。

    “反正我已经坐下啦,”[258]大鼻子弗林回答说。

    “那么,喝什么好呢?”帕迪·伦纳德问。

    “我要姜麦酒加冰块,”班塔姆·莱昂斯说。

    “来多少?”帕迪·伦纳德大声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的?你要什么,汤姆?”

    “下水道的干管怎么样啦?”大鼻子弗林边呷酒边问。

    汤姆·罗赤福特用手紧紧按住胸骨,打了个嗝作为答复。

    “劳驾给我杯清水好吗,伯恩先生?”他说。

    “好的,先生。”

    帕迪·伦纳德朝着他的酒友们瞟了一眼。

    “哎呀,好没出息!”他说,“我在请什么样的人喝啊,凉水和姜麦酒!分明是两个酒徒,连伤腿上的威士忌都会舔个干净的家伙。他好像掌握着一匹能得金杯的骏马。万无一失啦。”

    “是‘馨芳葡萄酒’吧?”大鼻子弗林问。

    汤姆·罗赤福特从纸卷里往摆到他跟前的杯中撒了点粉末。

    “这消化不良症真讨厌,”他在喝下之前说。

    “小苏打很有效哩,”戴维·伯恩说。

    汤姆·罗赤福特点点头,喝了下去。

    “是‘馨香葡萄酒’吗?”

    “什么也不要说!”班塔姆·莱昂斯使了个眼色,“我准备自己在那马上投五先令。”

    “妈的,你要是个好汉,就告诉我们吧,”帕迪·伦纳德说,“这究竟是谁透露给你的?”

    布卢姆先生一面往外走,一面伸了伸三个指头来致意。

    “再见吧!”大鼻子弗林说。

    其他人都掉过头去。

    “就是那个人透露给我的,[259]”班塔姆·莱昂斯悄悄地说。

    “呸!”帕迪·伦纳德鄙夷地说,“伯恩先生,我们还要两小瓶詹姆森威士忌,还有……”

    “冰块姜麦酒,”戴维·伯恩彬彬有礼地补充说。

    “唉,”帕迪·伦纳德说,“给娃娃个奶瓶嘬嘬。”

    布卢姆先生边朝道森大街走去,边用舌头把牙齿舔净。必须是绿色的东西才行:比方说,菠菜。这样,就能用伦琴射线[260]透视办法来追踪了。

    在公爵巷,一只贪吃的狗正往鹅卵石路面上吐着一摊令人恶心的肘骨肉,然后又重新热切地舔着。饕餮。把吞下的充分消化后,又怀着谢意把它吐了出来。第一次是香甜的,第二次蛮有滋味。布卢姆先生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反刍动物们。这是第二道菜肴。它们用上颚嚼动着,我倒是想知道汤姆·罗赤福特怎样对待他那项发明[261]的。对着弗林那张嘴去解释,是白费蜡。瘦人嘴巴长。应该有个人厅或什么地方,发明家可以聚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搞发明。当然缕,那样一来,各种怪人就会都来找麻烦了。

    他哼唱着,用庄严的回声拉长了各小节的尾音:

    唐乔万尼,你邀请我

    今晚赴宴[262]。

    觉得舒坦些了。勃良第。能够提神。最早酿酒的是谁呢?什么地方的一个心情忧郁的汉子。酒后撤疯。现在我得到国立图书馆去查查(基尔肯尼民众报)了。

    威廉·米勒卫生设备商店的橱窗里摆着一具具光秃秃、干干净净的抽水马桶,把他的思绪又拉回来了。能做到的。吞进一根针去,盯着它一直落下去。有时又在几年后从肋骨里冒出来了。在体内周游一道,经过不断起着变化的胆汁导管,把忧郁喷了出去的肝脏,胃液,像管子般弯弯曲曲的肠子。然而那被试验的可怜虫老得站在那儿展示自己的内脏。这就是科学。

    A ar teco.[263]

    这里的“teco”是什么意思呢?也许是“今晚”吧。

    唐乔万尼,你邀请我,

    今天同你共进晚餐,

    泽,朗姆,泽,朗达姆。

    不对头。[264]

    凯斯。只要南尼蒂那儿顺顺当当,我就能有两个月的进项。这样就有两镑十先令——两镑八先令左右了。海因斯欠了我三先令。两镑十一先令。普雷斯科特染坊的运货马车就在那儿。要是拉到比利·普雷斯科特[265]的广告,那就能挣两镑十五先令。加在一起是五基尼左右。打着如意算盘吧。

    可以给摩莉买条真丝衬裙,颜色正好配她那副新袜带。

    今天。今天。不去想了。

    然后到南方逛逛去。英国的海滨浴场怎么样?布赖顿[266],马盖特[267]。沐浴在月光下的码头。她的嗓音悠然飘荡。海滨那些俏丽的姑娘。一个睡意的流浪汉倚着约翰·朗酒吧的墙,边啃着结了一层厚痂指关节,边深深地陷入冥。巧手工匠,想找点活儿干。工钱低也行,给啥吃啥。

    布卢姆先生在格雷糖果点心铺那摆着售不出去的果酱馅饼的橱窗跟前拐了弯,从可敬的托马斯·康内兰的书店前走过去。《我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 [268]》。“鸟窝会”[269]的女人们在支持他。据说,土豆歉收的年头,她们经常施汤给穷孩子们,好叫他们改信新教。以前,爸爸曾到过马路对面那个使穷犹太人皈依基督教的公会。[270]他们用的是同样的诱饵。我们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

    一个年轻的盲人站在那儿用根细杖敲着人行道的边石。没有电车的影子。他想横过马路。

    “你想到对面去吗?”布卢姆先生问。

    年轻的盲人没有回答。他那张墙壁般的脸上稍微皱起眉头,茫然地晃动了一下头。

    “你现在是在道森大街上,”布卢姆先生说,“莫尔斯沃思大街就在对面。你想横穿过去吗?眼下什么过路的也没有。”

    他的手杖颤悠悠地朝左移动。布卢姆先生目送着,就又瞥见普雷斯科特染坊的那辆载货马车还停在德拉格理发馆门前。上午我在同一个地方瞥见他那除了润发油的头,当时我刚好……马耷拉着脑袋。车把式正在约翰·朗酒吧里润着喉咙呢。

    “那儿有一辆载货马车,”布卢姆先生说,“可是它一动也没动。我送你过去吧。你想到莫尔斯沃思大街去吗?”

    “是的,”年轻人回答说,“南弗雷德里克大街。”

    “来吧,”布卢姆先生说。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盲青年那瘦削的肘部,然后拉着那只柔弱敏感的手,替他引路。

    跟他搭讪一下吧。可别采取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们会不相信你的话的。随便拉拉家常吧。

    “雨不下啦。”

    不吭声。

    他的上衣污迹斑斑。他必是一边吃一边洒。对他来说,吃起东西来味道也完全不同。最初得用匙子一口一口地喂。他的手就像是娃娃的手。米莉的手也曾经是这样的。很敏感。他多半能凭着我的手估摸出我个头有多大。他总该有个名字吧?载货马车。可别让他的手杖碰着马腿。马累得正在打着盹儿。好啦,总算安安全全地过了马路。要从公牛后面,马的前面走。[271]

    “谢谢您,先生。”

    凭着嗓音,知道我是个男的了吧。

    “现在行了吧?到了第一个路口就朝左拐。”

    年轻的盲人敲敲边石,继续往前走。他把拐杖抽回来,又探一探。

    布卢姆先生跟在盲人的脚后面走着。他穿着一套剪裁不得体的人字呢衣服。可怜的小伙子!他是怎么知道那辆载货马车就在那儿的呢?准是感觉到的。也许用额头来看东西。有一种体积感。一种比暗色更要黑一些的东西——重量或体积。要是把什么东西移开了,他能感觉得到吗?觉察出一种空隙。关于都柏林城,他想必有一种奇妙的概念,因为他总像那样敲黄石头走路。倘若没有那根手杖,他能够在两点之间笔直地走吗?一张毫无血色的、虔诚的脸,就像是许下愿要当神父似的。

    彭罗斯[272]!那人就叫这个名字。

    瞧,他们可以学会做多少事。用手指读书。为钢琴调音。只要他们稍微有点儿头脑,我们就会感到吃惊。一个残疾人或驼背的要是说出常人也会说的话,我们就会夸他聪明。当然,在其他方面他们的感官比我们灵敏。刺绣。编箩筐。大家应该帮帮他们。等摩莉过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一只针线筐吧。她就讨厌做针线活儿。也许会不高兴的。人们管他们叫瞎子。

    他们的嗅觉也一定更敏锐。四面八方的气味都聚拢了来。每一条街各有不同的气味。每一个人也是这样。还有春天,夏天,各有不同的气味。种种味道呢?据说双目紧闭或者感冒头痛的时候,就品尝不出酒的味道。还说摸着黑抽烟,一点儿味道也没有。

    比方说,对待女人也是如此。看不见就更不会害臊了。那个仰着头从斯图尔特医院[273]跟前走边的姑娘。瞧瞧我,穿戴得多么齐全。要是瞧不见她,该是多么奇怪啊。在他心灵的眼睛里,会映出一种形象。嗓音啦,体温啦。当他用手指摸她的时候,就几乎能瞥见线条,瞥见那些曲线了。比方说,他把手放在她头发上。假定那是黑色的。好的。我们就称它作黑色吧。然后移到她的白皮肤上。兴许感觉就有所不同。白色的感觉。

    邮局。得写封回信。今天可真忙啦。用邮政汇票给她寄两先令去——不,半克朗吧。薄礼,尚乞哂纳。这儿刚巧有家文具店。且慢。考虑考虑再说。

    他用一根手指非常缓慢地把头发朝耳后拢了拢。又摸了一遍。像是极为柔细的稻草。然后又用手指去抚摩一下右脸颊。这里也有茸毛,不够光滑。最光滑要算肚皮了。四下里没有人。那个青年正走进弗雷德里克大街。也许是到利文斯顿舞蹈学校去给钢琴调音哩。我不妨装出一副调整背带的样子。

    他走边多兰酒吧,一边把手偷偷伸进背心和裤腰之间,轻轻拉开衬衫,摸了摸腹部那松弛的皱皮。然而我知道那颜色是黄中透白。还是找个暗处去试试吧。

    他缩回了手。把衣服拽拢。

    可怜的人哪!他还是个孩子呢。可怕啊。确实可怕。什么都看不见,那么他都做些什么梦呢?对他来说,人生就像是一场幻梦。生就那副样子,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可言?那些妇孺参加一年一度的游览活动,在纽约被烧死、淹死[274]。一场浩劫。他们说,“业”[275]就是为了赎你在前世所犯下的宿孽,而轮回转生——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子。[276]哎呀,哎呀,哎呀。当然值得同情。然而不知怎地,他们总有点儿难以接近。

    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277]正步入共济会会堂。庄严如特洛伊[278]。他刚在厄尔斯福特高台街美美地吃过一顿午餐。司法界的一群老朽们都聚在一道,起劲地喝着大瓶大瓶的葡萄酒,海阔天空地谈论着法院啦,巡回裁判啦,慈善学校年鉴啦。“我判了他十年徒刑。”他也许对我喝的那种玩艺儿嗤之以鼻。他们喝的是瓶子上沾满尘埃、标着酿造年份的陈年老酒。关于记录官法庭该怎样主持公道,他自有看法。这是位用心良好的老人。警察的刑事诉讼卷宗里塞满了种种案件——他们为了提高破案率而捏造罪名。他要求他们纠正。对那些放债者毫不姑息。曾把吕便·杰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说起来他可不折不扣是个人们所说的可鄙的犹太人。这些法官权力很大。都是些戴假发、脾气暴躁的老酒鬼。就像爪子疼痛发炎的熊一样。愿天主可怜你的灵魂。[279]

    哦,招贴画。麦拉斯义卖会。总督阁下。十六日,那就是今天啊。[280]为默塞尔医院募款。《弥赛亚》的首演[281]也是为了这个。对。亨德尔。到那儿去看看怎样?鲍尔斯桥。顺便到凯斯商店走一遭。像水蛭似的巴在他身上也没用。呆长了会讨嫌。在门口总会碰上熟人的。

    布卢姆先生来到了基尔戴尔大街。首先得去图书馆。

    在阳光底下戴着草帽。棕黄色皮鞋。卷边长裤。对,就是他[282]。

    他的心轻轻地悸跳着,向右拐吧。博物馆。女神们。他向右拐了个弯。

    是他吗?多半是。别看他了。酒上了我的脸。我为什么要……?太叫人发晕。对,就是他。走路的那个姿势。别看他啦。别看他啦。往前走吧。

    他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博物馆的大门,边抬起眼睛。漂亮的建筑。是托马斯·迪恩爵士[283]设计的。他没跟在我后边吧?

    也许他没瞧见我。阳光正晃着他的眼睛。

    他气喘吁吁,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叹息。快点儿。冰冷的雕像群。那里挺僻静,不出一分钟我就安全了。

    是啊,他没瞧见我。两点多啦。就在大门口那儿。

    我的心脏!

    他的眼睛直跳,直勾勾地望着奶油色石头的曲线。托马斯·迪恩爵士,希腊式建筑。

    我要找样东西。

    他那只焦躁的手急忙伸进一个兜里,掏出来一看,是读后没叠好的移民垦殖公司的广告。可放在哪儿了呢?

    匆匆忙忙地找。

    他赶快又将公司的广告塞了回去。

    她说是下午。

    我找的是那个。对,那个。所有的兜都翻遍了。手绢。《自由人报》。放在哪儿了呢?对啦。裤子。皮夹子。土豆。我放在哪儿了呢?

    快点口。放轻脚步。马上就到啦。我的心脏。

    他一边用手摸索着那不知放到哪儿去了的东西,一边念叨着还得去取化妆水。在裤兜里找到了肥皂,上面粘着温吞吞的纸。啊,肥皂在这儿哪。对,来到大门口了。

    第八章 注释

    [1]基督教兄弟会是天主教在俗修士的组织,致力于实用通俗教育,学校的经费募自民间。

    [2]”国王陛下御用”为英国广告习用语。

    [3]这是十六世纪编成的英国国歌首句的前年句,全句是:”上帝拯救我们正义的国王。”到了第十五章才点明,嘬糖者指爱德华七世(见该章注[882])。

    [4]基督教青年会以通过团体活动来传教。一八四四年成立于伦敦,一八五一年传到北美。

    [5]原文作Bloo。布卢姆,英文作Bloom,而”血”则为”blood”。布卢姆最初以为这里写的是他,及至看下去才知道是”血”。”羔羊的血”一语出自《启示录》第7章第14节:”他们用羔羊的血把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净洁白了。”

    [6]德鲁伊特,见第一章注[47]。每逢有人病危或在战争中受重伤时, 德鲁伊特即为之献祭。办法是将活人装入人形的柳条笼里焚烧。一般使用罪犯,有时也使用无辜者。

    [7]以利亚为活动于公元前九世纪的希伯来先知。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奉他为先知。中国穆斯林称之为伊利亚斯。《旧约全书》的结尾(《玛拉基书》第4章第5-6节)作:”在上主大而可畏的日子来到以前,我要派先知以利亚到你们那里。他要使父亲和子女重新和好,免得我来毁灭大地。”根据犹太教的信仰,以利亚的再度到来标志着弥赛亚(犹太人所期待的救世主)的来临,而根据基督教的信仰, 这也意味着基督再世。

    [8]约翰?亚历山大。道维(1847-1907),以信仰疗法传教的美国布道家。他通过个人摆脱病痛的经验提出灵性疗法,成立国际神圣疗法协会。一九0一年纠结约五千信徒在距芝加哥约四十英里处建锡安城。同年以再世的以利亚自居。一九0四年六月十一日至十八日,他来到欧洲。一九O六年因滥用资金并宣扬一夫多妻主义等丑闻而为信徒们所唾弃。

    [9]指美国一批以托里和亚历山大为首的信仰复兴运动者。一九0三至一九0五年间,他们到英国进行活动,并于一九0四年三、四月间前往都柏林。鲁本?阿切尔?托里(1856-1928)宣讲怎样研究《圣经》。查尔斯?麦卡勒姆?亚历山大(1867-1928)是个牧师,负责教堂音乐事宜。

    [10]指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英国人约翰?佩珀所想出的一套办法,他用灯光、黑帷幕和发磷光的服装等,以加强鬼戏的舞台效果。

    [11]参看第五章注[67]。

    [12]马拉加指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地中海沿岸省份,盛产葡萄,以用麝香葡萄为原料酿造的马拉加葡萄酒闻名于世。

    [13]乔治?巴特勒所开的乐器制造厂在巴切勒步道口上,紧挨着立在奥康内尔桥头的奥康内尔纪念碑,所以人们称这座厂房作纪念碑房。

    [l4]指天主教禁止教徒节制生育。

    [15]“生养并繁殖吧”一语出自《创世记》第1章第28节。

    [16]这原是埃及王劝以色列人约瑟把全家父老兄弟接到埃及来定居时所说的话。全句是:“我要把埃及最好的土地赐给他们;他们可以在这里享受丰足的生活。”见《创世记》第45章第18节。

    [17]赎罪日是犹太教最隆重的节日,在犹太教历提市黎月(公历9、10月间)初十。《圣经》称赎罪日为圣安息日。从赎罪日前夕至赎罪日全天,犹太教徒都要进行祈祷和默念,禁绝饮食和男女之事。

    [18]十字面包是大斋期(耶稣复活节之前四十天,也叫四旬斋)吃的一种果仁甜面包,上面有一层十字架形的糖衣饰纹。

    [19]这是一首俚谣的首句。下面是:“自带茶叶和白糖,/但你会赴婚礼的。/你会去的,是不是?”

    [2O]“土豆和……和土豆”一语出自民间唱词,表示贫苦人民的怨艾。

    [21]指吉尼斯啤酒公司,参看第七章注[8]。

    [22]柯利狗是十八世纪在英国培育成的一种使役犬,分牧羊和看门用的两种。

    [23]“像个基督教徒那样”在这里有“像个正派人那样”的含意。

    [24]在第六章中,马丁?坎宁翰提及吕便?杰给了救他儿子一命的人两先令。西蒙?迪达勒斯挖苦道:“多给了一先令八便士。”意思是:只给两便士就够了。

    [25]指他方才拿到的那张传单。

    [26]爱琳王号是船名,参看第四章注[64]及有关正文。

    [27]“哈姆……时期”一语出自《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28]班伯里为英国牛津郡查韦尔区一城镇。数百年来以所产啤酒、奶酪和点心闻名。

    [29]吗哪是希伯来文,为“是什么东西”的译音,系古以色列人漂泊荒野时天主所赐类似蜜饼的白色食物。见《出埃及记》第16章。

    [30]安娜?利菲是利菲河(爱尔兰语:生命之河)的别称。通常是指流经都柏林市南部和西部景色幽美的上游。

    [31]在中世纪的英国,天鹅肉是专供国王享用的美味。《鲁滨孙飘流记》(1719)中并未明说鲁滨孙吃过天鹅肉,只是提到当地“有不少种飞禽,肉很好吃。然而,除了那些叫作企鹅的以外,我一概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32]这是伦敦的服装商J?C?吉诺在都柏林所开设的批发成衣的分号。第二行的11代表十一先令,指每条长裤的价钱。

    [33]亨利?弗兰克斯大夫是个英籍犹太人,一八五二年出生于曼彻斯特,一九0三年来到都柏林。

    [34]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365页), 舞蹈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当时是个中年人,以讲究穿戴著称。

    [35]邓辛克位于都柏林市西北方约五英里处。这里有一座一七八五年由三一学院院长弗朗西斯?安德鲁斯博士捐赠的气象台,用气流操纵三一学院的钟。

    [36]罗伯待?斯托尔?鲍尔爵士(1840-1913),天文学家, 毕业于三一学院,在母校任天文学教授。一八九二年改任剑桥大学天文学和几何学教授。这里指他的《天空的故事》(1885)一书。

    [37]英文里,除了“transmigration”,另有个源于希腊文的外来语“metempsychosis”,也作“轮回”解,与“met him pike hoses”(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读音相似,故有此误会。

    [38]原文作base barreltone,是文字游戏。base既可作“下贱”解, 又可作“男低音”解。Barreltone的意思是“桶音”,与“barytone”(男中音)谐音。这里还有双关之意。多拉德胖得像是巴思(Bass)酒厂的酒桶。

    [39]原文作BigBen,指英国议会大厦上的大钟。(40]神父身上的祭披背后写有l?H?S三个字母。本为拉下文“万人的教主耶稣”的首字。摩莉却按照英语把它理解为“我犯了罪”、“我受了苦”(参看第五章注[67])。这里,把“我”改成了“我们”。

    [41]HELY(希利)是店老板的姓,后面加上“’S”,代表“的”,意思是“希利所开的店”。

    [42]博伊指博伊兰。当时确有个叫默?格拉德的人,在都柏林市开一家广告公司。

    [43]盐柱,指因好奇心而受到处罚。参看第四章注[36]。

    [44]这是一八三三年由天主教的迦尔默罗会在拉思曼斯的特兰奎拉所创立的女修道院。

    [45]迦密山是以色列西北部一道山岭。在《圣经》中,为先知以利亚与崇拜巴力神的众先知对证真伪之处。这里也是迦尔默罗会的发源地(约1156年)。

    [46]这是文字游戏。迦密的原文作Carmel;而糖蜜的原文是caramel,这两个词发音相近。

    [47]铁蒺藜实际上是由三个美国人(史密斯、亨特、凯利)不约而同地于一八六七至一八六八年间发明的。

    [48]这是第五个挂广告牌的人,参看本章注[41]。

    [49]指在三一学院(参看第五章注[99])举行的赛车会。

    [50]第十七章中说明了菲尔?吉利根的死因。

    [51]即亚历山大?汤姆印刷出版公司,参看第七章注[45]。

    [52]这里,布卢姆想起他儿子鲁迪夭折于一八九四年的往事。

    [53]维尔?狄龙实有其人,在一八九四至一八九五年间任都柏林市市长,死于一九0四年四月二日。

    [54]这是为了给圣凯文感化院(后改名为格伦克里教养中心)募款而一年一度举行的午餐会。

    [55]这里套用成语“喂内在的人”,意指吃精神食粮。

    [56]“主呵,所赐万惠,我等”是天主教的《饭后祝文》。“我等”后面省略了“感激称颂”四字。

    [57]糖锥山位于都柏林东南十四英里处。

    [58]指坐落于斯蒂芬街上的托马斯?多克雷尔父子公司,经售窗玻璃并负责装修。

    [59]据第十七章注[310]及有关正文,当年布卢姆的父亲还在匈牙利的塞斯白堡时,他的堂兄弟斯蒂芬?维拉格有过这样一间暗室。

    [60]生命的长河,参看第五章注[104]。

    [61]西特伦,参看第四章注[26]。

    [62]此人最初见于第七章“排字房的老领班”一节。直到本章末尾(参看注[272])布卢姆才想起他姓彭罗斯。

    [63]巴特尔?达西是个虚构的人物,曾出现在《都柏林人?死者》中。

    [64]一八九三或一八九四年,布卢姆由于兜售匈牙利皇家特许彩票,差点儿被抓去坐牢。下文中的高中,指伊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创立于1870)。

    [65]“也许……永远地”出自安妮?巴里?克劳福德作词、弗雷德里克?N?克劳奇配曲的《凯思琳?马沃宁》这首歌的第一段。

    [66]布林太太是布卢姆的妻子摩莉的女友,原名乔西?鲍威尔。布卢姆曾和她逢场作戏。她后来嫁给了丹尼斯。

    [67]“你的葬礼在明天”, 套用费利克斯?麦格伦农的《他的葬礼在明天》,将“他”改成了“你”。“当你穿过裸麦田”, 套用罗勃特?彭斯的诗句《穿过裸麦田》。

    [68]圭亚那东部的德梅拉拉地区所产的蔗糖。

    [69]每年冬季,都柏林基督教协会为贫民供应每顿仅一便士半的廉价午餐,每逢星期日免费供应早餐。就餐者站在柜台前吃,而餐具都用铁链锁住。

    [70]算命的认为“黑桃么”是不祥(也许是死亡)的预兆。

    [71]原文作U?p:up。关于此词,众说纷坛。狄更新的《奥列佛?特维斯特》(1838)第24章中,曾用来指一个老妪即将死亡。 这里根据这一解释并参照布林的具体情况而译。

    [72]双关语:原文作the unfair sex。按the fair sex指女性,fair的意思是“美好”或“公正”。

    [73]酥皮饼,原文作tart,也有荡妇之意。

    [74]海豚仓,见第四章注[54]。哑剧字谜是一种室内游.戏,分两组,一组用手势或动作表示一句话或一个词,由另一组来猜。

    [75]在第四章末尾处,曾提到布卢姆读菲利普?博福伊的小说《马查姆的妙举》。“马查姆……妙举”是小说中的词句。

    [76]当天早晨布卢姆是坐在恭桶上读那篇小说的,眼下他在回忆曾否抽水把马桶冲干净了。

    [77]指安德鲁?J?霍恩,他曾任爱尔兰皇家医学院副院长,当时(1904)是坐落在霍利斯街的国立妇产医院两位名医之一。

    [78]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365页),不论前文中为哈利作活广告的那五个人还是这里的法雷尔这个人物,都是乔伊斯早年或以后回来作短期逗留时,在都柏林街头所见。

    [79]原文为依地语,又称“意第绪语”或“犹太德语”。中欧和东欧大多数犹太人的主要口语。

    [80]阿尔夫雷德?柏根实有其人,死于一九五一或一九五二年。一九0四年他担任都柏林行政司法副长官助理。苏格兰屋是都柏林的一家酒吧。

    [81]《爱尔兰时报》是都柏林一家日报。布卢姆曾在这家报纸上刊登过征求女助手的小广告,从而和玛莎?克利佛德通起信来。

    [82]“我曾……香水”引自玛莎来信,与原信略有出入。参看第五章注[36]。

    [83]莉齐?特威格是拉塞尔的一个女弟子,一九0四年出版过诗集《歌与诗》,署名伊利斯?尼?克拉欧伊布欣。

    [84]詹姆斯?卡莱尔是《爱尔兰时报》经理兼社长。

    [85]《爱尔兰狞猎报「是供乡绅消遣的周报,每逢星期六出版。

    [86]拉思奥斯是位于都柏林西北二十五英里处一村落。狞猎开始前,先将关在笼中的狐狸释放出来,供狞猎者追捕。

    [87]套用王尔德的戏剧《无足轻重的女人》(1893)第1幕中伊林沃思爵士的话。他认为猎狐乃是拼命追逐那“不能食用者”。

    [88]“乔可决不要!”一语出自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在都柏林流行的一首歌曲。

    [89]指五至六英尺高、不易越过的障碍物。

    [90]这里布卢姆回想起当天上午他正想隔着马路欣赏一个妇女抬腿上马车时,被一个狮子鼻司机开的电车挡住视线的事。见第五章注[14]及有关正文。

    [91]在后文中,老鸨贝洛提到了米莉亚姆?丹德拉德太太,见第十五章[585]及有关正文。

    [92]截至一九0一年,亨利?G?斯塔布斯一直在凤凰公园当护林人。

    [93]《每日快报》的简称,参看第七章注[59]。

    [94]也译作美以美会,是基督教的一个支派,一七三七年由约翰?卫斯理(1703-1791)创立。教徒组成小组,小组成员的绰号为“循道者”。

    [95]“他……哲理”,这里套用《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中御前大臣波洛涅斯给予哈姆莱特王子的评语。

    [96]指教育农场产品公司。该公司所开设的店铺供应“有益健康的食品”和“无酒精饮料”。

    [97]都柏林堡建于十三世纪,参看第六章注[1]。

    [98]暗指年年生孩子。

    [99]这是《伊索寓言》里的故事。一只狗自己不吃草,却钻进饲料槽里,不让马吃草。

    [100]这是酒商安德鲁?罗依所开的酒馆。

    [101]指伯顿旅店。该店设有餐厅及弹子房。

    [102]指威廉?博尔顿公司在韦斯特莫兰街所开设的店,经售食品杂货茶叶及酒类。

    [108]维多利亚女王共生过四男五女。一八五三年生子时,她接受了昏睡分娩法――一种半麻醉的无痛分娩法。

    [104]“老婆婆……娃娃”出自英国一首摇篮曲。后两句为:“只给汤喝没面包,狠抽一顿送上床。”下面的“他”指艾伯特。实际上他死于伤寒病。

    [105]这里,布卢姆把丹?道森文中的两句话拼凑在一起。参看第七章的两节:“爱琳,银海上的绿宝石”和“他的家乡土话”。

    [106]按五分利把五镑存上二十一年,连本带利可获十三镑十八先令。

    [107]据路易斯?海曼所著《爱尔兰的犹太人;早期至一九一0年》(香农出版社,1972)第190页,莫依塞尔太太及其丈夫尼桑?莫依塞尔(1814-1909)住在西伦巴德街或附近一带。他们的儿子埃尔雅?沃尔夫?莫依塞尔(1856-1904)之妻巴瑟,与摩莉同在一八八九牛六月生女。

    [108]“快活的人儿”一语套用一首儿歌。第一句是:“老王科尔是个快活的人儿”。

    [109]参看第六章注[176]。

    [110]一八00年以后,这座大厦改为爱尔兰银行,但人们习惯于沿用旧称。

    [111]珀西?阿普约翰是个虚构的人物,系布卢姆少年时代的伙伴。第十七章中提到他在南非战争(1899-1902)中阵亡。欧文?戈德堡是布卢姆在伊拉兹马斯?史密斯高中时的同学。系以往在该校附近一同名人为原型而塑造的。

    [112]原文(mackerel)作为俚语,含有“男妓”或“拉皮条”之意。

    [122]克里斯琴?鲁道夫?德威特(1854-1922),南非布尔人的将军,政治家。

    [123]“我们要把……树上!”套用《约翰?布朗的遗体》歌中的一句。约翰?布朗(1800-1859)是美国废奴主义领袖,因领导奴隶起义,被绞死。这是在南北战争中,联邦政府军所唱的纪念约翰?布朗的歌。原词是:‘我们要把杰夫?戴维斯吊死在酸苹果讨上!”杰夫(即杰裴逊)?戴维斯(1808-1889)是美国南方联盟(1861-1865)唯一的一任总统。

    [124]醋山岗在韦克斯福德郡的恩尼斯科西。在一七九八年的民众起义中, 起义军的指挥部即设在这里。当年六月二十一日被英军击溃。爱尔兰民谣《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参看第七章注[75])末段有“战败在醋山岗,我们准备再打一场仗……”之句。

    [125]奶油交易所是个奶场场主的同业公会,在爱尔兰的几座城市中设有分会。都柏林分会拥有一支乐队。布卢姆正回忆的那次游行示威,该乐队也参加了。

    [126]十九世纪末叶,爱尔兰各地区(都柏林除外)共有六十四名治安法庭长官。由于待遇好,被视为最理想的职业。

    [127]语出自T?D?沙利文(1827-1914)所作《天主保佑爱尔兰》。最后三句是:“哪怕上高高的断头台,我们战死沙场也心甘,只要是为了亲爱的爱尔兰!”

    [128]哈维?达夫是《少朗》(1874)中的一个乔装成农夫的密探。该剧作者为出生于爱尔兰的美国剧作家戴恩?鲍西考尔特(1822-1890)。

    [129]詹姆斯?凯里,参看第五章注[69]。

    [130]此处的汤姆是泛称,尤指下流的偷看者。

    [131]此语系套用英国歌曲作者亨利?拉塞尔(1813-1900)的《好日子快要到来了》一歌。原词是:“好日子快要到来了,再稍微等一等吧。”

    [132]詹姆斯?斯蒂芬斯(参看第二章注[54])所创立的芬尼社,组织严密,每十人分为一组,各有组长。组内也只有直线联系。

    [133]指在“新芬”这一口号下从事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芬尼社(亦称爱尔兰共和兄弟会)。新芬党的创立者格里菲思即为芬尼社社员(参看第三章注[108])。

    [134]《看不见的手》(1864)是英国戏剧家汤姆?泰勒(1817-1880)所写的情节剧。在戏中,一只“看不见的手”用砒霜将人们一个个毒死。

    [135]拉斯科是都柏林以北十一英里处的港口,濒临爱尔兰海。 斯蒂芬及其支持者从这里乘煤船驶到苏格兰,上岸后改乘火车抵伦敦,在维多利亚车站附近的王官饭店住了一宵,次日乘船经法国转往美国。

    [136]白金汉宫是英国君主在伦敦的王宫。这里,布卢姆为了渲染,故意把皇宫饭店说成是白金汉宫饭店。

    [137]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民族英雄。一八六0年组织红衫党,解放西西里和那不勒斯。次年意大利王国宣告成立。他一生中最大的贡献是为意大利的复兴和统一而进行宣传和战斗。

    [138]俚语中,转义指家常便饭,毫不稀奇。一首民歌有“肥胖的家禽,丝毫不稀奇”之句。

    [139]参看第七章注[200]。

    [140]意指对爱尔兰的独立事业而言,复兴爱尔兰语言比建立独立的爱尔兰经济还重要。

    [141]米迦勒节是基督教节日。 西方教会定于每年九月二十九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爱尔兰人和英国人在此节日有食鹅肉的习俗,据说是为了保证来年生活富裕。

    [142]凡是跟着救世军(成立于1865年)的乐队走街串巷, 表示自己悔改的,均能领到一个值一便士的面包卷。

    [143]照基督教的说法,用羔羊的血可以赎罪。参看本章注[5]。

    [144]面包洋葱被视为典型的奴隶伙食。

    [145]迈克尔?柯万是都柏林的一个建筑承包人,他在凤凰公园东边为都柏林工匠住房公司盖了一批廉价房屋。

    [146]乔治?萨蒙(1819-1904)曾任三一学院院长(1888-1902)。他的姓萨蒙(Salmon)与鲑鱼拼法相同。一九0四年,尼?特雷尔(1838-1914)继他之后被任命为院长。

    [147]都柏林俚语,“装在罐子里”指富有。

    [148]那一位指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参看第二章注[81])。他的弟弟约翰?霍华德?巴涅尔(1843-1923)自一八九五年起,任爱尔兰伦斯特省南米斯郡的下议院议员,一九0三年被希伊击败。这之后, 他改任都柏林市政典礼官兼典当商代理人。

    [149]范妮(弗朗西斯的简称)?伊莎贝拉?巴涅尔(1849-1882) 曾协助其兄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从事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组织能力很强,并擅长演说。后赴美,写了一批充满爱国主义情绪的诗。

    [150]迪金森太太,原名埃术莉?巴涅尔(1841-1918)。查理?斯图尔特?巴涅尔死后,她写了一部关于她哥哥的传记《一个爱国主义者的错误》。(爱尔兰时报》评论说,此书应改题名为《一个爱国主义者的妹妹的错误》。

    [l51]约翰?S?马德尔是都柏林圣文森特医院的外科医生。

    [152]大卫?希伊(1844-1932),南米斯郡的下议院议员(1903-1918)。

    [153]位于贝德福德与赫特福德之间的奇尔特恩山区(属白金汉郡), 原是强盗窝。后设置了管理员在该分区巡逻,才消除了这一隐患。但这一空缺一直留给那些失去下议院议员席位的人们。布卢姆把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担任典礼官比作当管理员这一闲职。

    [154]橙带党(e Order)  是一七九五年成立于北爱尔兰的一个秘密团体,旨在支持新教。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在凤凰公园聚会时,故意剥桔子(e)吃,以表示爱尔兰一旦取得了统一与独立,橙带党必将被吞没。这里,原文作Eating epeels(吃桔皮), 恰与爱尔兰警察制度的制定者罗伯特?奥林奇?皮尔的姓名在拼法上相同。所以这又是“吃掉警察制度制定者”的双关语。

    [155]双头章鱼指英国。两个脑袋即英国的伦敦和苏格兰的爱丁堡。暗指它们正在扼杀爱尔兰的经济。

    [156]胡子指诗人乔?拉塞尔(A?E?)。他留着胡子,总是骑着自行车到处活动,对农民发表演说,并组织他们参加合作社。

    [157]“未来的事情有过前兆”一语出自托马斯?坎贝尔(1777-1844)所作歌谣《给洛奇尔下的预告》(1802)。

    [158]A.E.看第三章注[109]。

    [159]艾伯特?爱德华指爱德华七世。

    [160]指亚瑟?埃德蒙?吉尼斯,参看第五章注[45]。

    [161]阿方萨斯,见第十五章注[663]。埃比(Eb)是埃比尼泽(Ebenezer)的简称埃德(Ed)是埃德加(Edgar)或埃德华(Edward)的简称。埃利(El)是埃利阿斯(Elias)的简称。

    [162]原文作Esquire,首字为E。

    [163]拉塞尔一向穿手织布或手织呢衣服,以示他相信爱尔兰作为一个农业国家,其家庭手工艺大有潜力。

    [164]拉塞尔是个素食主义者。

    [165]气胀病是以食草料为主的牛羊常患的疾病。

    [166]坚果排是将坚果磨成粉做成的,供素食主义者食用。

    [167]十九世纪末素食主义者以为用苏打水煮菜可以保持原来的养分和色泽。一九一二年维生素被发现后,方知这样做足以破坏蔬菜所含的养分。

    [168]这两句诗在后文中由宁芙引用,见第十五章注[655]。

    [169]耶茨父子公司制造光学与数学仪器。

    [170]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230页注),  乔伊斯认识老哈里斯(约1823-1909)及其孙子们。据海曼的《爱尔兰的犹太人》(第148至149页),威廉?辛克莱(1882-1938)是老哈里斯的孙子。在祖父的坚持下, 他是被当作一个犹太人培养大的。下文中的戈埃兹是一家德国光学仪器厂。

    [171]恩尼斯是爱尔兰克莱尔郡首府,也是该郡的主要铁路和公路枢纽。 一八八六年布卢姆的父亲死在这里。利默里克是爱尔兰利默里克郡的郡级市、港口和首府。在都柏林西南一二三英里、恩尼斯西南四十八英里处。

    [172]关于这块表的传说流传甚广,但它是否存在,迄未得到证实。

    [173]据德鲁伊特(参看本章注[6])说,这样做能检验一个人有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174]查尔斯?贾斯帕?乔利(1864-1904),三一学院天文学教授,邓辛克气象台台长。该台每月第一个星期六对外开放一天。

    [175]爱尔兰谚语。意思是:谦恭的人远比傲慢的人吃得开。

    [176]法国天文学家皮埃尔?西蒙(1749-1827)认为,地球也将像月球那样冷却下去,以致全部生命必然消灭殆尽。

    [177]原文为法语,是一家专做大礼服的裁缝店。

    [178]托尔卡是都柏林北边的一条小河,在费尔维尤(Fairview)注入都柏林湾。这一带经过填海拓地,有费尔维尤游s场之称。这是双关语。费尔维尤又作美景解。

    [179]“五月的……宝贝”以及“萤光灯……宝贝”均出自托马斯?穆尔的《哦,英俊少年》一诗。

    [180]原文must是双关语。既指“必须”, 又指(大象等在交尾期间的)狂暴状态。这里,布卢姆在回忆他们夫妇同去赏月时,博伊兰也在场。他当时已在怀疑妻子和博伊兰有暧昧关系,从而引起种种联想。

    [181]鲍勃?多兰这个人物曾在《都柏林人?寄寓》中出现。

    [182]原文为法语。

    [188]哈普剧院是边就餐边欣赏歌舞表演的游艺场。后转让给詹姆斯?W?惠特布雷德,改为女王剧院。

    [184]戴恩?鲍西考尔特(1822-1890),为出生于都柏林的剧作家、演员。他凭看深刻的幽默感弥补了演技之不足。一八七二年移居美国。

    [185]《三个俊俏姑娘放学了》是英国作曲家沙利文与吉尔伯特合作的轻歌剧《天皇》(1885)中的插曲。

    [186]“摘下那顶白帽子”是穆尔与伯吉斯乐队所作滑稽演出中的一个噱头。

    [187]“那把……挨饿”,套用托马斯?穆尔所作的《那把竖琴曾越过塔拉大厅》一歌。自古以来竖琴是爱尔兰的象征。

    [188]据约翰?亨利?雷利所著《利奥波德与摩莉?布卢姆纪年:故事体的〈尤利西斯〉》(加州柏克利,1977),布卢姆生于一八六六年二月至五月之间,摩莉生于一八七0年九月八日。他们是一八九四年从西伦巴德街搬走的, 参看本书第十七章。

    [189]按这条街是用花岗岩铺的。

    [190]“事业……的”、“嗒啦……嘣”,原文均为意大利语。 这里,布卢姆站在橱窗前忽然想起《胡格诺派教徒》(1836)中的这些台词。该歌剧系一八一六年起定居于意大利的德国歌剧作曲家贾埃科莫?梅耶贝尔(1791-1864) 用德文所写。但十九世纪末叶,歌剧一般都用意大利语演唱。布卢姆忽何看见橱窗里有“绸子得用雨水来洗”的说明,想到雨水不含矿物,水质软。

    [191]民间有一种迷信,认为如果一个姑娘捡起一根针、就会断送与原来男友之间的爱情,必须另交男友。

    [192]雅法与移民垦殖公司,参看第四章注[23]、[24]

    [193]指出售版画并配制镜框的剑桥公司。

    [194]“用别人……自己”,套用罗伯特?彭斯的《致虱子:在教堂里一个女人的帽子上所见》(1786)。

    [195]博因河在爱尔兰基尔代尔郡。博因河谷附近有塔拉山。

    [196]科麦克王(约254-约277在位)是爱尔兰的开国元勋, 建郡于塔拉山。他是最早皈依基督教的,以致惹怒了德鲁依特(参看本章注[6]), 故意让他吞食大马哈鱼刺因而被卡死。圣帕特里克是四三二或四三三年才到爱尔兰来传教的,  当时的爱尔兰国王莱格海尔在塔拉宫接见了他。国王本人并未改信基督教,却答应不阻挠圣帕特里克的传教活动,所以这里说是“未能全盘接受”。布卢姆的记忆与史实不相符。

    [197]这里是借哈姆莱特王子对母后说的话来形容人们的吃相。王子叫母后把先王(她的前夫)的肖像跟现在的国王克劳狄斯(她的第二个丈夫)的肖像相比。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4场。

    [198]当一个小孩用手抓饭菜时,大人常挖苦说:“你要是有三只手就好啦。”

    [199]后文中,本?多拉德曾提及此人,见第十章注[170]及有关正文。

    [200]指都柏林市芒斯特[与伦斯特]银行。

    [2Ol]“每一个母亲的儿子”出自《仲夏夜之梦》第1幕第2场中众人回答波顿的话。

    [202]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参看第六章注[27])的雕像下面有座喷泉,那里备用的杯子与都柏林市政府所发给的一样。

    [203]前面的“别提……院长”和这里的“弗林……无知”均出自艾尔弗雷德?珀西瓦尔?格雷夫斯(1846-1879)的《奥弗林神父会揭露他们大家的愚昧无知》(1879)一书。

    [204]凤凰公园在一九0四年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公园。

    [205]原文为法语。

    [206]原文作bob,指未满月的小牛崽,照规定不许宰食,但仍避免不了被宰的命运。

    [207]“刚砍……骨头”是爱尔兰民间故事里的妖魔鬼怪的形象。这两段使人联想到奥德修在阴府里遇见亡灵们的情景。他们得先喝坑里那乌黑的血,才能说话。见《奥德修纪》卷ll。

    [208]大鼻子弗林是《都柏林人?无独有偶》里的一个人物。大鼻子是他的绰号,原文作Nosey,也含有好打听闲事之意。

    [209]勃艮第葡萄酒产于法国中东部勃艮第地区,有红白二种,红的甘醇浓郁。[210]这里套用C?C?勃姆鲍所编《文学沃野拾遗,供好奇者鉴赏》(费城?1890)中的一首滑稽诗。该诗有“哈姆一族在那里聚集并繁衍生息”之句,这里改为:哈姆和他的后代在那里聚集并繁衍生息。(Ham and his desdant smusterred and bred there)。哈姆(Ham旧译为含)是《创世记》中挪亚的第二个儿子,与火腿同音,而desdants既作后代解,也作派生物解,musterred(聚集)与muslard(芥末)、bred(繁衍生息)与bread(面包)读音都近似,全句语意双关。

    [211]“倘若……不足”和“有它……窝”均参看第五章注[18]及有关正文。

    [212]爬上了李子树含有被逼入绝境之意。

    [213]据《马太福音》第2章:由于星相家预言基督长大后要作犹太人的王, 希律王为了杀害他,而“派人把伯利恒和附近地区两岁以内的男孩子都杀掉。”天主教把十二月二十八日定为屠杀无辜婴儿纪念日。

    [214]“吃啊,喝唱,快活一场”一语出自《旧约?传道书》第8章第15节。

    [2l5]制造奶酪时使用晒干的小牛皱胃的内膜,所以十六世纪以来就有人说制造奶酪乃是消化的过程。奶酪上寄生着微小的螨,凡是它爬过之外,都留下一层粉状褐色外皮。

    [216]套用英国作家约翰?泰勒(1580-1653)语。原为:天主送来了食物,魔鬼送来了厨子。“(《约翰?泰勒全集》)

    [217]这是文字游戏。原文里,魔鬼是devil,而辣子螃蟹则是devilledcrab;devil与devilled读音相近。

    [218]戈尔贡佐拉是意大利伦巴第区一城镇,以产奶酪著称。

    [219]杰克?穆尼是鲍勃?多兰的内弟,这个人物曾在《都柏林人?寄寓》中出现。

    [220]《自由人报》(1904年4月28、29日)曾登出广告说,军民之间将于四月二十九和二十两天进行拳击比赛。在二十九日的比赛中,基奥击败了第六龙旗兵团的加里。这里,乔伊斯把日期改为五月二十二日,将加里改成英国炮队的军士长珀西

    ?贝内特。贝洛港营盘是位于都柏林郊外的英国兵营。

    [221]卡洛郡属爱尔兰伦斯特省。位于都柏林西南五十英里处。

    [222]这是从剧《玛丽塔娜》(参看第五章注[104])中唐乔斯的唱词。

    [223]欧洲防风根抹黄油是一道佳肴。抹了过多的质量次于黄油的大油,有假情假义意。

    [224]洋苏木是豆科乔木,原产中美和西印度群岛。木材硬重,能从树心里提取一种同名黑色染料。

    [225]埃普瑟姆-尤厄尔的简称。这是英国萨里郡的一区,位于伦敦西侧。一七三0年起盛行赛马。每逢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举行著名的埃普瑟姆赛马会。

    [226]这是一句谚语的上半句。下半句为“相处不长”。

    [227]赖尔登老太太,见第六章注[69]。

    [228]斯凯i狗是苏格兰斯凯岛上产的一种i狗。

    [229]原文为德语,意思是保持忠诚街。

    [230]布卢姆想起当天早晨他曾瞧见博伊兰呆在红岸餐馆外面的事。

    [231]指英语里,五、六、七、八这四个月没有“r”字。这期间牡蚜的味道不好,只宜在有“r”字的八个月中吃。

    [232]巴伐利亚国王奥托一世(1848-1916)自一八七二年起发疯,于一八八六年即位,同年由大公爵利奥波德?封?巴耶恩(1821-1921)摄政。

    [283]哈布斯堡王室是欧洲最大的王室之一,一O二O年建于今瑞士阿尔高州。其后裔奥地利皇帝弗朗西斯?约瑟夫一世(1830-1916)有个侄子名奥托。

    [234]、[237]原文为法语。

    [235]英王爱德华二世(1307-1327在位)曾宣布英国海域内的鲟鱼,概由王室享用。

    [236]指安德鲁?马歇尔?波特爵士(1887-1919),一八八三至一九O七年间任爱尔兰高等法院法官。

    [238]这是法国名菜。把鸭子浸泡在白兰地里,点燃后端上餐桌。

    [239]“帕……式”,原文为法语。将牛肉末、香草、面包屑填入包心菜卷,烤熟而食。

    [240]关在笼子里填喂的鹅,其肝格外肥大,宜用来做肥鹅肝饼。

    [241]雷鸟是生活在寒冷地带的一种松鸡类的鸟。

    [242]据一八九四年二月二日的《自由人报》,杜比达特小姐曾在詹姆斯?W?惠特布雷德经营的女王皇家剧院演唱过《到基尔代尔去》。

    [243]基利尼是都柏林以南的一个工业城市,濒临爱尔兰海。

    [244]Du是dule(加在阴性名词前即为dela)的缩写,系法语的前置词(表示所属关系),相当于英语的ofthe(“……的”、“属于……的”)。

    [245]这里描述老人一面在嘴里拼音,一面写着自己的姓名迈克尔(Michael)的那副神态。米基是迈克尔的简称。

    [246]西方形容笨蛋为脑子长在脚上。一大筐翻毛生皮鞋,喻不知更要愚蠢多少倍。

    [247]“紧紧膘在一块儿”一语,在后文中又用来形容博伊兰和摩莉,见第十五章注

    [712]。下段中提到的霍斯,见第三章注[58]。

    [248]指撒有芬香种子(如芝麻等)的糕饼。前面的“真好吃”一语,当天夜里又由莉迪亚?杜丝嘴里说出来,见第十五章注[7l3]。

    [249]一种平纹薄毛呢,起初用来做修女披的头纱,故名。现在也用做衣料。

    [250]据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是塞浦路斯国王,他也是位雕刻家、 并爱上了他手雕的一座女性象牙雕像加拉蒂亚。后来女神让它变为活人,并与皮格马利翁结为夫妻。从罗马诗人奥维德到本世纪的萧伯纳,都曾在作品中采用这一题材。

    [251]奥尔索普指都柏林的奥尔索普父子酿酒公司所生产的廉价瓶装啤酒。

    [252]“食物……食物”这里套用乔达诺?布鲁诺在《关于原因、原则和一》(参看第二章注[86])中所阐述的物质循环不已的繁殖过程。

    [253]指女神们没有肛门。

    [254]在莎士比亚的《维纳斯与阿都尼》(1593)中,维纳斯像男人追求女人那样来向阿都尼求爱。参看张谷若译文第6行:“拼却女儿羞容,凭厚颜,要演一出凰求凤。”第42行:“爱既无法使他就范,她就用力把他控制。”

    [255]此句后面,本书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145页倒12行)有“他还是名出色的会员呢”之句。

    [256]共济会(参看第五章注[8])分会将成员划为三个主要等级:学徒、师兄弟、师傅。该会吸收过几名妇女。伊丽莎白?奥尔沃思(?-1773)是最早的一人。 她是第一任唐奈赖尔子爵阿瑟?圣莱杰的独女。据说她十七岁时,家里召开共济会的会议,给她撞见了。为了保守秘密,就让她入了会。尤金?伦赫夫所著《共济会》 (纽约?1934)一书中刊有她的画像。

    [257]汤姆?罗赤福特是以一个搭救过下水道工人的同名工程师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参看第十章注[107]。

    [258]这是双关语。英文standing一词,既可作“站看”(与“坐”相反)解,又可作“做东”(“请客”)解。这里,大鼻子弗林故意把它理解为前者。

    [259]那个人指布卢姆。参看第五章注[96]及有关正文。

    [260]在特定条件下,使一立方厘米空气产生一静电单位正或负离子的电离的辐射量为一伦琴,以德国物理学家威廉?康拉德?封?伦琴的姓氏命名。

    [261]罗赤福特的发明,参看第十章注[103]及有关正文。

    [262]原文为意大利语。这是奥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歌剧《唐乔万尼》(1787年首演)中被杀死的骑士长亡灵的唱词。

    [263]意大利语,意思是“今晚同你”。下面的“teco”是“同你”。

    [264]布卢姆先用意人利语唱了一句,接着又用英语来唱,因而失去了原作的韵味,所以这里说不对头。

    [265]在本书末尾,摩莉想到了布卢姆拉比利?普雷斯科特的广告事。参看第十八章。

    [266]布赖顿位于伦敦以南五十一公里处,为英吉利海峡的海滨胜地。

    [267]马盖特是英国肯特郡一城镇,位于泰晤士河口湾南面。十八世纪以来成为闻名的海滨浴场。

    [268]《我为什么脱离了罗马教会》(伦敦,1883) 是查尔斯?帕斯卡尔?特勒斯弗尔?奇尼其(1809-1899)所写的小册子。他于一八三三年当上天主教神父,一八五八年皈依新教,成为加拿大长老会牧师。

    [269]“鸟窝会”是个新教传道会,收养着一百七十名穷孩子。

    [270]指附属于犹太人皈依基督教伦敦公会的爱尔兰教会。

    [271]意思是说,从公牛后面和马前面走才安全。因为公牛喜用犄角顶,马好尥蹶子。

    [272]彭罗斯,参看本章注[62]。

    [273]期图尔特医院是专门收留弱智儿童和精神病患者的医院。

    [274]据《自由人报》(1904年6月16日)、在美国的德国圣马丁路德教会主日学校当天组织一次乘汽船(“斯洛克姆将军”号)游览的活动。结果船在纽约港起火,烧死一O三O人,大部分是妇孺。

    [275]“业”是佛教名词,系梵文karman(羯磨)的意译。佛教认为业发生后不会消除。它将引起善恶等报应。

    [276]“遇见了他尖头胶皮管”,参看本章注[37]及有关正文。

    [277]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1831-1908),都柏林市记录法官(1876-1905),参看第七章注[158]。他曾任慈善学校(原名“蓝衣学校”)董事,并著有《文学杂记:慈善学校史;法院与巡回裁判的故事》(1909)。

    [278]都柏林天主教大主教约翰?托马斯?特洛伊(1739-1828)曾对 一七九八年的起义发出过“庄严的声讨”。从那以后,人们总把他的名字和“庄严”一词联系在一起。

    [279]“愿……魂”是审判长对被判死刑者说的套语。

    [280]麦拉斯义卖会其实是在一九0四年五月三十一日举办的。小说中为了行文方便,把日期移到六月十六日。

    [281]《弥赛亚》是德国作曲家亨德尔(1685-1759)所作最为脍炙人口的圣乐,一七四二年四月十三日在都柏林首演,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282]他,指布莱泽斯?博伊兰。

    [283]托马斯?迪恩爵士(1792-1871),爱尔兰建筑家,曾设计过三一学院博物馆(1857)和科克市以及其他城市的重要建筑物。

    第九章 1

    为了缓和大家的情绪,公谊会教徒[1]-图书馆长文质彬彬地轻声说道:

    “球门不是还有《威廉·迈斯特》那珍贵的篇章吗?一位伟大的诗人对另一位弟兄般的大诗人加以论述。[2]一具犹豫不决的灵魂,被相互矛盾的疑惑所撕扯,挺身反抗人世无边的苦难[3],就像我们在现实生活中所看到的那样。”

    他踏着橐橐作响的牛皮鞋[4],跳着五步舞[5]前进一步,又跳着五步舞[6],在肃穆的地板上后退一步。

    一名工役悄悄地把门开了个缝儿,默默地朝他做了个手势。

    “马上就来,”他说,踏着橐橐作响的鞋正要走开,却又踟蹰不前。“充满绮丽幻想而又不实际的梦想家,面临严峻的现实,就只有一败涂地。[7]我们读到这里,总觉得歌德的论断真是对极了。他的宏观分析是正确的。”

    像是听了倍加响亮的分析,他踩着“科兰多”舞步[8]走开了。歇顶的他,在门旁耸起那双大耳朵,倾听着工役的每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只剩下两个人。

    “德·拉帕利斯先生,”斯蒂芬冷笑着说,“直到死前一刻钟还活着。[9]”

    “你找到那六个勇敢的医科学生了吗?”约翰·埃格林顿[10]以长者的刻薄口气问道,“好叫他们把《失乐园》[11]笔录下来。他管这叫作《魔鬼之烦恼》。[12]”

    微笑吧。露出克兰利[13]微笑吧。

    起初他为她搔痒,

    接着就抚摩她,

    并捅进一根女用导尿管。

    因为他是个医科学生,

    爽朗快活的老医……

    “倘若是写《哈姆莱特》的话,我觉得你还需要再添上一个人物。对神秘主义者来说,七是个可贵的数字。威·巴把它叫作灿烂的七。[14]”

    他目光炯炯,将长着赤褐色头发的脑袋挨近绿灯罩的台灯,在暗绿的阴影下,寻觅着胡子拉碴的脸——长着圣者的眼睛的奥拉夫般的脸。[15]他低声笑了。这是三一学院工读生[16]的笑。没有人理睬他。

    管弦乐队的魔鬼痛哭,

    淌下了天使般的眼泪。[17]

    然而他以自己的屁股代替了号筒。[18]

    他抓住我的愚行当作了把柄。

    克兰利手下那十一名土生土长的威克洛[19]男子有志于解放祖国。豁牙子凯思林,她那四片美丽的绿野,她家里的陌生人。[20]还有一个向他致意的:“你好,拉比。[21]蒂那依利市[22]的十二个人。在狭谷的阴影下,他吹口哨吆唤他们。一个又一个夜晚,我把灵魂的青春献给了他。祝你一路平安。好猎手。[23]

    穆利根收到了我的电报。[24]

    愚行。一不做,二不休。

    “咱们爱尔兰的年轻诗人们,”约翰·埃格林顿告诫说,“还得塑造出一位将被世人誉为能与萨克逊佬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相媲美的人物。尽管我和老本[25]一样佩服他,并且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这些纯粹属于学术问题,”拉塞尔从阴影里发表宏论。“我指的是哈姆莱特究竟是莎士比亚还是詹姆斯一世[26],抑或是艾塞克斯伯爵[27]这样的问题,就像是由教士们来讨论耶稣在历史上的真实性一样。艺术必须向我们昭示某种观念——无形的精神真髓[28]。关于一部艺术作品首要的问题是:它究竟是从怎样深邃的生命中涌现出来的。古斯塔夫·莫罗[29]的绘画表达了意念。雪莱最精深的诗句,哈姆莱特的话语,都能够使我们的心灵接触到永恒的智慧,接触到柏拉图的观念世界。其他左不过是学生们之间的空想而已。”

    A·E·曾对前来采访的美国记者这么说过。[30]唉,该死的!

    “学者也得先当学生呀,”斯蒂芬极其客气地说,“亚理斯多德就曾经是柏拉图的学生。”

    “而且他始终是那样,像我们所希望的,”约翰·埃格林顿安详地说,“我们仿佛总可以看到他那副腋下夹着文凭的模范生的样子。”

    他又朝着现在正泛着微笑的那张胡子拉碴的脸,笑了笑。

    无形的精神上的。父,道,圣息。万灵之父,天人[31]。希稣斯·克利斯托斯[32],美的魔术师,不断地在我们内心里受苦受难的逻备斯[33]。这确实就是那个。我是祭坛上的火。我是供牺牲的黄油。[34]

    邓洛普[35],贾奇[36],在他们那样人当中最高贵的罗马人[37],A·E·阿尔瓦尔[38],高高在天上的那个应当避讳的名字:库·胡·[39]——那是他们的大师,消息灵通人士都晓得其真实面目。大白屋支部[40]的成员们总是观察着,留意他们能否出一臂之力。基督携带着新娘子修女[41],润湿的光,受胎于圣灵的处女,忏悔的神之智慧[42],死后进入佛陀的境界。秘教的生活不适宜一般人。芸芸众生必须先赎清宿孽。库珀·奥克利夫人[43]有一次瞥见了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姊妹海·佩·勃的原始状态。

    哼!哼!呸!呸![44]可耻,冒失鬼![45]你不应该看,太太。当一个女人露出原始状态的时候,那是不许看的。

    贝斯特[46]先生进来了。个子高高的,年轻,温和,举止安详。他手里文雅地拿着一本又新又大、洁净而颜色鲜艳的笔记本。

    “那个模范学生会认为,”斯蒂芬说,“哈姆莱特王子针对自己灵魂的来世所作的冥想,那难以置信、毫不足取、平淡无奇的独白,简直跟柏拉图一样浅薄。”[47]

    约翰·埃格林顿皱起眉头,怒气冲冲地说:

    99lib.“说实在的,一听见有人把亚理斯多德跟柏拉图相比较,我就气炸了肺。”

    “想把我赶出理想国的,”斯蒂芬问,“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呢?”[48]

    亮出你那匕首般的定义吧。马性者,一切马匹之本质也。他们崇敬升降流和伊涌[49]。神:街上的喊叫。逍遥学派[50]味道十足。空间:那是你非看不可的东西。穿过比人血中的红血球还小的空间,追在布莱克的臀部后面,他们慢慢爬行到永恒。这个植物世界仅只是它的影子。[51]紧紧地把握住此时此地,未来的一切都将经由这里涌入过去。[52]

    贝斯特先生和蔼可亲地走向他的同僚。

    “海恩斯走掉啦,”他说。

    “是吗?”

    “我给他看朱班维尔[53]的书来着。要知道,他完全热衷于海德的《康诺特情歌》。我没能把他拉到这儿来听听大家的议论,他到吉尔书店买这本书去了。”

    我的小册子,快快前去,

    向麻木的公众致意,

    写作用贫乏寒伦的英语,

    决不是我的原意。[54] “泥炭烟上了他的大脑,”约翰·埃格林顿议论道。

    我们英国人觉得……[55]悔悟的窃贼。[56]走掉啦。我吸了他的纸烟。一颗璀璨的绿色宝石。镶嵌在海洋这指环上的绿宝石。[57]

    “人们不晓得情歌有多么危险,”金蛋[58]拉塞尔用诡谲的口吻警告说,“在世界上引起的革命运动,原是在山麓间,在一个庄稼汉的梦境和幻象中产生的。 对他们来说,大地不是可供开拓的土壤,而是位活生生的母亲。 学院和街心广场那稀薄的空气会产生六先令一本的小说和沸艺场的小调。法国通过乌拉梅[59]创造了最精致的颓废之花,然而惟有灵性贫乏者[60],才能获得理想生活的启迪。比方说荷马笔下的腓依基人的生活。”

    听罢这番话,贝斯特先生将那张不冲撞人的脸转向斯蒂芬。 “要知道,乌拉梅写下的那些精彩的散文诗,”他说,“在巴黎的时候,斯蒂芥·麦克纳[61]常朗读给我听。有一首是关于《哈姆莱特》的。[62]他说: 他边读一本写他自己的书,边漫步。[63]要知道:边读一本写他自己的书。他描述了一个法国镇子上演《哈姆莱特》的情景。要知道,是内地的一个镇子。他们还登了广告。”

    他用那只空着的手优雅地比比画画,在虚空中写下小小的字:

    哈姆莱特

    或者

    心神恍惚的男子

    莎士比亚的剧作[64]

    他对约翰·埃格林顿那再一次皱起来的眉头重复了一遍:

    “要知道,莎士比亚的戏剧[65]哩。法国味十足。法国人的观点。哈姆莱特或者……[66]”

    “心神恍惚的乞丐[67],”斯蒂芥替他把话结束了。

    约翰·埃格林顿笑了。

    “对,依我看就是这样,”他说,“毫无疑问,那是个优秀的民族,可在某些事物上,目光又短浅得令人厌烦。”[68]

    豪华而情节呆板、内容夸张的凶杀剧。[69]

    “罗伯特·格林曾称他作‘灵魂的刽子手’[70],”斯蒂芬说,“他真不愧为屠夫的儿子,[71]在手心上啐口唾沫,就抡起磨得锃亮的杀牛斧。[72]为了他父亲这一条命,葬送掉了九条[73]。我们在炼狱中的父亲。[74]身着土黄色军服的哈姆莱特们毫不迟疑地开枪。[75]第五幕那浴血的惨剧[76]乃是斯温伯恩先生在诗中歌颂过的集中营的前奏[77]。”

    克兰利,我是他的一名沉默寡言的传令兵,离得远远地观望着战斗。

    对凶恶敌人之妇孺,

    只有我们予以宽恕……

    夹在萨克逊人的微笑与美国佬的饶舌之间。魔鬼与深渊之间。

    “他想把《哈姆莱特》说成是个鬼怪故事,”约翰·埃格林顿替贝斯特先生解释说,“像《匹克威克》里的胖小子似的,他想把我们吓得毛骨悚然。[78]

    听着,听着,啊,听着![79]

    我的肉身倾听着他的话,胆战心惊地听着。

    要是你曾经……[80]

    “什么是鬼魂?”斯蒂芬精神抖擞地说,“那不外乎就是一个人由于死亡,由于不在,由于形态的变化而消失到虚无飘渺中去。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伦敦与斯特拉特福[81]相距之远,一如今天堕落的巴黎之于纯洁的都柏林。谁是那个离开了幽禁祖先的所在[82]而返回到己把他遗忘了的世界上来的鬼魂呢?谁是哈姆莱特王呢?”

    约翰·埃格林顿挪动了一下他那瘦小的身躯,向后靠了靠,在做出判断。

    情绪激昂了。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天,就在这个时辰,”斯蒂芬迅疾地扫视了大家一眼,好让人们注意倾听他的话,“河滨的剧场升起了旗子。旁边的巴黎园里,萨克逊大熊在栏中吼叫着。跟德雷克一道航过海的老水手们,混在池座的观众当中,嚼着香肠。[83]”

    地方色彩。把自己晓得的统统揉进去。让他们做同谋者。

    “莎士比亚离开了西尔弗街那所胡格诺派教徒的房子,沿着排列在河岸上的天鹅槛定去。然而他并不停下脚步来喂那赶着成群小天鹅朝灯心草丛中走去的母天鹅。埃文河的天鹅[84]别有心思。”

    场子的构图。[85]依纳爵·罗耀拉啊,赶快来帮助我吧!

    “戏开台了。一个演员从暗处[86]踱了过来。他身披宫廷里哪位花花公子穿剩的铠甲,体格魁悟,有着一副男低音的嗓子。这就是鬼魂,是国王,又不是国王,[87]演员乃是莎士比亚。[88]他毕生的岁月不曾虚度,都倾注在研究《哈姆莱特》上了,以便扮演幽灵这个角色。他隔着绷了一层蜡布[89]的架子,呼唤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年轻演员伯比奇[90]的名字:

    哈姆莱特。啊,我是你父亲的阴魂……[91]并吩咐他听着。他是对儿子,自己的灵魂之子——王子,年轻的哈姆莱恃——说话;也对内身之子哈姆奈特[92]·莎士比亚说话——他死在斯特拉特福,以便让他的同名者获得永生。”

    身为演员的莎士比亚,由于外出而做了鬼魂,身穿死后做了鬼魂的墓中的丹麦先王的服装[93],他可不可能就是在对亲生儿子的名字(倘若哈姆奈特·莎士比亚不曾夭折,他就成为哈姆莱特王子的双生兄弟了),说着自己的台词呢?我倒是想知道,他可不可能,有没有理由相信:他并不曾从这些前提中得出或并不曾预见到符合逻辑的结论:你是被废黜的儿子,我是被杀害的父亲,你母亲就是那有罪的王后,[94]娘家姓哈撒韦的安·莎士比亚?

    “但是像这样来窥探一个伟大人物的家庭生活,那可……”拉塞尔不耐烦地开了腔。

    你在那儿吗,老实人?[95]

    “只有教区执事才对这有兴趣。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有剧本在手。也就是说,当我们读《李尔王》的诗篇时,该诗作者究竟是怎样生活过来的,干我们什么事?维利耶·德利尔曾说,我们的仆人们可以替我们活下去。[96]窥视并刺探演员当天在休息室里的飞短流长:诗人怎么酗酒啦,诗人如何负债啦。我们有《李尔王》,而那是不朽的。”

    这话是说给贝斯特先生听的,他露出赞同的神色。

    用你的波浪,你的海洋淹没他们吧,

    马南南啊,马南南·麦克李尔……[97]

    喂,老兄,你饿肚子的时候他借给你的那一镑钱哪儿去啦?[98]

    哎唷,我需要那笔钱来着。

    把这枚诺布尔[99]拿去吧。

    去你的吧!你把大部分钱都花在牧师的女儿乔冶娜·约翰逊[100]的床上啦。内心的呵责。

    你打算偿还吗?

    嗯,当然。

    什么时候?现在吗?

    喏……不。

    那么,什么时候?

    我没欠过债。我没欠过债。

    要镇定。他是从博伊恩河彼岸来的。在东北角上。[101]你欠了他钱。

    且慢。已经过了五个月。分子统统起了变化。现在的我已换了个人。钱是另外那个我欠下的。

    早过时啦![102]然而我,生命原理,形态的形态,由于形态是不断变化的,在记忆之中,我恢然是我。[103]

    我,曾经犯过罪,祈祷过,也守过斋戒。

    康米从体罚中拯救过的一个孩子。[104]

    我,我和我,我。

    A·E·I·O·U·

    “难道你想违反已经延续了三个世纪的传统吗?”约翰·埃格林顿用吹毛求疵的腔调问道,“至少她的亡灵已永远安息了。至少就文学来说,她还没出生之前就已去世。”

    “她是在出生六十七年之后去世的,”斯蒂芥反驳说,“她看到他出世,以及离开人间。[105]她接受了他第一次的拥抱。她生下了他的娃娃们。在他弥留之际,她曾把几枚便士放在他眼睑上,好让他瞑目。”

    母亲临终卧在床上。蜡烛。用布单罩起来的镜子。把我生到这世上的人躺在那里,眼睑上放着青铜币,在寥寥几朵廉价的花儿下。饰以百合的光明……[106]

    我独自哭泣。

    约翰·埃格林顿瞧着他那盏火苗纠缠在一起发出萤光的灯。[107]

    “世人相信莎士比亚做错了一件事,”他说,“并尽快她用最巧妙的办法脱了身。”[108]

    “那是胡扯!”斯蒂芬鲁莽地说,“天才是不会做错事的。他是明知故犯,那是认识之门。”

    认识之门打开了,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走了进来,脚下的鞋轻轻地吱吱响着。他已歇顶,竖起耳朵,兢兢业业。

    “很难想像,”约翰·埃格林顿卓有见识地说,“泼妇会是个有用的认识之门。苏格拉底从赞蒂贝[109]身上又认识到了什么呢?”

    “辩证法[110]嘛,”斯蒂芬说,“还从他母亲那儿学会了怎样把思想带到人间。[111]他从另一个老婆默尔托[112](名字是无所谓的![113])——也就是说,‘好苏格拉底[114]的灵魂的分身[115]’——那儿学到了什么,任何男人或女人都永远不得而知。然而‘助产术’也罢,闺训[116]也罢,都末能从新芬党[117]的执政官与他们那杯毒芹下救他一命。[118]”

    “可是安·哈澈韦呢?”贝斯特先生像是心不在焉似地以安详的口吻说,“是啊,我们好像忘记了她,正如莎士比亚本人也把她遗忘了。”

    他的视线从冥思着的那个人的胡子扫到吹毛求疵者的脑壳,宛若在提醒他们,和颜悦色地责备他们,然后又转向那尽管无辜却受到迫害的罗拉德派[119]那粉红色的秃脑袋。

    “他颇有点儿机智,”斯蒂芬说,“记忆力也不含糊。当他用口哨吹着《我撇下的姑娘》[120],朝罗马维尔[121]吃力地走着的时候,他的行囊里就装有记忆。即便那场地震不曾记载下来[122], 我们也应知道,该把蹲在窝里的可怜的小兔,猎犬的吠声,镂饰的缰绳,她那蓝色的窗户,[123]放在他一生的哪个时期。《维纳斯与阿都尼》中所描绘的那番记忆[124], 存在于伦敦每个荡妇的寝室里。悍妇凯瑟丽娜[125]长得丑吗?霍坦西奥说她又年轻又漂亮。难道你以为《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的作者,一个热情的香客[126], 两眼竟长在脑后,单挑沃里克郡最丑的淫妇来跟自已睡觉吗?不错,他撇下了她,而获得了男人的世界[127]。然而由男童所扮演的女角儿们[128]是从一个男童 [129] 眼中看到的女人们。她们的生活、思想、语言,都是男人所赋予的。 难道他没选好吗?我觉得毋宁说他是被选的。[130]倘若其他女人能够从心所欲[131],安自有她的办法。[132]的的确确,她该受责难。[133]是她这个二十六岁的甜姐儿[134]对他进行引诱的。好比是美妙的开场白[135],灰眼女神[136]伏在少年阿都尼身上,屈就取胜。这就是厚脸皮的斯特拉特福荡妇,她曾把比自己年轻的情人[137]压翻在麦田里[138]。”

    轮到我?什么时候?

    来吧!

    “裸麦地,”贝斯特先生欣喜快活地说,并且欣喜地、快活地高举着他那本新书。

    然后,他喃喃地吟诵起来;那头金发使大家赏心悦目。

    裸麦地的田垄间,

    俊俏乡男村女眠。[139]

    帕里斯,陶醉了的诱惑者。[140]

    身穿毛茸茸的家织布衣的高个子[141]从阴影里站起来,掀开了他从合作社头来的怀表的盖子。

    “看来我得到《家园报》去啦。”

    去哪儿?到可开拓的土地上去。

    “你要走了吗?”约翰·埃格林顿挑起眉毛问,“今儿晚上咱们在穆尔[142]家见面,好吗?派珀[143]要来哩。”

    “派珀!”贝斯特先生尖声说,“派珀回来了吗?”

    彼得·派珀噼噼啪啪地一点点挑选着啄食盐汁胡椒。[144]

    “这就难说了。这是星期四嘛,我们还有会呢,要是我能及时脱身的话……”

    道森套房里那间通神学家们的瑜伽魔室[145]。《揭去面纱的伊希斯》。[146]我们曾试图把他们这本巴利语[147]著作送进当铺。在暗褐色华盖的遮阴下,他盘腿坐在宝座上;在星界发挥机能的阿兹特克族的逻各斯[148],他们的超灵[149],大我[150]。已够入门资格的虔诚的秘义信徒们环绕着他,等待着启示。路易斯·H·维克托里[151]。T·考尔菲尔德·艾尔温[152]。莲花净土的少女们不断地注视着他们。[153]他们的松果体[154]熠熠发光。他内心里充满了神,登上宝座。芭蕉树下的佛陀。[155]吞入灵魂者,吞没者。[156]他的幽魂,她的幽魂,成群的幽魂。[157]他们呜呜哀号,被卷入漩涡,边旋转,边痛哭。[158]

    万物精髓之琐事,

    肉牢经年女魂栖。[159]

    “他们说在文艺方面将有一桩惊人之举,”公谊会教徒一图书馆长友好而诚挚地说,“听说拉塞尔先生正在把我们年轻诗人的作品收成集子。[160]大家都在翘首企盼着哪。”

    他借那圆锥形的灯光热切地扫视着。在灯光映照下,三张脸发着亮。

    看吧,并且记在脑子里。

    斯蒂芬俯视着横挂在他膝头的那根梣木手杖柄上的宽檐平顶帽。我的盔和剑。用两根食指轻轻地摸一下。亚理斯多德的试验。一个还是两个?必然性就在于此。人只能是自己,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东西。[161]所以,一顶帽子就是一顶帽子。[162]

    听着。[163]

    年轻的科拉姆和斯塔基[164]。乔治·罗伯茨[165]负责商务方面。朗沃思[166]会在《快邮报》上把它大棒一通的。噢,他会吗?我喜欢科拉姆的《牲畜商》。对,我认为他具有那种古怪的东西——天才。你认为他真有天才吗?叶芝曾赞美过他这句诗:宛如一只埋在荒漠中的希腊瓶。[167]是吗?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能够来。玛拉基·穆利根也要来的。穆尔托他把海恩斯带来。你听到过米切尔小姐讲的关于穆尔和马丁的笑话吗?她说,穆尔是马丁的浪荡儿。[168]讲得真是巧妙,令人联想到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西格尔逊博士[169]说,我们民族的史诗至今还没写出来。穆尔正是适当的人选。他是都柏林这里的一位愁容骑士[170]。奥尼尔·拉塞尔[171]穿一条桔黄色百褶短裙[172]吗?啊,对,他一定会讲庄重的古语。还有他那位杜尔西尼娅[173]呢?詹姆斯·斯蒂芬斯[174]正在写俏皮的小品文。看来我们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考狄利娅。考德利奥。李尔那最孤独的女儿。[175]

    偏僻荒蛮。现在该上你最拿手的法国磨光漆了。[176]

    “非常感谢你,拉塞尔先生,”斯蒂芬边站起身来边说,“劳驾请把这封信交给诺曼先生……”

    “啊,好的。假若他认为这重要,就会刊用的。我们的读者来稿踊跃极了。”

    “我知道,”斯蒂芬说,“谢谢啦。”

    天老爷犒劳你。[177]猪猡的报纸[178]。阉牛之友派。

    辛格也曾答应我,要为《达娜》杂志[179]写篇稿子。我们的文章会有读者吗?我认为会有的。盖尔语联盟[180]要点用爱尔兰语写的东西。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肯来。把斯塔基也带来吧。

    斯蒂芬坐了下来。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向那些告辞的人们打完招呼之后,就走过来了。他泛红着假面具般的脸说:

    “迪达勒斯先生,你的观点极有启发性。”

    他踮起脚尖,脚步声橐橐地踱来踱去,鞋跟有多么厚,离天就靠近了多少[181]。然后在往外走的一片嘈杂声的掩盖下,他低声说:

    “那么,你认为她对诗人不忠贞吗?”

    那张神色惊愕的脸问我。他为什么走过来呢?是出于礼貌,还是得到了什么内心之光?[182]

    “既然有和解,”斯蒂芬说,“当初想必就有过纷争。”

    “可不是嘛。”

    穿着鞣皮紧身裤的基督狐。一个亡命徒,藏到枯树杈里,躲避着喧嚣。他没同母狐狸打过交道。孑然一身,被追逐着。他赢得了女人们的心,都是些软心肠的人们:有个巴比伦娼妇,还有法官夫人们,以及胖墩墩的酒馆掌柜的娘儿们。[183]“狐入鹅群”[184]。在“新地”大宅[185],有个慵懒的浪荡女人。想当初她曾经像肉桂那么鲜艳、娇嫩、可人,而今全部枝叶都已凋落,一丝不挂,对窄小的墓穴心怀畏惧,并且未得到宽恕。

    “可不是嘛。那么,你认为……”

    门在走出去的人们背后关上了。

    一片静寂突然笼罩了这间幽深的拱顶斗室。是温暖和沉滞的空气带来的静寂。

    维斯太[186]的一盏灯。

    在这里,他冥想着一些莫须有的事,倘若恺撒相信预言家的警告而活下来的话,[187]那么他究竟会做些什么事呢?有可能发生的事。可能发生的、可能的情况的种种可能性。[188]不可知的事情。当阿戏留生活在女辈中间时,他用的是什么名字呢?[189]

    我周围是封闭起来的思想,装在木乃伊匣里,填上语言香料保存起来。透特[190],图书馆的神,头戴月冠的鸟神。我听见那位埃及祭司长的声音[191]:在那一间间堆满泥板书的彩屋里。

    这些思维是沉寂的。它们在人的头脑里却曾经十分活跃。沉寂,但是它们内部却怀着对死亡的渴望,在我耳际讲个感伤的故事,敦促我表露他们的愿望。

    “毫无疑问,”约翰·埃格林顿沉吟一下说,“在所有的伟人中间,他是最难以理解的。除了他曾生活过并且苦恼过而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不,连这一点也不清楚。旁人经受我们的置疑[192]。其余的都遮在阴影之下[193]。”

    “然而《哈姆莱特》这个作品多么富于个人色彩啊,对吗?”贝斯特先生申辩说,“要知道,我是说,这是有关他的私生活的一种个人手记——我是说,他的生平。至于谁被杀或是谁是凶手,我倒丝毫也不在意……”

    他把清白无辜的笔记本放在桌边上,面上泛着挑战似的微笑。用盖尔语所撰写的他的个人记录。船在陆上。我是个僧侣。[194]把它译成英文[195]吧,小个子约翰。[196]

    小个子约翰·埃格林顿说:

    “根据我听玛拉基·穆利根所谈起过的,对于这些奇谈怪论我是有准备的。不过我不妨忠告你,倘若你想动摇我对于莎士比亚就是哈姆莱特这一信念,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

    原谅我。[197]

    斯蒂芬忍受着在皱起的眉毛下,严厉地闪着邪光的那双眼睛的剧毒。小王[198]。而一经它盯视,人就被蛊惑致死。[199]布鲁涅托[200]先生,我要为这句话而感谢你。

    “正像我们,或母亲达娜[201],一天天地编织再拆散我们的身子,[202]”斯蒂芬说,“肉体的分子来来回回穿梭;一位艺术家也这样把自己的人物形象编织起来再拆散。尽管我的肉身反复用新的物质编织起来,我右胸上那颗胎里带来的痣[203]还在原先的地方。同样地,没有生存在世上的儿子的形象,通过得不到安息的父亲的亡灵,在向前望着。想象力迸发的那一瞬间,用雪莱的话来说,当精神化为燃烧殆尽的煤[204]那一瞬间,过去的我成为现在的我,还可能是未来的我。因此,在未来(它是过去的姊妹)中,我可以看到当前坐在这里的自己,但反映的却是未来的我。”

    霍索恩登的德拉蒙德[205]帮助你度过了难关。

    “是啊,”贝斯特先生兴致勃勃地说,“我觉得哈姆莱特十分年轻。[206]他对世事那股子激愤可能来自他父亲,可是跟奥菲利娅的那些段落肯定来自他本人。”

    这可就大错特错啦。他在我的父亲之中,我在他的儿子之中。

    “那颗疮是无从消失的,[207]”斯蒂芬笑着说。

    约翰·埃格林顿绷着脸皱起眉头。

    “倘若那是天才的胎记,”他说,“天才就成了市场上的滞销货啦。勒南[208]所称赞不已的莎士比亚晚年的戏剧,呈现出的可是另一种精神。”

    “和解的精神,”公谊会教徒一图书馆长低声说。

    “和解又从何谈起,”斯蒂芬说,“除非先有过纷争。”

    话就说到这里。

    “倘若你想知道,《李尔王》、《奥瑟罗》、《哈姆莱特》和《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的可怕时刻,究竟被哪些事件罩上了阴影,你就得先留意这个阴影是什么时候和怎样消失的。在一场场可怕的风暴中,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的船翻了,他像另一个尤利西斯那样受尽磨难。[209]是什么给他的心带来慰藉呢?”

    头戴红尖帽,受尽折磨,被泪水遮住了视线。[210]

    “一个娃娃——放在他怀里的女孩儿玛丽娜[211]。”

    “智者派容易误入外典[212]这一歧途的倾向是一条永恒不变的规律,”约翰·埃格林顿一语道破,“大道[213]固然冷清,然而它通向城市。”

    好样儿的培根[214]。已经发了霉。莎士比亚即培根这一牵强附会的说法。[215]用密码来变戏法的[216]走在大道上。从事宏伟的探索的人们。到哪座城市去呀,各位好老爷?隐姓埋名:A·E·,永恒。马吉是约翰·埃格林顿[217]。太阳之东,月亮之西,[218]长生不老国[219]。两个人都脚蹬长靴,拄着拐杖。[220]

    离都柏林[211]还有多远?

    先生,还得走七十英里。

    掌灯时分能到吗?

    “布兰代斯认定,”斯蒂芬说,“它是晚期的头一部剧本。[222]”

    “是吗?关于这一点,西德尼·李[223]先生——或照某些人的说法,原名叫西蒙·拉扎勒斯的——又怎么说呢?”

    “玛丽娜是风暴的孩子[224],米兰达是奇迹[225],潘狄塔是失去了[226]。丢失了的,又还给他了;他女儿的娃娃。[227]配力克里斯曾说:‘我的最亲爱的妻子正像这个女郎一样。’[228]任何一个男人,倘若没有爱过母亲,他会爱女儿吗?[229]”

    “做爷爷的艺术,”贝斯特先生开始咕哝道,“变得伟大的艺术……[230]”

    [“他会不会参照自己年轻时代的记忆,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个形象的新生呢?”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爱——是的。大家都晓得的字眼。[231]爱乃由于给予对方之欲望,使之幸福。要某物,则属对自己愿望之满足。][232]

    “对于一个具有那种叫作天才的古怪东西的人来说,他的形象就是一切经验的基准,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方面的。这样的共鸣会触动他的心弦。跟他同一血统的其他男子的形象,会引起他的反感。他会从中看到大自然预示或重复他自己的那种不伦不类的尝试。”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那宽厚的前额被希望点燃了,泛着玫瑰色。

    “为了启发大家,我希望迪达勒斯先生会完成他的这一学说。我们还必须提到另一位爱尔兰注释者乔治·萧伯纳[233]先生。我们也不可忘记弗兰克·哈里斯[234]先生。他在《星期六评论》上所发表的关于莎士比亚的论文着实精彩。说也奇怪,他也为我们描述了《十四行诗》[235]的作者和‘黑夫人’之间不幸的关系。受到这位女人青睐的情敌是彭布罗克伯爵-威廉·赫伯特[236]。我认为,倘若诗人非遭到拒绝不可,那么这样的拒绝——怎么说好呢?——似乎是和我们对于本来不应有的情况所抱观点毋宁是一致的。”[237]

    他说完这番措词恰当的话之后,就在众人当中昂起温顺的头——一枚海雀蛋[238],大家争夺的猎物。

    他使用丈夫那种老式辞句——就像浑家啦,内助啦。卿爱否,米莉亚姆?[239]爱汝夫否?[240]

    “这也可能吧,”斯蒂芬说,“马吉喜欢引用歌德的一句话:“当心你年轻时所抱的愿望,因为到了中年就会变为现实。[241]他为什么派一个小贵族[242] 去向一个花姑娘[243]求婚呢?她是人人行驶的海湾[244],少女时代声名狼藉[245]的宫女。他本人是个语言贵族[246],成为一位卑微的绅士,他还写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为什么?他的自信心过早地被扼杀了。首先,他曾被压翻在麦田(可以说是裸麦地)里。打那以后,他在自己眼中再也不是赢者了,更不能在笑而躺下的游戏[247] 中取胜。不论怎样以唐磺[248]自居,也无济于事。后来再怎么弥补,也无法挽回最初的失败。他被野猪的獠牙咬伤了[249],悍妇即使输了, 她手中也还有那看不见的女性武器。我感觉,他的言词中有着刺激肉身使其陷入新的激情的东西。 这是比最初的激情还要晦暗的影子,甚至使他对自己的认识都模糊起来。 同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两种狂乱汇成一股漩涡。

    他们在倾听。我往他们的耳腔内注入。

    “灵魂已经受到了致命的一击,睡觉的时候,毒草汁被注入耳腔。[250]然而在睡眠中遇害的人不可能了解自己是怎样被害的,除非造物主赋予他们的灵魂以洞察来世的本事。倘若造物主不曾让他晓得,哈姆莱特王的鬼魂不可能知道毒杀以及促使这一行动的双背禽兽[251]的事。正因为如此,他的言辞(贫乏而且寒伧的英语[252])总是转到旁的方面,转到后面。既是凌辱者又是被凌辱者,既愿意又不愿意[253],从鲁克丽丝那蓝纹纵横的象牙球般的双乳[254],到伊摩琴袒露着的胸脯上那颗梅花形的痣[255],一直紧紧缠绕着他。为了逃避自己,他积累起一大堆创作。如今对这些都已厌倦了,就像一只舔着旧时伤口的老狗似的折回去了。然而,由于失对他来说就是得,他就带着丝毫不曾减弱的人性步入永恒。他所写下的智慧也罢,他所阐明的法则也罢,都没有使他受到教益。他的脸甲掀起来了。[256]如今他成为亡灵,成为阴影;他成为从艾尔西诺的峰岩间刮过去的风;或是各遂所愿[257],成了海洋的声音——只有作为影子的实体的那个人,与父同体的儿子,才听得见的声音。”

    “啊们!”有个声音在门口回答说。

    我的冤家呀,你找到我了吗?[258]

    幕间休息[259]。

    这时,形容猥琐、神态像副主教那样阴沉的勃克·穆利根身穿色彩斑斓的小丑服装,愉快地向笑脸相迎的人们走来。我的电报。[260]

    “假若我没听错的话,你在谈论设有实质的脊椎动物[261]吧?”他问斯蒂芬。

    他穿着淡黄色背心,把他摘下的巴拿马草帽当作丑角的帽子似的抡着,快活地致意。

    大家向他表示欢迎。你尽管嘲弄他,也还是得侍奉他[262]。

    一样嘲弄者,佛提乌,冒牌的小先知,[263]约翰·莫斯特[264]。

    他,自我诞生之神,以圣灵为媒介,自己委派自己为赎罪者,来到自己和旁人之间,他受仇敌欺骗,被剥光衣服,遭到鞭笞,被钉在十字架上饿死,宛若蝙蝠钉于谷仓门上,听任自己被埋葬,重新站起,征服了地狱,[265]升入天堂。一千九百年来,坐于自己的实体之右。当生者全部死亡之日,将从彼而来,审判生死者。[266]

    天 主

    受 享 荣

    福 于——天。[267]

    他举起双手。圣器的帷幕垂下来了。啊,成簇的花儿!一座又一座又一座钟,响成一片。

    “是呀,确实是,”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说,“那是一场最令人受教益的讨论。穆利根先生想必对莎士比亚的戏剧也自有他的高见。应该把人生的各个方面都谈一谈。”

    他一视同仁地朝四面八方微笑着。

    勃克·穆利根困惑地左思右想。

    “莎士比亚?”他说,“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那皮肉松弛的脸上闪过一丝开朗的微笑。

    “没错儿,”他恍然大悟了,“就是写得像辛格[268]的那位老兄。”

    贝斯特先生转向他。

    “海恩斯找你哪,”他说,“你碰上他了吗?回头他要在都柏林面包公司跟你见面。他到吉尔书店买海德的《康纳特情歌》去了。”

    “我是从博物馆穿过来的,”勃克·穆利根说,“他来过这儿吗?”

    “‘大诗人’的同胞们也许对咱们这精彩的议论颇感厌烦了,”约翰·埃格林顿回答说,“我听说昨天晚上在都柏林,一位女演员[269]第四百零人次演出《哈姆莱特》。维宁[270]提出,这位王子是个女的。有没有人发现他是个爱尔兰人呢?我相信审判官巴顿[271]正在查找什么线索。他(指王子殿下,而不是审判官大人) 曾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起过誓[272]。”

    “最妙的是王水德的故事《威·休先生的肖像》,”贝斯特先生举起他那出色的笔记本说,“他在其中证明《十四行诗》是一个名叫威利·休斯的八面玲珑的人写的。”[273]

    “那不是献给威利·休斯的吗?”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问。

    要不就是休依·威尔斯?威廉先生本人。[274]W·H。我是谁?

    “我认为是为威利·休斯而写的,”贝斯特先生顺口纠正自己的谬误说,“当然喽,这全是些似是而非的话。要知道,就像休斯和砍伐和色彩,[275]他的写法独特。要知道,这才是王尔德的精髓呢。落笔轻松。”

    他泛着微笑,轻轻地扫视大家一眼。白肤金发碧眼的年轻小伙子。王尔德那柔顺的精髓。[276]

    你着实鬼得很。用堂迪希的钱[277]喝了三杯威士忌。

    我花了多少?哦,不过几个先令。

    为了让一样新闻记者喝上一通。讲那些干净的和不干净的笑话。机智。为了把他打扮自己的那身青春的华服弄到手,你不惜舍弃你的五种机智。[278] 欲望得到满足的面貌。[279]

    机会是很多的。交情的时候,把她让给你吧。天神啊,让他们过一个凉快的交尾期吧。[280]对,把她当作斑鸠那样地疼爱吧。

    夏娃在赤裸的小麦色肚皮下面犯的罪孽。一条蛇盘绕着她,龇着毒牙跟她接吻。[281]

    “你认为这不过是谬论吗?”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在问,“当嘲弄者最认真的时候,却从未被认真对待过。”

    他们严肃地讨论起嘲弄者的真诚。

    勃克·穆利根又把脸一耷拉,朝斯蒂芬瞅了几眼。然后摇头晃脑地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封折叠着的电报。他那灵活的嘴唇读时露出微笑,带着新的喜悦。

    “电报!”他说,“了不起的灵感!电报!罗马教皇的训渝!”

    他坐在桌子灯光照不到的一角,兴高采烈地大声读着:

    “伤感主义者乃只顾享受而对所做之事不深觉歉疚之火。[282]署名:迪达勒斯。你是打哪儿打的电报?窑子吗?不。学院公园?你把四镑钱都喝掉了吧?姑妈说是要去拜访你那位非同体的父亲。电报!玛拉基·穆利根。下阿贝街‘船记’酒馆。噢,你这个举世无双的滑稽演员!哦,你这个以教士自居的混蛋金赤!”

    他乐呵呵地将电报和封套塞到兜里,却又用爱尔兰土腔气冲冲地说:

    “是这么回事。好兄弟,当海恩斯亲自把电报拿进来的时候,他和我都正觉得苦恼烦闷来着。我们曾嘟囔说,要足足地喝上它一杯,让行乞的修士都会起魔障。我正转着这个念头,他呢,跟姑娘们黏糊起来了。我们就乖乖儿地坐在康纳里[283]那儿,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地等下去,指望着每人喝上五六杯呢。”

    他唉声叹气地说:

    “我们就呆在那儿,乖乖[284],把舌头耷拉得一码长,活像那想酒想得发昏的干嗓子教士。你呢,也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居然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么个玩艺儿。”

    斯蒂芬笑了。

    勃克·穆利根像是要提出警告似地弯下腰去。

    “流浪汉辛格[285]正在找你哪,”他说,“好把你宰了。他听说你曾往他那坐落在格拉斯特赫尔的房子的正门上撒尿。他趿拉着一双破鞋到处走, 说是要把你宰了。”

    “我!”斯蒂芬喊道,“那可是你对文学做出的一桩贡献呀。”

    勃克·穆利根开心地向后仰着,朝那黑咕隆咚偷听着的天花板大笑。

    “宰了你!”他笑道。

    在圣安德烈艺术街上,我一边吃着下水杂烩,一边望着那些严厉的怪兽形面孔。[286]用那对语言报以语言的语言,讲一通话。[287]莪相和帕特里克。[288]他在克拉玛尔森林遇见了抡着酒瓶的牧羊神。[289]那是圣星期五!杀人凶手爱尔兰人。他遇见了自己游荡着的形象。我遇见了我的。我在林中遇见一个傻子。[290]

    “利斯特[291]先生,”一个工役从半掩着的门外招呼说。

    “……每个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形象。审判官先生马登在他的《威廉·赛伦斯少爷日记》中找到了狞猎术语……[292]啊,什么事?”

    “老爷,来了一位先生,”工役走过来,边递上名片边说,“是《自由人报》社的。他是想看看去年的《基尔肯尼民众报》[293]合订本。”

    “好的,好的,好的。这位先生在……?”

    他接过那张殷勤地递过来的名片,带看不看地瞥了一眼,放下来,并没有读,只是瞟着,边问边把鞋踩得橐橐作响。又问:

    “他在……?哦,在那儿哪!”

    他快步跳着五步舞[294]出去了。在浴满阳光的走廊上,他不辞劳苦,热情地、口若悬河地谈着,极其公正、极其和蔼地尽着本分,不愧为一名最忠诚的“宽边帽”[295]。

    “是这位先生吗?《自由人报》?《基尔肯尼民众报》?对。您好,先生。《基尔肯尼……》……我们当然有喽……”

    一个男子的侧影耐心地等待着,耹听着。

    “主要的地方报纸全都有……《北方辉格》、《科克观察报》、《恩尼斯科尔西卫报》[296]。去年。一九0三……请您……埃文斯,给这位先生领路……您只要跟着这个工役……要么,还是我自己……这边……先生,请您……”

    口若悬河,尽着本分,他领先到放着所有地方报纸的所在。一个鞠着躬的黑影儿尾随着他那匆忙的脚后跟。

    门关上了。

    “犹太佬!”勃克·穆利根大声说。

    他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名片。

    “他叫什么名字?艾克依·摩西[297]吗?布卢姆。”

    他喋喋不休地讲下去:

    “包皮的搜集者[298]耶和华已经不在了。刚才我在博物馆里遇见过他。我到那儿是去向海泡里诞生的阿佛洛狄忒致意的。这位希腊女神从来没有歪起嘴来祷告过。咱们每天都得向她致敬。生命的生命,你的嘴唇点燃起火焰。[299]”

    他突然转向斯蒂芬:

    “他认识你。他认识你的老头子。哦,我怕他,他比希腊人还要希腊化。他那双淡色的加利利[300]眼睛总盯着女神中央那道沟沟。美臀维纳斯。[301]啊,她有着怎样一副腰肢啊!天神追逐,女郎躲藏。[302]”

    “我们还想再听听,”约翰·埃格林顿征得贝斯特先生的赞同后说,“我们开始对莎[303]太太感兴趣了。在这之前,即便我们想到过她, 也不过把她看作是一位有耐心的克雨雪达[304],留守家中的潘奈洛佩[305]。”

    “戈尔吉亚的弟子安提西尼[306],”斯蒂芬说,“从曼涅劳王的妻子、阿凯人海伦手里把美的标志棕榈枝拿过来,交给了可怜的潘奈洛佩。二十位英雄在特洛伊那匹母木马[307]里睡过觉。他[308]在伦敦住了二十年, 其间有个时期领的薪水跟爱尔兰总督一样多。他的生活是丰裕的。他的艺术超越了沃尔特·惠特曼所说的封建主义艺术,[309]乃是饱满的艺术。热腾腾的鲜鱼馅饼、 绿杯里斟得满满的白葡萄酒、蜂蜜酱、蜜饯玫瑰、杏仁糖、醋栗填鸽、刺芹糖块。沃尔特·雷利爵士[310]被捕的时候,身上穿着值五十万法郎的衣服,包括一件精致的胸衣。放高利贷的伊丽莎·都铎[311]的内衣之多,赛得过示巴女王。[312]足足有二十年之久, 他徘徊在夫妻那纯洁缠绵的恩爱与娼妇淫荡的欢乐之间。你们可晓得曼宁汉姆那个关于一个市民老婆的故事吧,她看了迪克[313]·伯比奇在《理查三位》中的演出,就邀请他上自己的床。莎士比亚无意中听到了,没费多大力气[314]就制服了母牛。当伯比奇前来敲门的时候,他从阉鸡[315]的毯子下面回答说:‘征服者威廉已比理查三世捷足先登啦。’[316]快活的小夫人、情妇菲顿[317]噢的一声就骑了上去。[318]还有他那娇滴滴的婆娘潘奈洛佩·里奇。[319]这位端庄的上流夫人适合做个演员;而河堤上的娼妇,一回只要一便士。”

    王后大道。再出二十苏吧。给你搞点小花样儿。玩小猫味?你愿意吗?[320]

    “上流社会的精华。还有牛津的威廉·戴夫南特爵士[321]的母亲,只要是长得像金丝雀那样俊秀的男人,她就请他喝杯加那利酒[322]。”

    勃克·穆利根虔诚地抬起两眼祷告道:

    “圣女玛格丽特·玛丽·安尼科克[323]!”

    “还有换过六个老婆的哈利的女儿。[324]再就是草地· 丁尼生、绅士诗人所唱的:附近邸舍的高贵女友。[325]这漫长的二十年间,你们猜猜,斯特拉持福的潘奈洛佩[326]在菱形窗玻璃后面都干什么来着?”

    干吧,干吧,[327]干出成绩。他在药用植物学家杰勒德那座位于费特小巷的玫瑰花圃[328]里散步,赤褐色的头发已灰白了。像她的脉管一样蓝的风信子。[329]朱诺的艰睑,紫罗兰。[330]他散步。人生只有一次,肉体只有一具。干吧。专心致志地干。近处,在淫荡和污浊的臭气中,一双手放在白净的肉身上。

    勃克·穆利根使劲敲着约翰·埃格林顿的桌子。

    “你猜疑谁呢?”[331]他盘问。

    “假定他是《十四行诗》里那位被舍弃的情人吧。被舍弃一回,就有第二回。然而宫廷里的那个水性扬花的女子是为了一个贵族——他的好友——而舍弃他的。[332]”

    不敢说出口的爱。[333]

    “你的意思是说,”刚毅的约翰·埃格林顿插进嘴去,“作为一个英国人,他爱上了一位贵族。”

    蜥蜴们沿着古老的墙壁一闪而过。我在查伦顿[334]仔细观察过它们。

    第九章 2

    “好像是的,”斯蒂芬说,“为了这位贵族,并为所有其他特定的、未被耕耘过的处女的胎,[335]他想尽尽马夫对种马所尽的那种神圣职责。也许跟苏格拉底一样,不仅妻子是个悍妇,母亲也是个产婆呢。然而她,那个喜欢痴笑的水性扬花的女子,并不曾撕毁床头盟。[336]鬼魂[337]满脑子都是那两档子事:誓盟被破坏了,她移情于那个迟钝的乡巴佬——亡夫的兄弟身上。我相信可爱的安是情欲旺盛的。她向男人求过一次爱,就会求第二次。”

    斯蒂芬在椅子上果敢地转了个身。

    “证明这一点的责任在你们而不在我,”他皱着眉头说,“倘若你们否认他在《哈姆莱特》第五场里就给她打上了不贞的烙印,那么告诉我,为什么在他们结婚三十四年间,从迎娶那天直到她给他送殡,她始终只字没被提到过。这些女人统统为男人送了葬,玛丽送走了她的当家人约翰[338],安送走了她那可怜的、亲爱的威伦[339];尽管对于比她先走感到愤懑,他还是死在她前头了。琼送走了她的四个弟弟。[340]朱迪斯[341]送走了她丈夫和所有的儿子。苏珊也送走了她丈夫。[342]苏珊的女儿伊丽莎白呢,用爷爷的话说:先把头一个丈夫杀了,再嫁给第二个。[343]哦,对啦。有人提到过。当他在京都伦敦过着豪华的生活时,她不得不向她父亲的牧羊人借四十先令来还债。[344]你们解释好了。还解释一下‘天鹅之歌’[345],作者在诗中向后世颂扬了她。”

    他面对着大家的沉默。

    埃格林顿对他这么说:

    你指的是遗嘱。

    然而我相信法律家已做了诠释。

    按照不成文法,她作为遗孀,

    有权利继承遗产。法官们告诉我们,

    他具有丰富的法律知识。

    恶魔嘲弄他。

    嘲弄者:

    因此,他把她的名字

    从最初的草稿中勾销了;然而他并未勾销对外孙女

    和女儿们的赠予,

    赠予他妹妹以及他在斯特拉特福和伦敦的挚友们的

    礼物。因此,据我所知,

    当他被提醒说,不要漏掉她的名儿

    他才留给她

    次好的

    床。[346]

    要点。[347]

    留给她他那

    次好的床

    留给她他那

    顶刮刮的床

    次好的床

    留给一张床。

    喔啊!

    “当时连俊俏的乡男村女[348]都几乎没什么家当,”约翰·埃格林顿说,“倘若我们的农民戏[349]反映得真实的话,他们至今也还是没有多少。”

    “他是个富有的乡绅,”斯蒂芬说,“有着盾形纹章,还在斯特拉福德拥有一座庄园,在爱尔兰庭园有一栋房屋。他是个资本家和股东,证券发起人,还是个交纳什一税的农场主。倘若他希望她能在鼾声中平安地度过余生的话,为什么不把自己最好的床留给她呢?”

    “他显然有两张床,一张最好的,另一张是次好的,”次好的贝斯特先生[350]乖巧地说。

    “向饭桌和寝室告别,[351]”勃克·穆利根说得更透彻些,博得了大家一笑。

    “关于一张张有名的床,古人说过不少话,”其次的埃格林顿噘起嘴来,像在床上那样地笑着,“让找想想看。”

    “古人记载着那个斯塔基莱特的顽童和秃头的异教贤人的事,”斯蒂芬说,“他在流亡中弥留时,释放了他的奴隶们,留给他们资财,颂扬祖先, 在遗嘱中要求把自已合葬在亡妻的遗骨旁边,并托付友人好生照顾他生前的情妇(不要忘记内尔·格温·赫尔派利斯),让她住在他的别墅里。[352]”

    “你认为他是这么死的吗?”贝斯特先生略表关切地问道,“我是说……”

    “他是喝得烂醉而死的,”勃克·穆利根劈头就说,“一夸脱浓啤酒,就连国王也喜爱。[353]哦,我得告诉你们多顿[354]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最好的埃格林顿[355]问。

    威廉、莎士比亚股份有限公司。[356]人民的威廉。详情可询:爱·多顿,海菲尔德寓所……[357]

    “真可爱!”勃克·穆利根情意绵绵地叹息说,“我问他, 关于人们指责那位大诗人有鸡奸行为,他做何感想。他举起双手说,我们所能说的仅仅是,当时的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358]真可爱!

    娈童。

    “对美的意识使我们误人歧途,”沉浸在哀愁美中的贝斯特对正在变丑的埃格林顿说。

    坚定的约翰严峻地回答道:

    “博士可以告诉咱们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既吃了点心又还拿在手里。”[359]

    你这么说吗?难道他们要从我们——从我这里夺去美的标志——棕搁枝[360]吗?

    “还有对财产的意识,”斯蒂芬说,“他把夏洛克从他自己的长口袋[361]里拽了出来。作为啤酒批发商和放高利贷者的儿子,他本人也是个小麦批发商和放高利贷的。当由于闹饥荒而引发那场暴动时,他手里存有十托德[362]小麦。毫无疑问,向他借钱的那帮人是切特尔·福斯塔夫所说的信仰各种教派的人。他们都说,他公平交易。为了讨回几袋麦芽的款,他和同一个剧团的演员打官司,作为贷款的利息,索取对方的一磅肉。不然的话,奥布里[363]所说的那个马夫兼剧场听差怎么能这么快地就发迹了呢?为了赚钱,他什么都干得出。女王的侍医、犹太佬洛佩斯[364]那颗犹太心脏被活生生地剜出来,在上绞刑架之后,大解八块,紧接着就是一场对犹太人的迫害。这和夏洛克事件不谋而合。《哈姆莱特》和《麦克白》与有着焚烧女巫的嗜好的伪哲学家的即位赶在同一个时期。 [365]在《爱的徒劳》中,被击败的无敌舰队[366]成了他嘲笑的对象。他的露天演出——也就是历史剧,在马弗京的一片狂热[367]中,粉墨登场了。当沃里克郡的耶稣会士受审判后,我们就听到过一个门房关于暧昧不清的说法。[368]‘海洋冒险号’从百慕大驶回国时,[369]勒南所称赞过的以我们的美国堂弟帕齐·凯列班[370]为主人公的那出戏写成了。继锡德尼之后,他也写了罄美的十四行诗组诗。[371]关于仙女伊丽莎白(又名红发贝斯),那位胖处女授意而写成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就让哪位德国绅士耗用毕生心血去从洗衣筐的尽底儿上搜集吧,以便探明它的深邃含义。[372]”

    我觉得自己颇有领会。那么,把神学论理学语言学什么学掺合在一起再看看。撒着尿,撒了尿,撒着尿的,撒尿。[373]

    “证明他是个犹太人吧,”约翰·埃格林顿有所期待地将了一军,“你们学院的院长说他是个罗马天主教徒。”[374]

    “我应该受到抑制。”[375]

    “他是德国制造的[376]——”斯蒂芬回答说,“是一位用法国磨光漆[377]来涂饰意大利丑闻的高手。”

    “一位拥有万众之心的人,”贝斯特先生提醒道,“柯尔律治[378]说他是一位拥有万众之心的人。”

    泛言之,人类社会中,让众人之间存在友情,乃是至关重要的。[379]

    “圣托马斯,”斯蒂芬开始说……

    “为我等祈[380],”僧侣穆利根边瘫坐在椅子上,边呻吟道。

    从那儿,他凄凉地吟起北欧古哀诗来:

    “吻我屁股!我心脏的搏动![381]从今天起,咱们毁灭啦!咱们确实毁灭啦!”[382]

    大家各自泛出微笑。

    “圣托马斯……”斯蒂芬笑眯眯地说,“那部卷帙繁多的书,我是从原文披阅并赞赏的。他是站在不同于马吉先生所提到的新维也纳学派[383]的立场上,来谈乱伦的问题的。他以他持有的睿智而奇待的方法,把乱伦比作在情感方面的贪得无厌。他指出,血统相近者之间滋生的这种爱情,对于那些可能渴望它的陌生人,却贪婪地被抑制住了。基督教徒谴责犹太人贪婪,而犹太人是所有的民族中最倾向于近亲通婚的。这一谴责是愤怒地发出的。基督教戒律使犹太人成为巨富 (对他们来说,正如对罗拉德派一样,风暴为他们提供了避难所),也用钢圈箍在他们的感情上。[384]这些戒律究竟是罪恶还是美德,神老爹[385]会在世界末日告诉我们的。然而一个人如此执着于债权,也同样会执着于所谓夫权。任何笑眯眯的邻居[386]也不可去贪图他的母牛、他的妻子、他的碑文或公驴。 [387]

    “或是他的母驴,”勃克·穆利根接着说道。

    “温和的威尔[388]遭到了粗暴的对待,”温和的贝斯特先生温和地说。

    “哪个威尔呀?”勃克·穆利根亲切地打了句诨,“简直都掺混不清了。”

    “活下去的意志,”约翰·埃格林顿用哲理解释道,“对威尔的遗孀——可怜的安来说,就是为了迎接死亡的遗嘱。”[389]

    “安息吧![390]”斯蒂芬祷告说。

    当年雄心壮志何在?

    早已烟消云散。[391]

    “尽管你们证明当时的床就像今天的汽车那样珍贵,而床上的雕饰也令七个教区感到惊异;却不能改变她——那蒙面皇后[392]穿着青衣僵硬地挺在那次好的床上这一事实。在晚年,她跟那些传福音的打得火热——其中的一个跟她一道住在‘新地’大宅,共饮那由镇议会付款的一夸脱白葡萄酒。然而,他究竟睡在哪张床上,就不得而知了。她听说自己有个灵魂。她读(或者请旁人读给她听)他那些沿街叫卖的廉价小册子。她喜欢它们更甚于《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她每天晚上跨在尿盆上撒尿,[393]驰想着《信徒长裤上的钩子和扣眼》以及《使最虔诚的信徒打喷嚏的最神圣的鼻烟盒》。[394]维纳斯歪起嘴唇祷告着。内心的呵责。悔恨之心。这是一个精疲力竭的淫妇衰老后在寻觅着神的时代。”

    “历史表示这是真实的,”编年学家埃格林顿引证说,[395]“时代不断地更迭。然而一个人最大的仇敌乃是他自己家里的人和家族[396],这话是有可靠根据的。我觉得拉塞尔是对的。我们何必去管他的老婆或者父亲的事呢?依我说,只有家庭诗人才过家庭生活。福斯塔夫并不是个守在家里的人。我觉得这个胖骑士才是他所创造的绝妙的人物。”

    瘦骨嶙嶙的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出于羞涩,否定你的同族吧,[397]你这个自命清高的人。[398]他羞涩地跟那些不信神的人一道吃饭,还偷酒杯。 [399]这是住在阿尔斯特省安特里姆[400]的一位先生这样嘱咐他的。每年四季结帐时就来找他。马吉先生,有位先生要来见您。我?他说他是您的父亲,先生。请把我的华兹华斯[401]领进来。大马吉·马修[402]进来了。这是个满脸皱纹、粗鲁、蓬头乱发的庄稼汉[403],穿着胯间有个前兜的紧身短裤,[404]布袜子[405]上沾了十座树林的泥污,[406]手里拿着野生苹果木杖。[407]

    你自己的呢?他认得你那老头子[408]——一个鳏夫。

    我从繁华的巴黎朝临终前的她那肮脏的床头赶去。在码头上摸了摸他的手。他说着话儿,嗓音里含着新的温情。鲍勃·肯尼大夫[409]在护理她。那双眼睛向我祝福,然而并不了解我。

    “一个父亲,”斯蒂芬说,“在抑制着绝望情绪,这是无可避免的苦难。他是在父亲去世数月之后写的那出戏。[410]这位头发开始花白、有着两个已届婚龄的女儿[411]的年方三十五岁的男子,正当人生的中途,[412]却已有了五十岁的人的阅历。倘若你认为他就是威登堡那个没长胡子的大学生, [413]那么你就必须把他那位七十岁的老母看作淫荡的王后。不,约翰·莎士比亚的尸体并不在夜晚到处徘徊。[414]它一小时一小时地腐烂下去。 [415]他把那份神秘的遗产[416]留给儿子之后,就摆脱了为父的职责,开始安息了。卜伽丘的卡拉特林[417]是空前绝后的一个自己认为有了身孕的男人。从有意识地生育这个意义上来说,男人是缺乏父性这一概念的。那是从唯一的父到唯一的子之间的神秘等级,是使徒所继承下来的。教会不是建立在乖巧的意大利智慧所抛给欧洲芸芸众生的那座圣母像上,而是建立在这种神秘上——牢固地建立在这上面。因为正如世界,正如大宇宙和小宇宙,它是建立在虚空之上,建立在无常和不定之上的。主生格和宾生格的母爱[418]也许是人生中唯一真实的东西。[419]父性可能是法律上的假定。谁是那位受儿子的爱戴,或是疼爱儿子的为人之父呢?”

    你究竟要扯些什么呢?

    我晓得。闭嘴。该死的。我自有道理。

    越发。更加。再者。其后[420]。

    你注定要这么做吗?

    “难以自拔的肉体上的耻辱使父子之间产生隔阂。世上的犯罪年鉴虽被所有其他乱伦与兽奸的记录所玷污,却几乎还没记载过这类越轨行为。子与母、父与女、姐妹之间的同性恋,难以说出口的爱,侄子与祖母,囚犯与钥匙孔,皇后与良种公牛。[421]儿子未出世前便损害了美。出世之后,带来痛苦,分散爱情,增舔操劳。他是个新的男性:他的成长乃是他父亲的衰老;他的青春乃是他父亲的妒嫉;他的朋友乃是他父亲的仇敌。”

    在王子街[422]上,我想过此事。

    “在自然界,是什么把这二者结合起来的呢?是盲目发情的那一瞬间。”

    我是个父亲吗?倘若我是的话?

    皱缩了的、没有把握的手。

    “非洲的撒伯里乌[423],野生动物中最狡猾的异教的开祖,坚持说,圣父乃是他自己的圣子。没有不能驾御的语言的斗犬阿奎那[424]驳斥了他。那么,倘若没有儿子的父亲就不成其为父亲,那么没有父亲的儿子能成真为儿子吗?当拉特兰·培根·南安普敦·莎士比亚[425]或错误的喜剧里的另一个同名 [426]诗人撰写《哈姆莱特》的时候,他不仅是自己的儿子之父,而且还由于他不再是儿子了,他就成为、自己也感到成为整个家庭之父——他自己的祖父之父,他那末出世的孙儿之父。顺便提一下,那个孙儿从未诞生过,因为照马吉先生的理解,大自然是讨厌完美无缺的。[427]”

    埃格林顿两眼洋溢着喜悦,羞怯而恍然似有所悟地抬头望着。这个愉快的清教徒隔着盘绕在一起的野蔷薇,[428]乐呵呵地望着。

    恭维一番。极偶然地。然而恭维一番吧。

    “他本人就是他自己的父亲,[429]”儿子穆利根喃喃自语。 “且慢。我怀孕了。我脑中有个尚未出世的娃娃。明智女神雅典娜[430]!一出戏!关键在于这出戏![431]让我分娩吧!”

    他用那双接生的手抱住自已突出的前额。

    “至于他的家庭,”斯蒂芬说,“他母亲的名字还活在亚登森林里。[432]她的死促使他在《科利奥兰纳斯》中写出伏伦妮姬的场景。[433]《约翰王》中少年亚瑟咽气的场面就描述了他的幼子之死。身着丧服的哈姆莱特王子是哈姆奈特·莎士比亚。我们晓得《暴风雨》、《配力克里斯》、《冬天的故事》中的少女们都是谁。埃及的肉锅克莉奥佩特拉[434]和克瑞西达[435]以及维纳斯都是谁,我们也猜得出。 然而他的眷属中还有一个被记载下来的人。”

    “情节变得复杂啦,”约翰·埃格林顿说。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震颤着,悄悄地走了进来。颤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很快地颤着,颤着,颤着。[436]

    门关上了。斗室。白昼。

    他们倾听着。三个。他们。

    我、你、他、他们。

    来吧,开饭啦。

    斯蒂芬

    他有三个弟兄,吉尔伯持、埃德蒙、理查[437]。吉尔伯特进入老年后,对几个绅士说,有一次他去望弥撒,教堂收献金的送了他一张免票。于是他就去了,瞅见他哥哥——剧作家伍尔在伦敦上演一出打斗戏,背上还骑着个男人。[438]戏园子里的香肠[439]吉尔伯特吃得可开心啦。哪儿也见不到他。然而可爱的威廉却在作品里记下了一个埃德蒙和一个理查。

    马吉·埃格林、约翰

    姓名!姓名有什么意义?[440]

    贝斯特

    理查就是我的名字,你晓得吗?我希望你替理查说句好话。要知道,是为了我的缘故。

    (笑声)

    勃克·穆利根

    (轻柔地,渐弱)[441]

    于是,医科学生迪克

    对他的医科同学戴维说了……[442]

    斯蒂芬

    他笔下的黑心肠的三位一体——那帮恶棍扒手:伊阿古、罗锅儿理查和《李尔王》中的爱德蒙,其中两个的名字都跟他们那坏蛋叔叔一样。何况当他写成或者正在撰写这最后一部戏的时候,他的胞弟爱德蒙正奄奄一息地躺在萨瑟克[443]。

    贝斯特

    我巴不得爱德蒙遭殃,我不要理查这个名字……

    (笑声)

    公谊会教徒利斯特

    (恢复原速)可是他偷去了我的好名声……[444]

    斯蒂芬

    (渐快)他把自己的名字——威廉这个美好的名字,隐藏在戏里。这出戏里是配角,那出戏里又是丑角。就像从前的意大利画家在画布的昏暗角落里画上了自己的肖像似的,他在满是“威尔”字样的《十四行诗》[445]里, 表明了这一点。就像冈特·欧·约翰[446]一样,对他来说姓名是宝贵的,就像他拼命巴结到手的纹章——黑地右斜线[447]上绘有象征荣誉的[448]矛或银刃的纹章——那样宝贵。比当上本国最伟大的剧作家这一荣誉还更要宝贵。姓名有什么意义?[449]那正是当我们幼时被告知自己的姓名,并把它写下来之际,所问过自己的。他诞生的时候,出现了一颗星[450],一颗晨星,一条喷火龙[451]。白天,它在太空中独自闪烁着,比夜间的金星还要明亮。夜里,它照耀在标志着他的首字W[452]、横卧于群星中的仙后座那三角形上。午夜,当他离开安·哈撒韦的怀抱,从肖特利[453]回去时, 他一边走在困倦的夏天田野上,一边放眼望着那低低地躺在大熊座东边的地平线上的这颗星。

    两个人都感到满意,我也满意。

    不要告诉他们,当那颗星消失的时候,他年方九岁[454]。

    而且从她的怀抱当中。

    等待着被求爱并占有。[455]哎,你这个懦夫,[456]谁会向你求爱呢?

    读一读天空吧。虐己者。[457]斯蒂芬的公牛精神。[458]你的星座在哪里?斯蒂芬,斯蒂芬,面包要切匀。S·D·他的情妇。不错——他的。杰林多打定主意不去恋慕S·D·[459]

    “迪达勒斯先生,那是什么呀?”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问道,“是天体现象吗?”

    “夜间有星宿,”斯蒂芬说,“白天有云柱。”[460]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斯蒂芬瞅了瞅自己的帽子、手杖和靴子。

    斯蒂法诺斯[461],我的王冠。我的剑。他的靴子使我的脚变了形。买一双吧。我的短袜净是窟窿。手绢也一样。

    “你善于在名字上做文章,”约翰·埃格林顿承认道,“你自己的名字也够别致的了。我看这就正好说明你这个喜欢幻想的性格。”

    我、马吉和穆利根。

    神话中的工匠。[462]长得像鹰的人。你飞走了。飞向哪里?从纽黑文到迪耶普[463],统舱客。往返巴黎。风头麦鸡。[464]伊卡洛斯。[465]父亲啊,帮助我吧。[466]被海水溅湿,一头栽下去,翻滚着。你是一只风头麦鸡,变成一只风头麦鸡。

    贝斯特先生热切地、安详地举起他的笔记本来说:

    “那非常有趣儿。因为,要知道,在爱尔兰传说中,我们也能找到弟兄这一主题。跟你讲的一模一样。莎士比亚哥儿仨。格林[467]里也有。要知道,那些童话里,三弟总是跟睡美人结婚,并获得头奖。”

    贝斯特弟兄们当中最好[468]的。好,更好,最好。

    公谊会教徒-图书馆长来到旁边,像弹簧松了似的突然站住了。

    “我想打听一下,”他说,“是你的哪一位弟兄……假若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曾暗示说,你们弟兄当中有一个行为不轨……然而,也许我理解得过了头?”

    他察觉到自己失言了,四下里望望大家,把底下的话咽了下

    去。

    一个工役站在门口嚷道:

    “利斯特先生!迪宁神父[469]要见……”

    “澳,迪宁神父!马上就来。”

    他立刻把皮鞋踩得囊囊响,随即径直走了出去。

    约翰·埃格林顿提出了挑战。

    “喂,”他说,“咱们听听足下关于理查和爱德蒙有何高见。你不是把他们留到最后吗?”

    “我曾请你们记住那两位高贵的亲族[470]——里奇叔叔和爱德蒙叔叔,”斯蒂芬回答说,“我觉得我也许要求得过多了。弟兄正像一把伞一样,很容易就被人忘记。”

    风头麦鸡。

    你的弟弟在哪儿?在药剂师的店里。[471]砥砥我者,他,还有克兰利,穆利根。[472]现在是这帮人。夸夸其谈。然而要采取行动。把言语付诸实践。他们嘲弄你是为了考验你。采取行动吧。让他们在你身上采取行动。

    风头麦鸡。

    我对自己的声音感到厌烦了,对以扫的声音感到厌烦了。[473]愿用我的王位换一杯酒。[474]

    继续说下去吧。

    “你会说,这些名字早就写在被他当作戏剧素材的纪年记里了。他为什么不采用旁的,而偏偏采用这些呢?理查,一个娘子养的畸形的罗锅儿,向寡妇安(姓名有什么意义?)求婚并赢得了她——一个婊子养的风流寡妇。三弟——征服者理查,继被征服者威廉之后而来。这个剧本的其他四幕,松松散散地接在第一幕后面。在莎士比亚笔下所有的国王中,理查是世界上的天使[475]中他唯一不曾怀着崇敬心情加以庇护的。《李尔王》中爱德蒙登场的插话取自锡德尼的《阿卡迪亚》,为什么要把它填补到比历史还古老的凯尔特传说中去呢?”[476]

    “那是威尔惯用的手法,”约翰·埃格林顿辩护说,“我们现在就不可能把北欧神话和乔治·梅瑞狄斯的长篇小说的摘录连结在一起。穆尔就会说:‘这有什么办法呢?’[477]他把波希米亚搬到海边,[478]让尤利西斯引用亚理斯多德。”[479]

    “为什么呢?”斯蒂芬自问自答,“因为对莎士比亚来说,撒谎的弟兄、篡位的弟兄、通奸的弟兄,或者三者兼而有之的弟兄,是总也离不开的题材,而穷人却不常跟他在一起。[480]从心里被放逐,从家园被放逐,自《维洛那二绅士》起,这个放逐的旋律一直不间断地响下去,直到普洛斯彼罗折断他那根杖,将它埋在地下数噚深处,并把他的书抛到海里。[481]他进入中年后,这个旋律的音量加强了一倍,反映到另一个人生,照序幕、展开部、最高潮部、结局 [482]来复奏一遍。当他行将就木时,这个旋律又重奏一遍。有其母必有其女。那时,他那个已出嫁的女儿苏珊娜被指控以通奸罪。[483]然而使他的头脑变得糊涂、削弱他的意志、促使他强烈地倾向于邪恶的,乃是原罪。照梅努斯的主教大人们说来,原罪者,正因为是原罪,尽管系旁人所犯,其中也自有他的一份罪愆。[484]在他的临终遗言里,透露了这一点。这话铭刻在他的墓石上。她的遗骨不得葬在下面。[485]岁月不曾使它磨灭。美与和平也不曾使它消失。在他所创造的世界各个角落,都变幻无穷地存在着。[486]在《爱的徒劳》中,两次在《皆大欢喜》中,在《暴风雨》中,《哈姆莱特》中,《一报还一报》中 ——以及其他所有我还没读过的剧作中。”

    为了把心灵从精神的羁绊中解放出来,他笑了。

    审判官埃格林顿对此加以概括。

    “真理在两者之间,”他斩钉截铁地说,“他是圣灵,又是王子。他什么都是。”[487]

    “可不是嘛,”斯蒂芬说,“第一幕里的少年就是第五幕中的那个成熟的男人。他什么都是。在《辛白林》,在《奥瑟罗》中,他是老鸨[488],给戴上了绿头巾,他采取行动,也让别人在他身上采取行动。他抱有理想,或趋向堕落,就像荷西那样杀死那活生生的嘉尔曼。[489]他那冷酷严峻的理性就有如狂怒的依阿古,不断地巴望自己内心的摩尔人[490]会受折磨。”

    “咕咕!咕咕!”穆利根用淫猥的声调啼叫着,“啊,可怕的声音!”[491]

    黑暗的拱形顶棚接受了这声音,发出回响。[492]

    “伊阿古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啊!”无所畏惧的约翰·埃格林顿喊叫着说,“归根结底,小仲马(也许是大仲马[493]吧?”说得对:天主之外,莎士比亚创造的最多。”

    “男人不能使他感到喜悦;不,女人也不能使他感到喜悦,[494]”斯蒂芬说,“离开一辈子后,他又回到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上。从小到大 [495],他始终是那个地方的一名沉默的目击者。在那里,他走完了人生的旅途。他在地里栽下自己的那棵桑树,[496]然后溘然长逝。呼吸停止了。 [497]掘墓者埋葬了大哈姆莱特和小哈姆莱特。[498]国王和王子在音乐伴奏下终于死去了。遭到谋杀也罢,被陷害也罢,又有何干?因为不论他是丹麦人还是都柏林人,所有那些柔软心肠的人们都会为之哀泣,悼念死者的这份悲伤乃是她们不肯与之离婚的唯一的丈夫。倘若你喜欢尾声,那么就仔细端详一下吧。幸福的普洛斯彼罗[499]是得到好报的善人、丽齐[500]是外公的宝贝疙瘩;里奇叔叔这个歹徒按照因果报应的原则被送进坏黑人注定去的地方了。[501] 结局圆满,幕终。他发现,内在世界有可能实现的,外在世界就己经成为现实了。梅特林克说:‘倘若苏格拉底今天离家,他会发现贤人就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倘若犹大今晚外出,他的脚会把他引到犹大那儿去。’[502]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是许多时日,一天接一天。我们从自我内部穿行[503],遇见强盗,鬼魂,巨人,老者,小伙子,妻子,遗蠕,恋爱中的弟兄们,然而,我们遇见的总是我们自己。编写世界这部大书而且写得很蹩脚的那位剧作家(他先给了我们光,隔了两天才给太阳[504]),也就是被天主教徒当中罗马味最足的家伙称之为煞神[505]——绞刑吏之神的万物之主宰;毫无疑问,他什么都是,[506]存在于我们一切人当中:既是马夫,又是屠夫,也是老鸨,并被戴上了绿头巾。然而倘若在天堂实行节约,像哈姆莱特所预言的那样,那么就再也不要什么婚娶;或者有什么光彩的人,半阴半阳的天使,将成为自己的妻子。”[507]

    “我发现啦!”[508]勃克·穆利根大声说,“我发现啦?”

    他突然高兴了,跳起来,一个箭步窜到约翰·埃格林顿的书桌跟前。

    “可以吗?”弛说,“玛拉基接受了神谕。[509]”

    他在一片纸上胡乱涂写起来。

    往外走的时候,从柜台上拿几张纸条儿吧。

    “已经结婚的,”安详的使者贝斯特先生说,“除了一个人,都将活下去。没有结婚的,不准再结婚。”[510]

    他这个未婚者对独身的文学士埃格林顿·约翰尼斯笑了笑。

    他们没有家室,没有幻想,存着戒心,每天晚上边摸索各自那部有诸家注释的《驯悍记》,边在沉思。

    “你这是谬论,”约翰·埃格林顿率直地对斯蒂芬说,“你带着我们兜了半天圈子,不过是让我们看到一个法国式的三角关系。你相信自己的见解吗?”

    “不,”斯蒂芬马上说。

    “你打算把它写下来吗?”贝斯特先生问,“你应该写成问答体。知道吧,就像王尔德所写的柏拉图式的对话录。”

    约翰·埃克列克提康[511]露出暖昧的笑容。

    “喏,倘若是那样,”他说,“既然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我就不明白你怎么还能指望得到报酬呢。多顿[512]相信《哈姆莱特》中有些神秘之处,然而他只说到这里为止。派珀在柏林遇见的勃莱布楚先生正在研究关于拉特兰[513]的学说,他相信个中秘密隐藏在斯特拉特福的纪念碑里。派珀说,他即将去拜访当前这位公爵,并向公爵证明,是他的祖先写下了那些戏剧。这会出乎公爵大人的意料,然而勃莱布楚相信自己的见解。

    “我信,噢,主啊,但是我的信心不足,求您帮助我”[514]就是说,帮助我去信,或者帮助我不去信。谁来帮助我去信?我自己。[515]谁来帮助我不去信呢?另一个家伙。

    “在给《达娜》[516]撰稿的人当中,你是唯一要求付酬的。像这样的话,下一期如何就难说了。弗雷德·瑞安[517]还要保留些篇幅来刊登一篇有关经济学的文章呢。”

    弗莱德琳。他借给过我两枚银币。好歹应付一下吧。经济学。

    “要是付一基尼,”斯蒂芬说,“你就可以发表这篇访问记了。”

    面带笑容正在潦潦草草写着什么的勃克·穆利根,这时边笑边站起来,然后笑里藏刀,一本正经地说:

    “我到‘大诗人’金赤在上梅克伦堡街的夏季别墅那里去拜访过他,发现他正和两个生梅毒的女人——新手内莉和煤炭码头上的婊子罗莎莉[518]——一道埋头研究《反异教大全》[519]呢。”

    他把话顿了一顿。

    “来吧,金赤,来吧,飘忽不定的飞鸟之神安古斯[520]。”

    出来吧,金赤,你把我们剩的都吃光了。[521]嗯,我把残羹剩饭和下水赏给你吃。

    斯蒂芬站起来了。

    人生不外乎一天接一天。今天即将结束了。

    “今天晚上见,”约翰·埃格林顿说,“我们的朋友[522]穆尔说,务必请勃克·穆利根来。”

    勃克·穆利根挥着那纸片和巴拿马帽。

    “穆尔先生,[523]”他说,“爱尔兰青年的法国文学讲师。我去。来吧,金赤,‘大诗人’们非喝酒不可。你不用扶能走吗?”

    他边笑着,边……

    痛饮到十一点,爱尔兰的夜宴。

    傻大个儿……

    斯蒂芬跟在一个傻大个儿后面……

    有一天,我们在国立图书馆讨论过一次。莎士。[524]然后,我跟在傻乎乎的他背后走。我和他的脚后跟挨得那么近,简直可以蹭破那上面的冻疮了。[525]

    斯蒂芬向大家致意,然后垂头丧气地[526]跟着那个新理过发、头梳得整整齐齐、爱说笑话的傻大个儿,从拱顶斗室走入没有思想的灿烂骄阳中去。

    我学到了什么?关于他们?关于我自己?

    眼下就像海恩斯那样走吧。

    长期读者阅览室。在阅览者签名簿上,卡什尔·博伊尔·奥康纳·菲茨莫里斯·菲斯德尔·法雷尔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下了他那多音节的名字。研究项目:哈姆莱特发疯了吗?歇顶的公谊会教徒正在跟一个小教士虔诚地谈论着书本。

    “啊,请您务必……那我真是太高兴啦……”

    勃克·穆利根觉得有趣,自己点点头,愉快地咕哝道:

    “心满意足的波顿。[527]”

    旋转栅门。

    难道是?99lib?……?饰有蓝绸带的帽子……?胡乱涂写着……?什么?……看见了吗?

    弧形扶栏。明契乌斯河缓缓流着,一平如镜。[528]

    迫克[529]·穆利根,头戴巴拿马盔,一边走着,一边忽高忽低地唱着:

    约翰·埃格林顿,我的乖,约翰,[530]

    你为啥不娶个老婆?

    他朝半空中啐了一口,唾沫飞溅。

    “噢,没下巴的中国佬!靳张艾林唐[531]。我们曾到过他们那戏棚子,海恩斯和我,在管子工会的会馆。我们的演员们正在像希腊人或梅特林克先生那样,为欧洲创造一种新艺术。阿贝剧院!我闻见了僧侣们阴部的汗臭味。”[532]

    他漠然地啐了口唾沫。

    一古脑儿全抛在脑后了,就像忘记了可恶的路希那顿鞭子一样。[533]也忘记了撇下那个三十岁的女人[534]的事。为什么没再生个娃娃呢?而且,为什么头胎是个女孩儿呢?

    事后聪明。从头来一遍。

    倔强的隐士依然在那儿呢(他把点心拿在乎里[535]),还有那个文静的小伙子,小乖乖[536],菲多那囝囝般的金发。[537]

    呃……我只是呃……曾经想要……我忘记了……呃……

    “朗沃思和麦考迪·阿特金森也在那儿[538]……”

    迫克·穆利根合辙押韵,颤声吟着:

    每逢喊声传邻里,

    或听街头大兵语,

    我就忽然间想起,

    弗·麦考迪·阿特金森,

    一条木腿是假的,

    穿着短裤不讲道理,

    渴了不敢把酒饮,

    嘴缺下巴的马吉,

    活了一世怕娶妻,

    二人成天搞手淫。[539]

    继续嘲弄吧。认识自己。[540]

    一个嘲弄者在我下面停下脚步,望着我。我站住了。

    “愁眉苦脸的戏子,”勃克·穆利根慨叹道,“辛格为了活得更自然,不再穿丧服了。只有老鸨、教士和英国煤炭才是黑色的。”[541]

    他唇边掠过一丝微笑。

    “自从你写了那篇关于狗鳕婆子格雷戈里的文章,”他说,“朗沃思就感到非常烦闷。哦,你这个好窥人隐私、成天酗酒的犹太耶稣会士!她在报馆里替你谋一份差事,你却骂她是蹩脚演员,写了那些蠢话。你难道不能学点叶芝的笔法吗?[542]”

    他歪鼻子斜眼地走下楼梯,优雅地抡着胳膊吟诵着:

    “我国当代一部最美的书。它令人想到荷马。”

    他在楼梯下止住了步子。

    “我为哑剧演员们构思了一出戏,”他认真地说。

    有着圆柱的摩尔式大厅,阴影交错。九个头戴有标志的帽子的男人跳的摩利斯舞[543]结束了。

    勃克·穆利根用他那甜润、抑扬顿挫的嗓音读着那个法

    版:[544]

    人人是各自的妻

    到手的蜜月

    (由三次情欲亢进构成的、国民不道德剧)

    作者

    巴洛基·穆利根[545]

    他朝斯蒂芬装出一脸快乐的傻笑,说:

    “就怕伪装得不够巧妙。可是且听下去。”

    他读道,清晰地:[546]

    登场人物

    托比·托斯托夫(破了产的波兰人)

    克雷布(土匪)[547]

    医科学生迪克

    和一石二鸟

    医科学生戴维

    老枢葛罗甘(送水者)

    新手内莉

    以及

    罗莎莉(煤炭码头上的婊子)

    他摇头晃脑地笑了,继续往前走,斯蒂芬跟在后面。他对着影子——对着人们的灵魂快快乐乐地说着话儿:

    “啊,坎姆顿会堂[548]的那个夜晚啊!——你躺在桑椹色的、五彩续纷的大量呕吐物当中。为了从你身上迈过去,爱琳[549]的女儿们得撩起她们的裙子!”

    “她们为之撩起裙子的,”斯蒂芬说,“是爱琳最天真无邪的儿子。”

    正要走出门口的当儿,他觉出背后有人,便往旁边一闪。

    走吧。现在正是时机。那么,去哪儿呢?倘若苏格拉底今天离开家,倘若犹大今晚外出。为什么?它横在我迟早会无可避免地要到达的空间。

    我的意志。与我遥遥相对的是他的意志。中间隔着汪洋大海。

    一个男人边鞠躬边致意,从他们之间穿过。

    “又碰见了,”勃克·穆利根说。

    有圆柱的门廊。

    为了占卜凶吉,我曾在这里眺望过鸟群。[550]飞鸟之神安古斯。它们飞去又飞来。昨天晚上我飞了。飞得自由自在。人们感到惊异。随后就是娼妓街。他捧着一只淡黄色蜜瓜朝我递过来。进来吧。随你挑[551]。

    “一个流浪的犹太人,[552]”勃克、穆利根战战兢兢地装出一副小丑的样子悄悄地说,“你瞅见他的眼神了吗?他色迷迷地盯着你哩。我怕你,老水手。[553]哦,金赤。你的处境危险呀。去买条结实的裤衩吧。”

    牛津派头。

    白昼。拱形桥的上空,悬着状似独轮手车的太阳。

    黑色的脊背方着豹一般的步伐,走在他们前面,从吊门的[554]倒刺下边钻了出去。

    他们跟在后面。

    继续对我大放厥词吧,说下去。

    柔和的空气使基尔戴尔街的房屋外角轮廓鲜明。没有鸟儿。两缕轻烟从房顶袅袅上升,形成羽毛状,被一阵和风柔和地刮走。

    别再厮斗了。辛白林的德鲁伊特祭司们的安宁,阐释秘义:在辽阔的大地上筑起一应祭坛。

    让我们赞美神明;

    让袅袅香烟从我们神圣的祭坛爬入他们的鼻孔。[555]

    第九章 注释

    [1]公谊会(参看本章注[436]),基督教的一个教派。不设神职,没有教会组织或圣事仪式,所办学校着重科学教育。 这里的公谊会教徒指爱尔兰国立图书馆馆长托马斯?威廉?利斯特(1855一1920)。他译过邓斯特尔所著《歌德传》(1883)。

    [2]“珍贵的篇章”指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1824)第4部第l3章至第5部第12章,写威廉怎样翻译、 改编并参加《哈姆莱特》的演出(他本人扮演哈姆莱特王子)。利斯特等人认为歌德是借威廉之口阐述自己对《哈姆莱特》一剧的见解。

    [3]“挺身反抗人世无边的苦难”,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1场中哈姆莱特的独白。在《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第4部第13章末尾,威廉说:“莎士比亚要描写的正是:一件伟大的事业担负在一个不能胜任者身上。……他是怎样的徘徊、辗转、恐惧、进退维谷……最后几乎失却他当前的目标……”

    [4]“脚踏牛皮鞋”,见《尤里乌斯?恺撒》第1幕第l场中市民乙所说的话。

    [5]、[6]五步舞,见《第十二夜》第1幕第3场中托出对安健鲁所说的话。

    [7]“充满……涂地”是威廉?迈斯特对哈姆莱特的评论。

    [8]“踩着‘科生多’舞步”,见《第十二夜》第l幕第3场中托比对安德所说的话。

    [9]德?拉帕利斯(1400一1452),法国著名将军,原名杰克?德?查邦尼斯。他是骑士团首领,精力非常充沛,受重伤后,一直活跃到咽气前一刻钟。部下为了纪念他,作了一首通俗歌曲。其中有“直到死前一刻钟还活跃”句,后来讹传为“还活着”,因此,“德?拉柏利斯的真理”便成了废话的代用语。

    [lO)约翰?埃格林顿,原名威廉?柯克柏特里克?马吉(1868一1961),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中敏锐的批评家,是神秘派作家之一。

    [11] 《失乐园》(1667)是弥尔顿晚年双目失明后,口授给女儿们完成的。

    [l2]《魔鬼之烦恼》(1897)是玛利?科雷利(玛利?麦凯的笔名,1855一1924)所著小说。这里,约翰?埃格林顿是借此来挖苦斯蒂芬竟然想重写《失乐圆》, 并把魔鬼描绘成支持人类与耶和华开展斗争的浪漫主义英雄。

    [13]克兰利,参看第一章注[29]。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18页),下面的诗引自戈加蒂(见本书第一章注[1])的一首未发表的淫诗《医科学生迪克 和医科学生戴维》。

    [14]根据希伯来、希腊、埃及和东方传统,”七”被认为体现着完美与统一,而早期的基督教作家也把”七”当作完美的数字。威?巴?即诗人威廉?巴特勒?叶芝。“灿烂的七”见他的《摇篮曲》(1895年版)。

    [15]奥拉夫是基督教传来之前,古爱尔兰的博学大师兼诗人。这里指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导人之一拉塞尔。

    [16]靠服侍院士们并做些杂务以取得免费待遇的学生。他们的标志是头戴红色便帽。

    [17]“魔鬼痛哭”与“淌下了天使般的眼泪”,系模仿《失乐园》卷l中的诗句。

    [18)原文为意大利文,出自《神曲?地狱》第21篇末句。

    [l9]克兰利是以乔伊斯的朋友J?F?伯恩为原型而塑造的人物(参看第一章注[29])。克兰利曾说,在威克洛(爱尔兰伦斯特省一郡,东临爱尔兰海)找得到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十二个有志之士,就足以拯救爱尔兰。

    [2O]在叶芝的剧本《豁才子凯思林》(1902)中,凯思林这个贫穷的老姻象征着失去自由的爱尔兰。她说她那四片美丽的绿野(指爱尔兰的四省,阿尔斯特、伦斯特、芒斯特、康诺特)都被夺走了。“家里的陌生人”,指英国入侵者。

    [21]原文为拉丁文。这是犹大出卖耶稣后,为了让他带来的人逮捕耶稣而对耶稣所说的话。见《马太福音》第26章第49节。拉比是犹太教中对老师的尊称。也指犹太教教士,犹太法学家。

    [22]蒂那依利市在威洛克郡。

    [23]这里,斯蒂芬转念想到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另一领导人,诗剧家约翰?米林顿?辛格(1871一1909)的独幕剧《狭谷的阴影》(1903年首演)。 女主角诺拉嫌丈夫对她太冷淡,丈夫连声“祝你一路平安”都没说,就把她赶出家门。诺拉和她所爱的一个好猎手一道投入大自然的怀抱中,寻求自由自在的生活去了。

    [24]这里,斯蒂芬想起他给穆利根打电报事。电文参看本章注[282]及有关正文。

    [25]指本?琼森(约1572一1637),英国剧作家、诗人及评论家。他曾赞誉莎士比亚为“时代的灵魂”,但又批评他缺少“艺术”。

    [26]詹姆斯一世(1568一1625),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第一代国王(1603一1625在位)。

    [27]指埃塞克斯伯爵三世(1591一1646),英国军人,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

    [28]“无形的精神真髓”是爱尔兰诗人(笔名A?E?)拉塞尔喜用的语汇。例如在《宗教与爱》(1904)中,他就用此词来称赞叶芝写诗的才华。

    [29]古斯塔夫?莫罗(1826――1898),法国象征主义画家,被认为是抽象表现主义的先驱。

    [30]这里,斯蒂芬想起了当天中午杰?杰?奥莫洛伊告诉他的事。参看第七章“高风亮节之士”一节。

    [31]通神学以“父、道、圣息”为三位一体。道和“万灵之父”均指三位一体的第二位,即基督。见《约翰福音》第1章。天人指亚当。

    [32]原文为希腊语,即耶稣?基督。

    [33]逻各斯是希腊哲学、神学用语。《约翰福音》第1章说,耶稣基督是道(逻各斯)成了肉身。指蕴藏在宇宙之中、支配宇宙并使宇宙具有形式和意义的绝对 的神圣之理。

    [34]英国社会改革家贝赞特夫人(1847一1933),一度为费边社会主义者, 后改信海?佩?勃拉瓦茨基的学说,成为神智学者。她曾在印度居住多年,在《古代智慧》(伦敦,1897)一书中对祭燔的戒律也做了研究。斯蒂芬在这里套用了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第6篇《钵迦伏诛记》中的话。

    [35]丹尼尔?尼科尔?邓洛普,爱尔兰通神论者。曾主编《爱尔兰通神论者》(约1896一1915),并用阿雷塔斯这一笔名发表文章。

    [36]威廉?Q?贾奇(1851一1896),爱尔兰裔美国通神论者,曾协助海?佩?勃拉瓦茨基建立通神学会。

    [37]见《尤利乌斯?恺撒》第5幕第5场。这原是安东尼对勃鲁托斯的评语。

    [38]原指古罗马的祭司团阿尔瓦尔弟兄会。其职责是每年主持献祭以祈祷土地肥沃。成员共十二人,从最高阶层选出。从事通神论者运动的也有十二人, 并起名密教派或阿尔瓦尔。

    [39]指西藏人库特?胡米大圣。他是海?佩?勃拉瓦茨基的两位大师之一。

    [40]大白屋支部,参看第七章注[194],信奉神秘主义的拉塞尔等人均为其成员。

    [41]按天主教的说法,修女在精神上已嫁给基督,故终生保持独身。

    [42]原文作sophia。按照通神论的说法,系指人格化了的神之智慧。此外即指耶稣基督。

    [43]库珀?奥克利夫人(1854一?)的教名是伊莎贝尔。不论在印度(1884年起)还是伦敦(1890年起),均为海伦娜的得力助手。

    [44]“哼!哼!。和“呸!呸!”分别套用《哈姆菜特》第1幕第2场和第2幕第2场中哈姆莱特的独白。

    [45]原文为德语。

    [46]理查德?欧文?贝斯特(1872一1959),爱尔兰国立图书馆副馆长,曾把法国教授玛利?亨利?达勃阿?德?朱班维尔(1827一1910)的 《爱尔兰神话始末与凯尔特神话》译成英文,一九0三年在都柏林出版。

    [47]柏拉图的《理想国》末尾,既有对现世劳苦的回顾,又有关于来世的冥想。而哈姆莱特在第3幕第1场的独白中,表示既不愿再肩负生活的重担,对不可知的来世又顾虑重重。

    [48]指柏拉图。亚理斯多德的《诗学》被视力对诗人的肯定。柏拉图在《理想国》第10卷“诗人的罪状”中,借苏格拉底之口说“从荷马起, 一切诗人都只是摹仿者”,并在后面提及“为什么要把诗从理想国驱逐出去”。 这些话被视力讥讽,但人们常认为那直接表达了柏拉图的想法。

    [49]升降流和伊涌均为诺斯替教(融合多种信仰的通神学和哲学的宗教,盛行于2世纪)用语。诺斯替教义主要讲人和人在宇宙中的位置。  升降流指宇宙行星的运行,伊涌指至高神所溢出的一批精灵。下文中的“神:街上的喊叫”,参看第二章注[78]及有关正文。

    [50]逍遥学派即亚理斯多德学派。因古希腊哲学家亚理斯多德在学园内漫步讲学而得名。

    [5l]这里套用但丁的《神曲?地狱》和威廉?布莱克的《弥尔顿》。在《地狱》第34篇末尾,维吉尔背着但丁,下降到恶魔的臀部,又掉转来向上爬,  从地狱返回人间。威廉?布莱克的《弥尔顿》第1篇:“比人血中的红血球还小的每个空间/通向永恒/这个植物世界仅只是其一抹阴影。”

    [52]套用圣奥古斯丁(353一430)所著《论灵魂之不朽》中的“行动的意志属于现在,未来经由这里涌入过去”一语。

    [53]参看本章注[46]。

    [54]这是道格拉斯?海德(参看第三章注[169])的一首诗的第一节。第二行的“麻木”,原诗中作“有教养”。此诗收入其所著《早期盖尔文学的故事》(伦敦,1894)中。海德于一八九三年创立盖尔语联盟,另外还著有《爱尔兰文学史》(1899)。

    [55]这是海恩斯在当天早晨前往海湾的路上对斯蒂芬所说的话。见第一章末尾。

    [56]窃贼指英国人。

    [57]这是约翰?菲尔波特?柯伦(1750――1817)所写《我的心在跳动》一诗的第二句。绿宝石象征爱尔兰。首句是:“好爱琳,你的绿胸起伏,多么诱人。”

    [58]原文作auricegg,是通神学名词,指卓绝的思想家。见波伊斯?霍尔特所编《通神论术语辞典》(伦敦,1910)。

    [59]斯蒂芬?马拉梅(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理论家。他认为完美形式的真谛在于虚无之中,诗人的任务就是去感知那些真谛并加以凝聚、再现。

    [60]灵性贫乏者,见《马太福音》第5章第3节。下文中的腓依基人,见《奥德修纪》卷6中庙西卡公主的故事。腓依基人的岛上四季都有水果,男人擅长驾船,女人善于纺织,王侯十分富有。

    [61]斯蒂芬?麦克纳(1872一1954),爱尔兰新闻记者、语言学家、哲学研究者。

    [62]指马拉梅的散文诗《哈姆莱特与福廷布拉》(1896)。

    [63]原文为法语。《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有哈姆莱待王子边读着一本书上场的场面。詹姆斯?乔伊斯的“内心的独白”的写作技巧可以追溯到莎士比亚笔下的独白。评论家斯图尔特?吉尔伯特认为,就像马拉梅对哈姆莱待所做的评述那样,一部《尤利西斯》所记录的就是布卢姆和斯蒂芬“边读着自己心灵的书边漫步”的情景。马拉梅暗示说,假装发疯的哈姆莱特所读的正是“自己心灵的书”,这一点引起了贝斯特先生的兴趣。

    [64]以上四行的原文为法语。

    [65]、[66]原文为法语。

    [67]《心神恍惚的乞丐》是英国小说家、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1865一1936)作词、阿瑟?沙利文配曲的一首歌(“恳请你掷入我的小铃鼓一先令,/为了奉调南方穿土黄军服的先生们。”),在南非战争期间演唱,曾为英国士兵募集二万五干英镑。这里,斯蒂芬是站在爱尔兰人反对英国扩张主义的立场来引用此词的。

    [68]“优秀的民族”指法国民族、含有挖苦意味。指《哈姆莱特》本来是一出包含深邃哲理的戏,马拉梅却把哈姆莱特王子看作是“心神恍惚的男子”。

    [69]“豪华……凶杀剧”一语,出自《哈姆莱特与福廷布拉》(见本章注[62]。

    [70]罗伯特?格林(1558一1592),英国小说家、戏剧家、小册子作者,也是散文作家之一。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1610)直接取材于格林的田园诗《潘多斯托》(1588)。他在自传性小册子《百万忏悔换取的四便士的智慧》(1592)里说,贪婪乃是“灵魂的刽子手”。这个小册子附有致三个同时代戏剧家的信,其中攻击莎士比亚是“一只自命不凡的乌鸦,用我们的羽毛美化他自己”。

    [71]屠夫的儿子指莎士比亚。他父亲约翰(?一1601)做过鞣皮手套工匠。英国文物家约翰?奥布里(1629一1697)是头一个提出他当过屠夫的。

    [72]原文作“wieldingthesleddedpoleaxe”。《哈姆莱特》第1幕第1场中,霍拉旭曾说他脸上的那副怒容,活像有一次在谈判决裂后他把那些乘雪橇的波兰人击溃在冰上时的神情。这是双关语。Poleaxe是宰牛斧,而Pole则为波兰人;sledded原为“乘雪橇”,这里解作“磨得锃亮”。

    [73]事实上,《哈姆菜特》一剧中先后共死掉八个人。

    [74]《天主经》首句为:“我们在天上的父亲”,这里把“天上”改成了“炼狱”。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中,哈姆莱特父王的鬼魂曾向他描述自已在炼狱中所受火焰烧灼的情景。

    [75]这里把《哈姆莱特》一剧末尾的流血惨剧比作南非战争中的杀戮。当时英国士兵均穿土黄色制服。一八八七年在科克郡的一场骚乱 (参看第十三章注[265])中,有个叫普伦基特的上尉喊出“毫不迟疑地开枪”的口令。从那以后,这便成为爱尔兰人反对英国高压政策的口号。

    [76]《哈姆莱待》第5幕以埋葬奥菲利娅开头,以哈姆莱特等众人惨死告终。

    [77]斯温伯恩(见第一章注[12])曾写过一首十四行诗《哀悼本森上尉》(1901)向死在布尔俘虏营中的本森上尉致哀,并赞扬英军为包括妇孺在内的布尔市民建立了集中营。有人立即撰文批评了他。他反驳说,既然布尔人虐待了英国战俘,把他们关入集中营也是应该的。

    [78]在狄更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1836一1837)第8章中,胖小子乔(沃德尔先生的仆人)向沃德尔太太报告他看见沃德尔小组怎样和匹克威克派的一个成员愉情。他劈头就说:“我想把你吓得毛骨悚然。”

    [79]“听着,听着,啊,听着!”一语出自《哈姆菜特》第1幕第5场里鬼魂对哈姆莱特王子所说的台词。

    [80]这是鬼魂接上一句所说的话,全句是:“要是你曾经爱过你亲爱的父亲――”

    [81]莎士比亚的故乡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镇位于伦敦西北,展沃里克郡。

    [8Z]原文为拉丁文。据天主教的神学,指《旧约》中的长老和先知的灵魂被幽禁的地方。作为伊丽莎白时代的俚语,则指牢狱。见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八世》第5幕第4场。

    [83]巴黎园指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之间坐落于环球剧场附近的熊园。萨克逊大熊是该园的一头著名的熊。参看《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第1幕第1场末尾斯兰德的台词。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约1540-1596),英国航海家,一五八八年他曾率领舰队击溃西班牙无敌舰队。按:当时池座里的观众都站着看戏,并向小贩买各种零食。

    [84]“埃文河的天鹅”即指莎士比亚。这是本?琼森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1623)的序诗中,对莎士比亚的称誉。

    [85]“场子的构图”一语出自依纳爵?罗耀拉的《圣功》(1548)。

    [86]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全靠日光照明,没有灯光。靠近后台处有个顶棚,叫作暗处,便于上演幽灵出没的场面。

    [87]“是国王,又不是国王”,见弗朗西斯?鲍蒙特(1584-1616)与约翰?弗莱彻(1579-1625)合写的同名悲喜剧(1611)。

    [88]英国诗人、戏剧家尼古拉斯?罗(1674-1718)查明,莎士比亚曾扮演过《哈姆莱特》中的幽灵这一角色。

    [89]蜡布是裹在遗体上防腐用的。“隔着……蜡布”指幽灵在冥界。

    [90]理查德?伯比奇(约1567-1619),英国演员,莎士比亚戏剧主要角色扮演者,善于饰演悲剧角色(尤其是哈姆莱特)。莎士比亚在伦敦时间他交往密切,并在遗嘱中给他留下了一件纪念品。

    [91]这是鬼魂对哈姆莱特王子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92]莎士比亚的妻子于一五八五年二月二日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名叫哈姆奈特,一五九六年八月,十一岁上夭折,女儿名朱迪斯。

    [93]“身穿……的丹麦先王的服装”,套用霍拉旭对鬼魂说的话,参看《哈姆莱特》第1幕第1场。

    [94]参看第七章注[187]。

    [95]“你在……人?”哈姆莱特正要求霍拉旭等人对见到先王鬼魂一事宣誓严加保密时,听见鬼魂在地下帮腔说:“宣誓!”于是朝着地下说了这句话。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96]维利耶?德利尔-阿达姆(1838-1883),法国诗人、剧作家、短篇小说家。“我们的仆人们可以替我们活下去”出自他的遗作《阿克塞尔《(1890)。 主人公阿克塞尔子爵与美人萨拉一见钟情。他建议二人一道自杀,并且说了这句话。  叶芝在《秘密的玫瑰》(1897)中以此话作为引语,并献给了拉塞尔。

    [97]这两句诗出自拉塞尔的三幕诗剧《迪尔德丽》(1902年初次上演,1907年出版)。马南南?麦克李尔,参看第三章注[31]。

    [98]按斯蒂芬欠了拉塞尔一英镑,迄未偿还。

    [99]诺布尔是英国古金币(用到1461年为止),一诺布尔相当于旧制六先令八便士。

    [100]在后文中,斯蒂芬对林奇提及乔治娜。参看第十五章注[689]。

    [1Ol]拉塞尔生在位于爱尔兰东北角上的阿尔斯特郡。

    [102]这是哈姆莱特对波洛涅斯说的话,表示他向自己报告的消息已经陈旧了。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103]生命原理是亚理斯多德的术语,表示使纯系潜在之物变为现实。灵魂(或生命机能)是亚理斯多德在其《论灵魂》中所说的有生命机体的生命原理。  关于形态,参看第二章注[24]。

    [104]斯蒂芬小时在克朗戈伍斯森林公学读书期间,曾因打碎了眼镜,未能写作文,因而被教导主任多兰神父用戒尺打了手心。他向校长康米神父提出申诉,才得以免除进一步的惩罚。参看《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一书第1章。下文中的A?E?I?O?U?是英文中的五个元音字母。英大打借条常用IOU(即Ioweyou)。这里,就含有“A?E?我欠你”之意。

    [lO5]这里,“她”指莎士比亚的妻子安?哈撒韦。莎士比亚是十八岁时绪婚的,安生于一五五六年,比他大八岁。莎士比亚死于一六一六年,而安一直活到一六二三年。

    [106]原文为拉丁文。

    [107]“萤光”,参看第八章注[179]。

    [108]“犯了错误”指莎士比亚与安结婚;“脱了身”指莎士比亚于一五八六年左右把妻儿留在家乡,只身出走伦敦。

    [109]据说苏格拉底的妻子赞蒂贝是个有名的泼妇。

    [110]指苏格拉底的方法和目的就是要通过争辩来发现真理。

    [111]据说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个产婆。苏格拉底接二连三地向同他交谈的人提问题,迫使对方承认自己的无知,然后引导对方认识真正的美德。换言之,帮助思想的产生(即“助产术”)。

    [112]据说默尔托(阿里斯泰得斯之女)是苏格拉底的第一个妻子。

    [113]原文是拉丁文。

    [114]原文作Socratididion,为苏格拉底的爱称,也可译为“亲爱的苏格拉底”。

    [115]《灵魂的分身》(1821)是雪莱一首诗的题目,原文作Epipsychidion,系希腊文的复合词。

    [116]闺训,原文作caudlelectures。caudle是供病人饮用的滋养饮料。英国剧作家道格拉斯?杰罗尔德(1803-1857)的连载作品《幕训》(1846)中的女主人公考德尔(Caudle)夫人整夜整夜地在闺房中教训丈夫,乔伊斯便据此造了这个词。

    [117]这里,新芬党指判处苏格拉底死刑的古希腊民主政体。

    [l18]公元前三九九年苏格拉底被控为“不敬神”。苏格拉底不服,进行申辩,然而法庭仍以微弱的多数票判处他死刑。友人劝他逃跑,但他说,判处虽违背事实,但这是合法法庭的判决,遂服下狱卒交给他的毒药死去。

    [119]罗拉德派是英人对威克里夫一派人的谑称,意为喃喃祈祷者。威克里夫(约1330-1384)是英国神学家, 他倡导的非正统教义和社会理论是十六世纪宗教改革运动的先声。一二八0年左右, 威克里夫与牛津大学的一些同事成立了最早的罗拉德派。 一三九九年曾被当作异端分子镇压。这里指托马斯?威廉?利斯特(见本章注[l])。他是个罗拉德派和公谊会教徒,不信天主教,因而公众对他存着戒心。

    [120]《我撇下的姑娘》是爱尔兰小说家、歌词作家塞缪尔?洛弗(1797-1868)所作歌曲。

    [121]指伦敦,参看第三章注[161]。

    [l22]莎士比亚最早的长诗《维纳斯与阿都尼》(1593)第一0四六至一0四八行有关于地震的描绘。一五八0年英国发生过大地震,当时莎士比亚年十六岁。

    [123]“可怜的小兔”(第697行)、“镂饰的缰绳”(第87行)、“蓝色的窗户”(指眼睛,第482行)均见《维纳新与阿都尼》。

    [124]指莎士比亚在家乡与安?哈撒韦谈情说爱的事。

    [125]凯瑟丽娜是莎士比亚的喜剧《驯悍记》中的女主人公,霍坦西奥是她的妹妹比恩卡的求婚者。

    [126]《热情的香客》(1599)是一部诗集,共二十首(或二十一首诗),其中四、五首系莎士比业所写。

    [127]“男人的世界”一语出自罗伯特?布朗宁(1812-1889)的双诗《相逢在夜间/分手在清晨》(1845)中的后者。

    [128]伊丽莎白时代的舞台上,女角概由男童扮演。莎士比亚死后四十四年(1660),英国舞台上才初次由女演员扮演(奥瑟罗)中的苔丝狄蒙娜。

    [129]男童指年轻时代的莎士比亚。

    [130]据丹麦文学史家、文学批评家乔治?布兰代斯(1842-1927)的《威廉?莎士比亚》(伦敦,1898)第10页,安未婚先孕,所以女方急于成婚。她与莎士比亚结婚后不足六个月就生了大女儿苏姗。

    [131]“从心所欲”,见《十四行诗》第143首末行。

    [132]“安自有她的办法”,原文作Annhathaway,与莎士比亚妻子的姓名安?哈撒韦(AnnHathaway)是双关语。

    [133]“的的确确,他们该受责难”是奥菲利亚发疯后所唱的歌词中的一句,这里把原歌中的“他们”改成了“她”。见《哈姆莱特》第4幕第5场。

    [134]“二十岁的甜姐儿”原出自小丑唱的歌词。由于安与莎士比亚结婚时是二十六岁、这里把原歌中的“二十”改成了“二十六”。见《第十二夜》第2幕第3场。

    [135]“好比是美妙的开场白”是麦克白的一句独白,见《麦克白》第一幕第3场。

    [136]“灰眼女神”指维纳斯。在伊丽莎白时代,灰眼睛(grayeyes)的gray,指blue(蓝)。《维纳斯与阿都尼》第140行有“我两眼灰亮,转盼多风韵”之句。

    [137]“比自己年轻的情人”,套用《第十二夜》第2幕第4场中公爵对薇奥拉所说的话。

    [138]见《皆大欢喜》第5幕第3场的歌第1段:“一对情人并着肩,走边了青青麦田。”

    [139]见《皆大欢喜》第5幕第3场的歌词第2段。

    [140]帕里斯(参看第二章注[69])与巴黎拼法相同,故与第三章注[100]有关正文形成双关语。

    [141]高个子指拉塞尔(A?E?)他是《爱尔兰家园报》的主编。

    [142]乔治?奥古斯塔斯?穆尔(1852-1933),爱尔兰小说家,一九0一年迁居都柏林,为筹建阿贝剧院做出贡献。

    [143]原文作Pipe。当时美国波士顿有个女通神学家,名利奥诺拉?派珀夫人。但据阿尔夫·麦克洛赫莱因考证,这里的PiPer系指威廉·J·斯坦顿·派珀(Pyper,1868-1941)。他热衷于复兴爱尔兰语,并对通神学有兴趣。

    [144]一首儿童绕口令的头一句。

    [145]据乔伊斯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回忆说,“喻伽魔室”是戈加蒂对会议厅或公共设施的叫法。

    [146]伊希斯是古埃及神话中的重要女神。《揭去面纱的伊希斯――古今科学与通神学奥秘诠释》(1876)一书系海?佩?勃拉瓦茨基所撰,被她的门徒们视力通神学的经典著作。

    [147]巴利语起源于北印度,公元前一世纪,成为标准的国际佛教语言。海?佩?勃拉瓦茨基的很多活动是和奥尔科特(参看第七章注[197])共同开展的,所以这里用复数(“他们”)。“我们”则指乔伊斯和戈加蒂(见艾尔曼著《詹姆斯?乔伊斯》第174页)。

    [148]海?佩?勃拉瓦茨基在《揭去面纱的伊希斯》一书中说, 墨西哥人与古代巴比伦及埃及人的传统甚至所信仰的神明等都有共同之处。因此,阿兹特克族的逻各斯(参看本章注[33])是宇宙真理(“宇宙宗教”)的基础。阿兹特克族系操纳华特尔语的民族。十五世纪和十六世纪初,曾在今墨西哥中、南部延立帝国。

    [149]超灵是由美国作家、十九世纪超验主义文学运动领袖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1803-1882)创造的哲学用语。他认为真正的智慧是通过“自然”领会神旨,强调人可以通过道德本性和直觉认识真理,从而发展成为超验主义观点。

    [l50]原文为梵语。在通神学中,指进入涅磐(佛教所指的最高境界。后世也称僧人逝世为“涅磐”)境界。

    [151]路易斯?H?维克托里是十九世纪末叶的爱尔兰诗人,著有诗集《尘埃中的想象》(伦敦,1908)等。

    [152]T?考尔菲尔德?艾尔温(1823-1892),爱尔兰诗人、作家。

    [153]“莲花……他们”一语套用爱诺巴勃斯对阿格立巴所作关于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初次见面的描述。参看《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2幕第2场。

    [154]据通神学的说法,松果体(亦称松果腺,一种内分泌腺)原是人的“第三只眼睛”,能够透视心灵,后来退化为松果体。

    [155]根据佛教传说,佛陀是坐在菩提树(并不是芭蕉树)下修行,断除烦恼而成佛的。

    [156]吞入灵魂者,吞没者指普在超灵(即神)。通神学家认为万人灵魂与普在超灵本为一体,作为它的火花的每一灵魂反复投生,又被其吞没,轮回不已。

    [l57]原文作“Hesouls,shesouls,shoalsofsouls”。读音与下面这首民歌相近:She sells seashells by the seashore。意思是:“她在海滨卖海贝。”

    [158]“他的幽魂……痛哭”使人联想到《神曲?地狱》第5篇中的“把成群的幽魂飘荡着,播弄着,颠之倒之……呼号痛哭……”之句。

    [159]“万物……女魂栖”是路易斯?H?维克托里(见本章注[151])所作《震撼灵魂的模仿》(收入其诗集《尘埃中的想象》)一诗的头两句,是悼念一个四岁上夭折的娃娃的,作者引用时把“四年”改为“经年”。

    [160]拉塞尔所编的这部《新诗集》出版于一九0四年五月。 拉塞尔在诗中沤歌爱尔兰传奇中的英雄和神,对其他同辈诗人影响颇大。诗集共收录了乔治?罗伯茨、帕德里克?科拉姆等九个诗人的诗作,但并没有选乔伊斯的作品。 见艾尔曼:《詹姆斯?乔伊斯》(第174页)。

    [161]“必然……东西”一语模仿亚理斯多德所著《形而上学》中的论断。

    [162]“必然性……所以……帽子”一语套用《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掘墓者中的口气:“要是水来到他的身上把他淹死了,那就不是他自己把自己淹死; 所以,对于他自己的死无罪责的人,并没有缩短他自己的生命。”

    [163]“听着”:紧接着的一大段,是斯蒂芬所听到的人们关于新筹办的杂志的对话。

    [164]帕德里克?科拉姆(1881-1972),爱尔兰诗人、剧作家、评论家。他的抒情诗保持了爱尔兰民间文学传统。其回忆录《我们的朋友乔伊斯》(1959)是与妻子玛丽(1887?-l957)合著的。他的诗《牲畜商》被收入《新诗集》。詹姆斯?斯塔基(1879-1958),后易名修马斯?奥沙利文,爱尔兰抒情诗人、编辑。《新诗集》里收有他的五首诗。

    [165]乔治?罗伯茨(?-1952),爱尔兰文人,后来任蒙塞尔出版公司总编辑。

    [166]欧内斯特?维克托?朗沃思(1874-1935),《快邮报》编辑(1901-1904)。

    [167]这是《新诗集》中的主诗《一幅肖像》(科拉姆作)中的一句;后易题为《四十年代的穷学者》(《荒漠》,都柏林,1907)。

    [168]苏姗?米切尔(1866-1926)是受拉塞尔影响的女诗人,《新诗集》里收有她的诗作。爱德华?马丁(1859-1923)是爱尔兰戏剧家。苏姗在《乔冶?穆尔》(纽约,1916)一书中写道,穆尔是个“天生的文学强盗”,“对爱德华?马丁进行掠夺”(第103页),将其剧本《一个镇子的故事》(1902)改写,易名《弯枝》。叶芝在《自传》(纽约,1958)中说穆尔是个“农民罪犯”,马丁是个“农民圣人”。这里的浪荡儿,原文作wild oats。Sow one’s wild oats指年轻时生活放荡,尤其指婚前性关系混乱。苏姗使用这个譬喻则指马丁与穆尔交往会吃大亏。

    [169]乔治?西格尔逊博士(1838-1925),爱尔兰学者,他所从事的爱尔兰古代文学的翻译介绍,成为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端倪。

    [170]愁容骑士是堂吉诃德的别称。

    [171]托马斯?奥尼尔?拉塞尔(1828-1908),语言学家,曾致力于复兴凯尔特语。

    [172]当时有些爱尔兰民族主义者认为桔黄色百褶短裙是古代爱尔兰的标准衣着,然而近年来学者们认为,这并非爱尔兰的传统服装,这个印象主要是小说中的描写所造成的。

    [173]杜尔西尼姬是堂吉诃德幻想的意中人。

    [174)杰姆斯?斯蒂芬斯(1882-1950),拉塞尔所发现的爱尔兰诗人?小说家。

    [l75]考狄利亚是李尔王最小的女儿。她是唯一孝顺老王的,却被她那黑心的姐姐害死。见《李尔王》。“李尔那最孤独的女儿”出自托马斯?穆尔的《菲奥纽娅拉之歌》。穆尔诗中的李尔指爱尔兰海神麦克李尔(见第三章注[31]),其女菲奥纽娅拉被后母用妖术变成一只天鹅。所以这是双关语。考德利奥是意大利语,发音与考狄利亚相近,含意为“深重的悲哀”。

    [176]“偏僻荒蛮”出自法国人波旁公爵之口,见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五世》第3幕第5场,指的是英国式的粗俗与用法国磨光漆来象征的法国式典雅相对照。

    [177]“天老爷符劳你”出自小丑试金石之口,见《皆大欢喜》第5幕第4场。

    [178]指《爱尔兰家园报》(见第二章注[83])。前文中提到的哈里?费利克斯?诺曼(1868-1947)是该报主编(1899?-1905)。

    [179]辛格,见本章注[23]。《达娜――独立思考杂志》是由约翰?埃格林顿和爱尔兰经济学家、新闻记者、编辑弗雷德?瑞安(1876-1913)合编的一份小杂志(1904-1905)。达娜见本章注[201]。

    [180]十九世纪后半叶, 爱尔兰民族主义的崛起使人们重新对爱尔兰的语言、文学、历史和民间传说发生兴趣。 当时盖尔语(爱尔兰语)作为一种口语己经衰亡,仅在穷乡僻壤使用。盖尔语联盟于一八九三年成立,为维护盖尔语而进行斗争,直到一九二二年成立爱尔兰自由邦,承认爱尔兰语与英语同为官方语言为止。

    [181]“鞋跟有多么厚,离天就靠近了多少”引自哈姆莱特对优伶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182]英国基督教公谊会创始人乔治?福克斯(1624-1691)把得自上帝的“内心之光”(灵感)置于教条和《圣经》之上。利斯特是公谊会教徒,所以才把他和福克斯扯在一起。

    [183]原作这段十分隐晦,作者在这里把莎士比亚和乔治?福克斯联系起来了。基督狐:公谊会认为,基督作为“内心之光”存在于人的精神世界里,因而是一只神秘不可思议的狐狸。福克斯与狐狸拼法相同,故语意双关。福克斯喜欢穿爱尔兰与苏格兰高原地区的那种鞣皮紧身裤。他和他的追随者一向都不尊重官员,不起誓,不纳税,因而经常被捕。他本人曾八次入狱。为了逃避追捕者,有一次他曾藏在枯树杈里。莎士比亚也曾逃离家乡,去了伦敦。“没同母狐狸打过交道”,福克斯直到四十五岁才结婚,莎士比亚在伦敦过的是单身生活,利斯特终身未娶。“A得了女人们的心”,福克斯擅长于使人们――尤其是妇女(包括几个声名狼藉者)皈依宗教。他称那些严肃地为灵魂寻觅旧宿者为“温柔的人们”。巴比伦的娼妇一典出自《启示录》第17章第5节,她额上写着一个隐秘的名号:“大巴比伦―― 世上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亲!”“法官夫人”:福克斯与兰开夏的法官费尔的遗婿玛格丽特结婚(1669)。“酒馆掌柜的娘儿们”: 风传莎士比亚曾在约翰?达维楠所开的皇冠客栈下榻,爱上了老板娘。她后来生下诗人、戏剧家威廉?达维楠爵士(1606-1668)。

    [184]“狐入鹅群”是一种棋戏,由十五只鹅对付一只狐狸。鹅不得后退,狐狸却可以任意活动。

    [185]“新地”大宅指莎士比亚于一五九七年在斯特拉特福镇买下的房产。他隐退后住在这里。

    [186]维新太,参看第七章注[233]。

    [187]在莎士比亚的《尤利乌斯?恺撒》第1幕第2场中,有个预言家警告恺撒要当心二月十五日。恺撒未加理睬,结果在这一天就遇刺身死(参看第二章注[16])。

    [188]参看第二章注[17]。

    [189]阿戏留是荷马史诗《伊里昂纪》中的英雄人物。他小时,母亲听了预言家的话,怕他死在未来的特洛伊战争中,故把他装扮成女孩子。“当阿戏留……名字呢?”这里套用英国医生、作家托马斯?布朗爵士(1605-1682)于一六五八年所写的一篇论文中的句子,并将原文中的“藏”改成了“生活”。

    [190]透特是古埃及所奉的神,原是月神,后司计算及学问。据说他发明了语言和文字,并为诸神担任文书、译员及顾问。

    [191]“听见那位埃及祭司长的声音”,见第七章“即席演说”一节的结尾处。

    [192]“旁人经受我们的置疑”,出自马修?阿诺德的关于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见于他1844年8月1日写给简?阿诺德的信)。

    [193]此语模仿哈姆莱特王子咽气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外仅余沉默而已。”见《哈姆莱特》第5幕第2场。

    [194]、[195]原文是爱尔兰语。

    [196]小个子约翰是乔治?穆尔给约翰?埃格林顿起的绰号。

    [197]“原谅我”一语出自安东尼在恺撒的遗体前发表的演说,见《尤利乌斯?恺撒》第3幕第2场。

    [198]小王是希腊神话中的一种怪物。据说它住在非洲沙漠上,凭借日光和呼出的气息就能使人丧命。它状似蛇、蜥和龙。美洲热带地区江河、溪流附近的树上至今还栖居着一种“王蜥”,因与小王相像而得名。

    [199]原文为意大利文,引自拉蒂尼的《宝藏集》第1卷。

    [200]布鲁涅托?拉蒂尼(l220-1294),意大利佛罗伦萨著名学者。但丁在《神曲》中对他十分推崇。他曾用法文撰写过一部散文体百科全书《宝藏集》以及该书的意大利文简编。

    [201]达娜,又名达努。从爱尔兰到东欧,都崇敬它为大地之母,即阴性之元,诸神都曾受她哺育。

    [202]“一天天地……身子”,套用英国评论家沃尔特?佩特(1889-1894)所著《文艺复兴》(1873)中的“把我们不断地编织起来再拆散”一语。

    [203]此句模仿《辛白林》第2幕第2场中阿埃基摩的台词:“在她的左胸还有一颗梅花形的痣……”

    [204]雪莱在长篇论文《诗之辩护》(写于1821年,1840年出版)中写道:“从事创作的精神犹如即将燃尽的煤……”

    [205]霍索恩登的威廉?德拉蒙德(1585-1649)是最早用英语写作的苏格兰诗人。因定居于霍索恩登的庄园,故名。收入他的诗集《锡安山之花》(1630)里的散文《丝柏丛》中有一段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反思。斯蒂芬关于“过去的我成为现在的我,还可能是未来的我”这段话,受其启发,所以这里说德拉蒙德帮助我度过了难关。

    [206]《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掘基人(小丑甲)说他是“小哈姆莱特出世的那一天……开始干这营生”的,接着又说,他已干了三十年。所以哈姆莱特那时已三十岁了。

    [207]这里的“痣”是指品性上的污点,或缺点的烙印,参看《哈姆莱特》第1幕第4场开头部分哈姆莱特的独白。

    [208]欧内斯特?勒南(1823-1892),法国哲学家及历史学家。他称赞莎士比亚晚年的戏剧(尤其是《暴风雨》)是“成熟的哲学剧”。

    [209]尤利西斯是《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的一个人物。布生代斯在 《威廉?莎士比亚》一书中说:“配力克里斯是个富于浪漫精神的尤利西斯”(见该书第585页)。

    [2l0]这句话是写约翰?埃格林顿的,同时也影射船只失事后的尤利西斯和配力克里斯。

    [211]玛丽娜是《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中的女主人公,配力克里斯亲王的女儿。

    [212)智者派见第七章注[254]。外典是不列入正典《圣经》的经籍。早期基督教会所称外典指真伪未辨、不宜在公共场合诵读的著作。本世纪初有些学者认为《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是莎士比亚的外典,即怀疑它不是莎士比亚所写。见查尔斯?W?华莱士:《关于莎士比亚的新发现:人中之人莎士比亚》(1910)。

    [213]英国诗人、思想家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1772-1834)称赞莎士比亚始终走在“人类感情的康庄大道上”(《柯尔律治的莎士比亚评论》,托马斯?米德尔顿?雷逊编,1930)。

    [214]弗朗西斯?培根(1561-1626),英国经验派哲学家,散文家。培根(Ba)这个姓,与熏猪肉拼法一样。同时,培根在《新学问》(1603)第1部中劝人照《耶利米书》第6章第16节(“你们要站在路上察看,探问古道,那是善道,便行在其间,”)行事,所以这里说他思想旧得“已经发了霉”。

    [215]十九世纪中叶有些学者认为莎剧艺术水平之高,非培根莫属。但莎剧是由莎士比亚剧团的两位演员收集成书的,同时代剧作家本?琼森还为这部全集写了献诗,因此怀疑派的观点不能成立。

    [216]美国小说家、社会改革家伊格内修斯?唐纳利(1831-1901)在《大密码》(1887,芝加哥、伦敦)和《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密码》(1900)二书中,曾试图论证莎剧系培根所作。

    [217]A?E?,见第三章注[109]。马吉,见本章注[10]。

    [218]彼得“克里斯琴”阿斯布琼逊所编、由G?W?达桑译成英文(1859)的一部北欧民间故事集(1842-1845),以其中的一篇《太阳之东?月亮之西》为书名。

    [219]长生不老国(原文为爱尔兰语)是爱尔兰神话中的国度,由安古斯神(掌管青春、美和诗的神)所统治。据爱尔兰传说,英雄、说唱诗人莪相曾旅居此地。后来他违反禁令,踏上故乡的土地,遂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再也不能返回长生不老国了。

    [220]这里把A?E?和马吉比作朝香者。

    [221]这里把一首儿歌中的巴比伦这一地名换成了都柏林。

    [222]布兰代斯,见本章注[l3O]。莎士比亚晚期的五个剧本为:《泰尔亲王佩里克利斯》(1608)、《辛白林》(1609)、《冬天的故事》(1610)、《暴风雨》(1611)、《亨利八世》(1612)。

    [223]西德尼?李(1859-1926),英国莎士比亚专家,著有《威廉?莎士比亚传》(伦敦,1898)等。

    [224]配力克里斯之女玛丽娜是在风暴中诞生在海船上的。

    [225]米兰达是《暴风雨》中的女主人公。那不勒斯王子腓迪南对她一见钟情,说:“哦,你是个奇迹!”见第1幕第2场。

    [226]潘狄塔是《冬天的故事》中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的女儿,在襁褓中就被遗弃,由牧人扶养大。

    [227]莎士比亚的大女儿苏珊娜与约翰?霍尔结婚,于一六O八年生了个女孩,起名伊丽莎白,刚好相当于他写作生涯末期的开始。

    [228]这是配力克里斯对玛丽娜所说的话。见《泰尔亲王配力克里斯》第5幕第1场。

    [229]布兰代斯说莎士比亚最宠爱苏珊娜(见《威廉?莎士比亚》第677页),所以使她当了“主要继承人”(见第686页)。这里对此说予以反驳。

    [230]《做爷爷的艺术》(1877)是法国诗人、小说家维克托?雨果(1802-1885)所著的一部儿童诗集。变得伟大的艺术,原文为法语。法语中,爷爷是“grandpere”。贝斯特只说到“grandp”,听上去就跟“grand”(伟大)同音了。

    [231]当天早晨斯蒂芬在海滨上曾问过自已:“大家都晓得的那个字眼是什么来着?”参看第三章注[177],下文“爱乃……满足”,原文为拉丁文。是摘录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第一卷第九十一章中的几个句子而成。

    [232][]内的两段系根据海德一九八九年版(第161页第5至9行)补译。

    [233]萧伯纳在喜剧《十四行诗和“黑夫人”》(1910)中描述了莎士比亚和“黑夫人”之间不幸的关系。戏里把“黑夫人”写成是玛利?菲顿,序言中却又驳斥了这一观点。玛利?菲顿(1578-约1647)自一五九五年起, 任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侍从宫女。有人认为她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神秘人物“黑夫人”的原型。

    [234]弗兰克?哈里斯(1856-1931),爱尔兰新闻记者、文学家。他编过好几种杂志,主要的是《星期六评论》(1894-1898)。他在一八五五年创刊的政治、文艺、科学周刊上发表了一系列关于莎士比亚的评论,后辑成一书: 《莎士比亚真人及其悲惨生涯》(伦敦,1898)。

    [235]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开头写诗人对一贵族青年的友谊的升沉变化,是献给一位W?H?先生的(第1-126首),其次写诗人对“黑夫人”的爱恋(第127-152首),最后两首(第153-154首)收尾。

    [236]威廉?赫伯特(约1506-1570)是第一代彭布罗克伯爵。他自一五六八年起任王室事务总管。

    [237]指当时风行的一种说法,莎士比亚“热恋”着威廉?赫伯特(见布生代斯:《威廉?莎士比亚》,第714页)。

    [238]海雀是北极的潜鸟,每逢产卵季节,只下一颗布满大理石彩纹的卵,一般视为罕物。这里是指利斯特的头所产生的思想像海雀卵一样斑斓多彩。

    [239]米莉亚姆是希伯来语中的玛利。这里指玛利?菲顿。

    [240]公谊会教徒喜用老式字眼。

    [24l]“年轻时的愿望,到了中年就会变为现实”是歌德的自传著作《诗与真》(1811-1814)第二卷开头部分的话。

    [242]小贵族指彭布罗克伯爵。哈里斯(见本意注[234])认为,莎士比亚爱上了玛利?菲顿,并请彭布罗克给牵线。结果菲顿反倒和彭布罗克相好了。莎士比亚遂同时失去了意中人和朋友(见《莎士比亚其人及其悲惨生涯》第202页)。

    [243]“花姑娘”,见《亨利四世》下部第3幕第2场中乡村法官夏禄的台词。

    [244]“人人行驶的海湾”,见《十四行诗》(第137首第6行)。

    [245]“少女时代声名狼藉”:哈里斯(第213页)写道,玛利?菲顿早在十六岁上就结婚,并和私通的男人生过三个孩子。

    [246]“语言贵族”,见丁尼生的《致维吉尔》(1882)第2段。

    [247]“笑而躺下”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一种纸牌游戏。

    [248]唐璜是十四世纪左右西班牙传说中的一个人物,是浪荡子的典型。唐是西班牙语“先生”的译音,或译作堂。西班牙名字“璜”,相当于英语中的“约翰”。

    [249]套用《维纳斯与阿都尼》(第1052、1056行):“野猪在他的嫩腰上扎的那个大伤口……无不染上他的血,像他一样把血流。”

    [25O]“毒……耳腔”,见第七章注[186]。

    [251]“双背禽兽”,见第七章注[187]。

    [252]“贫乏、寒伧的英语”,见本章注[54]及有关正文。

    [253]“既愿意,又不愿意”,套用泽莉娜的唱词,见第四章注[51]、[52]及有关正文。

    [254]“蓝纹……双乳”,见莎士比亚的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1593-1594)第407行。

    [255]“梅花形的痣”,见莎士比亚的戏剧《辛白林》(1609)第2幕第2场末尾。伊摩琴是英国国王辛白林的女儿,绅士波塞摩斯之妻。波塞摩斯的朋友阿埃基摩用卑鄙手段瞥见了伊摩琴胸脯上的痣,事后向波塞摩斯谎称伊摩琴曾委身于他。

    [256]“他的脸……来了”,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2场。在原剧中,霍拉旭对哈姆莱特王子讲述自己所看到的哈姆莱特王的鬼魂的情况,这里的“他”,则指莎士比亚。

    [257]“各遂所愿”是《第十二夜》的副标题。

    [258]“我的……了吗?”见《旧约全书?列王纪上》,第21章第20节。

    [259]原文为法语。

    [260]斯蒂芬所打的电报,参看本章注[282]及有关正文。

    [261]“没有实质的脊椎动物”指方才斯蒂芬所谈论的“与父同体的儿子”,即耶稣。

    [262]德国谚语,原文为德语。

    [263]佛提乌,见第一章注[113D。玛拉基是纪元前五世纪的小先知,同时又是勃克?穆利根的第二个名字。这是双关语,也可理解为“骗子玛拉基”。

    [264]约翰?莫斯特(1846-1906),德裔美国装订工人,无政府主义者。因主张对凤凰公园凶杀案的参加者处理从宽而深得爱尔兰人心。

    [265]据外典(见本章注[212]),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后,一度前往地狱,解救被囚在那里的善人的灵魂。

    [266]“自我……生死者”,此段系谐谑地模仿天主教《使徒信经》的文体,纳入了瓦伦廷(见第一章注[115])、撒伯里乌(见第一章注[116])等人的非正统见解。

    [267]这是天主教《荣福经》中的第一句,见《路加福音》第2章第14节。

    [268]叶芝曾称誉当时的爱尔兰戏剧家辛格为埃斯库罗期(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再世,这里穆利根故意说得比叶芝更加夸大,把辛格比作莎士比亚。

    [269]女演员指班德曼?帕默夫人(见第五章注[24])。海报上说那是她在都柏林第四百零五(不是8)次演《哈姆莱特》。

    [270]爱德华?佩森?维宁(1847-1920)在《哈姆莱持之谜――试图解决一个老难题》(费城,1881)一书中说,哈姆莱特原是个女儿身,为了继承丹麦国的王位而装扮成男子。

    [271]邓巴?普伦凯特?巴顿(1853-1937)自一九00年起曾任爱尔兰最高法院审判官。当时正在查寻线索,最后出版了《爱尔兰与莎士比亚的联系》(都柏林,1919)。尽管他并未说哈姆莱特是爱尔兰人,却在第五章中指出,哈姆莱特当王子的时候适值丹麦人统治爱尔兰的时期(弦外之音是,哈姆莱特有可能是爱尔兰的丹麦王子)。在序言中,他说自己曾受了审判官马登(见本章注[292])的一篇文章的启迪。

    [272]鬼魂消失后,哈姆莱特曾对霍拉旭说:“不,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见《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 [273]王尔德在《威?休?先生的肖像》(伦敦,1889)中提出,《十四行诗》是献给一个叫作威利?休斯(Wil1ieHughes)的少年演员的(见《十四行诗》第20页第 7行:“充满美色的男子,驾御着一切美色”)。最初这是由英国学者托马斯?蒂里特(1730-1786)提出来的。

    [274]休依?威尔斯(HughieWills)、威廉先生本人(Mr.Wil1iamHimself)的首字均为W?H?W?H?即威廉?莎士比亚本人一说原是德国人巴伦斯特尔夫提出来的。

    [275]休斯(Hughes)、砍伐(hews)、色彩(hues),在原文中都是谐音字。

    [276]王尔德(Wilde)与粗犷(wild)谐音。他因同性恋问题栽跟头(见第三章注[187])后不久,《笨拙》杂志上刊载了一首题为《斯温伯恩论王尔德》的讽刺诗,其中有“诗人名叫王尔德,但其诗是柔顺的”之句。

    [277]贝斯特和斯蒂芬在同一座学校教书,这一天他们都从迪希校长手里领了薪水。

    [278]“青春的华服”见《十四行诗》第2首第3行;“五种机智”见第9行,意指所有的机智。

    [279]“欲望……面貌”,见布莱克的小诗。头一句是:“男人对女人有何要求?”

    [280]“天神……吧”是福斯塔夫对福德大娘所说的话。作者引用时,把“我”改成了“他们”。见《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第5幕第5场开头部分。

    [281]参看斯蒂芬关于夏娃的冥想(第三章注[19]、[2O]和有关正文),以及《创世记》第3章第1至6节中蛇怎样引诱夏娃吃果子的故事。

    [282]这句话引自英国诗人、小说家梅瑞狄斯(1828-1909)的《理查?弗维莱尔的苦难》(伦敦,1859年初版,乔伊斯引自1875年德国托奇尼兹版)。该书描写弗维莱尔男爵按照贵族的传统教育儿子,表现人的自然本性与社会要求之间的冲突。

    [283]康纳里是“船记”酒馆老板。

    [284]原文为爱尔兰语。穆利根这几段话模仿辛格剧本语言的特殊风格。威克洛郡(辛格的出生地)以及爱尔兰西部的方言是把爱尔兰句法和古英语结合而成。辛格根据它来创造了富于诗意的戏剧语言。

    [285]辛格经常称自己为流浪汉。他自一八九四年起留学德国、意大利和法国。以后又五次前往阿兰群岛,从岛民的生活中汲取写作素材。他和乔伊斯是一九O三年二月在巴黎结识的(见艾尔曼:《詹姆斯?乔伊斯》,第123页)。

    [286]这里,斯蒂芬在回忆他和辛格在巴黎相聚的情景,并把辛格的脸比作哥特式古典建筑檐口的怪兽形排水装置。

    [287]原文为西班牙语。

    [288]据爱尔兰传说,莪相(参看本章注[219])一直活到五世纪,曾与帕特里克相遇,并告以结束于三世纪的英雄时代的事。

    [289]克拉玛尔森林在巴黎西郊。辛格说他在那儿的森林里有个奇遇,可与莪相和帕特里克的邂逅相比拟。

    [290]“我在林……傻子”是杰奎斯对公爵说的话,见《皆大欢喜》第2幕第7场。

    [291]参看本章注[1]。

    [292]在《亨利四世》下篇第3幕第2场中,乡村法官夏禄提到一个未出场的人物――在牛津读书的威廉?赛伦斯。爱尔兰高等法院审判官道奇森?汉密尔顿?马登(1840-1928)在《威廉?赛伦斯少爷日记――莎士比亚与伊丽莎白时代戏剧研究》中认为,莎士比亚有着丰富的野外运动的知识,对拉特兰伯爵(1576-1612)和夏禄的家乡了如指掌,从而揣测拉特兰伯爵曾替莎士比亚代笔。

    [293]见第七章注[243]。

    [294]见本章注[5]。

    [295]公谊会教徒喜戴宽边黑帽,故有此绰号。

    [296]《北方辉格》是贝尔法斯特的一家日报。《科克观察报》是科克的一家日报。《恩尼斯科尔西卫报》是恩尼斯科尔西(威克斯福德的一个市镇)的一家周报,每逢星期六出版。

    [297]艾克依?摩西是十九世纪末叶爱尔兰人对试图挤进中产阶级的犹太人的蔑称。

    [298]包皮的搜集者耶和华,见第一章注[61]。

    [299]“生命的……火焰”,见雪莱的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完成于1820,出版于1839)。

    [300]“他”指布卢姆。加利利位于古代巴勒斯坦最北部地区(相当于今以色列北部)。“淡色的加利利”出自斯温伯恩的《普罗瑟派恩赋》(1866)。

    [301]美臀,原文为希腊文。 美臀维纳斯是从罗马的尼禄金殿遗址发掘出来的一尊大理石雕像,收藏于那不勒斯国立美术馆。

    [302]“天神……躲藏”,见斯温伯恩的长诗《阿塔兰忒在卡吕冬》(1866)。

    [303]莎指莎士比亚。

    [304]克丽雪达是意大利作家乔瓦尼?卜伽丘(1313-1375)的《十日谈》中的一个逆来顺受的女子。英国诗人杰弗里?乔叟(约1343-1400)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引用过她的故事。

    [305]潘奈洛佩,见第七章注[255]。

    [306]戈尔吉亚(纪元前约488-前约375),希腊哲学家。安提西尼,见第七章注

    [256]。

    [307]在特洛伊战争中,尤利西斯等英雄藏在巨大的木马中潜入伊利昂城。后从里面跳出来,将该城攻陷。这里把引起这场战争的海伦比作母木马。

    [308]他指莎士比亚。

    [309]“封建主义艺术”,见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为诗集(十一月的枝桠)(1888)所写的前言《回顾曾经走过的道路》。

    [310]沃尔特?雷利爵士(1554-1618),英国探险家。他曾两度被捕,关入伦敦塔。

    [311)伊丽莎白(伊丽莎为昵称)一世是英国都锌王朝的最后一个君王。

    [312]示巴女王(活动时期公元前l0世纪)以富有著称。传说示巴王国位于阿拉伯半岛西南。据《旧约?列王纪上》第10章记载,所罗门王在位期间,示巴女王曾亲自率领驼队,满载金钱财宝香料前往拜见。

    [313]迪克是理查德的简称。见本章注[90]。

    [314]原文为“without more ado About Nothing”。莎士比亚的早期喜剧《Much Ado About Nothing)(中译为《无事生非》)这里是反过来说的。

    [315]阉鸡指妻子跟别人私通的丈夫。

    [316]布兰代斯的《威廉?莎士比亚》(第19页)一书全文引用了约翰?曼宁汉姆在一六0一年三月十三日的日记中对此所作的记载。曼宁汉姆听爱德华?柯尔说,有个市民的妻子看了迪克?伯比奇扮演的理查三世,便邀他当夜到自已家来。莎士比亚却抢先前往幽会,并按照那两人约好的那样,通报自己是“理查三世”。及至伯比奇来叫门,莎士比亚便派人这样向伯比奇回话。征服者威廉指英格兰第一位诺曼人国王威廉一世(约1028-1087)。他和莎士比亚同名。这里是莎士比亚自况,并把伯比奇比作同名的理查三世。

    [317]菲顿,参看本章注[233]。

    [318]这是波塞摩斯听信阿埃基摩的谎言(参看本章注[255]),对白己的妻子伊摩琴所作的猜疑。见《辛白林》第2幕第5场。

    [319]以东拉德?梅西(1828-1907)为代表的几位英国十九世纪学者认为潘奈洛佩?里奇(见第七章注[259])乃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中的“黑夫人”的原型。

    [320]这是乔伊斯在巴黎王后大道(塞纳河右岸的闹市)所听到的娼妇拉客套话。原文为法语。苏是法国旧铜币,二十苏合一法郎。

    [321]威廉?戴夫南特爵士(1606-1668),英国诗人、剧作家和剧院经理。 其母在牛津经营皇冠客栈。莎士比亚在往返伦敦途中总在这里下塌。有人认为她是“黑夫人”的原型。戴夫南特是莎士比亚的教子,也可能是他的儿子。他曾于一六六七年与批评家、剧作家德莱顿(1631-1700)一道改编莎剧《暴风雨》。

    [322]加那利(ary)是一种白葡萄酒,产于大西洋北部的加那利群岛。此字与“金丝雀”拼法相同。

    [323]安尼科克的原文是Anycoy的意思是“任何”,cock原指公鸡,与其他动物名连用时则指雄性。所以此词就含有“只要是公的”之意。 法国有个圣女叫玛格丽特?玛丽?阿拉科克(1647-1690)。穆利根把她的姓略加改动,就成了俏皮话。

    [324]哈利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1491-1547),他曾结过六次婚。他死后,接连由他的三个子女(爱德华六世、玛丽一世、伊丽莎白一世)继承王位。这里指女王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

    [325]“附近……女友”一语出自草地?丁尼生(见第三章注[2O4])的《公主,杂录》(1847)一诗的序。

    [326]这里把莎士比亚的妻子比作潘奈洛佩。

    [327]“干吧,干吧。”套用《麦克白》第1幕第3场中女巫甲的话。

    [328]约翰?杰勒德(1545-1612),英国植物学家。他在离伦敦霍尔本的住所不近的费特小巷(毗邻舰队街)拥有一座花园。

    [329]“像……风信子”,引自阿维拉古斯所说的话,见《辛白林》第4幕第2场。引用时将“你”改成了“她”。

    [33O]“朱诺……紫罗兰”,引自西西里国王里昂提斯的女儿潘狄塔对波希米亚王子弗罗利泽所说的话,见《冬天的故事》第4幕第8场。

    [331]语出自关于老夫少妻的一个笑话。牛津某学究对朋友说,他的年轻妻子告诉他,自己怀孕了。朋友说:“天哪,你猜疑谁呢?”参看第十三章注[545]。

    [332]参看本章注[242]。

    [333]“不敢说出口的爱”,指同性恋。

    [334]查伦顿是距巴黎东南五英里的一座小镇。

    [335]“未被……的胎”,参看《十四行诗》第3首,梁宗岱译为:“因为哪里会有女人那么淑贞――她那处女的胎不愿被你耕种?”

    [336]“水性扬花的女子”指苏格拉底之妻。“撕毁床头盟”出自《十四行诗》第152首。

    [337]指哈姆莱特王子的亡父的鬼魂。

    [338]玛丽指莎士比亚的母亲玛丽?阿登(死于1608),约翰指莎士比亚的父亲(死于1601)。

    [339]威伦是威廉的爱称,指莎士比亚(死于1616),其妻安死于一六二三年。

    [340]琼(1558-1646)是莎士比亚的姐姐。除了莎士比亚,她还有三个弟弟:爱德蒙(1569-1607)、理查德(1584-1613)、吉尔伯特(1566-?)。吉尔伯特也和琼一样长寿,只比她死得略早一点。

    [341]朱迪斯是莎士比亚的二女儿。

    [342]苏姗是苏珊娜的爱称,莎士比亚的大女儿。她死于一六四九年,她丈夫约翰?霍尔死于一六三五年。

    [343]莎士比亚的外孙女伊丽莎白于一六四七年居孀,后再嫁给鳏夫约翰?伯纳德。这里借用哈姆莱特王子指责他母亲的话:“简直就跟杀了一个国王再去嫁给他的兄弟一样坏。”见《哈姆菜特》第1幕第4场。

    [344]自从安嫁给莎士比亚(1582),直到丈夫去世,关于安唯一的记载是她曾向过去替她父亲牧过羊的托马斯?惠廷顿借过四十先令。

    [345]“天鹅之歌”见《鲁克丽丝受辱记》(1593一1594)第1613行至1649行。作者把鲁克丽丝比作天鹅。她受辱后,嘱丈夫为自己报仇雪恨,并愤而举刀自刎。

    [346]莎士比亚于一六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要求他的律师起草第二份遗嘱,其中写道:“我把我次好的床和全部家具留给我妻子。”

    [347)“要点”,原文为德语。从这一行到“喔啊!”可以用德国作曲家、音乐戏剧家理查德?瓦格纳(18l3一1883)的《莱茵黄金》中少女合唱的曲调来唱。

    [348]参看本章注[139]及有关正文。

    [349]参看本章注[2O]、[23]。

    [350]原文作Mr?Sedbest Best。贝斯特(Best)这个姓,与“最好的”拼法相同。

    [351]原文是拉丁文,指分居。根据一八五七年修订的婚姻法,离婚之前必须经历分居的过程。

    [352]这里,古人指迪奥杰尼斯?莱厄蒂尤斯(活动于公元前3世纪)。他在《哲学家传记》一书中写道,亚理斯多德在遗嘱中曾提出与自已的妻子合葬,让妾赫皮莉斯终生住在他的一幢房子里。亚理斯多德是斯塔基莱特人,顽童和异教贤人均指的是他。内尔?格温?赫尔派利斯(1650一1687),英国女演员,是英王查理二世(1630一1685)的情妇。他的遗言是:“不要让可怜的内尔饿肚子。”

    [353]语出自流氓奥托里古斯所唱的歌,见《冬天的故事》第4幕第2场。

    [354]爱德华?多顿(1843一1913),爱尔兰评论家、传记作者、诗人。他的《莎士比亚:关于他的思想和艺术的评论研究》(伦敦,1875) 是第一部全面和系统地研究和介绍莎士比亚的英语专著。

    [355]原文作Besteglinton。贝斯特和约翰?埃格林顿是两个人。这里把两个人的姓连在一起。也可译为贝斯特?埃格林顿。

    [356]《尤利西斯》初版本系于一九二二年由西尔薇亚?毕奇(1887一1962)在巴黎所开的莎士比亚书店出版。

    [357]多顿常说莎士比亚是人民的诗人,为人民而写作的诗人。他住在都柏林郡拉思加尔海菲尔德路的海菲尔德寓所。

    [358]多顿在《莎士比亚》(1877)一文中写道:“十六世纪末叶,英国的生活中充满了欣喜欢乐。”

    [359]博士指西格蒙德?弗洛伊德(1856一1939),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既吃了……手里”:英国谚语,指凡事不能两头都占着。

    [360]美的棕榈枝,参看第七章注[255]、[258]及有关正文。这里把艺术家(我们)比作美丽的海伦,把道德家比作贞节的潘奈洛佩。

    [361]长口袋指吝啬的富人。

    [362]托德是英国重量单位。一托德合二十八磅。

    [363]约翰?奥布里(1626一1697),英国文物研究者、作家,以替同时代人撰写传记小品而闻名。

    [364]一五九四年二月,女王侍医、犹太人洛德利格?洛佩斯被控接受了西班牙间谍的贿赂,企图毒死女王和西班牙叛教者安东尼奥?佩雷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他就当众被处以绞刑,因双脚着地,被肢解时尚未咽气。三年后,莎士比亚写成《威尼斯商人》。

    [365]伪哲学家指詹姆士一世(1566一1625),他曾在苏格兰发表论文《恶魔研究》(1597),表述对精神世界感到恐惧的想法。  一六0三年伊丽莎白一世逝世后,他继承英国王位,在时间上与《哈姆莱特》(1601)和《麦克白》(1606)的写作日期接近。

    [366]无敌舰队(见第三章注[63]),原文作Almada。《爱的徒劳》(1594)中有个名叫亚马多的西班牙怪人。西德尼?李在《威廉?莎士比亚传》一书中认为,作者写此剧时显然联想到了无敌舰队的溃败。剧名中的lost一词,亦作“溃败”解。

    [367]马弗京是南非开普省北部城镇,英国要塞所在地。在布尔战争(英国为一方、布尔人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共和国为另一方的战争)中,当被围困七个多月的英军于一九00年五月迫使布尔军队撤退后,英国曾举国欢腾。“马弗京的狂热”指对令人难以首肯的事所表示的过度狂热。

    [368]耶稣会士指英格兰的耶稣会隐修院院长亨利?加尼特(1555一1606)。他因参加“火药阴谋”(企图在1605年国会开会时杀死信仰新教的英王詹姆斯一世,以报复当局对天主教徒施加酷刑),被捕处死。在法庭上, 他曾作一套暖昧含糊的理论替自己辩护。西德尼?李在《威廉?莎士比亚传》(第239页)中认为, 莎士比亚写《麦克白》一剧中门房的下述独白时,曾联想到加尼特:“一定是什么讲起话来暖昧含糊的家伙。……他那条暖昧含糊的舌头却不能把他送上天堂去。”(见第2幕第3场)

    [369]西德尼?李(第252页)认为,《暴风雨》(1611)的写作受到了“海洋冒险”号船员们经历的启发。该船于一六0九年开往美国弗吉尼亚州。途中,在百慕大遇难。一六一0年,船员们历尽风险始得生还,在英国引起轰动。勒南,见本章注[208]。

    [370)“我们的美国堂弟”,参看第七章注[179]。凯列班为《暴风雨》中野性而丑怪的奴隶。为了纪念十九世纪爱尔兰移民扮演这个角色, 人们在凯列班前加上帕齐(爱尔兰人常用的帕特里克一名的别称)这个教名。

    [371]英国作家弗朗西斯?梅尔斯(1565一1647)在所著文摘《帕拉迪斯?塔米亚》(1598;现代版本1938)一书中称誉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组诗为“馨美的十四行组诗”。

    [372]仙女见于爱德蒙?斯宾塞的长诗《仙后》,影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她是红头发,所以绰号叫“红毛贝斯”。“胖处女”指的也是她。英国评论家、剧作家约翰?丹尼斯(1657一1734)曾把莎士比亚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1598)改写一遍,易名《滑稽的情郎》。他在题辞中重述了莎士比亚当年是根据女王授意而写《温》剧的说法。女王想要看到福斯塔夫在一出戏中堕入情网。在《温》剧第3幕第3场中,福斯塔夫藏进一只洗衣筐,被人连同脏衣服扔迸泰晤士河。

    [373]原文为拉丁文“尿”字的四种变格,与英语“掺合”一词拼法相近。

    [374]都柏林大学学院院长约瑟?达林顿(1850一1939)在《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天主教信条》(见1897一1898年度《新爱尔兰评论》)一文中曾说莎士比亚是个天主教徒。

    [375]原文为拉丁文。关于罗马雄辩家哈帖里乌斯,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公元前63一公元14)曾说:“他应该受到抑制。”英国评论家本?琼森在其遗著、 评论文集《木材,又名关于人与物的发现》(1641)中,曾引用此语来评述莎士比亚。这里,把“他”改成了“我”。

    [376]这是双关语:一方面暗喻十九世纪末叶德国产品开始泛滥于欧洲市场,同时又讽刺德国学者喜用“我们的莎士比亚”一词。

    [377)法国磨光漆,参看本章注[176]。

    [378]塞缪尔?泰勒?柯尔律治(1772一1834),英国湖畔诗人、思想家。 他把莎士比亚看成是完美无缺的作家。“拥有万众之心的人”是他在《文学传记》(1817)第15章中对莎士比亚的称誉。

    [379]、[380]原文为拉丁文。

    [381]原文为爱尔兰语。

    [382]“从今天起,……毁灭啦!”出自辛格(见本章注[23])的独幕悲剧《骑马下海的人》(1904年上演),写老妇莫尔耶的丈夫和六个儿子全溺死在大海中。

    [383]弗洛伊德(见本章注[359])和个体心理学理论的创始人艾尔弗雷德?阿德勒(1870一1937)均为奥地利人,所以这里称之为新维也纳学派。

    [384)“用钢圈……上”,这里套用波洛涅斯对雷欧提斯所说的话。原话是:“用钢圈箍在你的灵魂上”。见《哈姆莱特》第l幕第3场。

    [385]神老爹是布莱克在同名的诗中所塑造的凶恶的神明形象。

    [386]“笑眯眯的邻居”出自里昂提斯的独白,见《冬天的故事》第l幕第2场。

    [387)“不可贪……公驴”,套用《摩西十诫》,原话作:“不可贪图别人的房屋;也不可贪爱别人的妻子、奴婢、牛驴,或其他东西。”见《出埃及记》第20章第17节。

    [388]本?琼森在《莎士比亚戏剧全集》(1623)前面的序诗中,曾两次用“温和的莎士比亚”一词。这里把莎士比亚改为威尔(威廉的简称)。

    [389]威尔(WiII)如作为人名,首字应大写。小写则可作愿望、意志及遗嘱解。

    [390]原文为拉丁文。

    [391]这是拉塞尔的《小路上唱的歌》(《诗集》,伦敦,1926)一诗的头两句。

    [392]“那蒙面皇后”是剧中剧里伶甲的台词,皇后指伶后,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393]尿盆的原文作jordan(俚语),与《圣经》里经常提到的约旦河拼法相同,而water既指水,又暗指尿。有些清教徒把约旦河的水视为圣水,装瓶带走,用于施行洗礼时。

    [394]《信徒长裤上的钩子和扣眼》(伦敦,约1650)是清教徒的一个论慈善事业的小册子;后者则是根据清教徒的另一个小册子《 使灵魂虔诚地打喷嚏的神圣的鼻烟盒》(伦敦,1653)的题目略作改动。

    [395]原文为拉丁文。olologos(史学家)是把一个希腊字加以拉丁化了。

    [396]这里套用《马太福音》第10章第36节中耶稣的话:“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

    [397]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2场中,朱丽叶的话:“ 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这里指约翰?埃格林顿放弃自己原来的姓(马吉),并背叛新教,参加神秘主义者的团体。参看本章注[l0]。

    [398]原文为苏格兰方言,套用彭斯的《致自命清高的人》一诗的标题。

    [399]在《亨利四世上篇》第3幕第3场中,福斯塔夫抱怨说,“那些坏朋友”(指亲王哈尔等人)害得他好久没进教堂了,并控告他们“偷酒杯”。

    [400]安特里姆是北爱尔兰东北部一郡。

    [401]埃格林顿在《关于硕果仔存者的两篇短论》(1896)中,对华兹华斯给予了很高评价。这里把来自农村的埃格林顿之父(一个新教牧师)比作华兹华斯。

    [402]“人”,原文为爱尔兰语。这里把大马吉(即埃格林顿之父,参看本章注[397])比作华兹华斯早期诗歌里的人物马修,一个头发花白的乡村教师。

    [403]蓬头乱发的庄稼汉,见《理查二世》第2幕第1场。

    [404]短裤,见《亨利五世》第3幕第7场。

    [405]布袜子,见《亨利四世上篇》第2幕第4场。

    [406]“十座树林的泥污”,套用叶芝的戏剧《凯瑟琳伯爵夫人》(1895)第l场中谢姆斯的妻子的台词。

    [407]“手执野生苹果木杖”,出自华兹华斯的《四月里的两个早晨》(1799、1800)的末段。这是以马修为主人公的诗中的一首。

    [408]这里,斯蒂芬回忆起穆利根所说的话。见本章注[300]及有关正文。

    [409]鲍勃?肯尼是北都柏林济贫法联合医院的一位外科大夫。斯蒂芬的母亲生前曾在这里接受施诊。

    [410]莎士比亚的父亲约翰?莎士比亚于一六0一年去世,《哈姆莱特》是在这之后数月内写成并上演的。

    [411]莎士比亚是一五八二年结婚的。在一六0一年,他的两个女儿苏珊娜和珠迪丝分别为十八岁和十六岁。

    [412]原文为意大利文。见《神曲?地狱》第1篇首句。当时认为人的平均寿命为七十岁。

    [413]大学生指哈姆莱特王子。父王遇害时,他正在德国威登堡大学读书。

    [414]在《哈姆莱特》第1幕第5场中,父王的幽灵对哈姆莱特王子说,他的“灵魂……被判在夜晚到处徘徊……”

    [415]“一小时……烂下去”,见《皆大欢喜》第2幕第7场中杰奎斯对公爵所说的话。引用时,将“我们”改成了“它”。

    [416]神秘的遗产指天才。

    [417]卡拉特林是《十日谈》第九天第三个故事中的主人公。他的两个朋友串通大夫哄骗他说,他怀了孕,他竟信以为..真。

    [418]原文为拉丁文。参看第二章注[38]。

    [419]“母爱……东西”,是克兰利对斯蒂芬所说的话,参看《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

    [420]原文为拉下文。

    [421]希腊神话中的克里特统治者弥诺期触怒了海神波寒冬。作为报复,波寒冬使弥诺斯之妻帕西淮爱上一头白公牛,遂生下半人半牛怪物弥诺陶洛斯。

    [422]原文为法语。本世纪初巴黎红灯区的一条街。

    [423]撒伯里马,参看第一章注[116]。

    [424]斗犬阿奎那指托马斯?阿奎那,参看第一章注[88]。

    [425]拉特兰指第五代拉特兰伯爵罗杰?曼纳斯(1576一1612)。有人认为莎剧是他或培根所写(见本章注[214])。也有人认为是莎士比亚的保护人、南安普敦伯爵三世(1573一1624)所写。这里,原文把他们的名字连到一起。参看本章注[215]。

    [426]莎士比亚的喜剧《错误的喜剧》中有两对同名的孪生兄弟,所以闹出一连串误会和笑话。

    [427]“大自……的”一诗出自埃格林顿的《小河中的卵石》(都柏林,1901)一书。

    [428]这是文字游戏。野蔷薇(egIantine)和埃格林顿(Eglintone)拼音相近。“盘绕……薇”一词,出自弥尔顿的短诗《快乐的人》(1632)。

    [429]“他……父亲”,参看第一章注[116]。

    [430]在希腊宗教里,雅典娜是城市的保护女神和明智女神。她没有母亲,是从宙斯的前额中跳出来的。品达罗斯还说,是赫菲斯托斯用斧头劈开宙斯的头,便她出生的。

    [431]“关键……戏!”是哈姆莱特的一句独白,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

    [432]莎士比亚的母亲名叫玛丽?亚登,而《皆大欢喜》一剧是以亚登森林为背景的。

    [433]伏伦妮姬是《科利奥兰纳斯》(1607)的主人公科利奥兰纳斯的母亲。

    [434]埃及肉锅的典故,见第三章注[81]。埃及女王克莉奥佩特拉秀色可餐,所以这里把她比作肉锅。

    [435]克瑞西达是《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的女主人公,系向希腊投降的特洛亚祭司之女。

    [436]作者这里是利用“公谊会”(音译为贵格会)作文章。“贵格”(quake)原意为“震动”。 此会创始人乔治?福克斯于一六四八年在基督教内部闹过一次革命,反对一系列教条,自称“震动派”(Quaker,即造反之意), 因而备受迫害。此会反对一切战争,两次大战均拒服兵役。参看本章注[1]。

    [437]参看本章注[340]。

    [438]伍尔(WulI)是威廉的俗称。西德尼?李(参看本章注[223])在《威廉?莎士比亚传》(第42页)中转述了莎士比亚在《皆大欢喜》一剧中扮演仆人亚当的故事。

    [439]吃香肠说明吉尔伯特拿到的是池座里的站票。参看本章注[83]。

    [440]“姓名有什么意义?”出自朱丽叶的独白,见《罗密欧与朱丽叶》第2幕第2场。

    [441)()内的音乐术语均为意大利文,下同。

    [442]这两句诗出自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参看第一章注[l])的未出版的黄色小诗《医学生迪克和医学生戴维》。作者在都柏林三一学院学医时, 与乔伊斯同学。毕业后行医之余写了几本书。

    [443]《李尔王》是一六0六年圣诞节期间在宫廷上演的;次年年底,爱德蒙?莎士比亚逝世,下葬于萨瑟克郡。

    [444]“可是谁……名声”是旗官伊阿古在摩尔族贵胄奥瑟罗面前诽谤奥瑟罗的副将凯西奥而说的话。见《奥瑟罗》第3幕第3场。

    [445]指《十四行诗》第135、136首。

    [446]冈特?欧?约翰(1340一1399)是英格兰亲王,兰开斯特公爵。在《理查二世》第2幕第1场中,年老多病的他念念不忘自已的姓氏,说了不少俏皮话。

    [447]盾面的纹章上自右上至左下的右斜线。

    [448]原文为拉丁文,引自乡人考斯塔德对侍童毛子说的话。见《爱的徒劳》第5幕第l场。

    [449]见本章注[440]。

    [450]丹麦天文学家布拉赫?第谷(1546一1601)于一五七二年十一月十一日发现仙后座中出现了一颗比金星还亮的新星,起名第谷新星。按莎士比亚出生于一五六四年四月二十三日,当时是八岁半。

    [451]喷火龙见于北欧神。

    [452]仙后座内的五颗亮星,如以线联接,形似拉丁字母W。那是“威廉”的第一个字母。

    [453]肖特利是安?哈撒韦的娘家所在的沃利克州一村庄。

    [454]一五七四年三月以后,第谷新星不再能用肉眼看到。当时莎士比亚是九岁十个月。

    [455]“求爱”和“占有”,摘引自萨福克的旁白,原话是:“她既美如天仙,就该向她求爱;她既是个女人,就能将她占有。”见《亨利六世》第5幕第3场。 此处反过来,改成男人被女人求爱和占有。

    [456]见《驯悍记》第2幕第l场中彼特鲁乔的台词。

    [457]原文为希腊语。

    [458]原文(BousStephanoumenos)为学生们所杜撰的希腊语。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4章中,当立志做艺术家的斯蒂芬向海滨走去时,同学们一遍遍地这么朝他喊叫。

    [459]原文为意大利语。杰林多是男子名。文中最后的S?D,是双关语。既是斯蒂芬、迪达靳斯的首字,又是意大利语“suadonna”(“他的情妇”)的缩写。

    [460]参看《出埃及记》第13章第22节。原典作“白天有云柱,夜间有火柱”。

    [461]原文作Stephanos,系希腊文,意思是王冠、花环。

    [462]参看第一章注[9]。

    [463]纽黑文是英格生东萨塞克斯郡的港口城镇。濒临英吉利海峡,与巴黎西北的海港迪耶普遥遥相望。

    [464]原文作lapwing,又名田凫。在《哈姆莱特》第5幕第2场中,霍拉旭说:“这一只风头麦鸡顶着壳儿逃走了。”从语源上来看,这是由lap(跳跃的过去式)和wing(飞行)组成的复合词。wing又作“翼”解,故联系到下文中伊卡洛斯的蜡翼。

    [465]伊卡洛斯是希腊神话中迪达勒斯之子。他借助于蜡翼飞上天空,随父逃离克瑞特。但因违背父嘱,飞得过高,蜡翼为太阳融化,遂坠海而死。

    [466]原文为拉丁文。在《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五章末尾,斯蒂芬也曾以伊卡洛斯自况,呼吁道:“老父亲,古老的巧匠,现在请尽量给我一切帮助吧。”

    [467]格林指德国民间文学研究者雅科布(1785一1863)和威廉(1786一1859)。他们合编的童话集里有以弟兄为题材的故事,但以睡美人为女主人公的《白雪公主》里,并没有这样的情节。

    [468]贝斯特弟兄是本世纪初在都柏林开业的两个著名的爱尔兰律师。贝斯特和“最好”(best),拼法相同。

    [469]帕特里克?S?迪宁神父(1860一1934),爱尔兰作家、翻译家、编辑及语言学家。

    [470]这里套用约翰?弗莱彻(1579一1625)所写《两位高贵的亲族》一剧的题目。有些学者认为,莎士比亚也多少参与了该剧的写作。

    [471]据艾尔曼的《詹姆斯?乔伊斯》(第144页),乔伊斯的胞弟斯坦尼斯劳斯曾一度在药剂师的店里当店员。

    [472]在《皆大欢喜》第1幕第2场中,西莉娅曾说:“傻瓜的愚蠢往往是聪明人的砺石。”这里,斯蒂芬把他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克兰利和穆利根都当成是促使自己思考问题的人。

    [473]据《创世记》第25至27章,以扫和雅各是双胞胎。以扫生就浑身是毛,雅各用一碗红豆汤从以扫那里换来了长子的权利。他们的父亲以撒双目失明后,雅备冒充哥哥去接受祝福。以撤觉得那声音像是雅各的,但因雅各用山羊毛裹住双手和脖子,以撒摸了摸,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真是长子,就祝福了他,让他统治所有的弟兄。

    [474]这里把理直三世的一句台词略加改动。原话是:“用我的王位换一匹马!”见《理查三世》第5幕第4场。

    [475]“世界上的天使”,这里指国王。语出自《辛白林》第4幕第2场中贵族培拉律斯袒护王子的台词。

    [476]莎士比亚在英国史学家拉雯尔?霍林希德(?一约1580)所著《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编年史》(1857年,第二版)中找到了一个史前世纪的故事(写一个首领宠爱坏儿子,歧视好儿子),把它与菲利普?锡德尼的牧歌传奇《阿卡迪亚》(1590)第2卷第10章中的一个境遇凄凉的国王的末路糅合在一起,写成了《李尔王》(1606)。

    [477]原文为法语。

    [478]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1610)一剧直接取材于英国散文家罗伯特?格林(1558?一1592)的田园诗《潘多斯托》(1588),“把波希尼亚搬到海边”  这个错误即由此而来。

    [479]在《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1602)第2幕第2场中,赫克托(不是尤利西斯)曾说,“正像亚理斯多德所说的那种……”按亚理斯多德(公元前384一前322)的年代迟于赫克托(公元前十二、三世纪)将近一千年。

    [480]这里反用《马太福音》第26章第ll节的话。原话是:“常常会有穷人跟你们在一起。”意思是莎士比亚的剧本中很少写穷人。

    [481]普洛斯彼罗是《暴风雨》中的旧米兰公爵,精通魔术。他的兄弟篡了位,并把他和他的女儿米兰达一道放逐到海岛上。杖指魔杖,书指魔术书。

    [482]这里把人生比作古希腊悲剧的四个阶段。

    [483]西德尼?李在《威廉?莎士比亚传》(第266一267页)中写道,莎士比亚曾支持自己的女儿苏珊娜于一六一三年向宗教法庭控告莱恩以诽谤罪,因为莱恩首先控告已婚的苏珊娜与一个叫作拉尔夫?霍尔的人通奸。届时莱恩未出庭,因而被教会开除。

    [484]梅努斯是爱尔兰基尔代尔郡一镇,位于都柏林东北十五英里。当地的圣帕特里克学院是不列颠诸岛中最大的天主教神学院。斯蒂芬这句话套自《梅努斯教义问答集》(都柏林,1882)。

    [485]莎士比亚的墓志铭中写着:不得掘开这块碑石,移动遗骨。因而,死在他后面的妻子安就无法与他合葬了。

    [486]关于克莉奥佩特拉,爱诺巴勃斯曾说:“年龄不能使她衰老,习惯也腐蚀不了她那变幻无穷的伎俩……”见《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第2幕第3场。这里套用时把“她”改成“它”,用以指原罪。

    [487]“他是圣灵”,参看第十五章注[409],“他什么都是”引自哈姆莱待对霍拉旭说的话。原指哈姆莱特的亡父。见《哈姆莱特》第l幕第2场。

    [488]在《辛白林》中,阿埃基摩靠谎言促使伊摩琴的丈夫怀疑她与阿埃基摩私通。在《奥瑟罗》中,伊阿古欺骗奥瑟罗,说其妻子苔丝狄蒙娜与凯西奥私通。这里把他们比作凌辱妇女者。而伊阿古还毫无根据地猜疑自己的妻子与奥瑟罗和凯西奥私通。见《奥瑟罗》第l幕第3场和第2幕第l场。

    [489]荷西是法国小说家普罗斯柏?梅里美(1803一1870)的中篇小说《嘉尔曼》(1845)中的一个纯真的青年。他为了爱吉卜赛女郎嘉尔曼而堕落成为强盗, 最后将嘉尔曼杀死,自己也被处绞刑。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1838一1875) 据此改编的同名歌剧,一直脍炙人口。

    [490]摩尔大指奥瑟罗。

    [491]“咕咕!咕咕!啊,可怕的声音!”是《爱的徒劳》第5幕第2场末尾《春之歌》中的一行。下一行是“害得做丈夫的肉跳心惊”。咕咕在英文中既是布谷鸟,又指布谷鸟的啼声。Cuckold(奸妇的本夫)一词便是由cuckoo引伸而来,而cuckoo也含有“傻子”或“做了王八的丈夫”意。

    [492]原文作“reverbed”。此词曾出现于《李尔王》第1幕第l场肯特的台词中:“那些声音低沉的人,发不出空洞的回响,然而并非无情无义。”

    [493]小仲马(1824一1895)是大仲马(1802一1870)的私生子。父子均名亚历山大,并且都是法国作家。“小”和“大”,原文都是法语。

    [494]“男人……喜悦”是哈姆莱特王子对朝臣所说的话。见《哈姆莱特》第2幕第2场。两个“他”,原剧中均作“我”,是哈姆菜特自指。引用时改为“他”,以指莎士比亚。

    [495]“从小到大”,见《哈姆莱特》第5幕第1场中掘墓者甲的台词。

    [496]据莎士比亚在“新地”大宅的庭园里栽下一棵桑树,以便让后世知道他被埋葬在什么地方。

    [497]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第3幕第2场中,当朱丽叶误以为罗密欧在决斗中被提伯尔特杀死后,她巴望自己“赶快停止呼吸,……去和罗密欧同眠在一个墓穴里”。

    [498]“大”、“小”,原文为法语。

    [499]在英文中,富裕、兴旺的(prosperous)与普洛斯彼罗(Prospero)拼音相近。

    [500]指莎士比亚的头一个外孙女伊丽莎白?霍尔。她是苏珊娜之女,生于一八0八年。

    [5Ol]美国作曲家斯蒂芬?福斯特(1826一1864)所作歌曲《内德大叔》中有“好黑人注定去的地方”之句,这里把“好”改成了“坏”。

    [502]比利时象征主义诗人和剧作家莫里斯?梅特林克(1862一1949)在《明智和命运》(巴黎,1899)中写道:“我们永远不要忘记, 与我们的本性不相符的事是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倘若犹大今晚外出,他就会走向犹大,从而有了出卖的机会;然而倘若苏格拉底打开自己的门,他会发现苏格拉底睡在门口的台阶上, 从而就有了变得聪明起来的机会。”乔伊斯引用时做了改动。

    [503]当晚斯蒂芬反用了“从自我内部穿行”一语,参看第十五章注[408]。下文中的“恋爱中的弟兄们”,原文作brothers一in一love,与brother一in一law(姻兄弟)拼法相近。这是文字游戏。

    [504]据《创世记》第1章,天主在第一天创造了光,相隔两天又创造了太阳。

    [505]原文为意大利语。

    [506]参看本章注[487]。

    [507]这一段套用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所说的话(“再不要结什么婚了”。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l场)和耶稣的一段训话(“他们要跟天上的天使一样,也不娶也不嫁”,见,《马太福音》第22章第30节)。

    [508]原文为希腊文。古希腊理论力学创始人阿基米德(约公元前287一约前212)奉命测定王冠含金的纯度,他洗澡时看到澡水溢出,从而发现了阿基米德浮力定理。这句是他当时所说的话。

    [509]这里,他以与自己同名的先知玛拉基自况,参看第一章注[l0l]。《玛拉基书》第1章第1节有“上主交代玛拉基转告以色列人民的信息”语。

    [5lO]“己经……再结婚”引自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所说的一段话。见《哈姆莱特》第3幕第l场。

    [511]这里,把Eglinton改为Eclecti,以表示约翰?埃格林顿的观点是把当时流行的观点加以折衷(eclectic)汇集而成。

    [512]爱德华?多顿(见本章注[345])在《莎士比亚:关于他的思想和艺术的评论研究》一书(第126页)中写道:莎士比亚把哈姆莱特塑造得很神秘, “永远不可能完全解释清楚。”

    [513]卡尔?勃莱布楚(1859一1928),德国诗人、评论家、戏剧家。他在《莎士比亚问题解答》(柏林,1907)中提出拉特兰(见本章注[425]) 是真正的莎剧写作者。比在他之前提出这一论点的马登(参看本章注[292])较有说服力。“先生”,原文为德语。

    [514]“我信……我!”这原是求耶稣给自己的儿子治病的父亲所说的话。见《马可福音》第9章第24节。

    [515]原文为希腊文。

    [516]《达娜》第4期(1904年8月)上刊有乔伊斯的一首题名《歌》的诗,后收入《室内乐集》(伦敦,1907)。

    [517]见本章注[179]。下文中的弗莱德琳是指弗雷德?瑞安咬字不清,把自己的姓名念成那个音调。

    [518]这是奥利弗?圣约翰?戈加蒂(见本章注[442])所搜集的两篇民间故事中的人物。其中“新手内莉”还曾出现在戈加蒂的《诗集》(纽约,1954)里。

    [519]《反异教大全》是圣托马斯?亚奎那的著作。

    [520]安古斯?奥格神是爱尔兰神话中掌管青春、美和诗的神。他发现经常出现在梦境中的理想伴侣原来是一只白天鹅,自已便也变成白天鹅,与她比翼腾空而去。

    [521]这里,斯蒂芬想起了当天早晨离开圆形炮塔之前穆利根对他说的那番话。参看第一章。

    [522]、[523]原文为法语。

    [524]原文作shakes,是双关语。既可作莎士比亚的简称,又作“摇晃不定”解。

    [525]这里把《哈姆莱特》第5幕第l场中哈姆莱特对掘墓工甲所说的话略作了改动。原话是:“庄稼汉的脚趾头和朝廷贵人的脚后跟挨得那么近,足以磨破那上面的冻疮了。”原文作“gall his kibe”,转义为:触及他的痛处。

    [526]原文作“aII amort”,是伊丽莎白时代的用语,见《驯悍记》第4幕第3场中彼特鲁乔对凯瑟丽娜所说的话:“不要这样垂头丧气的……”

    [5Z7]这里,穆利根把谈兴正浓的利斯特比作《仲夏夜之梦》中那个戴着驴头和仙后提泰妮娅谈情说爱的织工波顿。

    [528]“明契……如镜”引自弥尔顿曲《利西达斯》一诗。明契乌斯河在意大利,流经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家乡安第斯。

    [529]迫克(Puck)是中世纪英格兰民间传说牛的顽皮小妖,系《仲夏夜之梦》的主角之一。勃克(Buck)也喜欢搞恶作剧,两个名字拼音又相近,所以这么称呼他。

    [530]这里把罗伯特?彭斯的《约翰?安德森,我的乖》(1789一1790)一诗中的“安德森”改成了“埃格林顿”。安德森和埃格林顿都是秃头。

    [531)“没……林唐”,套用《艺妓》(见第六章注[62])中的歌词,略作改动。

    [532]管子工会会馆是机工协会会馆的俗称。一九0四年夏季, 该会馆被改建成阿贝剧院。该剧院可以说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摇篮,以叶芝为首的爱尔兰国民戏剧协会即设在这里。“我……臭味”一语暗指僧侣们曾竭力制止在该剧院上演新剧作。

    [533]关于一五八六年左右莎士比亚离开家乡的原因,传说最多的是他偷了附近的乡绅托马斯?路希的鹿,挨了一顿鞭子,因而逃往伦敦。

    [534]原文为法语。巴尔扎克有一部小说也题名为《三十岁的女人》(1831)。

    [535]这句话与本章注[359]的“你不能既吃了点心又还拿在手里”相互呼应。

    [536]见《十四行诗》第126首第9行:“可是你得怕她,你,她的小乖乘!”

    [537]柏拉图在《菲多篇》中写道,苏格拉底抚摩着弟子菲多的头发说:“我想,菲多,当你明白过来,就会把这头秀发剪掉啦。”意思是说,菲多那套血气方刚的争辩也将随之而去。

    [538]在第十五章中,醉汉非利普说:“他不姓阿特金森。”(见该章注[515])那儿指阿贝剧院。

    [539)这首打油诗的文体模仿叶芝的《贝尔和艾琳》(19O3)一诗第1段。

    [540]“继续嘲弄吧”,参看本章注[262]。“认识自己”是坐落于德尔斐的古希腊阿波罗神殿所标出的警句,另一句是“适可而止”。

    [541]这里,勃克?穆利根在挖苦为亡母戴孝的斯蒂芬。

    [542]格雷戈里夫人(1852一1932),爱尔兰剧作家。原名伊萨贝拉?奥古斯塔?佩尔斯。她于一八九二年丧失后,开始文学生涯,一九0四年任阿贝剧院经理。 乔伊斯写过一篇批评其《诗人与梦想家》的文章,刊载在朗沃思主编的《每日快报》(1903年3月26日)上。叶芝曾称赞格雷戈里夫人的书为“当代爱尔兰首屈一指的”, 下文中的“令人想起荷马”,系穆利根添加的。

    [543]“九个……舞”,见《仲夏夜之梦》第2幕第l场这是英国乡村的一种由九个男人组成的民间舞蹈,通常在五朔节时表演。此词源于“莫里斯科”(morisco),意力“摩尔人”的。

    [544]《出埃及记》第34章第29节有“摩西带着十诫的法版从西奈山下来”之语,前文(见第一章注[lOl])中提到穆利根与先知同名,所以这里把他手中的纸片说成是法版。

    [545)意译就是“睾丸的穆利根”。

    [546]原文为意大利语。

    [547]在英国大学里,托比和克雷布这两个名字均含有猥亵意。

    [548]坎姆顿会堂原是卡姆登街的一座货栈,爱尔兰国民剧院协会迁入阿贝戏院之前曾设于此。

    [549]爱琳是爱尔兰的古称,参看第七章注[46]。

    [550]这里,斯蒂芬回忆起他曾站在门廊前的台阶上看鸟的飞翔,试试鸟占(古罗马时期开始的一种占卜办法。通过观察鸟的飞翔情况以判断神的旨意)的往事。参看《艺术家年轻时的写照》第5章。

    [55l]参看第三章注[158]及有关正文。

    [552]指刚刚从二人当中穿过去的布卢姆。

    [553]“我怕你,老水手”,出自柯尔律治的《老水手》(1798)一诗。

    [554]这是常见于中世纪城堡的一种结实的铁格子吊门。下端有一排倒刺。门卡在两边的承溜当中,可以上下移动。

    [555]“让我们……鼻孔”,出自《辛白林》第5幕第5场末尾。

  •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5-8

    第五卷
    第十五章 战争的第十年。克里昂和伯拉西达的阵亡。尼基阿 斯和约。
     第十六章 斯巴达在伯罗奔尼撒招致反感。曼丁尼亚人、爱利 斯人、阿尔哥斯人与雅典人结盟。曼丁尼亚战役和同盟的瓦 解。
    第十七章 战争的第十六年。米洛斯的谈判。米洛斯人的灾 难。
    第六卷
     第十八章 战争的第十七年。西西里的战役。赫尔墨斯神像事 件。远征军出发。
    第十九章 战争的第十七年。叙拉古诸党派。哈摩狄乌斯和阿 里斯托吉吞的故事。阿尔基比阿德斯受辱。
    第二十章 战争的第十七年和第十八年。雅典军队的怠惰。阿 尔基比阿德斯在斯巴达。围攻叙拉古。
    第七卷
    第二十一章 战争的第十八年和第十九年。吉利浦斯抵达叙拉 古。狄凯里亚的设防。叙拉古人的胜利。
     第二十二章 战争的第十九年。德摩斯提尼到达叙拉古。雅典 人在爱皮波莱的失败。尼基阿斯的愚蠢和固执。
    第二十三章 战争的第十九年。大港战役。雅典军队的撤离和 覆灭。
    第八卷
    第二十四章 战争的第十九年和第二十年。伊奥尼亚的暴动。 波斯的干涉。伊奥尼亚战争。
    第二十五章 战争的第二十年和第二十一年。阿尔基比阿德斯 的诡计。波斯资助的撤出。雅典的寡头党人政变。萨摩斯军队 的爱国行为。
     第二十六章 战争的第二十一年。阿尔基比阿德斯应召来到萨 摩斯。优波亚的暴动和“四百人”政府的倾覆。基诺塞马战役。

    第五卷

     第十五章 战争的第十年。克里昂和伯拉西达的阵亡。 尼基阿斯和约。

    1 翌年 [1] 夏季里,一年休战和约还继续有效,直到皮西亚竞技会 [2] 时,和约才告终结。 [3] 休战期间,雅典人把提洛人从提洛岛上赶 走,认为提洛人过去犯有罪行,因此,他们在向神祇献祭 [4] 时,是对 神祇的亵渎,并且提洛人没有参加上次在提洛岛上举行的祓除仪式,如 我以前所述,他们认为把死者的坟墓迁移一下,就算是很好的祓除祭典 了。提洛人离开提洛岛以后,法那基斯把亚细亚的阿特拉米提昂给他们 居住。

    2 同时,克里昂说服雅典人允许他在休战期满后向色雷斯地区诸城 镇发动进攻。他手下有从雅典征募的1200名重装步兵和300名骑兵。还 有大批同盟者的军队和30艘舰船。[2]他们首先进入仍处于包围之中 的斯基奥涅,并从当地军队中吸纳一批重装步兵,旋即驶入托伦涅境内 的科佛斯港,该港口距托伦涅城不远。[3]在那里,他从逃亡者口中 获悉,伯拉西达不在托伦涅,城内兵力不足以和他一战。于是,他率军 进攻托伦涅,并派10艘舰船绕道驶入托伦涅的港口。[4]他率先来到 伯拉西达不久前在托伦涅城前修筑的要塞。伯拉西达当时修筑该要塞是 为了把郊区纳入城区范围,他拆除一部分旧城墙,使郊区和城区连成一 片。

    3 拉栖代梦的指挥官帕西特里达斯率守军赶赴那里,想尽快击退雅 典人的进攻。但是,他发现自己很窘迫,因为他们看到绕道前来进攻的 雅典舰船正驶入他们的港口,帕西特里达斯开始担心在他的军队抵达之 前,雅典人可能就已占领托伦涅城了,如果要塞也失守,他本人就会沦 为阶下囚。因此,他放弃外围要塞,率军跑进城里。[2]但这时乘船 而至的雅典人已经攻占了托伦涅城,雅典的陆军又在其后穷追不舍,从 被拆除的旧城墙处攻入城里。雅典人在混战中杀死一些伯罗奔尼撒人和 托伦涅人,其余的人,包括其指挥官帕西特里达斯在内,都被俘虏。 [3]同时,伯拉西达率军前来救援托伦涅,在距托伦涅城仅40斯塔狄 亚 [5] 的地方,他获悉托伦涅已经失陷,便只好撤回。[4]克里昂和雅 典人在港口和要塞附近竖立了两块胜利纪念碑,把托伦涅人的妻子儿女 变为奴隶,把托伦涅的男人连同在那里的伯罗奔尼撒人和卡尔基狄克人 共计700人押送回雅典。但是,他们后来全都返回家园,伯罗奔尼撒人 于和约缔结时,其余的人是在雅典人与奥林修斯交换战俘时返回的 [6] 。[5]大约同时,位于雅典边陲的帕那克敦要塞被波奥提亚人利用叛 徒,里应外合给攻占了。[6]同时,克里昂派兵镇守托伦涅以后,由 海上绕道阿索斯,向安菲波里斯进军。

    4 差不多同一时候,爱拉西斯特拉图斯之子腓亚克斯偕同两位同僚,以雅典大使的身份乘坐两艘舰船前往意大利和西西里。[2]原 来,雅典人在缔结和平条约 [7] 后从西西里撤走时,伦提尼人接纳了一 批新公民。 [8] 平民打算重新分配土地,上层阶级在得知平民的图谋之 后,邀请叙拉古人帮助他们赶走民主党人。[3]结果民主党人被驱散 到各地;而上层阶级与叙拉古人达成协议,上层阶级放弃并拆毁其城 市,迁居叙拉古,他们都得到了叙拉古的公民权。[4]后来,他们中 的一些人感到不满,离开了叙拉古,占领伦提尼城的佛凯亚区和伦提尼 境内的布利金尼要塞。在那里,过去被驱逐的多数民主党人前来与他们 联合在一起,据守要塞,共同作战。[5]雅典人得知此事,派遣腓亚 克斯前去,看看能否通过某种途径说服他们在那里的盟友和其余的西西 里人,使他们相信叙拉古人有雄心勃勃的扩张计划,引导他们组成一个 广泛的联盟以对抗叙拉古人,并援救伦提尼的民主党人。[6]腓亚克 斯到了西西里,争取到卡马林那和阿格里真坦,但在革拉吃了闭门羹, 以致没再到其他地区游说,因为他认为在其他地方很难取得成功,但在 返回时经过西克尔人居住区到达卡塔那,随后顺访布利金尼,并鼓励当地居民,最后乘船返回雅典。

    5 在腓亚克斯沿海岸往返西西里途中,他和意大利的一些城市谈判 协商,试图使其与雅典建立友好关系;他也遇见一些从麦西那被驱逐出来而移居罗克里斯的人,在西西里诸邦签订和约之后,他们被遣送到那 里。那时麦西那正有内乱。一个党派的人士招引罗克里斯人到麦西那来,因而麦西那一度处于罗克里斯人的统治之下。[2]腓亚克斯遇到 这些麦西那人时,他们正在回国途中,他没有伤害他们,因为罗克里斯 人已经与他就和雅典签订一份条约达成协议。[3]当西西里诸邦达成 和解时,诸盟邦中只有罗克里斯人没有与雅典签订和约;现在,若不是 他们遭到居住在其边境上的他们的移民希波尼亚人和麦徳马人的战争压 力,他们这时也不会与雅典签订和约。同时,腓亚克斯继续航行,最后 返回雅典。

    6 我们知道,克里昂从托伦涅向安菲波里斯航行,他以爱昂为基 地,随后进攻安德罗斯人的殖民地斯塔吉鲁斯,没有成功, [9] 转而以 突然袭击的方式夺得塔索斯的殖民地加利普苏斯。 [10] [2]他现在派 使者去见柏第卡斯,要求他按照同盟条约 [11] 的规定率军前来增援;他 又派其他使者到色雷斯去拜谒奥多曼提亚人的国王波列斯,请他带领尽 可能多的色雷斯的雇佣兵前来;他自己则按兵不动,留在爱昂,等候他 们的到来。[3]伯拉西达获悉这些情况后,占领了科德里昂,从那里 监视克里昂。科德里昂是阿吉斯地区的一个高地,与安菲波里斯隔河相 望,视野开阔,克里昂军队的一举一动都在其监视之下。尽管人数少于 对手,伯拉西达非常希望克里昂用其现有的兵力 [12] 进攻安菲波里斯。[4]与此同时,伯拉西达自己也在进行战斗准备,他召集起他的1500 名色雷斯雇佣兵以及所有爱多尼亚骑兵和轻盾兵。除了安菲波里斯的这 些军队外,他还有1000名由米金努斯人和卡尔基狄克人组成的轻盾兵。[5]他手下的重装步兵总数约有2000人。此外,他还有一支300人的希 腊骑兵。伯拉西达亲自率领其中1500人驻守科德里昂,其余部队由克里 阿利达斯指挥防守安菲波里斯。

    7 双方保持相安无事一段时间后,克里昂最终不得不采取行动,而 这正是伯拉西达所期望的。[2]克里昂的士兵们对他按兵不动颇有微 词,认为他们的指挥官懦弱无能而其对手伯拉西达却机智勇敢,这种情 绪明显地表现出来,而他们在出发时就不愿跟随他。这些怨言传到克里 昂那里,为避免军队在同一地点按兵不动而士气消沉,他决定拔营前 进。[3]他的心态与他在派罗斯时一样,那次成功使他对自己的智慧 充满信心。他绝对没有想到有人敢出来与他作战,并说,他宁愿到前线 去视察阵地,他等待援军不是为了在万一被迫迎战时为取得胜利留下安 全余地,而是为了能把城市包围起来,一举攻克它。[4]因此,他向 前推进,把军队驻扎在安菲波里斯前面的一座坚固的山冈上,并前去视 察那个因斯特里梦河而形成的沼泽地和位于色雷斯那边的城市的情况。 [5]他认为可以随时不战而退,因为在城墙上没有发现敌军,也不见 敌军从城门出来,城门都是紧闭着的。因此,他认为没有随身带来攻城 器械是一个错误,否则他将拿下这座无人防守的城市。

    8 伯拉西达一发现雅典军队在前进,就从科德里昂进入安菲波里斯 城。[2]他没有冒险出城以常规布阵与雅典军队交战,是因为对自己 的兵力没有信心,认为自己的兵力还不足以主动发动进攻;其劣势不是 在数量上—人数大体相当—而是在作战能力上不如对手。这次参加远征 的雅典军人都是血统纯正的雅典人,跟随他们的善战的列姆诺斯人和音 不洛斯人也都是精选出来的。因此,伯拉西达准备用计谋智取雅典军。 [3]他认为,与其把自己的军队的数量和临时拼凑起来的装备暴露在 敌人面前,从而使自己取胜机会减少,不如把自己的军队和装备都掩饰 起来,而让敌人相信自己完全有理由藐视对手。[4]于是,他挑选出 150名重装步兵,把其余军队交给克里阿利达斯指挥,决定在雅典军队 撤退前向其发动突然袭击。他认为如果雅典援军一旦开到这里,他再也 没有机会攻击孤立的雅典军队了。所以,他召集全军将士,发表演讲, 激发士气,部署作战计划,他说:

    9 “伯罗奔尼撒人啊,我只需简要地提醒你们:我们都来自于这样一 个地方,那里的人们保有自由,是由于他们的勇敢;你们是多利斯人, 你们将要与伊奥尼亚人作战,他们对于被我们击败已是习以为常。我仅 提此事就够了,至于其他,我就不必多说了。[2]我制定并实施的作 战方案一目了然,我们大胆地用部分军队而不是全部兵力攻击敌人,这 种明显使你们处于不利地位的作战部署不会削弱你们的斗志。[3]我 想,敌人会轻视我们,他们没有料到有人会来攻击他们,于是他们就毫 无戒备地跑到阵地上来,他们队形散乱,对我们不屑一顾。[4]但 是,最成功的战士总是最善于觉察对手的错误,就像今天这种错误,并 仔细推敲自己的作战方案,而不是采取人们所熟知的常规作战方式,我 们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5]出奇制胜的计谋能帮助我们的友军蒙 蔽敌人,使我们在战争史上彪炳千古。[6]因此,当敌人尚无准备, 只相信他们自己的时候,根据我的判断,正当敌人更多地考虑的是撤退 而不是坚守阵地的时候,当敌人斗志涣散而士气低落的时候,我带领你 们,在可能的条件下,冲到敌军阵营的中心地带,杀得敌人措手不及。 [7]“你,克里阿利达斯,当你看到我已经向敌人发起进攻,他们 很可能惊慌失措之时,率领你的军队偕同安菲波里斯人和其他盟军,突 然打开城门,冲向敌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敌军阵地。[8]这 是我们使敌军惊慌失措的最好机会,因为敌人正在和第一支军队交锋的 时候,突然有另一支军队投入战斗,那样总是会使敌人受到更大的恐 慌。[9]克里阿利达斯,作为一名斯巴达人,表现你的勇敢吧!你 们,盟军的将士们,跟随他英勇杀敌吧!你们要记住,一个优秀士兵要 具备的三种品质是:充满激情、崇尚荣誉和服从命令,你们今天的战斗 表现,将决定你们是获得自由,是无愧于拉栖代梦的同盟者的称号,还 是沦为雅典人的奴隶。如果你们侥幸逃走,而没有被杀死或卖作奴隶, 你们所受奴役将比过去更为残酷,你们也将阻碍希腊其他的人民获得解 放。[10]在事关全局的紧要关头,你们是不会胆怯的。就我个人而 言,我将身体力行,要求他人做到的,我自己肯定能做到。”

    10 简短演讲之后,伯拉西达自己做了出击的准备,其余军队移交 给了克里阿利达斯指挥,部署在色雷斯城门附近,按照商定的作战方案 准备出城支援他。[2]这时,雅典人看见伯拉西达从科德里昂跑下 来,随即进了城,从城外能看见他在城中的一举一动,他在雅典娜女神 庙举行献祭仪式,并作一些军队调配。一句话,他的举动一点儿也躲不 过雅典人的视线。这时,正在察看地形的克里昂得到情报,说城中所有 敌军的情况一目了然,城门下敌军马蹄人脚的数目都看得一清二楚,好 像敌军在准备出击。[3]获悉这些情报后,克里昂亲自前往察看,情 况果真如此。在援军到来之前,他不愿冒险进行决战,认为自己有时间 从容撤退,便下令退兵。他要军队实行的撤退方案是:左翼向爱昂方向 撤退,实际上这是唯一可行的撤军路线。[4]但是,他的撤退行动过 于迟缓,他带领右翼退却,走了一条迂回的道路,这使其军队中没有武 装的一侧 [13] 显露在敌人面前。[5]伯拉西达看到雅典军队撤退,断 定其作战机会到了,向跟随他的士兵 [14] 和盟军说:“敌人绝对抵挡不 住我们的进攻,从他们的矛和矛头相互碰撞的情况中,就可看出这一 点。他们这样混乱的军队是不堪一击的。快快来人,按我的命令给我打 开城门,让我们冲出去,无所畏惧地杀向敌人!”[6]因此,他从栅栏 大门出来,通过当时尚存的长城的第一道城门,沿笔直的道路以最快的 速度向前奔跑,到达现在胜利纪念碑所在地,这也是该山冈最陡峭的地 方,由此地向雅典军队的中坚部分发起攻击。雅典人既为伯拉西达勇猛 的进攻所震慑,又为自己军队的混乱无序感到恐慌,他们就这样被伯拉 西达给击溃了。(见图12) 图12 安菲波里斯之战 [7]这时,克里阿利达斯按照伯拉西达的命令,冲出色雷斯城门 前来增援他,进攻敌军。[8]雅典军队突然遭到意料之外的两面夹 击,阵形大乱。朝爱昂方向撤退的雅典军队左翼已经行进了一段距离, 这时也立即溃散而逃。正当雅典军队左翼全线溃败之际,伯拉西达转而 进攻雅典军队的右翼,他在战斗中负了伤,好在雅典人没有发现,他身 旁的士兵把他扶起来,抬着他撤离战场。[9]雅典军队右翼进行了顽 强抵抗,尽管一开始就没有准备坚守阵地的克里昂立即逃走,随即还是 被米金努斯人的一名轻盾兵赶上而杀掉,但他手下的步兵聚集在一座山 上,打退克里阿利达斯的两三次进攻,最后被米金努斯人和卡尔基狄克 人的骑兵和轻盾兵包围,并向他们投掷标枪等武器,他们才败下阵来。 [10]这时,雅典军队都在逃命,有些在战场上阵亡,有些被卡尔基狄 克人的骑兵和轻盾兵杀死,其余的溃散在山上,非常艰难地逃往爱昂。 [11]将伯拉西达抬出战场的士兵,在他一息尚存的时候将他抬进城 内,他看到了自己的军队赢得胜利,不久就死去了。[12]克里阿利达 斯率领其余军队追击敌人之后,剥下敌军阵亡者的衣服,竖立了一座胜 利纪念碑。

    11 随后,所有同盟军将士全副武装结集在城中现在市场所在地的 前面,为伯拉西达举行公葬,安菲波里斯人修筑一道围墙将坟墓围起, 将其奉为英雄,他们举行各种竞技比赛,每年还要向他献祭,以示纪 念。他们把伯拉西达视为殖民地的创建者,拆除哈格浓的建筑物, [15] 销毁能引起人们想到哈格浓建立此城的一切物品,因为他们认为伯拉西 达是他们的救星。他们因害怕雅典人而渴望与拉栖代梦人结盟。至于哈 格浓,因为他们现在对雅典所采取的敌视态度,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 [16] 为了自身利益或讨好于他本人而向他表示敬意了。[2]他们把阵亡 雅典人的尸体移交给雅典人。雅典人大约阵亡600人,而对方只损失7 人。因为这不是一场正规的战斗,如我所述,而是一次意外的惊恐事 件。[3]雅典人取回阵亡战士尸体后就起航回国了,克里阿利达斯和 他的军队留在安菲波里斯,处理善后事宜。

    12 大约同时,在夏季即将结束的时候,拉栖代梦人兰斐亚斯、阿 乌托卡里达斯和爱皮基狄达斯率领一支由900名重装步兵组成的增援军 队赶往色雷斯地区。他们到达特拉启斯的赫拉克利亚时,进行了调整改 编,以便对自己更为有利。[2]当他们滞留在那里的时候,安菲波里 斯的战事发生了。那个夏季也就结束了。

    13 冬季到来时,兰斐亚斯及其部下到达远在色萨利的皮耶里昂。 但是,因为色萨利人反对他们继续推进,而且他们增援的对象伯拉西达 已经死亡,他们认为作战时间已过,雅典人已经战败离去,他们自己不 能很好地实施伯拉西达的作战计划,便班师回国。[2]可是,他们回 国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出发时就知道拉栖代梦人此时比过去更加赞成和 平。

    14 事实上,安菲波里斯战役结束后和兰斐亚斯从色萨利撤退以 后,双方都停止了敌对行动,转而谋求和平。雅典人在德里昂遭遇重 创, [17] 随后又在安菲波里斯遭到惨败,他们对自己的军事实力失去信 心。从前,雅典人信心十足,拒绝和谈建议,相信最终胜利属于他们, 这种信心在关键时刻鼓舞他们;[2]而且,雅典人因担心战争失败导 致其同盟者发动更为广泛的反叛行动;他们后悔没有把握住派罗斯战役 之后所出现的极好的媾和机会。[3]另一方面,拉栖代梦人发现战争 没有达到其目的,他们原想以蹂躏阿提卡土地的办法用几年时间足以摧 毁雅典人的势力。他们在斯法克特里亚岛上所遭受的灾难,是斯巴达人 从未经历过的。他们看到,从派罗斯到基塞拉,他们的国土被蹂躏被洗 劫;他们的黑劳士在不断地逃亡,他们经常担心留在伯罗奔尼撒的黑劳 士会依靠逃到境外的黑劳士 [18] ,利用当前的有利形势,仿效过去的做 法 [19] ,再次举行暴动。[4]除此以外,这是一个机会,拉栖代梦人 与阿尔哥斯的三十年休战和约即将期满 [20] ;阿尔哥斯人拒绝续订和 约,除非拉栖代梦人把基努里亚归还他们。拉栖代梦人同时与阿尔哥斯 和雅典开战,这似乎是不可能的。拉栖代梦人怀疑伯罗奔尼撒的某些城 邦有意倒向阿尔哥斯一边,像事实证实的那样。

    15 双方基于这些考虑,都有意达成和解。拉栖代梦人的议和愿望 大概最强烈,他们迫切希望那些在岛上被俘虏的人能够被释放回来,因 为这些俘虏中的斯巴达人,都是些上层阶级的成员 [21] 和他们的男性亲 属。[2]因此,在他们被俘后,拉栖代梦人就开始商谈议和事宜,但 军事上进展顺利的雅典人不愿接受任何合理的条件;雅典人在德里昂战 役失败后,拉栖代梦人认为他们现在更倾向于听取对方的意见,立即签 订为期一年的休战协定,但休战期间,双方将继续商谈,看是否能够达 成延长休战期限的协议。

    16 可是,现在雅典人在安菲波里斯被打败了,克里昂和伯拉西达 皆已战死,他们分别是双方国内反对议和的主战派的首要人物—后者主 战是因为战争给予他个人成功和荣誉,前者主战是因为如果恢复和平安 宁,他认为他的不良行为将被更加公开地揭露,其谗言更少有人相信。 而两个城邦的最有政治抱负的人物,从城邦的利益出发,都比以前更加 强烈地渴望实现和平。一个是拉栖代梦人的国王,波桑尼阿斯之子普雷 斯托阿那克斯,另一个是尼基拉图斯之子尼基阿斯,他是当时所有将军 中最成功的。那时还享有幸福和荣誉的尼基阿斯希望维持其荣誉,使自 己和本邦公民立即从艰难困苦中解脱出来,给后世留下一个为国效命而 且始终成就卓著的政治家的美名。他认为实现这种愿望的途径是避免冒 险行动,尽量不希冀于自己的侥幸,而只有实现和平才能使避免冒险成 为可能。普雷斯托阿那克斯的复位,再次遭到他的政敌的攻击,当国内 发生不幸之事的时候,其政敌经常提及他损害其国民利益,好像他的非 法复位是一切不幸的根源。[2]他们指控他和他的兄弟阿里斯托克利 斯对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行贿,使她对每次前往祈求神谕的拉栖代梦人 的代表都答复说:“你们要将宙斯半神儿子的苗裔从国外带回国内,要 不然你们肯定要用银犁头耕地的。” [22] 指控者坚持这种说法,即普雷 斯托阿那克斯在被放逐到吕凯昂 [23] 的第十九年 [24] ,他及时地诱导拉 栖代梦人(无论到何处,他都被怀疑接受贿赂而放弃阿提卡,从而遭到 放逐。因为害怕拉栖代梦人,他把其房屋的一半建在用于祭祀的宙斯神 庙区 [25] )用举行跳舞和献祭的仪式迎接他回来,该仪式与建立拉栖代 梦的国王即位典礼一样。

    17 普雷斯托阿那克斯为这种指控所困扰,他认为在和平时期不会 发生这种灾难,并相信等拉栖代梦人被释放回来后,其政敌就没有理由 就此对他纠缠不休了(有鉴于战争时期地位最高者总会因各种不幸的事 情而招致指责),这使他非常希望与雅典和解。[2]因此,在这个冬 季里,双方进行和解商谈。 [26] 春季来临之际,拉栖代梦人向各城邦逐 一发布命令,准备在阿提卡修筑永久性的要塞,使之成为悬挂在雅典人 头上的一把利剑,以促使他们答应向他们提出的条件。在谈判会上,双 方提出各种要求和权利后,最后基于以下原则达成和平协议:除尼塞亚 继续由雅典控制 [27] 外,双方都归还战争中所占领的领土;雅典要求拥 有普拉提亚,却遭到底比斯人的抗议,底比斯人认为,他们获得普拉提 亚不是通过武力征服或叛逆分子的策划, [28] 而是通过与普拉提亚居民 的协商自愿加入的;同样,据雅典人所说,他们获得尼塞亚的情况也是 如此。对这种协商结果,拉栖代梦人召集其同盟者举行会议,会上除了 波奥提亚人、科林斯人、爱利斯人和麦加拉人不赞成这些条款以外,最 后他们达成协议,赞成缔结条约,实现和平。缔结条约的双方宣誓遵守 下列条款:

    18 雅典人和拉栖代梦人及其双方的同盟者制定本条约,各城邦宣 誓遵守下列条款: [2]1.关于共同的神庙 [29] ,凡愿意按照祖先的习惯前往祭祀、游 览、祈求神谕或参加竞技会的人,都将自由安全地通过陆路和海路前 往。 2.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和圣地以及德尔斐的人民,都应当是独立 的,应当拥有他们自己的征税制度,由他们自己的法官进行审判,并按 照他们祖先的习惯处理有关自己的领土和人民的问题。 [3]3.雅典人及其同盟者与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所签订的本条 约有效期为50年,在陆地上或海上,都不得有欺诈或伤害对方的事情。 [4]4.无论是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还是雅典人及其同盟者, 企图使用武力损害对方,不论采取何种方式或手段,其行为都是非法 的。无论双方发生什么分歧和争执,都应按照双方同意的原则求助于法 律和誓约解决之。 [5]5.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将把安菲波里斯归还给雅典人。但 是,拉栖代梦人归还给雅典人的城市中的居民将被允许按其意愿选择居 留地并有权携带他们的财产。只要这些城邦按照阿里斯提德斯所拟定的 数目缴纳贡税,它们就应该是独立的。条约生效后,只要这些城邦缴纳 贡税,雅典人或他们的同盟者动用武力侵略他们将是非法的。上述条款 涉及的城邦有阿吉鲁斯 [30] 、斯塔吉鲁斯 [31] 、阿堪苏斯 [32] 、斯科鲁 斯 [33] 、奥林苏斯 [34] 和斯巴托鲁斯 [35] 。这些城邦保持中立,既不与 拉栖代梦人也不与雅典人结成同盟。但是,如果这些城邦同意,雅典人 又能够说服他们,那么,雅典人与这些城邦结成同盟是合法的。[6] 奥林苏斯人和阿堪苏斯人一样,麦基柏那人、撒涅人 [36] 和辛古斯人应 当居住在他们自己的城市里。[7]但是,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应该 把帕那克敦 [37] 归还给雅典人。 6.雅典人应该把科里法西昂 [38] 、基塞拉 [39] 、麦萨那 [40] 、普特 里昂和阿塔兰塔 [41] 归还给拉栖代梦人;关押在雅典的监狱及其版图内 的其他监狱中的所有拉栖代梦俘虏也应交还给拉栖代梦人;雅典人应该 全部释放被围困在斯基奥涅的伯罗奔尼撒人和在斯基奥涅 [42] 的拉栖代 梦人的所有同盟者,以及伯拉西达派往斯基奥涅的人员 [43] ;雅典应当 释放关押在雅典的监狱及其版图内的其他监狱中的拉栖代梦人的同盟 者。 7.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应当以同样的方式将他们拘押的所有雅典 人及其同盟者归还。 [8]8.至于斯基奥涅、托伦涅 [44] 和色米里昂,以及雅典人控制下 的其他城市,雅典人可以按照他们自己认为适当的方法加以处理。 [9]9.雅典人应当向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一个城邦一个城邦 依次宣誓,双方都应该按照他们习惯上最有约束力的方式 [45] 进行宣 誓,每个城邦有17名代表参加宣誓。 [46] 誓词如下:“我将公正地、诚 实地遵守这个协定和条约。”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应该用同样的方式 向雅典人宣誓。[10]双方每年都要重新举行一次宣誓。在奥林匹亚、 皮西亚 [47] 、地峡 [48] ,在雅典的阿克罗波里斯 [49] 和拉栖代梦的阿米 克莱的神庙 [50] ,应当竖立宣誓纪念柱。 [11]10.如果本条约有疏漏之处,无论是什么问题,雅典人和拉 栖代梦人在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可以在与誓词一致的基础上本着对双方 有利的原则修改有关条款。

    19 条约自普雷斯托拉斯监察官任期内的阿特密西昂月27日起在拉 栖代梦生效,条约自阿尔凯乌斯任执政官期内的爱拉菲波里昂月25日起 在雅典生效。[2]参加宣誓并奠酒的人中,拉栖代梦人有普雷斯托阿 那克斯、阿基斯、普雷斯托拉斯、达马吉图斯、奇奥尼斯、麦塔格涅 斯、阿堪苏斯、代索斯、伊斯卡哥拉斯、腓洛卡里达斯、宙西达斯、安 替浦斯、泰里斯、阿尔基纳达斯、恩皮狄亚斯、麦那斯和拉菲卢斯;雅 典人有兰篷、伊斯米奥尼库斯、尼基阿斯、拉齐斯、攸西狄姆斯、普罗 克利斯、皮索多鲁斯、哈格浓、米尔提鲁斯、特拉西克列斯、塞阿根尼 斯、阿里斯托克拉特斯、伊奥基乌斯、提摩克拉特斯、列昂、拉马库斯 和德摩斯提尼。

    20 这个条约的缔结恰逢冬季之末夏季之始,正是城市狄奥尼苏斯 庆节 [51] 刚刚结束之时,也刚好是第一次入侵阿提卡和战争开始的十年 零几天。 [52] [2]用季节计算年代比过去常用的以各邦的执政长官或 其他重要官员的任职时间来计算年代肯定要准确些。用官员的任职时间 来准确计算年代是不可能的,因为某个事件可能发生在他们任职的初 期、中期或末期。[3]但是,我这部历史著作采用夏季和冬季纪年方 法,人们会发现,每季等于半年,第一次战争经历了十个夏季和十个冬 季。 [53]

    21 同时,根据抽签结果,拉栖代梦人首先交还战争期间所侵占的 地盘,立即释放他们手中的战俘;并且派遣伊斯卡哥拉斯、麦那斯和腓 洛卡里达斯为代表前往色雷斯地区,命令克里阿利达斯把安菲波里斯移 交给雅典人,并命令他们的每个同盟者接受条约并且执行条约中涉及他 们的规定。[2]但是,那些条款不是他们所欢迎的,他们拒绝履行; 为了满足卡尔基狄克人的要求,克里阿利达斯不愿交还安菲波里斯,他 声称,他不能违背卡尔基狄克人的意志而将安菲波里斯移交给雅典人。 [3]同时,他亲自带着当地的代表匆匆赶赴拉栖代梦,为自己不执行 命令进行辩护,以应付伊斯卡哥拉斯及其同僚对他的指控,也想探询修 改条约是否为时已晚。在获悉拉栖代梦人已经受条约约束后,他立即带 着如果可能就移交安菲波里斯的指令启程返回。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居 住在当地的伯罗奔尼撒人带走。

    22 当时,同盟国的代表碰巧还留在拉栖代梦, [54] 拉栖代梦人已在 敦促那些尚未接受条约的同盟者接受条约。但是,他们拒绝接受条约, 其理由与以前提及的相同 [55] ,并要求制定一个更为公平合理的条约来 取代现在这个条约。[2]拉栖代梦人遣散了固执地各持己见的同盟者 代表,并决定与雅典商谈有关他们两国结成同盟事宜。阿尔哥斯拒绝了 拉栖代梦使者安佩里达斯和利卡斯提出的续订和约的请求。拉栖代梦人 认为,如果能够如期与雅典结盟而将伯罗奔尼撒各邦拒之盟约之外,阿 尔哥斯就得不到雅典的援助,也就不再对他们构成威胁了,伯罗奔尼撒 的其他诸邦也很可能会保持平静。[3]因此,拉栖代梦人与在场的雅 典大使举行谈判,双方商定结成联盟,并交换了批准盟约的誓言。盟约 条款如下:

    23 1.拉栖代梦人与雅典人结成同盟,有效期50年。 2.如果敌人侵犯拉栖代梦人的领土,损害拉栖代梦人的利益,雅典 人应当根据自身的国力,以最有效的方式援助拉栖代梦人。但是,如果 敌人蹂躏拉栖代梦人的土地后扬长而去,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应该把入 侵拉栖代梦的城邦视为共同的敌人,联合起来讨伐之,任何一方未经另 一方的同意不得单独与其签订和约。这些条款应该公正地、诚恳地履 行,不得有任何欺诈。 [2]3.如果敌人侵犯雅典人的领土,损害雅典人的利益,拉栖代 梦人应该根据自身的国力,以最有效的方式援助雅典人。但是,如果侵 略者蹂躏雅典的土地后扬长而去,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应该把该侵略者 视为共同的敌人,联合起来讨伐之,任何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不得单独 与其签订和约。这些条款应该公正地、诚恳地履行,不得有任何欺诈。 [3]4.如果奴隶们起来暴动, [56] 雅典人应该根据其国力,全力以 赴援助拉栖代梦人。 [4]5.本条约应当由曾经对前一个条约宣誓的双方的那些代表宣 誓。宣誓每年应该重新举行一次,拉栖代梦人于狄奥尼苏斯庆节 [57] 时 前往雅典,雅典人应于海阿金西亚庆节 [58] 时前往拉栖代梦。[5]双方应当各建一个纪念柱:拉栖代梦的纪念柱建在阿米克莱的阿波罗神像 附近,雅典的纪念柱建在阿克罗波里斯的雅典娜女神像附近。[6]如 果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因某种特殊原因要对本条约进行补充或删节,其 修改内容应当与双方在不违背誓言的限度内,由双方共同办理。

    24 代表拉栖代梦人宣誓的有普雷斯托阿那克斯、阿基斯、普雷斯 托拉斯、达马吉图斯、奇奥尼斯、麦塔格涅斯、阿堪苏斯、代索斯、伊 斯卡哥拉斯、腓洛卡里达斯、宙西达斯、安替浦斯、泰里斯、阿尔基纳 达斯、恩皮狄亚斯、麦那斯和拉菲卢斯;代表雅典人宣誓的有兰篷、伊 斯米奥尼库斯、尼基阿斯、拉齐斯、攸西狄姆斯、普罗克利斯、皮索多 鲁斯、哈格浓、米尔提鲁斯、特拉西克列斯、塞阿根尼斯、阿里斯托克 拉特斯、伊奥基乌斯、提摩克拉特斯、列昂、拉马库斯和德摩斯提尼。 [2]这个同盟条约是在和平条约签订后不久缔结的。在战争第十 一年春季开始时,雅典人向拉栖代梦人归还了岛屿上所抓获的俘虏。第 一次战争在过去整整十年中不间断地进行,我所记载的关于第一次战争 的历史,也就到此告竣了。

    [1] 公元前422年。 [2] 这是在德尔斐举行的竞技会,是全希腊纪念阿波罗战胜巨蟒皮松(Python)的庆节。皮西亚是德尔 斐神谕所的女祭司。该竞技会每四年举行一届,在每个奥林匹亚德(Olympiad)的第三年举行。 [3] 根据修昔底德(IV. 118)记载,休战和约在雅典历爱拉菲波里昂月(Elaphebolion )14日(约公历3 月底)期满,但是直到皮西亚竞技会之后才重启战事,而皮西亚竞技会是在雅典历麦塔格特尼昂月 (Metageitnion ,公历8月下半月至9月上半月)举行的。关于古希腊历法,参阅本书附录二。 [4] 这是指四年前举行的供奉阿波罗神的祓除典礼(修昔底德,III. 107)。 [5] 约合7400米。 [6] 和被俘的雅典人彼此交换而回国的。 [7] 参阅修昔底德,IV. 65。 [8] 这是为了加强民主党的力量,为了他们的利益,将把城邦的土地重新分配。—史译本注 [9] 参阅修昔底德,IV. 88。 [10] 参阅修昔底德,IV. 107。 [11] 参阅修昔底德,IV. 132。 [12] 即不等援兵到来。 [13] 即右边,因为左边是有盾牌保护的。—史译本注 [14] 即他所选拔的那150名重装步兵(V. 8)。 [15] 参阅修昔底德,IV. 102。 [16] 即以前和雅典关系友好的时候。 [17] 参阅修昔底德,IV. 100—101。 [18] 即已逃出拉栖代梦人势力范围的黑劳士。 [19] 即黑劳士的大暴动,史称“第三次美塞尼亚战争”。参阅修昔底德,I. 101—103。 [20] 下一年期满(参阅修昔底德,V. 28),因而此和约是从公元前457年算起的。 [21] 这些上层阶级是指斯巴达人当中的当权者。他们自成一个氏族,除了有共同的血统和祖先以外,还 以婚姻关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似乎证明,在号称“平等者公社”的斯巴达人内部诸氏族部落之间,也并非完 全平等。 [22] 意思是说,将有疫病流行,那时他们将会用很高的价格来购买粮食,就像用银质农具耕作一样。 [23] 阿卡狄亚境内的一座山,上有古时候的宙斯神庙。 [24] 史译本作“第20年”,即公元前427年,因为他是在公元前446年离开自己祖国的。参阅修昔底德,I. 114;II. 21。 [25] 这大概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一旦有危险,他就随时可以到宙斯庙求庇。 [26] 公元前422/前421年。 [27] 参阅修昔底德,IV. 69。 [28] 参阅修昔底德,III. 52。 [29] 指全希腊的神庙,尤其是指德尔斐和奥林匹亚的神庙。 [30] 参阅修昔底德,IV. 103。 [31] 参阅修昔底德,IV. 88。 [32] 参阅修昔底德,IV. 88。 [33] 史译本作“斯托鲁斯”(Stolus)。 [34] 参阅修昔底德,I. 58。 [35] 参阅修昔底德,II. 79。 [36] 参阅修昔底德,IV. 109。 [37] 参阅修昔底德,V. 3。 [38] 参阅修昔底德,IV. 3。即派罗斯。 [39] 参阅修昔底德,IV. 54。 [40] 参阅修昔底德,IV. 45。 [41] 参阅修昔底德,II. 32。 [42] 参阅修昔底德,IV. 131。 [43] 参阅修昔底德,IV. 123。 [44] 参阅修昔底德,V. 3。 [45] 在批准条约时,雅典人以宙斯、德墨特尔和阿波罗的名义宣誓;有学者认为斯巴达是以狄奥斯库里 兄弟神的名义宣誓。关于狄奥斯库里兄弟的身世有多种传说,其中一种认为他们是宙斯的一对孪生子。 [46] 参阅谢译本,第368—369页。 [47] 即德尔斐。 [48] 科林斯地峡。 [49] Acropolis,本意为“高处之城”,指雅典卫城。 [50] 史译本作“阿米克莱的阿波罗神庙”。阿米克莱为拉哥尼亚地区的古城,距斯巴达城3500米,这里有 拉哥尼亚最重要的阿波罗神庙。 [51] 对狄奥尼苏斯的崇拜在阿提卡乡村十分流行。自庇西特拉图以后,它在雅典城的地位日益提高。城 市狄奥尼苏斯庆节或大狄奥尼苏斯庆节开始于春分之前,持续数日。 [52] 这个条约可以确定是公元前421年签订的,史称“尼基阿斯和约”。阿提卡的演说家以及后世的学者 通常把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前十年(公元前431—前421年)的战争称为“十年战争”或“阿奇达姆斯战争”。 [53] 参阅修昔底德,I. 30及附注。 [54] 参阅修昔底德,V. 17。 [55] 参阅修昔底德,V. 17。 [56] 这里的“奴隶们”指拉栖代梦的黑劳士,拉栖代梦的当政者无时无刻不担心黑劳士暴动;雅典奴隶也 有过大规模逃亡(修昔底德,VII. 27),给雅典造成重大损失,但没有迹象表明雅典曾经担心奴隶暴动。 [57] 即大狄奥尼苏斯庆节。 [58] 阿米克莱的阿波罗庆节在海阿金西乌斯月(Hyacinthius ,相当于雅典历的正月即赫卡托姆拜昂月)举行。参阅附录二。

    第十六章 斯巴达在伯罗奔尼撒招致反感。曼丁尼亚 人、爱利斯人、阿尔哥斯人与雅典人结盟。曼丁尼亚 战役和同盟的瓦解。

    25 十年战争结束后,阿尔凯乌斯在雅典任执政官、普雷斯托拉斯 在拉栖代梦任监察官时,拉栖代梦人与雅典人签订了和平条约和同盟条 约;接受这两个条约的邦国之间实现了和平。但是,科林斯人和伯罗奔 尼撒的一些城邦试图推翻这些协议。于是,在拉栖代梦与其同盟者之 间,立即掀起一股新的反对拉栖代梦人的思潮。[2]同时,随着时间 的推移,拉栖代梦人逐渐对雅典人心存疑惧,因为雅典人并没有履行和 平条约中的某些条款;[3]尽管双方已在6年零10个月之内没有发生侵 略对方领土的战争了,但在其他地区,战争仍在继续,双方竭力互相伤 害。最后,双方不得不撕毁十年战争后缔结的和平条约,再度进入公开 为敌的战争状态。

    26 这个时期的历史也是由原来写历史的那个雅典人修昔底德所撰 写的, [1] 他将一年分为夏冬两季,采用编年体裁将历史事件按时间先 后顺序记载下来,一直写到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摧毁雅典帝国,占领 长城和比雷埃夫斯为止。 [2] 那时整个战争已经持续达27年。[2]如果 不把条约所维持的和平时期也包括在战争时期之内,那一定是一个错误 的认识。只要人们去查证有关的事实,就会发现把这段时期称为和平时 期是不恰当的。双方都没有履行他们在条约中的承诺,交还或收回任何 一块地盘;除此之外,在曼丁尼亚人和爱皮道鲁斯人的战争 [3] 中,在 其他方面,双方都有违背和约的事例;在色雷斯地区的同盟者仍像从前 一样处于公开的敌对状态;只有波奥提亚人处于休战状态,但这种休战 和约必须每十天重订一次。[3]因此,把最初十年的战争,和随后的 名不副实的休战期以及后来的战争联系起来,用夏冬两季计算年代的方 法推算一下,就能发现我计算出来的年代与实际情况仅有数日的误差。 信奉神谕的人们只在一件事情上推算准确,与事实吻合。[4]从战争 开始到结束,我一直记得,人们普遍认为战争将持续三个九年 [4] 。 [5]我经历了战争的全过程,我的年龄使我足以理解发生在身边的事 件,为了探求事实真相,我密切关注事态发展。我在指挥安菲波里斯的 战事 [5] 以后,曾被放逐而离开本国20年。我目睹战争双方的一切行 动,特别是伯罗奔尼撒人的军事行动,因为我流亡在外,使我有空闲时 间更加深入地探究战争的进程。[6]因此,我现在将叙述十年战争以 后所发生的纷争、和约的破坏以及随后所发生的战事。

    27 在缔结五十年休战和约和随后的同盟条约以后,被召集来商讨 停战事宜的伯罗奔尼撒诸邦的使者们从拉栖代梦各自回国。[2]除科 林斯代表外,其余各国的代表直接回国。科林斯代表首先绕道访问阿尔 哥斯,与阿尔哥斯政府的一些官员进行协商。他们指出,拉栖代梦人居 心叵测,他们无非是想奴役伯罗奔尼撒诸邦,不然它无论如何也不会和 它曾经憎恨的雅典人缔约结盟。现在,考虑如何使伯罗奔尼撒保持安全 的职责落到了阿尔哥斯身上,阿尔哥斯应当立即通过一个法令,邀请任 何独立自主并能以公平而平等的法律解决争端的希腊城邦与阿尔哥斯人 订立防守同盟;他们应当指定几位全权代表讨论此事,而不是在公民大 会上进行讨论,这是为了使那些申请加入同盟而未获准的城邦易于保守 秘密。他们认为,很多城邦因为痛恨拉栖代梦人,都会加入这个同盟。 [3]科林斯代表提出这些建议后就回国了。

    28 与科林斯代表接触的阿尔哥斯官员向政府和民众通报了科林斯 代表的建议,于是阿尔哥斯人通过一项法令,并推选出12名代表与除雅 典和拉栖代梦以外的所有愿意加入同盟的希腊城邦商议缔结同盟事宜; 至于雅典和拉栖代梦,未经阿尔哥斯民众的同意,都不得加入同盟。 [2]阿尔哥斯人很快就制定出计划,因为他们认为休战协定即将期 满,与拉栖代梦人的战争将不可避免,而且,他们也希望取得伯罗奔尼 撒的领导权。那时候,拉栖代梦遭受挫折,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大为低 落,而阿尔哥斯人则处于最繁荣昌盛时期,他们没有参与阿提卡战争 [6] ,反而因其中立地位在各方面获益匪浅。[3]因此,阿尔哥斯人准 备与愿意加入同盟的任何希腊城邦缔结同盟。

    29 首先要求加入同盟的是曼丁尼亚人及其同盟者,因为他们惧怕 拉栖代梦人。曼丁尼亚人在拉栖代梦人与雅典人交战期间,已经征服阿 卡狄亚的大部分地区,他们认为拉栖代梦人将不会坐视其安稳地占有这 些地盘,现在拉栖代梦人终于有时间干涉此事了。因此,曼丁尼亚人乐 意倒向阿尔哥斯人一边,因为阿尔哥斯是一个强国,是拉栖代梦人的世 仇;并且和他们自己一样,是实行民主制的城邦。[2]随着曼丁尼亚 人退出拉栖代梦同盟,在伯罗奔尼撒其他诸邦中,立即就是否应该效仿 曼丁尼亚人退出同盟展开激烈的辩论,他们认为,曼丁尼亚人如果没有 充足理由是不会改变其立场的;除此以外,他们对拉栖代梦在其他方面 也有怨气,尤其是拉栖代梦人在与雅典人的条约中加入这个条款:在双 方不违背誓词内容的基础上,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皆可按照他们的意志 增添或删改条约条款。[3]该条款是在伯罗奔尼撒各地引起广泛恐慌 的真正起因,他们都怀疑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联合起来奴役他们,认为 对条约的任何变更本来应当经过同盟全体成员国授权同意的条件下方可 作出。[4]基于对局势的这些认识和理解,大多数城邦产生一种恐慌 情绪,他们都渴望使自己与阿尔哥斯订立同盟。

    30 与此同时,拉栖代梦人觉察到正在伯罗奔尼撒各地蔓延的骚 动,也知道科林斯人是始作俑者,科林斯人自己想加入阿尔哥斯同盟。 拉栖代梦人派大使前往伯罗奔尼撒地区,试图阻止那些尚在考虑和观望 的城邦加入阿尔哥斯同盟。拉栖代梦的使者谴责科林斯人发起这种骚 动,要求科林斯人不要退出拉栖代梦同盟而与阿尔哥斯结盟,指出科林 斯人不接受与雅典人的条约已经是一种过错,不要再犯下违背誓言的罪 过了;既然盟约有明确规定,除非神祇或英雄用某种方式阻止它,多数 同盟者的决定对于全体同盟者应当具有约束力。[2]科林斯人在那些 赞成他们拒绝接受条约的同盟者面前答复拉栖代梦使者,这些同盟者是 事先被邀请前来的。科林斯人不肯公开陈述他们所遭受的伤害和委屈, 诸如没有从雅典人手中收复索里昂 [7] 或阿纳克托里昂 [8] ,在其他方 面,他们认为没有达到他们正当的要求,只是将其隐匿在托词之下,即 科林斯人不愿抛弃它在色雷斯的盟邦,因为他们在波提狄亚首先暴动的 时候, [9] 曾向盟邦单独作出保证,就像在后来事件中所作的承诺一 样。[3]因此,科林斯否认没有接受与雅典的条约违背了誓言,因为 它曾以神祇的名义向色雷斯盟友发誓,他们决不能违背誓言,叛离盟 友。另外,誓言中还有这样一句,“除非神祇和英雄阻止它”。现在,科 林斯人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正是神祇阻止的结果。[4]这就是科林斯 人对过去所作誓言问题的陈述。关于阿尔哥斯同盟,他们将与盟邦协 商,作出正确的决定。[5]拉栖代梦使者得到答复后就启程回国了。 那时,碰巧阿尔哥斯的大使正在科林斯,他们敦促科林斯尽快与他们结 盟,而科林斯人则邀请阿尔哥斯人参加在科林斯举行的下一次协商会 议。

    31 爱利斯的使团随后也来到科林斯,他们首先与科林斯人结盟, 接着从科林斯来到阿尔哥斯,按政府的授权指令,又与阿尔哥斯人订立 盟约。那时,爱利斯人正与拉栖代梦人就列普里昂 [10] 发生争执。 [2]不久以前,列普里昂与一些阿卡狄亚人发生战争,列普里昂人请 求爱利斯人予以援助,许诺把阿卡狄亚一半的土地给予爱利斯人。战争 结束后,爱利斯把战争期间征服的土地交给列普里昂人使用,并强迫他 们交纳1塔连特贡金给奥林匹亚的宙斯神。[3]列普里昂人缴纳这笔贡 金直到阿提卡战争 [11] 爆发,列普里昂人随即以战争为借口不再缴纳贡 金,爱利斯人以武力相威胁,列普里昂人遂向拉栖代梦求助。当这个事 件被提交到拉栖代梦进行仲裁的时候,爱利斯人对拉栖代梦仲裁的公正 性持怀疑态度,他们拒绝接受拉栖代梦的裁判结果,蹂躏列普里昂的土 地。[4]然而,拉栖代梦人认为,列普里昂是一个独立城邦,爱利斯 人是侵略者,而爱利斯没有接受它的裁断,于是拉栖代梦人派遣重装步 兵进驻列普里昂。[5]对此,爱利斯人认为,拉栖代梦接收了一个背 叛爱利斯人的属邦加入其同盟,并出示一个条约,该条约规定,阿提卡 战争结束时,每个同盟国都应当拥有它们在战争开始时所拥有的一切; 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不公正待遇,因而转向阿尔哥斯。现在,由爱利斯政 府委派并授权的使者和阿尔哥斯人订立同盟。[6]紧接着,科林斯人 和色雷斯的卡尔基狄克人与阿尔哥斯人结盟。同时,波奥提亚人和麦加 拉人行动一致,仍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拉栖代梦人让他们按其意志 行事,他们认为与拉栖代梦的政体相比,阿尔哥斯的民主制更不适合他 们的贵族政体。

    32 大约在这个夏季的同一时候,雅典成功地摧毁了斯基奥涅,处 死其成年男子, [12] 把妇女、儿童变为奴隶,将土地交给普拉提亚人居 住。雅典人又把提洛人迁回提洛岛, [13] 迁移提洛人是因为雅典人在战 场上失利 [14] 和德尔斐神谕的指示。[2]同时,佛基斯人与罗克里斯 人之间爆发战争。[3]现在已经订立同盟的科林斯人和阿尔哥斯人派 遣代表到泰吉亚 [15] ,想使它叛离拉栖代梦。因为泰吉亚是一个非常重 要的城邦,如果能说服它加入同盟,整个伯罗奔尼撒将站在他们这一 边。[4]但是,泰吉亚人说,他们不愿做任何反对拉栖代梦的事情, 这时满怀热情的科林斯人才放慢了他们的游说活动,开始担心其他城邦 不会转向他们这一边来了。[5]但他们还是和波奥提亚人进行了接 触,试图说服波奥提亚人与他们结盟,与阿尔哥斯和科林斯采取共同行 动,并请求波奥提亚人随同他们一起到雅典,为他们争取获得十天休战 协议 [16] ,类似于雅典人和波奥提亚人在五十年和平条约后不久所签订 的十天休战协议。而且,万一遭到雅典人拒绝,就劝波奥提亚人放弃休 战协议,在没有科林斯参加的情况下,今后不再与雅典人签订任何休战 和约。这些便是科林斯人的要求。 [6]在与阿尔哥斯结盟问题上,波奥提亚人犹豫不决,但同意偕 同科林斯人同往雅典,但是,他们没有为科林斯人争取到十天休战协 议。雅典人的答复是,作为拉栖代梦人的盟邦,科林斯人已经接受了休 战协议。[7]不过,波奥提亚人不愿放弃他们自己的十天休战协议, 尽管科林斯人提出要求并责备雅典人违背诺言;事实上,科林斯与雅典 已经停战,只是没有用盟誓的形式签订休战和约而已。

    33 在同一个夏季里, [17] 波桑尼阿斯之子、拉栖代梦国王普雷斯托 阿那克斯统率拉栖代梦全军进入阿卡狄亚,攻击帕拉西亚人。帕拉西亚 人臣属于曼丁尼亚人,他们当中的一派请求拉栖代梦人援助。如果可 能,拉栖代梦人也想摧毁基浦塞拉要塞,该要塞在帕拉西亚境内,由曼 丁尼亚人修建和驻守,以袭扰拉哥尼亚境内的斯基里提斯地区 [18] 。 [2]拉栖代梦人把帕拉西亚地区夷为废墟,曼丁尼亚人将其城镇交给 阿尔哥斯军队驻守,而自己的军队则致力于防卫其盟邦领土,但是,他 们没能拯救基浦塞拉或帕拉西亚的城镇,只好返回曼丁尼亚。[3]同 时,拉栖代梦人使帕拉西亚人完全独立,将其要塞夷为平地后班师回 国。

    34 在同一个夏季里,跟随伯拉西达 [19] 进军色雷斯的军队回到拉栖 代梦,他们是在和平条约签订后由克里阿利达斯 [20] 将他们从色雷斯带 回国的。拉栖代梦人颁布命令,凡跟随伯拉西达征战的黑劳士 [21] 都应 当获得自由,允许他们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居住地。不久以后,拉栖代 梦人把他们安置在拉哥尼亚与爱利斯边境地区的列普里昂,使之与涅奥 达摩德斯人 [22] 居住在一起。这时,拉栖代梦人与爱利斯人有些不睦。 [2]可是,对那些在岛上被俘虏和已经缴械投降的斯巴达人, [23] 人 们担心他们因不幸遭遇而品行堕落,如果完全保留其公民权利,他们难 免不试图进行革命活动。因此,这些人被立即剥夺部分公民权,尽管其 中一些人当时担任公职。被剥夺公民权后,他们就没有资格担任公职, 或从事买卖活动了。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的公民权利又得到恢 复。 [24]

    35 在同一个夏季里,狄亚人占领了位于阿克特半岛上阿索斯附近 的泰苏斯镇,该城镇与雅典有同盟关系。[2]整个夏季,雅典人与伯 罗奔尼撒人继续保持交往,尽管和平条约订立后双方都明显地怀疑对方 的诚意,因为双方都没有归还条约所规定的应该交还的领土。[3]根 据抽签结果,拉栖代梦应该首先开始交还安菲波里斯和其他城镇,但它 没有这样做。拉栖代梦人同样没有说服其色雷斯盟邦、波奥提亚人或科 林斯人接受条约;尽管拉栖代梦人不断承诺与雅典采取联合行动,迫使 其盟邦接受条约,如果他们继续拖延且拒绝接受条约的话。拉栖代梦人 也不断地给那些拒绝接受条约的盟邦指定日期,届时那些仍不接受条约 的盟邦将被宣布为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共同的敌人,但是故意不把这些 约束用文字写下来。 [4]同时,雅典人觉得拉栖代梦人实际上没有履行他们的诺言, 开始怀疑其履行条约的诚意,因而不但没有按照拉栖代梦的要求归还派 罗斯,而且后悔不该将岛上的俘虏释放。于是,他们加强对尚未交还的 其他领土的控制,直到拉栖代梦履行条约中它应尽的义务。[5]另一 方面,拉栖代梦人说,他们已经尽力而为了,释放了他们关押的雅典战 俘,从色雷斯撤回军队,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事。至于安菲波里斯,他 们没有能力将它归还,但他们将尽力说服波奥提亚人和科林斯人接受条 约,使帕那克敦恢复战前地位,把留在波奥提亚的雅典战俘遣送回国。 [6]同时,拉栖代梦人要求雅典人归还派罗斯,或者,无论如何,美 塞尼亚人和黑劳士应该撤退,像拉栖代梦军队已从色雷斯撤退一样。如 果有必要,雅典人自己的军队可以驻守派罗斯。[7]在这个夏季频频 举行谈判,拉栖代梦人终于成功地说服雅典人把美塞尼亚人和其余的黑 劳士以及从拉哥尼亚逃亡的人全部撤离派罗斯,上述这些人由雅典安置 在基法伦尼亚的克拉尼伊。整个夏季,雅典人与拉栖代梦人之间保持和 平状态和正常往来。

    36 可是,到了冬季, [25] 签订和平条约的那些拉栖代梦监察官不再 任职,一些继任监察官甚至反对和平条约。这时,拉栖代梦的同盟者派 遣的使者来到拉栖代梦,雅典人、波奥提亚人和科林斯人派遣的使者也 抵达拉栖代梦,双方代表多次谈判后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代表们准备启 程回国。这时,两个最希望废除和平条约的拉栖代梦监察官克里奥布鲁 斯和森纳里斯趁此机会秘密地与波奥提亚的和科林斯的代表接触,他们 劝波奥提亚人和科林斯人尽可能地采取一致行动,要求波奥提亚人首先 与阿尔哥斯人结成同盟,然后波奥提亚人和阿尔哥斯人一起与拉栖代梦 人建立同盟。既然波奥提亚人最不希望被迫接受与雅典人签订的和平条 约,而拉栖代梦人又在争取赢得阿尔哥斯人的友谊和联盟,甚至由此引 起与雅典公开敌对并使同盟条约关系破裂也在所不惜。波奥提亚人知 道,与阿尔哥斯人建立体面的友谊关系是拉栖代梦的夙愿,因为拉栖代 梦人相信,这将极大地有利于他们在伯罗奔尼撒以外地区进行战争。 [2]同时,他们请求波奥提亚人将帕那克敦交给他们,为此,如果可 能,波奥提亚人可以获得派罗斯作为交换,以便使拉栖代梦人在与雅典 恢复战争状态后处于更有利的地位。

    37 波奥提亚人和科林斯人带着森纳里斯和克里奥布鲁斯以及拉栖 代梦其他朋友对其政府的建议启程回国。[2]他们在回国途中,碰到 两位专程前来等候的阿尔哥斯高级官员,这两位官员告诉波奥提亚的使 者,波奥提亚人联合科林斯人、爱利斯人和曼丁尼亚人与阿尔哥斯建立 同盟是可行的,如果这个同盟能够建立起来,他们就能按其意愿团结一 致地进行议和或战争,可以对抗拉栖代梦人或其他任何城邦。[3]波 奥提亚的使者对于这个建议非常赞赏,因为这个建议与拉栖代梦朋友的 提议完全一样。这两位阿尔哥斯官员认为,他们的建议已被对方接受。 他们在动身回国时,许诺将派遣使者到波奥提亚。[4]波奥提亚的使 者回国后,向他们的同盟官 [26] 汇报了拉栖代梦朋友的提议,以及途中 偶遇阿尔哥斯官员及其所提建议,同盟官很赞赏这个建议,乐意把它付 诸实施,因为阿尔哥斯的请求与拉栖代梦朋友的提议很幸运地不谋而 合。[5]不久以后,阿尔哥斯使者带着上述建议抵达波奥提亚,同盟 官表示赞同该建议,并许诺将派遣使者到阿尔哥斯商议结盟事宜,然后 打发阿尔哥斯使者回国。

    38 与此同时,波奥提亚同盟官、科林斯人、麦加拉人和来自色雷 斯的使者们决定,他们首先互相宣誓,声明只要对方请求援助就互相给 予帮助,不得单方面进行战争和议和;随后又建议,行动一致的波奥提 亚人和麦加拉人 [27] 应当与阿尔哥斯建立同盟。[2]但是,宣誓之 前,波奥提亚同盟官向拥有最高权力的四个议事会 [28] 通报了这些建 议,劝说他们同意与所有愿意和波奥提亚订立防守同盟的城邦互相宣 誓。[3]但是,议事会成员不肯接受这个建议,他们担心,接纳背叛 拉栖代梦同盟的科林斯人加入同盟会触怒拉栖代梦人;波奥提亚同盟官 没有告诉议事会成员,他们的使者在拉栖代梦的磋商经过以及克里奥布 鲁斯和森纳里斯的建议,即波奥提亚人应该事先与科林斯人和阿尔哥斯 人建立同盟,然后再与拉栖代梦人建立同盟;波奥提亚同盟官自负地认 为,即使他们没有向议事会通报这些情况,议事会也不应该投票反对他 们已作出的决定和提议。[4]于是这个计划就搁浅了,科林斯人和来 自色雷斯的使者两手空空地离去;波奥提亚同盟官曾经设想实现这个计 划后再与阿尔哥斯人商议结盟事宜。现在他们不再想向议事会提出有关 阿尔哥斯问题,也不再按原来的承诺派遣使者到阿尔哥斯去了;人们的 疏忽和拖延损害了整个计划。

    39 在同一个冬季里,奥林苏斯人突袭并且攻下了有雅典军队驻守 的麦基柏那 [29] 。 [2]这段时间,雅典人和拉栖代梦人继续磋商被对方侵占的领土 的问题,拉栖代梦人希望,如果雅典人从波奥提亚人手中收复帕那克 敦,他们自己便可以收回派罗斯。为此,拉栖代梦人派遣使者到波奥提 亚,请求波奥提亚人把帕那克敦和雅典战俘移交给他们,以便他们用来 交换派罗斯。[3]波奥提亚人拒绝移交帕那克敦和战俘,除非拉栖代 梦人与他们单独订立一个盟约,该盟约应该与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已经 签订的盟约一样。拉栖代梦人认为这样做将违背他们与雅典人达成的誓 约,即没有另一方的参与,任何一方都不得单独议和或发动战争;拉栖 代梦人还希望获得帕那克敦,并指望用它换回派罗斯。而拉栖代梦国内 另一派人士主张解除与雅典之间的条约,他们设法加强与波奥提亚人的 联系,在冬去春来之际,拉栖代梦人与波奥提亚人最终建立同盟;帕那 克敦的防御工事立即被波奥提亚人拆毁。战争的第十一年就这样结束 了。

    40 在夏季开始的时候 [30] ,阿尔哥斯人发现波奥提亚人没有履行承 诺派遣使者前来磋商,帕那克敦的防御工事又被拆除,波奥提亚人已与 拉栖代梦人单独建立同盟。这一切使阿尔哥斯人开始担心自己处于孤立 地位,而他们的同盟者都倒向拉栖代梦一边去了。[2]他们猜想,波 奥提亚人已被拉栖代梦人说服而拆毁了帕那克敦的防御工事,并加入与 雅典人签订的条约,而雅典人暗地里已经获悉有关情况。因此,阿尔哥 斯人甚至不敢指望与雅典人建立同盟—这正是他们过去一直抱有希望 的。因为他们过去认为,雅典人与拉栖代梦人龃龉不和,一旦雅典人与 拉栖代梦人之间的条约被废除,他们还可以倒向雅典一边。[3]阿尔 哥斯人感到窘迫,他们担心,他们原想拒绝与拉栖代梦人续订同盟条 约,并且想成为伯罗奔尼撒的领导者,其结果将会使自己马上陷于与拉 栖代梦人、泰吉亚人、波奥提亚人和雅典人的战争之中。阿尔哥斯现在 赶忙选派最有可能使拉栖代梦乐于接待的攸斯特罗夫斯和埃松作为使者 前往拉栖代梦,他们认为在目前情况下,最有利的策略就是在一切可能 争取的条件下,与拉栖代梦签订一个条约,以使心情焦虑的阿尔哥斯人 安下心来。

    41 阿尔哥斯使者抵达拉栖代梦后,就开始与拉栖代梦方面磋商他 们所提出的盟约条款。[2]阿尔哥斯使者首先提出的要求是,允许把 基努里亚的土地问题交由某个城邦或个人进行仲裁。基努里亚位于两国 边境地带,双方对其归属问题一直争执不断,它包括泰里亚和安塞涅两 个城镇,现在处于拉栖代梦人的占领之下。拉栖代梦人则首先声明,他 们拒绝讨论此事,但愿意根据旧的条约条款达成协议。但是,阿尔哥斯 使者最终成功地使拉栖代梦人作出让步:现在订立五十年休战协定,但 是,如果拉栖代梦或阿尔哥斯境内没有发生战争或瘟疫,任何一方都可 以向对方正式挑战并通过战争方式来解决基努里亚地区问题,因为过去 双方都声称自己是胜利者 [31] ,不允许跨越拉栖代梦或阿尔哥斯边界进 行追击。[3]拉栖代梦人起初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愚蠢之举,但最后, 为了不惜任何代价维持与阿尔哥斯人的友好关系,他们同意了阿尔哥斯 人的要求,把这一条写入盟约。但是,在条约生效前,阿尔哥斯的使者 得返回国内,向人民汇报条约内容,如果阿尔哥斯人民批准条约,阿尔 哥斯的使者就再回来参加海阿金西亚节,举行宣誓仪式。这样,阿尔哥 斯的使者就回国去了。

    42 在与阿尔哥斯人进行商谈的同时,拉栖代梦人的使者—安德罗 米德斯、腓狄姆斯和安提门尼达斯—企图把雅典俘虏从波奥提亚人手中 接收过来,并把这些俘虏和帕那克敦交还给雅典人。而拉栖代梦人的使 者抵达波奥提亚后,发现波奥提亚人自己拆毁了帕那克敦要塞,他们的 借口是,波奥提亚人和雅典人在古代对帕那克敦发生过争执,结果是双 方交换誓词,约定双方都不得在帕那克敦定居,但双方应当把它作为牧 场共同放牧。波奥提亚人把他们手中的雅典战俘移交给安德罗米德斯及 其同僚,由他们把这些战俘移送到雅典,然后回国。他们同时把帕那克 敦要塞被拆毁一事告诉了雅典人。在他们看来,这似乎与把帕那克敦要 塞交还给雅典人一样,因为此地已不再被雅典的敌人占有。[2]他们 的陈述使雅典人勃然大怒,雅典人认为拉栖代梦人在两件事上不守信 用:第一件是拆毁帕那克敦,他们应该把帕那克敦完整地归还给雅典; 第二件是,雅典人现在获悉,拉栖代梦人已与波奥提亚人单独建立同 盟,而他们过去在与雅典订立盟约时承诺, [32] 要联合起来迫使不愿接 受条约的盟邦接受条约。雅典人还指出拉栖代梦人在其他方面没有遵守 和约的地方,认为他们被拉栖代梦人蒙骗了,因而给拉栖代梦使者们一 个很不客气的答复,然后让他们离境。

    43 拉栖代梦人与雅典人的关系既然恶化,雅典国内主张废除与拉 栖代梦的条约的一派立即活跃起来。[2]这一派的领袖是克里尼亚斯 之子阿尔基比阿德斯,那时他还年轻 [33] ,即使在希腊其他城邦中也可 算是年轻的,但他是因其家族门第显赫而受人尊敬的。阿尔基比阿德斯 确信雅典与阿尔哥斯结盟更可取,此外,他认为拉栖代梦人使他的威信 受到损害,因而也反对和拉栖代梦人订立和约;拉栖代梦人通过尼基阿 斯和拉齐斯到雅典商议条约,因为他年轻而忽视了他,也没有因其家族 与拉栖代梦人在过去的关系而对他表示应有的尊重,其家族曾负责关照 拉栖代梦人在雅典的利益。 [34] 尽管他的祖父放弃了这个任务,但他认 为自己最近已经接过这种任务,他曾关照过从斯法克特里亚俘虏回来的 拉栖代梦人。[3]因此,他认为,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都没有得到 拉栖代梦人应有的尊重。他首先反对与拉栖代梦人的和约,谴责拉栖代 梦人,说他们是不可信的,他们订立和约的唯一目的就是腾出手来征服 阿尔哥斯人,随后进攻孤立无援的雅典人;现在,雅典人和拉栖代梦人 不合,他便私下派遣代表到阿尔哥斯,要求阿尔哥斯人和曼丁尼亚人、 爱利斯人一起尽快赶到雅典,与雅典人商议结盟事宜。他说,现在是结 盟的有利时机,他会尽力帮助他们。

    44 阿尔哥斯人得知这个消息,意识到雅典人并没有与波奥提亚人 秘密建立同盟,而是因此与拉栖代梦人发生激烈争执,阿尔哥斯人不再 进一步关注为签订盟约而派往拉栖代梦的使者的磋商结果,而是开始倾 向于雅典人一边,他们认为如果爆发战争,他们将和雅典城邦站在一 起,雅典不仅是阿尔哥斯的古时候的盟邦,而且和阿尔哥斯一样,是实 行民主制的城邦,还拥有强大的海军。[2]因此,阿尔哥斯立即派遣 使者偕同爱利斯和曼丁尼亚的使者赶赴雅典,商议结盟事宜。[3]与 此同时,拉栖代梦的使者也匆匆赶到雅典,其成员包括著名的对雅典人 持友好态度的人士—腓洛卡里达斯、列昂和恩狄乌斯—他们担心雅典人 一气之下,可能与阿尔哥斯人建立同盟;他们也想用帕那克敦交换派罗 斯,并对拉栖代梦与波奥提亚人结盟之事加以辩解,申明该联盟不会对 雅典造成危害。

    45 拉栖代梦人的使者在雅典议事会演讲时,谈及上述内容,声称 他们拥有全权商议和决定两国间所有有争议的其他问题。阿尔基比阿德 斯担心,如果拉栖代梦使者又向雅典公民大会复述其主张,他们就可能 争取到多数雅典人的好感,雅典人就可能不肯与阿尔哥斯人结盟了。 [2]因此,他采取了下述计策。他以如下方式劝说拉栖代梦人:他郑 重地保证,如果拉栖代梦代表团不向雅典公民大会说出其拥有处理问题 的全权,他将把派罗斯交还给他们(现在反对交还派罗斯的人就是他自 己,他会设法使拉栖代梦人从雅典人手中获得派罗斯),并协商解决争 议中的其他问题。[3]他的计划是想离间拉栖代梦人和尼基阿斯,在 公民大会上羞辱拉栖代梦人,指责他们缺乏诚意,说他们出尔反尔,以 期促成阿尔哥斯、爱利斯、曼丁尼亚与雅典建立同盟。[4]结果这个 计策获得成功。当拉栖代梦人的使者出席公民大会回答公民的质询时, 说他们未曾向议事会讲过他们拥有解决问题的全权一事,雅典人对他们 的这种做法再也忍耐不下去了,转而听信阿尔基比阿德斯的话。阿尔基 比阿德斯则以从未有过的强烈语气攻击拉栖代梦人。雅典人准备立即请 阿尔哥斯人及其同来的人 [35] 进入会场,和他们订立盟约。可是,缔结 盟约之事未能办妥,由于发生了地震,这次公民大会就散会了。

    46 第二天,公民大会继续开会,尽管拉栖代梦人受了欺骗,没有 承认他们拥有解决问题的全权,尼基阿斯也上了当,但他仍然坚持认为 雅典人应当与拉栖代梦人而不应当与阿尔哥斯人保持友好关系,因此, 他建议推迟考虑与阿尔哥斯结盟的建议,再次派遣使者前往拉栖代梦了 解其意图。他认为,推延战争的爆发只能提高雅典人自己的声誉,而损 害其对手拉栖代梦人的威信;雅典国泰民安,所以最好是尽可能长久地 维持这种繁荣,而拉栖代梦人的处境则是如此险恶,他们企盼尽快地采 用冒险手段,以求时来运转。[2]结果,他成功地说服雅典人派遣包 括他本人在内的代表团到拉栖代梦去告诉拉栖代梦人,如果他们真诚地 希望得到和平,就应该把完整无缺的帕那克敦和安菲波里斯归还给雅典 人,解除他们与波奥提亚人的盟约(除非波奥提亚人同意接受雅典与拉 栖代梦订立的盟约)。根据该条约规定,禁止任何一方在没有另一方参 与时单独订立和约。[3]代表团还要坦率地告诉拉栖代梦人,如果雅 典人图谋不轨,他们早就与阿尔哥斯人缔结盟约了,因为阿尔哥斯人正 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专程赶到雅典的。雅典人还把对拉栖代梦人其他方面 的怨言告诉了尼基阿斯和他的同僚,他们便启程前往斯巴达了。[4] 雅典代表团抵达拉栖代梦,向拉栖代梦人说明来意,提出要求,最后告 诉拉栖代梦人,万一波奥提亚人不接受雅典人与拉栖代梦人订立的盟 约,除非他们解除他们与波奥提亚人的盟约,否则雅典将单独与阿尔哥 斯及其盟邦建立同盟。可是,拉栖代梦人拒绝解除他们与波奥提亚人的 盟约—监察官森纳里斯一派和其他持相同观点者坚持这种立场—但在尼 基阿斯请求下,重新举行了宣誓仪式,尼基阿斯担心空手而归受到国人 耻笑。事实果真如此,因为他是雅典与拉栖代梦订立和约的倡议者。 [5]尼基阿斯一回国,雅典人就得知他在拉栖代梦一无所获,他们怨 气冲天,认为他们是受了羞辱。通过阿尔基比阿德斯的介绍,阿尔哥斯 人及其同盟者的代表出席了雅典公民大会,利用这个机会,双方签署条 约,结成同盟。盟约条款如下:

    47 雅典人、阿尔哥斯人、曼丁尼亚人和爱利斯人为了他们自己和 他们各自控制下的同盟者的利益,订立有效期为100年的条约;同盟者 之间,在陆地上和海上不得彼此伤害和相互欺诈。 [2]1.阿尔哥斯人、爱利斯人和曼丁尼亚人及其同盟者,无论以 何种方式或手段,如果用武力攻击雅典人或雅典帝国境内诸同盟者;或 者雅典人和他们的同盟者,无论以何种方式或手段,用武力攻击阿尔哥 斯人、爱利斯人、曼丁尼亚人或他们的同盟者,都属于非法行为。 雅典人、阿尔哥斯人、爱利斯人和曼丁尼亚人将根据下列条件,结 成同盟,为期100年。 [3]2.如果有敌人侵入雅典的领土,阿尔哥斯人、爱利斯人和曼 丁尼亚人将根据雅典人的请求,倾其国力,以最有效的方式援助雅典。 但是,如果侵略者在蹂躏其领土后扬长而去,则阿尔哥斯人、曼丁尼亚 人、爱利斯人和雅典人,将把这个侵略者视为共同的敌人,所有这些城 邦将一同攻击之;同盟国中任何一国不得单独与其议和,除非上述诸邦 都同意与其缔结和约。 [4]3.同样,如果有敌人侵犯爱利斯、曼丁尼亚或阿尔哥斯的领 土,雅典人应该根据上述诸邦的请求,倾其国力,以最有效的方式援助 这些城邦。但是,如果侵略者在蹂躏了这些城邦的领土后扬长而去,则 雅典人、阿尔哥斯人、曼丁尼亚人和爱利斯人把这个侵略者视为共同的 敌人,所有这些城邦将一同攻击之;同盟国中任何一国不得单独与其议 和,除非上述诸邦都同意缔结和约。 [5]4.任何心怀敌意的武装力量均不得通过同盟国的领土,或他 们各自控制下的盟邦的领土,也不得通过他们控制下的海域,除非所有 同盟国—即雅典、阿尔哥斯、曼丁尼亚和爱利斯—都投票赞成他们通 过。 [6]5.凡派出援助盟邦的军队,他们的给养由出兵的城邦提供, 从他们抵达受援城邦之日算起,为期30天;援军在撤回国途中的给养也 由出兵的城邦提供。如果援军的军事行动超过30天,接受援助的城邦应 当提供给养费,标准如下:重装步兵、弓箭手和轻装步兵每人每天3个 埃吉那奥波尔,骑兵每人每天1个埃吉那德拉克玛 [36] 。 [7]6.请求援助的城邦,当战争在其本国境内进行时,应当对前 来援助的军队拥有指挥权。但是,如果各城邦决定联合远征,指挥权应 当在所有城邦中平等分享。 [8]7.雅典人自己及其同盟者应当宣誓遵守本条约,阿尔哥斯 人、曼丁尼亚人、爱利斯人及其同盟者,应当逐一宣誓履行本条约。每 个城邦应该用其国内最具约束力的方式宣誓,并献上完全成熟的牲畜作 为祭品。誓词如下: 我谨以公正、纯洁和真诚的态度遵守同盟条约和条约的各项条款; 我决不以任何方式或手段违背本条约。 [9]在雅典,宣誓应该由议事会和城市长官执行,由议事会主席 团 [37] 主持;在阿尔哥斯,宣誓由议事会、八十人团和阿提奈 [38] 执 行,由八十人团主持;在曼丁尼亚,宣誓由十执政官、议事会和其他行 政长官执行,由宗教长官和将军们主持;在爱利斯,宣誓由十执政官、 行政长官和六百人团执行,由十执政官和司法官主持。[10]雅典人应 当在奥林匹亚竞技会 [39] 开幕前30天前往爱利斯、曼丁尼亚和阿尔哥斯 重新宣誓;阿尔哥斯人、曼丁尼亚人和爱利斯人应在大泛雅典人节 [40] 前10天前往雅典重新宣誓。[11]条约的条款、誓词和盟约须镌刻在石 柱上,雅典人应把石柱立在卫城上 [41] ,阿尔哥斯人应把石柱立在阿波 罗神庙内的市场上,曼丁尼亚人应把石柱立在市场中的宙斯神庙里,同 盟各邦应在即将举行的奥林匹亚竞技会期间联合建立一根铜柱。[12] 如果上述城邦认为有必要增加条约条款,经所有盟邦磋商并一致同意 后,新增条款将同样具有约束力。

    48 尽管上述诸邦签订了条约,缔结了同盟,但拉栖代梦人和雅典 人所签订的条约并没有因此而被宣布废止。[2]同时,尽管科林斯是 阿尔哥斯的同盟国,但它并没有参加这个新条约,也没有参加从前爱利 斯人、阿尔哥斯人和曼丁尼亚人所订立的攻守同盟。科林斯人曾公开声 称,他们对于第一个同盟条约已经感到满意了,该条约只是防御性的, 他们有互相援助的义务,而没有联合起来进攻别人的责任。[3]于 是,科林斯人采取了与其盟邦不同的态度,再次倾向于拉栖代梦人了。

    49 奥林匹亚竞技会在这一年夏季 [42] 举行,阿卡狄亚的安德罗斯提 尼首次赢得摔跤和拳击比赛的胜利,爱利斯人不许拉栖代梦人进入神 庙,拉栖代梦人也就没有参加祭祀仪式和竞技会,因为爱利斯人曾经按 照奥林匹亚法律规定对拉栖代梦人处以罚款,而拉栖代梦人又不肯缴纳 罚金。爱利斯人认为,拉栖代梦人曾在奥林匹亚竞技会休战期间 [43] 派 其重装步兵进入列普里昂并进攻腓尔库斯要塞。按法律规定,每个重装 步兵罚款2明那,罚金共计2000明那。[2]拉栖代梦人派来使者,申明 这种处罚是不公正的,他们说,在拉栖代梦重装步兵出发时,在拉栖代 梦还没有宣布休战。[3]但是,爱利斯人则肯定地说,他们自己的休 战已经开始(他们首先向他们自己宣布休战),他们就像在和平时期一 样过着安宁的生活,没有预料到会遭到袭击,拉栖代梦人的侵略行为使 他们感到震惊。[4]对此,拉栖代梦人认为,如果爱利斯人真的认定 拉栖代梦人犯了侵略别人的过错,他们随后到拉栖代梦宣布休战就没有 必要了;但是,他们还是在拉栖代梦宣布了休战,这表明他们认为拉栖 代梦人并没有犯下侵略过错,而宣布休战后,拉栖代梦人就没有进攻爱 利斯的领土了。[5]尽管如此,爱利斯人还是坚持他们的观点,无论 如何都不能使他们相信拉栖代梦没有犯下侵略他们领土的过错;但是, 如果拉栖代梦人愿意归还列普里昂,他们愿意放弃自己应得的那部分罚 金,并替拉栖代梦人缴纳应该贡献给神祇的罚金。

    50 拉栖代梦人不肯接受爱利斯人的建议,爱利斯人又提出第二个 建议。如果拉栖代梦人不愿归还列普里昂,他们可以不交还。但是,既 然他们渴望进入奥林匹亚的宙斯神庙,他们应该登上宙斯神庙的祭坛, 在希腊人面前宣誓,保证以后将支付罚金。[2]这个建议也被拉栖代 梦人拒绝了,于是,拉栖代梦人被排斥在神庙、祭祀和竞技会之外,他 们只好在国内举行祭祀仪式。除拉栖代梦人外,只有列普里昂没有参加 祭祀和竞技会。[3]爱利斯人仍担心拉栖代梦人采取武力强行参加祭 祀活动,便派遣一批全副武装的青年执行警戒,参加警戒的还有1000名 阿尔哥斯人、1000名曼丁尼亚人和一些在祭祀节日期间驻扎在哈皮那 [44] 的雅典骑兵。[4]在竞技会期间,人们忧心忡忡,害怕拉栖代梦人 率领军队前来滋事,特别是拉栖代梦人阿开西劳斯之子利卡斯在跑马场 被裁判员鞭打后。因为利卡斯的参赛马车获得优胜,但裁判员宣布波奥 提亚人是获胜者,原因是利卡斯无权参加竞赛,而利卡斯擅自进入赛马 场,为了表明他是获胜马车的主人,他把胜利花冠戴在御马者—自己头 上。这个事件发生后,恐惧气氛蔓延,人们非常担心发生动乱。但是, 拉栖代梦人保持平静,使节日像我们看到的那样平安度过。[5]奥林 匹亚竞技会之后,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者的代表一起造访科林斯,邀请 科林斯人参加他们的同盟。他们在科林斯发现拉栖代梦使者在那里,经 过长时间谈判后一无所获。这时发生了地震,代表们回到各自城邦去 了。这个夏季也就结束了。

    51 接着在冬季里, [45] 特拉启斯的赫拉克里亚人与周边部落埃尼安 尼亚人、多洛皮亚人、马利亚人以及一些色萨利人发生了战争,[2] 周边部落对赫拉克里亚人的城镇心怀敌意,认为它直接威胁着他们的领 土安全。因此,从该镇建立之日起,他们就倾其力量以各种方式反对和 滋扰它。现在,他们在战场上打败了赫拉克里亚人,杀戮其军民,包括 他们的拉栖代梦人指挥官克尼狄斯之子森纳里斯。冬季结束的时候,战 争的第十二年也就此结束了。

    52 下一个夏季 [46] 刚一开始,就在这场战役之后,情况恶化的赫拉 克里亚城被波奥提亚人攻陷,波奥提亚人以拉栖代梦人阿吉西皮达斯没 有能力管理该城镇为借口,将其赶走,并且说,他们担心拉栖代梦人因 伯罗奔尼撒的事务陷于困境时,雅典人会乘机占领该城镇。尽管如此, 波奥提亚人的所作所为仍冒犯了拉栖代梦人。 [2]在同一个夏季里,克里尼亚斯之子阿尔基比阿德斯已是雅典 的一名将军,在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者的协助下,率领少数雅典重装步 兵和弓箭手以及沿途吸收的一些同盟者的士兵,进入伯罗奔尼撒。他凭 借这支军队,通过伯罗奔尼撒,在各地处理各种与同盟有关的事务;在 其他方面,他说服培特利人将其长城修筑到海边,并打算自己也在阿凯 亚的瑞昂 [47] 附近修筑一个要塞。但是,科林斯人、西基昂人以及那些 担心他修筑要塞而使自己蒙受损害的其他地方都开来军队,阻止了他的 计划。

    53 在同一个夏季里,爱皮道鲁斯人和阿尔哥斯人之间爆发了战 争。阿尔哥斯人发动战争的借口是爱皮道鲁斯人没有向阿波罗·皮赛乌 斯神庙送去牧场应奉献的祭品,他们有献祭的义务,而阿尔哥斯人是该 神庙 [48] 的主要负责人。但是,撇开这个托词,实际上阿尔基比阿德斯 和阿尔哥斯人商定,如果可能就夺取爱皮道鲁斯,以使科林斯人不敢妄 动,缩短雅典人从埃吉那派兵增援阿尔哥斯的路程,这比绕过斯基赖昂 [49] 的海上航线要近一些。因此,阿尔哥斯人准备单独侵入爱皮道鲁 斯,迫使他们缴纳祭品。

    54 大约同时,阿奇达姆斯之子阿基斯率领拉栖代梦的全部军队, 进驻其边境上的留克特拉,该地位于吕凯昂山的对面,没有人知道拉栖 代梦人进军的意图,甚至派遣军队参加行动的同盟者也不清楚。[2] 可是,越过边境时的祭祀 [50] 没有显示吉兆,拉栖代梦人就班师回国 了,通知其盟邦准备下个月以后进军。下个月碰巧是卡尔纽斯月 [51] , 这是多利斯人的神圣时节。[3]拉栖代梦人撤军后,阿尔哥斯人在卡 尔纽斯月到来的前三天即他们称之为最后一天开始进军,侵入和掠夺爱 皮道鲁斯,在整个征战期间,他们把每天都称为卡尔纽斯月的前一个月 的第27日 [52] 。[4]爱皮道鲁斯请求其盟邦派兵援助,有些盟邦以本 月为神圣月份为由拒不出兵,其他盟邦则派兵驻扎在爱皮道鲁斯边境上 按兵不动。

    55 在阿尔哥斯入侵爱皮道鲁斯之际,应雅典人的邀请,各城邦的 代表集合在曼丁尼亚。协商会议开始的时候,科林斯人攸法米达斯发言 说,他们的言行不一致,在他们坐在谈判桌前议和的时候,爱皮道鲁斯 人及其盟邦与阿尔哥斯人在战场上厮杀犹酣;与会代表应当首先进行斡 旋,使双方停战,然后议和谈判才可能继续。[2]各城邦代表接受了 这个建议,经过斡旋,阿尔哥斯人撤离爱皮道鲁斯,随后代表们再次聚 集协商,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阿尔哥斯人再次侵入并劫掠爱皮道鲁 斯。[3]拉栖代梦人也进军卡利埃,但边境上的祭祀再次显示不祥之 兆,他们又撤退了。阿尔哥斯人毁掉爱皮道鲁斯三分之一的国土后撤兵 回国。[4]同时,阿尔基比阿德斯率领1000名雅典重装步兵前来支援 阿尔哥斯人,但发现拉栖代梦人的远征军已经撤回,阿尔哥斯人不再需 要援助了,阿尔基比阿德斯也就返回去了。这个夏季就这样过去了。

    56 在下一个冬季里, [53] 拉栖代梦人设法避开了雅典人的警戒,把 阿吉西皮达斯手下的300名驻军运抵爱皮道鲁斯。[2]对此,阿尔哥斯 人前往雅典,抱怨雅典人不该允许敌人由海路通过其领土 [54] ,因为条 约中有关于同盟者不得允许敌人通过其领土的条款 [55] 。因此,除非雅 典人现在派遣一支由美塞尼亚人和黑劳士组成的军队进入派罗斯,袭扰 拉栖代梦人,阿尔哥斯人才认为雅典人守信用。[3]阿尔基比阿德斯 说服雅典人在拉哥尼亚石柱铭文的下面,加刻“拉栖代梦人不遵守誓 约”的字样,并且派遣在克拉尼伊的黑劳士 [56] 到派罗斯,劫掠那个地 方;除此之外,局势一如既往,保持平静。 [4]在这个冬季里,阿尔哥斯人与爱皮道鲁斯人的冲突持续不 断,不过只有伏击战和袭掠,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双方都有伤亡, 损失不大。[5]在冬去春来之际,阿尔哥斯人携带云梯开赴爱皮道鲁 斯,希望找到一处因忙于战争而疏于防守的城墙,一举攻克它,但他们 没有成功,只得返回。冬季结束之时,战争的第十三年也结束了。

    57 在随之而来的仲夏时节 [57] ,拉栖代梦人发现他们的同盟者爱皮 道鲁斯遭受不幸,伯罗奔尼撒的其余盟邦有些公开地叛变,有些有意疏 远自己,他们认为,如果不采取措施迅速加以干预的话,骚动会进一步 扩大。因此,拉栖代梦国王、阿奇达姆斯之子阿基斯率领包括黑劳士在 内的全部武装力量开赴战场,反击阿尔哥斯人。[2]拉栖代梦的同盟 者泰吉亚人和阿卡狄亚人也参加了远征。伯罗奔尼撒和其他地区的同盟 者的军队集结在弗琉斯;波奥提亚人派来5000名重装步兵和5000名轻装 步兵,500名骑兵及同样数量的随从 [58] ;科林斯人派来2000名重装步 兵,其余的盟邦则派出多少不一的分遣队;弗琉斯人则派出全国所有的 军队。

    58 阿尔哥斯人自始就知道拉栖代梦人在准备开战。但是,他们在 等到拉栖代梦军队开往弗琉斯与其同盟军会合时才开赴前线。曼丁尼亚 人及其同盟者前来增援,爱利斯人派来3000名重装步兵援助他们。 [2]他们向前推进,在阿卡狄亚的麦塞德里昂遭遇拉栖代梦人。双方 都在一座小山上构筑阵地,阿尔哥斯人准备在拉栖代梦人单独安营时向 他们发动进攻。但是,阿基斯在夜里趁阿尔哥斯人不注意,拔营撤离, 前往弗琉斯与其他盟军会合了。[3]阿尔哥斯人在次日拂晓才发现这 个情况,他们首先向阿尔哥斯开进,随后又朝涅米亚大道挺进,他们估 计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的军队从山上撤离后必经此地。[4]但是, 阿基斯没有走阿尔哥斯人猜测他要走的那条路,他命令拉栖代梦人、阿 卡狄亚人和爱皮道鲁斯人整军出发,沿着另一条崎岖道路向阿尔哥斯平 原进军。科林斯人、培林尼人和弗琉斯人则沿着一条陡峭的道路前进, 波奥提亚人、麦加拉人和西基昂人则奉命取道阿尔哥斯人驻守的涅米亚 大道向前挺进。其目的在于,如果阿尔哥斯人进入平原攻击阿基斯率领 的军队,他们则用骑兵从后面袭击阿尔哥斯人。[5]作出这些军事部 署后,阿基斯侵入阿尔哥斯平原,摧毁萨明苏斯和其他地方。

    59 阿尔哥斯人获悉上述情报后,迎着朝阳从涅米亚出发。在途 中,他们遭遇弗琉斯人和科林斯人,杀死少数弗琉斯人,而自己的士兵 被科林斯人所杀死的也许更多一些。[2]同时,奉命向涅米亚进军的 波奥提亚人、麦加拉人和西基昂人发现阿尔哥斯人已不在那里。阿尔哥 斯人进入平原时发现自己的财产被毁掉,于是排成阵列准备战斗,拉栖 代梦人也同样地列队迎战。[3]现在阿尔哥斯人被紧紧包围,拉栖代 梦人及其同盟者的军队切断了城中的阿尔哥斯人与平原上的阿尔哥斯人 之间的联系;在他们的前方有科林斯人、弗琉斯人和培林尼人;在涅米 亚方向有波奥提亚人、西基昂人和麦加拉人。同时,阿尔哥斯人的军队 没有骑兵,在其同盟国中只有雅典人没有赶来参战。 [59] [4]现在, 大多数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者的军队不知道他们的处境岌岌可危,仍认 为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作战形势了,即在自己的国土上,在城市附近, 正在截断拉栖代梦人的退路。[5]可是,阿尔哥斯军队中有两人觉察 到险情:一个是特拉叙鲁斯,阿尔哥斯的五位将军之一;另一个是阿尔 基弗隆斯,他是在阿尔哥斯的拉栖代梦人的代理人。他们在双方军队即 将接战之际,跑过来与阿基斯举行谈判,竭力劝说他不要发动战争,不 论拉栖代梦人对阿尔哥斯人有什么怨仇,阿尔哥斯人都准备将其提交给 一个公正和公平的仲裁者进行仲裁,并签订一个条约以便将来过和平生 活。

    60 这些请求仅仅是这两位阿尔哥斯人的主张,他俩并没有获得军 队中大多数人的同意和授权。阿基斯接受了他俩的提议,没有与多数人 商议此事,仅仅与随其远征的一名高级军官私下谈及过,便决定同意与 阿尔哥斯人休战四个月,使阿尔哥斯人履行其诺言;随后他下令立即撤 军,没有对任何一个盟邦作任何解释。[2]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的 军队出于对法律的尊重而跟随其将军撤退,但他们中的多数人公开指责 阿基斯放弃如此难得的良机(敌人已被步兵和骑兵四面合围),没有施 展其威力便不战自退了。[3]的确,这次集合的是最好的希腊军队; 他们会合于在涅米亚时,可以看到拉栖代梦人的全部军队,以及阿卡狄 亚人、波奥提亚人、科林斯人、西基昂人、培林尼人、弗琉斯人和麦加 拉人的精锐部队,他们自己认为不仅能战胜阿尔哥斯同盟,就是再添上 另一个这样的同盟,他们也能对付。[4]拉栖代梦同盟的军队就这样 在对阿基斯的抱怨声中撤退,各自回国去了。[5]但是,阿尔哥斯人 仍然愤怒地谴责没有与民众商议就擅自缔结休战协定的人,他们自己认 为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极好机会而让拉栖代梦人逃走了;当战斗在他们 城墙下进行的时候,会有很多勇敢的同盟军参加作战。[6]因此,在 返回途中,他们在进城前就在审判军事案件的卡拉德鲁斯河的河滩上向 特拉叙鲁斯投掷石块。特拉叙鲁斯逃避到祭坛旁边才保住性命,但他们 把他的财产没收了。

    61 之后,拉齐斯和尼科斯特拉图斯率领雅典的1000名重装步兵和 300名骑兵赶到了。但阿尔哥斯人不愿破坏与拉栖代梦人所订的休战协 定,他们请求雅典人班师回国,雅典人则想在阿尔哥斯的公民大会上发 表演讲,也遭到拒绝。当时曼丁尼亚人和爱利斯人还在阿尔哥斯,他们 支持雅典人的要求;最后,阿尔哥斯人被迫同意雅典人的要求。[2] 在阿尔哥斯充任雅典大使的阿尔基比阿德斯,代表雅典人向阿尔哥斯人 和同盟者发表演讲。他说,没有他们这些同盟者的同意,阿尔哥斯人无 权签订休战协定,现在雅典援军及时赶到,应该恢复军事行动。[3] 雅典人列举的这些理由成功地说服了同盟军,除阿尔哥斯以外的所有同 盟者立即向奥科麦诺斯进军。阿尔哥斯人尽管像其他盟邦一样表示同 意,但开始时滞留在后,后来才加入远征军的征战行动。[4]现在, 他们都开到奥科麦诺斯城下,包围该城,向它发起进攻;他们急于攻占 奥科麦诺斯的原因之一是拉栖代梦人把阿卡狄亚人质关押在此地。 [5]奥科麦诺斯人看到自己城防薄弱,敌军众多,因而惊恐不安,他 们担心在援兵到来之前自己的城市就有被摧毁的危险,便主动投降了。 投降的条件是加入阿尔哥斯同盟,把自己的人质交给曼丁尼亚人,释放 拉栖代梦人关押在他们那里的人质。

    62 同盟军在夺取奥科麦诺斯后,商议下一个进攻目标。爱利斯人 竭力主张进攻列普里昂,曼丁尼亚人主张进攻泰吉亚,阿尔哥斯人和雅 典人支持曼丁尼亚人的主张。[2]爱利斯人对同盟军没有投票支持其 主张进攻列普里昂极为不满,盛怒之下班师回国;其余的盟军驻扎在曼 丁尼亚,准备进攻泰吉亚,泰吉亚城内有一派准备投降。

    63 与此同时,拉栖代梦人在签订为期四个月的休战协定后,从阿 尔哥斯撤兵回国。他们强烈抨击阿基斯没有征服阿尔哥斯,失去这个千 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把如此众多而精良的同盟者的军队集中在一起很 不容易。[2]但是,当敌人夺得奥科麦诺斯的消息传来后,他们怒不 可遏,打破惯例,在狂怒情绪影响下,打算拆毁阿基斯的宅邸并罚款1 万德拉克玛。[3]可是,阿基斯恳求他们不要处罚他,许诺将在下一 次作战的时候,英勇杀敌,以赎前愆;若非如此,则听凭国人处置。 [4]因此,他们既没有拆毁其宅邸,也没有科以罚金。他们制定了一 项在拉栖代梦还是史无前例的法律,推举10个斯巴达人担任他的顾问 [60] ,限制他的权力,没有取得顾问们的同意,他带兵出城,属于非法 行为。

    64 在这个时候,拉栖代梦人在泰吉亚的朋友 [61] 传来消息,除非他 们迅速发兵援救,否则泰吉亚将会倒向阿尔哥斯及其同盟者一边,他们 已经准备这样做了。[2]得到这个消息后,一支由所有拉栖代梦人和 黑劳士所组成的军队从拉栖代梦赶去援救,其行动之迅速,规模之浩 大,都是前所未有的。[3]他们向麦那里亚的奥瑞斯提昂进发,命令 其盟邦阿卡狄亚人紧随其后,远征泰吉亚。远征军抵达奥瑞斯提昂后, 派遣六分之一的兵力—由年龄最大和最小的人组成,回国守卫家园,其 余的军队开赴泰吉亚;不久,阿卡狄亚的军队也赶到泰吉亚与他们会 合。[4]同时,他们派遣使者通知科林斯人、波奥提亚人、佛基斯人 和罗克里斯人,命令他们尽快率领军队赶往曼丁尼亚。军令紧急,这些 同盟军要穿过敌人所占领的地区,即自己和曼丁尼亚中间的地区,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除非相互等候,集中在一起。尽管如此,他们仍须尽快 行动。[5]同时,拉栖代梦人和阿卡狄亚的军队一起进入曼丁尼亚地 区,在赫拉克利斯神庙附近安营扎寨,开始劫掠这个地区。

    65 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者在曼丁尼亚发现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 的军队后,立即占领一个坚固而难攻的阵地,排列成战斗阵列。[2] 拉栖代梦人马上冲上前去攻击他们,双方相距仅为投掷石头和标枪所能 达到的距离。一个年纪较大的士兵发现敌军阵地固若金汤,朝阿基斯大 声呼喊,说他正在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错误,意思是说,他想弥补 上次从阿尔哥斯撤退那个遭到强烈指责的错误,而现在又不合时宜地鲁 莽进攻了。[3]同时,阿基斯或许因老兵呼喊提醒的缘故,或许是突 然萌发了新的念头,他在两军将要正式交战之前迅速地撤回军队, [4]开进泰吉亚境内,开始将河流改道,让河水流入曼丁尼亚,因为 曼丁尼亚人和泰吉亚人就河流问题经常发生冲突,该河无论流经两国中 的哪一个国家,都会造成严重灾害。[5]他这样做的目的是迫使阿尔 哥斯人及其同盟者从山上下来,阻止河流改道。他们知道河流改道所造 成的灾害,一定会那样做的,这样,阿基斯就可以在平原上与他们作战 了。因此,那天他在那里专门从事河流改道工作。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 者对拉栖代梦人推进到短兵相接之际突然撤退一事,先是感到惊愕,不 知所措。当拉栖代梦人全军撤离并从他们视野中消失时,他们没有采取 行动追击敌人。他们开始责难他们的将军们:上一次在阿尔哥斯,他们 拦截了拉栖代梦人,却让后者溜走了,而且现在又一次让拉栖代梦人就 这样从容不迫地逃走,没有派兵追击,阿尔哥斯人的军队是被轻易地出 卖了。[6]他们的将军起初有些惊慌失措,继而率军撤离山冈,进入 平原,安营扎寨,准备进攻敌人。

    66 第二天,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军排成阵列,一旦碰巧遇到敌人 就投入战斗。拉栖代梦人从改变河道的地方回到他们在赫拉克利斯神庙 附近的营地,却突然发现敌人就在他们前面,井然有序地列队从山上下 来,[2]这种震惊犹如晴天霹雳,拉栖代梦人从未经历过;他们没有 时间做准备,立即跑步排列成行,阿基斯国王依法行使指挥权。[3] 因为当国王亲临战场时,由他发布全部命令。他向波列玛克下达命令, 波列玛克向各营队长传达命令,营队长向各分队长传达命令,分队长又 向各支队长传达命令,支队长再把命令传达给属下战士。 [62] [4]总 之,所有命令都要以同样的方式快速地传达给部队。拉栖代梦的军队, 除一小部分以外,其军官都是分级隶属的,命令的下达和传递是层层下 达,由许多人完成的。

    67 拉栖代梦军队在这次战役中的兵力部署如下:左翼是斯基里提 斯人 [63] ,他们在拉栖代梦军队中总是单独居于那个位置,紧挨着他们 的是曾受伯拉西达领导的从色雷斯撤回的军队和涅奥达摩德斯人 [64] , 旁边就是一个营队接一个营队的拉栖代梦人,赫赖亚的阿卡狄亚人就在 他们旁边。这些军队的后面是麦那里亚人,右翼是泰吉亚人,他们后面 有少数拉栖代梦人。他们的骑兵部署在两翼。[2]这就是拉栖代梦人 的兵力部署情况。他们的敌人的兵力部署情况如下:右翼是曼丁尼亚 人,他们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土上作战,紧挨着他们的是阿卡狄亚的同盟 军,接下去是1000名阿尔哥斯的精锐部队,他们用公费进行了长期的军 事训练;再下去,就是其余的阿尔哥斯人,他们后面是同盟军克里奥奈 人和奥尼埃人;最后,雅典人和他们的骑兵位居最左侧。

    68 以上就是敌对两军的构成和兵力部署情况。拉栖代梦军队的规 模似乎要大一些。[2]至于具体的数目,无论是各分遣队的数目还是 双方军队的总数,我都不能准确地说出了。因为拉栖代梦军队的数目属 政府机密,因而无从得知,而人们又总是夸大自己的军事实力,因而估 计数字也是不可信的。可是,根据下面的计算方法,可以估算出这次战 役中拉栖代梦军队的人数。[3]在战场上,除600名斯基里提斯人以 外,有7个营队(lochoi ),每个营队有4个分队(pentecosty ),每个 分队有4个支队(enomoty )。每个支队的第一排有4名士兵,其后的纵 队人数并不相等,其人数由营队长决定,一般纵队为8人;除去斯基里 提斯人外,整个第一排共有448人。 [65]

    69 现在,双方军队即将交战了,指挥官们都向各自的军队发表鼓 动性演讲。曼丁尼亚的将军提醒曼丁尼亚人,他们是在为自己的祖国而 战;这次战役事关他们维持主权或遭受奴役,即关系到他们是否能保持 主权还是再次遭受奴役的问题。阿尔哥斯的将军对阿尔哥斯人说,他们 是为了恢复他们古代 [66] 的盟主地位而战,为了恢复他们被剥夺已久的 在伯罗奔尼撒的平等地位 [67] 而战,也是为了惩罚敌人和邻国对他们所 犯下的许多暴行而战。雅典的将军对雅典人说,与众多勇敢的同盟者并 肩作战,而表现并不弱于任何一邦,那是雅典人的光荣,在伯罗奔尼撒 击败拉栖代梦人,将巩固和扩大他们的帝国,而且再也无人胆敢侵略雅 典的领土了。[2]这些就是他们向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者所发表的充 满激情的演讲。与此同时,拉栖代梦的士兵们互相鼓励,高唱战歌列队 行进,激励每个勇敢的战士记住他们的过去,他们知道长期不断的作战 训练要比任何简短的口头鼓动更有效地保护他们,不管临战鼓动说得多 么娓娓动听。

    70 演讲之后,双方军队开始交战。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军快速前 进,猛烈进攻。拉栖代梦人则按照常规,和着由众多长笛手演奏的军乐 声,缓慢推进。他们演奏音乐与宗教无关,只是为了确保军队在行进时 步伐一致,阵容整齐,因为大军在交战时是容易被冲乱的。

    71 正当两军即将接战之际,阿基斯国王决定对全军作如下调整: 双方交战时,把右翼阵列进一步拉长,双方都使自己的右翼超出敌人的 左翼,因为他们害怕受到伤害,每个士兵尽量利用其右侧士兵的盾牌保 护其没有武装保护的那一侧 [68] ,认为相互间的盾牌靠得越近,就能使 盾牌衔接起来,保护也就越好。起初,应该对这种行为负责的是右翼的 第一个士兵,他总是力图将身体没有受到保护的一侧避开敌人,同样害 怕受到伤害的心理使得其他士兵纷纷仿效他。[2]在这个战场上,曼 丁尼亚人那一翼远远超过斯基里提斯人,拉栖代梦人和泰吉亚人更是大 大超过雅典人,因为他们军队的人数多些。[3]阿基斯担心自己左翼 被包围,认为曼丁尼亚人包围自己左翼的可能性极大,命令斯基里提斯 人和从前受伯拉西达指挥的军队离开原阵列,使本方左翼与曼丁尼亚人 旗鼓相当,他要求担任司令官的希波诺伊达斯和阿里斯托克利斯调动右 翼的两个分队,弥补因军队调动而形成的缺口;他认为本方的右翼实力 强大,兵员充足,与曼丁尼亚人对峙的一翼也得到了加强。

    72 但是,在阿基斯简短地发布这些调动命令时,进攻即将开始, 以致阿里斯托克利斯和希波诺伊达斯不肯奉命调动填补阵线缺口,因为 此事,他们二人后来按临阵胆怯罪被判逐出斯巴达。同时,阿基斯发现 那两个分队并没有按命令去填补阵线缺口,就命令斯基里提斯人返回原 地。但是斯基里提斯人尚未及时弥补阵线缺口,敌人就蜂拥而至。 [2]现在,就战术而言, 拉栖代梦人完全失败了,但拉栖代梦人表现出 无与伦比的勇敢。[3]两军刚刚交战,曼丁尼亚人所在的右翼就攻破 了斯基里提斯人和从前受伯拉西达指挥的那支军队的防线,他们的同盟 军和1000名阿尔哥斯精锐部队冲进阵线上尚未填补的缺口,分割并包围 拉栖代梦人,把已变成乌合之众的拉栖代梦人驱赶到辎重车停放处,并 杀死一些在那里执行守卫任务的老兵。[4]在这一部分战场上,拉栖 代梦人惨遭失败,拉栖代梦的其余部队,特别是在阵线中央被称为“骑 士”的300名武士 [69] ,他们随阿基斯国王左右,攻击阿尔哥斯的老兵和 被称为“五连”的军队,袭击克里奥奈人、奥尼埃人及其旁边的雅典人, 一举将他们击溃;多数敌人甚至尚未遭到攻击就沿来路退却,有些人甚 至自相践踏而死,因为他们害怕被追赶上来的敌人杀掉。

    73 这时,阿尔哥斯人及其同盟军均已败退,并被完全分割成两部 分;同时,拉栖代梦人和右翼的泰吉亚人围攻雅典人,最后雅典人发现 自己遭到两面夹击,自己的一翼正被包围,而另一翼已被打败。事实 上,如果没有他们的骑兵增援,他们蒙受的损失会超过其他任何一支盟 军部队。[2]阿基斯也发现本方的左翼(即与曼丁尼亚人和1000多名 阿尔哥斯精锐部队对峙的那一边)处境危险,就命令全军前去支援受到 重创的左翼;阿基斯的军队只顾援救自己左翼,[3]在他们移动之 时,雅典人和被击败的阿尔哥斯人便从容不迫地逃走了。同时,曼丁尼 亚人及其同盟军和阿尔哥斯精锐部队没有进一步攻击敌人,他们觉得他 们的同盟军已被击败,拉栖代梦人又全力向他们进攻,于是就逃跑了。 [4]很多曼丁尼亚人阵亡,而阿尔哥斯精锐部队大都安全地撤离了。 但是,敌人的溃败和撤退没有遭到拉栖代梦人的迅猛追击。拉栖代梦人 能够坚守阵地,顽强持久地作战,直到击溃敌人。不过,一旦达到目 的,他们对于逃散的敌人并不是穷追猛打。

    74 这次战役的实际情况与我所描述的差不多,这是很久以来在希 腊最有名的城邦之间爆发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2]拉栖代梦人在 敌人尸体的前面选择了一个地方,立即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并剥掉敌 方阵亡者的衣服;他们把牺牲的战友尸体运回泰吉亚安葬,休战后,向 敌人移交其阵亡者的尸体。[3]阿尔哥斯人、奥尼埃人和克里奥奈人 共有700人阵亡;曼丁尼亚人有200人阵亡,雅典人和埃吉那人 [70] 也有 200人战死,包括他们的将军在内。在拉栖代梦人方面,同盟军损失极 小,不值一提,至于拉栖代梦人自身损失情况则很难弄清楚。但是,据 说他们大约有300人阵亡。

    75 当战役即将开始的时候,另一个国王普雷斯托阿那克斯率领由 年纪最大和最年轻的公民组成的部队 [71] 出发前来增援,他在抵达泰吉 亚时获悉胜利捷报,随即回国。[2]拉栖代梦人又派遣使者通知科林 斯和地峡以远地区 [72] 的同盟者军队撤回本国。拉栖代梦人自己也回国 了,同时遣散同盟军,因为这时碰巧是卡尼亚节日 [73] ,大家共庆佳 节。[3]过去,因为在斯法克特利亚岛上的灾难,希腊人诋毁拉栖代 梦人,说他们胆怯懦弱、组织混乱、行动迟缓,这些恶名因这次战役的 胜利而统统被洗掉了。人们认为,命运可能捉弄了拉栖代梦人,但拉栖 代梦人还是拉栖代梦人,和过去一样。[4]在这次战役爆发的前一 天,爱皮道鲁斯人得知阿尔哥斯军队出国远征而国内防卫空虚,便倾其 全力侵入阿尔哥斯,杀死很多留守士兵。[5]这场战役后,爱利斯人 派遣3000名重装步兵支援曼丁尼亚人,雅典也派去1000人的增援部队, 这些同盟军立即进军爱皮道鲁斯,并开始分工修筑包围爱皮道鲁斯的城 墙,而此时拉栖代梦人正在欢度卡尼亚节。[6]其他同盟者放弃了该 项工作,只有雅典人迅速完成分派给他们修筑的环绕赫赖昂海角的城 墙;这些同盟军都留下一支守卫部队,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城邦。这个 夏季就此结束了。

    76 卡尼亚节日过后,在下一个冬季刚刚开始的时候,拉栖代梦人 率军出发,抵达泰吉亚,派遣使者到阿尔哥斯提出和解建议。[2]在 阿尔哥斯,过去就有一部分人想要推翻民主政体;如今在这次战役后, 他们处于更加有利的地位,他们劝说民众接受拉栖代梦人的建议。他们 想首先与拉栖代梦人缔结和约,随后建立同盟,完成这些工作后就向民 主派进攻。[3]阿尔哥斯人的代理人、阿开西劳斯之子利卡斯到达阿 尔哥斯,他从拉栖代梦带来两个建议:一个是继续进行战争的条件,如 果他们愿意选择战争的话;一个是如何保持和平的办法,如果他们愿意 选择和平的话。商谈持续很久,碰巧阿尔基比阿德斯正在阿尔哥斯,阿 尔哥斯的亲拉栖代梦党人鼓足勇气公开活动,劝说阿尔哥斯人接受拉栖 代梦的和平建议,其条件如下:

    77 拉栖代梦人的公民大会同意与阿尔哥斯人签订协议,条款如 下: 1.阿尔哥斯人应该把奥科麦诺斯人的儿童移交给奥科麦诺斯人 [74] ,把麦那利亚的男子移交给麦那利亚人 [75] ,把他们拘押在曼丁尼亚的 拉栖代梦人移交给拉栖代梦人 [76] 。 [2]2.阿尔哥斯人应该撤离爱皮道鲁斯,并拆毁在那里所建筑的 要塞。如果雅典人拒绝撤离爱皮道鲁斯,雅典人应当被视为阿尔哥斯人 和拉栖代梦人的共同敌人,也是拉栖代梦人的同盟者和阿尔哥斯人的同 盟者的敌人。 [3]3.如果拉栖代梦人拘留有其他城邦的儿童,他们应当把他们 每个人都交还给他们的城邦。 [4]4.关于对神祇 [77] 的献祭,阿尔哥斯人如果愿意,应当敦促爱 皮道鲁斯人向神祇宣誓,但是,如果不愿意,他们自己应当对神祇宣 誓。 [5]5.伯罗奔尼撒的所有城邦,无论大小,都应当按其本国的风 俗习惯保持独立。 [6]6.如果伯罗奔尼撒以外的任何邦国不怀好意地侵略伯罗奔尼 撒地区,缔结本条约的各成员国应本着对伯罗奔尼撒人最公平的原则, 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联合起来,共御外敌。 [7]7.在伯罗奔尼撒以外的所有拉栖代梦人的同盟者应当以与拉 栖代梦人同等的条件参加本条约,阿尔哥斯人的同盟者应当以与阿尔哥 斯人同等的条件参加本条约;各城邦均保留其原有领土。 [8]8.双方应将本条约向他们的同盟者通报,如果他们赞成,则 应缔结条约;如果同盟者代表持有异议,他们可以把本条约交回本邦加 以讨论。

    78 阿尔哥斯人首先接受了这个建议,拉栖代梦军队从泰吉亚撤回 本国。阿尔哥斯人与拉栖代梦人重新有了正常的往来。不久,阿尔哥斯 的亲拉栖代梦派设法说服阿尔哥斯人,劝他们解除与曼丁尼亚人、爱利 斯人和雅典人订立的盟约,转而与拉栖代梦人缔结和约,结成同盟。盟 约的条款如下:

    79 拉栖代梦人和阿尔哥斯人同意缔结为期50年的和约并结成同 盟,其条款如下: 1.所有争端应当根据两国的风俗习惯,通过公平、公正的仲裁予以 解决。 2.伯罗奔尼撒的其他城邦,作为独立的国家,对其领土拥有完全主 权,可以参加本条约和同盟;所有争端应当根据各城邦的风俗习惯由公 平、公正的仲裁予以解决。 [2]3.伯罗奔尼撒以外的所有拉栖代梦人的同盟者应当以与拉栖 代梦人同等的条件参加本条约和同盟,阿尔哥斯人的同盟者应当以与阿 尔哥斯人同等的条件参加本条约和同盟;所有同盟者继续保持其原有领 土。 [3]4.如果有必要对任何一个地方联合远征时,拉栖代梦人和阿 尔哥斯人应当共同商定,并且以最公平的方式与同盟者商讨问题,作出 决定。 [4]5.无论伯罗奔尼撒以内或以外的任何城邦,在发生边界纠纷 或其他争端时,都必须公正地予以解决;如果参加本同盟的成员国之间 发生争执,必须把问题提交给双方所认可的公正的第三个城邦予以解 决。公民个人的争执应该按照他们各国的法律予以解决。

    80 缔结条约和同盟后,双方同意释放和交还无论是通过战争还是 其他方式获得的一切。双方现在决定采取一致行动,不接待雅典的传令 官或大使,除非他们撤离其占领的要塞并从伯罗奔尼撒撤兵回国;除联 合行动外,也不与任何邦国议和或作战。[2]双方对此都非常热心, 派遣使者前往色雷斯各地,并拜见柏第卡斯,游说柏第卡斯加入他们的 同盟。尽管柏第卡斯没有立即与雅典脱离关系,但仍蠢蠢欲动,因为阿 尔哥斯人为他作出了表率,而他本人就是阿尔哥斯人的后裔 [78] 。他们 还与卡尔基狄克人更换了昔日的誓词,并按新誓词宣誓。[3]而且, 阿尔哥斯人派遣使者来到雅典,要求雅典人从爱皮道鲁斯的设防要塞 [79] 撤走。雅典人发现其他城邦的驻防军队人数超过自己,便派德摩斯 提尼去办理撤军事宜。这位将军抵达后,以举办竞技比赛为掩护,等其 他城邦的驻军从城中出来,立即关闭城门。随后,雅典人与爱皮道鲁斯 人重新签订条约,并撤出要塞。

    81 阿尔哥斯退出同盟后,尽管曼丁尼亚人起初坚持独立自主,后 来他们发现没有阿尔哥斯人难以坚持下去,遂与拉栖代梦人签订协议, 放弃对一些城邦的统治权 [80] 。[2]现在,拉栖代梦人和阿尔哥斯人 各派1000名精兵组成联军,开始远征。拉栖代梦人首先单独进兵西基 昂,按照寡头制形式将西基昂政府改组;随后两国军队联合行动,推翻 阿尔哥斯的民主制政府,建立一个亲拉栖代梦人的寡头制政府。这些事 是在冬去春来之际发生的。战争的第十四年结束了。

    82 翌年夏季 [81] ,阿索斯山的狄昂人 [82] 叛离雅典人,转而投向卡 尔基狄克人。拉栖代梦人在阿凯亚采取了一些措施,使之对他们比此前 更为有利。[2]同时,阿尔哥斯的民主派逐渐重新集聚了力量,恢复 了勇气,等拉栖代梦的吉姆诺派狄埃节日 [83] 到来时,他们攻击了寡头 党人。在城里进行的战斗中,民主派取得胜利,他们杀掉一些政敌,驱 逐了另外一些政敌。[3]拉栖代梦人获悉他们的阿尔哥斯朋友求援的 消息,却迟迟没有采取行动。最后,他们推迟庆祝吉姆诺派狄埃节,出 兵援助他们在阿尔哥斯的朋友,在行进到泰吉亚时,得知寡头党人已经 失败;尽管逃亡出来的阿尔哥斯朋友恳求他们前去救援,但拉栖代梦人 拒绝继续前进,他们回国去欢度吉姆诺派狄埃节日了。[4]后来,在 城里取得胜利的阿尔哥斯人和流亡在外的阿尔哥斯人都派来使者,那时 他们的同盟者也在斯巴达。经过与阿尔哥斯两派的艰难会谈后,拉栖代 梦人认为阿尔哥斯城里的那一派 [84] 是不对的,决定派兵讨伐他们。但 出兵的日期却一再推迟和拖延。[5]同时,阿尔哥斯的民主派因害怕 拉栖代梦人,又开始请求与雅典结成同盟,他们深信这将最有力地维护 他们的权益;他们修筑长城并延伸到海边,万一陆路被封锁,在雅典人 的帮助下,他们可以利用海上通道输入所需物品。[6]伯罗奔尼撒的 一些城邦也秘密地参与了他们修筑城墙的工作;阿尔哥斯全国居民,无 论是男人、妇女或奴隶,都参加了修筑长城的工作,从雅典来的木匠和 石匠也帮助他们。夏季就这样结束了。

    83 接着在冬季里,拉栖代梦人得知阿尔哥斯人正在修筑长城,便 联合除科林斯人外的同盟者进兵阿尔哥斯,阿尔哥斯城内也有人向拉栖 代梦人传递情报;拉栖代梦人之王、阿奇达姆斯之子阿基斯指挥这次军 事行动。[2]拉栖代梦人期待从阿尔哥斯城里得到支持,但这一计划 未能实现。但他们攻占并拆毁了新修筑好的长城,攻克阿尔哥斯人的海 希亚镇,杀掉他们所抓获的所有自由人,便各自撤兵回国。[3]随 后,阿尔哥斯人侵入弗琉斯,在那里大肆劫掠,因为弗琉斯隐匿阿尔哥 斯的流亡者,而且大多数流亡者居住在那里。阿尔哥斯人做了这事后撤 兵回国。 [4]在同一个冬季里,雅典人从海上封锁了马其顿人。他们怨恨 柏第卡斯,因为他与阿尔哥斯人和拉栖代梦人建立同盟,还因为过去雅 典组织由尼基拉图斯之子尼基阿斯指挥的远征军,准备进攻色雷斯地区 的卡尔基狄克人和安菲波里斯的时候,柏第卡斯没有履行其作为同盟者 的职责,对远征军被迫解散应负主要责任。因此,柏第卡斯被宣布为雅 典的敌人。这个冬季结束了,战争的第十五年也就此终结了。

    [1] 这段文字似乎是著者的第二篇序言,可能是作者在完成战争最初十年的历史的写作之后,为继续写 作整个战争的历史而作的说明;也有可能是古代作家在整理修昔底德著作时加入的批注。 [2] 根据普鲁塔克:《传记集·吕山德传》(XVI),此事发生于公元前404年4 月。 [3] 关于这些战争,参阅修昔底德,V. 33和53以下。 [4] “九”在古希腊宗教文化中往往具有特别的意义。这里是指在战前有神谕指出,战争将持续三个九 年;在西西里,因发生月食,卜者说要等待三个九天之后,才可以讨论撤军问题(修昔底德,VII. 50)。 [5] 参阅修昔底德,IV. 104。 [6] 修氏在这里也许表达的是伯罗奔尼撒人的观点,将本书主题称为“阿提卡战争”(Attic War)或“与雅 典的战争”(War against Athens);如果站在雅典人的角度,这场战争就被称为“伯罗奔尼撒战争”。 [7] 在阿卡纳尼亚,在这场战争的第一年被雅典人夺去(II. 30)。—史译本注 [8] 参阅修昔底德,IV. 49。 [9] 参阅修昔底德,I. 58。 [10] 在特里菲里亚,离爱利斯和拉哥尼亚边境不远(参阅修昔底德,V. 34)。 [11] 参阅修昔底德,V. 28及附注。 [12] 根据两年前克里昂所提出的动议(修昔底德,IV. 122)。 [13] 参阅修昔底德,V. 1。 [14] 指德里昂之役和安菲波里斯之役。 [15] 它在阿卡狄亚总是处于独立的地位,在较早的时代,它常常是斯巴达的劲敌。 [16] 就是每十天重订一次的休战和约。 [17] 公元前421年。 [18] 即攸罗塔斯河上游和奥努斯河谷之间的山区,这是皮里奥西人最重要的居住地区之一。 [19] 参阅修昔底德,IV. 78,80。 [20] 参阅修昔底德,V. 21。 [21] 出征时他们的人数是700名(修昔底德,IV. 80)。 [22] 涅奥达摩德斯(Neodamodes ,意即“新公民”),因军功而获得解放的由黑劳士组成的新公民集 团。此后半个多世纪,该集团的人数稳步增加,证明拉栖代梦对于黑劳士的政策发生重大改变。但是,关于涅 奥达摩德斯阶层社会地位的确切情况,尚有待于进一步研究。 [23] 参阅修昔底德,IV. 31—38。 [24] 拉栖代梦当权者特别关注被俘斯巴达人的命运,也许与斯巴达公民人数急剧下降有关。公元前480 年(希罗多德,VII. 234)有8000公民,公元前418年下降至2500人(修昔底德,V. 68),到公元前371年,不 足1000人(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270 a 30以下)。 [25] 公元前421/前420年。 [26] 参阅修昔底德,II. 2附注。 [27] 参阅修昔底德,V. 31。 [28] 无疑,这里的四个议事会是被当作一个机构的。 [29] 奥林苏斯的港口城镇。参阅修昔底德,V. 18。 [30] 公元前420年3月。 [31] 公元前550年。参阅希罗多德,I.82。 [32] 参阅修昔底德,V. 35。 [33] 约生于公元前450年,此时约30岁。—史译本注 [34] 担任拉栖代梦在雅典的“代理人”(proxenos )。参阅修昔底德,VI. 89;普鲁塔克:《传记集·阿尔 基比阿德斯传》,XIV。 [35] 即爱利斯人和曼丁尼亚人。 [36] 古代希腊有多种币制,同样的一个货币单位,在埃吉那、科林斯和雅典的分量不一样。希腊较流行 的两种币制单位(重量单位)对比如下: [37] 雅典五百人议事会任期一年,由10个新行政区分别选举出50人组成。每组议事会成员就是一个“主 席团”,执行公务的时间为一年的1/10(35/36天),每天从中抽签选出一位主席。 [38] 阿提奈(Artynae ),阿尔哥斯和爱皮道鲁斯的一种行政长官名称。 [39] 在南希腊爱利斯境内的奥林匹亚竞技会,每届竞技会开幕时间为夏至(通常为阳历6月22日)后的 第一个望日,会期5天。第一天向宙斯举行隆重的祭祀典礼,第二天开始竞赛。自公元前776年第一届古代奥林 匹亚竞技会开始,每四年举行竞技会的周期,称为一个奥林匹亚德。 [40] 在雅典,泛雅典人节在每年赫卡托姆拜昂月28日,约相当于现在公历的8月下旬举行,以庆祝雅典 娜的生日。每四年一次大泛雅典人节,在每个奥林匹亚德的第三年举行。 [41] 1877年春,考古学者在雅典卫城的南坡发掘出的一块大理石的石板上,发现记载该条约的正式文书 的片断,研究者把相关文字与修昔底德著作相对照,几乎只字不差。 [42] 第90个奥林匹亚德的第一年,即公元前420年7月。 [43] 举行竞技会的那一个月是神圣的;在这个月中,一切战事都必须停止。在这个月率领军队侵入爱利 斯,是要犯下渎神罪的。 [44] 在阿尔弗尤斯河谷中,距奥林匹亚约3700米。 [45] 公元前420/前419年。 [46] 公元前419年。 [47] 科林斯湾入口处的一个低的地角,海峡对岸是摩利克里昂的瑞昂。这个要塞可以使雅典人完全控制 科林斯湾入口。 [48] 这里所说的阿波罗·皮赛乌斯的神庙,可能就是阿尔哥斯人毁灭阿辛时所留下来的唯一建筑物。参 阅波桑尼阿斯,II. 36.5。 [49] Scyllaeum,赫米奥涅和特洛伊曾之间的一个海角。从埃吉那到邻近爱皮道鲁斯海岸,然后从那里 到阿尔哥斯去,这是捷径;如果爱皮道鲁斯是敌国或中立国的话,必须运载援兵,环绕斯基赖昂到诺普里亚 湾,然后从那里由陆地上前往阿尔哥斯。 [50] 斯巴达的统帅每次率军跨越拉哥尼亚边境之前,都要分别向宙斯和雅典娜两位神祇献祭。据色诺芬 记载,国王出征前,首先要在国内向宙斯和其他相关的诸神奉献牺牲。如果牺牲显示吉兆,那持圣火者就从圣 坛取得圣火火种,带领队伍行进到边境线上。国王在这里再次向宙斯和雅典娜奉献牺牲。只有对这两位神祇所 奉献的牺牲都显示吉兆时,他才可以跨出国界出征。参阅色诺芬:《斯巴达政制》,XIII. 2—4。 [51] 斯巴达历的卡尔纽斯月(Carneus )相当于雅典历的麦塔格特尼昂月(Metageitnion ),大致相当 于现行公历的8月。—史译本注 [52] 他们在爱皮道鲁斯期间,称每天都是当月27号,直到他们完成任务为止。阿尔哥斯人可能和多利斯 人一样,卡尔纽斯月一到,马上就要进入休战。 [53] 公元前419/前418年。 [54] 途经埃吉那,现在是雅典的领土。—史译本注 [55] 参阅修昔底德,V. 47。 [56] 参阅修昔底德,V. 35。 [57] 公元前418年。 [58] 每一名骑兵配有一名轻装步兵,他或是跟在马的旁边跑,或是骑马跟在后面。—史译本注 [59] 阿尔哥斯人要依靠雅典的骑兵。关于雅典骑兵的到来,参阅修昔底德,V. 61。 [60] 参阅修昔底德,II. 85;III. 69;VIII. 39所载类似的手续。 [61] 他们是反对修氏在V. 62之末所提及的那个党派的。 [62] 据色诺芬《斯巴达政制》(XI. 4;XIII. 1—4)记载,斯巴达的“公民兵(包括骑兵和重装步兵)被 分成6个团(morai )。每个团设有一个波列玛克(polemarchos ,团长),以下设有4个营队长(lochagoi )、 8个分队长(pentecosteyes )、16个支队长(enomotarchoi )”。 [63] 他们是拉哥尼亚北部、毗邻泰吉亚领土的崎岖山地的居民,勇敢善战,是拉栖代梦的皮里奥西人的 一部分。参阅修昔底德,V. 33及附注。 [64] 即获得自由的黑劳士。(详见第458页注4) [65] 除了交战前回国的六分之一(V. 64),加上600名斯基里提斯人,按照修昔底德的估算方法,我们 可推算出公元前418年拉栖代梦本国兵力总数约5000人。如果军中的斯巴达人和皮里奥西人(perioikoi )数量 大致相等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此时斯巴达公民人数不足2500人。然而,有研究者认定此处修氏明显出错。因为 他计算军队人数的时候是按照7个营队(lochoi ),而色诺芬在《希腊史》中则明确指出斯巴达有6个团 (morai ),每个团两个营队(lochoi ),即总共应有12个营队。修氏这里推算明显有误,色诺芬曾有多年在 斯巴达军中作战的经验,并且与其军队最高统帅如阿格西劳斯过从甚密,他的记载自然更为可信。也许,在公 元前418年以后,斯巴达军队编制有过重大改革,而修氏全然不知?以上相关诸多问题,学界的看法也颇不一 致。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Appendix C, pp. 342, 589–592。 [66] 在阿伽门农统治时代。 [67] 指波斯战争以前。 [68] 即左手持盾牌,右手持其他兵器。 [69] 从斯巴达人选出的优秀青年,组成国王的卫队,他们步行或骑马随侍国王左右。—史译本注 [70] 雅典在埃吉那的移民。参阅修昔底德,II. 27。—史译本注 [71] 参阅修昔底德,V. 64。 [72] 参阅修昔底德,V. 64。 [73] 卡尼亚节约在现行公历的8月底,即在奥林匹亚竞技会之后举行,以奉祀阿波罗神,竞技会共持续9 天。 [74] 参阅修昔底德,V. 61。 [75] 参阅修昔底德,V. 61。虽然在那里没有明确提及麦那里亚人。 [76] 参阅修昔底德,V. 61。 [77] 参阅修昔底德,II. 99。 [78] 参阅修昔底德,II. 99。 [79] 参阅修昔底德,V. 75。 [80] 即控制帕拉西亚人和阿卡狄亚的其他族人的权力。参阅修昔底德,V. 29,33,62。 [81] 公元前417年。 [82] 参阅修昔底德,V. 35。 [83] Γυμνοπαιδίαι (Gymnopaidiai ),直译为“裸体男子节”,即裸体青年竞技会,斯巴达人的节日,每 年仲夏时节(7月)举行,由裸体青年表演歌舞和竞技比赛,历时4天,以纪念阵亡将士。和卡尼亚节一样,节 日期间必须停止一切战事。

    第十七章 战争的第十六年。米洛斯的谈判。米洛斯人 的灾难。

    84 翌年夏季(公元前416年3月),阿尔基比阿德斯率领20艘舰船抵达阿尔哥斯,抓 获300名被怀疑为潜伏下来的亲拉栖代梦党人,雅典人立即将其幽禁在 自己控制的附近岛屿上。雅典人又发动了对米洛斯岛的远征,(参阅修昔底德,III. 91,94)远征 军包括雅典人的30艘舰船、开俄斯人的6艘舰船和列斯堡人的2艘舰船, 来自雅典的1600(有译本为“1200”)名重装步兵、300名弓箭手、20名骑兵射手,还有由 同盟者和岛上居民组成的大约1500名重装步兵。 [2]米洛斯人是拉栖代梦人的移民,像其他岛屿居民一样,不愿 臣服于雅典人,起初他们保持中立,不偏向冲突的任何一方,但后来雅 典人对其施以暴力,蹂躏其国土,于是他们对雅典人采取公开敌视态 度。[3]远征军的将军是吕考麦德斯之子克里奥米德斯和提西玛库斯 之子提西亚斯,他们率领远征军驻扎在米洛斯境内,在未对其国土作任 何破坏之前派遣使者与米洛斯人谈判。米洛斯人不让雅典使者向公民大 会发表演讲,吩咐他们向行政长官和少数人(可能是他们的主要政治机构,即贵族会议,行政长官也是贵族会议成员)陈述使团来访的目的。 于是,雅典的使者作了如下陈述:

    85 雅典人 :因为你们不让我们在公民大会上演讲,全体公民就无 法不受干扰地直接听到我们的陈述,我们有说服力而无可辩驳的辩词, 也许会蒙骗米洛斯的民众—我们知道,这正是你们只许我们向少数人演 讲的用意所在。在座诸位,你们还能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吗?你们自 己并不准备演讲,但当我们说到任何你们不乐意接受的问题时就立即反 驳辩论。在作进一步磋商前,得先解决这个问题。请首先告诉我们,你 们是否欢迎我们的提议?

    86 米洛斯议事会委员答复如下: 米洛斯人 :像你们提议的那样,双方在公平原则之下从容不迫地 陈述各自的主张,这一点谁也不会反对的。但是,你们这些有备而来的 军队随时都在威胁着我们,这与你们的建议是颇相矛盾的。在我们看 来,你们到这里来,是想自己做这次交涉的裁判,而交涉的结果完全有 可能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证明正义在我们一边,拒不向你们投降,那么 结果就是战争;反之,如果我们听从你们的要求,我们就会沦为奴隶。 [¤]

    87 雅典人 :如果你们只愿就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或其他任何事情 加以讨论,而不愿正视当下的事实,就你们当前面临的城邦安全问题进 行讨论的话,我们就结束谈判;反之,如果你们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就 继续往下谈。

    88 米洛斯人 :对于我们这种处境的人而言,转而寻求多种论据和 推测为自己辩护,是很自然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正如你们所说 的,谈判的问题是我们城邦的安全问题;如果你们愿意,谈判就按你们 建议的方式进行。

    89 雅典人 :就我们自己而言,我们不愿用那些似是而非的理由来 影响你们,说因为我们推翻了波斯人的统治(参阅修昔底德,VI. 83),我们有权维护我们帝 国的利益,或者说现在进攻你们,是因为你们使我们受到损害,发表这 样的长篇大论是没有人相信的。同样,我们希望你们不要试图用这些来 影响我们,比如说,你们尽管是拉栖代梦人的移民,但没有参加拉栖代 梦人的同盟,或者说你们并没有对我们造成损害。我们希望你们想实现 的目标是切实可行的,要考虑到我们双方的真实的想法;因为我们双方 都知道,当今世界通行的规则是,公正的基础是双方实力均衡;同时我 们也知道,强者可以做他们能够做的一切,而弱者只能忍受他们必须忍 受的一切。

    90 米洛斯人 :在我们看来,无论如何,这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因 为你们强迫我们置正义的原则于不顾,而只是从利害关系着眼,我们被 迫这样说—你们不应该破坏对我们大家都有益的原则,即处于险境中的 人们行使正当的权利仍然是公正的,如果通行这个原则,尽管不是很有 效,但处于险境中的人们仍可以通过辩护来维护自身利益。这个原则对 你们的影响和对其他人的影响是一样的,因为如果你们到了倾危之时, 你们不但会遭到最可怕的报复,还会成为世人殷鉴的一个例证。

    91 雅典人 :至于我们帝国的末日,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的话,我 们也是毫不畏惧的,我们并不惧怕像拉栖代梦这样的敌人。即使拉栖代 梦是我们真正的对手,那么被它征服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遭到自己臣 民的进攻并失去统治权。[2]但是,这个危险我们自然会设法对付 的。现在我们要向你们申明,我们来到这里是为我们的帝国谋利益的, 我们想说的是,这同时也是为了保全你们的城邦;因为我们乐意在没有 任何麻烦的情况下使你们加入我们的帝国,你们得到保全,对我们彼此 都有益处。

    92 米洛斯人 :请问,我们做奴隶,而你们做主人,这怎能证明对 我们彼此都有益处呢?

    93 雅典人 :因为你们臣服了,就可以免遭灭顶之灾;我们不毁灭 你们,就可以从你们这里获得利益。

    94 米洛斯人 :这样说来,你们不同意我们保持中立,做朋友而不 做敌人,不与任何一方结盟的政策了?

    95 雅典人 :不,因为你们的敌视对我们的损害并没有你们对我们 友好造成的危害大。在我们的臣民看来,与你们保持友好关系,那是我 们软弱的证据;而你们对我们的仇视,则被认为是我们强大的证明。

    96 米洛斯人 :把那些与你们毫不相关的人,与大多数是你们自己 的移民以及被征服的反叛臣民同等对待,这就是你们臣民心目中的公正 观念吗?

    97 雅典人 :说到公正,这两种人是没有区别的,保持独立的人们 是因为他们强大,我们未去攻击他们,是因为我们有所畏惧。因此,征 服了你们,我们不但扩展了帝国的疆域,还获得了安全保障;事实上, 更为重要的是,你们比其他岛民更为羸弱,你们更加无法抵御海上霸主 的进攻。

    98 米洛斯人 :但是,你们认为我们提出的政策(即严守中立。参阅修昔底德,V. 94)使你们没有安全感吗?假如你们不让我们谈论正义,而只要我们服从你们的利益,在此 我们必须再次阐释我们的观点,并试图说服你们,如果碰巧我们双方的 利害一致的话。现在那些保持中立的城邦看到你们这样对待我们,他们 一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有朝一日他们也会遭到你们的攻击,那你们 怎么能够避免使这些中立城邦变成你们的敌人呢?你们将使自己已有的 敌人变得更加强大,并迫使从未想过与你们为敌的其他城邦也变成你们 的敌人,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结局吗?

    99 雅典人 :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们并不害怕大陆上的城邦,他 们享有自由,在今后长时期以内不会对我们有所戒备;我们更担心的是 像你们这些处于我们帝国境外的岛民,以及屈从于帝国统治并感到愤慨 的臣民们。这些臣民最容易轻举妄动,致使他们自己和我们都陷于可以 预见的危险之中。

    100 米洛斯人 :如果你们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以保持你们的帝国,那 么,你们的臣民也甘愿冒着同样的危险以摆脱你们的奴役。我们这些仍 享有自由的人们在屈服于你们的奴役之前,不去尽力抗争,那么,我们 就真是成了懦夫,成了孱弱无能之辈了。

    101 雅典人 :如果你们对事实有明智的看法,你们就不是懦夫。这 场战争的双方并不是势均力敌的;获得战利品奖赏者赢得荣誉,受到战 争惩罚者感到羞辱,而问题在于怎样保全自己,不要螳臂挡车,以卵击 石。

    102 米洛斯人 :但是,我们知道,在战争中,命运有时是不偏不倚 的,人数众多的一方有时也不一定获胜。对我们来说,屈从于你们,我 们的一切希望都丧失了,但如果继续采取行动,保护我们自己,我们就 还有希望站立起来。

    103 雅典人 :希望,那不过是危难中人们的自我安慰而已。有雄厚 实力的人们固然可以沉湎于希望之中,即使那样也会遭受损失,但无论 如何不会招致毁灭。不过,那些过分地夸大希望的力量和孤注一掷地寄 托在希望之上的人们,在他们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才会发现希望的本质 是什么;而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它让受害者找不到任何办法去防范未 来。[2]但愿你们不要成为这种范例,你们是弱者,放到天平上,指 针只会朝一个方向转动;你们不要像那些平民百姓,不用人们给他们提 供的符合情理的方式保全自己;而当现实的希望完全丧失的时候,转而 求助于虚无缥缈的、预言的、神谕的和其他的虚幻力量,这些虚幻的力 量用希望来哄骗他们,导致了他们的毁灭。

    104 米洛斯人 :也许你们相信,我们也同样知道,除非在平等条件 下,否则我们要抵抗你们的军队、抗拒命运是困难的。不管怎样,我们 相信神祇会保佑我们,使我们处于有利位置,因为我们是以正义之师抗 击不义之师;我们在军事力量上的不足将通过与拉栖代梦人结成具有约 束力的同盟而得到弥补,即使是仅仅为了荣誉的缘故,他们也会来援助 他们的同族的。因此,我们的信心毕竟不像你们猜想的那样不合情理。

    105 雅典人 :说起神祇的庇佑,公平地说,我们相信我们和你们可 以获得同样的庇佑。我们的主张和行为在任何方面都是与人们对神祇的 信仰或他们的习惯并行不悖的。[2]我们对神祇的信仰、对人的认 识,使我们相信,自然界的必然法则就是将其统治扩展到任何可能的地 方。这个法则并不是我们的首创,也不是我们首先将它付诸行动;我们 发现它由来已久,并将与世长存。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实施了这个 法则,你们及其他任何人如果拥有我们现在的实力,也会做我们现在所 做的事情。[3]这样,在神祇面前,我们不害怕,也没有理由害怕我 们将处于不利的地位。但是,说起你们对拉栖代梦人的看法,你们相信 拉栖代梦人出于荣辱关系的考虑会来帮助你们,在此,我们恭贺你们的 天真,但不忌妒你们的愚蠢。[4]拉栖代梦人在处理本邦的事务或本 国的法律时,他们是当今世界上最值得称道的人;至于拉栖代梦人对其 他人是怎样做的,简而言之,那是一目了然的。在我们所认识的人中, 拉栖代梦人最显著的特点是把他们所乐意做的事视为光荣的事,把符合 他们自己利益的事视为正义之事。拉栖代梦人的这种处理事务态度,使 他们肯定不会承诺对你们现在不合情理的指望提供安全保障。

    106 米洛斯人 :但是,这正是我们的理由所在。我们现在相信,拉 栖代梦人关心自己的利益,必然不会辜负米洛斯人—他们的移民的信 任,否则其后果将会使拉栖代梦人失去他们在希腊的朋友的信任,会有 利于他们的敌人。

    107 雅典人 :那么,你们难道不相信,自私自利关联着安全,而正 义和光荣包含着危险吗?拉栖代梦人总是要尽其所能,回避会招致危险 的事。

    108 米洛斯人 :但是,我们相信,为了我们的缘故,拉栖代梦人甚 至更愿意冒此危险。我们比其他人更值得信赖,因为我们靠近伯罗奔尼 撒,拉栖代梦人更容易采取行动,而我们的同族关系,可确保我们彼此 的信赖。

    109 雅典人 :你们之间是有同族关系,但是,有先见之明的同盟者 所企盼的不是得到援救者的声援,而是在军事行动中使他们获得决定性 优势的力量;拉栖代梦人甚至比其他人更看重这一点。无论如何,因为 他们不相信自己本国的资源,在向邻国发动攻势时,总是与众多同盟者 联合行动;现在,在我们控制着海洋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渡海前来 援救一个孤岛呢?

    110 米洛斯人 :但是,拉栖代梦人可以派遣其他人前来援助。克里 特海是一片辽阔的大海,控制这片海域的人们想截获敌方的舰队,比那 些想安全渡海的人们成功偷渡更为困难。[2]即使拉栖代梦人的偷渡 计划受挫,他们还可以进攻你们的国土,进攻伯拉西达兵锋未及的你们 的那些盟邦;你们将不得不为保卫你们自己的国土、维持你们的同盟而 战,而不会为侵占从来就不属于你们的土地而战了。

    111 雅典人 :你们谈到进攻者受到某种牵制的情况,你们可能有一 天会遇到。但是你们不是不知道,其他人经历过这种情况,雅典人却从 未有过因为畏惧他人而将前线围城之师撤回的情况。[2]可是,使我 们吃惊的是,事实上,尽管你们说过(参阅修昔底德,V. 87,88)谈判是为了保全你们邦国,但 在整个讨论的过程中,你们还没有拿出一个证据使人们相信和认为你们 的邦国能够得以保全。你们最有力的论据就是把信心建立在希望和未来 的变故上。你们实际的资源与准备进攻你们的军队相比,实在太渺小 了,完全没有取胜的机会。[3]除非你们在我们退出会议后,找到某 种更加明智之策,否则你们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非常不理智了。你们千 万不要因为虚荣心而误入迷途;当人们处于有失体面的危险之中,同时 又极其明显地会因此而引发过错的时候,虚荣心将会给人类带来毁灭性 的灾难。因为无数的事例表明,正是那些明明知道自己即将陷入险境的 人们,仅仅是因为受到所谓有失体面的观念的影响,从而导致他们成为 有失体面观念的牺牲品,以至于事实上使他们陷入不可挽救的灾难之 中。他们招致有失体面的原因,不是由于他们的不幸,而是由于他们的 愚蠢。[4]如果你们爽快地接受我们的建议,你们将避免犯这种有失体面的错误;你们知道,向希腊最强大的城邦屈服不是一件不光彩的 事,当雅典人要求你们成为其同盟者,并缴纳适量的贡赋,而你们将继 续拥有属于你们的国土的时候,当你们在战争与安全之间作出选择的时 候,你们不致因为没有辨别能力而作出错误选择。而且,可以肯定,不 卑不亢地善待地位平等者,卑躬屈膝地奉承地位优越者,温和审慎地对 待地位低下者,这些都是最成功的处世之道。[5]因此,我们退出会 谈后,你们要好好地思量一下,你们的邦国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你们只有这一个城邦,它的繁荣或是毁灭,完全取决于你们的决定。

    112 现在,雅典人退出了会场,留下的米洛斯人所作出的决定与他 们在答辩中所持立场一致,其答复是: [2]“雅典人,我们的决定与以前陈述的一样。我们不愿使我们居 住生活已达700年之久的城邦在仓促之间丧失其自由;(700年前就是公元前1116年。这句话使我们联想到多利斯人的入侵。科浓在《希腊英雄故事集》36中提到,在多利斯人定居斯巴达后不久,斯巴达人Philonomus建立了米洛斯)我们寄希望于 迄今一直受到神祇庇护的命运,寄希望于人们的援助,即拉栖代梦人的 援助;我们将尽力保全我们自己。[3]同时,我们请求你们允许我们 成为你们的朋友而不做任何一方的敌人,请求你们与我们签订一个对双 方都适合的条约,然后从我们国土上撤兵。”

    113 米洛斯人作了这样的答复。雅典人在离开谈判会场时说:“好 吧!从你们的决定中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唯有你们认为目前 的形势与未来的形势相比,未来的形势更有把握;当你们渴望获得的东 西已经与你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你们依然熟视无睹。你们既然把你们的 一切都压在拉栖代梦人、你们的命运和你们的希望上面,把信心寄托在 它们中间,那么,你们终将彻底失望的。”

    114 雅典的使者们回到他们的军营,雅典的将军们获悉米洛斯人没 有屈服的意向,决定立即进入战争状态,在米洛斯城周围建筑一道围 墙,把修筑围墙的任务分派给各个城邦。[2]后来,大部分雅典军队 撤回国内,只留下一定数量的雅典公民兵和盟邦军队从海上和陆上封锁 米洛斯。留守军队驻扎在那里,围攻米洛斯。

    115 大约同时,阿尔哥斯人侵入弗琉斯境内,他们遭到弗琉斯人和 阿尔哥斯流亡者的伏击,有80人被杀。[2]同时,在派罗斯的雅典人 从拉栖代梦的领土上劫掠了大量物品,即便是这样,拉栖代梦人仍保持 克制,没有废除与雅典人签订的条约而向雅典宣战,只是宣布本国的任 何人都可以对雅典人施以报复性劫掠。[3]科林斯人因本邦与雅典的 争执也开始对雅典人发动战争,伯罗奔尼撒的其余诸邦保持平静。 [4]同时,米洛斯人在夜间进攻雅典人,占领市场对面的部分雅典人 的防线,杀死一些雅典人,抢走粮食和其他他们能够找到的有用的东西 后,又撤回城去,保持平静。随后,雅典人采取措施,加强防备。现 在,夏季结束了。

    116 紧接着在冬季里,拉栖代梦人试图侵略阿尔哥斯领土,但抵达 边境时发现越境祭祀未显示吉兆,就又返回去了。拉栖代梦人的侵略意 图使阿尔哥斯人猜疑本邦的一些公民,他们逮捕了一些有嫌疑的人,而 有些人则逃跑了。 [2]大约同时,米洛斯人再次进攻防卫薄弱的另一部分雅典人的 防线。[3]因此,雅典派遣德米阿斯之子腓洛克拉特斯率领雅典援军 随后抵达,围攻战进行得非常激烈。城内有人叛变,米洛斯人便无条件 地向雅典人投降了。[4]雅典人把所俘获的成年男子全部处死,把妇 女、儿童卖为奴隶(有人认为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特洛伊妇女》中所描写的实际就是米洛斯陷落的情况),随后派遣他们自己的500名移民定居在那里。

    第六卷

    第十八章 战争的第十七年。西西里的战役。赫尔墨斯 神像事件。远征军出发。

    1 在同一个冬季里 [1] ,雅典人决定派遣一支比当年由拉齐斯和攸 里梅敦率领的 [2] 更加庞大的军队远征西西里;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就 征服这个岛屿,他们多数人不了解西西里的大小和岛上居民即希腊人和 非希腊人的数目,不知道事实上他们将要进行的战争并不比与伯罗奔尼 撒人的战争规模小。[2]一条商船环西西里岛航行一周至少要用8天时 间,该岛的面积尽管如此之大,但它与大陆相距仅有20斯塔狄亚 [3] 的 海面。

    2 最早移居西西里岛和在岛上繁衍生息的有如下诸族。据说,这个 地方最早的居民是凯克罗普斯人和莱斯特利哥涅斯人。我无法指出他们 是哪个种族,从哪里来的,后来又往哪里去了。我留给读者的只能是诗 人 [4] 的描述和人们对岛上居民的一般的说法。[2]在他们之后定居在 这里的是西坎尼亚人,尽管他们自称是本地最早的原始居民,但事实上 他们是伊比利亚人,他们是被利古里亚人从伊比利亚的西坎努斯河畔驱 逐出来的。西西里岛过去被称为特里纳克里亚,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被称 为西坎尼亚,直到如今他们仍居住在西西里岛的西部。[3]伊利昂 [5] 被攻陷后,一些特洛伊人从阿凯亚人手中逃出,航行来到西西里,继西 坎尼亚人之后定居西西里,他们被统称为爱丽米人;他们的城镇被称为 爱里克斯和爱吉斯泰。与特洛伊人一起在西西里定居的还有一些佛基斯 人,佛基斯人在从特洛伊归国途中遭遇风暴,先到利比亚,后来从利比 亚来到西西里。[4]遭到奥匹亚人驱逐的西克尔人从他们的故乡意大 利渡海来到西西里。根据传说,他们等到顺风的时候,乘坐木筏横渡海 峡,完成其迁移旅程,尽管他们可能用其他方式渡海。这个传说也许是 真的,就是现在在意大利还有西克尔人。据说,该地区之所以取名为意 大利,是源于西克尔人有一位名叫意大拉斯的国王。[5]他们带领大 批军队来到西西里,在战斗中打败西坎尼亚人,迫使其移居西西里岛的 南部和西部,他们称该岛为西西里,而不再称之为西坎尼亚。自从他们 渡海到西西里后,连续享有这个地区最富饶的土地近300年,直到希腊 人来到西西里。实际上,他们至今仍然占有该岛的中部和北部。[6] 另外,还有腓尼基人生活在西西里岛的沿海地带。为了与西克尔人进行 贸易往来,他们占据岸边的海角和沿海小岛。但是,当希腊人开始乘船 大量涌入西西里岛的时候,腓尼基人放弃了他们的大部分居住地,他们 集中迁徙到摩提亚 [6] 、索罗伊斯 [7] 和潘诺姆斯 [8] ,与爱丽米人毗邻 而居,部分地是由于他们依赖于与爱丽米人的联盟,部分地是由于从西 西里到迦太基,由这些据点出发航程最近。上面叙述的就是居住在西西 里的非希腊人的情况。

    3 优波亚的卡尔基斯人在创始人苏克利斯 [9] 带领下到达西西里, 他们是最早抵达西西里的希腊人。他们建立了那克索斯 [10] ,建立了一 个祭祀阿波罗·阿奇吉提斯 [11] 的神坛,这个神坛现在位于城外,参加 竞技会的代表在从西西里启程前往希腊前都要到这个神坛前献祭。 [2]第二年 [12] ,来自科林斯的赫拉克利德斯族的一个成员阿奇亚斯 建立了叙拉古,他先把西克尔人从现在内城所在地的“岛”上赶走,尽管 内城这个地方现在四周已没有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外城也与内城连 成一片,人口日渐增多。[3]同时,在叙拉古建立后的第五年 [13] , 苏克利斯和卡尔基斯人从那克索斯出发,用武力赶走西克尔人,建立伦 提尼,后来又建立卡塔那。卡塔那的居民选择爱瓦库斯作为他们城邦的 建立者。

    4 大约在同一时候,拉米斯带领麦加拉的移民抵达西西里,在潘塔 基阿斯河畔建立特洛提鲁斯。后来,他离开特洛提鲁斯,与伦提尼的卡 尔基斯人有过短暂的联合。他被卡尔基斯人驱逐后,建立了萨普苏斯 [14] 。他死后,跟随他的那些居民被逐出萨普苏斯,他们建立了一个叫 海布隆的麦加拉,西克尔人的国王海布隆让出这个地方,请他们到那里 居住。[2]他们在那里生息繁衍了245年,后来,叙拉古僭主革洛把他 们从其城镇和乡村驱逐出来。可是,在他们被驱逐前,即他们定居在那 里100年后 [15] ,他们派遣帕米鲁斯出去建立了塞林努斯;帕米鲁斯是 从母邦麦加拉来和他们一起建立塞林努斯的。 [3]罗德斯的安提菲姆斯和克里特的恩提姆斯建立了革拉,在叙 拉古建立后第45年 [16] ,他们联合领导一批移民定居在那里。这个城镇 因革拉斯河而得名。现在城堡所在地,最先修筑堡垒,被称为林第伊 [17] 。他们采用多利斯式的政制。[4]革拉建立后大约108年 [18] ,革 拉人建立了阿克拉加斯(阿格里真坦),这个城市因阿克拉加斯河而得 名,他们还把阿里斯托诺斯和皮斯提鲁斯作为该城市的建立者,并将革 拉人自己的政制移植到殖民地。[5]赞克列最早为来自库玛的海盗所 建,库玛是卡尔基斯人在奥匹亚地区建立的城镇。可是,后来大批来自 卡尔基斯和优波亚其余地区的人和他们一起定居在这里。赞克列的建立 者是佩里尔斯和克拉泰门尼斯,他们二人分别来自库玛和卡尔基斯。西 克尔人最先称之为赞克列,因为这个地方的形状像一把镰刀,而西克尔 人称镰刀为赞克隆(Zanclon)。但是,赞克列的最早的居民后来被一 些萨摩斯人和伊奥尼亚人驱逐了,他们挣脱了波斯人的羁绊,来到西西 里。 [19] [6]不久以后,瑞吉昂的僭主阿纳西拉斯又驱逐了萨摩斯 人,他让一些不同种族的居民混居在这个城镇,并按其家乡的名称改名 为麦西那 [20] 。

    5 来自赞克列的攸克里德斯、西姆斯和萨康建立了希麦拉 [21] ,移 居到这个殖民地的大多数人是卡尔基斯人,尽管有一些叙拉古的逃亡者 和他们一起移居到这里,他们是因内战失败而被迫移居希麦拉的,称为 米利提代人。希麦拉居民的方言是由卡尔基斯语和多利斯语混合而成的 语言,他们采用的政制则基本上是卡尔基斯式的政制。[2]叙拉古人 建立了阿克赖和卡斯梅奈,阿克赖建立于叙拉古建立之后70年 [22] ,卡 斯梅奈建立于阿克赖建立之后约20年 [23] 。[3]卡马林那最早由叙拉 古人所建,大约是在叙拉古建立后的135年 [24] 建立的,它的建立者是 达克松和麦涅科鲁斯。但是,卡马林那的居民因发动起义而被叙拉古人 用武力赶走。不久以后,革拉的僭主希波克拉特斯 [25] 获得这片土地, 作为释放一些叙拉古战俘的赎金。他在卡马林那重新安置移民,自己成 了卡马林那的建立者。最后,革洛再次使卡马林那人口锐减,革洛人第 三次移民到这个地方。

    6 以上就是居住在西西里的希腊人和非希腊人的情况。雅典人现在 [26] 一心想侵入这样一个巨大的岛屿。尽管他们表面上装作援助他们在 西西里岛上的同族人和其他同盟者 [27] ,他们的真实意图是野心勃勃地 想征服全岛。[2]爱吉斯泰的使者来到雅典,请求他们尽快给予援 助,这使雅典人受到极大的鼓舞。爱吉斯泰人与其邻邦塞林努斯人就婚 姻和有争议的土地问题已经爆发了战争,塞林努斯人已经与叙拉古人结 成同盟,在陆地上和海上对爱吉斯泰造成极大压力。爱吉斯泰人现在提 醒雅典人在以前伦提尼战争期间 [28] 他们和拉齐斯所缔结的同盟,请求 雅典人派遣一支舰队援救他们。他们提出许多理由,其主要的论点是, 如果任凭叙拉古人驱逐伦提尼人民而不给予惩罚,允许其蹂躏雅典在西 西里的盟邦,以至控制西西里全岛,那么就会产生一种危险,即作为叙 拉古人,他们总有一天会派遣大军来援助他们的同族多利斯人;作为移 民,他们会帮助派遣他们出去的伯罗奔尼撒人,这些人将联合起来推翻 雅典帝国。因此,雅典人应当联合仍保留下来的同盟者,抵御叙拉古人 的进攻。尤其是像他们这些爱吉斯泰人,应该准备提供充足的金钱,作 为战争经费。[3]在雅典公民大会上,爱吉斯泰人及其支持者不断重 复这些论点,于是雅典人投票决定,首先派遣使者到爱吉斯泰,看看是 否真如其所说在国库和神庙中储存有金钱,同时查明他们与塞林努斯人 的战争的实际情况。

    7 因此,雅典使者们启程前往西西里。在同一个冬季里, [29] 拉栖 代梦人及其同盟者(科林斯人除外)攻入阿尔哥斯境内,蹂躏了一小部 分国土,利用牛车运走一些谷物。他们把阿尔哥斯流亡者安置在奥尼 埃,从其余军队中调拨出少量士兵驻扎在那里;之后他们签订了一段时 间的休战和约,按照和约,奥尼埃人和阿尔哥斯人都不能互相破坏对方 国土,于是拉栖代梦人率领军队回国了。[2]不久以后,雅典人带领 30艘舰船和600名重装步兵,与阿尔哥斯人全军一起进发,围攻奥尼埃 一天。因为围城军队的宿营地远离城区,城内驻军在夜间逃走了。次 日,阿尔哥斯人发现城中驻军已经逃走,便将奥尼埃城夷为平地,回国 去了;随后雅典人也乘船回国了。[3]同时,雅典人率领他们自己的 一些骑兵和在雅典的马其顿流亡者经海路抵达马其顿边境的麦索涅,劫 掠柏第卡斯的国土。对此,拉栖代梦人派人到色雷斯的卡尔基狄克人那 里去游说,卡尔基狄克人与雅典人签订有每十天续订一次的休战和约。 [4]拉栖代梦人竭力劝说卡尔基狄克人参加柏第卡斯一方作战,但遭 到拒绝。冬季结束了,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所撰写的这场战争的第十六年 也终结了。

    8 翌年初春 [30] ,雅典使者带着爱吉斯泰人从西西里返回国内,他 们带来了尚未铸成货币的60塔连特银块,作为60艘舰船一个月的薪给 [31] ,因为他们正式请求雅典派遣60艘舰船援助他们。[2]雅典人召开 公民大会,听取爱吉斯泰人和雅典使者的报告,报告假话连篇,却颇为 诱人。关于爱吉斯泰的总体形势,尤其是关于金钱,他们说有大量金钱 储存在神庙和国库里,都是不真实的。雅典公民大会投票决定派遣60艘 舰船到西西里,由克里尼亚斯之子阿尔基比阿德斯、尼基拉图斯之子尼 基阿斯和色诺芬尼斯之子拉马库斯担任全权将军。他们将帮助爱吉斯泰 人反击塞林努斯人,如果能在战争中赢得优势就恢复伦提尼人的地位, 并以他们认为对雅典最有利的方式处理西西里的其他所有事务。[3]5 天之后,雅典人召开第二次公民大会,决定以最快速的方式装备舰船, 并投票支持远征军将军们提出的所有要求。[4]尼基阿斯认为他当选 为远征军指挥官违背了自己意愿,认为雅典的政策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仅凭一种微不足道而貌似有理的借口就急切地想征服整个西西里,成就 伟大的事业。为此,他走上前来,试图改变雅典人冒险的想法。他给雅 典人提出如下建议:

    9 “尽管这次公民大会的召开,是讨论远征西西里的准备工作的,但 我依然认为,我们对这个问题还需要慎重考虑,派遣舰船到西西里是不 是十全十美之策,我们不应该对这个问题做如此仓促、肤浅的考虑,或 者因为我们相信异邦人而使自己被卷入一场与我们毫无关系的战争。 [2]还有,就个人而言,我虽然可以从这项事业中获得荣誉,但对于 个人的身体健康 [32] ,我有其他人少有的担心—我认为适当地照顾自己 的身体和财产的人不一定是坏公民,相反,这样的人因为他自己的缘 故,比其他人更渴望城邦繁荣昌盛。不过,我从来没有为了赢得荣誉而 说过违背我的信念的话,我现在也不愿这样做;但我要说出我认为最好 的办法。[3]我的言辞对你们的性格影响甚微,如果我建议你们保持 自己的既得利益,不要把实际已属于你们的利益拿去冒险,去争取那些 尚无把握的、可能得到也可能得不到的好处。因此,我愿意向你们说 明,你们这样的冒险,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的雄心壮志是不容易实现 的。

    10 “我敢肯定,你们去远征那遥远的地方,留下众多敌人在后方; 你们在那里也会有敌人的,而且也要应对那些敌人。[2]也许,你们 设想你们签订的条约 [33] 能够提供安全保证,条约在名义上仍将存在, 只要你们按兵不动—由于这里的一些人和在斯巴达的某些人的阴谋诡 计,条约已经名存实亡了—但是,如果我们在任何地方遭到失败,条约 并不能推迟敌人对我们的进攻。首先是因为和平条约对他们而言是因遭 受灾难而被迫签订的,和约所带来的荣誉,他们的比我们的更少;其 次,和平条约本身还有很多有争议的地方;[3]再次,某些最重要的 城邦没有完全接受协议的条款,他们与我们公开作战;其他城邦(因为 拉栖代梦还未采取行动)受到每十天续订一次的休战协定的限制, [4]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力量分散,像我们正急于要做的那样,他们会 与西西里的希腊人一道向我们发动强有力的攻势,他们与西西里的希腊 人过去有同盟关系,他们重视这种同盟关系,这种情况在拉栖代梦人与 其他城邦的同盟关系中是少有的。[5]因此,这一切都是应该考虑到 的。我们国家在这样严峻形势下,不应当考虑进行这样的冒险;在我们 确保现有的帝国获得安全以前,不要冒险去攫取其他帝国。因为事实 上,色雷斯的卡尔基狄克人叛离我们多年了,我们还没有征服他们;大 陆 [34] 上的其他城邦虽被我们制服,但他们的忠顺是值得怀疑的。同 时,如果说我们的盟邦爱吉斯泰受到委屈,我们前去援助他们,那么对 于反叛者,我们长期被他们委屈,我们还期待着去惩罚他们呢。

    11 “对于这些叛逆者,如果将其镇压下去,就可以控制住局势;对 于西西里人,即使我们征服了他们,由于相距太遥远,人口太多,统治 他们并非没有困难。现在去进攻西西里人是愚蠢之举,即使我们征服了 他们,我们也不能够控制他们;而一旦遭到失败,给我们的事业留下的 将是与出征前完全不同的局面。[2]而且,如果叙拉古人征服了西西 里的希腊人,像现在那样控制了他们(爱吉斯泰人特别喜欢以此来吓唬 我们),我认为,它对我们所构成的危险甚至会比从前更小。[3]目 前,与拉栖代梦保持友好关系的城邦单独与我们作战是可能的;另一方 面,一个帝国不大可能攻击另一个帝国,因为如果他们联合伯罗奔尼撒 人推翻我们的帝国,他们看到的结局只能是伯罗奔尼撒人以同样的方式 推翻他们的帝国。[4]使西西里的希腊人害怕我们的最好的办法就是 我们根本就不到西西里去;其次是到西西里去炫耀我们的武力,一有机 会就撤离。众所周知,要达到令人叹服的目的,就是让其声誉最大限度 地远离考验,尽可能少地接受考验;哪怕我们遭到最小的失败,他们都 会立即轻视我们,并联合这里的敌人来攻击我们。[5]在你们与拉栖 代梦人及其盟邦的交锋中,你们已经获得了这种经验,与你们开始时的 恐惧相比,你们的成功是出乎意料的,它使你们立即轻视他们,进而使 你们渴望征服西西里了。[6]但是,对手的灾祸不应当使你们趾高气 扬,你们只有从精神上征服他们,才会使自己信心十足;你们应该知 道,因遭受耻辱而醒悟过来的拉栖代梦人,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可 能,甚至现在他们就想摧毁我们,以洗雪前耻,因为军事荣誉自古以来 就是拉栖代梦人最重要的奋斗目标。因此,如果我们头脑清醒的话,我 们作战的目的和西西里的土著居民 [35] 爱吉斯泰人毫无关系,而是怎样 最有效地保卫我们自己,反击拉栖代梦寡头派的阴谋诡计。

    12 “我们也应该记住,只是最近我们才从大瘟疫和战争中稍稍恢复 过来,因而应当大力充实我们的财力和人力,正确的政策是把这些财力 和人力用到我们本国和我们自己身上,而不该用到那些祈求我们援助的 流亡者身上。流亡者自己也明白,他们的利益在于撒谎,他们除了为他 们自己游说外不做任何事情,他们把危险留给别人;如果他们成功了, 他们不会表示感激;如果他们失败了,他们会连累以至于毁灭他们的朋 友。[2]而且,如果在座诸位中有人因当选为指挥官而沾沾自喜,他 极力鼓动你们进行远征,那不过是为了他私人的目的—特别是因为他还 太年轻,不能胜任指挥官的职务—他会想方设法使人们因其所驯养的良 驹而钦佩他。但是,因为这是很花钱的,他便指望从指挥官职位中捞取 一些好处,不能允许这种人为保持个人奢华的生活而使邦国担当风险。 [36] 你们还要记住,当这种人挥霍浪费自己的财产的时候,受危害的往 往是公共财政。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不是这种年轻人能决定或立即胜 任的。

    13 “当我现在看到这位年轻人所召集的一群支持者正围坐在他身旁 的时候,我感到很震惊。就我这方面而言,我请求得到年纪较大者的支 持;如果他的支持者坐在你们身旁,不要让自己屈服于他们的羞辱,不 要因不投票支持战争而害怕被说成是懦夫,但是,你们要记住,单凭主 观愿望很难取得成功,要有远见卓识才能经常赢得胜利,远离他们的狂 妄的征服之梦,作为一个真正的爱国者,现在我们的邦国正面临有史以 来最大的危险,举起你们的手来反对战争;投票支持维持我们与西西里 的希腊人之间的现有边界(双方都没有对此边界提出异议,即可以在伊 奥尼亚海沿岸自由航行和在西西里海中直接航行),投票赞成他们有权 拥有他们自己的土地和财产,解决他们自己的争端。[2]在爱吉斯泰 人方面,应该告诉他们,由他们自己去结束与塞林努斯人的战争,这场 战争在开始时都未曾与雅典人商议;将来我们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再与 那些在他们需要时我们给予帮助而我们需要他们援助时又得不到回报的 人民缔结同盟。

    14 “至于你,会议的主席 [37] ,如果你认为维护邦国的利益是你的 职责,如果你希望显示你是一个优秀的公民,就把这个问题提请雅典公 民投票,再次征求雅典人的意见。如果你担心再次提议表决这个问题会 违背法律,其实法律不能对如此众多赞成表决的人持有偏见;你将作为 这个被误导了的邦国的医生对其加以矫治,公职人员的美德,简而言之 就是尽力为邦国谋福利,或者无论如何要使邦国免遭本来可以避免的祸 害。”

    15 这就是尼基阿斯的演讲。上来发言的大多数雅典人支持派遣远 征军,不赞成废除已经投票作出的决议,尽管有一些发言者持相反意 见。[2]不论怎样,最坚决鼓动派遣远征军的是克里尼亚斯之子阿尔 基比阿德斯,他反对尼基阿斯的观点,既是因为他和尼基阿斯在政治上 有诸多分歧,也是因为尼基阿斯在演讲中对他个人进行了攻击 [38] ,而 且,阿尔基比阿德斯雄心勃勃地渴望成为一名指挥官,希望率军攻占西 西里和迦太基,军事上的成功将使他个人赢得财富和荣誉。[3]为了 保持在公众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他沉溺于驯养赛马和其他消费,他的奢 侈生活已经超过了他的财产所能供给的,这与后来雅典国家的崩溃是有 很大关系的。[4]许多人对他在个人生活和习惯上明显的放纵行为, 对他在所从事的各种事务中表现出来的勃勃野心感到惶恐不安,民众认 为他的目的是想做僭主,因而对他都持敌视态度。(见图13)尽管他在 指挥作战方面功绩显赫,但在个人行为方面,他的习惯遭到众人的反 对;因此,民众力图把作战事务移交给其他人,不久就毁掉了城邦。 [5]这时,他走上前来,给雅典人提出如下建议:

    16 “雅典人啊,我比别人更有权利出任指挥官—因为尼基阿斯攻击 我,我不得不一开始就提出这个问题—同时我相信我自己是无愧于指挥 官这个职位的。至于那些指责我的事情,那是给我的祖先和我本人带来 荣耀,也是使国家从中受益的光荣之举。[2]希腊人曾经认为我们的 城邦已被战争所摧毁,而今在希腊人的心目中,我们的城邦相当强大, 甚至超出其实际情况,原因在于我在奥林匹亚竞技会 [39] 上代表城邦所 展示出的高贵和豪华。当时我有7辆双轮马车入选参赛者名单,过去从 未有过私人用这么多的马车参赛,我赢得第一名、第二名和第四名,其 他所有的仪式安排都与我取得的胜利相称。在习惯上,人们将这种事情 视为一种荣耀,它会给人们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3]再有,我在国 内所显示出的富丽豪华,如提供合唱队的花费 [40] 或其他方面,自然引 起我的公民同胞们的忌妒,但在异邦人看来,这与其他事例一样,是邦 国实力的一种表现。当一个人花费自己的金钱不仅仅为自己而且也为他 的城邦谋利益的时候,这并非是徒劳无益的愚蠢行为。[4]他自视高 人一等而拒绝与 图13 阿尔基比阿德斯像 其他人保持平等地位,这并非不公平。当他遭受挫折的时候,他得 独自承受全部苦难,因为我们没有看见有人去与他共患难。按照同样的 原则,一个人应该接受成功者的傲慢;否则,让他首先以平等的方式善 待所有的人,然后才有权利要求别人以平等的方式对待他。[5]我知 道,这种人以及所有因获得各种荣誉而出名的其他人,虽然在他们的有 生之年不受其同胞特别是同辈同胞的欢迎,但是到了后世,都竭力声称 与他们有亲戚关系,甚至那些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也是如此;我知 道,他们所在的城邦还要尊奉他们为自己的同胞和英雄,而不把他们视 为异乡客和作恶者。[6]这就是我的抱负。可是,我在私人生活方面 被人指责,问题在于是否有人在管理公共事务的能力方面超过我。我联 合伯罗奔尼撒地区最强大的城邦 [41] ,没有使你们冒很大的危险或花费 你们很多钱财,就迫使拉栖代梦人把所有赌注押在曼丁尼亚仅有的一天 的战事上; [42] 尽管他们在战斗中取得胜利,但他们迄今仍未完全恢复 信心。

    17 “正是我的年轻和所谓的极度愚蠢使我有适当的理由去对付伯罗 奔尼撒人的势力,我的处事热情赢得他们的信任和赞赏。现在,你们不 要为我的年轻而担心受怕,我朝气蓬勃,如日中天,而尼基阿斯深受幸 运宠爱,从而使你们能够利用我们俩的最大的贡献。[2]不要因为你 们将去进攻一个强大的国家而取消远征西西里的决定。西西里诸邦 [43] 居民是由多种族混合而成的乌合之众,使我们容易改变其政治制度,并 采用新的政治制度取而代之;[3]因此,他们没有爱国主义情感,没 有得到用于自卫的武装,也没有自己长期耕耘的土地。他们每个人都想 通过精彩的演说或党派斗争而从公共财政中获得某种好处,一旦大祸临 头,就会移居到其他地方,并且做好了相应的行动准备。[4]这样的 一群乌合之众,你们不必指望他们会作出一致决定或采取协调行动的。 但是,当我们向他们提出一些有诱惑力的建议时,特别是像我们听说的 在他们因内乱而四分五裂之时,他们可能将单独与我们订立协议。 [5]而且,西西里的希腊人并不是像他们吹嘘的那样,有那么多的重 装步兵,正像希腊人无法证明每个城邦的军队人数有他们通常所估计的 那么多一样。希腊人明显地高估了他们的数目,在这次战争的全过程 中,他们几乎一直没有充足的重装步兵。[6]因此,据我获悉的情 报,西西里诸邦的情况与我说的一样。我们的优势还不止这些,因为我 们将获得很多异族人 [44] 的帮助,他们痛恨叙拉古人,愿意和我们联合 起来,攻击叙拉古人;如果你们作出正确的判断,将发现这些城邦的国 内没有阻挡我们的力量。[7]有人说,我们前去远征会把敌人留在后 方,我们的前辈们在与波斯人作战时也是将敌人留在后方,仅凭他们的 海上优势,就能创建帝国。[8]伯罗奔尼撒人在与我们交战中,从来 没有像现在这样,获胜希望如此渺茫。不过,他们从来都没有丧失这样 的信心:即使我们的陆军留在国内,他们仍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从陆地上 侵入我们的领土,但他们的海军绝对不会伤害我们,因为我们自己留在 后方的海军就足以对付他们。

    18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自己能有什么理由裹足不前,或者能对西 西里的盟邦提出什么理由不去援助他们呢?他们是我们的同盟者,我们 有义务援助他们,不要因为我们从未得到他们的援助而加以反对。我们 与他们结盟并不是想使他们到希腊来援助我们,而是想要他们袭扰我们 在西西里的敌人,阻止他们赶赴这里攻击我们。[2]我们的帝国就是 这样赢得的,我们的帝国和其他所有帝国都是这样赢得的,即坚定地援 助所有请求援助的人,无论他们是希腊人还是异族人。如果全体国民都 无动于衷,或者对他们应该援助的对象加以选择,那么,我们就很少能 够扩张我们的帝国,并将使我们已拥有的帝国有丧失的危险。人们不能 仅仅满足于抵御占优势的敌人的进攻,还要经常未雨绸缪,使敌人的进 攻企图无法实现。[3]我们无法确定我们帝国将扩展到哪里为止;但 是,既然我们已经处于现在的地位,那我们就一定不能满足于保持我们 现有的帝国,而必须制定计划扩展帝国;因为如果我们不统治别人,我 们自己就有被别人统治的危险。你们也不能站在其他人的角度来看问 题,静观事态的发展而不肯采取行动,除非你们准备改变你们的习惯, 使之与他人的习惯一样。 [45] [4]“因此,要相信,我们这次出征海外,定将增强我们的国力, 让我们出发远征吧!我们航往西西里,伯罗奔尼撒人看见我们是多么地 不在意我们现在所享有的和平生活 [46] ,他们的傲慢气焰将受到遏制; 同时,一旦我们征服西西里的希腊人,或者至少也可以打垮叙拉古人, 我们就会很容易地成为全希腊的主人,从而使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同盟者 从中获得利益。[5]如果一切顺利,全体将士可以留在那里,否则就 回来;我们的海军可以确保我们的安全,因为我们的海上力量超过所有 西西里的希腊人海军力量的总和。 [6]“不要奉行尼基阿斯所倡导的无所作为的政策,不要让他挑拨 年轻人与年长者之间的和睦关系,不要让他的言论改变你们的目标。我 们要发扬前辈们的优良传统,年长者和年轻者团结一致,经过他们不懈 的努力,才把我们的事业推进到现有的高度,而现在你们要同样努力把 国力提高到新水平。你们要知道,无论是年轻者还是年长者,没有彼此 间的帮助,都将一事无成,但是,当轻率勇敢、老成持重和深思熟虑的 意见综合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产生最强大的力量。而且,城邦与其他事 物一样,如果长期保持和平状态,她自己就会耗尽自己的力量的,而各 方面的技术就会变得陈旧过时了,但是每一次新的战斗都会使她获得新 的经验,使她更惯于不以言辞而以行动来保卫自己。[7]简而言之, 我相信,在本性上富于活力的城邦不应突然采取这样一种无所作为的政 策,而使她更快速地走上毁灭自己的道路;最安全的生活的原则,是接 受自己原有的性格和制度,纵或这种性格和制度还不是完善的,也要尽 可能地依照这种性格和制度生活。”

    19 以上就是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发言。爱吉斯泰人和一些伦提尼流 亡者在随后发言中,提醒雅典人履行其誓言,请求雅典人予以援助。雅 典人在听了阿尔基比阿德斯的演讲和他们的发言后,比从前更加急于想 发动这次远征了。[2]尼基阿斯知道利用他已经用过的论点将无法阻 止他们所采取的行动,但他认为通过夸大所需的军事力量,也许可以改 变他们的决定。因此,他再次走上前来,作了如下发言:

    20 “雅典人啊,我发现你们一心想发动这次远征,我希望我们都能 如愿以偿,因此,我将向你们说明我对于目前形势的看法。[2]据我 所知,我们所要去进攻的那些城邦是强大的,他们彼此间互不隶属,他 们不需要挣脱强加于他们身上的奴役以便过上一种比较轻松愉快的生 活;他们至少不会放弃他们的自由,而接受我们的统治;仅以一个岛屿 而论,岛上的希腊城邦是很多的。[3]我预料那克索斯和卡塔那会加 入我们这一方,因为他们与伦提尼人是同族关系;除了这两个城邦以 外,还有七个城邦 [47] ,他们的军事装备与我们的十分相像,特别是塞 林努斯和叙拉古,这是我们这次远征的主要目标。[4]这些城邦可提 供很多重装步兵、弓箭手和标枪手,他们有许多战舰,许多可充任桡手 的人;他们也有金钱,一部分在私人手中,一部分存在塞林努斯神庙 中,叙拉古人也向一些土著居民征收贡赋。他们对我们的主要优势在于 他们拥有众多骑兵,还有他们实际所需要的谷物都由本地出产,无须从 外地输入。

    21 “对付这样的一个强国,仅靠这势单力薄的海上力量显然是不够 的,我们还需要一支庞大的陆军一同远征,如果我们要使我们所采取的 行动实现既定目标,而不至于被敌人为数众多的骑兵阻挡于境外的话; 特别是,如果这些城邦感到畏惧而联合起来,我们将没有朋友(除爱吉 斯泰外)向我们提供骑兵,以用于我们的自卫。[2]由于一开始就缺 乏预见,届时我们不得不被迫撤退,或者派人回国请求增援,那将是很 不光彩的事。因此,我们在出发的时候就必须准备足够的武装力量,要 知道我们将航行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征战;而这次远征与你们过去对希 腊本地的臣属之邦所进行的征战完全不同,在征伐你们的臣民的时候, 你们得到许多盟邦的支持,你们可以很容易地从友好的地区取得给养; 但我们这次远征完全断绝了与本国的联系,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在冬季的四个月中,甚至派遣使者到雅典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48] 22 “因此,我认为我们应当从雅典,从我们的同盟者那里,不仅从 我们的臣属之邦那里,还要从伯罗奔尼撒地区,以言辞说服或金钱雇佣 的办法招募尽可能多的军队,组成一支数量庞大的重装步兵部队;还要 招募大量的弓箭手和投石手,以便迎头打击西西里人的骑兵部队。同 时,我们必须确保在海上的绝对优势,使我们更加容易地运输所需物 资;我们必须用商船装运我们自己的谷物,即小麦和烘干的大麦,从磨 坊强制征募与谷物成比例的面包师以为军队提供有薪服务,这样,万一 军队被恶劣气候所困,不至于缺少食物;这也是因为我们的军队人数众 多,不是每个城镇都有能力接待的。其他方面的所有需求,我们也一定 要尽我们的能力所及,做好准备,以免依赖他人;尤其是我们必须从国 内尽量多带些金钱,据爱吉斯泰人说,这笔钱已经准备妥当,但你们应 当相信,这笔钱口头上存在,事实上不一定存在。

    23 “当然,即使我们从雅典带去的军队—除了在数量上与敌人的重 装步兵不相上下以外,甚至在所有方面都胜过他们,我们还是很难征服 西西里或保全我们自己。[2]毋庸讳言,我们自己将在异乡人和敌人 中间建立一个城邦,从事这项冒险事业的人,须在登陆的第一天就准备 成为那片土地的主人;至少要知道,如果没有做到这一点,就会陷于四 面楚歌的境地。[3]因为我害怕这一点,同时我知道,我们需要很多 良策和好运—因为我们是凡夫俗子,很难把握命运—我希望我在启程前 尽量少地依靠运气,当我真的要起航的时候,要带领一支强大的能确保 我安全的军队出发。我相信,这最能确保我们国家的整体利益,因而也 就最能确保我们这些远征将士的安全。如果任何人对此持不同观点,我 愿意把军队的指挥权移交给他。”

    24 通过上述言论,尼基阿斯断定雅典人会因远征军的军需规模庞 大而畏葸不前,或者,如果他被迫出海远征,也尽可能地以最安全的方 式进行。[2]但是,雅典人并没有因为浩大艰巨的准备工作而放弃远 征西西里的打算,反而比以前更加渴望远征了,结果恰恰与尼基阿斯原 先的预料相反。他们认为,尼基阿斯提出了很好的建议,这支远征军将 是世界上最安全的。[3]所有的人都热衷于远征事业。年老一点的人 认为他们将所向披靡,征服所到之地,或者,无论如何,有了如此庞大 的军队,他们是不会遭遇灾祸的;那些风华正茂的人们渴望去看看异乡 的风景,开阔眼界,他们从不怀疑可以安全返乡;普通民众和士兵们不 仅希望在这次远征中得到暂时的薪金,而帝国疆域的扩大还将使他们得 到永久性取之不尽的薪金来源。[4]大多数人狂热地赞同远征,使少 数不赞成远征的人害怕举手反对而被指责为不爱国,他们只好保持沉 默。

    25 最后,有一位雅典人走上前来与尼基阿斯交谈,告诉尼基阿 斯,他不应该再找理由推辞或拖延远征时间,他应该立即向民众说出雅 典人必须赞成调拨给他的军队总数。[2]对此,他不无勉强地说,他 将和他的同僚们在一种宽松的气氛中进一步磋商这个问题。但以他目前 所见,他们至少要带100艘三列桨战舰—雅典人还应当决定提供同样数 量的运输舰船,人员由雅典人自己以及其他盟邦招募到的加以配备—雅 典人及其同盟者所提供的重装步兵总数,应不少于5000人,如果可能的 话,多些更好,其余类别的军队也应当与之成比例;从雅典国内和克里 特招募的弓箭手,还有投石手,以及其他所需物资都应一一准备好,由 他们一起带去。 26 听到这些意见后,雅典人立即投票表决,赞同将军们拥有确定 远征军人数及其一切事务的全权,只要对雅典有利,他们尽可以自行处 理。[2]随后,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了。他们派遣信使去通知各 盟邦,在国内也开始按名册征兵。因为雅典城邦刚刚从瘟疫和长期战争 中恢复过来,许多年轻人已经成年,资金也因休战而积累起来,这就使 远征的准备工作更加容易地进行。 27 当这些准备工作正在进行期间,雅典城内几乎所有赫尔墨斯 [49] 石像的面部在一夜之间都被毁坏了。按当地习俗,这种石像通常是呈方 形石柱状,普遍地竖立在私人住宅的门口和神庙中的。(见图14) [2]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政府悬出巨额赏金寻找毁坏神像的 人,又投票通过一项法令:无论什么人,公民也好,异邦人也好,奴隶 也好,只要知道有人犯有渎神行为都应该义无反顾地提供线索。[3] 人们非常严肃地对待这个事件,因为它被认为是远征的凶兆,是发动暴 动以推翻民主制阴谋的一个组成部分。 图14 赫尔墨斯石像 28 于是,有一些居住在雅典的异邦人和私人奴仆提供了一些情 报,不是关于赫尔墨斯石像事件本身,而是以前一些年轻人在喝得酩酊 大醉后,有破坏其他神像的行为;还说到在私人住宅里举行的秘密祭祀 仪式时有不庄重的嘲弄行为。[2]这些指控牵涉阿尔基比阿德斯,最 妒忌他的那些人 [50] 抓住这个把柄不放,因为他妨碍了他们从容地操纵 民众,他们认为,一旦赶走阿尔基比阿德斯,他们将掌握最高权力。这 些人趁机夸大事实,公开叫嚣秘密祭祀和赫尔墨斯神像事件是推翻民主 制阴谋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参与,这一切都不会发 生;他们列举的证据还有阿尔基比阿德斯日常生活中的不民主的放纵行 为。

    29 阿尔基比阿德斯当即反驳了告密者对他的指控,并且准备在万 事俱备的远征行动开始之前,接受对他的审判,以便查实他是否犯有强 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如果被判有罪,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反之,如 果宣判无罪,他应担任远征军的指挥官。[2]同时,他反对在他不在 的情况下受理对他的诽谤案件,如果他当真被判有罪,请求他们立即将 他处死;并指出,在如此重大的指控案件还没有结果的情况下,派遣他 率领庞大的军队出国远征不是明智之举。[3]但是,他的政敌害怕如 果立即开庭审判,他会得到军队的支持,而民众可能宽恕他,因为阿尔 哥斯人和一些曼丁尼亚人对他有好感而参加远征军,这也甚得民心。因 此,他们尽量把案件推迟,阻止马上审判。他们还鼓动其他人前来发 言,建议阿尔基比阿德斯应该马上率领军队出征,不要再拖延了,待其 回国后,在一定期限内就此加以审判。他们的计划是派他率军出国,让 他回国后面对某些更加严重的指控,在他不在国内时,他们更容易罗织 罪证,到那时候再派人去把他召回受审。因此,他们发布命令,阿尔基 比阿德斯必须起航出征。

    30 这起事件发生后,远征西西里的军队出发,这时已是仲夏季节 了。 [51] 大多数盟邦按照事先接到的命令,带着装载谷物的运输船和小 一些的舰船以及远征军的其余所需物资在科基拉集合,从那里一起横渡 伊奥尼亚海直抵伊阿皮吉亚海角。而雅典人自己和当时在雅典的一些同 盟者在指定日期的黎明时,前往比雷埃夫斯,开始为舰船配备船员,准 备起航。[2]雅典全城居民,包括本国公民和外国人,可谓倾城出动 与他们一起前往比雷埃夫斯;本邦居民都带着期盼与悲伤前来为他们的 将士、他们的朋友、他们的亲戚或儿子送行,当他们希望远征军征服西 西里的时候,考虑到远离本土的远征,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的朋友 了。

    31 的确,此时此刻,在相互道别的顷刻间,他们对远征的危险性 的感触,比他们投票赞成远征时的认识更为深切;尽管他们看到远征军 威武雄壮,各方面的装备精良,他们也能感到一丝安慰。至于外国人和 其他群众只不过去观看气势恢弘的壮观场面,感受人们对这项事业有令 人难以置信的雄心。 [2]事实上,这支第一次起锚出征西西里的军队,是迄今为止由 单个城邦派出过的花钱最多、外观最华丽的希腊军队。单就舰船和重装 步兵的数量而论,它没有比伯里克利指挥下进攻爱皮道鲁斯的军队和哈 格浓指挥下进攻波提狄亚的军队更多些;那支远征军包括4000名雅典重 装步兵、300名骑兵和100艘三列桨战舰,还有列斯堡和开俄斯的50艘舰 船以及很多同盟者的军队。[3]但是,过去派出的那些军队只有短短 的航程,缺乏优良的装备;而现在这支远征军在组建时就打算在陆上和 海上长期执行任务,配备了舰船和陆军,以便根据需要随时应用。舰长 和城邦都花费巨额金钱精心装备舰队;每个桡手每天由国库支付1德拉 克玛的薪金,公家还提供没有装备的空船 [52] ,计有60艘战舰和40艘运 输船,它们都配备有能招募到的最好的船员;上排桡手 [53] 和其他桡手 除从国库领得薪金外,他们的舰长一般还颁发给他们额外薪金。而且, 他们不惜巨资制作船头像和一般装备,每人都尽最大努力使其舰船在美 观和航速方面胜过其他舰船。同时,陆军士兵都是从最优秀士兵的名册 中选拔出来的,他们很重视配备武器和私人装备,并且不甘落后。 [4]因此,在雅典人中间,哪里有任务分派哪里就有竞争,不仅如 此,在其他希腊人看来,这次出征与其说是去进攻敌人,不如说是在炫 耀雅典的武力和资源。[5]如果有人统计一下邦国的财政支出和私人 的开支—这笔费用包括邦国已经用在远征军方面的和将要送到将军们手 中的金钱,远征军将士用于个人装备上的费用,舰长们在他们舰船上已 经花费的以及他们将来还要花费的金钱;如果加上除由公款支付的薪金 以外,每人因航程遥远而随身携带的途中所需费用,以及士兵们或商人 们为了做生意而随身携带的财物—人们一定会发现许多塔连特的巨额金 钱从雅典流走了。[6]事实上,这支远征军扬名于世的原因,不仅在 于它有令人赞叹的勇气和光彩夺目的外观,而且在于与其所要进攻的对 手相比,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力量,同时还因为事实上它是迄今为止雅典 所派出过的远征中航程最远的一次,就他们现有的资源而言,他们所要 实现的目标是最远大的。

    32 现在船员配备完毕,航行所需一切物资都装上了船,号声响 起,命令全体肃静,按习惯举行起锚出海前的祈祷。祈祷不是逐船一一 进行的,而是全体一致听从传令官的号令进行的;全军将士把酒碗中的 祭奠用酒调制好,再把酒倒入金银杯盏中洒酒祭奠。[2]岸边前来送 行的群众,不论是雅典公民还是其他民众,都和远征军将士一起祈祷。 唱完赞歌,行毕洒酒祭奠仪式,他们就起锚远航,舰队首先排成纵队出 港,随即你追我赶互相竞争直达埃吉那,他们迅速抵达科基拉,其他同盟军正前往那里集结。

    [1] 公元前416年。 [2] 此前有两次远征,一次是公元前427年拉齐斯和卡罗阿德斯领导的(III. 86),另一次是公元前424年 皮索多鲁斯、索福克勒斯和攸里梅敦领导的(IV. 2),修昔底德在此把两者合在一起说了。—史译本注 [3] 约合3700米。大概指与意大利半岛之间的最近距离。 [4] 无疑,这里特指荷马,如修昔底德,I. 10,11,21。 [5] 即特洛伊。 [6] 在利利拜昂(Lilybaeum)地角附近的南潘塔里昂 (S. Pantaleon) 小岛上。 [7] 在帕勒摩之东,今之萨兰多(Salanto)。 [8] 现在的帕勒摩。 [9] 他是由城邦派去领导人民建立殖民地的。他在死后一定是被当作神来供奉的。后来一个殖民地建立 另一个殖民地时,习惯上总是从母邦邀请一位领导者。 [10] 公元前735年。其地址位于陶罗门尼昂 (Tauromenium) 附近,是由希腊来西西里的最佳登陆地点。 [11] 阿奇吉提斯(Archegetes),意味着把它当作新居留地的“建立者”或“保护者”。 [12] 公元前734年。 [13] 公元前729年。 [14] 在叙拉古正北的一个半岛。 [15] 公元前628年。 [16] 公元前689年。 [17] 这个名字显然是源自罗德斯岛上的林都斯。参阅希罗多德,VII. 153。 [18] 谢译本(第427页)为“180年”。公元前581年。 [19] 参阅希罗多德,VI. 22,23。 [20] 公元前730年。 [21] 公元前648年。 [22] 约公元前664年。 [23] 公元前644年。 [24] 公元前599年。 [25] 公元前498—前491年在位。—史译本注 [26] 指公元前416年。 [27] 指卡马林那人和阿格里真坦人(V. 4)以及一些西克尔人(III. 103)。 [28] 参阅修昔底德,III. 86。 [29] 公元前416/前415年。 [30] 公元前415年3月。 [31] 每艘舰船按200人、人均日薪1个德拉克玛计,每月1个塔连特。 [32] 翌年夏季,他写信给雅典人,诉说他患有肾病,大概现在已受肾病的困扰。参阅修昔底德,VII. 15。 [33] 这里的“条约”系指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五十年和约”(修昔底德,V. 23)。 [34] 显然是指色雷斯和小亚细亚。 [35] 这里明确说明爱吉斯泰人是非希腊人(barbarians)。 [36] 以上情况暗指阿尔基比阿德斯,参阅修昔底德,VI. 16。 [37] 普利塔涅斯(Prytanes )是五百人议事会中的一个特别的“执行委员会”(主席团),来自于一个古 老的部族,据说是血统最纯正的伊奥尼亚人。五百人议事会和公民大会皆由他们主持。当天那位主席被称为爱 皮斯塔特(Epistates )。雅典的公共议事厅被称为“普利塔涅昂”(参阅希罗多德,I. 146)。至于这里爱皮斯 塔特把此前已经议决的事情再次提请表决是否违法,一直都是有争议的。 [38] 参阅修昔底德,VI.12。 [39] 可能是公元前416年。也有学者推定是在公元前420年或前424年。 [40] 即在公共节日,特别是在戏剧表演时的合唱队。合唱队是由国家指派乐于公益事务的富裕公民负责 的,这些富裕公民的职责是聘请一些合唱者和训练合唱的教师,负担所有人的服装、生活及训练的费用。由于 他们常常相互竞争,尽力使他们的合唱队富丽堂皇,因而这类事务开销很大,有时会把一个人的全部家产耗费 一空。 [41] 阿尔哥斯、曼丁尼亚和爱利斯。参阅修昔底德,V. 46,52。—史译本注 [42] 参阅修昔底德,V. 46以下。 [43] 指叙拉古及其附属诸邦。—史译本注 [44] 大概指当地非希腊语居民。 [45] 希腊其他城邦似乎在宣扬一种不干涉和自决的原则,根据阿尔基比阿德斯的意见,雅典不能采取这 种政策,否则将自食其果,放弃它的帝国。—史译本注 [46] 实际上,这是一种武装休战,须每十天重订一次和约。 [47] 叙拉古、塞林努斯、革拉、阿格里真坦、麦西那、希麦拉和卡马林那。—史译本注 [48] 史译本没有“四个月”。古代地中海地区的航行受到季节、气候、风向等因素的严重制约。 [49] 奥林帕斯山诸神之一,宙斯之子,是诸神的使者,因而他又是使者和传令官的庇护者,使团不受侵 犯的保证者。他还被认为是商人和行路者的保护神,人们在门口、路口为他立有方形神柱。神柱顶部是其头 像,是一个留有虬须的成年男子;公元前5世纪时,他的形象常常是无须少年。 [50] 尤其是一个名叫安德罗克利斯的人(VIII. 65)。参阅普鲁塔克:《传记集·阿尔基比阿德斯传》, XIX。 [51] 公元前415年。 [52] 这些空船的装备是由舰长们提供的。 [53] 在三列桨战舰上,有三排桡手,上排桡手(thranites )用最长的桨划船,薪金最高;中排桡手 (zygites )次之,底排桨手(thalamites )用最短的桨,薪金最低。—史译本注

    第十九章 战争的第十七年。叙拉古诸党派。哈摩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吞的故事。阿尔基比阿德斯受辱。 [3]

    同时,关于雅典出征的消息从各地传到叙拉古,但是很长时 间无人相信。实际上,在一次公民大会上,从诸位发言者的看法中就可 以看出,关于雅典远征军的消息,有人信以为真,有人持相反的意见; 这些发言者中有赫尔蒙之子赫摩克拉特斯。他认为他知道事实的真相, 便走上前来,提出如下意见:

    33 “当我把这次远征的真实情况告诉你们的时候,你们也许认为我 和其他人一样,在述说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尽管我知道,提出或 者重复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说法的那些人,不仅不能说服他的听众,还 被认为是杞人忧天,自讨苦吃。但是,当邦国处于危险之中,当我相信 我比其他人更能说出远征的事实真相的时候,我当然不会有所畏惧,不 会保持沉默的。[2]尽管事实使你们感到很惊讶,然而雅典人已经出 动由陆军和海军组成的庞大军队前来进攻我们了。虽然他们在名义上声 称是前来援助爱吉斯泰人和恢复伦提尼人的地位,但其真实意图是征服 西西里,尤其是我们的城邦,因为他们认为一旦征服叙拉古,他们将会 轻而易举地占领西西里的其他诸邦。[3]因此,既然知道他们很快就 会抵达这里,你们要拿定主意,利用你们现有的资源来筹划怎样最有效 地抵御他们,切不可对此置若罔闻,并因此而丧失警惕,也不要因为不 相信有这回事而忽略公众利益。[4]同时,凡是相信这个消息的人 们,没有必要为敌人的强大或勇猛而担惊受怕。我们对他们的伤害将超 过他们对我们的伤害,他们积聚了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这并非于我们 不利。事实上,对雅典人的入侵感到惊恐不安的其他西西里的希腊人更 愿意加入我们的同盟,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如果我们打败了或驱逐了 雅典人,使其侵略野心不能得逞(因为我不担心他们会如愿以偿地征服 西西里),那将是我们最辉煌的成就了,照我看来,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事。[5]无论是希腊人还是异族人,派遣大军进行远离本土的远征, 实际取得成功的是非常罕见的。他们在人数上不会超过被侵略的国家及 其邻邦,被侵略的国家及其邻邦的人民,因害怕受到奴役,会联合起来 抗敌;如果侵略者在国外缺乏给养,他们的作战计划就难以实现,只好 将赢得战争胜利的荣誉留给他们的对手,尽管他们受挫的主要原因在于 他们自己。[6]正是雅典人的崛起印证了这种说法,雅典人打败波斯 人在很大程度上是意外原因促成的,雅典人赢得声誉,仅仅因为雅典是 波斯人进攻的目标;这种事情也很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34 “因此,让我们满怀信心地在这里做好我们的准备工作;让我们 派遣使者前往西克尔人那里,以取得一部分西克尔人的有力支持,并与 其他西克尔人友好相处,建立同盟,派遣使者前往西西里其余诸邦,向 他们说明西西里人所面临的共同危险;我们还要派人到意大利去,争取 那里诸邦成为我们的同盟者,或者无论如何也要使意大利人拒绝接待雅 典人。[2]我认为最好还要派使者到迦太基去,迦太基人一点也不会 感到意外;他们经常担心雅典人有朝一日会来进攻他们的城邦,他们也 许能够想到,一旦西西里成为雅典人的囊中之物,他们自己也很可能遭 遇同样的不幸。这样,他们即使不是公开地也会秘密地以某种方式来帮 助我们。如果他们愿意,他们是当今所有城邦中最能为我们提供帮助的 城邦,因为他们拥有大量的金银财富,有了金钱,战争和其他工作就能 顺利进行。[3]让我们也派遣使者前往拉栖代梦和科林斯,请求他们 尽快派兵到西西里来援助我们,并且使希腊经常保持在战争状态。 [4]“依我所见,你们这些一贯热爱安宁生活的人,目前最应该做 的事,你们将会慢慢地明白的,但我必须把实话说出来。如果我们所有 的西西里的希腊人都联合起来,或者至少把除我们以外的尽可能多的西 西里的希腊人团结起来,只需出动现有的全部海上力量,带上两个月的 给养,在塔林敦和伊阿皮吉亚海角迎击雅典人,使雅典人知道,他们在 为赢取西西里而战以前,首先必须为通过伊奥尼亚海而战,我们将挫伤 雅典军队的锐气,使他们认识到我们有一个友好国家作为防卫基地—因 为塔林敦已准备接待我们—而雅典人则要率整个远征军横渡辽阔的大海 [1] ,由于航程遥远,他们很难保持舰队的秩序,他们在以小型编队缓 慢地推进时,又很容易遭到我们的攻击。[5]另一方面,如果他们轻 装快进,把划桨最快的桡手集中起来进攻我们,我们可以在他们精疲力 竭的时候攻击他们;或者,如果我们不愿意攻击他们,我们仍能退守塔 林敦;而雅典人前来只为作战,所带给养极少,他们将在荒芜之地陷入 困境,他们或者留在那里而被封锁,或者丢下其余部队力图沿海岸航 行,他们不知道哪些城邦愿意接待他们,并会因此而灰心丧气的。 [6]我认为,仅仅考虑这些,就足以使他们不敢从科基拉起航;他们 会谨慎谋划,并派人侦察我们的人数和行踪,于是季节已过, [2] 冬季 来临;或者,他们在意外遭受我们的打击后会惊慌失措,放弃远征计 划,特别是因为据我所知,他们最有经验的将军 [3] 是不情愿出任远征 军的指挥官的,他会首先以我们所展示的军事实力为借口,放弃这次远 征的。 [7]“我认为,关于我们军队人数的情报也应该夸大一些,因为人 们易于受传闻的影响而作出决定;同时,那些首先发起突击或者表现出 勇于自卫的决心的人们会使敌人更加畏惧,因为敌人知道他们已经对应 付突袭有所准备了。[8]这正是雅典人现在所遭遇的情况。他们现在 正要攻击我们,并相信我们不会抵抗,他们如此蔑视我们恰恰是因为我 们没有帮助拉栖代梦人毁灭他们。但是,如果他们看到我们在战斗中所 表现出来的勇气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将因此而感到惊慌,并将比看到 我们实际所有的实力更加沮丧。[9]我希望能说服你们无所畏惧,勇 往直前。但是,即使你们不愿这样做,无论如何也要不失时机地全面地 做好战争准备;你们人人都应该记住,在实战中所表现出的勇敢精神最 足以表示对敌人进攻的蔑视,但是,眼下最明智的步骤是进行战争准 备,在恐惧的影响下所做的准备工作是最可靠的安全保证;现在我们要 像真的处于危急之中那样,行动起来。雅典人正在前来进攻我们,他们 已在航行途中,他们很快就会抵达这里—我对此坚信不疑。”

    35 这就是赫摩克拉特斯的发言。同时,在叙拉古人民中间发生激 烈争论。有些人认为雅典人根本无意前来,赫摩克拉特斯所言之事是空 穴来风;有些人说,纵然雅典人真的胆敢来犯,他们对我们的伤害也将 遭到十倍的报复;还有一些人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只把它作为一个笑 柄。总之,只有极少数人相信赫摩克拉特斯的话,并对未来忧心忡忡。 [2]当时,在民众中颇有威望的民主党领袖阿特纳哥拉斯走上前来, 作了如下发言:

    36 “那种不希望雅典人误入歧途而他们可能已身陷其中的人和那种 不希望雅典人前来这里变成我们的臣民的人,要么是懦夫,要么是叛国 者;至于散布这种消息并使你们如此恐惧不安的那些人,如果他们自以 为我们没有看透他们的意图,那么,使我惊讶的不是他们的鲁莽,而是 他们的愚蠢。[2]事实上,他们感到恐惧有其自己的理由,他们希望 引起举国上下惊恐不安,并以公众的恐惧情绪来掩饰他们自己的恐惧心 理。简而言之,这就是雅典人即将来犯的消息的意义所在;这些消息并 非自然产生的,而是由那些经常在西西里煽动骚乱的人一手炮制出来 的。[3]但是,如果你们明智地接受劝告,你们将不会根据这些消息 去猜测那些人所散布的雅典人来犯的各种可能性,而是要考虑一个精明 的和富有经验的民族(我认为雅典人就是这样一个民族)所可能采取的 行动。[4]现在,雅典不大可能在希腊战事尚未圆满结束而把伯罗奔 尼撒人置于身后,鲁莽地前来挑起一场和希腊战争规模相当的新的战 争。事实上,我认为凭借我们西西里如此众多的人口和强大的城邦,我 们不去攻击他们,他们就应该感到万幸了。

    37 “但是,如果雅典人果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竟敢来犯,我认为西 西里比伯罗奔尼撒更加能够将战争进行到底,因为我们在各方面准备得 更好,我们城邦本身就远比想要发动侵略的城邦强大,甚至在兵力规模 上相当于他们所传说的两倍。我知道,他们不会带着骑兵来的,也不会 在西西里得到任何骑兵,除非爱吉斯泰人可能提供少量骑兵;他们也不 能够带来一支数量与我军相当的重装步兵,因为他们必须用舰船运输; 无论他们舰船上运载的物资多么少,经过如此遥远的航行就够他们受的 了,更不用说要对付我们这样一个强大的城邦所要运输的其他物品,其 数量一定是很大的。[2]事实上,我对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深信 不疑,我认为,即使雅典人带来与叙拉古同样大的另一个城邦驻扎下 来,并从我们的边境上向我们发起进攻,我实在看不到他们如何能逃脱 被歼灭的厄运;如果所有西西里人都来抗击他们(他们将会这样做 的),而他们只有一个用舰船搭建的宿营地,营地中只有帐篷和稀少的 必需品,他们害怕我们的骑兵,不能推进多远以采取行动—在这种情况 下,他们取得成功的希望就更加小得可怜了! [4]

    38 “但是,雅典人对形势的看法正如我告诉你们的,我有理由相信 他们正在关照他们的家园,而这里的某些人却炮制雅典人将来侵略的谣 言,这种谣传不是真的,将来也不会变成真的。[2]我注意到,这些 人捏造谣言已不是第一次,当这些人无法以行动达到其目的的时候,就 试图炮制这种谣言,甚至其他更可恶的谎言来恐吓你们,以达到他们控 制城邦政权的目的—我对此经常保持着警惕。我不禁担心,这些人在这 方面孜孜以求,他们的企图总有一天会得逞的。我们的反应不够敏锐, 我们在阻止他们的行动中显得太软弱,即使发现了违法者,我们也无力 追捕他们。[3]结果是使我们的城邦不得安宁,陷入持久的动乱之 中,城邦内部的纷争如同对外敌斗争一样经常性发生,更不用说有时会 出现僭主政治和声名狼藉的阴谋集团篡夺政权了。[4]但是,如果你 们支持我,我将努力不让这类事情在我们时代发生。由于得到你们众人 的支持,就能惩罚这些阴谋活动的始作俑者,不仅在他们付诸行动之时 将其拿获—其行动很难被发现—而且在他们有阴谋企图但尚没有力量付 诸行动之时予以揭露;因为不仅有必要对敌人的行为加以惩罚,还要预 先对其行动意图加以惩罚,如果不先发制人,就会首先遭殃。我还将谴 责、监视和警告那些寡头党人—我认为,这是把他们从邪恶的道路上扭 转过来的最有效的方法。[5]有一个问题,我经常在问自己,你们年 轻人究竟想要什么?马上想做官吗?这是法律所禁止的,法律并不排斥 有才干的人做官;法律之所以这样规定,因为你们还不能胜任。同时, 那样的话,你们将不再与广大民众在法律上处于平等地位了!但是,同 一个城邦的公民不享有同等的权利,这难道是公平的吗?

    39 “也许有人会说,民主制既不贤明也不公平,财产拥有者最适合 成为统治者。我的看法恰恰相反,首先,民主制中的‘德莫’或‘人民’一 词包括全体公民,而寡头制仅代表其中的一部分。其次,如果说最好的 财富保护者是富人,最好的顾问是贤明人士,那么,他们都不能像大众 那样善于听取意见并作出明智的决定;在民主制下,所有这些有才能的 人,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集体,都享有平等的权利。[2]但是,寡头 制会使人民大众分担苦难,而寡头党人则不仅不满足于拥有最大的权 益,甚至想独占全部。这就是你们当中的有权势者和青年人梦寐以求 的,但在一个伟大的城邦,这种企图是不可能实现的。 “但是,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如果你们现在还不知道你们的图谋是 邪恶的,你们就是我所知道的希腊人中最愚蠢的人了。如果你们明明知 道还竟敢去实施阴谋计划,你们就是在进行最严重的犯罪。

    40 “甚至现在,如果尚未酿成令人后悔莫及的事件,你们还可以学 得明智一些,促使邦国得到利益,这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利益。在分享 邦国利益的时候,你们这些有功之人不但会分得平等的一份,还会获得 比你们的同胞大众更大的一份。但是,如果你们有其他非分之想,你们 所有的一切都有被剥夺的危险;不要散布这些谣言了,因为人们知道你 们的意图,并且不会容许你们这样做的。[2]即使雅典侵略者来了, 我们的城邦也将会以无愧于我们的城邦的方式将他们击退;而且,我们 有诸位将军,他们会关注这个问题。如果这些消息像我所认为的那样是 无稽之谈,我们的城邦也不会因为你们的谣言而陷于恐慌,也不会选择 你们作为它的统治者,而使自己陷于奴役之下;城邦自己对此会加以调 查,并且把你们的言论当作法令作出裁断,它不会允许因为你们的一面 之词而剥夺城邦的自由,它会时刻保持警惕,采取措施使城邦得到尊 重,努力保全城邦的自由。”

    41 这就是阿特纳哥拉斯的发言。这时,一位将军站起来,不许其 他人起来发言了。对于现在所讨论的问题,他发表如下意见: [2]“发言者互相攻击或者呼吁听众接受他们的观点,都是不合时 宜的;我们应该重视我们所获得的情报,考虑每个人自己和作为整体的 城邦怎样进行最有效地备战以抵抗侵略者。[3]即使没有这个需要, 邦国征集马匹、储备武器和所有其他在战争中值得荣耀的物资也是没有 害处的;我们将负责这些工作并使之井然有序地进行,派遣使者到各城 邦去征询他们的意见,并做好其他一切有必要做的事情。我们已经注意 到这种动向了,以后我们无论发现什么情况都将向你们通报。”

    42 这位将军作了上述发言后,叙拉古人就散会离去了。 与此同时,雅典人及其所有的同盟军现在已抵达科基拉。在这里, 将军们再次检阅了军队,安排了军队停泊和宿营的顺序,把全部海军舰 队分为3个分队,指定每个将军指挥一个分队,这样可以不同时启程, 因为同时启程在登陆时会造成饮水、港口或给养物资方面的困难;同 时,每个分队都有自己的指挥官,使其更好地维持全军秩序和更容易处 理日常事务。[2]随后,雅典人派遣3艘船到意大利和西西里去,以便 确定哪些城邦愿意接待他们。他们奉命在返回途中迎接雅典军队,使他 们在登陆前了解前方的形势。

    43 随后,雅典人率领庞大的军队从科基拉起锚,横渡大海前往西 西里。这支军队共有134艘战舰(另外还有罗德斯人的2艘五十桨船), 其中100艘是雅典人的舰船—60艘用于作战,40艘用于运输—其余的舰 船来自于开俄斯和其他盟邦;共有重装步兵5100人,其中1500人是雅典 公民,他们是从雅典正规兵员名册中征调来的,有700名泰提斯 [5] (他 们充任水兵),其余的军队是来自于盟邦的,他们有些来自于雅典的属 邦,还有来自阿尔哥斯的500名和来自曼丁尼亚及其地方的250名雇佣 军;共有弓箭手480名,其中80名是克里特人;有700名投石手,他们是 罗德斯人;麦加拉流亡者组成一支120人的轻装步兵队;一艘马匹运输 船装载有30匹马。

    44 这些就是第一次派去远征作战的兵力。 [6] 这支远征军的军需由 30艘货船运载,船上载有谷物、面包师、石匠和木匠,以及修筑军事要 塞的多种工具,还有100条小船一同前往,它们与运输船一样是征发而 来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小船和货船自愿跟随远征军前去做生意。这 些舰船现在全部离开科基拉,一起横渡伊奥尼亚海。[2]全体远征军 抵达伊阿皮吉亚海角和塔林敦或其他地点,然后他们沿意大利海岸航 行,沿途城市不与他们进行贸易,也不许他们进城,只给予他们取水和 停泊的自由,甚至在塔林敦和罗克里斯,他们连这一点便利也得不到。 他们一直到了意大利半岛最顶端的瑞吉昂。[3]他们终于在瑞吉昂又 集合起来,但瑞吉昂人不允许他们进城,他们只好在城外阿尔特密斯神 庙的圣地上扎营,瑞吉昂人给他们提供一个市场,他们把舰船靠岸,没 有继续前进。同时,他们与瑞吉昂人开始谈判,劝说他们援助同族伦提 尼人,因为他们都是起源于卡尔基斯人的; [7] 对此,瑞吉昂人回答 说,他们不愿参加任何一方,他们要等待其他意大利的希腊人有一个共 同的决定,再按决定行事。[4]于是雅典人现在开始考虑在西西里的 最佳行动方案,同时等待派往爱吉斯泰的舰船归来,以便了解爱吉斯泰 使者在雅典所说的款项是不是真的存在。

    45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消息传到叙拉古,这些消息与他们派往 各地搜集情报的官员传回的确切情报一致,即雅典舰队已经集结在瑞吉 昂了;对此,他们不再怀疑雅典人来犯的真实性,并且全力以赴投入备 战工作。出于事态的需要,他们派遣卫兵或使者前往西克尔人居住区, 派遣驻防军进入皮里波里驻防据点 [8] ;检查城内的马匹和武器装备, 做到万无一失。他们又做好其他方面的备战工作,以便随时投入战斗。

    46 同时,原先派出去的3艘船从爱吉斯泰返回雅典人在瑞吉昂的营 地,带回的消息说与爱吉斯泰使者所承诺的款项数额相差甚远,他们总 共只能提供30塔连特。[2]将军们有些灰心丧气了,因为爱吉斯泰人 一开始就令其失望,而且瑞吉昂人又拒绝加入他们的远征军。瑞吉昂人 是他们首先要争取的对象,并且是最有希望争取过来的,因为瑞吉昂人 与伦提尼人是同族关系,并且与雅典长期保持友好关系。尼基阿斯对于 来自爱吉斯泰的消息尚有思想准备,而其他两位同僚将军则完全没有预 料到。 [3]当雅典的第一批使者考察爱吉斯泰人的资源的时候,他们利 用下列计策应付雅典使者。他们把雅典使者带到爱里克斯的阿芙洛狄特 神庙,向雅典使者展示神庙中的贡物—碗、酒勺、香炉,以及大量的其 他餐具,这些都是银的,给人一种殷实富有的印象,但是其实际价值却 很小。他们又在私人家中款待雅典船员,他们把爱吉斯泰全城的金银杯 子都搜集起来,或者从邻近的腓尼基人和希腊人的城镇借来金银杯子, 每家在设宴时,把这些金银杯子作为自家的财物拿出来。[4]因为款 待雅典船员所用的都是基本相同的精致餐具,而且到处都可以看到有大 量的这种餐具,这对雅典的船员最具迷惑性,他们在回国以后,便大肆 宣扬他们所亲眼目睹的爱吉斯泰人的富裕。他们被欺骗了—由于他们的 宣传又使其他人也受骗了—当爱吉斯泰人并没有预料中的大量金银的消 息传开后,他们遭到士兵们强烈谴责。与此同时,将军们磋商下一步行 动方案。

    47 尼基阿斯主张全军起航开赴塞林努斯,这是远征军的主要目 标。如果爱吉斯泰人能够为全军提供费用就再商议这个问题,但是,如 果爱吉斯泰人无力提供费用,就要求爱吉斯泰人向他们所请求的60艘舰 船提供给养,驻扎下来通过武力或协商的办法解决爱吉斯泰人与塞林努 斯人之间的争端,随后沿海岸航行,经过其他城市,展示雅典的实力, 并表示雅典在热心帮助他们的朋友和盟邦之后,就率军回国(除非他们 获得某种突然的和意料之外的机遇帮助伦提尼人,或者使其他城邦投到 他们一边来),而不是浪费邦国的资源,使邦国陷入危险的境地。

    48 阿尔基比阿德斯则说,这样庞大的一支远征军决不应该一无所 获地回国,这样会给他们带来耻辱;他们应该向除塞林努斯和叙拉古以 外的城邦派遣传令官,设法使一部分西克尔人叛离叙拉古,并争取与另 一部分西克尔人建立友好关系,使他们能够从这些人中间得到谷物和军 队。首先是争取麦西那的支持,麦西那是进入西西里的门户,在他们的 正前方,能为远征军提供一个优良港口和基地。把这些城邦争取过来后 就知道谁会成为战争中的盟友,他们才可以最后进攻叙拉古和塞林努 斯;除非塞林努斯与爱吉斯泰达成协议,叙拉古不再反对他们收复伦提 尼。

    49 另一方面,拉马库斯说,他们应该直接驶往叙拉古,立即在叙 拉古城下作战,叙拉古人这时还没有准备,他们会非常恐慌的。[2] 每一支军队在开始的时候是最令人畏惧的;如果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军队 没有出现,人们的勇气就会得以恢复,当军队终于出现时,他们便几乎 毫不畏惧了。当叙拉古人对他们的到来还战栗不安的时候,给叙拉古人 以突然袭击,他们最有获胜的机会,因为他们这支人数众多的军队将挫 伤叙拉古人的锐气并使之完全陷入恐惧之中—这里从未出现过人数如此 众多的军队—因为他们已预料到即将到来的灾难,最重要的是马上就要 交战的危险。[3]他补充说,也许很多叙拉古人还在城外的乡村,因 为他们不相信雅典远征军会来;这时叙拉古人正在把财产运进城里,如 果军队马上控制了乡村,并在城下驻扎下来,军队是不会缺少掳获物 的。[4]其余的西西里的希腊人随即不愿意与叙拉古人结盟,而愿意 加入雅典同盟,不再等待看哪一方是最强大的了。他们必须把麦加拉 [9] 作为海军退守和进攻的基地:这里荒无人烟,从陆上和海上都距叙 拉古不远。

    50 拉马库斯提出上述意见后,仍表示支持阿尔基比阿德斯的主 张。随后,阿尔基比阿德斯率领他自己的舰船前往麦西那,建议与麦西 那缔结同盟,但没有成功。麦西那人答复雅典人说,他们愿意在城外给 雅典人提供一个市场,但雅典人不能进城。于是,阿尔基比阿德斯只好 率领船队驶回瑞吉昂。[2]紧接着,将军们从远征舰船中挑选出60艘 舰船,配备好船员和粮食,沿海岸驶往那克索斯,把其余军队留在瑞吉 昂,由一名将军指挥。[3]那克索斯人迎接他们入城,于是他们沿海 岸前往卡塔那,但卡塔那人拒绝他们进城,因卡塔那城内有一个亲叙拉 古集团。他们继续航行到泰里亚斯河畔,[4]当晚在那里宿营,第二 天全部舰船排成单列纵队向叙拉古进发,有10艘舰船作为先遣部队驶入 叙拉古的大港中,看看是否有叙拉古的舰队前来迎战,并且由传令官在 船上宣布,雅典人来此是为伦提尼人恢复家园的,因为他们有同盟关系 和同族关系,因此,在叙拉古的伦提尼人不用害怕,他们应该离开叙拉 古,前来与自己的朋友和恩人雅典人联合在一起。[5]他们在发布这 个公告后,对这个城市和港口以及本地区的地形特征作了一番勘察,看 他们必须选择哪一个地方作为军事行动的基地。随后他们又返回卡塔那 去了。

    51 卡塔那人举行公民大会,尽管卡塔那人不许雅典军队进城,但 是他们邀请雅典将军们进城述说来意。当阿尔基比阿德斯发表演讲,公 民们全神贯注于会议时,雅典士兵冲破修筑不牢固的城墙后门,而未被 卡塔那人发现,他们进城后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市场上。[2]卡塔那的 亲叙拉古党人在城内一看见雅典军队就恐惧不安而逃走了,他们人数不 多;其他卡塔那人投票赞同与雅典人结盟,邀请他们把其余军队从瑞吉 昂带到卡塔那。[3]随后,雅典人乘船前往瑞吉昂。这次雅典远征军 全部从瑞吉昂开往卡塔那。一到卡塔那,他们就着手建筑他们的营寨。

    52 同时,从卡马林那传来消息,如果他们前往那里,卡马林那将 倒向他们一边;叙拉古人也正在装备一支舰队。因此,雅典人全军出 动,沿海岸首先抵达叙拉古,但没有发现叙拉古人装备舰队,于是继续 沿海岸航行到达卡马林那。他们靠岸后派遣传令官进城去,但卡马林那 人不许他们进城,声称他们受誓言的约束,只接待乘单独一艘船来此的 雅典人,除非他们自己请求派遣更多的舰船。[2]失望之余,雅典人 再次撤走。他们在叙拉古人的领土上登陆,进行劫掠,几名掉队的轻装 步兵落入叙拉古骑兵之手。他们就这样又回到卡塔那。

    53 在卡塔那,他们发现来自雅典的“萨拉明尼亚”号战舰, [10] 奉命 前来要求阿尔基比阿德斯回国就国家对他所提出的控告进行答辩,同时 要求一些被指控在秘密祭祀中犯有亵渎行为和与赫尔墨斯神像事件有牵 连的士兵回国。[2]远征军出发后,雅典人仍旧像从前那样积极地调 查秘密祭祀和赫尔墨斯神像事件的真相。他们并不去调查告密者的品 行,而是把各种无关紧要的传言都当作怀疑的理由,仅凭无赖之徒所提 供的证据就将最优秀的公民逮捕入狱。他们认为最好是这样追查到底, 而被告发的人,不管他的名誉多么好,也不能因为告密者的品行坏而逃 避审问。 [3]在庇西特拉图和他的儿子们的僭主政治被推翻之前,雅典民 众就知道他们是如何压迫人民的;他们也知道,最终推翻僭主政治的不 是他们自己和哈摩狄乌斯,而是拉栖代梦人 [11] 。因此,雅典民众总是 担惊受怕,对所有事情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54 实际上,阿里斯托吉吞和哈摩狄乌斯的勇敢行为 [12] 是因为一起 恋爱事件 [13] 促成的,对此我将详细地加以说明,以证明雅典人并不比 世界上其他人民更准确地了解他们自己的僭主和本邦的历史事实。(见 图15)[2]庇西特拉图去世前 [14] ,虽年事已高,但仍为僭主。他死 后,其长子希皮亚斯继任僭主,而不是如大多数人所想象的,是希帕库 斯。当时,哈摩狄乌斯风华正茂,一表人才,一个中产阶层的公民阿里 斯托吉吞爱恋着并占有着他。[3]庇西特拉图之子希帕库斯 [15] 曾想 诱奸哈摩狄乌斯,但未成功,哈摩狄乌斯将此事告诉热恋中的情人阿里 斯托吉吞,并担心希帕库斯依仗权势以武力占有他。于是,阿里斯托吉 吞立即制定计划,施出浑身解数,力图推翻僭主政治。[4]与此同 时,希帕库斯企图第二次诱奸哈摩狄乌斯,还是未获成功。其后他不愿 采用暴力方式,企图用某种隐蔽方式侮辱哈摩狄乌斯。[5]事实上, 对于他们的政府,民众们普遍感到尚能忍受,对于他们的统治也无怨 恨;这些僭主们 [16] 表现出高度的智慧和至高的美德, 他们对雅典人所 征的税不过雅典人收入的5% [17] ,而他们不但极大地改善了雅典的面 貌,而且还进行了战争,并为诸神庙奉献牺牲。[6]在其他方面,城 邦完全按原有法律进行治理,他们只是设法确保其家族成员中有一人总 是担任公职。在这些担任执政官的人员中,僭主希皮亚斯之子庇西特拉 图,在雅典担任一年一任的执政官。他因为他祖父的关系,名字也叫庇 西特拉图。他在 图15 “刺杀僭主者”(罗马复制品) 任职期间,在市场所在地修筑了十二神祇的祭坛,在皮西亚圣域内 建造了阿波罗祭坛。[7]后来雅典人民把祭坛延伸到市场所在地,擦 去祭坛上的铭文,但皮西亚圣域内的铭文仍依稀可见。铭文如下: 希皮亚斯之子庇西特拉图, 在皮西亚的阿波罗的圣域内竖立此纪念碑, 作为他担任执政官的记录。

    55 希皮亚斯是长子,继承了统治权,对于这一事实,我可以绝对 肯定,因为我所根据的传说比其他人更确切些。 [18] 这一点也可以由下 述情况得到印证。在所有合法的兄弟中,只有希皮亚斯曾有过子女,祭 坛和雅典卫城上记载僭主们的罪行的石柱没有提及帖萨鲁斯或希帕库斯 的子女,但记载了希皮亚斯的五个子女,他们是由海帕奇德斯之子卡里 阿斯的女儿米尔林涅所生;长兄自然是最早成婚的。[2]而且,在石 柱上,他的名字仅排在其父亲的大名之后,这也是非常自然的,因为除 他的父亲外,他是最年长的,又是现任的僭主。如果希帕库斯在被杀害 时掌握政权,而希皮亚斯不得不在当天夺取政权的话,[3]我根本不 相信希皮亚斯会如此轻易地建立起僭主政治。但是,毫无疑问,他长期 以来就习惯于威慑公民,使雇佣兵服从他的指挥,这样,不仅征服了他 们,而且是轻松地征服了他们;如果是他的弟弟的话,可能因为此前没 有掌握政权的经验而遭遇种种挫折。[4]希帕库斯因其悲惨命运而闻 名于世,也使后世相信他是当时的僭主。

    56 现在回过头来说说哈摩狄乌斯。希帕库斯诱奸哈摩狄乌斯受挫 之后,下决心要羞辱他。希帕库斯先是邀请哈摩狄乌斯的妹妹,一个年 轻女孩,作为持篮者前来参加一个节日游行,届时却又拒绝她参加,借 口是说她根本没有被邀请,因为她不配参加游行。 [19] [2]哈摩狄乌 斯对此大为光火,阿里斯托吉吞因为他的缘故而变得更为恼怒。他们与 同谋者把一切安排妥当,他们只等待大泛雅典人节 [20] 的到来,在这个 庄重的节日,参加游行的公民可以携带武器聚集在一起,而不至于引起 怀疑。阿里斯托吉吞和哈摩狄乌斯首先起事,他们的同谋者立即响应, 进攻卫队。[3]为了安全起见,密谋起事者人数不宜很多,他们还希 望那些没有参加密谋的人在少数起事者的勇敢精神感召下行动起来,利 用他们手中的武器,力争恢复他们自己的自由。 57 节日终于到了。希皮亚斯率领卫队在城外的外陶区 [21] 安排游行 队伍,以使游行有序地进行。哈摩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吞手持匕首准备 行动,[2]当他们看见他们的一个同谋者与希皮亚斯亲切交谈(任何 人都很容易接近他),他们感到恐惧了,以为他们的阴谋已被泄露,他 们马上就会被逮捕了。[3]他们希望,如果有可能,就首先报复那个 伤害他们、使他们冒一切危险的人。于是,他们冲进城门,在列奥科里 昂 [22] 遇到希帕库斯,他们在盛怒之下,立即不顾一切地袭击他,阿里 斯托吉吞因为爱情而愤怒,哈摩狄乌斯因为受辱而愤怒。他们把他击倒 杀死了。因为群众围拢上来,阿里斯托吉吞暂时逃脱了卫兵的捉拿;但 后来被捉住,受尽磨难而死,哈摩狄乌斯则被当场杀死。

    58 在制陶区的希皮亚斯获悉这个消息后,他并未立即赶往谋杀现 场,而是赶往手持武器的游行队伍那里去,因为武装的游行者离谋杀现 场相当远,当时他们还不知道谋杀事件。他镇定自若,看上去若无其 事,他指着一个地方,命令游行者放下武器,前去那里集合。[2]于 是,游行者按照他的命令,撤往指定地点,他们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向他 们说;希皮亚斯命令他的雇佣军收取武器,就地逮捕他认为有罪的人和 所有被查出携带匕首的人, [23] 因为在游行时通常是只许配带盾和矛 的。

    59 就这样,哈摩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吞由于爱情受到伤害而首先 谋划阴谋,接着临场的恐慌又使他们鲁莽行事。[2]这个事件发生以 后,僭主政治对于雅典人的压迫愈加沉重了。希皮亚斯现在变得更加忧 惧,非但处死了很多公民,还开始把目光转向海外,以寻找一个一旦发 生革命时可以避难的地方。[3]这样,尽管他是一个雅典人,他把女 儿阿奇狄丝许配给一个兰普萨库斯人——兰普萨库斯僭主之子埃安提德 斯,因为他们在大流士面前很有势力。在兰普萨库斯有阿奇狄丝的坟 墓,墓碑上刻有如下铭文 [24] : 阿奇狄丝长眠于此, 她生于雅典,父亲是希皮亚斯; 但她从不狂妄自大, 尽管她的父亲和丈夫、她的兄弟们和儿子们都是僭主。 [4]希皮亚斯又统治了雅典三年,在第四年被拉栖代梦人和被驱 逐的阿尔克麦昂家族所废黜 [25] 。他被护送到西吉昂,后来又到了兰普 萨库斯的埃安提德斯那里,再由此地抵达大流士的王廷;20年后,年事 已高的希皮亚斯从波斯王廷出发,随波斯人出征来到马拉松。 [26]

    60 雅典人对这些事件记忆犹新,每当听到这方面的传闻,他们就 会回想起这些事件;其时雅典人民变得情绪焦躁,对因神秘祭祀事件而 受指控的人持怀疑的态度,认为发生的一切都是企图建立寡头制和僭主 政治的阴谋的组成部分。[2]这样,在群情激愤的情况下,许多颇有 影响的人士被投入监狱,紧张形势并没有缓和的迹象,人民的激愤情绪 与日俱增,越来越多的人被逮捕;直到最后有一个被监禁的人 [27] 被认 为是首恶分子,他在被监禁的伙伴劝导下主动出来交代罪过。对于他所 交代的情况是真还是假有两种看法,无论在当时还是后来,都没人能够 确切地说出这事是谁做的。[3]但是,情况也许是这样的,一起被监 禁的其他人设法说服他,说即使他本来没有做那事,他也应该予以自 认,以求获得不受惩罚的承诺而使自己得到安全,同时也可结束当前城 邦内部胡乱猜疑的状况;因为如果他在获得免于处罚的承诺后供认其所 作所为,比他矢口否认并被带去审判肯定要安全得多。[4]因此,他 自己供认,假装他和其他人参与了赫尔墨斯神像事件;雅典人民认为终 于查出了事实真相而大为高兴,因为此前他们一直因没能查出那些阴谋 颠覆民主制的人而怒不可遏。他们立即释放了认罪者本人和所有没有被 认罪者告发的其他人,并把被告发人通通予以审判,凡被捉到的被一律 处死;对于那些在逃者判处死刑,并悬赏缉拿其首级。[5]在这个事 件中,很难说清楚受难者是否受到了不公正的惩罚,但无论如何,城邦 内其余的人立即获得极大的宽慰。

    61 再来看看阿尔基比阿德斯所面临的局面:公众情绪非常敌视 他,那些在他率军出征前攻击他的敌人现在又攻击他了;现在雅典人认 为,既然他们已经弄清了赫尔墨斯神像事件的真相,他们就比从前更加 坚信神秘祭祀事件也确有其事,认为阿尔基比阿德斯与神秘祭祀事件有 牵连,并参与了此事,其意图与赫尔墨斯神像事件一样,与推翻民主制 的阴谋有关。[2]正当对阿尔基比阿德斯的敌视情绪被煽动起来的时 候,碰巧拉栖代梦人的一小支军队行至地峡,履行他们与波奥提亚人商 订的某项计划。现在,雅典人以为拉栖代梦人赶往地峡是与阿尔基比阿 德斯有约在先的,是阿尔基比阿德斯指使的结果,与波奥提亚人毫无关 系;如果雅典公民不依据现有情报采取行动,先发制人,逮捕涉嫌者, 雅典城邦将会被出卖。[3]公民们竟在城内的提秀斯神庙中全副武装 地睡了一整夜。正在这时,阿尔基比阿德斯在阿尔哥斯的朋友也被怀疑 有推翻民主制的图谋,于是,雅典人把他们过去拘押在岛屿上的阿尔哥 斯人质 [28] 移交给阿尔哥斯民众,后者以上述理由将他们处死。[4] 总之,各地所发生的事件都促成了对阿尔基比阿德斯的怀疑。因此,雅 典人作出决定,把阿尔基比阿德斯召回国予以审判,欲将他置之死地。 因此,他们派出“萨拉明尼亚”号战舰到西西里召回阿尔基比阿德斯和其 他被告发的人。派去召回阿尔基比阿德斯的人接受的命令是要他回国, 就对他的指控进行自辩,[5]而不是逮捕他。因为他们希望避免在远 征军中或在西西里的敌人中间引起骚动,特别是想留住曼丁尼亚人和阿 尔哥斯人在远征军中服务,据认为他们是在阿尔基比阿德斯影响下才被 说服前来参加远征军的。[6]阿尔基比阿德斯和其他被指控的人乘坐 自己的舰船与“萨拉明尼亚”号战舰一起从西西里起航,似乎是要返回雅 典。他们航行到图里伊的时候,阿尔基比阿德斯及其同伴们弃船而逃, 因为他们害怕回国后受到对他们抱有偏见的审判。[7]“萨拉明尼 亚”号战舰上的船员们花费了一些时间四处搜寻阿尔基比阿德斯及其同 伴们,结果一无所获,只好启程回国。现在,阿尔基比阿德斯已成为一 名不受法律保护的人了。不久,他乘一条小船从图里伊渡海前往伯罗奔 尼撒;雅典人就对他缺席审判,宣布判处阿尔基比阿德斯及其同伴死 刑。

    [1] 雅典人自然希望从科基拉渡海到塔林敦,然后沿海岸前往麦西那。如果西西里的希腊人把塔林敦作 为他们的根据地,那么,雅典人就不得不横渡公海,而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史译本注 [2] 即错过进兵西西里的季节。 [3] 指尼基阿斯。参阅修昔底德,VI. 24。 [4] 史译本和昭译本的此节还有一句“简言之,我认为他们将无法在陆地上取得立足点,因为我认为我们 的军队比他们强大得多”。 [5] 泰提斯(Thetes)即雅典公民中的财产最少的第四等级(贫民级),由于他们无力自费置办重装步 兵的装备,因而服兵役时通常只在舰船充任桡手,只有在非常时刻,像这次一样,才做舰上战斗人员,身披重 装步兵的盔甲。这些装备很可能是由公费承担的。 [6] 参阅修昔底德,VI. 31。 [7] 参阅斯特拉波,VI. 257。 [8] 这些据点平时由本邦年轻公民驻守,分布于全国各地。 [9] 即海布隆的麦加拉,塞林努斯的母邦。 [10] 参阅修昔底德,III. 33。 [11] 在克里奥蒙尼的指挥下,公元前510年。参阅修昔底德,I. 126。 [12] 公元前514年。 [13] 以下所讲述的是一个同性恋的故事。 [14] 大概是在公元前527年。 [15]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政制》(XVIII. 1—4)中提到,爱恋哈摩狄乌斯的是希帕库斯的弟弟帖撒鲁 斯,而不是希帕库斯本人。 [16] 指庇西特拉图家族。 [17]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政制》(XVI. 4—5)中说税率为10%,谢译本(第461—462页)说此贡税 是“财产的1/20”。财产的5%与收入的5%显然不是同一概念。 [18] 这似乎是指修昔底德斯和庇西特拉图家族有近亲关系,所以由于口耳相传,他得到了比较正确的消 息。但是这个说法也未必可靠。 [19] 在节日中携带装着宗教仪式必需品的篮子的这种职务是很光荣的,所以拒绝一个少女担任这种职 务,被看作是对于她的家族一个莫大的侮辱。 [20] 参阅修昔底德,V. 47附注。 [21] 雅典的制陶区分为内外两个区域。参阅地图三。 [22] 古代阿提卡之王列奥斯的女儿们的神殿,她们是在一场饥荒中为国家牺牲的。这个神殿在内陶区内 保护神阿波罗神庙附近。—史译本注 [23]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政制》(XVIII. 4—5)中指出,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 [24] 据说,这是科斯人西蒙尼德斯所作(亚里士多德:《修辞学》,I. 9)。 [25] 公元前510年。 [26] 参阅希罗多德,VI. 107—108。 [27] 雅典演说家安多基德斯(Andocides)在公元前399年所发表演说词《论密仪》(De Mysteriis )中 说到此事。据安多基德斯说,劝说他的人是他的表哥卡米德斯(Charmides);据普鲁塔克(《传记集·阿尔基 比阿德斯传》,II)的记载,这个人是提玛尤斯(Timaeus)。安氏的演说辞有晏绍祥之中译本。参阅北京大 学希腊研究中心主办,彭小瑜、张绪山主编:《西学研究》,第一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402—450页。 公元前415年,当雅典舰队即将出征西西里之时,在雅典发生了两起渎神案。一位名叫皮托尼库斯的人在公民 大会上指控阿尔基比阿德斯,称其最近和一帮朋友在酒醉之后模仿埃琉西斯密仪,并提供了一个目击证人。密 仪一直是雅典最神圣的节日之一,外人不得参与,更不能容忍别人的嘲弄。因此,他的指控令雅典舆论大哗。 同时,在远征军出发前的某天夜里,雅典城内几乎所有的赫尔墨斯神像突然遭到破坏。两件渎神案使雅典人心 惶惶,人们怀疑寡头派企图发动推翻民主制的政变。于是,公民大会立即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调查此案,并且 悬赏给那些提供线索者。安多基德斯一家卷入此案,并且被监禁。安氏为求解脱,自己提供了有关线索,并因 此而免于被起诉。当追究渎神者的法令通过后,安氏不得不逃亡海外。公元前403年雅典民主制得以重建,实 施大赦,他重返雅典,公民权也得以恢复。为回应政敌的指控,安氏旧案重提,最终胜诉。 [28] 参阅修昔底德,V. 84。

    第二十章 战争的第十七年和第十八年。雅典军队的怠 惰。阿尔基比阿德斯在斯巴达。围攻叙拉古。

    62 留在西西里的雅典将军们现在把全军分为两部分,两人通过抽 签决定指挥哪一部分。他们统率全军驶往塞林努斯和爱吉斯泰,希望弄 清楚爱吉斯泰人是否可以提供金钱,并查看塞林努斯和爱吉斯泰所争执 的地方。[2]他们沿西西里面对着第勒尼安海湾的海岸航行,海岸在 其左边,他们在希麦拉靠岸,这是西西里岛这一区域内唯一的一个希腊 人城邦,但希麦拉人不许他们进城,他们只好继续航行。[3]在航行 途中,他们占领了滨海城镇海卡拉,它是属于西坎尼亚人的,却与爱吉 斯泰为敌。雅典人把当地居民变为奴隶,把该城镇交给爱吉斯泰人,而 爱吉斯泰人的一些骑兵加入雅典军队。之后,当他们的舰队携带着奴隶 沿海岸航行的时候,他们的陆军则穿过西克尔人的领土直抵卡塔那。 [4]尼基阿斯从海卡拉沿海岸直接驶往爱吉斯泰,他在收到30塔连特 并处理其他事务后,与其余的军队重新会合。这时他们卖掉奴隶,共得 120塔连特。[5]他们在西克尔诸盟邦中间穿梭航行,劝说他们的西克 尔盟邦提供军队;同时,派遣他们自己的一半军队前去进攻革拉境内的 敌对城镇海布拉,但是这一行动未获成功。现在夏季结束了。

    63 接下来在冬季里, [1] 雅典人立即着手准备进攻叙拉古,而叙拉 古人也正准备前来迎击他们。[2]起初,叙拉古人感到畏惧,原以为 雅典人会马上来进攻他们,然而雅典人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随着时间 的推移,他们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勇气日增。叙拉古人看到,雅典人远 离他们在西西里岛的另一侧航行,他们猛攻海布拉居然没能得手,叙拉 古人便更加藐视雅典人了;他们像民众们信心十足时常做的那样,请求 将军们领导他们去进攻卡塔那,因为雅典人不会前来攻击他们。[3] 叙拉古人的多个骑兵队不断前往雅典军队营地进行侦察活动,除了给予 他们以其他侮辱性言辞外,他们还问雅典人是否真的自己想前来与叙拉 古人一起定居在异国他乡,而不是想把伦提尼人重新安置在他们自己的 土地上。

    64 雅典的将军们得知这种情况,决定引诱叙拉古全军出来,尽可 能地远离他们的城市,同时雅典军队在夜间沿海岸航行,从容地占据有 利的阵地。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不得不在面对有备而来的敌军抵抗的情 况下登陆,或者不得不公然从陆路上进军,那他们是不可能顺利地实施 这个作战计划的。为数众多的叙拉古骑兵(而这正是他们自己所没有 的)将能够最有效地杀伤他们的轻装部队和随从人员。但是,如果这个 计划得以实施,他们就将占据一个叙拉古骑兵无法有效杀伤他们的阵 地,这个阵地是随军而来的叙拉古流亡者告诉他们的,它位于奥林匹亚 昂 [2] 附近的一个地方,雅典人随后占据这个地方。雅典将军们采取下 述策略实施其作战计划。[2]他们派遣一名忠于他们的人到叙拉古 去,而他又被叙拉古的将军们认为是对他们有用的人;他是一个卡塔那 的本地人,自称是卡塔那的某些人派来的,那些人的名字是叙拉古的将 军们所熟悉的,他们知道那些人是留在卡塔那城内的亲叙拉古党人。 [3]他告诉叙拉古的将军们,雅典人夜晚在城里歇息时,与他们的武 器存放地有一段距离;如果叙拉古人指定一个日期,在黎明时以全军进 攻雅典远征军的话,他们,作为叙拉古人的朋友,将关闭营门,把雅典 军队关在军营内,然后纵火焚烧雅典人的舰船,这时叙拉古人再来进攻 雅典军队营地的栅栏,就会轻而易举地攻克雅典军队的营寨。现在很多 卡塔那人愿意帮助叙拉古人做这项工作,卡塔那人准备马上采取行动, 他本人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65 其实叙拉古的将军们对整个形势是有信心的,即使没有这个消 息,他们也准备进军卡塔那;他们过于草率地相信了这个人,并且立即 确定他们进军卡塔那的日期,打发他回去了。这时,塞林努斯人和其他 的同盟者已经抵达叙拉古,将军们下令叙拉古全军整装出发。当一切准 备停当,约定的日期即将到来之时,他们向卡塔那进发,当晚在伦提尼 境内的西迈苏斯河畔宿营。[2]与此同时,雅典人获悉叙拉古人出发 上路后,就率领全体远征军以及所有参加远征行动的西克尔人和其他 人,登上他们的战舰和小船,在夜间向叙拉古驶去。[3]这样,黎明 时分,当雅典人在奥林匹亚昂对面登陆,准备占据一个据点构筑营地 时,叙拉古的骑兵率先抵达卡塔那,他们发现雅典全军都已登船出海, 便立即返回,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的步兵,叙拉古全军随即撤回,以挽 救他们的城市。

    66 同时,由于雅典人与叙拉古人相距甚远,雅典人得以从容不迫 地部署军队,占据有利的阵地。凭借这个阵地,他们可以随时发动攻 势,而叙拉古的骑兵,无论在战前还是在战斗期间都极少有机会来骚扰 他们。他们阵地的一面有墙、房屋、树林和沼泽作掩护,而另一面则是 陡峭的悬崖。[2]他们又砍伐附近的树木,运到海边,沿着他们舰船 构筑了一道栅栏。达斯孔是他们阵地中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他们用 捡来的石块和木材在达斯孔匆匆地筑成一个堡垒,并且拆毁了阿纳普斯 河上的桥梁。[3]他们在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没有受到任何城内 居民的阻挠。首先出现的敌军是叙拉古的骑兵,紧随其后的是叙拉古的 全体步兵。起初他们逐渐逼近雅典军营,后来他们发现并未遭到雅典人 的攻击,于是,他们撤退,跨过希洛林大道,当晚就驻扎在那里。

    67 翌日,雅典人及其同盟者准备投入战斗。他们的兵力部署如 下:右翼为阿尔哥斯人和曼丁尼亚人,雅典人在中央,其余的阵线由其 他同盟者担当。军队的一半排成8排,作为突前部分,另一半也排成8 排,围绕他们的营帐,中央形成一个空心四方形,他们接受的命令是保 持警惕,随时准备前去援助受到压力最大的那部分军队。后勤人员被安 置在四方形之中。[2]同时,叙拉古人把他们的重装步兵排成纵深16 排的队列。它包括所有征募到的叙拉古人和已经参战的盟军,盟军之中 最具战斗力的是塞林努斯人;其次是革拉的骑兵,有200人,还有来自 卡马林那的20名骑兵和50名弓箭手。骑兵位于右翼,足有1200名,他们 的旁边是标枪手。[3]当雅典人将要开始进攻的时候,尼基阿斯沿队 伍巡视,用言辞向雅典军队,向各族士兵表示激励,内容如下:

    68 “士兵们!我不必用冗长的演说来鼓励你们,因为咱们都在同一 条战壕中。在我看来,与向羸弱之师发表娓娓动听的演讲相比,我们军 队的实力本身更能激发我们的信心。[2]我们有阿尔哥斯人、曼丁尼 亚人、雅典人和第一流的岛民联合在一起,再加上人数如此众多、全副 武装的勇士,如果我们对胜利没有信心的话,那实在是咄咄怪事了。特 别是,与我们的精锐之师对阵的是战时临时征募的民兵,更重要的是, 西西里的希腊人,他们也许蔑视我们,却无法抵抗我们,因为他们虽然 勇猛,但是缺乏实战技术。[3]我们还要记住,我们远离家乡,在邻 近地区我们没有友邦,除非你们用手中之剑赢得盟友。我对你们所作的 演说的主旨与敌人的演讲正相反:他们声称,他们是为自己的祖国而 战,而我说,我们将为一个不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而战斗,在这里,我 们必须征服他们,否则我们将在劫难逃,因为我们将受到他们大队骑兵 的追杀。[4]因此,你们要牢记你们的荣誉,勇敢向前,进攻敌人; 要知道,我们现在的窘迫和困难比敌人更严重。”

    69 尼基阿斯演讲完毕,立即率领军队向前推进。叙拉古人当时并 未预料到两军会马上交战,有些人甚至进城去了,因为城市就在附近。 这些叙拉古人尽管迟到了,仍尽快赶赴现场,尽快加入主力部队,就近 进入阵地。的确,无论是在这次战役还是在随后的其他战役中,叙拉古 人并不缺乏战斗激情和勇气。但是,叙拉古人不乏勇敢精神,那只是就 他们已有的军事经验而言的,当由于这方面的原因而使他们失败之时, 他们也会被迫放弃那种决战精神的。在这次战役中,虽然他们没有预料 到雅典人首先发起进攻,虽然他们被迫仓促应战,但他们还是立即拿起 武器,前来迎击敌人。[2]首先是两军的投石手、弹石手和弓箭手开 始进行小规模战斗,双方互有胜负,这是轻装步兵作战时常见的现象; 接着,预言者呈上常规祭品,号手们向重装步兵吹响了进军的号角,于 是重装步兵奉命进攻。[3]叙拉古人为他们的祖国而战,每一个人都 为目前的生命安全和将来的自由而战;在敌军方面,雅典人作战旨在征 服别人的国家,是为了避免自己的祖国因他们远征的失败而遭受损害而 战;阿尔哥斯人和独立的同盟者帮助雅典人,以求获得他们前来想要得 到的东西,如若取胜,他们还可以再次见到阔别已久的祖国;而那些臣 属的同盟者最热心于保全自己,赢得胜利是其唯一希望,其次,他们所 考虑的是:在帮助雅典人征服新的领土后,作为臣民,他们有机会使自 己的条件稍有改善。

    70 现在两军交战了。双方互不相让,相持了相当长的时间。这 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这种情况增加了叙拉古人的恐惧感,因为他 们是第一次作战,对于战争很不熟悉;而对于更富有实战经验的他们的 对手 [3] 而言,这种现象只不过是这个季节的自然现象而已,他们感到 大为惊恐的是敌人持续的顽强抵抗。[2]最后,阿尔哥斯人突入叙拉 古人的左翼,接着,雅典人击溃抵抗他们的军队,这样,叙拉古人的队 伍被拦腰截断,士兵们开始逃跑。[3]雅典人并未追出多远,因为数 量众多且从未战败的叙拉古骑兵阻止了他们。叙拉古骑兵发现雅典重装 步兵在前面追杀他们的其他部队后,就向雅典重装步兵发起进攻,把他 们赶了回去。尽管雅典人遭到反击,但作为胜利者,仍在整队安全的情 况下追逐敌人,随后他们返回自己的阵地,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 [4]与此同时,叙拉古人聚集在希洛林大道上,在战败的情况下,尽 量重新排好队形,甚至派遣一支由叙拉古公民组成的驻军赶赴奥林匹亚 昂,他们担心雅典人可能会掠夺贮存在那里的金银财物。其余的叙拉古 人又回到城里去了。

    71 但是,雅典人并没有前往奥林匹亚昂,他们搜集了阵亡将士的 尸体,置于火葬柴堆之上,当晚在那里就地露宿。翌日,按照休战协 定,他们把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的大约260具尸体移交给叙拉古人;雅 典人及其同盟者把本方阵亡者的遗体搜集起来,共约50具,之后,他们 带着战利品,乘船返回卡塔那。[2]现在冬季到了,在这个时候似乎 不可能与叙拉古人继续进行战争,因为一方面,他们要等待从雅典派来 的骑兵,以及从西西里的盟邦所征募的骑兵—以弥补他们在骑兵方面的 绝对劣势,另一方面,他们要在当地搜集金钱,并请求雅典本土方面提 供金钱;有些城邦,原本就应归附于他们,在这次战役后,雅典希望把 他们争取过来,由这些城邦提供谷物和所有其他必需品,以为来年春季 进攻叙拉古之用。

    72 雅典人带着这种打算乘船前往那克索斯和卡塔那过冬去了。与 此同时,叙拉古人为阵亡将士举行火葬 [4] ,随后召开公民大会。[2] 赫尔蒙之子赫摩克拉特斯 [5] 起来发言。这个人在各方面都是出类拔萃 的,在战争中,他不仅表现出军事才能,而且异常勇敢。现在他为叙拉 古人鼓气,指出他们不能因为遭遇挫折而一蹶不振,[3]因为他们的 精神并未屈服,而缺乏纪律是他们遭受挫折的祸根。就是在这种情况 下,他们也并非像人们所预料的那样不堪一击,特别是考虑到他们在作 战技术上是新手,而对手却是希腊最富有实战经验的军队。[4]他们 的将军人数多达15人,下命令的人太多了,加上军纪涣散,士兵不服从 命令,这是他们受挫的另一重要原因。但是如果只是那几位真正有经验 的人当选为将军,他们利用这个冬季组织重装步兵队伍,为没有武器的 人配备武器,以期最大限度地扩大军队数量,同时强制士兵们一律参加 军训,那么,他们将有很多机会打败对手,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勇敢,而 训练的结果会使他们在战场上遵章守纪的。事实上,这两方面的素质都 会有所改进的,因为危险的考验将增强他们的纪律性,实战技术的提高 将激发他们的信心,而有了信心,他们就会勇气倍增的。[5]推选出 来的将军,人数应当少,并且应当拥有全权;人民应当对他们宣誓,以 使他们可以完全依照自己的意见履行指挥军队的职责;如果他们采纳这 个方案,他们的保密工作将会做得更好,整个备战工作将会按部就班地 进行,将军们无须不断地对他们所采取的行动进行解释。

    73 叙拉古人听从了他的意见,投票赞成他所提出的各项建议。他 们推选出3名将军,即赫摩克拉特斯本人,吕西马库斯之子赫拉克利德 斯,爱克塞基斯特之子西坎努斯。[2]叙拉古人派遣使者前去科林斯 和拉栖代梦,争取他们派遣盟军加入叙拉古一方作战;他们还劝说拉栖 代梦人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向雅典人公开地正式宣战,这样,雅典人或 者被迫撤离西西里,或者难以向他们在西西里的军队增派援军。

    74 在卡塔那的雅典军队现在立即乘船去进攻麦西那 [6] ,指望麦西 那城内的内应把城市出卖给他们。但是这个计划没有成功。因为阿尔基 比阿德斯知道这个秘密计划,当他应召回国交出兵权的时候,已预见到 将成为流亡者,就把这个秘密计划泄露给麦西那的亲叙拉古党人。他们 立即处死那些阴谋的策划者,并且与他们的同党一起拿起武器,攻击反 对党人,从而成功地阻止了雅典人进城。[2]雅典人在那里滞留了13 天,风吹雨淋,粮食缺乏,战事毫无进展,他们只好返回那克索斯。他 们在那里抛锚停泊,在军营四周围起木栅,在那里过冬;同时,他们派 遣一艘三列桨战舰到雅典,请求提供金钱和骑兵,并且希望在开春时能 得到它们。

    75 在这个冬季里,叙拉古人在城外修筑城墙,以便把在泰美尼特 斯的阿波罗神庙圣地 [7] 包围在内,整个城墙面对爱皮波莱一侧,这就 使修筑围攻城墙的长度更长,难度更大,以防万一他们被击败;他们又 在麦加拉和奥林匹亚昂各修建一个要塞,并在沿海岸所有可能登陆的地 方,都钉立木栅。[2]同时,当他们获悉雅典人在那克索斯过冬时, 他们以全军向卡塔那进攻,蹂躏那里的土地,焚烧雅典人的帐篷和营 寨,然后回师。[3]他们还听说,雅典人派遣使者前往卡马林那,依 据在拉齐斯时期所订立的盟约 [8] ,如果有可能,就争取卡马林那的支 持以增强其实力。于是叙拉古人就派遣使者前去卡马林那,做反对雅典 使者的工作。叙拉古人曾经担心卡马林那人在第一次战役时不会很乐于 接受他们的请求而派遣援军;而现在他们害怕卡马林那人在得知雅典人 在这次会战中获胜之后,将不再支持他们,而是根据过去的友好关系, 参加到雅典一边去了。[4]因此,赫摩克拉特斯及其同伴从叙拉古赶 到卡马林那,攸菲姆斯及其同伴也从雅典出使卡马林那;卡马林那人召 开公民大会。赫摩克拉特斯想首先攻击雅典人,所以发言如下:

    76 “卡马林那人啊,我们派遣大使来,不是因为我们怕你们因雅典 军队的出现而丧失勇气,而是更怕你们在听取我们的意见之前被他们说 服。[2]雅典军队前来西西里的借口你们是知道的,但是他们的真实 意图,我们都怀疑。我认为,他们的用意不是为伦提尼人恢复家园,而 是把我们逐出我们自己的家园;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完全不合情理 的:他们声称要在西西里加以恢复的城邦,在希腊却予以摧毁;他们爱 护伦提尼的卡尔基斯人,因为后者属于他们的伊奥尼亚血统,而同时他 们却在奴役优波亚的卡尔基斯人,伦提尼人恰恰就是卡尔基斯人的移 民。[3]事实正是如此。在希腊,他们所采取的策略使其大获成功, 而他们现在又试图故技重演,在西西里加以推行。雅典人在被推举为伊 奥尼亚人和与雅典人有种族关系的其他诸盟邦的领袖,并对波斯人进行 报复以后,雅典人就指责一些盟邦没有履行军事义务,一些盟邦互相征 战,指责另一些盟邦的理由则视具体情况而定,他们殚精竭虑,以种种 貌似有理的借口对盟邦求全责备,直到征服所有盟邦。 [9] [4]总之, 在与波斯人作战期间,雅典人不是为了希腊人的自由而战,希腊人也不 是为了自己的自由而战;事实是雅典人力图取代波斯国王来奴役这些希 腊人,战争的结果对希腊人而言只不过是换了个主人而已,新主人确实 比旧主人更聪明,却是更聪明地作恶。

    77 “但是,我们现在不是来向熟悉他们的听众历数一个城邦的罪 行,公开指责雅典人的恶行,更重要的是要责备我们自己。我们知道, 希腊人在这方面已有前车之鉴,他们因为互不援助而遭到了奴役;现在 我们看到,雅典人正试图用同样的诡辩方法来对付我们—诸如恢复他们 的伦提尼的同族人的家园,援助爱吉斯泰的同盟者—而我们还没有团结 起来。我们要坚决地向他们申明:居住在这里的不是伊奥尼亚人,也不 是赫勒斯滂人或岛上居民—他们的主人时常更换,却总是为主人效忠: 有时效忠波斯人,有时效忠其他人—居住在西西里的我们来自独立的伯 罗奔尼撒,我们是自由的多利斯人。[2]难道我们愿意坐以待毙,听 任我们的城邦被逐一征服吗?我们知道,他们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征服我 们,便转而求助于这个诡辩方法,他们巧言令色,在我们的城邦中间制 造分裂,他们以与其结盟为诱饵,引诱和唆使我们的某些城邦相互开 战,而对其他一些城邦则巧言笼络,然后不择手段地毁灭他们。那些远 离我们的西西里同胞们率先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难道我们还能幻想这 种危险不会降临在我们每个人的头上,或者这种灾难只会降临到在我们 之前遭难的人的头上吗?

    78 “至于卡马林那人认为雅典人的敌人是叙拉古人,而不是他卡马 林那人,从而认为卡马林那人几乎没有必要为我的国家去冒险,那么, 卡马林那人应当记住,如果他是在我国领土上作战,那他是为他自己的 祖国而战,正如他为我的祖国而战一样;由于有我们的参与,他并非孤 军奋战,因而他会更为安全;如果我们首先被消灭了,他的同盟者就被 清除了,而他就不得不单独作战了。同时他也要记住,雅典人的目的并 不是要惩罚叙拉古人对他们的敌视,而是把叙拉古人作为一种诱饵,以 争取卡马林那人对他们的友谊。[2]至于那些忌妒甚至于惧怕我们的 人们(强大的国家总是为人所忌妒和惧怕的),因为这个缘故,而希望 我们叙拉古的势力削弱,以给我们一个教训,但是考虑到卡马林那人自 身的安全利益,依然希望叙拉古能保存下来,他们沉湎其中的这个愿望 是人力不可能实现的。人能够控制他自己的意愿,但他是不能支配其命 运的;如果他的设想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他就会哀叹自己的不幸,希 望他再次忌妒我们的繁荣。[3]如果他现在把我们作为牺牲品,不肯 和我们共患难,这只是一种痴心妄想,因为这种危难不是在名义上,而 是在实际上威胁着他,正和威胁着我们一样的;我们风雨同舟,在名义 上保全了我们的势力,实际上是保全了他自己。[4]可以预料,在世 界各国人民中,卡马林那人,我们一衣带水的邻邦,你们将看到,危险 紧接着就将降临到你们身上,你们不应当像现在这样对我们三心二意, 而应当主动前来援助我们;现在你们向叙拉古人提供援助,而如果雅典 人首先进攻卡马林那,同样可以请求我们的援助,这只会激发我们抵抗 侵略者的勇气。可是,直到现在,无论是你们还是其他人都还没有朝着 这个方向奋发努力。

    79 “也许畏惧将使你们研究对待我们和对付入侵者的正确策略,强 调你们和雅典人有同盟关系。但是,你们建立的那个同盟,不是用于对 付你们的朋友的,而是用来对抗可能攻击你们的敌人的;当雅典人遭到 其他人的伤害时,你们援助他们,而现在的情况不同,他们正在侵害你 们的邻邦。[2]就是瑞吉昂人,虽然他们属于卡尔基斯人,仍拒绝帮 助同为卡尔基斯人的伦提尼人恢复家园。当你们对他们所提出的这个冠 冕堂皇的借口的真正含义表示怀疑,并感觉到他们聪明得不可思议的时 候,你们却仍以种种不合情理的理由为借口,宁愿支持你们的天生的敌 人, [10] 加入你们同族的最可怕的敌人一方去毁灭你们自己的同族人, 这就使人感到奇怪了。[3]事实上,这不是你们的正确抉择;你们应 该帮助我们,不要害怕他们的武力,如果我们团结起来,就没有什么事 情值得畏惧的,除非我们让其分裂我们的企图得逞,而这正是他们想努 力做到的。因为即使在他们单独向我们进攻,并且把我们打败了的时 候,他们仍然未能实现其主要目的,而不得不马上撤退。 [11]

    80 “因此,我们要团结起来,我们没有理由灰心丧气,而是应当鼓 足勇气,组织同盟;特别是由于伯罗奔尼撒人会来援助我们的,这样在 军事上我们无疑将胜过雅典人。你们认为所采取的谨慎政策是不支持任 何一方,因为你们与他们双方都有同盟关系,没有人会认为这样你们是 安全的,对我们是公平的。[2]实际上,这件事并不像你们自辩的那 么公平。如果你们不帮助我们,导致我们被侵略者打败,那么,你们不 参加战斗的后果,除了使前者因孤立无援而被毁灭并使后者不受阻挡地 为所欲为外,还会有什么呢?然而你们的更加光荣的事业是,加入受到 侵害的 [12] 同时也是你们自己的同族人一方,这样既能维护西西里的共 同利益,又可阻止你们的雅典朋友继续作恶。 [3]“总之,我们叙拉古人认为,对于你们和我们都知道的那些事 情,就用不着我们向你们或其他人作详细说明了,但是我们恳求你们, 如果我们的恳求无效,我们抗议我们的世仇伊奥尼亚人 [13] 对我们的威 胁,以及我们的多利斯人同胞对我们的背叛。[4]如果雅典人征服了 我们,他们将把胜利归功于你们的决定,但是他们将独享胜利的荣誉, 并将把帮助他们赢得胜利的那些人作为战利品。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赢 得胜利,你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因为是你们造成我们的危难。因此, 你们要慎重考虑;现在作出你们的抉择:你们或者马上安安稳稳地变为 奴隶,或者和我们一道去争取胜利,选择后者可以使你们不受被雅典人 统治的耻辱,也不致引起叙拉古人对你们的永世不忘的仇恨。”

    81 以上就是赫摩克拉特斯的演讲,随后雅典的使者攸菲姆斯发表 演讲,内容如下:

    82 “虽然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只是重订以前的盟约, [14] 但叙拉古 人对我们的攻击使我们不得不说说我们的帝国以及我们保有这个帝国的 正当理由。[2]当叙拉古的发言者声称伊奥尼亚人是多利斯人的世仇 之时,他自己就对此提供了最好的证据。事实也正是如此。伯罗奔尼撒 的多利斯人是我们的近邻,人数超过我们,我们伊奥尼亚人要寻求不受 其统治的最佳方法。[3]波斯战争以后,我们拥有了一支舰队,而脱 离了拉栖代梦帝国,摆脱了拉栖代梦人的统治。他们没有权力对我们发 号施令,犹如我们没有权力对他们发号施令一样,除非他们是最强大的 城邦的时候;我们成为过去的波斯国王臣属之邦的领导者,其后我们继 续担当领导者,我们认为,如果我们有力量自卫,我们就极有可能不再 处于伯罗奔尼撒人的统治之下。事实的真相是,我们确实征服了伊奥尼 亚人和诸岛 [15] 居民,但我们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不公平之处,这些人 就是叙拉古人所说的已经遭受我们奴役的我们的同族人。[4]事实 上,我们的这些同族人曾经联合波斯人,前来进攻他们的母邦,即进攻 我们;他们没有起义的勇气,害怕因此丧失他们的财产,而我们那时却 放弃了我们的城市;他们甘愿做奴隶,并且力图把我们也变为奴隶。

    83 “因此,我们应当理直气壮地享有统治权,一则因为我们为希腊 人的事业提供了最庞大的舰队,表现了坚定的爱国主义精神,而我们的 这些臣民,却准备帮助波斯人以危害我们;二则因为我们力图壮大我们 自己,以对付伯罗奔尼撒人。[2]我们没有用华丽的词句宣称我们有 权利统治,是因为我们单独打败了波斯人,或者说是因为我们担当了风 险,而这主要是为了我们的臣民的自由,而不是为了全体希腊人包括我 们自己的自由;为自身提供适当的安全保障,这是无可非议的。我们现 在来到西西里,同样是着眼于我们的安全利益,我们觉得这与你们的利 益是一致的。[3]这一点,从叙拉古人攻击我们的言辞中,从你们有 时过于疑惧的行为中,就可以得到证明;我们知道,那些因恐惧而生疑 的人们也许会暂时为富于感染力的雄辩言辞所迷惑,但是到了行动的时 候,他们就会按照他们的利益行事了。[4]现在,正如我们所说,恐 惧使我们要保持在希腊的帝国,恐惧使我们现在来到这里,在我们的朋 友的帮助下,处理西西里的安全事务;我们不想奴役任何人,而想使所 有的人都免遭奴役。

    84 “同时,任何人都不应该认为我们关心你们,和我们自己毫无关 系。你们想一想,如果你们安然无恙,并且能够成功地抵抗叙拉古人, 叙拉古人就不大可能派遣军队去援助伯罗奔尼撒人,以危害我们。 [2]因此,你们的行为会受到我们的密切关注;也正是由于这个缘 故,我们要恢复伦提尼人的独立完全是合乎情理的,我们并不想使他们 作为我们的臣民,就像他们在优波亚的同族人一样,我们要使他们尽可 能地强大起来,这样他们可以从其边境骚扰叙拉古人,从而帮助我们。 [3]在希腊,我们独自对付我们的敌人;至于叙拉古人所说的,我们 在希腊奴役卡尔基斯人,而在西西里我们解放卡尔基斯人,这是完全不 合情理的。事实上,在希腊,卡尔基斯人被解除武装,只缴纳贡金,这 是合乎我们的利益的;而在西西里,我们的利益是让伦提尼人和我们的 其他朋友最大限度地独立。

    85 “此外,对于那些独裁者或一个统治着帝国的城邦而言,只要是 对自己有利的就没有什么不合乎情理的,亲族关系只有在他们靠得住的 时候才存在,是朋友还是敌人则取决于各个时代的具体情况。在西西 里,合乎我们的利益的,不是削弱我们的朋友们,而是利用他们的势力 去削弱我们的敌人。你们为什么要怀疑这一点呢?在希腊,当我们发现 同盟者对我们有利时,我们就对他们行使领导权。[2]开俄斯人和麦 塞姆那人拥有自治权,条件是提供舰船;其余的多数同盟者的条件更为 苛刻,要向我们缴纳贡金;还有一些人,尽管是岛民,很容易被我们征 服,但是他们像我们的同盟者一样享有完全的自由,因为他们占据伯罗 奔尼撒沿岸的战略要地。[3]因此,在我们对西西里的政策中,我们 自然也应当以我们的利益,即如我们所说的,以我们对叙拉古人的恐惧 为指导原则。叙拉古人的目的是统治你们,他们的目标是利用我们前来 所引起的猜疑而使你们联合起来,然后,在我们一无所获地撤离之后, 他们通过武力或者利用你们的孤立无援而成为西西里的统治者。如果你 们与他们联合起来,他们必将成为你们的统治者;因为对我们来说,这 样一支庞大的联军将是不易对付的,而我们一旦撤离,他们的势力将足 以对付你们了。

    86 “如果有人对这个问题另有看法,事实将证明其看法是错误的。 当你们第一次恳求我们前来援助的时候 [16] ,你们说,你们害怕,如果 我们让叙拉古人统治你们,会给雅典人带来危险;[2]现在你们却不 相信这同一个论据,而认为这只是用来说服你们的;或者因为我们带来 较多的军队反击叙拉古的势力,而对我们产生怀疑,这是不公正的。你 们真正应当怀疑的是叙拉古人。[3]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就无法停 留在这里;纵或我们不义之至,以致征服你们,我们也无法维持对你们 的统治,因为航程遥远,驻守这样大的城邦,配备大陆城镇所需的军事 力量 [17] ,是很困难的。而他们叙拉古人是你们的邻邦,他们不是住在 营帐里,而住在一个人口比我们带来的军队还要多的城市里;他们经常 密谋攻击你们,绝不会放过出现的每一个机会,[4]这正像他们在伦 提尼和其他事件中所表现的一样。现在他们好像把你们视为一群傻瓜, 竟厚颜来请求你们援助他们,以反对那些阻止其野心得逞和维持西西里 独立的城邦。[5]我们与叙拉古人正相反,我们邀请你们是为了实现 更现实的安全,我们请求你们不要背弃与我们双方休戚相关的共同安 全,请你们考虑一下,即使没有同盟者,叙拉古人也随时可以单独地攻 击你们,因为他们人数众多,如我们所提供的为数众多的援军来帮助你 们保卫你们自己,这样的机会是不会经常遇到的;如果因为你们尚存疑 虑,一旦你们让这支军队一无所获或被击败后离去,那么,你们将来会 希望看到哪怕是这支军队的一小部分能重新回来就好了。但是此一时彼 一时,纵或这支军队重新出现,也不能给你们以任何帮助了。

    87 “但是,我们希望,你们卡马林那人和其他西西里人是不会让叙 拉古人的诽谤中伤得逞的。我们已经把我们被猜疑的全部事实真相都告 诉了你们,现在我将简明扼要地概括一下,希望能够让你们信服。 [2]我们声明:在希腊,我们成为统治者,我们自己不做别人的臣 民;在西西里,我们是解放者,以使我们免遭西西里人的伤害;我们不 得不干涉很多事务,只是因为我们不得不在很多方面防范我们的敌人; 现在和过去一样,我们是以同盟者的身份前来援助在西西里遭到伤害的 人们,我们是应邀前来,并非不速之客。[3]因此,你们不要把自己 作为我们行动的裁判者或监察官,企图改变我们的行动,现在这种企图 是很难实现的。在我们的干涉政策和我们的名声之下有一些是合乎你们 的利益的,你们应该抓住这一点,利用这一点;你们应该相信,我们这 种政策并非对所有的人都同样有害,它对大多数希腊人甚至是有益的。 [4]由于我们采取这样的政策,对世界各地的所有的人,甚至在我们 尚未涉足之地的人们那里都有影响,无论是那些害怕被侵略的人,还是 策划进行侵略的人,在采取行动前都会想到这一点。害怕被侵略的人, 为了他们的利益,希望我们干涉;策划侵略的人,会因我们的到来而使 其侵略行动变得危险。这样,双方都感觉到自己受到约束,后者被迫违 背自己的意志,采取有节制的行动,前者也用不着费力而得以保全下来 了。[5]这个保证,凡是请求的人都可以得到,你们现在也可以得 到,你们不要拒绝这种保证;你们只需像其他人那样,与我们联合起 来;不要总是防御叙拉古人的进攻,应当改变你们的地位,最终威胁叙 拉古人。”

    88 这就是攸菲姆斯的发言。卡马林那人的感受是这样的。他们赞 同雅典人的观点,只是担心雅典人会征服西西里;他们对于邻邦叙拉古 人,则总是处于敌对状态。但是由于地域接近,正是从这一事实出发, 他们更害怕叙拉古人;他们担心,甚至没有他们的援助,叙拉古人也能 打败雅典人,所以他们原先派遣了一小队骑兵去支援叙拉古人,这在前 面已经提到。 [18] 至于将来,他们决定最好是实际上只支持叙拉古人, 尽管在数量上要尽可能少一些。可是,当前为了不怠慢雅典人,特别是 因为雅典人在战斗中已经取得胜利,他们给雅典人和叙拉古人以同样的 答复。[2]他们对这个决定取得一致意见,并答复说:因为叙拉古人 和雅典人双方已处于战争状态,而双方又都是他们的同盟者,他们认为 目前最坚定地遵守其誓言的办法是不援助任何一方。于是双方使者带着 这个答复离开了卡马林那。 [3]与此同时,当叙拉古人继续进行战争准备的时候,在那克索 斯安营扎寨的雅典人试图通过谈判,把尽可能多的西克尔人争取到自己 一边。[4]居住在低地地区的西克尔人,这些叙拉古臣民多数对雅典 人表示冷淡,而居住在内地的一直保持独立的西克尔人,除极少数外, 立即加入雅典一边;他们给雅典军队提供谷物,有些甚至提供金钱。 [5]雅典人出兵攻击那些拒绝与他们合作的西克尔人,强迫他们中的 一些人加入他们一方;有时候,雅典人的行动被叙拉古人派去的驻军和 援军阻止了。在这期间,雅典人把越冬宿营地从那克索斯移至卡塔那, 重建被叙拉古人焚毁了的营寨,并在那里度过残冬。[6]他们又派出 一艘战舰到迦太基,表示友好,以期得到迦太基人的支持;他又派使者 到第勒尼亚 [19] ,那里的一些城邦主动表示在战争中帮助他们。雅典人 又派人绕道前往西克尔人那里和爱吉斯泰,请求他们尽量多送一些马匹 来。在这期间,他们还准备了砖、铁和修筑围城工事所需的所有其他材 料,准备在来年开春时发动战争。 [7]在这同时,叙拉古人派遣使者前往科林斯和拉栖代梦,他们 沿海岸航行,试图说服意大利的希腊诸邦 [20] ,让他们阻挠雅典人的行 动,他们说,意大利人与叙拉古人受到同样的威胁。他们抵达科林斯, 发表演讲,呼吁科林斯人基于同族人的关系,援助叙拉古人。[8]科 林斯人立即投票表决,同意全力援助他们;随即派遣使者与他们一起前 往拉栖代梦,帮助他们力劝拉栖代梦人在希腊与雅典人更加公开地进行 战争,并且向西西里派遣援军。[9]科林斯使者抵达拉栖代梦时,发 现阿尔基比阿德斯及其追随者流亡在拉栖代梦,他们当时是乘一艘商船 从图里伊渡海, [21] 首先到达爱利斯的基伦尼,随后从那里抵达拉栖代 梦;他们在首先获得拉栖代梦人安全保证后,应拉栖代梦人的邀请而 来,因为他们参与了曼丁尼亚事件而对拉栖代梦人有些害怕。[10]结 果科林斯人、叙拉古人和阿尔基比阿德斯在拉栖代梦公民大会上提出了 同样的请求,成功地说服拉栖代梦人;监察官和其他行政长官虽然准备 派使者前往叙拉古,阻止他们和雅典人妥协,但是他们不愿意给予任何 军事援助。阿尔基比阿德斯现在走上前来,为了鼓励和煽动拉栖代梦 人,发表如下演说:

    89 “首先,我不得不说说你们对我的偏见,因为你们对我的怀疑可 能致使你们不愿倾听我对公众关注的问题的意见。[2]我的祖先是作 为你们拉栖代梦人在雅典利益的代理人而与你们发生联系的,后因某些 方面的不满而断绝了这一关系;我本人试图重新担当起这个职位来,为 你们效劳,特别是在灾难性的派罗斯事件 [22] 中竭力照料你们的利益。 尽管我对你们持友好态度,你们仍选择了和平谈判,并通过我的政敌与 雅典议和,这样就增强了我的政敌的力量,使我名誉扫地。[3]因 此,即使我转向曼丁尼亚人和阿尔哥斯人,利用其他机会阻挠和损害你 们, [23] 你们也不应责备我;你们在遭受苦难的时候,有人从此无理地 迁怒于我,现在,这些人应该认清事实的真相而改变他们的看法。或 者,有人认为我更坏,因为我站在人民一边,现在他也应该知道,这也 不是反对我的正当理由。[4]我的家族是一贯反对僭主的,所有反对 专制政权的人都可称之为民主党,因此,我们继续成为人民大众的领 袖;此外,由于雅典城邦实行民主制,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必须因循现行 的情况。[5]但是,我们不顾当时政治上流行的放任情况,尽力做到 温和妥当;过去和现在一样,有些人总是试图把民众引上歧途,正是这 些人放逐了我。[6]但我们的党派是由全体人民组成的,我们的信条 是,尽力保全业已建立起来的政治体制,在这种政体下,我们的城邦变 得空前强盛,享有最充分的自由。至于民主制,我们当中凡是有点见识 的人都知道它是怎么一回事,而我也许不至于比任何人缺乏见识,因为 我更有理由抨击民主制,但是对于这样一种荒谬绝伦 [24] 的制度,我提 不出什么新的看法;同时,我们认为,在与你们处于敌对状态的情况 下,变更这种制度是不安全的。

    90 “这些就是当初你们对我抱有成见的原因。现在请你们注意你们 必须讨论的问题,我对这个问题了如指掌,请允许我谈谈我的看法。 [2]我们乘船前往西西里,如果可能就首先征服西西里的希腊人,然 后再征服意大利的希腊人,最后进攻迦太基帝国和迦太基城。[3]如 果这些计划全部或大部分取得成功,我们将带着在那些地区所获得的所 有希腊军队,并雇用大量的土著军队(如居住在这些地区的伊比利亚人 和其他土著,他们以善战而著称于世)来进攻伯罗奔尼撒。除了我们现 有的战舰外,还要利用意大利丰富的木材,建造许多战舰;我们用这支 舰队从海上封锁伯罗奔尼撒,同时我们的陆军从陆地上发起进攻,有些 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有些采取围攻的方法,攻占这些城市。我们希望 这样会很容易地攻占这些地区,以后我们将统治整个希腊世界。[4] 同时,顺利实施这些计划所需的金钱和谷物,将在那些新征服的地方获 得充足的供给,不需要动用本土的国库储备。

    91 “这样,你们从一个最熟知这次远征的人那里获悉了这次远征的 由来和真正目的;留在那里的将军们在可能的情况下将不折不扣地执行 这些计划。但是,现在我要向你们说明,如果你们不援助西西里人,西 西里诸邦将肯定被征服。[2]虽然西西里的希腊人都缺乏作战经验, 但如果他们的军队能够团结一致,就是现在他们仍可能自存;叙拉古全 军已经在一次战役中被打败了,其海岸也被封锁了,单凭叙拉古一邦是 不能抵抗在西西里的雅典军队的。[3]但是,如果叙拉古陷落了,整 个西西里就会陷落,紧接着意大利也会陷落。我刚才所说的来自西西里 的危险不久将降临到你们身上。[4]因此,你们不要想当然地认为现 在讨论的问题仅仅是西西里的问题,伯罗奔尼撒也将遭遇同样的危险, 除非你们立即照我说的去做,即派遣一支军队乘船前往叙拉古,这支援 军的士兵应当能够自己划船,在登陆后马上能充当重装步兵;我甚至认 为比派遣援军更重要的是派遣一名斯巴达人去担任指挥官,去组织那里 已有的军队,并且强制那些不甘俯首听命的人服兵役。这样,你们原有 的朋友将更有信心,也使那些摇摆不定者受到鼓舞而加入你们一方。 [5]同时,你们必须在希腊更加公开地进行战争,让叙拉古人看到你 们没有忘记他们,叙拉古人会众志成城,顽强抵抗,同时也使雅典人更 难以派兵去增援其远征军了。[6]你们必须在阿提卡的狄凯里亚修筑 要塞 [25] ,这种打击一直是雅典人最害怕的,他们认为在这场战争中, 只有这个灾难还没有经历过;伤害敌人的最有把握的方法,是找到敌人 最担心的地方,选择这个地方予以攻击,因为每个人自然最清楚他自己 的弱点,因而这也是他感到畏惧的原因。[7]至于在狄凯里亚修筑要 塞 [26] 对于你们的益处和给你们的敌人的祸害,我将省略很多次要的, 只是扼要讲讲最主要的。这个地区的所有财产大都将落在你们的手里, 有些是可以掠夺取得的,有些是敌人主动交出的;雅典人从劳里昂银矿 取得的收入,现在从土地和法庭所取得的收入 [27] ,马上就都被剥夺 了。雅典最重要的收入是其同盟者所缴纳的贡金,他们将不会按时缴纳 贡金了;因为他们看到你们全力以赴地投入战争,便不再敬畏雅典人 了。

    92 “完成这些事情的热情和速度就全靠你们拉栖代梦人自己了;我 完全相信这些事情是可以做到的,我认为我的判断是没有错误的。 [2]同时,虽然过去我是一个热爱祖国的人,而现在我又积极地加入 到它的死敌一方来进攻它,我还是希望你们中间不要有人因此而认为我 是一个很坏的家伙,你们也不应该认为这只是流亡者的情感发泄,因而 怀疑我的论点。[3]我被驱逐是因为驱逐我的那些人的不公正,但是 他们不能阻止我为你们效力,只要你们接受我的意见;雅典人的死敌不 是你们,因为你们只伤害你们的敌人,而是那些迫使其朋友变成敌人的 人;[4]我所热爱的雅典不是迫害我的雅典,而是保障我安享公民权 利的雅典。事实上,我不认为我现在攻击的邦国仍然是我的祖国,我要 努力去恢复如今已不再属于我的邦国;真正热爱他的祖国的人,不是那 个被非正义地放逐而不攻击它的人,而是那个渴望要不顾一切、竭尽全 力去恢复它的人。[5]因此,拉栖代梦人啊,我请求你们,不要因顾 虑种种艰难险阻而不利用我的献策。请你们记住人人都会说的口头禅: 如果我作为你的敌人能给你造成巨大的祸害,同样,我作为你的朋友, 也能给你们带来很大的贡献。因为我对雅典人的各种图谋了如指掌,而 对你们的战略意图只能推测。我请求你们相信,你们自己现在考虑的是 你们最重要的利益;我劝你们要毫不犹豫地派遣远征军到西西里和阿提 卡去。只要你们的一小部分军队出现在西西里,你们将挽救西西里岛上 的一些重要城邦,你们将摧毁雅典现在的势力和将来发展的前途;以 后,你们就将安享太平生活,并成为全希腊的霸主,而这并不是基于武 力威慑,而是由于人们心悦诚服、衷心拥戴。”

    93 这就是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发言。拉栖代梦人此前就打算向雅典 进军,但一直在等待和观望。现在他们从阿尔基比阿德斯这里获得翔实 的情报,并认为它是来自于最熟悉情况的人,他们便更加认真地考虑进 军之事。[2]因此,他们现在重点关注在狄凯里亚修筑要塞,并立即 派兵援助西西里人;他们任命克里安德里达之子吉利浦斯为支援叙拉古 军队的指挥官,命令他与叙拉古人和科林斯人商量,拿出在目前情况下 援军尽快抵达西西里岛的最佳方案。[3]吉利浦斯要求科林斯人立即 给他派遣两艘舰船到阿辛 [28] 来,并要他们装备好其他准备出征的舰 船,等时机一到,就启程远航。这些安排商定后,使者们就离开了拉栖 代梦。 [4]在这期间,雅典的将军们从西西里派回国请求给予金钱和骑 兵援助的战舰抵达雅典;雅典人听了他们的请求后,投票决定向远征军 提供所需要的金钱和骑兵。冬季结束了,修昔底德记载这次战争的第十 七年也到此为止了。

    94 翌年 [29] 的春季刚刚开始的时候 [30] ,在西西里的雅典人从卡塔 那出发,乘船沿海岸航行抵达西西里的麦加拉。我曾经说过, [31] 叙拉 古人在僭主革洛时期就把麦加拉居民赶走,并强占其领土。[2]雅典 人在这里登陆,蹂躏了那个地区,他们进攻叙拉古人的要塞,但是没有 获得成功,于是雅典舰队和陆军前往泰里亚斯河畔。他们从这里深入内 地,破坏平原地带,焚烧当地的农作物;他们遇到叙拉古人小股军队, 杀死了一些士兵;他们在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后,又回到他们的舰船 上。[3]现在雅典人乘船回到卡塔那,补充给养后又以全军进攻西克 尔人的城镇肯托里巴 [32] ,他们攻下这个城镇,先是焚烧伊涅萨人 [33] 和海布拉人 [34] 的农作物,然后离去。[4]他们返回卡塔那时,发现 从雅典派来的骑兵已经到了,有250名骑兵(带着装备,但没带马匹, 他们认为马匹可以在当地取得);还有30名骑兵射手和300塔连特白 银。

    95 在同年春季里,拉栖代梦人进攻阿尔哥斯,到达克里奥奈,突 发地震让他们又撤回国内。随后,阿尔哥斯人侵入与其接壤的泰里亚境 内,掳获大量拉栖代梦人的财产,出售后获得至少25塔连特。[2]不 久以后,在同年夏季,泰斯皮亚的民主派企图推翻当政者,但是没有成 功;来自底比斯的援兵抵达后,一些人被捕,另一些人逃往雅典。

    96 在同年夏季里,叙拉古人获悉雅典人已得到骑兵增援,将要进 攻他们了;他们认为,雅典人如果不能占据位于叙拉古城上方险峻的爱 皮波莱,即使雅典人在战斗中获胜,仍不能轻易地建筑一座城墙来包围 他们。叙拉古人决定驻守通往爱皮波莱的道路,以防止敌人偷偷地从这 条道路进入爱皮波莱,这是登上爱皮波莱的唯一可以通行的道路, [2]因为其余地方都很高,只有靠城市一侧形成向下的斜坡,所以在 城中能看到爱皮波莱高地的全貌;因为这个高地高于其余地区,叙拉古 人称之为爱皮波莱 [35] 或俯瞰城市之地。[3]因此,叙拉古人在黎明 时分倾城而出,来到阿纳普斯河畔的草地上,刚刚就任的新的将军们 ——赫摩克拉特斯及其同僚检阅重装步兵。他们首先从重装步兵中挑选 600人的精锐部队,在安德罗斯流亡者狄奥米鲁斯指挥下前去守卫爱皮 波莱,哪里需要援助,他们就随时准备前去哪里参加战斗。

    97 同时,雅典人在同一天早晨检阅军队,全军从卡塔那出发,已 经悄悄地进入列昂的对面,该处距爱皮波莱不过六七斯塔狄亚 [36] ,他 们在这里登陆,把舰队停泊在萨普苏斯半岛,该半岛突入海中,有一个 狭窄的地峡,从陆上或海上离叙拉古城都不远。[2]雅典海军放置一 排木栅横过地峡,静静地停留在萨普苏斯,陆军立即跑步直奔爱皮波 莱,叙拉古人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守军尚未从河畔草地检阅处 赶到这里,雅典人就通过攸里耶鲁斯成功占领了爱皮波莱。[3]狄奥 米鲁斯率领他的600人精锐部队和其余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争夺高 地,但他们从河畔草地到高地必须跑将近25斯塔狄亚 [37] 的路程。 [4]这样,叙拉古人的进攻显得相当混乱,因而在爱皮波莱战斗中被 击败,退回城里。他们大约有300人战死,包括指挥官狄奥米鲁斯本人 在内。[5]随后,雅典人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按照停战协定,把 阵亡者的尸体移交给叙拉古人。第二天,雅典人下来进攻叙拉古城,但 城里无人出来迎战;他们又登上高地,在拉布达隆修筑要塞,该要塞位 于爱皮波莱悬崖边上,面向麦加拉;当他们出去作战或修筑城墙时,这 里将成为他们储存军需物资和金钱的地方。

    98 不久以后,爱吉斯泰给他们派来300名骑兵,西克尔人、那克索 斯人和其他人派来了大约100名骑兵;从雅典派来的250名骑兵所需的马 匹,部分从爱吉斯泰人和卡塔那人那里获得,其他的则是他们买来的。 现在他们共有650名骑兵。[2]雅典人在布达隆留下一支守军,然后前 往西卡 [38] 。他们在那里停下来,迅速地修筑一个环形要塞 [39] ,即围 城长墙的中心。叙拉古人对他们修筑要塞的进展速度感到惊慌,决定出 来进攻他们,试图通过战争阻止雅典人修筑要塞;[3]两军快要交战 时,叙拉古的将军们发现他们的军队秩序混乱,很难排成行列,便率领 军队撤回城内,只有一些骑兵留在后面,阻止雅典人搬运石头,或者迫 使他们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取石头。[4]但有一队 [40] 雅典重装步兵和 全体骑兵向叙拉古骑兵进攻,把他们击溃了。叙拉古骑兵遭受一些损 失。随后,雅典人竖立了一座骑兵作战胜利纪念碑。

    99 翌日,雅典人开始修筑环形要塞的以北的城墙,同时他们在搜 集石料和木材,放置在通往特洛吉鲁斯的道路上,这是他们修筑从大港 至另一边海滨的封锁城墙的最近线路。[2]而叙拉古人听从了他们的 将军们,尤其是赫摩克拉特斯的意见,放弃了以全军与之作战的冒险计 划,决定在雅典人将要修筑城墙方向,修建一条与之对抗的城墙。如果 这条城墙能够及时建成,就可以阻断敌人的封锁城墙;同时,如果雅典 人发动进攻,企图以此来阻止他们修筑城墙,他们就派一部分军队反击 敌人,并以事先建好的木栅为掩护,确保他们可以继续修筑城墙,而雅 典人则不得不停止他们的修筑工事,用全军来对付叙拉古人。[3]于 是,叙拉古人出城,从叙拉古城墙开始修筑一座他们的城墙,这条城墙 位于雅典人的环形要塞下面,与雅典人的封锁城墙成直角。他们砍伐神 庙土地上的橄榄树,构筑木塔。[4]当时雅典舰队尚未绕道驶进大 港,所以叙拉古人还控制着海岸地带,而雅典人从萨普苏斯由陆路运输 给养物资。

    100 现在,叙拉古人认为,他们的木栅和对抗城墙已经筑得相当好 了,而雅典人害怕因兵力分散而在战斗中处于不利地位,仍全力修筑城 墙,并没有出来打扰叙拉古人。所以叙拉古人留下一支部队守卫他们的 新建城墙,就回到城里去了。同时,雅典人毁掉向叙拉古城供水的地下 饮水管道;他们等到不值勤的叙拉古人中午回到他们的营帐里,有些人 甚至进城去了的时候,趁那些凭借木栅守卫城墙的士兵不注意的时候, 命令300名精选出来的雅典重装步兵和一些特别选出的轻装步兵(他们 为这次行动也穿戴着重装盔甲)突然杀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叙拉古人 的对抗城墙;其余的军队兵分两路:一名将军带领一部分军队向叙拉古 城进发,以防叙拉古人出城来增援,另一名将军率领另一部分军队从后 门向木栅进发。[2]那300名士兵攻占了木栅,叙拉古守军放弃木栅, 逃到环绕泰美尼特斯的阿波罗神庙圣地 [41] 的外围工事里面。雅典士兵 追了进去,但被叙拉古人打败,少数阿尔哥斯人和雅典人被杀;[3] 随后雅典全军撤回,毁掉叙拉古人的对抗城墙,拔掉木栅,运走木桩以 为自己建筑城墙之用,并且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

    101 第二天,雅典人开始以环形要塞为起点,着手在悬崖上面修筑 要塞,它位于爱皮波莱面向大港一侧的沼泽地 [42] ;这也是他们的城墙 穿过平原和沼泽地抵达大港的最近路线。[2]同时,叙拉古人出来开 始修筑第二道木栅,木栅以叙拉古城为起点,通过沼泽地中央,他们沿 木栅挖一条壕沟,使雅典人不可能把其城墙延伸到海岸边。[3]雅典 人在悬崖上面修筑要塞的工作一完成,就再次向叙拉古人的木栅和壕沟 发起进攻;又命令其舰队从萨普苏斯绕道驶入叙拉古人的大港,拂晓时 分,雅典军队从爱皮波莱下来进入平原,把门板和木板放在沼泽地中泥 土最厚和土地最硬的地方,军队从板上通过沼泽地。到破晓的时候,他 们抢占了壕沟和木栅,只有一小部分是后来攻占的。[4]现在双方交 战,雅典人取得胜利。叙拉古军队的右翼逃进城里,左翼逃往河边。 300名雅典精兵想切断叙拉古军队的退路,急忙跑到桥边。[5]惊恐不 已的叙拉古军队与其大多数骑兵在一起,聚集起来猛攻雅典军队的右 翼,雅典军队的第一支队因这种突然打击而惊慌失措。[6]拉马库斯 看到这种情况,率领一些弓箭手和阿尔哥斯人从雅典军队左翼前来增 援。他们跨过一条壕沟后,拉马库斯身边仅有几名士兵,他和他的五六 名部下都被杀死了。叙拉古人立即匆忙地设法抢走这些人的尸体,带着 这些尸体过河进入安全地带,在雅典人的其余军队压上来的时候,他们 主动撤退了。

    102 在这个时候,那些原先逃到城里的叙拉古人看到战局得到扭 转,就从城中出来,列成阵势,进攻他们前面的雅典人;他们又派出部 分军队去进攻爱皮波莱的环形要塞,想拿下这个当时无人防守的要塞。 [2]这些叙拉古人攻占并毁掉1000脚尺 [43] 雅典人的外围工事,但是 环形要塞本身被尼基阿斯保全住了,因为碰巧他因病留在那里,就命令 他的仆人们纵火焚烧扔在城墙前面的械具和木材;他知道,由于没有军 队,他们是不可能用别的办法来挽救这种局势的。[3]结果证明这个 办法是正确的,大火阻止了叙拉古人继续推进,他们撤退了。同时,高 地下面的雅典人派来的援军正好赶到,他们赶走了负隅顽抗的敌军;雅 典舰队也按照命令从萨普苏斯驶进大港。[4]看到这种情况,在高地 上的叙拉古人仓皇撤退,全部叙拉古军队又撤回城里。他们认为,凭他 们目前的军队已不能阻止雅典人把城墙修筑到海边了。

    103 这次交战之后,雅典人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按照停战协 定,把叙拉古人阵亡者的尸体交还给叙拉古人,同时也收回了拉马库斯 及其战友的尸体。现在,雅典人的全部海军和陆军都会合在一起,他们 从爱皮波莱和悬崖开始修筑双重城墙,直至海边,把叙拉古人封锁起 来。[2]军粮从意大利各地运来,那时仍在观望的很多西克尔人看到 战局的变化,纷纷前来加入雅典人一方,从第勒尼亚获得的3艘五十桨 船也已抵达。同时,其他各项工作的进展正如他们所期望的。[3]叙 拉古人没有从伯罗奔尼撒得到任何援助,他们对用武力保卫城市的安全 感到绝望,现在他们自己在内部以及与尼基阿斯之间开始商议投降的条 件了。拉马库斯战死后,尼基阿斯成为唯一的指挥官。[4]尽管磋商 没有达成协议,但是,随之而来的种种困难,加上叙拉古城被围攻得越 来越紧,使叙拉古人与尼基阿斯多次磋商投降事宜,在城内,这种讨论 更多。他们当前的灾难也使他们相互猜疑,他们认为灾难的产生是由于 指挥他们作战的将军们的运气不好,指责他们有叛逆行为;因此,他们 把这些将军免职,推选赫拉克利德斯、攸克利斯和泰里亚斯取代他们的 职务。

    104 与此同时,拉栖代梦人吉利浦斯和来自科林斯当时停泊在琉卡 斯附近的舰船, [44] 准备全速赶去援助西西里人。他们得到的消息令人 震惊,但他们都相信叙拉古城已被完全包围这个不确实的传说。于是吉 利浦斯放弃了救助西西里的所有打算,他希望能保全意大利;他和科林 斯人皮森率领两艘拉哥尼亚的舰船和两艘科林斯的舰船迅速横渡伊奥尼 亚海,到达塔林敦。科林斯人除率领自己的10艘舰船外,还为两艘琉卡 斯船和两艘安布拉基亚的舰船配备了桡手,然后他们跟随吉利浦斯而 来。[2]吉利浦斯首先从塔林敦派遣使者到图里伊,请求恢复他父亲 在那里已有的公民权 [45] 。但他没有争取到图里伊人的支持,于是他又 从那里起航,沿意大利海岸航行。他在泰林那湾 [46] 海域遭遇风暴袭 击,北风在这片海域肆虐,把他的舰船从岸边吹到海上,在经历惊涛骇 浪的考验之后,他又回到塔林敦。他把舰船拖到岸边,修理因风暴袭击 受损最严重的那些舰船。[3]尼基阿斯听说他已抵达,但像图里伊人 一样,藐视其船少,认为船上只有海盗,而没有真正的战士,因而没有 注意提防他们。

    105 大约在这个夏季的同一时候 [47] ,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的军 队侵入阿尔哥斯,破坏了其大部分的国土。雅典人派出30艘舰船援助阿 尔哥斯,这就是以最明显的方式表明他们撕毁了与拉栖代梦人的条约。 [2]此前他们从派罗斯侵略和袭掠伯罗奔尼撒沿岸其他地区,在军事 上与阿尔哥斯人和曼丁尼亚人有广泛合作,但从未在拉哥尼亚登陆;尽 管阿尔哥斯人多次请求他们派其重装步兵在拉哥尼亚登陆,只要和他们 在一起对拉哥尼亚稍加破坏后即可撤军,但雅典人总是拒绝这样做。可 是,现在雅典军队在腓托多鲁斯、莱斯波狄乌斯和德马拉图斯指挥下, 在爱皮道鲁斯·利米拉、普拉西埃和其他地方登陆,并且劫掠这些地 区;这就给拉栖代梦人提供了抵抗雅典人以自卫的更好的借口。[3] 雅典人的舰队从阿尔哥斯撤回后,拉栖代梦人也撤军回国。这时阿尔哥 斯人侵入夫利亚西亚,蹂躏了一些地方,杀害一些居民,然后返回国 内。

    [1] 公元前415/前414年。 [2] 叙拉古附近的宙斯神庙。 [3] 即雅典人。 [4] 史译本为“埋葬”。 [5] 参阅修昔底德,IV. 43;VI. 33。 [6] 史译本此处有“在返回(叙拉古)之后”。参阅修昔底德,VI. 72。 [7] 阿波罗·泰美尼特斯神庙及其附近逐渐发展起来的地区,即后来的尼阿波里斯(即新城)。 [8] 公元前427年。参阅修昔底德,III. 86。 [9] 参阅修昔底德,I. 97—99。 [10] 演说者强调多利斯人和西西里的希腊人为同族,指出多利斯人和雅典人是世仇。 [11] 意指雅典人的主要目的不是击败叙拉古人,而是分化西西里人。 [12] 指叙拉古人。 [13] 指雅典人。 [14] 参阅修昔底德,VI. 75。 [15] 指爱琴诸岛。 [16] 公元前427年,当时卡马林那和伦提尼人以及其他卡尔基斯人联合起来,反抗叙拉古。参阅修昔底 德,III. 86。 [17] 意思是说,要有步兵和骑兵,而他们的军队是纯粹的海军。 [18] 参阅修昔底德,VI. 67。 [19] Tyrrhenia,即爱特鲁里亚(Etruria)。 [20] 希腊移民居住于南意大利沿海一带,这个地区称为大希腊(Magna Graecia)。—史译本注 [21] 参阅修昔底德,VI. 61。 [22] 参阅修昔底德,V. 43。 [23] 参阅修昔底德,V. 53以下。 [24] 或译为“公认的愚蠢”(acknowledged folly)。 [25] 公元前413年,拉栖代梦一方根据这个建议,出兵占领狄凯里亚。参阅修昔底德,VII. 19。 [26] 即修筑一个要塞,以控制敌人的领土。 [27] 从审判同盟者(大都是属国)所提出的诉讼案件中所取得的诉讼费和罚款,这笔收入是很可观的 (每年至少150 —200塔连特)。参阅伪色诺芬,《雅典政制》,I. 16 —18。 [28] 可能是美塞尼亚的港口(修昔底德,IV. 13)。 [29] 公元前414年。 [30] 按修昔底德的纪年法,“夏季”刚刚开始实际亦是“春季”刚刚开始。克译本为“夏季”,史译本和昭译 本皆译为“春季”。 [31] 参阅修昔底德,VI. 4。 [32] 在卡塔那西北43千米,和爱特那山相近。 [33] 伊涅萨的具体位置待考。参阅修昔底德,III. 103。 [34] 革拉的一个地方。参阅修昔底德,VI. 62。 [35] 意为“高地”。 [36] 约1千米。 [37] 约4600米。 [38] “西卡”(意为栽有无花果树的地方),可能位于爱皮波莱高地的中部。雅典人在这里首先建筑一个 圆形要塞,这个要塞后来成为围城长墙的起点,由此北至特洛吉鲁斯,南至大港。 [39] 参阅地图五。 [40] 直译为“一部落”。克里斯提尼改革以后,雅典有10个新行政区,每个行政区出一队兵。 [41] 参阅修昔底德,VI. 75。 [42] 即吕西麦雷亚。参阅修昔底德,VII. 53。 [43] 约合305米。 [44] 参阅修昔底德,VI. 93。 [45] 或译为“因为他的父亲曾经是那里的一名公民”。 [46] 泰林斯城位于意大利半岛西南沿海,濒临第勒尼安海,而泰林那湾位于意大利半岛南侧。修者底德 或许把泰林那湾的地理位置弄错了。果如修氏所说,泰林那湾位于意大利半岛西侧,那么北风不可能将船吹到 海上,吉利浦斯的舰队也不可能由意大利西部的第勒尼安海返回塔林敦。参阅R. B. 斯持拉斯勒:《地标修昔 底德》,第422—423页附注及地图。 [47] 公元前414年。

    第七卷

    第二十一章 战争的第十八年和第十九年。吉利浦斯抵 达叙拉古。狄凯里亚的设防。叙拉古人的胜利。

    1 吉利浦斯和皮森修理舰船后,由塔林敦沿海岸航行到达爱皮泽菲 里亚的罗克里斯。这时候他们获得较为确实的情报,即叙拉古城还没有 被完全包围,一支军队仍然可以取道爱皮波莱进入城中。于是,他们商 量,究竟是由此南航,从海上冒险进入叙拉古港,还是转而北向,首先 航往希麦拉,带着希麦拉人和同意加入他们一方的其他人,从陆路进入 叙拉古呢?[2]最后,他们决定航往希麦拉,尤其是当得知他们抵达 罗克里斯时,尼基阿斯终于派出4艘雅典舰船, [1] 但此时尚未赶到瑞吉 昂。于是,在雅典舰船抵达他们的港口之前,这些伯罗奔尼撒人横渡海 峡,在瑞吉昂和麦西那靠岸,然后来到希麦拉。[3]在希麦拉,他们 说服希麦拉人参加战斗,不仅与他们并肩作战,还要为他们的那些拖到 希麦拉海岸上的舰船上的桡手提供武器。他们派人到塞林努斯,请塞林 努斯人带领全部军队在指定的地点与他们会师。[4]革拉人和一些西 克尔人承诺提供少量军队,西克尔人现在更愿意加入他们一方,一则因 为在那个地区很有势力并且对雅典友好的西克尔国王阿科尼达斯最近去 世了,二则因为来自拉栖代梦的吉利浦斯所表现出来的锐气。[5]现 在吉利浦斯手下拥有大约700名配备了武装的桡手和船员,希麦拉人派 来1000名重装步兵和轻装步兵,以及100名骑兵;还有一些塞林努斯的 轻装步兵和骑兵,少量的革拉人以及总数为1000的西克尔人。他率领这 些军队,向叙拉古进发。

    2 同时,从琉卡斯起航的科林斯舰队全速赶来。他们的一名指挥官 冈吉鲁斯乘船最后出发,却首先到达叙拉古,比吉利浦斯还要早一点。 冈吉鲁斯得知叙拉古人正要举行公民大会,商讨他们是否应该结束战 事。冈吉鲁斯阻止了这次会议的召开,告诉他们说,还有更多舰船将要 赶来,拉栖代梦人派遣克里安德里达之子吉利浦斯来担任指挥官,这就 坚定了叙拉古人的信心。[2]因此,叙拉古人勇气倍增。这时,他们 得知吉利浦斯即将到达,全军立即出动前去迎接。[3]吉利浦斯在行 军途中攻占了西克尔人的耶泰要塞,使其军队按战斗队形排列,进至爱 皮波莱。他们取道雅典人原先走过的攸里耶鲁斯, [2] 然后在叙拉古人 配合下进攻雅典人的防护城墙。[4]吉利浦斯恰巧在紧要关头到达这 里。雅典人已经建成了延伸至大港的长达七八斯塔狄亚的双重围城, [3] 只有靠近海边的一小段仍在修筑当中;从环形要塞到另一侧海边的 特洛吉鲁斯的未完工城墙,大部分段落的筑墙石料已经备齐,一些地方 完成了一半,另一些地方则已经告峻。叙拉古城的确是非常危险了。

    3 同时,雅典人从起初由于吉利浦斯和叙拉古人的突然逼近而造成 的混乱中恢复过来,排成战斗队列。吉利浦斯在距雅典人很近的地方停 下来,派传令官告诉雅典人,如果他们在5天之内携带其财产和辎重撤 离西西里,他就愿意与他们签订休战协定。[2]雅典人对这个建议不 屑一顾,未作任何答复,就打发传令官回去。于是双方开始准备战斗。 [3]吉利浦斯发现叙拉古人缺乏军纪,不容易排列成队,就把他的军 队带到开阔地带,而尼基阿斯并未率领雅典人向他进攻,只是守在城墙 的旁边,按兵不动。吉利浦斯见雅典人并未出战,就率领军队前往泰门 尼特斯的阿波罗神庙所在的城寨,并在那里过夜。[4]翌日,他率领 主力部队在雅典人的城墙前面排成战斗阵列,以阻止雅典人向其他地区 派兵出援;他又派遣一支强大的军队进攻拉布达隆要塞,攻克要塞后, 杀死要塞内的全部守军。城墙那边的雅典人看不见这个地方。[5]同 日,停泊在港口附近的一艘雅典军舰被叙拉古人俘获。

    4 此事发生之后,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开始修筑一条单墙,从叙拉 古城开始,斜着穿过爱皮波莱,这样雅典人便无法对他们形成包围,除 非雅典人能够阻止他们筑成此墙。[2]这时,已修筑完通向海边城墙 的雅典人跑到高地上来。雅典人的城墙有一部分很薄弱,吉利浦斯派兵 在夜间攻击它。[3]可是,碰巧雅典人在外面宿营,他们大为震惊, 前来迎战。于是,吉利浦斯立即将军队撤回。雅典人现在把他们的城墙 修筑得更高,随后他们自己防守这一段城墙,安排其盟军驻守其余城 墙,并分派他们驻守各自的地段;[4]尼基阿斯又决定修筑普利姆米 里昂的工事。普利姆米里昂是叙拉古城对面的一个海角,它凸出于海 面,使大港入口狭窄。他认为在这个地方设防将使其更容易运入军需物 资,因为他们将能够在距叙拉古人占据的港口更近的地方实施封锁;对 敌舰的每次活动,他们也不必从大港深处出发前来阻击敌舰了。除此之 外,他开始更加重视海战,因为吉利浦斯的到来削弱了他在陆地上取胜 的希望。[5]因此,他率领他的舰船和部分陆军来到普利姆米里昂, 修筑3个要塞,把大部分军需物资储存在这里,以便将来在那里停泊较 大的商船和战舰。 [6]正是由于这次转移,雅典桡手的处境便开始恶化了。他们缺 少饮用水,必须到很远的地方去打水,桡手们出去找柴火时常常遭到叙 拉古骑兵的截杀,因为叙拉古人控制着这个地方;敌人骑兵的三分之一 驻扎在名叫奥林匹亚昂的小镇上,以便阻止侵入普利姆米里昂的雅典人 劫掠那个地区。[7]同时,尼基阿斯获悉科林斯人的其余舰船将要到 了,便派遣20艘舰船前去监视他们,命令他们在科林斯人的舰队靠近罗 克里斯和瑞吉昂或驶近西西里时,从中邀击。

    5 这时候,吉利浦斯利用雅典人用于修筑城防工事的那些石料,继 续修筑横穿爱皮波莱的城墙。同时,他总是带着叙拉古人和同盟者的军 队出来,在城墙前排成战斗队列,雅典人也严阵以待。[2]最后,他 认为时机已到,就开始进攻,双方在两道城墙间短兵相接,展开肉搏, 叙拉古人的骑兵没有派上用场。[3]叙拉古人及其盟军被打败了。根 据休战和约,叙拉古人收回他们的阵亡将士尸体,雅典人竖立一座胜利 纪念碑。这次交锋后,吉利浦斯召集全军会议,他说,这次战败不是士 兵们的过错,而是由于他自己的过失;他使战阵过于深入两道城墙之 间,这样就使他们的骑兵和标枪手无法发挥作用。[4]因此,现在他 将再次率领他们出战。他说,他们要记住,在物质力量上,他们完全可 以与敌人抗衡;在精神和士气上,他们占有优势。如果伯罗奔尼撒人和 多利斯人没有信心战胜并驱逐伊奥尼亚人和岛上居民,以及与他们在一 起的那些乌合之众,那是不能容忍的。

    6 之后,当有利的战机出现时,他又率领他们前去攻击敌人了。现 在,尼基阿斯和雅典人认为,即使叙拉古人不愿主动出来作战,他们也 必须阻止叙拉古人修筑横穿爱皮波莱的城墙,因为这条城墙几乎已经抵 达他们自己城墙的终端了,如果让其继续修筑下去,届时,将会使他们 在战场上所有的胜利化为乌有,那就与一仗不打毫无二致了。因此,他 们出来阻击叙拉古人。[2]吉利浦斯率领重装步兵,在距离要塞比前 次战役稍远一些的地方,以便参加战斗;他以其骑兵和标枪手来对付雅 典军队的侧翼,雅典军队的侧翼位于离两道城墙尽头不远的开阔地带。 [3]在战斗中,骑兵向对面的雅典军队进攻,击败他们的左翼。结 果,雅典军队的其余部分也为叙拉古人所败,仓皇逃回他们的要塞中。 [4]第二天晚上,叙拉古人把城墙修筑到雅典人的城墙边,并穿越雅 典人的城墙。这样,雅典人再也无法阻止他们修筑自己的城墙了;以后 即使雅典人在战场上取得胜利,他们也没有包围叙拉古城的机会了。

    7 这之后,留下的科林斯的、安布拉基亚的和琉卡斯的12艘舰船在 科林斯人爱拉辛尼德斯率领下,避开雅典舰船的监视,驶入港口,他们 帮助叙拉古人完成那条横穿城墙的剩余部分的修筑工作。[2]同时, 吉利浦斯到西西里的其他地区招募陆军和海军,也想说服那些不热心于 抵抗雅典人入侵或者当时还完全置身于战争之外的城邦加入他们一方。 [3]叙拉古人和科林斯人的使者也被派往拉栖代梦和科林斯去争取让 他们再派些军队前来,以各种方式提供援助,商船也好,运输船也好, 其他任何确保取胜的援助都可以,因为雅典人也正在派人回国请求派遣 新的援军;[4]而叙拉古人开始为一支舰队配备人员并进行训练,也 想在海战中一显身手。总的说来,他们都信心十足。

    8 尼基阿斯注意到战局的这种变化,看到敌人的势力日益强大,而 他自己的困难却与日俱增,他自己也派人到雅典去求援。此前他多次向 国内报告他们进行战斗的情况,现在,他特别感到派人回国报告战争局 势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因为他认为他们的处境险恶,除非迅速撤回或 者有来自国内的强有力的增援,否则他们就没有安全的希望了。[2] 可是,他担心信使由于缺乏表述能力,或者由于记性不好,或者由于想 讨得民众的欢心而不报告西西里的实情,因此,他认为最好是写一封 信,以确保雅典人能知道他的意见,而不会在传达过程中受到歪曲,使 雅典人能够依据真实情况作出决定。[3]于是,他派使者携带这封信 和必要的口头指令出发了;而他则关注军中之事,目的在于保持守势, 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冒险。

    9 在这个夏季即将结束之际,雅典将军攸提昂在柏第卡斯的协助 下,率领大批色雷斯人的军队进攻安菲波里斯,结果未能攻下这座城 市;他率领战舰绕道进入斯特里梦河,以希麦赖昂为基地,从河道上封 锁该城市。现在夏季结束了。

    10 接着在冬季里,尼基阿斯派出的使者抵达雅典,传达了尼基阿 斯给他们的口头指令,回答了一些被质询的问题,并递交了尼基阿斯的 亲笔信。雅典城邦的书记员走上前来,向雅典人宣读这封信,内容如 下:

    11 “雅典人:我们过去所采取的行动,你们已经从过去的许多信中 知道了。现在给你们的这封信,同样是通报我们当前的处境,请你们采 取相应的决策。[2]我们是被派去进攻叙拉古人的,在与叙拉古人的 战斗中,我们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打败了他们;当吉利浦斯带着从伯罗奔 尼撒和西西里一些城邦招募的军队赶到这里的时候,我们已经筑好了一 些工事,现在仍由我们据守着。我们在与吉利浦斯的第一次战斗中取得 了胜利;在第二天的交锋中,我们被他们的众多骑兵和标枪手打败,被 迫退守我们的要塞。[3]目前,由于敌人人数众多,我们处于被动地 位,不得不中止修筑围墙 [4] ;我们甚至不能利用现有的全部兵力,因 为我方大部分重装步兵必须守卫自己的防线。同时,敌人已经修筑了一 道城墙,穿过我们的围墙,如果我们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攻占敌人的这 道城墙,将来就不可能对他们实施包围。[4]因此,我们虽在名义上 是围城者,但至少在陆地上,我们实际上成了被围者;因为我们被他们 的骑兵所阻截,根本无法深入乡间。

    12 “除此以外,敌人已经遣使到伯罗奔尼撒去请求援军,而吉利浦 斯已前往西西里各邦,一则希望说服那些现在犹处于中立的城邦加入他 们一方,二则希望从其盟邦获得更多的陆军,取得更多的海军军需物 资。[2]在我看来,他们打算发动一次联合攻势,用他们的陆军和海 上的舰队进攻我们的要塞。[3]我说他们也将在从海上同我们作战, 你们一定不要大惊小怪。他们已经发现,我们的舰船下海已久,船体已 腐,船员疲竭消损,而我们的海军在出发时状况很好,船员雄壮,船体 坚固。[4]我们现在不可能把舰船拖曳上岸晒干维修,因为敌人的舰 船和我们的一样多,甚至还要多些,我们随时有可能遭到攻击。[5] 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他们在不停地操练,他们可以主动采取行动; 他们不是在围困别人,因而更有条件晒干其船体。

    13 “即使我们有大量舰船空闲着,而且没有倾全力去封锁他们,我 们也无法修理这些舰船。因为穿越叙拉古境内运送军需物资已经有困难 了,如果我们稍有疏忽,就会丧失我方的军需来源。[2]我们桡手们 的状况已经恶化了,而由于以下原因,其恶化的程度还会与日俱增。我 们的桡手必须到很远的地方去搜罗柴火,搜集粮秣,去取饮水,他们常 常遭到叙拉古骑兵的杀害;我们失去了过去所拥有的优势,使我们的奴 隶胆敢逃亡,在我们军队服务的异邦人,想不到竟有一支海军与我们对 抗,他们因看到敌人的抵抗力量而动摇了。这些人是被迫前来服役的, 他们一有机会,就跑回各自的城邦;这些人起初因受高薪的诱惑而来, 原本以为很少作战就可以大捞一把,现在他们离我们而去,要么逃到敌 人那里,要么采取对自己有利的种种方式偷偷溜掉,广袤的西西里为他 们的逃亡提供了条件。有些人甚至自己在忙于做生意,他们说服船长让 其把海卡拉的奴隶带上舰船,顶替他们自己的岗位,这样就削弱了我们 海军的效力。

    14 “现在,我不用提醒你们都知道,一个桡手保持体力充沛的时间 是很短的,只有很少的桡手能在舰船起航后,在途中持续履行划桨的职 责。[2]但是,我最大的麻烦是,我虽身居将军之位,但你们雅典人 禀性倔强,难以驾驭,使我无法制止他们犯这些过错;同时,我们不能 从当地招募桡手,而敌人能从很多地方招募桡手,我们被迫依靠所带来 的人充当船员,弥补我们的人员损失。因为我们的同盟者那克索斯人和 卡塔那人在这方面不能给我们提供支持。[3]我们的敌人所需要做的 只有一件事,就是使供我军需的意大利人背叛我们。如果意大利人看到 我们处境窘迫,而你们又不派援兵,他们将会投附敌方,饥饿将迫使我 们溃退,叙拉古人将不费吹灰之力赢得这场战争。[4]这是实际情 况,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不同内容的报告,使你们更容易接受,但肯定于 事无补;如果你们在作出决定以前想了解这里的真实情况,那么就没有 什么比这封信更有益的了。而且,我知道你们的禀性,喜欢人家报告悦 耳的消息,一旦事情的结局差强人意,你们随后就会责难告诉你们消息 的人;因此,我认为向你们通报真实情况才是最安全的。

    15 “现在你们要认识到,不论你们的将军还是士兵,已经不能再与 起初对抗他们的那支敌军相匹敌了。但是,现在整个西西里联合起来对 抗我们;预计敌人还会从伯罗奔尼撒得到一支新的援军,而我们在这里 的军队,甚至连我们目前的敌人都不能应付了。你们必须当机立断,召 回我们,另外派遣一支与上次远征军数量相当的舰队和陆军,并且带上 大量的金钱,同时另派一人来接替我的职务,因为我身患肾病,不宜于 留任现在的职务。[2]我想我要请求你们照顾,因为我年富力强时, 在指挥官职位上恪尽职守,屡有贡献。但是,无论你们作出怎样的决 定,在春季开始时都要行动,不得拖延。因为敌人很快就将从西西里获 得援军,来自伯罗奔尼撒的援军会在稍后抵达;除非你们重视这个问 题,否则西西里的援军将在你们之前到达,而伯罗奔尼撒援军会像过去 一样,不等你们发觉,就已偷偷地前去了。”

    16 这就是尼基阿斯的信的内容。雅典人得知这封信的内容后,不 肯接受他的辞职请求,但给他选派了两位同僚军官,米南德和攸西狄姆 斯 [5] ,暂时分担指挥前线战事,直到新任命的两名同僚军官抵达就任 时为止。这样,尼基阿斯可以不必抱病独自承担军队的全部领导工作。 雅典人还议决另派一支军队,包括陆军和舰队前去。这支军队的士兵, 一部分是按雅典兵员名册征召,一部分从同盟者中征募。[2]他们为 尼基阿斯挑选的同僚将军,是阿尔基斯提尼斯之子德摩斯提尼 [6] 和苏 克利斯之子攸里梅敦 [7] 。冬至前后,攸里梅敦奉命立即前去西西里, 带着10艘舰船、120塔连特白银,受命告诉在西西里的雅典军队,说援 军即将到来,他们的利益是会受到照顾的。

    17 德摩斯提尼留在后面,组织远征军。他计划在开春时出发,一 面派人到盟邦征募军队远征,一面在国内筹集金钱、舰船和重装步兵。 [2]同时,雅典人还派出20艘舰船环绕伯罗奔尼撒游弋,以防止 从科林斯或伯罗奔尼撒起航的任何一艘舰船渡海前往西西里。[3]至 于科林斯人,由于使者从西西里带来了关于战局发生可喜的变化的消 息,科林斯人更有信心了。他们相信以前派出去的舰队发挥了作用,现 在他们准备用商船把一支重装步兵运往西西里;而拉栖代梦人同样准备 把在伯罗奔尼撒其他地区招募来的军队运往西西里。[4]科林斯人还 为一支有25艘舰船的舰队配齐桡手,以备与驻守诺帕克图斯的雅典舰队 交战 [8] 。这样,就迫使雅典人把注意力集中在列阵佯攻他们的舰队 上,使诺帕克图斯的雅典人不易阻止科林斯人的商船出航。

    18 与此同时, [9] 拉栖代梦人按照他们过去所作出的决定,在叙拉 古人和科林斯人的敦促下,准备入侵阿提卡。叙拉古人和科林斯人得知 雅典人将派援军到西西里,希望这次入侵能阻止雅典派兵出援,阿尔基 比阿德斯也急切地敦促拉栖代梦人在狄凯里亚设防,全力投入战争。 [2]但是,最使拉栖代梦人受到鼓舞的,是他们相信雅典人与他们自 己和西西里希腊人两线作战,会更容易被击溃;也因为他们确信,是雅 典人首先违反休战和约的。拉栖代梦人认为,在上次战争 [10] 中,他们 自己方面的过失多些,一则因为底比斯人在和平时期进入普拉提亚, [11] 二则因为他们自己拒不接受雅典人提出的仲裁请求,尽管上次条约 [12] 中有这样的条款:一方如提出仲裁请求,任何一方不得付诸武力。 正因如此,他们认为他们所遭受的灾难是咎由自取,使他们刻骨铭心的 是在派罗斯的惨败 [13] 和其他战役的失败。[3]但是,现在雅典人除 了从派罗斯出兵劫掠外,还有30艘雅典舰船从阿尔哥斯 [14] 出发,不断 地蹂躏爱皮道鲁斯、普拉西埃和其他地区。每当对条约中疑点的解释发 生争议的时候,他们一方建议仲裁,却总是被雅典人拒绝,拉栖代梦人 终于认识到,雅典人现在的过失,同他们以前的过失是一样的,是属于 有罪过的一方;于是他们开始热心地进行战争。[4]在这个冬季里, 他们派人到各盟邦去,请求供给铁,并且为构筑要塞准备其他工具;同 时,他们开始在国内招募军队,还在伯罗奔尼撒其他地区强行征调军 队,用商船把军队运送去援助西西里的盟邦。这样冬季结束了,修昔底 德记载的这场战争的第十八年结束了。

    19 翌年初春 [15]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早些 [16] ,拉栖代梦人及其同 盟者在拉栖代梦国王阿奇达姆斯之子阿基斯率领下侵入阿提卡。他们首 先蹂躏了平原地带,继而着手在狄凯里亚构筑要塞,并把工程分派给各 盟邦来做。[2]狄凯里亚距雅典城约120斯塔狄亚 [17] ,由此到波奥提 亚的距离,与到雅典城的距离相当,或者不会更远一些 [18] ;他们构筑 这个要塞的目的,就在于能袭扰平原地带和乡间最富庶的地区。这个要 塞从雅典城里就能看得见。[3]当在阿提卡的伯罗奔尼撒人及其同盟 者构筑要塞的时候,他们国内的同胞大约在同时用商船把重装步兵运往 西西里。拉栖代梦人从黑劳士和涅奥达摩德斯人 [19] 中精选出600名重 装步兵,由斯巴达人爱克里图斯负责指挥;波奥提亚人的300名重装步 兵由底比斯人塞农和尼康以及泰斯皮亚人希格山大指挥。[4]这些人 属于首批启程者,他们从拉哥尼亚的泰纳鲁斯出发。他们启程后不久, 科林斯人派出由科林斯人和阿卡狄亚的雇佣兵组成的一支500名重装步 兵的军队,由科林斯人亚历萨库斯指挥。像科林斯人一样,西基昂人在 同一时间也派出200名重装步兵,由西基昂人萨尔勾斯指挥。[5]同 时,由科林斯人在冬季配备了船员的25艘舰船,与停泊在诺帕克图斯的 20艘雅典舰船遥相对峙,直到用商船装运的重装步兵从伯罗奔尼撒安全 出航为止。这样就达到了原先为这些舰船配备人员的目的,使雅典人只 盯着战舰,而不注意那些商船。

    20 这期间,雅典人也没闲着。在春季刚刚开始、拉栖代梦人在狄 凯里亚修筑要塞的同时,雅典人派遣30艘舰船,在阿波罗多鲁斯之子卡 里克利斯的统率下,环绕伯罗奔尼撒游弋,并受命前往阿尔哥斯,请求 他们按照联盟条约之规定,为雅典舰队提供重装步兵。同时,他们按预 定计划,派遣德摩斯提尼前往西西里,[2]他率领60艘雅典舰船和5艘 开俄斯舰船,另有从雅典兵员名册中征调来的1200名重装步兵和尽可能 从各地召来服役的岛民。他们还带着从其他属邦所征集到的一切对战争 有用的物资。德摩斯提尼受命首先与卡里克利斯一起绕道航行,与他一 起攻掠拉哥尼亚沿岸。[3]因此他航往埃吉那,在那里等候他的其余 部队和卡里克利斯从阿尔哥斯募集的军队登船。

    21 在西西里,约在这年春季的同一时候,吉利浦斯率领他通过游 说尽力从各邦召来的愿意参战的军队,回到叙拉古。[2]他把叙拉古 人召集在一起,告诉他们必须为尽可能多的舰船配备桡手,试图进行一 场海战;他希望以此取得战局的优势,并认为是完全值得去冒险一搏 的。[3]赫摩克拉特斯积极支持他,鼓励自己的同胞在海上与雅典人 作战。他说,雅典人海上威力并非天生,也不会始终保持;与叙拉古人 相比,雅典人的陆地居民的成分甚至更大,他们只是由于受波斯人所 迫,才成为一个海上强国的。他又说,对于像雅典人一样无畏的人,遇 到一个同样勇敢的对手,似乎是最令其胆寒的;雅典人有时并无取胜的 实力,却常常以勇猛的气势攻击邻邦,从气势上威吓对手;现在叙拉古 人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他们。[4]他还深信,叙拉古人勇敢地 面对雅典海军,这种出乎意料的场面定会使敌人感到恐慌,由此所获得 的优势,将充分抵偿有航海技术的雅典人对没有航海经验的叙拉古人所 造成的损失。因此,他力促叙拉古人切勿畏缩,要在海战中与对手一决 高下;[5]在吉利浦斯和赫摩克拉特斯或许还有其他人的游说下,叙 拉古人决定在海上作战,并开始为他们的舰船配备桡手。

    22 在舰队准备就绪的时候,吉利浦斯在夜色的掩护下率领全军出 动;他计划亲自率军由陆路进攻普利姆米里昂要塞,而35艘战舰按照事 先部署,从大港向敌人发起进攻,其余45艘战舰从他们的船坞所在的小 港驶出,绕道进入大港,与港内的舰队会合,同时进攻普利姆米里昂。 这样,就可以使雅典舰队遭到两面夹击,陷于混乱。[2]而雅典人迅 速配备60艘舰船的船员,他们以其中的25艘舰船对付大港中的35艘叙拉 古舰船,其余舰船迎战从船坞绕道驶出的叙拉古人的舰船;海战正好在 大港入口处进行,双方将士都顽强拼搏,处于相持状态,一方力图强行 冲进港口,另一方则寸步不让。

    23 同时,在普利姆米里昂的雅典人都已下海,全神贯注于海战之 时,吉利浦斯在凌晨对要塞发动突然袭击。首先攻陷最大的要塞,随 后,两个小要塞的雅典守军看到大要塞竟如此轻易地被攻占,所以吉利 浦斯兵锋未至,他们就弃塞而逃。[2]先失守的那个要塞中的守军, 在登上小船和商船后才得以脱逃,抵达其营地,不过这也颇为艰难,因 为在大港的海战中占据优势的叙拉古人,派出一艘快速战舰追击他们。 但是,当其他两个小要塞陷落时,正值叙拉古人快要被打败的关头;所 以这两个要塞的逃兵,才得以较为容易地沿海岸航行。叙拉古人的舰船 在大港入口处,击退阻止其通过的雅典舰船,进入港口,但他们的舰船 毫无秩序,彼此互相碰撞,结果把胜利拱手让与雅典人;雅典人不仅打 垮了这支舰队,还击溃了那支在港内已经打败过他们的舰队。[3]雅 典人击沉11艘叙拉古人的舰船,杀死了舰船上大多数船员,有3艘舰船 上的船员被他们俘虏。雅典人自己只损失了3艘舰船。他们把叙拉古人 的残船拖上岸边,在普利姆米里昂前面的小岛上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 然后回到他们的军营。

    24 叙拉古人虽然在海战中失败了,但他们仍占据着普利姆米里昂 要塞,并为此建立了三座胜利纪念碑。他们把后面占领的两个要塞当中 的一个夷为平地,把其余两个要塞修复,派兵驻守。[2]在这些要塞 被攻陷时,很多人被杀死或者被俘虏了,很多财物完全落入敌人手中。 因为雅典人把这些要塞作为仓库,里面贮存有商人们的大量货物和谷 物,还有大批的属于舰长 [20] 的东西;雅典人损失的不只是那3艘已拖 到海岸的战舰,那可装备40艘战舰的桅杆和其他设备也都落入敌手。 [3]事实上,普利姆米里昂要塞的失陷,是雅典军队溃败的首要和最 主要的原因;现在,运输军需的舰船甚至到了大港的入口,都不再安全 了,因为叙拉古人的舰船在那里等着,阻止它们进入;要输入军需就不 得不交战。而且,这个事件引起雅典全军沮丧失望,士气低落。

    25 此役过后,叙拉古人派遣叙拉古人阿伽萨库斯率领12艘战舰出 航,其中1艘带着使者们前往伯罗奔尼撒,向他们通报西西里的战局, 说明叙拉古人满怀希望,敦促伯罗奔尼撒人在希腊本土要更加积极地推 进战争;而其他11艘舰船航往意大利 [21] ,因为他们听说为雅典人运输 军需的舰船已在途中。[2]他们碰到这个运输船队,摧毁了其中的大 多数。他们还在考伦尼亚境内,把大量准备给雅典人造船用的木材付之 一炬。[3]之后这支叙拉古舰队去了罗克里斯,在他们停留在那里的 时候,一艘来自伯罗奔尼撒商船到了,船上载着一些泰斯皮亚重装步 兵。[4]叙拉古人让这些重装步兵到自己船上,沿着海岸航行回国。 雅典人率领20艘舰船在麦加拉 [22] 监视叙拉古人的舰队,但仅俘获一艘 舰船和舰上桡手,其余舰船全都逃到叙拉古去了。[5]在港口附近钉 有木桩的水域也有一些零星战斗。叙拉古人在旧船坞前面的海底钉下木 桩,这样,他们的舰船停泊在木桩里面,不致遭到尾随而来的雅典舰船 的撞击。[6]雅典人驶来1艘载重1万塔连特 [23] 的大船,船上装备有 木塔和帐幕,他们乘坐小船,用绳子套住木桩,拧动绞盘把木桩拔出和 折断;或者潜入水中把木桩锯断。同时,叙拉古人从船坞向他们投以标 枪,他们也从大船上向叙拉古人予以还击,最后,雅典人拔掉了大多数 木桩。[7]但是,这种围护桩最难对付的是眼睛看不见的那部分木 桩:有一些木桩被钉在海底,未露出水面,对航行的舰船构成威胁,舰 船在其上航行,就如同在暗礁上面航行一样,是很危险的。可是,当潜 水员为了得到赏金,潜入海底锯掉这些木桩,而叙拉古人又钉下另外一 些木桩。[8]事实上,两支敌对军队在这样近的距离内互相对峙,这 是预料之中的。所以,双方挖空心思,想出各种办法来对付对方,小规 模的战斗经常发生,各种战术不断地试用。 [9]同时,叙拉古人派出的由科林斯人、安布拉基亚人和拉栖代 梦人组成的使团到西西里各地,向各城邦通报他们夺取了普利姆米里昂 的消息,并且说明他们海战失利的原因更多的是由于他们自己的混乱, 而不是敌人力量的强大;总之,要让各城邦知道他们对胜利充满信心, 请求各邦给予海军和陆军的支援,因为可以预料到雅典人会有新的援军 加盟,如果在雅典人的援军到达以前,就把这里的雅典军队消灭,这场 战争就将结束了。双方在西西里的战事就这样持续着。

    26 至于德摩斯提尼,他现在把所征募到的军队集中起来,从埃吉 那进发,航行到伯罗奔尼撒,与卡里克利斯及其所率领的30艘雅典舰船 会合。他们载着阿尔哥斯的重装步兵,驶向拉哥尼亚。[2]他的军队 首先劫掠了爱皮道鲁斯·利米拉的部分地区,然后在基塞拉对面的拉哥 尼亚登陆,那个地方是阿波罗神庙所在地。他们毁掉这里的部分地区, 在一个形似地峡的地带筑垒设防,使拉哥尼亚的黑劳士可以逃往那里, 同时也像派罗斯一样,可以从这个设防要塞出动,侵入内地劫掠。 [3]德摩斯提尼帮助卡里克利斯占领这个地方,随即驶向科基拉,带 上从那里取得的盟邦军队,然后尽快驶向西西里;卡里克利斯留在那 里,直到要塞筑成;他留下军队驻守,自己率领30艘舰船回国,阿尔哥 斯人也回国去了。

    27 这年夏季,由色雷斯的狄伊人部落的剑客组成1300名轻盾武士 抵达雅典,他们本当随德摩斯提尼一同航往西西里的。[2]因为他们 来得太迟,雅典人决定把他们遣回色雷斯去;如果让他们留下以用于狄 凯里亚战争,则费用太高,因为他们每人每天的薪饷是1个德拉克玛。 [3]事实上,自从这年夏季以来,伯罗奔尼撒人出动全军首先在狄凯 里亚设防,由来自各盟邦的军队定期换防,以此地作为袭扰乡村的根据 地,使雅典人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事实上,狄凯里亚被占领,导致财产 毁坏、人力丧失,这是造成雅典覆灭主要原因之一。[4]以前的入 侵,时间都很短,并不妨碍雅典人在其余时间利用他们的土地。但是现 在,敌人常年盘踞在阿提卡,有时派军队四处攻掠,有时派常驻戍军蹂 躏乡村,攫夺物资;拉栖代梦国王阿基斯亲临战场,指挥作战勤勉有 方。因此,雅典人受到重创。[5]他们失去了全部乡村;两万多名奴 隶逃走,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是工匠 [24] ;他们的全部羊群和役畜都丧 失了。而且,雅典的骑兵每天要外出,到狄凯里亚,巡视乡村,他们的 坐骑不断地在多石崎岖的路上往返奔走,有些马匹腿跛了,有些则为敌 人所伤害。

    28 狄凯里亚被占领造成的恶果还不只这些。从优波亚输入的必需 品,从前取道奥罗浦斯,由陆路经狄凯里亚,路途便捷;现在,要经海 路绕道苏尼昂海角 [25] ,费用高昂;雅典全城所需都不得不从海外进 口,现在的雅典城不再是一个城市,而是变成一座要塞了。[2]夏去 冬来,不间寒暑,雅典人要一直防守要塞,这使他们精疲力竭,疲于奔 命。白天,轮流守卫;夜间,除骑兵外,全体出动,有些人在哨所中, 有些人在城墙上。[3]但是,最使他们不胜负荷的,是同时进行两场 战争。他们达到如此顽强果决的程度,如果在事情发生之前听到这种说 法,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可能的。当盘踞在阿提卡的伯罗奔尼撒人对雅典 城构成包围之势的时候,他们并未从西西里撤军,反而留在那里,以同 样的方式围攻叙拉古城,这个城市(姑且称之为城市)在任何方面都不 亚于雅典,这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同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希腊世 界对于雅典人的势力和胆量的估计完全错误。因为在战争之初,雅典人 给人们的印象是这样的:一些人认为,如果伯罗奔尼撒人侵入其境内, 雅典人可以支撑1年,有些人认为可以支撑2年,从没有人认为会超过3 年。可如今,距伯罗奔尼撒人第一次入侵阿提卡 [26] 境内已历经17年之 久了,雅典人虽然遭受了战争的各种磨难,但他们还能够到西西里去开 展一场新的战争,一场规模毫不亚于他们与伯罗奔尼撒人进行的战争。 [4]由于这些原因,由于狄凯里亚被占领所造成的巨大损失,以及他们 所承担的其他浩大开支,导致雅典人在财政上陷于窘境。在这个时候, 他们对臣属诸邦的所有从海上进口和出口货物抽取二十分之一的关税, 以取代向他们征收的贡赋,认为这将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收入;他们现在 的支出与过去的情况大有不同,随着战争的持续,支出不断增加,收入 反而日渐萎缩了。

    29 因此,在当前财政困难之时,雅典人不想增加开支,他们马上 把那些因迟到而不能跟随德摩斯提尼一道出征的色雷斯人打发回去了。 [27] 狄伊特里弗斯奉命率领他们回国,他们将路过攸里浦斯 [28] ,如果 有可能,就利用他们沿海岸航行的机会伤害敌人。[2]狄伊特里弗斯 首先在塔那格拉登陆,行动迅速,劫走一些物品;随后,傍晚时分,从 优波亚的卡尔基斯横渡攸里浦斯海峡,在波奥提亚上岸,率领军队进攻 米卡列苏斯。[3]他们在赫尔墨斯神庙附近过夜,未被发觉,该神庙 距米卡列苏斯大约16斯塔狄亚 [29] 。黎明时分,他们进攻并夺取了米卡 列苏斯,这个城镇并不大;米卡列苏斯居民未加防守,没有料到有人会 从海上远道而来袭掠他们。他们的城墙太薄弱,有些地方已经倒塌,而 其他地方高度不够;他们城门也敞开着,以为是安全的。[4]色雷斯 人冲入米卡列苏斯城内,洗劫居民房屋和神庙,屠杀居民,无论是年轻 的还是年长者都未能幸免。他们逢人便杀,一个都不放过,对待儿童和 妇女也一样,甚至连那些役畜和所有活着的动物,也统统杀掉;色雷斯 种族,像那些最嗜杀的野蛮人一样,当他们无所畏惧的时候,嗜杀尤 甚。[5]米卡列苏斯城内一片狼藉,惨状难以描述,特别是他们冲入 当地一所最大的学校,把刚刚去上学的学童全部杀死。总之,降临到全 镇居民头上的灾难是如此突然和可怕,其悲惨程度是无与伦比的,也是 史无前例的。

    30 同时,底比斯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赶来援救。色雷斯人跑得不 远,底比斯人就追上了,夺回他们劫走的财物。色雷斯人在惊慌中,被 追至攸里浦斯的海边,这是他们停泊舰船的地方。[2]色雷斯人多半 是在上船的时候被杀死的,因为他们不会游泳,船上的桡手看到岸边所 发生的事情,他们就把舰船停泊在弓箭的射程之外。在撤退时 [30] ,色 雷斯人在其他地方非常令人钦佩地抵挡住底比斯人的骑兵。在首先遭到 底比斯人的骑兵攻击时,他们按照本国战术,聚拢结队冲出。在这次战 斗中,他们只有少数人员伤亡。很多在后面抢劫的人实际上是在镇上被 敌人逮住并杀死的。[3]在1300名色雷斯人当中,共有250人被杀。赶 来援救的底比斯人和其他人损失了大约20名骑兵和重装步兵,其中有一 名波奥提亚的同盟官斯基丰达斯。米卡列苏斯的大部分人被杀死。米卡 列苏斯所遭受的灾难,其悲惨程度不亚于这次战争中的任何一次灾难。

    31 这时德摩斯提尼在拉哥尼亚修筑一座要塞后,正在航往科基拉 的途中。 [31] 他发现在爱利斯的腓亚 [32] 停有一艘商船,商船上的科林 斯重装步兵, [33] 即将渡海前往西西里。他摧毁了这艘商船,但船上人 员逃走了,后来这些科林斯人搭乘另一艘船,继续航行。[2]随后, 德摩斯提尼抵达扎金苏斯和基法伦尼亚,带领一支重装步兵上船,派人 前往诺帕克图斯,要求那里的美塞尼亚人派些重装步兵来。他渡海到对 岸的阿卡纳尼亚 [34] ,又到了雅典人控制下的阿力齐亚和阿纳克托里 昂。[3]他在这个地方与从西西里返回的攸里梅敦相遇。前面已经提 到,在冬季,攸里梅敦奉命前去西西里, [35] 给那里的雅典军队送钱。 他把所见所闻告诉德摩斯提尼,还说他在海上获悉,叙拉古人已经占领 了普利姆米里昂。[4]驻守诺帕克图斯的指挥官科浓 [36] ,也在这里 晤见他们。他带来消息说,停泊在他对面的25艘科林斯人的舰船 [37] 从 未放弃敌对行为,正欲进行一场海战。因此,他请求他们分派一些舰船 给他,因为他自己的18艘舰船不足以抵挡敌人的25艘。[5]于是,德 摩斯提尼和攸里梅敦分拨给科浓10艘舰船,配以最好的桡手,以增援驻 守诺帕克图斯的舰队,同时着手准备把他们的军队集中在一起。攸里梅敦正从西西里返回,要回到雅典接受任命成为德摩斯提尼的同僚指挥 官,现在他驶往科基拉,指示科基拉人配齐15艘舰船的桡手,并就地征 募重装步兵,而德摩斯提尼则从阿卡纳尼亚地区招募投石手和标枪手。

    32 前面已经提到,叙拉古人在攻占普利姆米里昂后向各邦派出的 使者 [38] 已经圆满地完成使命,随即将带回他们所征募的军队。尼基阿 斯得知这一情况,就派遣使者出使肯托里巴人 [39] 、亚力基埃亚人和其 他友好的西克尔人 [40] 部落(他们控制着敌人的通道),要求他们不许 敌人过境,还要联合起来阻止其通过。因为阿格里真坦人是不会允许敌 人过境的,敌人已无他路可寻。[2]西克尔人按照雅典人的请求,在 西西里希腊人的行军途中,布置了3支伏兵,在对方没有防备之时,突 然发起进攻,杀掉约800人和几乎所有使者。仅有科林斯的一名使者得 以幸免。此人率1500人逃往叙拉古。

    33 大约同时,卡马林那人 [41] 也派来500名重装步兵、300名标枪手 和300名弓箭手援助叙拉古人,而革拉人 [42] 派来可装备5艘舰船的桡 手、400名标枪手和200名骑兵。[2]实际上,几乎整个西西里都积极 地加入叙拉古人一方以反对雅典人。只有持中立立场的阿格里真坦人是 一个例外,他们目前只是静观事变。[3]在西克尔人重创叙拉古盟军 之后,叙拉古人推迟了立即攻击雅典人的计划。而德摩斯提尼和攸里梅 敦率领从科基拉和大陆招募的全部军队,渡过伊奥尼亚湾,抵达伊阿皮 吉亚海角 [43] 。[4]他们由那里出发,把舰船停靠在伊阿皮吉亚附近 的科拉德斯群岛 [44] ,在这里把麦萨皮亚部落的150名伊阿皮吉亚标枪 手带上舰船。他们与麦萨皮亚部落酋长阿塔斯重修旧好以后,阿塔斯向 他们提供了这些标枪手,后来他们到了意大利的麦塔蓬提昂。[5]在 这里,他们依据联盟条约,说服麦塔蓬提昂人向他们派遣300名标枪手 和2艘战舰。他们率领这批援军沿海岸航行,到达图里伊 [45] 。他们发 现这里的反雅典党人在最近的一场革命中被驱逐了。[6]因此,他们 在这里集合并检阅全军,看看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好。同时,他们想 说服图里伊人坚定地加入他们的远征军,使图里伊人在当前的有利形势 下,与雅典人订立攻守同盟。

    34 与此同时,停泊在诺帕克图斯的雅典舰队对面的25艘舰船上的 伯罗奔尼撒人,为了保护到西西里的运输通道,随时处于临战状态。他 们还为另外的一些舰船配备桡手,使得他们在舰船数量上和雅典人不相 上下。他们把舰船停靠在里比地区阿凯亚的爱里纽斯 [46] 。[2]他们 停泊的地方形如新月,前来增援的陆军由科林斯人和他们的同盟者组 成,他们在海湾两侧伸出的岬地上列成阵势,而科林斯人波利安提斯指 挥的舰队控制这片海域,封锁了海湾入口。[3]现在,雅典的33艘舰 船在狄菲鲁斯指挥下 [47] ,从诺帕克图斯驶出,向他们进攻。[4]起 初,科林斯人按兵不动,等他们认为战机终于来临时,便发出信号,前 去与雅典人交战。[5]双方相持,互不退让。结果,科林斯人损失了3 艘舰船,雅典舰队虽没有一艘沉没,但有7艘失去战斗力。在双方舰船 的迎面撞击中,雅典人的船喙被科林斯人的船头洞穿。为了撞击敌舰, 科林斯人对船头两侧的吊锚架 [48] 做了加固处理。[6]这次海战胜负 未决。战后,双方都宣称自己获胜(尽管雅典人截获被海风吹到海面上 的残船,科林斯人也无意出来夺回它们)。交战双方都离去了,双方都 没有追逐对方,也没有人员被俘;由于在海岸附近作战,科林斯人和伯 罗奔尼撒人易于脱身,雅典人方面也没有舰船被击沉。[7]现在雅典 人驶回诺帕克图斯,科林斯人以胜利者身份立即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 因为他们使敌人的很多舰船丧失战斗力。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没有被打 垮,正是基于同样的理由,他们的对手认为,他们没有取胜;科林斯人 认为,只要他们没有被彻底击败,他们就是胜利者,而雅典人认为,既 然他们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就等于是失败的。[8]可是,当伯罗奔 尼撒人乘船离去,他们的陆军撤走后,雅典人也以胜利者的身份,在阿 凯亚距科林斯人驻扎地爱里纽斯约20斯塔狄亚 [49] 竖立一座胜利纪念 碑。在诺帕克图斯的海战就这样结束了。

    35 我们的叙述回到德摩斯提尼和攸里梅敦:现在图里伊人准备派 遣700名重装步兵和300名标枪手加入他们的军队。 [50] 这两位雅典将军 命令他们的舰船沿海岸航行到克洛托那 [51] 境内,同时在西巴里斯河畔 检阅全部陆军,随即率领陆军通过图里伊国境。[2]他们抵达海里阿 斯河时,克洛托那人谴信使来报,说克洛托那人不允许他们通过其国 境。于是,他们沿海岸而下,在海里阿斯河口近海处宿营,并与他们的 舰队会合。翌日,他们起航,沿海岸航行,停靠除罗克里斯外的所有城 市,直至他们到达瑞吉昂境内的佩特拉。

    36 同时,叙拉古人得知雅典援军正在迫近,决定动用他们的舰队 和岸上的其他军队,再向雅典人进攻。他们把军队集中起来,就是想在 雅典人的援军抵达前开始行动。[2]依据过去的海战经验,他们又对 船体进行了多项改进,现在采用一些设备武装海军;缩短船喙部位,安 装上一些材料使船头更坚固,使吊锚架更坚实,并在其下支撑梁木,其 伸向船内和船外的长度都达到6肘尺 [52] ,这与科林斯人在诺帕克图斯 和雅典舰队作战前改进其船头的方法一样。[3]叙拉古人认为,这样 他们就可以在与雅典舰船作战中处于有利地位。雅典人的船头建造得没 有那么坚实,是轻巧型的,因为他们常用的战术,是把舰船迂回到敌舰 的侧面,再撞击船体的侧面或船尾,而不是用其船头迎面撞击敌船。叙 拉古人认为在大港进行海战,舰船众多,水面不阔,实际上对他们也有 利。他们将采用船头迎面撞击的方法,用坚硬的船喙碰撞空虚脆弱的雅 典人的船头,必将撞穿敌人的船头;[4]再者,在狭窄的海面上,雅 典人不能采用他们所擅长的灵活调动舰船来冲破敌军防线或者环绕敌舰 的战术。叙拉古人必尽全力,使雅典人无可乘之机,海面狭小,也妨碍 雅典人发挥其优势。[5]这种船头迎面撞击船头的战术,过去虽被认 为是舵手缺乏航海技术的表现,这次将成为叙拉古人应敌的主要办法, 且他们发现这种办法最实用。如果雅典人被迫退却,除了退向岸边外, 不可能朝其他地方的水域退却,只有一条很狭窄的航道可退却到其营寨 前面的一隅水域。港口内的其余区域将被叙拉古人控制;[6]雅典人 如果在战斗中受挫,他们的战舰会被挤压在狭窄的水面上,互相碰撞, 陷入混乱。事实上,这一点正是雅典人在所有海战中最深受其害的,他 们不像叙拉古人,不能向港内任何地方退却。这是因为叙拉古人控制着 进出港口的通道,尤其是普利姆米里昂被敌人占据,港口的出入口又不 大,因而他们绕道航行到公海,也是不可能的。

    37 这些是叙拉古人制定的适合他们技术和实力的策略;由于上次 海战的结果,他们目前信心更足了,准备同时从海上和陆地上攻击雅典 人。[2]吉利浦斯先率领一些军队出城,布阵于雅典人所筑的围城 前,这部分围城面对着叙拉古城。而来自奥林匹亚昂的军队,即叙拉古 人的重装步兵、骑兵和轻装步兵,则从对面进攻雅典人的城墙;在这些 调度之后,叙拉古人及其盟邦的舰船立即驶出。[3]雅典人起初认为 敌人仅只是从陆地上进攻他们,当他们看见敌人的舰队突然逼近时,他 们有些慌乱了:有些人在城墙上面或前面列阵准备迎击迫近的敌人,另 一些人急忙跑出来,抵御来自奥林匹亚昂和城外的众多骑兵和标枪手; 其他人登上舰船,或奔赴海边迎击敌军。雅典的75艘舰船,在配齐桡手 后就立即起航,以抵抗叙拉古约80艘舰船的进攻。

    38 当天的大部分时间,双方都在互相进攻,然后又撤退,发生过 小接触,除了叙拉古人击沉一两艘零散的雅典舰船外,任何一方都没有 取得值得称述的战果。同时,叙拉古陆军也从前线撤退。[2]翌日, 叙拉古人保持平静,没有任何将要发起进攻的迹象;但是,尼基阿斯鉴 于此役打成平手,预料敌人将再来进攻,责令各位舰长修理好受损的舰 船,把商船停泊在本方木栅栏前面。[3]雅典人在其舰船停泊地的前 面钉有木栅,用以形成一个围护起来的港口。商船彼此相距约2普列特 罗 [53] ,这样,任何一艘舰船如受敌追迫,都可以安全退却,又可以从 容驶出。雅典人用了整整一天时间从事上述部署,直到夜幕降临。

    39 第二天,叙拉古人比上次更早地发动攻势,但采用同样的海陆 进攻策略。[2]与从前一样,双方军队在大部分时间内互相对峙,有 些零星战斗;直到最后,科林斯人皮利库斯之子阿里斯同(他是叙拉古 军队中最能干的舵手),说服他们的海军指挥官,要他派人去通知城里 的官员,尽快把市场移到海边,责成每人带着他拥有的各种食物到海边 来出售,这样,海军指挥官就可以命令桡手们登陆后立即在离舰船不远 处进餐。在短暂间歇以后,在同一天攻击雅典人,这会出乎雅典人意料 之外。

    40 海军指挥官采纳了这个建议,派遣一名信使进城,市场随即准 备就绪。叙拉古人突然划桨向城里撤退,登陆后立即就地用餐;[2] 而雅典人推想叙拉古人已经撤回城里,因为他们认为叙拉古人已被击 败,于是悠闲地弃船上岸,开始用餐,并从事其他工作,他们相信当天 的战事已经结束了。[3]然而,叙拉古人突然登船,并再次向他们进 攻;雅典人秩序混乱,多数人尚未进餐,他们仓促上船,好不容易才把 舰船驶出来迎战。[4]最初一段时间内,双方都处于守势,没有交 战。但是最后雅典人为不使自己因在那里等待而陷于疲惫,决定不再拖 延,发起攻势,他们在呼叫声中投入战斗。[5]叙拉古人按照原定计 划,用迎面撞击船头的战术实施进攻。他们用坚固的船喙撞穿雅典人的 船头,穿入颇深。甲板上的标枪手也给雅典人以很大杀伤,但是给雅典 人造成更大伤害的是乘小船四处游弋的叙拉古人,他们行进到雅典舰船 的桨座之下,紧靠雅典人的船舷航行,从那里用标枪刺杀雅典桡手。 [54]

    41 双方以这种方式进行激烈搏杀,最后,叙拉古人获得胜利。雅 典人调转舰船方向,从商船的空隙间 [55] 逃到他们自己的停泊地。 [2]叙拉古的战舰穷追不舍,直追到雅典商船跟前。在这里,他们被 安置在商船上悬着大铁块的横杆挡住了去路,这种横杆伸出于两船之间 的航道上,可阻挡舰船通过。 [56] [3]有两艘叙拉古的战舰因胜利而 兴奋过度,太迫近横杆,遭到灭顶之灾,其中一艘船上的桡手被俘。 [4]叙拉古人击沉7艘雅典人的舰船,并使很多雅典人的舰船丧失战斗 能力,他们俘获这些舰船上的大多数桡手,杀死其他人,随即撤兵,为 这两次战役竖立胜利纪念碑。现在,他们深信,其海军已经取得决定性 优势;同时,他们对其陆军取得同样的胜利信心十足。

    [1] 尼基阿斯开始听到吉利浦斯即将到达西西里的时候,对这则情报不屑一顾。他以为吉利浦斯是来执 行私掠巡逻任务,而不是来参加作战的。参阅修昔底德,VI. 104。参阅史译本,第3册,第3页。 [2] 参阅修昔底德,VI. 97。 [3] 参阅修昔底德,VI. 103—104。 [4] 指包围叙拉古城的那条城墙。 [5] 他是参与签订公元前421年尼基阿斯和约者之一。参阅修昔底德,V. 19,24。 [6] 修昔底德在IV. 66提到他在军队中服务。 [7] 他在公元前424年远征西西里失利,曾被处罚金,参阅修昔底德,IV. 65。 [8] 在整个战争过中,雅典人经常有一支舰队驻守在这里,通常是20艘三列桨战舰。参阅修昔底德,II. 69,80。 [9] 公元前414/前413年。 [10] 阿奇达姆斯战争,即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最初十年的战争。 [11] 参阅修昔底德,II. 2。 [12] 指公元前446/前445年签订的三十年休战和约。参阅修昔底德,I. 115。 [13] 参阅修昔底德,IV. 24—41。 [14] 参阅修昔底德,IV. 105。 [15] 公元前413年3月。 [16] 拉栖代梦人曾多次在初春季节侵入阿提卡。 [17] 约合22千米。 [18] 实际上,狄凯里亚离波奥提亚比离雅典近得多。 [19] 参阅修昔底德,IV. 21;V. 34。 [20] 雅典三列桨战舰的舰长们是每年由富裕公民的名册中选任的,在服务之年开始的时候,他们从国家 取得没有船帆、索具及其他设备的空船;这些设备都是舰长们自己装配的。 [21] 在修昔底德的著作中,意大利这个名词仅指劳斯(Laüs)河和麦塔蓬提昂以南的地区。参阅地图 二。 [22] 在西西里东岸,叙拉古之北,为科林斯地峡上的麦加拉所建之殖民城邦,与母邦同名。 [23] 约合258吨。 [24] 关于这方面的研究,可参阅汉松:《修昔底德与狄凯里亚战争期间阿提卡逃亡奴隶》(V. D. Hanson, “Thucydides and the Desertion of Attic Slaves during the Decelean War”),载《古典古代》(Classical Antiquity ),1992年第11卷第2期,第210—228页。 [25] 在阿提卡半岛最南端,这里有海神庙,距离劳里昂银矿不远。 [26] 公元前431年。参阅修昔底德,II. 13。 [27] 参阅修昔底德,VII. 27。 [28] 优波亚和波奥提亚间的海峡,这里的海面很窄,是优波亚和大陆之间最接近之处。 [29] 约合3千米。 [30] 修昔底德说明他们的主要损失是在“上船的时候”造成的。 [31] 参阅修昔底德,VII. 26。 [32] 奥林匹亚的港口。 [33] 参阅修昔底德,VII. 17,19。 [34] 公元前426年夏季,他曾在这里作战。参阅修昔底德,III. 94以下。 [35] 参阅修昔底德,VII. 16。 [36] 雅典将军科浓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末期崭露头角,后来就是他借助波斯之力,主持重修雅典长城的。 色诺芬在其《希腊史》(IV. 8.9—12)中有较为翔实的记载。 [37] 参阅修昔底德,VII. 17,19。 [38] 参阅修昔底德,VII. 25。 [39] 肯托里巴位于卡塔那以上的西迈苏斯河畔,在埃特那西南约25英里。 [40] 西克尔人是西西里的土著居民;西克里奥特人是西西里的希腊殖民者。 [41] 参阅修昔底德,VI. 88。卡马林那为多利斯人的移民城邦。 [42] 参阅修昔底德,VI. 67;VII. 1。 [43] 即卡拉布里亚,意大利半岛的“靴跟”,希腊人称之为伊阿皮吉亚。 [44] Choerades Isles,据认为塔林顿港口附近海域的几个小岛。参阅A. W. Gomme, A. Andrews and K. Dover, A Historical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 , Vol. 4, p. 413。 [45] 此城为伯里克利在公元前443年所建殖民城市。希罗多德晚年成为该城公民。 [46] 瑞昂以东一个小地方。 [47] 他似乎带来15艘增援的战舰,代替了科浓的职务(VII. 31)。 [48] 船首两侧突出的横木,用以加强船头的力量的。锚即悬于其上。 [49] 约合3700米。 [50] 参阅修昔底德,VII. 33。 [51] 在意大利南端,约建于公元前710年,是阿凯亚人的殖民城邦。 [52] 肘尺(cubit,库比特)是古代的一种长度测量单位,以前等于从中指指尖到肘的前臂长度,或约等 于17至22英寸(43至56厘米)。一译腕尺,1腕尺= 45.7厘米。 [53] 普列特罗为希腊长度单位,1普列特罗约合100脚尺。英译者将2普列特罗径译为200脚尺。 [54] 无疑是把标枪从船桨通过的孔眼中刺进去的。 [55] 参阅修昔底德,VII. 38。 [56] 一根杠杆上突出的横杆,撑着很重的铁块,随时可以坠下,击中敌舰。

    第二十二章 战争的第十九年。德摩斯提尼到达叙拉古。雅典人在爱皮波莱的失败。尼基阿斯的愚蠢和固执。

    42 叙拉古人准备从海陆两个方面向雅典人再次发起进攻,正当此 时,德摩斯提尼和攸里梅敦率领的雅典援军赶到了。援军包括有外邦舰 船在内的战舰共73艘,雅典及其盟邦的重装步兵近5000人;还有许多希 腊的和蛮族的标枪手、投石手和弓箭手,以及相当数量的其他各种装 备。[2]这时,叙拉古人及其盟邦大为恐慌,担心他们的祸患将永无 终结之时。他们看到,尽管伯罗奔尼撒人已经在狄凯里亚设防,雅典人 还能派出一支几乎与上次到来的军队规模相当的援军,这在各方面都显 示出雅典势力的强大。另一方面,作战失利的第一批雅典军队,已经恢 复了一些信心。[3]德摩斯提尼审度形势,觉得不能拖延,以免重蹈 尼基阿斯的覆辙。尼基阿斯当初抵达时,没有立即进攻敌人,在卡塔那 度过一冬。敌人由其初来时感到恐惧,继而变得轻视他了。这使得吉利 浦斯有机可乘,从伯罗奔尼撒引来一支援军。而如果尼基阿斯立即发动 进攻,叙拉古人是绝对不会遣使出去求援的,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足以对 付尼基阿斯。等到他们发现自己处于劣势的时候,他们已经处于雅典人 的完全封锁之中了;在遭到封锁之后,即使他们派人求援,援军的到来 仍不能达到与此前到来同等的效果。德摩斯提尼想到了这些,知道自己 现在正当初来之际,像尼基阿斯当初那样最令敌人生畏。因此他决定尽 早利用敌人对其军队的恐惧,谋取最大利益。[4]他发现叙拉古人修 筑起来以阻挡雅典人包围他们的那道城墙是单层的,如能控制通往爱皮 波莱的道路,进而控制那里的军营,夺取敌人的这道城墙并非难事,因 为那里甚至没有人驻守以抵御他的进攻。所以他想尽快尝试这个计划。 [5]他认为这是结束战争的最便捷的途径。因为,他如若取胜就可以 占领叙拉古,如若失利,则领兵回国,而不要白白地牺牲参加远征的雅 典人的生命,并且大量消耗国家的资源了。[6]因此,雅典人首先出 来毁掉阿纳普斯河 [1] 附近的叙拉古人的土地,起初他们在陆地上和海 上都处于优势,除了奥林匹亚昂的骑兵和标枪手应战外,叙拉古人在海 陆方面都没有进行抵抗。

    43 随后,德摩斯提尼决定首先用攻城器械尝试进攻叙拉古人的对 抗城墙。但是由于他带上去的进攻城墙的器械被守城敌军焚毁,其他在 多个地点进攻城墙的军队也一一受挫,于是他决定不再拖延,在征得尼 基阿斯及其同僚们的同意后,开始实施他进攻爱皮波莱的计划。[2] 在白天要靠近并且登上爱皮波莱而不被敌军发现,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命令士兵带上5天的口粮,率领全部石匠和木匠以及弓箭,带着 他们此行得手后修筑要塞所需的一切东西,在头更 [2] 以后,率领攸里 梅敦、米南德和全部军队向爱皮波莱进发,尼基阿斯则留守要塞。 [3]他们沿攸里耶鲁斯山坡(这是第一批军队起初上去的路线)冲上 去,敌人守军并未察觉,他们逼近并夺取叙拉古人驻守的一个要塞,杀 掉部分驻守士兵。[4]但是,该要塞中的多数士兵立即逃散,向营寨 报警,在爱皮波莱共有3座营寨,营寨都有外围防御工事,一个是叙拉 古人的,一个是西西里希腊人的,还有一个是同盟者的;另有600名叙 拉古人的前哨守军驻守爱皮波莱的这个地方。[5]这些前哨守军立即 前来抵抗敌人的进攻,他们遭遇德摩斯提尼和雅典军队,经过一场激烈 的战斗,他们被雅典人击败;雅典人立即向前冲锋,希望一鼓作气,拿 下其进攻目标;同时,其他雅典军队一开始就夺取了叙拉古守军所放弃 的对抗城墙,并且毁掉其城垛。[6]叙拉古人、他们的同盟者以及吉 利浦斯率领的军队从外围工事赶来援救。不过,他们是带着恐慌情绪进 行抵抗的(这次大胆的夜袭行动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起初曾被迫退 却。[7]但此时,满怀胜利喜悦的雅典人虽在前进,但队列有些混 乱;他们希望尽快突破其余尚未接战的敌军,形成破竹之势,不给敌人 重新集结反击的时间。这时波奥提亚人首先起来向雅典人发起反击,击 溃了他们,迫使雅典人逃走。

    44 这时,雅典军队陷入极大混乱和困惑,交战一方或另一方很难 了解战事的具体情况。天亮以后,参战人员了解的战况肯定要多一些, 即便在那时候,他们也不清楚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知道自己身边以外 发生的很多事情。但是,在这场夜战中(这是这场战争期间两军进行的 唯一一场夜战),谁能准确了解战斗情况呢?[2]尽管明月当空,他 们仅能相互看见而已,像人们在月光下那样,换言之,他们能分辨人的 轮廓,但不能确切地分清他是战友还是敌军。双方都有很多重装步兵在 一片狭小的区域内东奔西跑。[3]有些雅典军队已经被打败,而另一 些还未受到攻击,正好前来发动首次进攻。雅典其余的大部分军队,有 些刚刚登上高地,有些仍在往上冲,他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进军。前 线的雅典军队在被打败后,完全陷入混乱,嘈杂声使人们难辨敌我。 [4]取得胜利的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大声喊叫,相互激励,这也是 夜间唯一可能的联络方式,同时他们坚守阵地,顶住雅典人的每次进 攻;而雅典人正在相互寻找,把任何从对面跑来的人都当作敌军,尽管 其中一些人也许是刚刚败退下来的战友。问口令是雅典人彼此辨认的唯 一方法,而且由于人人不断地喝问口令,不但在他们自己中间引起很大 的混乱,还把口令泄露给了敌人。[5]而雅典人就不能如此轻易地得 知敌人的口令了,因为叙拉古人取得了胜利,没有被冲散,也较少误 认。结果是,如果雅典人碰到比他们弱小的敌人,敌人因为知道其口令 就逃走了;而雅典人自己如果不能回答口令,就会死于剑下。[6]然 而实际上给他们造成最大伤害的,是双方唱军歌,由于双方唱的是几乎 相同的军歌,会引起雅典人思想混乱。每当雅典军中的阿尔哥斯人、科 基拉人和其他多利斯族人唱其军歌的时候,在雅典人中间引起的恐惧情 绪,就像敌人唱军歌的时候一样。[7]这样,一旦陷于混乱,在战场 上的多数地方,他们是以朋友与朋友、公民与公民之间相互对抗而结束 战斗;他们不但彼此造成恐慌,甚至互相搏斗,要费很大的气力才能将 他们分开。[8]从爱皮波莱下山的道路狭窄,在敌人的追击下,很多 人是因为自己跌下悬崖而丧命的;至于那些安全地撤退到平原上的人, 他们当中很多人是对地形比较熟悉的,特别是第一批军队的士兵,他们 逃到军营里;而一些新来的士兵则迷失了道路,在旷野上跑来跑去,天 亮的时候被叙拉古人的骑兵包围并杀害了。

    45 翌日,叙拉古人竖立两座胜利纪念碑:一座在通往爱皮波莱的 斜坡上,另一座在波奥提亚人首先抵抗雅典人进攻的地方。雅典人按照 休战协定,收回了阵亡战友的遗体。[2]很多雅典人及其同盟者的士 兵阵亡,叙拉古人所缴获的武器数量超过阵亡者人数,这是因为有些士 兵被迫丢弃盾牌跳下悬崖,没有摔死的人就逃跑了。

    46 这次战役之后,叙拉古人因意外获胜而恢复了信心。他们派遣 西坎努斯率领15艘舰船前往发生革命的阿格里真坦,看是否有可能引导 该城市加入他们这一边;而吉利浦斯则又由陆路前往西西里的其他地 区,招募援军,希望现在一举攻占雅典人的城墙防线,取得与爱皮波莱 战役一样的胜利。

    47 同时,雅典的将军们正就已经遭遇的惨败和军队普遍的弱点商 议对策。他们知道自己的计划没有成功,士兵们再也不愿滞留下去了; [2]疾病在军中流行,一则因为这是一年中容易患病的季节,二则因 为他们的营寨位于对健康有害的沼泽地带。他们认为,战争形势总的看 来是没什么希望了。[3]因此,德摩斯提尼主张,他们不应该再停留 下去,按原计划冒险进攻爱皮波莱的策略,现在既已失败,他主张撤离 此地;趁海上还可以横渡时,不要再耽误时间了,他们后来的援军至少 还能使他们保持海上的优势。[4]他又说,与其进攻不再容易被征服 的叙拉古人,不如攻击那些已在阿提卡修筑要塞的敌人,这对于邦国是 更有益的。除此之外,耗费巨额金钱继续围攻而毫无结果,这也是不确 当的。

    48 这是德摩斯提尼的意见。尼基阿斯并不否认他们处境险恶,但 不愿承认他们的弱点,或者让敌人知道他们在全体会议上公开投票决定 撤退;倘若这样,当他们真的想撤退时,他们就很难秘密地撤退了。 [2]而且,他自己获得的一份特别情报使他有理由认为,如果他们继 续围攻,敌人的处境很快就会变得比他们自己更为恶劣;因为缺乏金钱 会使叙拉古人的物资消耗殆尽,特别是有了目前海军,他们控制着更为 广阔的海域。除此之外,在叙拉古有一个集团想背叛他们的城邦而投靠 雅典人,他们给尼基阿斯传递情报,劝他不要撤走。[3]因此,得知 这些情况的尼基阿斯,真的想等待机会,因为他仍在两种选择之间踌躇 未决,希望有机会作出更明晰的选择。所以在这个时候,他在公开演讲 中拒绝率军撤离。尼基阿斯说,他确信,没有雅典人自己的投票表决, 他们是决对不会赞成撤退回国的。而那些投票赞成此事的人,既不能像 他们自己那样根据耳闻目睹的事实作出判断,也不能从他们所听到的敌 对的批评意见中作出判断,他们很容易为任何狡猾的演说家的造谣中伤 所左右;[4]而在这里的很多士兵,事实上是绝大多数士兵,现在虽 公开叫嚷他们的处境危险,但他们一旦回到雅典,就会公开提出完全相 反的意见,说他们的将军受了贿赂,背叛了他们,撤退回国。因此,就 他自己而言,他深知雅典人的性格,与其在雅典人手下受到不公正的审 判,并在一项令人耻辱的罪名下很快被处死,不如碰碰运气,如果他必 须赴死,他宁愿作为一个军人死在敌人手下。[5]而且,叙拉古人的 处境毕竟比他们自己更险恶。叙拉古人向雇佣军支付酬金,花费金钱修 筑要塞,现在供养一支庞大的海军已整整一年,他们已经感到拮据,财 力将很快枯竭 [3] 。他们已经耗费了2000塔连特,还背负了巨额债款。 如果因为不能支付士兵的薪金,以致不得不裁撤他们现有军队中的哪怕 一小部分,他们的事业必将崩溃;因为叙拉古人更多地依靠雇佣兵,而 不像他们雅典人,依靠那些被强迫服役的士兵。[6]因此,他认为他 们应该留下来继续围攻,不要因战败而撤离,他们在金钱方面是占有很 大优势的。

    49 尼基阿斯的演讲态度坚决,是因为他掌握了关于叙拉古人财政 窘迫的确实情报,也因为叙拉古人的亲雅典派势力强大,并且不断向他 传递情报,劝他不要解除包围;除此之外,他对自己的舰队比从前更有 信心了,确信至少可以在海上赢得胜利。[2]但是,不同意继续围攻 的德摩斯提尼则说,假如他们因为没有得到来自雅典的命令,而不能引 军撤离,假如他们不得不继续留在西西里的话,那么也应当转移到萨普 苏斯或卡塔那去。在那里,他们的陆军可蹂躏大片的乡村,能够靠劫掠 敌人财物维持军队生活,同时给予敌人以伤害;而他们的舰队将有辽阔 的海域进行海战,就是说,不在敌人占有绝对优势的狭窄的海域作战, 在广阔的外海,他们的驾船技艺才有用武之地,无论他们撤退还是进 攻,他们都能不受海域约束或限制,进退自如。[3]无论如何,他坚 决反对原地不动地停留在这里,力主转移军队,尽快行动,不可有任何 一点拖延了。攸里梅敦赞同这个意见。但是,尼基阿斯仍然反对这个主 张,他们便有些胆怯和踌躇了,猜测尼基阿斯如此自信想必是因为掌握 了某些更准确的情报。雅典人就这样拖延下来,没有从原驻地撤离。 [1] 叙拉古西南流入大港的河流。 [2] 参阅修昔底德,II. 2及附注。 [3] 或“在某些方面已经供应不足,在其他方面将完全无法维持”。 第二十三章 战争的第十九年。大港战役。雅典军队的 撤离和覆灭。

    50 吉利浦斯和西坎努斯 [1] 现在返回叙拉古了。西坎努斯没有争取 到阿格里真坦人的支持,当他还在革拉时,阿格里真坦的亲叙拉古党人 就被驱逐了。但是吉利浦斯却带回了从西西里招募的一支大军,春天从 伯罗奔尼撒乘商船出发的重装步兵,也已经从利比亚抵达塞林努斯。 [2]他们在途中被风暴吹送而到了利比亚,并从基仁尼人那里获得2艘 三列桨战舰和舵手。他们沿海岸航行,途中和遭到利比亚人围攻的攸斯 皮里泰人一起,打败了利比亚人;然后他们从那里继续沿海岸航行到迦 太基的商业中心尼阿波里斯,这里是距西西里的最近地点,只需两天一 夜就可以到达。他们从这里渡海来到塞林努斯。[3]他们抵达后,叙 拉古人又立即准备从海陆同时进攻雅典人。雅典将军们看到敌人有新的 援军抵达,而他们自己的情况非但一点没有好转,反而日趋恶化,士兵 们更是为疾病所苦,于是开始后悔当初没有撤离了;尼基阿斯也不再坚 持其反对撤离的立场,只是竭力主张此事不应公开表决。他们严守秘 密,给全军下达命令,做好准备,信号一发出就从营地出动,航行出 去。[4]全军做好了一切准备,正要登船出发时,适值月圆之夜,发 生了月食 [2] 。大多数雅典人被这一现象所震撼,他们力劝将军们等 待。尼基阿斯沉迷于占卜和预言之中,他依预言家所说,要等待三个九 天 [3] 之后,才可以再讨论军队撤离的问题。这些雅典围攻者就这样不 合时宜地滞留在那里。

    51 叙拉古人得知这种情况后,比从前更急切地向雅典人施加压 力,因为现在雅典人自己也承认,他们无论在海上还是陆地上都不再拥 有优势了,否则他们是决对不会计划乘船撤离的。除此之外,叙拉古人 也不希望雅典人在更难于攻克的西西里的其他地方立足,他们希望尽快 在对他们有利的地点,迫使雅典人进行海战。[2]因此,他们配齐舰 船桡手,并且以他们认为足够的时日进行训练。当战机到来时,他们在 开战的头一天就袭击雅典人的城墙。雅典的少数重装步兵和骑兵从城门 中出来抵抗他们,叙拉古人截住一些重装步兵,把他们打败,迫使他们 败退回要塞。由于军营入口狭窄,雅典人损失了70匹马和一些重装步 兵。

    52 当天叙拉古人撤退了。翌日,叙拉古人出动舰船76 艘,他们的 陆军同时向雅典人的城墙发起进攻。雅典人派出86艘舰船前来迎战,两 军靠近,战斗开始了。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首先击败了雅典的中 军。[2]随后,活捉了雅典海军的右翼指挥官攸里梅敦。他为了包围 敌舰,脱离舰船编队,靠近海岸,结果在港口一个凹陷幽深处被叙拉古 人俘获。叙拉古人杀死攸里梅敦,毁掉他所率领的舰船。此后,叙拉古 人追击雅典的全部舰队,把它们驱赶到岸边。

    53 吉利浦斯看到敌人舰队被击败,并已被驱赶到远离其栅栏和营 寨的海岸,就率领部分军队冲向防波堤 [4] ,以便在雅典人登陆时予以 歼灭,并且控制岸边,使叙拉古人更容易从这里拖走雅典人的舰船。 [2]为雅典人守卫这个据点的是第勒尼安人,他们看到吉利浦斯的军 队凌乱无序地进攻,就前来抵抗,击溃敌人的先头部队,把他们追逐到 吕西麦雷亚沼泽地。[3]随后,数量更多的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 的军队赶到,雅典人担心他们的舰船受到袭击,也赶来救援,与敌人交 战,打败了敌军,把他们赶走,还杀掉敌人少数重装步兵。他们成功地 保全了大部分舰船,把它们带回营寨,但有18艘舰船被叙拉古人和他们 同盟者的军队劫走,船上人员全部被杀死了。[4]叙拉古人还试图火 攻雅典人的其余舰船,他们将一艘旧商船装上木柴和松木片,点起火 焰,借助风力,使其漂向雅典人一方。雅典人恐怕其舰船被焚,便设法 阻止这条船靠近,并设法灭火;他们扑灭了这条船上的大火,在距离他 们舰船很近的地方阻挡住这条商船,从而避免了被焚的危险。

    54 之后,叙拉古人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以纪念他们在海战的胜 利以及在雅典人的城墙下截杀重装步兵、俘获战马 [5] 的胜利;雅典人 也竖立了一座胜利纪念碑,以纪念第勒尼安人把敌人的步兵逐入沼泽地 以及他们自己与其他军队一起取得的胜利。

    55 现在叙拉古人在海上取得决定性胜利,在此以前,他们还总是 惧怕德摩斯提尼带来的援军。雅典人感到非常沮丧和失望,他们还更加 懊悔前来远征了。[2]在与他们进行过战争的城邦中,叙拉古是唯一 一个和他们自己性质相似的城邦,像他们一样实行民主制,有舰队和骑 兵,幅员辽阔。雅典人既无法通过分化离间,改变叙拉古人的政体 [6] 的办法,使其归向自己一边,也无法以优势的军事力量征服他们。雅典 人的努力大都失败,他们已经不知所措了;如今他们又在海上吃了败 仗,而这次海战的失败完全出乎其意料,这就使得雅典人陷入更为严重 的窘境之中。

    56 同时,叙拉古人的舰船立即开始在港内自由游弋,他们决定封 锁港口。这样一来,雅典人即使想偷偷溜走,也不可能了。[2]事实 上,叙拉古人所考虑的,不仅仅是自身安全的问题,还在想方设法阻止 雅典人逃跑;他们认识到,而且正确地认识到,他们现在更加强大,在 海上和陆地上征服雅典人及其同盟者,将使他们在全希腊赢得巨大荣 誉。这样,其他希腊人或者立即获得解放,或者免除对雅典人的恐惧, 因为雅典人残存的武力,今后将难以支撑对他们进行的战争。而他们叙 拉古人将被视为这种解放行动的开创者,无论今世还是后世,都将受到 人们的推崇。[3]这次较量所带来的荣耀还不止这些。他们这次打败 的不仅是雅典人,还有他们众多的同盟者,叙拉古人不是孤军奋战,而 是与其友邦科林斯人和拉栖代梦人共同指挥作战的,他们把自己的城邦 置于首当其冲的危险位置上,他们是赢得海战胜利的主要创始者。 [4]的确,如果我们不计那些雅典和拉栖代梦为这次战争所召集 众多的军队,那么从来没有如此众多的部族聚集在一个单独的城市之 下。

    57 双方来到叙拉古参战的,有以下城邦。他们有前来支援叙拉古 的,有反对叙拉古的,有些是来帮助雅典人征服西西里的,有些则是帮 助叙拉古人保卫西西里的。他们相互之间之所以联合在一起,既不是出 于正义,也不是因为种族纽带,而是因为利益关系,或是强迫所致。 [2]雅典人本身是伊奥尼亚族人,他们是按其自由意志,前来攻击叙 拉古的多利斯族人。跟随雅典人远征的,有列姆诺斯人、音不洛斯人和 埃吉那人—当时占领埃吉那的人,都是雅典的殖民者,他们依然操阿提 卡方言,使用雅典人的法律。这些人中还必须加上居住在优波亚的赫斯 提亚的赫斯提亚人。 [7] [3]其余参加雅典远征军的有些是雅典的臣 民,有些是独立的同盟者,还有些是雇佣军。[4]其中向雅典缴纳贡 金的臣民有来自优波亚岛的爱利特里亚人、卡尔基斯人、斯替里亚人和 卡利斯图人;有来自诸岛屿上的基奥斯人、安德罗斯人和泰诺斯人;还 有来自伊奥尼亚的米利都人、萨摩斯人和开俄斯人。但是,开俄斯人是 以独立的同盟者的身份参加远征的,不缴纳贡金,自己装备舰船 [8] 。 这些部族中的绝大多数是伊奥尼亚人和雅典人的后裔,只有卡利斯图人 例外,他们是德律奥普斯人 [9] ;尽管他们是臣民,被迫服役参战,但 他们仍属于伊奥尼亚族人,进攻的是多利斯族人。[5]此外,还有埃 奥利斯族的麦塞姆那人 [10] ,他们是雅典臣民,提供舰船而不缴纳贡 金,而泰涅多斯人和埃努斯人则是支付贡金的臣民。这些埃奥利斯族人 被迫与他们的建国始祖、在叙拉古军中服役的波奥提亚人作战,而普提 拉亚人 [11] 是唯一的虽为波奥提亚人却与其他波奥提亚人作战,因为其 他波奥提亚人是他们的敌人。[6]罗德斯人和基塞拉人都是多利斯 人,基塞拉人虽是拉栖代梦人的移民,但他们站在雅典人一方,进攻吉 利浦斯带领的拉栖代梦同胞;而罗德斯人是阿尔哥斯族,被迫与多利斯 族的叙拉古人以及他们自己的移民革拉人 [12] 作战,因为革拉人在叙拉 古一方服役。[7]至于伯罗奔尼撒周边诸岛上的居民,基法伦尼亚人 和扎金苏斯人 [13] 以独立的同盟者的身份,跟随雅典人作战的,因为雅 典人掌握了制海权,而他们作为岛民,实际上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而 科基拉人不仅是多利斯人,也还是科林斯人,他们虽为科林斯人的移 民,又与叙拉古人同属一族,仍然公开地为雅典人服役,进攻科林斯人 和叙拉古人,他们的借口是被迫而为,但实际上是自愿的,因为他们憎 恨科林斯人。[8]住在诺帕克图斯 [14] 所谓的美塞尼亚人,和现在处 于雅典人控制之下派罗斯的美塞尼亚人,也站在雅典人一边参战。还有 少数来自麦加拉的流亡者, [15] 他们现在也是与自己的同胞——塞林努 斯的麦加拉人 [16] 作战。[9]远征军中的其他人的参加更带有自愿的 性质。他们参加的原因不是由于同盟关系,而是由于憎恨拉栖代梦人, 以及他们想迅速获得私人利益。多利斯族的阿尔哥斯人 [17] 参加伊奥尼 亚族的雅典人发动的反对多利斯人的战争,就是如此。至于曼丁尼亚人 和其他阿卡狄亚的雇佣军,习惯于进攻临时指给他们的任何敌人,他们 受薪金的驱使,把为科林斯人服役的同族 [18] 也视为敌人,正像对待其 他敌人一样。克里特人和埃托利亚人也是以雇佣兵身份参战的,克里特 人虽曾与罗德斯人一起建立革拉, [19] 但为了薪金,竟也自愿与他们的 移民作战,而不是帮助其移民。[10]还有一些阿卡纳尼亚人,尽管是 为了薪金而参战的,但他们主要是出于对德摩斯提尼的爱戴,和对其同 盟者雅典人的友谊 [20] 而来的。这些人都是居住在伊奥尼亚湾靠希腊一 侧的。[11]在意大利的希腊人中,图里伊人和麦达蓬提昂人,是由于 国内革命形势所迫而参加这场战争的;在西西里的希腊移民中,有那克 索斯人和卡塔那人参加战争;在那些操着和希腊人不同语言的人中,有 爱吉斯泰人(他们是请雅典人来干涉的),以及大多数西克尔人;在西 西里以外,有一些与叙拉古人为敌的第勒尼安人 [21] 和伊阿皮吉亚人 [22] 的雇佣军。以上诸族是参加雅典人一方作战的。

    58 在另一边,站在叙拉古人方面的有邻邦卡马林那人, [23] 和卡马 林那人相邻的革拉人;居住在西西里较远一端的塞林努斯人, [24] 他们 中间夹着中立的阿格里真坦人, [25] 这些人都定居在西西里的与利比亚 隔海相望一侧;[2]希麦拉人 [26] 居住在西西里的面临第勒尼安海一 侧,他们是那个地区唯一的希腊居民,也是那个地区唯一援助叙拉古的 人。[3]上述这些站在叙拉古一方参战的在西西里的希腊人,他们都 是独立的多利斯族人。在非希腊人中,只有那些没有转向雅典人一边的 其余的西克尔人是和叙拉古人一边的。在西西里以外的希腊人中,有拉 栖代梦人,他们提供一名斯巴达人担任指挥官,一支由涅奥达摩德斯人 即获释奴隶 [27] 和黑劳士组成的军队;有唯一派出海军和陆军参战的科 林斯人,还带着与他们有种族关系的琉卡斯人和安布拉基亚人 [28] ;科 林斯人派来一些阿卡狄亚的雇佣军 [29] 和一些被迫前来服役的西基昂 人; [30] 在伯罗奔尼撒以外还有波奥提亚人。 [31] [4]但是,与这些 西西里岛外援军相比,西西里的希腊人诸大城市在各方面都提供了更多 的军备—众多重装步兵、舰船和马匹,还提供了用于其他方面的大量人 力。相比之下,可以这样说,叙拉古人自己提供的人力物力超过所有援 军的总和,这是因为叙拉古是一个很大的城邦,事实上他们的处境也最 危险。

    59 以上就是双方用以作战的所有兵力。这时 [32] ,所有援军都已经 参战,双方都没有新的援军到来。[2]因此,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 者很自然地抱有这样的看法,即如果他们能够延续最近在海战中的胜 利,俘获整个雅典的舰队,而不让雅典军队从海路或陆路逃走,那么他 们将赢得巨大的荣誉。[3]于是他们立即开始用小船、商船和战舰并 排停泊在大港入口处,封锁大港宽达8斯塔狄亚 [33] 的入口,并且做好 其他各种准备,以防雅典人再次孤注一掷,发动海战。事实上,任何的 细节都在他们的筹划或考虑之中。

    60 当雅典人看到叙拉古人封锁港口,并且得知叙拉古人下一步行 动计划时,他们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2]将军和军官们聚集一堂, 讨论他们面临的困难形势,最急迫的问题是他们缺粮(已经派人到卡塔 那通知他们不要送粮食来了,因为他们估计马上要撤离),除非他们能 控制海面,否则他们将来也无法取得粮食。因此,他们决定,放弃他们 城墙的上段 [34] ,在靠近舰船停泊的地方,用一条横向城墙围住一块小 地方,使之仅仅足以用于贮存物品和安置病号,并派一支军队驻守;把 其余的兵力全都布置在舰船上,不论其是否适合于航海,所有从陆军中 抽调出来的士兵,都上船参加海上决战。如果获胜,就前往卡塔那,如 果战败,就焚毁舰船;排成紧密的阵列,由陆路撤退到他们能够到达的 最近的友好地区,无论它是希腊人的还是异族人的领土。[3]他们作 出决定后,就马上付诸行动。他们依次从城墙的上段撤离下来,把所有 的士兵都配置在舰船上,命令所有适龄而有用的人员都上船。[4]这 样,他们总共为110艘舰船配齐了船员,还配置许多阿卡纳尼亚人和其 他外族的弓箭手和标枪手 [35] ,依据他们计划的性质和战争形势的需 要,他们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做了各种其他准备。[5]在一切都快要 准备就绪的时候,尼基阿斯看到,因为缺乏口粮和海战中史无前例的惨 败,士兵们灰心丧气,渴望尽快进行决战,就把他们召集起来,首先给 他们一些激励之词,他对他们说:

    61 “雅典的士兵们和同盟国的士兵们!当前的战斗,对于我们所有 的人都有同样的利害关系;我们每个人,都将为自己的生命,为自己的 祖国而战,对于敌人,也同样是如此。如果我们的舰队赢得当前的海 战,每个人就都能够见到他的祖国,不论她在什么地方。[2]你们一 定不要丧气,或者像那些没有经验的士兵一样,他们在第一次战役中失 败后,就永远胆怯了,对未来有着不吉的预想,以为将来总是灾难性 的。[3]但是,你们中间有身经百战的雅典人,有随同我们参加过多 次远征的同盟者,你们不要忘记,战争中有不可预料的因素。希望我们 也有幸运的时候,你们应当准备再战,无愧于你们亲眼所见的这支伟大 的军队。

    62 “现在,我们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如此狭窄的港口中对付密集 的舰船,如何对付敌船甲板上的武力,这些因素使我们在过去遭受损 害。我们已经和舵手们讨论过了,在物资允许的范围内,做好一切准 备。[2]很多弓箭手和标枪手,将登船作战。如果在公海作战,我们 是决不会装载如此众多的士兵的,因为舰船负荷的加重,将妨碍我们施 展驾船的技艺。但是,眼下我们被迫在船上进行陆地的战争,我们所装 载的一切都是有用的。[3]我们也发现敌人舰船构造上有所变化,对 此我们一定采取应对措施;敌船船头坚厚,曾使我们遭受重创。为此我 们准备了铁钩,如果甲板上的士兵能够恪尽职责 [36] ,这些铁钩就能阻 止敌舰向我方冲撞后划船退走。[4]因为形势迫使我们不得不在舰船 上进行一场陆战,对我们有利的战术似乎是我们自己不退却,也不让敌 人退走,特别是因为所有的海岸,除我们的军队控制的那小部分外,都 是敌人的领土。

    63 “你们必须记住这一点,必须竭尽全力,奋勇作战,千万不要让 你们自己的舰船被驱逐上岸。舰船一旦发生撞击,你们必须彻底消灭敌 船甲板上的重装步兵,否则决不罢休。[2]我讲的这个要求,主要是 针对重装步兵的,而不是针对桡手的,因为这在更大程度上是甲板上士 兵的任务;至于我们的陆军,就是现在他们大体上仍是最强大的。 [3]桡手们,我奉劝你们同时也恳求你们,不要为过去的不幸而过于 气馁,现在我们的甲板得以更好地装备,舰船的数量也更多了。你们要 时刻牢记,你们当中那些通晓我们的语言、模仿我们的生活方式的人, 总是被认为是雅典人,这是一种多么值得珍视的自豪感啊!尽管你们不 是真正的雅典人,仍然为全希腊的人所尊敬;你们完全分享了我们帝国 的利益;我们的臣民对你们尊敬,我们保护你们,以免受人虐待,在这 些方面,你们所得到的利益就更为巨大了。[4]因此,我们只是慷慨 地与你们共享我们的帝国,现在我们就正当地要求你们,在帝国的危难 时刻,不要背叛帝国;你们应当藐视科林斯人,他们曾经屡屡被你们击 败,你们也应当藐视西西里的希腊人,在我们海军的全盛时期,他们当 中甚至没有一个胆敢和我们作对。我们要求你们把他们击退,以显示你 们即使病魔缠身、灾难重重,你们的航海技术之精,仍然不是那些靠幸 运和勇敢的其他军队所能匹敌的。

    64 “至于你们中间的雅典人,我还要再一次提醒你们:在你们后方 的船坞中,再也没有留下像这些一样的舰船了,再也没有如此精锐的重 装步兵了。如果你们此战不能取胜,这里的敌人将立即起航直达我们的 城邦,已经在雅典当地的那些敌人将得到这些新盟友的增援,而我们留 在雅典的那些人,将无力抵御他们的联合进攻。在这里,你们将立即落 入叙拉古人的控制之下(我不需要提醒你们这次攻击敌人的意图),你 们在国内的同胞将会落入拉栖代梦人的掌控之中。[2]你们和国内同 胞的命运,都完全依靠这次战役,所以你们所有的人都要记住:现在就 是你们坚持战斗到底的时候了,即将登船的你们,是雅典人的陆军和海 军,是城邦所遗留的一切,是雅典的伟大名誉之所在。若是任何人有超 过他人的更好的技术,或者有更大的勇气,现在为了挽救他自己,为了 挽救我们全体,为了保卫祖国,此刻都是他表现自己的时候了。”

    65 尼基阿斯演讲完毕后,立即下令把舰船上的人员配备起来。同 时,吉利浦斯和叙拉古人察觉到,雅典人正在做准备工作,并想在海上 一战。他们也注意到雅典人所用的铁钩。[2]为了对付这些铁钩,他 们专门做了准备,用皮革蒙住船头和船体上部的大部分,使抛出的铁钩 滑落,无法钩住。[3]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将军们和吉利浦斯向士兵 们发表了下面的演说,以激励他们:

    66 “叙拉古人和同盟者,我们认为,你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过去 取得了辉煌战绩,知道在即将进行的战役中,我们将取得同样的辉煌战 绩;不然的话,你们是决不会如此勇敢地投入战斗的;如果有人不完全 了解他理应知道的这些事,我们愿意向他说明。[2]雅典人来到这个 地方的首要目的,是想征服西西里;如果取得成功,随后他们就要征服 伯罗奔尼撒和希腊其他地区。他们已经拥有了希腊人现在或过去时代都 未曾有过的最大帝国。他们依仗其海军,得以控制各地。在这里,他们 才第一次发现,你们是能够抵抗他们海军的人,你们在此前的海战中已 经打败了他们,这次将和此前完全一样,你们将再次打败他们。[3] 当人们自我感觉的特别优胜之处一旦遭到挫折的时候,他们自己整个的 看法将发生改变,这比他们起初并不相信自己具有优势而遭遇挫折时所 受到的冲击更严重。而他们的傲气受到出乎意料的打击,会导致他们在 真正有实力的时候,也屈服了。雅典人现在很有可能就处于这样的状 态。

    67 “而我们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对自己实力的原有估计在我们 尚无战斗经验时,就给了我们勇气,现在我们对自己更加有信心了。我 们相信,如果我们打败最好的水兵,我们无疑就是当今最优秀的水兵, 我们每个人获胜的希望就翻了一番。一般而言,有了最大的希望,在行 动上也就有了最大的勇气。[2]他们想通过仿效我们的武器装备,以 寻找抗击我们的办法。这些办法,我们都熟悉,并将相应地予以防备。 然而他们却一反其作战习惯,把很多重装步兵和标枪手配置在甲板上, 他们必将丧失战斗能力(就是说,生长在大陆上的阿卡纳尼亚人和其他 人,在舰上保持身体平稳姿势 [37] 的同时,将不知道怎样投射他们的武 器)。他们不按照他们自己的战术作战,势必会损害他们舰船的战斗 力,也必然会在战斗中自乱阵脚。[3]如果你们当中有人害怕与数量 居于优势的敌人作战的话,我要对你们说:他们的舰船的数量虽多,也 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在狭小的水域内聚集大量的舰船,会使舰船在需要 移动时更加迟缓,因而更容易遭到我们进攻方式的重创。[4]事实 上,如果你们了解形势的真实情况,正如根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情报,他 们遭受的灾难,和目前所遭遇的困境,已经使他们感到绝望;他们对自 己的力量完全失去了信心,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碰碰运气,冒险一搏, 要么强行突围驶向别处,要么在交战过后从陆路退却。对于他们来说, 再糟糕也莫过于他们目前的处境了。

    68 “因此,我们最大的敌人,已经时运不济了。如我所说,他们将 会陷入混乱,让我们同仇敌忾,痛击敌人。我们相信,对于敌人,尽情 发泄心中的愤怒,惩罚侵略者,没有比这更合法的了。正如谚语所说, 天下之快乐事,莫过于对敌人复仇雪耻。我们现在将要做的,就是这样 一件事。[2]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你们的敌人,是最凶恶的敌 人,既然他们来这里是想奴役我们的国家,那么,假如他们得逞,给我 们全体公民带来的是最大的痛苦,给我们所有的妻子儿女的是最大的侮 辱,留给我们整个城邦的是最可耻的恶名 [38] 。[3]因此,我们没有 理由怜悯敌人,或者认为如果他们离去不再危害我们,他们就已经遭到 报应了。即使他们取得胜利,他们也同样会离开此地的;如果我们像我 们期望的那样取得成功的话,对他们严惩不贷,把西西里一贯享有的自 由加以巩固和加强,再把它传给整个西西里,我们将赢得伟大的胜利。 在一切冒险中,这是最为罕见的冒险:失败了,损失极小;成功了,受 益匪浅。”

    69 叙拉古的将军们和吉利浦斯在对他们的士兵发表上述演讲后, 见雅典人正在登上舰船,也立即下令命桡手们各就各位了。[2]同 时,尼基阿斯对其所面临的局势有些胆寒,他深知此战危险巨大,又迫 在眉睫,现在他们即将离岸下海,他心里想的与普通人通常在危急时刻 所想的一样:当一切该做的事都做好的时候,他仍认为还有某件事情没 做;当一切要说的话都说完的时候,他还觉得有某些话没有说。于是他 又把所有的舰长一个一个地叫来,用他父亲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和他 部族的名字 [39] 来称呼他们。他请求那些享有盛名的人不能有负自己的 名誉;请求那些祖先有显赫名声的人,不能给祖先的伟业抹黑;他提醒 他们,要回想他们的祖国是世界各国中最自由的国家,这里的全体居民 都有权利按自己的意愿自由地选择生活方式。另外,他还说了一些人们 在危急时刻常说的老话,这种套话一字不变,在各种场合都同样可以用 —为妻子、儿女和国家的神祇呼吁—而不在乎这些言语是不是陈词滥 调,仍然请求他们而高声叫喊,相信这些言辞在他们惊恐万状的时刻会 起些作用。[3]尼基阿斯在对舰长们做了这些训诫之后,感到意犹未 尽,但他只能如此罢了。尼基阿斯回去把步兵带到海边,让他们排成尽 可能长的队列,以便尽其所能,为船上的将士鼓气助威。[4]德摩斯 提尼、米南德和攸西狄姆斯担任舰队的指挥,他们从自己的营寨出发, 向横亘在港口出口处的障碍物 [40] 和障碍物之间的空隙笔直驶去,试图 强行突出去。

    70 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已经出动与上次数量相当的舰船,一部分 舰船守着港口的出口,其余舰船分布在港内四周,以便同时从各个方面 进攻雅典人;而陆军在大港沿岸舰船可以停泊的地方,做好了战斗准 备。叙拉古人的舰队由西坎努斯和阿伽萨库斯指挥,各自率领的舰队分 别构成两翼,由皮森率领的科林斯人的舰队位居中央。[2]当其余的 雅典舰船迫近障碍物时,他们首次发动攻击就打败了驻守那里的敌舰; 接着他们试图砸断联结舰船的锁链。随后,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从四面 八方向他们进攻,战斗从障碍物附近蔓延到整个港口,双方在战斗中表 现得很顽强,超过从前的任何一次战斗。[3]一方面,桡手们按照桡 手长的命令,斗志旺盛,驱驶舰船勇往直前,另一方面,舵手们表现出 高超的驾船技艺,两军展开激烈的交锋;舰船一旦碰靠在一起,甲板上 的士兵们尽力拼杀,决不让这里的战斗逊于其他方面。简单地说,每个 人都竭力证实他在自己特定岗位上是最棒的。[4]因为很多舰船拥挤 在狭小水面上相互攻击(双方共有近200艘舰船参战,过去从来没有过 这么多的舰船在这么狭小的海面上作战),双方极少采用以船喙撞击敌 船的常规战术 [41] ,因为没有机会倒划,也不可能冲破敌舰阵线;为逃 避或攻击另一艘舰船,与别的舰船偶然碰撞的时候更为常见。[5]当 一艘舰船靠近另一艘敌船时,双方甲板上的士兵不断投掷标枪、射箭、 用石块向对方密集射击;而一旦碰撞在一起,双方的重装步兵力图登上 对方舰船,展开肉搏战。[6]因为水域狭窄,在很多场合下发生这样 的情况,一艘舰船一方面攻击敌船,而同时自身又遭到另一艘敌船的攻 击,有时两艘或更多的舰船纠缠着一艘舰船,混战在一起,迫使舵手们 一面防御,一面攻击敌人;他们不是一时做一件事,而是同时对付各方 面的许多事。由于多艘舰船碰撞在一起发出的巨大声响,不但听起来令 人毛骨悚然,还使桡手长的命令无法被听见。[7]双方的桡手长们, 依照通常的职责,在激烈的鏖战中不断地大声叫喊,下达命令,向桡手 们提出要求。在雅典人方面,桡手长们高声叫喊,鼓励他们冲出港口, 现在要全力以赴,鼓足勇气,抓住这个安全返回故土的机会;而在叙拉 古人及其同盟者方面,桡手长们叫喊道,阻止敌人逃跑是很光荣的,战 胜敌人,为国增光。[8]而且,双方的将军们,如果发现各自在战场 上的任何一部分军队,不是受到强大压力所致,而向海岸退却,就会高 喊舰长的名字。雅典人的将军会问他,他们退却,是不是因为他们认为 敌人的海岸,比他们花费很多血汗赢得的领海还要舒适些呢;叙拉古人 的将军会问他,他们是不是从正在逃跑的雅典人面前逃走呢。他们很清 楚,雅典人正迫不及待地设法逃跑。

    71 同时,在海战尚未决出胜负的时候,在岸上的双方士兵的情绪 极其紧张,忐忑不安;当地的叙拉古人渴望赢得比以前更大的荣誉,而 入侵的雅典人,则唯恐看到他们自己的处境比此前更加恶化。[2]对 于全体雅典人来说,一切以他们的舰队为依靠,他们对这场战役的恐 惧,是他们从未感受过的;他们对这场海战的看法,必然随着战局本身 的变化而变化。[3]战斗就在他们面前进行,所有的人并非同时看到 同一个地方,有些人看到他们的友军获胜而勇气倍增,开始祈求苍天不 要剥夺其得到拯救的机会;而另一些人看到的是他们自己被打败的战斗 场面,忍不住大声恸哭号叫,他们尽管是旁观者,但他们对战败的痛苦 感受,超过了那些实际参加战斗的人;还有一些人正在观看双方相持不 下的战场,当战斗持续进行而没有结果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不断地东摇 西摆,内心焦虑不安,极度痛苦,时而觉得达到了安全的境界,时而觉 得濒临毁灭的边缘。[4]总之,只要海战还没有结果,在同一支雅典 军队中会同时听到各种喊叫声—悲号声和欢呼声,和“我们赢了”“我们 输了”的叫喊,以及一支庞大军队在非常危险时必然要发出的其他各种 感叹。[5]舰船上士兵的情绪几乎是相同的。海战持续很长一段时 间,最后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迫使雅典人溃逃,他们高喊着、欢呼着, 追击完全溃败的雅典人,直到岸边。[6]没有被俘获的雅典舰船,现 在从各个不同的方向逃到海岸边,舰船上的士兵逃回他们的营寨,而那 些还没有被冲散的雅典陆军,在一种冲动之下失去控制,都对这次海战 痛惜不已,都在大声哭号和呻吟。有些人跑下去帮助他们的舰船,有些 人则去守卫他们的城墙,而绝大部分活下来的人已经开始考虑应该怎样 逃命了。[7]的确,目前的恐慌情绪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他们目前所 遭受的灾难非常类似于他们在派罗斯给予敌人的灾难;当时拉栖代梦人 丧失了他们的舰队,也损失了渡海前往岛上的士兵。 [42] 现在,如果没 有某种奇迹发生,雅典人要想从陆地上逃生是没有指望了。

    72 这是一场惨烈的海战,双方都损失了大量舰船和士兵,赢得胜 利的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在收拾他们破损的舰船和阵亡者的尸体后, 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航行到城里去了。[2]损失惨重的雅典人惊魂 未定,他们甚至没有想到请求叙拉古人让他们收回阵亡者的尸体和破损 的舰船,而是想当晚就撤离。[3]但是,德摩斯提尼找到尼基阿斯, 建议他们应该给残留下来的舰船配备桡手,在次日清晨再次尝试强行冲 出港口。他指出,他们剩下来可以应用的舰船仍比敌人多;雅典人剩余 的舰船大约有60艘,而敌人剩余的不足50艘。[4]尼基阿斯完全同意 他的建议,但他们想要给舰船配备桡手时,桡手们拒绝上船,因为他们 已经在上次失败后斗志全无,不再相信还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因此, 现在他们一致决定从陆路撤退。

    73 同时,叙拉古人赫摩克拉特斯,怀疑雅典人撤退的意图,在他 看来,允许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从陆路撤退,在西西里的其他某个地方 驻扎下来,从那里卷土重来,再发动新的战争,这对于叙拉古人是危险 的。于是他晋谒当权者,陈述自己的看法,指出,他们应当不让敌人在 夜里逃走,而所有的叙拉古人及其同盟者应当立即出城,封锁道路,控 制和扼守关隘。[2]当权者完全同意他的意见,认为他们应该这样 做,但另一方面又确信叙拉古的人民不会轻易服从他们的命令,因为叙 拉古的人民正在欢庆自己的胜利,在海战大捷后,精神松懈了;而且, 他们正在庆祝一个节日,当天碰巧是赫拉克利斯的祭日 [43] 。为了欢天 喜地庆祝胜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在宴会上饮酒了,在这个时 刻,大概很难说服他们立即拿起武器,出城执行任务。[3]由于这些 原因,官员们认为这个建议不切实际。赫摩克拉特斯见自己无法说服当 局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他现在就实施他自己的计策。他担心的是,当天 晚上,雅典人悄悄地开始通过撤退中最困难的地方;因此,夜幕刚刚降 临,他就派遣他的一些朋友带着一些骑兵前往雅典人的营寨,他们在雅 典人能听到的距离内呼喊一些雅典人的名字,好像他们是为雅典人谋利 益的,请这些人转告尼基阿斯不要在夜间率领军队离去(事实上,他们 有一些就是把叙拉古城内发生的事情通报给尼基阿斯的人),因为叙拉 古人正在道路上守卫着,应该做好准备在白天从容撤离。[4]他们说 了这些话后就离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把它转告给雅典将军们。

    74 雅典的将军们并不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从而把他们当晚撤 离的计划推迟了。这些事情发生 [44] 后,他们仍未立即启程,现在他们 决定第二天仍然留下,等士兵们有时间尽量收拾好自己最有用的物品, 把其余东西全部扔掉,然后只带上他们个人的生活必需品出发。[2] 同时,叙拉古人和吉利浦斯率军出城,封锁了雅典人可能通过的所有乡 村道路,驻守大小河流的渡口,他们把军队布置在有利的地方,以阻止 敌人的退却;而他们的舰队驶向海边,拖走了雅典人的舰船。雅典人自 己按自己计划, [45] 焚毁了少数舰船;其余的舰船,叙拉古人尽可随意 处置,因为每一条船都被驱赶到岸边。叙拉古人将这些舰船拖到他们城 里,没有任何人企图阻止他们。

    75 这之后,尼基阿斯和德摩斯提尼认为,现在已经做好了上路的 充分准备,在海战后的第二天 [46] ,雅典的军队启程撤离了。(见图 16)[2]这是一个悲惨的场面,使他们狼狈不堪的不止一个因素:不 仅因为他们是在丧失了所有的舰船后败退的,他们雄心勃勃的计划化为 泡影,他们也把自己和邦国置于危险的境地;而且他们在离开营寨的时 候,人人眼前都是一片不忍看、不忍想的悲伤和痛苦的情景。[3]阵 亡将士的尸体尚未掩埋,任何人发现他的朋友躺在许多尸体中的时候, 都会感到哀恸和恐惧;那些被遗弃的伤者或病者,觉得生不如死,比死 者更可怜。[4]这些被遗弃的人倒地恳求和痛哭,朋友们感到手足无 措,高喊着他们看到的每个亲密战友或亲戚的名字,他们乞求把他们带 走;在军队出发时,他们吊着其同营帐伙伴的脖子,竭力想跟着撤离的 队伍跑远一些,一旦他们体力不支倒下去,被抛弃在后面的时候,他们 反复呼唤苍天、大声哀号。雅典全军已经遭受太多的不幸,他们泪眼涟 涟,担心前途未卜,未来更加糟糕。于是,全军将士见到这种悲惨场 面,无不以泪洗面,悲痛欲绝,甚至在敌人的领土上,他们也很难离 去。[5]全军上下被沮丧和深深的自责情绪所笼罩。事实上,他们极 像是一个因粮尽援绝而逃亡的城邦,而且不是一个小的城邦,因为一起 行军撤离的全部人员不少于4万人。他们每个人都尽力带着一切有用的 物品,而与他们的习惯相反,重装步兵和骑兵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亲 自携带自己的口粮,一些人是因为没有仆人,另一些人则是不信任仆 人;因为此前有很多仆人不断地逃走,现在还有更多的仆人想逃走。 [47] 尽管如此,他们并没有携带足够的食品,因为营寨中再也没有多少 食物了。[6]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感到耻辱,全体人员无一例外地感 到痛苦,尽管因为有许多同伴分担而在一定程度上有所缓解,但他们当 时仍感到心情异常沉重,特别是他们在出发时是多么荣耀,多么自豪, 而今的结局是多么耻辱,多么凄惨![7]没有哪一支希腊军队曾遭遇 过如此惨重的失败。他们原本是前去奴役别人的,结果是害怕自己遭到 奴役而仓皇逃离;他们是在祈祷和凯歌声中启程的,而现在则带着截然 不同的祈求和咒语启程回国了;他们从海路而来,而今由陆路而退;他 们原本所依靠的是他们的海军舰队,而今是依靠他们的重装步兵。尽管 如此,想到巨大危险正在逼近,他们对这一切都觉得可以容忍了。

    76 尼基阿斯看到他的军队情绪沮丧,波动很大,就沿队列巡视, 在这种形势下,他尽可能地鼓舞士气,安慰士兵。他走过一个连队又到 另一个连队,声音也随着热情越来越高,尽可能使更多的人听到,渴望 他的讲话给军队带来益处:

    77 “雅典人和同盟者的士兵们!即使处于目前的境地,我们仍必须 满怀希望,因为过去有人处于比我们现在更为窘迫的境地,却得救了; 你们不必为战败或者因为你们目前遭受无辜的苦难而过分自责。[2] 我的身体并不比你们当中的任何人强壮—事实上,你们已经看到我受到 疾病的折磨—而且,我认为,无论在私人生活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我的 运气都不次于任何人,但是现在我和你们当中地位最卑贱的人一样,置 身于同样的险境之中。我这一生,都虔诚地崇拜神祇,并且处事公正, 待人无可指摘。[3]因此,我对将来还有很大的希望,我们遭受的不 幸并不像它可能发生的那样吓倒我。的确,我们可以指望我们的灾难将 有所缓解;我们敌人的好运够多了,如果说我们的远征得罪了某位神 祇,那我们已经遭受到足够的惩罚了。[4]在我们之前,其他人曾进 攻他们的邻人,他们做了普通人所会做出来的事情,而他们所遭受的苦 难并未超过普通人所能承受的限度。我们目前正期望诸神对我们更为仁 慈,因为我们更值得诸神的怜悯,而不是忌妒。现在看看你们自己,看 看你们的队列中有多少精良的重装步兵和你们一道行军,你们不要太沮 丧了。你们想一想,你们自己无论到什么地方定居,你们立刻就会形成 一个城邦;在西西里,没有其他城邦能够轻易地抵挡住你们的进攻,一 旦你们定居下来,没有哪个城邦能轻易地驱逐你们。[5]你们自己要 注意行军中的安全和秩序,你们每个人心中都要有这样一个念头:无论 你们在哪里被迫进行战斗,如果获胜的话,就能将那里作为你们的国 家、你们的城寨。[6]同时,我们要快速行军,昼夜兼程,因为我们 的给养缺乏;如果我们能够到达西克尔人领土上某些友好的地区,你们 就可以认为自己是安全了,因为西克尔人害怕叙拉古人,我们还是可以 信赖他们的。我们已经派人捎信给西克尔人,要求他们携带粮食前来与 我们会合。[7]总之,士兵们,你们要坚定信心,你们必须勇敢战 斗,因为在附近,没有一个懦夫能够找到逃避的地方;如果你们现在逃 离敌人的魔爪,你们都可以再次见到你们渴望已久的祖国,你们中的雅 典人将重振城邦的强大势力,虽然它现在倾覆了。组成城邦的是人,而 不是那些没有人的城墙或舰船。”

    78 尼基阿斯发表演讲的时候,他沿着军队的队列行走,他发现队 列散乱之处,就让士兵们回到正确的位置上;而德摩斯提尼对他所率领 的军队也发表了内容相似的演讲。[2]军队以空心方阵的队形前进, 军队的位置分布是,尼基阿斯的军队在前,德摩斯提尼的军队断后,重 装步兵在方阵外侧,运输辎重的人员和大多数军队位于中央。[3]他 们抵达阿纳普斯河渡口时,发现一支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的军队驻 守在那里,他们打败了这些敌人,顺利通过渡口向前推进;这时他们遭 到叙拉古骑兵的进攻,同时也遭到叙拉古的轻装步兵投射器的袭击。 [4]那天,他们前进了大约40斯塔狄亚 [48] ,在一座小山上停下 来过夜。翌日 [49] ,他们很早就启程,又走了大约20斯塔狄亚 [50] ,下 到一个平原地带安营扎寨,以便取得一些可吃的东西,因为这里有人居 住;还要从这里带上一些水上路,因为他们行军的前方好多斯塔狄亚 [51] 的路程都缺水。[5]同时,叙拉古人也在前进,在前面的一个关隘 设防,这里有一座陡峭的小山,小山的两侧各有一条多石的深谷,这里 叫阿克赖峭壁。次日 [52] ,雅典人在行军途中,遭到叙拉古人和他们的 同盟者的阻击,他们的标枪手投射,骑兵袭击,两支人马为数众多。经 过长时间战斗后,雅典人最终退回到他们原来驻扎的营地。他们不能再 像从前那样取得食物了,因为现在有敌人骑兵,他们不能再离开他们的 营地了。

    79 翌日清晨 [53] ,他们再次早早地出发,想强行通过已经设防的小 山的道路。他们发现,敌人的步兵在他们前面,由于通道狭窄,他们列 成纵深若干盾的队形,防守这个工事。[2]雅典人向这个工事发起进 攻,但遭到山上投射器的猛烈回击,因为山势陡峭,山上军队居高临 下,更容易杀伤对方,雅典人无法强行通过,只得再次退回休息。 [3]这时,雷声轰鸣,天下雨了 [54] ,这是一年入秋之时常见的天气 现象,却使得雅典人更加沮丧,因为他们把这些现象都当作他们即将毁 灭的预兆。[4]当他们休息的时候,吉利浦斯和叙拉古人派部分军队 在他们曾经行军通过的道路上修筑工事,以断其后路;但雅典人立即派 遣一些人回转去,阻止他们的修筑行动;[5]随后,他们退到平原地 带,在那里过了一夜。翌日 [55] ,在他们出发时,叙拉古人从四面八方 包围和进攻他们,杀伤很多人;如果雅典人进攻,叙拉古人就后退;如 果他们后退,叙拉古人就又来进攻,叙拉古人特别攻击雅典军队的后 翼,企图击溃雅典人的部分军队,因而造成雅典人全军的恐慌。[6] 这样的战斗,雅典人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前进了四五弗隆 [56] 后 在平原地带停歇下来,叙拉古人也回到他们自己的营地。

    80 入夜,尼基阿斯和德摩斯提尼看到他们军队处境险恶,现在又 缺乏各种必需品,在敌人的多次进攻中,他们有很多人员伤残,于是决 定尽可能多地点起火把,率领军队离开此地。他们不再按原计划的路线 撤军,而是朝海边行军,这与叙拉古人防守的方向刚好相反。[2]这 条路线不能帮助雅典军队抵达卡塔那,而将抵达西西里的另一侧,到达 卡马林那、革拉和在那里的其他希腊人和非希腊人的城镇。[3]因 此,他们点燃很多火把,在夜里出发。现在,他们正如所有的军队,尤 其是大规模的军队一样,很容易感到害怕和惊慌,特别是他们夜间行 军,经过敌人领土,而敌人又在附近;雅典军队在遭遇一次恐慌后, [4]指挥官之间失去了联系,尼基阿斯所率领的军队保持完整有序, 行进在前面,而德摩斯提尼所率领的占全军一半以上的军队,与尼基阿 斯的军队失去联系,行军途中秩序很混乱。[5]但是,他们在清晨抵 达海边,沿希洛林道路行军,以便推进到卡基帕里斯河 [57] 边,并沿河 岸上行到内地,希望在那里与他们曾派人通知了的西克尔人会合。 [6]他们抵达河边时发现,又有一支叙拉古人的军队正在用城墙和栅 栏封锁渡口通道,他们击溃了这支守军,横渡卡基帕里斯河,根据他们 向导的建议,前往爱里纽斯河 [58] 。

    81 同时,天亮时 [59] ,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发现雅典人已经离 去,他们中的多数人指责吉利浦斯,说他有意放走雅典人;由于不难辩 认雅典人的逃离路线,他们便立即跟踪追击,大约在中午时分追上了雅 典人。[2]他们首先追上的是德摩斯提尼率领的军队,因为上面已经 提到的夜间恐慌,这支军队落在其余军队的后面,行军缓慢而且混乱。 叙拉古人立即发起进攻,双方发生交战,因为这支军队与其他军队分离 了,所以叙拉古人的骑兵现在更容易包围他们,把他们围困在一个地 方。[3]失去联系的尼基阿斯率领的军队在前方约50斯塔狄亚 [60] , 由于他率领其军队行军更迅速,认为在目前形势下,除非迫不得已,他 们的安全在于不要停下来和敌人进行战斗,要尽可能迅速地撤离,只有 被形势所迫时才进行战斗。[4]另一方面,就整体而言,德摩斯提尼所 率领的军队受到更频繁地袭扰,因为他的军队属于行军队伍的后翼,他 的军队首先暴露在追击敌军的面前;现在,他发现叙拉古军队在追击他 们,就停止前进,以便使军队排列成战斗队列,这就耽误了时间,其军 队被追击敌军所包围。他和他率领的雅典军队处境极其悲惨,混乱地挤 在一个四周有墙包围着的地方,两侧有道路和许多橄榄树,敌军从四面 八方向他们发射投射器,[5]叙拉古人采用这种作战方式,比近距离 搏斗的攻击方式更有利,这是很自然的,因为现在冒险去与拼命挣扎的 对手展开近距离搏斗,只会对雅典人更为有利,而对自己不利;而且, 他们现在稳操胜券,以致他们开始有些珍惜自己的生命,避免在正当取 胜之时而丧失生命。他们也认为,像过去一样,他们用这种方式能够迫 使敌人屈服,束手就擒。

    82 实际上,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在从四面八方用投射器向 雅典人及其同盟者发动一整天的持续攻击后,终于看到敌人因伤痕累累 和其他痛苦而精疲力竭了。于是吉利浦斯和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发 布公告:任何自愿向他们投降的岛民 [61] 均可获得自由。有少数城市的 士兵投降了。[2]后来,他们与德摩斯提尼率领的其余军队达成有关 投降的协议,条件是:他们放下武器,对方不得采用暴力、监禁或断绝 口粮等方式处死任何人。[3]按照这个条件,他们共有6000人投降, 交出他们所有的金钱,这些金钱装满了4个盾。叙拉古人立即将他们带 回城里。同时,尼基阿斯所率领的军队当天抵达爱里纽斯河边,渡过河 之后,把军队驻扎在一块高地上。

    83 翌日 [62] ,叙拉古人追上尼基阿斯,告诉他,德摩斯提尼的军队 已经投降了,要他也投降。尼基阿斯对于德摩斯提尼的投降不予置信, 请求订立休战协定,以便由他派一个骑兵前去查证。[2]使者返回, 带来的消息是德摩斯提尼率领的军队确已投降。于是尼基阿斯派一个传 令官到吉利浦斯和叙拉古人那里去转告他们,说他准备代表雅典人与他 们签订协议,如果他们让他所率领的军队离开的话,雅典人愿意赔偿叙 拉古人在战争中花费的所有金钱;他愿意把雅典公民作为人质,每个人 质1塔连特,直到赔款付清为止。[3]叙拉古人和吉利浦斯拒绝了他的 建议,他们像进攻另一支雅典军队那样攻击他的军队,将他们团团围 住,用投射器进攻他们,直到夜幕降临。[4]尼基阿斯的军队与德摩 斯提尼的军队一样,食物和必需品极其匮乏;但他们仍想等到夜深人静 时再继续行军。但是,当他们拿起武器的时候,叙拉古人觉察到他们在 行动,便高唱凯歌。[5]雅典人发现他们的行动已被发觉,又放下了 武器。只有约300人突围成功,强行上路,在夜间全力行进。

    84 天一亮 [63] ,尼基阿斯就率军继续前进,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 者像从前一样,阻挠他们前行,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连续发射投射器,不 断有人被敌人的标枪射杀。[2]雅典人向阿西纳鲁斯河 [64] 奔去,一 则因为许多骑兵和其他成群的军队追逼,他们觉得一旦渡过河去,就能 够更自由地歇息一下,二则敌人的追击也使他们疲惫不堪,渴望饮水。 [3]他们一到河边,就冲进河中,秩序大乱,每个人都想首先渡过 河,而敌人的攻击又使渡河变得非常困难,他们被迫拥挤在一起,他们 跌入河中,互相践踏,有些人当场被本方的标枪刺死,其他人互相纠缠 在一起,被行李物品绊倒跌入水中,就没能再站起来了。[4]同时, 阿西纳鲁斯河的对岸陡峭,叙拉古人在那里驻守;他们居高临下,用武 器向雅典人雨点般地投射,大多数雅典人贪婪地饮水,毫无秩序地聚集 在凹形河床上。[5]伯罗奔尼撒人也跑下来屠杀他们,特别是那些在 河里的人。这样,河水立即变得污秽不堪,泥浆和血污混合在一起,但 他们还是照喝不误,多数人甚至相互争斗,抢着喝水。

    85 最后,许多阵亡者的尸体重重叠叠地堆积在河中,在河边的部 分军队被消灭,少数从这里逃走的也被骑兵杀掉。 [65] 这时候,尼基阿 斯本人向吉利浦斯投降,他认为吉利浦斯比叙拉古人更可靠些,他对吉 利浦斯和拉栖代梦人说,他们可以任意处置他,但不要杀戮他的士兵。 [2]随后,吉利浦斯立即下令俘虏敌军,除了被叙拉古的士兵隐藏起 来的大量俘虏外,其他雅典的士兵都被活捉而集中到一起。叙拉古人派 出的一支军队追击夜间突围的那300名雅典人,他们现在与其他雅典人 一起被俘获。[3]作为公共财产被集中到一起的敌军俘虏人数并不多 [66] ,但被私自隐藏的俘虏人数很庞大,整个西西里都充斥着这种俘 虏,因为在交锋期间他们没有像德摩斯提尼的军队那样,签订投降协 定。[4]除这些俘虏以外,大部分雅典士兵在当时就被杀死了,这是 一场大屠杀,在这次西西里战争中,这次战役屠杀的人数是最多的。他 们在撤离途中遭遇多次袭击,也有不少人被杀害。但是仍有很多人逃跑 了,有些人当时逃掉的,有些人是在沦为奴隶后又逃走的。这些人把卡 塔那作为庇护所。

    86 现在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集合在一起,带着战利品和尽可 能多的俘虏,回到他们自己城里去了。[2]他们把俘获的雅典人和他 们同盟者士兵投入采石坑中,他们认为这似乎是囚禁这些俘虏的最安全 的办法。但他们杀死了尼基阿斯和德摩斯提尼,这违背了吉利浦斯的意 愿。吉利浦斯认为,如果他能把敌人的将军押回拉栖代梦,这将是他辉 煌的顶点。[3]凑巧的是,德摩斯提尼作为投降的两名将军之一,由 于斯法克特里亚岛上的战役和派罗斯战役,他是拉栖代梦人的最大敌 人;而另一个将军尼基阿斯,由于同样的缘故,是拉栖代梦人的最好的 朋友,因为他竭力劝请雅典人签订和平条约,使在岛上被俘获的拉栖代 梦人得以释放。 [67] [4]正因为如此,拉栖代梦人对他抱有好感;尼 基阿斯之所以相信吉利浦斯,并向他投降,主要原因也是如此。但是, 据说某些与尼基阿斯私通的叙拉古人,担心他在被拷问时泄露他们与其 相互勾结的秘密,从而在他们胜利的时候给自己带来麻烦;其他人,尤 其是科林斯人担心尼基阿斯通过贿赂得以逃跑,因为他很富有 [68] ,让 他活着将来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灾难。于是,这些人说服他们的同盟 者,把他杀死了。[5]在与我同时代的所有希腊人中,尼基阿斯这样 的人是最不应当遭逢这种厄运的人,因为他一生都专注于道德修养,用 它来规范自己的行为。 [69]

    87 那些被囚禁在采石坑中的俘虏,起初受到叙拉古人的虐待。他 们挤在一个狭窄的石坑里,没有屋顶遮风避雨,白天烈日当空,空气闭 塞,令人窒息,而夜晚则是如度寒秋,气候的急剧变化,使他们滋生疾 病。[2]而且,由于没有空间,他们不得不在同一个地方做所有的 事。因受伤或气温变化或类似原因致死者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因而恶臭 难当;而且他们一直受饥渴之苦,在8个月中,每人每天只有半品脱的 水和1品脱的谷物 [70] 。总之,囚禁在采石坑中的俘虏尝尽了人们能想 象出来的一切痛苦。[3]他们被这样集中关押了大约70天后,除雅典 人和一些参加远征的西西里的希腊人或意大利的希腊人外,其余的全部 被当作奴隶卖掉了。[4]俘虏的总数很难准确说出来,但一定不会少 于7000人。 [5]这是这场战争中希腊人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照我看来,也 是希腊历史上最大的军事行动—对于胜利者来说,是最大的光荣,对于 失败者来说,是最大的灾难。[6]雅典人被彻底打败,全军覆灭,他 们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们被毁灭了,正像谚语所说,一切都灰飞烟灭 了,他们的舰队,他们的陆军,全部都被毁灭了,庞大的远征军中只有 极少数人重返故乡。 [71] 这就是在西西里发生的事件。

    [1] 参阅修昔底德,VII. 46。 [2] 这次月食发生在公元前413年8月27日。 [3] 参阅修昔底德,V. 26。 [4] 这是沿着吕西麦雷亚到雅典人军营一带的一个码头。参阅史译本,第4册,第105页。 [5] 参阅修昔底德,VII. 51。 [6] 雅典一贯的政策是以推翻寡头制、建立民主制为手段,扩大其帝国;但这个办法对于实行民主制的 叙拉古是不适用的。 [7] 参阅修昔底德,IV. 28。列姆诺斯在马拉松战役以后数年为米太雅德所占领(见希罗多德,VI. 137 —140);音不洛斯的被占领大约在同一时候。雅典人在公元前431年占领埃吉那(参阅修昔底德,II. 27); 公元前446年占领赫斯提亚(参阅修昔底德,I. 114)。 [8] 参阅修昔底德,VI. 85。 [9] 住奥塔山附近的土著居民。参阅希罗多德,VIII. 43。—史译本注 [10] 参阅修昔底德,III. 1;VI. 85。 [11] 他们是在普拉提亚被围的时候,逃往雅典去的那些人(III. 24),或者是居住在斯基奥涅的那些人 (V. 32)。 [12] 参阅修昔底德,VI. 4。 [13] 参阅修昔底德,II. 7;VII. 31。 [14] 自公元前462年以后,雅典人把他们移居于诺帕克图斯(I. 103),公元前425年,他们有一部分被 用于担任派罗斯的防务(IV. 41)。 [15] 参阅修昔底德,IV. 74;VI. 43。 [16] 参阅修昔底德,VI. 4。 [17] 根据修昔底德,VI. 43所记为500人。 [18] 参阅修昔底德,VII. 19。 [19] 参阅修昔底德,VI. 4。 [20] 参阅修昔底德,III. 7,94,105,107,114。 [21] 参阅修昔底德,VI. 88,103。 [22] 参阅修昔底德,VII. 33。 [23] 参阅修昔底德,VI. 57;VII. 33。 [24] 参阅修昔底德,VI. 6,65,67。 [25] 参阅修昔底德,VII. 33。 [26] 参阅修昔底德,VI. 62;VII. 1。 [27] 即新公民。参阅修昔底德,VII. 19。 [28] 叙拉古(VI. 3)、琉卡斯(I. 30)和安布拉基亚(II. 80)都是姊妹城邦,科林斯是它们的母邦。 [29] 参阅修昔底德,VII. 19。 [30] 因为自公元前418年以后,西基昂人已经被迫接受寡头政体(参阅V. 86)。 [31] 参阅修昔底德,VII. 19。 [32] 公元前413年春季的后期。 [33] 约合1500米。 [34] 即他们封锁城墙的上段,在爱皮波莱的悬崖之下,离海港最远的地方。 [35] 指那些不在雅典帝国之内,但是为着薪金而在雅典军队中服务的、和阿卡纳尼亚人一样的人。参阅 修昔底德,VII. 52。 [36] 即是说,如果他们登上敌舰去作肉搏战的话。 [37] 保持平稳姿势就意味着要坐着,因为这些人是很难在甲板上站立的。 [38] 即臣民或奴隶之名。 [39] 阿提卡有10个新行政区。克里斯提尼改革时,行政区都改用传说中的英雄之名。 [40] 参阅修昔底德,VII. 59。 [41] 关于这种战术,参阅修昔底德,VII. 36。 [42] 参阅修昔底德,IV. 14。 [43] 赫拉克利斯(Heracles,意为“因受赫拉迫害而建立功绩者”),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希腊民间 英雄,受到广泛崇拜,有时甚至被视为神。多利斯人认为他是多利斯族的英雄。叙拉古为科林斯人所建,其所 以举行他的祭典,大概与此有关。在对赫拉克利斯的崇拜中,人们往往把他视为邪恶的战胜者,叙拉古人此时 正值战胜强敌之际,所以在举行祭典时纵饮狂欢。 [44] 即虽然形势似乎已迫使他们立即离去。 [45] 参阅修昔底德,VII. 60。 [46] 史译本此处译为“第三天”。 [47] 由此可知,习惯上,雅典重装步兵或骑兵出征时,都有仆人随侍左右。 [48] 约合7400米。 [49] 退却的第二天。 [50] 约合3700米。 [51] 克译本和昭译本此处皆为“很多英里”。 [52] 退却的第三天。 [53] 退却的第四天。 [54] 参阅修昔底德,VI. 70。 [55] 退却的第五天。 [56] 史译本为“五六斯塔狄亚”;谢译本(第568页)为“4斯塔狄亚多”。 [57] 现在的喀西比利河(Cassibili)。 [58] 现在的卡瓦拉塔河(Cvallata)。 [59] 退却的第六天。 [60] 约合9200米。克译本此处为“五六英里”。 [61] 参阅修昔底德,VII. 57。 [62] 退却的第七天。 [63] 退却的第八天。 [64] 现在的法尔康那拉河(Falconava),又叫阜姆–狄–诺托河。 [65] 修昔底德斯没有提及雅典阵亡者具体数目,据狄奥多拉斯(XIII. 19)记载,死在河中者1.8万人, 被俘者7000人;但是很明显,他把德摩斯提尼的军队也包括在内了。 [66] 没有超过1000人。因为俘虏总数是7000人(修昔底德,VII. 87),其中6000人是德摩斯提尼的军队 (修昔底德,VII. 82)。但是实际上,在最后投降的前八天,雅典军队的总数是4万人,由此可见雅典人损失 之惨重。参阅史译本,第4册,第174—175页。 [67] 参阅修昔底德,V. 16。 [68] 雅典演说家吕西亚斯(XIX. 47)提到,他拥有财产多达100塔连特,财产主要是银矿,在劳里昂银 矿中,使用着1000名奴隶(色诺芬:《论收入》,IV. 14)。 [69] 后世对尼基阿斯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亚里士多德在其《雅典政制》(XXVIII. 5)中,认为尼氏 是雅典历史上公认的三位最优秀的公民之一。 [70] 这样的口粮数额只有奴隶口粮的一半。把这份口粮和在斯法克特里亚岛被俘虏的斯巴达人的口粮比 较一下,更可以看出它是多么少了。在斯法克特里亚俘虏的斯巴达人的口粮是:“每人大麦饭2夸脱,酒1品 脱”(修昔底德,IV. 16)。 [71] 根据普鲁塔克(《传记集·尼基阿斯传》,XXIX. 1—3)记载,许多人得到了自由,其余那些已经 跑掉的雅典人,依靠朗诵欧里庇得斯的诗句以维持生活,因为欧里庇得斯在西西里人中间,比任何其他外国诗 人都要流行些。这些生还者归途中表示对欧里庇得斯的感激,无疑,这是诗人所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最甜蜜的颂 扬。

    第八卷

    第八卷的作者是不是修昔底德本人存争议

    第二十四章 战争的第十九年和第二十年。伊奥尼亚的 暴动。波斯的干涉。伊奥尼亚战争。

    1 雅典军队在西西里惨败的消息传回了雅典, [1] 但即使是亲自参 加了战争并从战场上逃回的最有身份的士兵,明确无误地报告了战争的 结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雅典人对雅典军队全军覆灭一事依然不肯相 信。可是,当他们不得不承认战争的结果时,他们转而迁怒于参与鼓动 远征的演说家,也对预言家和占卜者以及征兆散播者恼恨不已,就好像 是这些人鼓动他们前去,使他们相信可以征服西西里,而他们自己仿佛 未曾投票赞成远征似的。[2]他们在各个方面和各个战场上已经感到 窘迫了,而西西里战败,则使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极度恐惧和惊慌。他 们失去如此众多的重装步兵、骑兵和身强力壮的军人,他们看到国内已 经无兵可征,无论是作为一个城邦,还是每一位公民个人,都不能不为 此忧心如焚;而且他们知道,船坞中的舰船、国库中的金钱和配备舰船 的桡手,都显得捉襟见肘了。他们开始对自己的安全生存感到绝望了。 他们认为,西西里的敌人在这次胜利的激励下,会立即率领舰队来进攻 比雷埃夫斯港;而在希腊本土的敌人在反叛盟邦的援助下会倾其全力加 倍地努力备战,将在海上和陆地上向他们发起猛攻。[3]尽管如此, 他们仍决心从现有的条件出发,抵抗到底;他们设法取得木材和金钱, 尽最大努力装备一支舰队;他们采取措施维持与盟邦的关系,首先是与 优波亚的关系;同时,他们改革城邦管理政策,使其建立在更节约的基 础之上;设立一个由年长者组成的委员会,在形势需要时对城邦事务提 出处置建议。[4]总之,一切按照民主制的程序办事,在惊恐不安的 时候,他们尽可能谨慎地做好各种准备。这些决议立即付诸实施。现在 夏季结束了。 [2]

    2 雅典人在西西里遭遇的巨大灾难,使整个希腊在接下来的冬季里 都骚动起来。现在,那些中立的城邦认为,即使没有受到邀请,他们也 不应该再置身于战争之外,而应当自愿加入到反对雅典人的行列。因为 每个城邦都意识到,假如雅典人在西西里战争中赢得胜利,雅典人很可 能来进攻他们;而且,他们认为,现在这场战争将很快结束,他们会因 参加战争而获得荣誉。同时,拉栖代梦人的盟邦都比以前更加急切地盼 望迅速免除他们的沉重劳役。[2]尤其是雅典的臣民,他们甚至自不 量力,准备反叛,他们不能冷静地判断形势,甚至不相信雅典人能坚持 到来年夏季。[3]除此之外,拉栖代梦人还可以期望在春季有一支强 大的西西里盟邦军队加盟,这都使其受到鼓舞,最近发生的事件迫使其 组建海军。[4]这些都是拉栖代梦人在各个方面充满信心的理由。现 在,他们决定毫无保留地倾其全力进行战争,认为一旦战争如愿以偿地 胜利结束,他们将最终免除危险,免除由于雅典人征服西西里而给予他 们的那种威胁;一旦打垮雅典人的势力,他们在全希腊的霸主地位就稳 固了。

    3 因此,在这个冬季里,拉栖代梦国王阿基斯率领一支军队立即从 狄凯里亚出发,向盟邦征收款项,以建造舰队。阿基斯转向马利亚湾, 为报旧仇 [3] ,向奥塔人强征一笔金钱,并运走其大部分牲口;他又不 顾色萨利人的抗议和反抗,向弗提奥提斯的阿凯亚人和色萨利人在那个 地区的其他臣民,强行征收金钱和扣押人质。他把人质幽禁在科林斯, 企图迫使这些人质的同胞加入拉栖代梦同盟。[2]拉栖代梦人现在向 各邦提出建造总数为100艘舰船的要求,确定他们自己和波奥提亚人各 建造25艘,佛基斯人和罗克里斯人共同建造15艘,科林斯人建造15艘; 阿卡狄亚人、培林尼人和西基昂人共同建造10艘,麦加拉人、特洛伊曾 人、爱皮道鲁斯人和赫尔米奥涅人也一起建造10艘。同时,他们为春季 开始进行战争做好其他各项准备。

    4 同时,雅典人并没有坐以待毙。在这个冬季里,他们按照他们作 出的决定,搜集木材、建造舰船、修筑苏尼昂要塞,使他们的谷物运输 船能够安全地绕过苏尼昂海角航行;他们从拉哥尼亚的要塞 [4] 撤离, 该要塞是他们前往西西里途中所建;为了节省开支,他们也裁减其他各 种不必要的支出;他们特别严密地监视同盟者,以防他们暴动。

    5 当双方如此努力工作,像当初一样专心致志地准备战争的时候, 优波亚人在这个冬季首先派遣使者到阿基斯国王那里磋商其叛离雅典事 宜。阿基斯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从拉栖代梦派遣斯塞涅莱达斯之子阿尔 卡门尼斯和麦兰苏斯到优波亚担任指挥官。他们二人随即带领约300名 涅奥达摩德斯人 [5] 赶来,阿基斯便开始安排他们渡过海峡。 [6] [2] 但在这个时候,一些列斯堡人赶到了,他们也想叛离雅典人,并已得到 波奥提亚人的支持。阿基斯被说服了,暂时推迟在优波亚的行动,对列 斯堡人的起义作了如下安排。他把原来准备航行到优波亚的阿尔卡门尼 斯派遣到列斯堡负责当地事务,阿基斯允诺给他们10艘舰船,波奥拉亚 人也提供10艘。[3]所有这些安排都不是拉栖代梦政府当局的指示, 因为阿基斯在狄凯里亚率军,他有权决定派遣军队到任何地方,有权募 集兵员,有权征收钱款。可以说,在这期间,同盟者对他言听计从,更 甚于对国内斯巴达人的服从。因为他率军所到之处,即令当地人敬而生 畏。[4]当阿基斯正在与列斯堡人商议的时候,那些也准备起义的开 俄斯人 [7] 和爱里特莱人,不是向他本人而是向拉栖代梦政府提出请 求。同他们一起抵达拉栖代梦的还有一名提萨佛涅斯的使者,提萨佛涅 斯是阿塔薛西斯之子、波斯国王大流士 [8] 在亚细亚沿海地区的总督, [5]他也试图争取伯罗奔尼撒人的支持,允诺向他们的军队提供给 养。大流士国王最近要求他缴纳其管辖地区内的贡赋,他拖欠贡赋的原 因,就在于雅典人使他无法从希腊人的城市征收贡赋。因此他认为,一 旦削弱了雅典人的势力,他便会更容易地征收贡赋。同时,他也有意促 使拉栖代梦人成为波斯国王的同盟者。这样,他就可以按照大流士国王 的命令,活捉或杀死皮苏特涅斯 [9] 的私生子阿摩基斯,阿摩基斯正在 卡里亚的沿海地区掀起叛乱。这样,开俄斯人和提萨佛涅斯为了共同的 目标而协同努力。

    6 大约同时,麦加拉人劳丰之子卡里盖图斯和基济库斯人阿特纳哥 拉斯之子提玛哥拉斯,他们都被本国驱逐,居住在法拉基斯之子法那巴 佐斯 [10] 官邸,现在受法那巴佐斯之命出使拉栖代梦,请求拉栖代梦人 派遣一支舰队前往赫勒斯滂;通过这种方式,如果可能的话,他自己也 可以实现提萨佛涅斯的目标,即促使提萨佛涅斯辖区内的城市背叛雅典 人,这样他可以征收贡赋;并通过他的努力而实现大流士国王与拉栖代 梦人结盟。 [2]法那巴佐斯和提萨佛涅斯的使者各自都想与拉栖代梦人订立 盟约。现在,是首先派遣一支舰队和陆军到伊奥尼亚和开俄斯去,还是 到赫勒斯滂去呢?此事在拉栖代梦引发了激烈争论。[3]但是,拉栖 代梦人对开俄斯人和提萨佛涅斯颇有好感,阿尔基比阿德斯也支持他 们,那年的监察官恩狄乌斯还是阿尔基比阿德斯的一个有亲属关系的朋 友。事实正是如此: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家族取用的是拉哥尼亚人的名 字,而阿尔基比阿德斯成了恩狄乌斯的姓。 [11] [4]虽然如此,拉栖 代梦人还是首先派遣一个皮里奥西人弗利尼斯到开俄斯,查看他们所说 的舰船数量是否属实,他们的城邦的实力是否像他们所说的那么强大。 弗利尼斯返回后向拉栖代梦人报告说,他们所说的情况属实。于是,拉 栖代梦人立即与开俄斯人和爱里特莱人结成同盟,并投票赞成派遣40艘 舰船前去援助他们。根据开俄斯人所说的,拉栖代梦人认为在那里已有 至少60艘舰船。[5]拉栖代梦人原打算首先派出他们自己的40艘舰船 中的10艘,由海军将领麦兰克利达斯指挥。但随后发生地震,他们指派 卡尔基丢斯替代麦兰克利达斯,仅在拉哥尼亚装备了5艘舰船而不是10 艘。这个冬季结束了,修昔底德撰写的这场战争的第十九年也结束了。

    7 夏季开始之际 [12] ,开俄斯人急切地敦促拉栖代梦人派遣一支舰 队。因为他们的所有使者都是秘密派出的,他们害怕雅典人会知道正在 策划中的反叛活动,而拉栖代梦人方面则立即派遣3名斯巴达人到科林 斯,设法尽快将舰船从地峡的另一侧海域拖到地峡的靠雅典一侧的海 域,并命令所有舰船驶往开俄斯,就是阿基斯国王正在为列斯堡人装备 的那些舰船也不例外。在这里,从各盟邦驶来的舰船共有39艘。

    8 因此,代表法那巴佐斯的卡里盖图斯和提玛哥拉斯没有参与远征 开俄斯,也没有提供金钱—他们已经带来25塔连特,并准备将其付给拉 栖代梦派出的远征军,但他们仍准备随后也派遣一支军队驶往那里。 [2]另一方面,阿基斯国王发现拉栖代梦人决定首先前往开俄斯,这 样他们就和他自己的想法保持一致了。聚集在科林斯的诸盟邦代表们举 行会议,会议决定,首先由卡尔基丢斯指挥舰船前往开俄斯,他当时正 在拉哥尼亚装备那5艘舰船;随后在阿尔卡门尼斯的率领下前往列斯 堡,他同样是阿基斯国王指定的指挥官;最后,在兰斐亚斯之子克里阿 库斯的指挥下前往赫勒斯滂。[3]他们先是只把半数的舰船拖过地 峡,让这些舰船立即出航,以便使雅典人只注意到首先出发的舰队,而 忽视随后拖过地峡的舰船。[4]他们毫不在意这次航行的保密性,因 为他们藐视雅典人,认为雅典人软弱无力,并且目前在海上还没有任何 重要的舰队。根据这个决议,他们立即把21艘舰船拖过地峡。

    9 现在,他们急于启程,但科林斯人不愿与他们同行,而要等到那 时正要举行的地峡竞技会 [13] 结束以后。对此,阿基斯国王准备由他自 己率军远征,以免除科林斯人对破坏地峡节日休战的顾虑。[2]科林 斯人不赞同这个计划,远征行动就这样被推迟了。在这期间,雅典人觉 察到开俄斯人正在密谋叛变,于是派遣他们的一个将军阿里斯托克拉提 斯前去,列举事实责备开俄斯人。针对开俄斯人的矢口否认,他命令开 俄斯人派遣他们的一支舰队与雅典舰船驻扎在一起,以示其对同盟的诚 意。于是,开俄斯人派出7艘舰船。[3]开俄斯人向雅典人派遣舰船的 原因是,开俄斯民众并不知道开俄斯与拉栖代梦的协议,知道这个秘密 协议的寡头派人士在获得强大的力量作他们的后盾之前,不愿意向民众 公开这个秘密。由于拉栖代梦人的延误,他们不再指望伯罗奔尼撒人前 来援助了。

    10 与此同时,地峡竞技会开幕了。雅典人也接受邀请前来参加竞 技会。 [14] 现在雅典人更明确地觉察到开俄斯人的叛变密谋了,他们一 返回雅典就采取措施,阻止开俄斯舰队在不向他们通报的情况下从肯克 里埃起航。[2]地峡竞技会过后,阿尔卡门尼斯率领伯罗奔尼撒人的 21艘舰船向开俄斯驶去。雅典人首先驶出同样数量的舰船阻扰他们,随 即想引诱他们进入公海。可是,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追逐他们不远就返 航了。雅典人也折回去了,因为在他们的舰队中,开俄斯的那7艘舰船 是不可靠的。[3]后来,他们配备了其他的舰船,共计37艘;追逐沿 海岸航行的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使他们进入斯皮赖昂。这是靠近爱皮 道鲁斯边境一个科林斯的荒凉的港口。伯罗奔尼撒人在海上损失一艘舰 船,他们把其他舰船集中起来,停泊在斯皮赖昂港。[4]这时,雅典 人不但以舰队从海上进攻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还登上海岸,由此引起 了很大的恐慌和混乱。结果,雅典人使敌人的多数舰船丧失战斗力,并 杀死他们的指挥官阿尔卡门尼斯。他们自己也有少量人员伤亡。

    11 这次战役后,雅典人撤离,他们已有足够数量的舰船封锁敌人 舰船了。他们把其余舰船停泊在附近的小岛旁边,在岛上修筑营地,并 派人回雅典请求增援。[2]这次交战后的第二天,科林斯人就向伯罗 奔尼撒的舰队提供援助;不久,附近的其他居民也赶来增援。伯罗奔尼 撒人发现驻守在一个荒凉之地很困难,起初他们感到窘困,想烧掉他们 的舰船,但最终决定把舰船拖上岸,在这里驻扎下来,以陆军防守,直 等到出现合适的机会逃离。阿基斯也获悉他们战败,给他们派来一名斯 巴达军官德蒙。[3]拉栖代梦人首先获悉舰队已从地峡起航的消息, 因为监察官命令阿尔卡门尼斯在他率领舰队出发时要向他们派遣一名骑 兵通报情况。拉栖代梦人立即派出他们自己的5艘舰船,由卡尔基丢斯 指挥,阿尔基比阿德斯随他一起出发。但是,当他们全力以赴实施这个 决定时,传来了舰队已逃入斯皮赖昂的消息,他们对其在伊奥尼亚战争 中首次行动就遭到失败而灰心丧气,因此,他们不想再从国内派出舰 船,甚至想召回那些已经派出的舰船。

    12 阿尔基比阿德斯得知这种情况后,再次说服恩狄乌斯和其他监 察官,坚持派遣远征军。他说,在开俄斯人听到舰队战败消息之前,他 们的远征舰队就能抵达开俄斯;他一踏上伊奥尼亚人的领土,就将使他 们确信雅典人的萎靡不振和拉栖代梦人的高昂斗志,轻而易举地说服这 些城邦叛离雅典人,因为他们乐意相信他提供的证据。[2]他私下向 恩狄乌斯说,策划伊奥尼亚人背叛雅典人,并促成大流士国王与拉栖代 梦结盟,对他而言是无上光荣的,不要把这个荣誉留给阿基斯(人们一 定记得,阿基斯是阿尔基比阿德斯的仇敌 [15] )。[3]恩狄乌斯及其 他监察官就这样被他说服了,阿尔基比阿德斯带领5艘舰船和拉栖代梦 人卡尔基丢斯一起出发,全速航行。

    13 大约这个时候,跟随吉利浦斯在整个西西里战争中效力的16艘 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在从西西里返回途中经过琉卡底亚附近时,被麦 尼浦斯之子希波克利斯指挥的27艘雅典舰船追上,遭到猛烈攻击。希波 克利斯当时正在监视来自西西里的舰船。伯罗奔尼撒人损失一艘舰船, 其余舰船逃脱雅典人的追击,向科林斯驶去。

    14 与此同时,卡尔基丢斯和阿尔基比阿德斯为防范远征行动泄 密,他们把沿途遇到的人都抓起来与他们一同前行,在他们抵达亚细亚 大陆第一个停泊地科里库斯 [16] 时才释放这些被抓的人。在科里库斯, 一些开俄斯的同谋者前来造访,强烈要求他们不要事先宣布他们的到 来,而是径直前往开俄斯城。于是,他们突然兵临开俄斯。[2]开俄 斯的民众感到惊慌失措,而寡头派人士已安排停当,这时召开议事会。 卡尔基丢斯和阿尔基比阿德斯发表演讲,声称还有更多舰船正在途中, 但只字未提他们的舰队在斯皮赖昂被封锁之事。他俩演讲过后,开俄斯 人正式叛离雅典人,爱里特莱人立即仿效他们也叛离雅典人 [17] 。 [3]之后,他们派遣3艘舰船航行到克拉左门奈,并策划该城邦也叛离 雅典人。克拉左门奈人立即渡海到大陆,开始在波利契纳设防,以便必 要时从他们居住的岛上撤退到那里。 [18] 那时,所有叛离雅典的城邦都 忙于修筑防御工事,准备战争。

    15 开俄斯人叛变的消息,很快传到雅典。雅典人认为,现在巨大 而明显的危险笼罩着他们,同盟者中最大的城邦脱离同盟后,其他盟邦 是不会保持平静的。在惊恐之余,他们立即废除了一项惩罚律条,即任 何一位提议动用1000塔连特储备款, [19] 或者任何将此建议付诸表决的 官员,都要科以重罚。在整个战争中,他们都注意避免触犯该律条,现 在他们投票赞成动用这笔储备款,以为大量的舰船配备船员。他们立即 派遣狄奥提姆斯之子斯特罗姆比基德斯率领8艘舰船出发,这些舰船本 来是封锁斯皮赖昂的伯罗奔尼撒舰队的雅典舰队的一部分,他们撤离封 锁线,前去追逐卡尔基丢斯所率领的舰队,因为没有追上而返回。不 久,特拉西克列斯也率领撤离封锁线的另外12艘舰船前去增援。[2] 他们还召回了在斯皮赖昂的封锁舰队中的7艘开俄斯舰船,恢复舰船上 奴隶的自由, [20] 囚禁船上的自由民。他们迅速配齐10艘新船的船员, 派遣它们去代替那些已撤离的舰船,继续封锁伯罗奔尼撒人。他们还决 定另外再配备30艘舰船的船员。雅典人振奋精神,不遗余力地派兵增 援,以解除开俄斯人给他们造成的危险。

    16 与此同时,斯特罗姆比基德斯率领8艘舰船抵达萨摩斯,又带上 一艘萨摩斯舰船航行到泰奥斯,要求当地居民保持平静。卡尔基丢斯也 率领23艘舰船从开俄斯航行到泰奥斯,克拉左门奈人和爱里特莱人的陆 军沿海岸挺进,以为声援。[2]斯特罗姆比基德斯及时获悉这个情 报,在卡尔基丢斯赶来之前就撤离了泰奥斯;他在海上看到很多开俄斯 的舰船,便逃向萨摩斯,并遭到敌舰的追击。[3]起初,泰奥斯人不 接待他们的陆军,但雅典人逃走后,便允许他们进城。他们在这里等待 与追逐雅典舰队的卡尔基丢斯会师,一段时间后见他仍未返航,他们便 自作主张,开始拆毁雅典人修建在泰奥斯城靠陆地一侧的城墙,提萨佛 涅斯的副将斯塔吉斯率领一些土著居民前来协助拆除城墙。

    17 卡尔基丢斯和阿尔基比阿德斯把斯特罗姆比基德斯追逐到萨摩 斯以后,便武装伯罗奔尼撒舰船上的桡手,把他们留在开俄斯,又从开 俄斯招募船员代替原来的桡手,还为另外20艘舰船配备了船员。之后, 他们起航前去策动米利都人叛离雅典。[2]阿尔基比阿德斯和米利都 的领导人有友好关系,希望在伯罗奔尼撒的舰队赶到米利都之前,使米 利都先投向他们一边。这样,在开俄斯和卡尔基丢斯的军队帮助下,阿 尔基比阿德斯促成尽可能多的城邦都叛离雅典人,像他所许诺 [21] 的那 样,不仅使开俄斯人、他自己和卡尔基丢斯获得荣誉,也为派遣他们远 征的恩狄乌斯争光。[3]直到他们即将抵达米利都时才被发现,他们 只比斯特罗姆比基德斯和特拉西克列斯早一点抵达米利都(特拉西克列 斯刚从雅典率领12艘舰船前来与斯特罗姆比基德斯一起追逐敌舰),策 动米利都人背叛雅典。雅典人率领19艘舰船紧紧地追逐敌舰;发现米利 都人拒绝他们进城,便驻扎在邻近的拉德岛 [22] 上。米利都人叛离雅典 后,提萨佛涅斯和卡尔基丢斯立即签订了大流士国王与拉栖代梦人之间 的第一个同盟条约。条约内容如下:

    18 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与大流士国王及提萨佛涅斯订立盟约, 条款如下: 1.波斯国王所拥有的一切领土和属邦,大流士国王祖先所曾拥有的 一切领土和属邦,都应当归属波斯国王所有;雅典人曾从这些属邦获得 金钱或其他物品,国王和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应当通力合作,阻止雅 典人,使他们不能获得金钱和其他任何物品。 [2]2.与雅典人的战争应当由波斯国王和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 联合进行,除非得到双方一致同意,否则与雅典人签订和平条约将是非 法的。双方即波斯国王为一方,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为另一方。 [3]3.任何背叛波斯国王的人,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应当视其 为敌人;任何背叛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的人,波斯国王同样视其为敌 人。

    19 这就是双方订立的同盟条约。同盟条约签订后,开俄斯人马上 为另外10艘舰船配备桡手,驶往阿纳伊亚 [23] ,以便获得米利都城里的 消息,同时也想策动那里的一些城市叛离雅典人。[2]但卡尔基丢斯 派出的一名使者到了他们那里,要求他们返回,告诉他们说,阿摩基斯 率领一支军队即将从陆路赶到。于是开俄斯人航行到宙斯神庙,在那里 看到在特拉西克列斯动身后从雅典起航的狄奥麦敦率领的另外10艘舰船 [24] 正向他们驶来,他们的一艘舰船逃往以弗所,其余的逃往泰奥斯。 [3]雅典人俘获了他们的4艘空船,船上桡手及时逃到岸上去了,其余 的人逃匿到泰奥斯城内。随后,雅典人出发前往萨摩斯,[4]而开俄 斯人率领其剩下来的舰船,在陆军配合下,促使列别多斯叛离雅典人, 随后又促成爱莱 [25] 叛变。之后,他们的舰队和陆军都返回国内。

    20 大约同时,前面提及的 [26] 被同等数量的雅典舰船追逐到海岸并 被封锁在斯皮赖昂的20艘伯罗奔尼撒舰船突然实施突围,打败封锁他们 的雅典舰队,俘获4艘雅典舰船,驶回肯克里埃,准备由那里航往开俄 斯和伊奥尼亚。他们在这里与阿斯泰奥库斯会合,此人是拉栖代梦派来 的海军大将,现在被授予海军最高指挥权。[2]陆军现在从泰奥斯撤 退后,提萨佛涅斯亲自率领军队进驻那里,彻底摧毁了泰奥斯剩下的城 墙,随后离去。他走后不久,狄奥麦敦率领10艘雅典舰船到达那里,与 泰奥斯人签订一个协定,泰奥斯人允许他进城,像他们允许敌人进城一 样。后来,他沿海岸航行到爱莱,试图夺取爱莱,没有成功,又航行回 去了。

    21 大约这个时候,萨摩斯平民暴动,他们和一些雅典人联合起来 反抗贵族阶级,雅典人在那里有3艘舰船。萨摩斯平民一共处死约200名 贵族,又流放了另外400人,瓜分了他们的土地和房屋;之后,雅典人 允许他们自治,他们的忠诚已被确信,此后由萨摩斯平民掌管城邦事 务,土地所有者被排斥在城邦事务之外,禁止任何平民与他们通婚。

    22 在同一个夏季中, [27] 萨摩斯平民暴动之后,开俄斯人一如既往 地积极从事策动叛离雅典人的活动,认为即使没有伯罗奔尼撒人的帮 助,他们仍有足够的力量促使一些城邦叛离雅典人;同时,他们也希望 有尽可能多的城邦与其同舟共济,共担危险。他们派遣自己的13艘舰船 航往列斯堡, [28] 拉栖代梦人给他们的指示是驶往列斯堡岛,再从那里 航往到赫勒斯滂。同时,在那里与开俄斯人联合在一起的伯罗奔尼撒人 及其同盟者的陆军,在斯巴达人攸阿拉斯指挥下,沿海岸向克拉左门奈 和库麦进军;而他们的舰队由一名皮里奥西人狄尼阿德斯指挥,[2] 首先航行到麦塞姆那,促成其背叛雅典人。他们在那里留下4艘舰船, 又带领其余舰船促使米提列涅人背叛雅典。

    23 与此同时,拉栖代梦海军大将阿斯泰奥库斯率领4艘舰船从肯克 里埃出发,按计划抵达开俄斯。他到达开俄斯后的第三天,有25艘雅典 舰船在狄奥麦敦和列昂的指挥下航行到列斯堡,列昂是后来率领10艘舰 船从雅典赶来增援的。[2]在当天傍晚,阿斯泰奥库斯出海,率领1艘 开俄斯舰船前往列斯堡,想尽力帮助列斯堡人。他航行到皮拉,第二天 又从那里航行到爱里苏斯;他在爱里苏斯获悉雅典人几乎兵不血刃地夺 取了米提列涅。[3]雅典人不期而至、出人意料地长驱直入,在港内 打败开俄斯人的舰队,登陆后击败抵抗他们的陆军,占领了米提列涅。 [4]阿斯泰奥库斯从爱里苏斯人和败逃的开俄斯舰船那里获悉米提列 涅失守,而开俄斯的舰队由攸布鲁斯率领,停留在麦塞姆那。 [29] 他们 在米提列涅失陷后逃走,其中1艘舰船被雅典人俘虏,其余3艘现在遇到 阿斯泰奥库斯。阿斯泰奥库斯不再去米提列涅了,而是留下来煽动和武 装爱里苏斯人;他从自己的舰船上派遣重装步兵,由爱特奥尼库斯率领 由陆路进军安提萨和麦塞姆那,他本人则率领自己的舰船和那3艘开俄 斯舰船沿海岸航行到那里去,希望麦塞姆那人因见到他们而深受鼓舞, 义无反顾地叛离雅典人。[5]可是,因为在列斯堡事事都对他不利, 他便让他的陆军登上舰船,返回开俄斯;舰船上的陆军原来准备派往赫 勒斯滂,现在也被遣回他们各自的城邦。随后,在肯克里埃的伯罗奔尼 撒同盟者的6艘舰船与在开俄斯的军队联合起来。[6]雅典人恢复了列 斯堡的原状后,从那里驶出,夺取克拉左门奈人在大陆上修筑的要塞波 利契纳, [30] 把居民迁回他们在岛上的城镇,只有那些叛乱发动者除外 ——这些人已撤退到达弗努斯去了。这样,克拉左门奈再次回归雅典同 盟。

    24 在同一个夏季中,雅典人驻扎在拉德的20艘舰船封锁米利都。 他们在米利都境内的潘诺姆斯发动突袭,杀掉率领少量军队前来抵抗的 拉栖代梦的指挥官卡尔基丢斯。两天后 [31] ,雅典人又渡海前去,竖立 一座胜利纪念碑。但是,米利都人把胜利纪念碑推翻了,因为他们认为 雅典人立碑时尚未控制这个地区。[2]同时,列昂和狄奥麦敦率领从 列斯堡出发的雅典舰队,以开俄斯附近的奥努塞群岛、他们在爱里特莱 的西都萨和普特里昂要塞以及列斯堡为基地,从舰船上发动对开俄斯人 的战争。舰船上载着按兵员名册强行征募而来作为水兵服役的重装步 兵。 [32] [3]他们在卡达米利和波里苏斯登陆,大败前来抵抗的开俄 斯人,杀伤甚众,并且大肆蹂躏邻近乡村。在法奈进行的另一场战役 中,他们又获得胜利,在琉康尼昂第三次交锋中,再次击败开俄斯人。 此后,开俄斯人不肯出来接战,而雅典人则劫掠这片自波斯战争以来就 未遭劫难的美丽富饶的乡村。[4]事实上,开俄斯人是我所知道的除 拉栖代梦人以外的唯一一个知道怎样在繁荣昌盛时期明智处理国事、知 道城邦国势愈盛愈要注意安全的民族。[5]这次背叛雅典,他们似乎 失之轻率,但并非冒险,因为他们知道有众多勇敢的同盟者与他们共担 危险,直到他们发觉雅典人在西西里惨败后,连雅典人自己都不再否认 他们完全处于绝望状态时,才背叛雅典人。如果说人事无常,难以捉 摸,因而他们犯了错误的话,那么其他许多人像他们一样,都做出了错 误的判断,都相信雅典人的势力会被迅速打垮。[6]但如今他们在海 上被封锁,在陆上被劫掠,一些开俄斯人力图把城邦再拉回到雅典人一 边。开俄斯当政者获悉此事,但并未采取行动,只是从爱里特莱招请拉 栖代梦海军将领阿斯泰奥库斯率领4艘舰船前来;他们考虑用最温和的 方式,通过扣押人质或其他方式来制止这个密谋。那时,开俄斯人的情 况就是如此。

    25 在这个夏季即将结束之际,一支由1000名雅典重装步兵、1500 名阿尔哥斯人(雅典人给其中500名轻装步兵配以重装军备)和1000名 来自盟邦的重装步兵组成的军队,乘48艘舰船从雅典出发,其中一些是 运输船,由弗利尼库斯、奥诺麦克利斯和斯基罗尼德斯负责指挥。他们 先航往萨摩斯,再渡海到米利都安营扎寨。[2]在米利都方面,米利 都人的800名重装步兵、过去由卡尔基丢斯带来的伯罗奔尼撒人、由提 萨佛涅斯给付薪饷的一些雇佣军以及提萨佛涅斯本人和他的骑兵队,前 来与雅典人及其同盟者交战。[3]当时,作为联军一翼的阿尔哥斯人 率先冲上前去攻击伊奥尼亚人,他们队形散乱,没有把伊奥尼亚人放在 眼里,认为伊奥尼亚人是决对不会抵抗的,结果他们反被米利都人打 败,损失近300人;[4]而另一翼的雅典人首先击败伯罗奔尼撒人,并 击退他们面前的土著和种族混杂的敌军,但没有与米利都人交战。米利 都人打败阿尔哥斯人后,发现本方的其他军队惨遭败绩,便退回城里去 了。雅典人既已获胜,便在米利都城下放下武器,暂时歇息。[5]非 常凑巧的是,在这次战役中,双方的伊奥尼亚人都战胜了多利斯人,雅 典人打败了抵抗他们的伯罗奔尼撒人,米利都人则战胜了阿尔哥斯人。 雅典人在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之后,准备修筑一道封锁城墙,包围地处 地峡的这个地方;他们认为,如果他们能恢复与米利都人的同盟关系, 他们就将很容易地使其余地方也转向他们一边。

    26 同时,大约在黄昏时刻,他们得到一个消息,说来自伯罗奔尼 撒和西西里的55艘舰船即将到达。在这些西西里的希腊人中,主要是叙 拉古人赫摩克拉特斯力劝他们采取联合行动,给雅典现存的势力以毁灭 性打击。西西里的希腊人装备了22艘舰船,其中叙拉古人提供20艘舰 船,塞林努斯人提供2艘。前面我们已经提到,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已 经准备停当。这两支舰队都交由拉栖代梦人泰里蒙涅斯指挥,由他率领 舰队前往海军大将阿斯泰奥库斯所在地。他们首先停泊在米利都附近的 列罗斯岛 [33] ,[2]后来他们得知雅典人就在米利都城下,便从那里 驶往爱阿苏斯湾,以便了解米利都的形势。[3]同时,阿尔基比阿德 斯骑马赶到米利都境内的推丘萨,这是位于当晚他们停泊过夜的海湾的 旁边的一个城镇。阿尔基比阿德斯告诉他们,他站在米利都人和提萨佛 涅斯一边亲自参加了那场战役,他对他们的忠告是,如果他们不想失去 伊奥尼亚,不希望他们的事业功亏一篑,就应当迅速前去解救米利都, 阻止雅典人对它的包围。

    27 因此,他们决定次日黎明就去援救米利都。同时,雅典指挥官 弗利尼库斯从列罗斯获悉关于敌人舰队的准确情报,尽管他的同僚们主 张停留原地与敌人一决雌雄,但他自己坚决不肯这样做,而且他还竭力 阻止他们或其他任何人这样做。[2]他说,今后无论在何处进行战 斗,在了解到敌人做好了充分准备,并准确获悉敌舰数量和敌军人数 后,他是决对不会因拒绝与这种敌人交战使名誉受辱,而迫使自己去进 行一场不明智的冒险的。[3]雅典舰队在应当撤退的时候就撤退,这 并不是什么耻辱;如果像他们主张的那样与敌军交战而被击败,不仅会 使雅典城邦受辱,还会使雅典人面临最严重的危险,这才是更大的耻 辱。雅典人遭遇最近的惨败之后,纵或在力量强大时主动采取攻势,也 几乎是没有道理的,除非形势迫使他们必须如此。何况当时的形势并没 有迫使他们主动地去冒险。[4]他要他们尽快把伤员、军队和他们带 来的物资装上舰船,扔掉他们在敌国所劫得的一切东西,以便使舰队轻 装航行到萨摩斯,他们的舰船都集中在那里,等待时机,发起进攻。 [5]他言行一致,身体力行;他的这种智慧在后来比在当时更为人们 所认识。不仅在这一次行动中,而且在他所从事的各项工作中,弗利尼 库斯都显示出他是一个聪明睿智的人。[6]这样,当天晚上,雅典人 在没有取得全胜的情况下,就从米利都撤离了。阿尔哥斯人因失败而愤 怒,从萨摩斯匆匆起航回国了。

    28 天刚蒙蒙亮,伯罗奔尼撒人就从推丘萨起锚,驶入雅典人撤退 后的米利都。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天;次日带着此前由卡尔基丢斯率领 并被追逐到港口中的开俄斯舰船, [34] 决定返航去装运他们放在推丘萨 岸边的辎重。[2]他们抵达推丘萨时,提萨佛涅斯率领其陆军赶来, 并劝说他们前往他的仇敌阿摩基斯所控制的伊阿苏斯。于是,他们突然 袭击并夺取伊阿苏斯,当地居民万万没有想到这些舰船是别人的而不是 雅典人的。叙拉古人在这次战斗中表现得最为卖力。[3]背叛波斯国 王的阿摩基斯是皮苏特涅斯的私生子,这次被活捉并移交给提萨佛涅 斯,如果他愿意,可以依据国王的命令, [35] 把他交给大流士国王。入 侵军队洗劫了伊阿苏斯,他们在这里掠取了大量的战利品,因为这里自 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4]伯罗奔尼撒人接收了为阿摩基斯服役的雇 佣军,没有加以伤害,而是把他们编入自己军队中,因为这些雇佣军中 的大多数是伯罗奔尼撒人。他们还把伊阿苏斯城和所有的战俘(奴隶和 自由民),都交给提萨佛涅斯。按照约定的价格,每个俘虏是1大流克 [36] 。之后,他们返回米利都。[5]拉栖代梦人派遣列昂之子佩达里图 斯到开俄斯担任指挥官,他们指派他带领阿摩基斯曾经率领过的雇佣军 由陆路赶往爱里特莱,指派腓力浦负责米利都的事务。夏季就这样结束 了。

    29 接着在冬季里, [37] 提萨佛涅斯在伊阿苏斯部署驻军后前往米利 都,按照他在拉栖代梦许下的诺言,按每人每天1阿提卡德拉克玛,向 舰船上的所有船员发放一个月的薪金。但是,他决定今后每人每天的酬 金不超过3个奥波尔 [38] ,直到他向国王提出请示为止;如果国王同 意,他将给足1个德拉克玛。[2]可是,因为叙拉古将军赫摩克拉特斯 的反对(由于泰里蒙涅斯不是海军司令,只是随舰船航行,以便把舰船 转交给阿斯泰奥库斯。所以关于付薪问题,他几乎没有提出异议),后 来他们达成协议,除每人每天3个奥波尔外,再支付总数为5艘舰船船员 的薪金;提萨佛涅斯为55艘舰船每月支付30塔连特, [39] 超过这个数目 的舰船也按这个比例发放酬金。 [40]

    30 在同一个冬季里,在萨摩斯的雅典人与卡尔米努斯、斯特罗姆 比基德斯和攸克特蒙率领的来自国内的另外35艘舰船会师,他们把在开 俄斯和所有其他地方的所有舰船都召集起来,分为两部分,司令官们抽 签分配:一支舰队去封锁米利都,另一支舰队载着陆军,去进攻开俄 斯,这个计划付诸实施了。[2]按抽签结果,斯特罗姆比基德斯、奥 诺马克利和攸克特蒙率领30艘舰船和曾到过米利都的那1000名重装步兵 中的一部分,他们用运输舰船装载,前去进攻开俄斯,其余的将军指挥 74艘舰船留在萨摩斯,控制海上,前去进攻米利都。

    31 同时,我们曾提到的阿斯泰奥库斯由于阴谋事件,留在开俄斯 收集人质。 [41] 他看到泰里蒙涅斯率领的舰队已经到来,伯罗奔尼撒同 盟国的事业更加兴盛,便停止了收集人质的工作,带领10艘伯罗奔尼撒 的舰船 [42] 和10艘开俄斯的舰船起航出海。[2]他攻打普特里昂未获 成功,之后,便沿海岸航行到克拉左门奈,命令那里的亲雅典人士迁居 到内陆的达弗努斯去加入伯罗奔尼撒人的军队。波斯国王在伊奥尼亚的 代理总督塔摩斯也发布了同样的命令。[3]克拉左门奈人拒不服从这 个命令,阿斯泰奥库斯就进攻其没有城墙的城市;他在进攻失败之后, 乘借风势离去,前往佛凯亚和库麦,其余舰船停靠在克拉左门奈附近的 岛屿—马拉苏萨、佩列和德律姆萨的旁边。[4]因为这场大风,他们 在这里滞留了8天,抢劫和消耗克拉左门奈人贮藏在那里的各种财物, 把剩下来的财物装上舰船,驶往佛凯亚和库麦与阿斯泰奥库斯会合。

    32 当阿斯泰奥库斯在佛凯亚和库麦的时候,列斯堡的使者赶到那 里,他们希望再次发动暴动。 [43] 他们成功地说服了阿斯泰奥库斯,但 科林斯人和其他同盟者因他们上次失败而持反对意见。于是,他便起锚 前往开俄斯,舰队遭遇风暴,被吹得七零八落,最终从各个地方抵达开 俄斯。[2]之后,我们曾经提及, [44] 佩达里图斯从米利都由陆路沿 海岸进军抵达爱里特莱,他率领军队从那里渡海前往开俄斯。他在开俄 斯还得到了大约500名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这些人是从前卡尔基丢斯 带领的5艘舰船留在那里的。 [45] [3]同时,一些列斯堡人主动提出要 背叛雅典人,阿斯泰奥库斯竭力劝说佩达里图斯和开俄斯人,他们应该 派其舰船前去支援,促成列斯堡人背叛雅典人,以增加他们盟邦的数 量,或者,即使失败,无论如何也会给雅典人造成损害。可是,开俄斯 人对此置若罔闻,而佩达里图斯更是拒绝把开俄斯人的舰船交给他。

    33 因此,阿斯泰奥库斯率领5艘科林斯舰船、1艘麦加拉舰船和1艘 赫尔米奥涅舰船,以及他从拉哥尼亚带来的舰船 [46] ,起航前往米利都 就任海军大将;他还以威胁的口吻告诉开俄斯人,即使他们需要帮助, 他也肯定不会再来援助他们了。[2]他率领舰船在爱里特莱的科里库 斯过了一夜;从萨摩斯渡海去进攻开俄斯的雅典陆军与他仅隔一座小 山,停靠在小山上的另一侧,因而彼此都未发现对方。[3]但是,当 天晚上,阿斯泰奥库斯收到佩达里图斯的一封信,信中说,一些获释的 爱里特莱战俘已从萨摩斯回国,准备把爱里特莱出卖给雅典人。阿斯泰 奥库斯立即起航,再度返回爱里特莱,这正好避免了与雅典人意外相 遇。[4]佩达里图斯渡海前来爱里特莱与他会合。他对这个所谓的背 叛事件进行了调查,发现整个情节都是那些想从萨摩斯逃出来的人所炮 制的,他们就撤消了对那些人的指控,并起航离去。佩达里图斯驶向开 俄斯,阿斯泰奥库斯驶向米利都。

    34 同时,绕道科里库斯航行的雅典舰队在阿吉努斯附近遇到3艘开 俄斯人的战舰;他们一看见敌舰,就立即实施追击。这时,海面上骤起 风暴,开俄斯战舰好不容易才逃回港口;而追逐在最前面的3艘雅典舰 船则遭到损坏,被风暴吹到开俄斯城附近,船员或被杀或被俘,雅典舰 队的其余舰船逃到米玛斯山下的一个名叫佛尼库斯的港口,随后他们从 这里航行到列斯堡,准备修筑要塞工事。 [47]

    35 在同一个冬季里,拉栖代梦人希波克拉特斯带着由狄亚哥拉斯 之子多利尤斯及其两个同僚指挥的10艘图里伊人的舰船、1艘拉哥尼亚 舰船和1艘叙拉古舰船,从伯罗奔尼撒出发抵达克尼多斯。克尼多斯人 在提萨佛涅斯的鼓动下,发动了暴动。[2]当米利都人知道他们抵达 时,给他们发出命令,将他们舰队的半数舰船留下守卫克尼多斯,其余 舰船在特里奥皮昂周围巡航,捕捉从埃及航行进入这个海域的所有商 船。特里奥皮昂是克尼多斯的一个海角,供奉着阿波罗神。[3]雅典 人获悉这个消息,从萨摩斯航行出来,捕获了在特里奥皮昂周围巡航的 6艘舰船,而舰船上的船员都逃走了。随后,雅典人驶入克尼多斯,并 进攻这座没有设防的城市,差一点攻下克尼多斯;[4]翌日,他们再 次进攻克尼多斯,但收效甚微,因为克尼多斯居民在当晚加强了他们的 防御力量,并获得从特里奥皮昂的舰船上逃跑出来的船员的增援。现 在,雅典人撤走,他们蹂躏了克尼多斯地区后驶回萨摩斯。

    36 大约同时,阿斯泰奥库斯抵达米利都,执掌舰队的指挥权。伯 罗奔尼撒人的营地仍有充足的给养,士兵们也可以得到充足的薪金,在 他们手中还有从伊阿苏斯抢得的大量财物。米利都人也满怀热情地支持 战争。[2]然而,伯罗奔尼撒人认为卡尔基丢斯与提萨佛涅斯订立的 第一个协议有缺陷,提萨佛涅斯获得了比他们更多的利益。结果,趁泰 里蒙涅斯还在那里的时候,他们又订立了一个协议,内容如下:

    37 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与大流士国王、国王的儿子们以及提萨 佛涅斯签订友好条约,条约内容如下: [2]1.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不应当发动战争或以其他方式损害 现在属于大流士国王或过去属于他的父亲或他的先祖的领土或属邦,拉 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不得向这些属邦征收贡赋;大流士国王或国王的任 何臣民不得发动战争或以其他方式损害拉栖代梦人或其同盟者。 [3]2.如果拉栖代梦人或其同盟者需要大流士国王的援助,或者 大流士国王需要拉栖代梦人或其同盟者的援助,双方达成的任何共识, 他们都必须切实履行。 [4]3.双方应当联合起来对雅典人及其同盟者作战;如果他们愿 意与雅典人签订和平条约,双方应当联合参加签订。 4.应大流士国王的请求而来到国王疆域内的所有军队的一切费用, 都应当由国王给付。 [5]5.与大流士国王订立此项协定的城邦,如有进攻大流士国王 的领土者,则其余诸邦应当阻止之,并倾其全力帮助国王。如果波斯国 王境内或国王统治下的属邦境内的任何人进攻拉栖代梦人或其同盟者, 大流士国王应当制止之,并倾其全力帮助他们。

    38 这个协议签订后,泰里蒙涅斯把舰队指挥权交给阿斯泰奥库 斯,自己乘一只小船离去,并失踪了。 [48] [2]现在雅典军队已经从 列斯堡渡海到达开俄斯,因为他们控制了海面和陆路,便开始修筑德尔 斐尼昂要塞,这里的地势使其从陆路方面易守难攻,至少还有一个港 口,距开俄斯城也不远。[3]至于开俄斯人,他们由于此前在多次战 役中屡遭败绩,而目前他们内部意见又不一致,因而持消极观望态度。 伊翁之子泰底乌斯的追随者们,被佩达里图斯指控为亲雅典分子而被判 处死刑,城邦的其余民众遭受寡头制的粗暴压制,他们相互猜疑,保持 沉默。因此,他们认为他们自己或佩达里图斯手下的雇佣军都无法抵抗 敌人。[4]但是,他们仍然派人到米利都,请求阿斯泰奥库斯援助他 们,而阿斯泰奥库斯予以拒绝。 [49] 于是佩达里图斯写信至拉栖代梦, 指控阿斯泰奥库斯是叛徒。[5]这就是雅典人在开俄斯的形势。当雅 典人在萨摩斯的舰队航行出来进攻在米利都的敌人舰队时,他们发现敌 人舰队拒不应战。随后他们又返回萨摩斯,按兵不动。

    39 在同一个冬季中,在麦加拉人卡里盖图斯和基济库斯人提玛哥 拉斯的协助下,拉栖代梦人为法那巴佐斯 [50] 装备的27艘舰船在斯巴达 人安提斯提尼指挥下,从伯罗奔尼撒启程,大约在冬至时节驶往伊奥尼 亚。[2]拉栖代梦人还遣派11名斯巴达人作为阿斯泰奥库斯的顾问与 他一同前往,其中有一个斯巴达人是阿开西劳斯之子利卡斯。他们接受 的命令是,抵达米利都后,他们应当共同负责,以最有效的方式处理一 般性事务;如果他们认为恰当,就派出这支舰队或者更多的舰船或者较 少的舰船到赫勒斯滂,到法那巴佐斯那里去,并任命与他们同行的兰斐 亚斯之子克里阿库斯 [51] 为指挥官;而且,如果他们认为适当,可以任 命安提斯提尼为海军大将,解除阿斯泰奥库斯的海军大将职务,因为佩 达里图斯的信件使他们对他产生猜疑。[3]于是,他们从马利亚启 程,横渡公海,舰队在米洛斯靠岸。他们在那里遇到10艘雅典人的舰 船,他们俘获3艘雅典人的空船,并将其焚毁。之后,因为他们担心从 马利亚逃走的雅典舰船会把他们到来的消息告诉在萨摩斯的雅典人,事 实上雅典人也是这样做的,他们就航行到克里特,并谨慎地延长了他们 的航程,在亚细亚的考努斯靠岸。[4]他们自认为在这里有安全保 障,便派遣一个信使到驻扎在米利都的舰队去,请求护送他们沿海岸航 行。

    40 这期间,虽然阿斯泰奥库斯拒不援助开俄斯,但开俄斯人和佩 达里图斯还是不断地继续派遣使者到他那里来。他们竭力劝说他率领整 个舰队来援助他们,反击包围他们的敌人,不要眼睁睁地任凭在伊奥尼 亚的最大盟邦被敌人从海上封锁,在陆地上被蹂躏。[2]除拉栖代梦 外,开俄斯的奴隶比其他任何一个城邦的奴隶都多,也因为奴隶人数众 多,他们犯错误时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现在奴隶们看到雅典军队稳固 地驻扎在岛上的要塞中,他们中的大多数立即逃到雅典人一边去了。他 们对这个地区的情况了如指掌,给开俄斯人造成了最大危害。[3]因 此,开俄斯人竭力劝说阿斯泰奥库斯,在仍有希望和可能阻止敌人推进 的时候,在德尔斐尼昂要塞仍在修筑而尚未完工的时候,在敌人用于保 护其营地和舰船的一条更坚固的城墙建好之前,援助他们是他的职责。 现在,阿斯泰奥库斯看到同盟者也希望他前去援助开俄斯人,就准备前 去增援,尽管这违背了他的心愿,因为上面已经提及他曾发出威胁。 [52]

    41 与此同时,从考努斯传来消息,带着拉栖代梦政府特派员的27 艘舰船已经抵达考努斯。为了履行其护送舰队的重要职责,为了更好地 控制海面,为了那些派来作为密探监视其行为的拉栖代梦人的行动安 全,阿斯泰奥库斯推迟了其他所有行动,立即放弃到开俄斯的想法,起 航前往考努斯。[2]当他沿海岸航行时,他在麦罗比德–科斯登陆,抢 劫该城。这座城市没有设防,它最近毁于我们记忆中的最大的一次地 震。而且,因为居民逃往山中,他的军队蹂躏乡村,洗劫财物,但放走 了自由民。[3]当天晚上,他从科斯出发抵达克尼多斯,由于克尼多 斯人的纠缠,他迫不得已,没有让船员们上岸,而直接航行去进攻卡尔 米努斯率领的20艘雅典舰船。卡尔米努斯是驻扎在萨摩斯的雅典指挥官 之一,他负责监视的正是从伯罗奔尼撒驶来、阿斯泰奥库斯亲自前去会 合的那27艘舰船。[4]驻扎在萨摩斯的雅典人从米洛斯获悉那27艘舰 船正在驶来,卡尔米努斯便在西米、卡尔切、罗德斯和吕基亚附近监视 它们,因为他现在获悉它们已在考努斯。

    42 于是,阿斯泰奥库斯在人们获悉其行踪之前航往西米,指望在 海上某处捕获敌舰。 [53] 但是,阴雨蒙蒙,大雾弥漫,其舰船迷失航 向,在黑暗中秩序大乱。[2]第二天早晨,他的舰队四处飘零失去联 系,多数舰船仍在该岛周围游荡。卡尔米努斯和雅典人只看到他的舰队 的左翼,他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监视中的从考努斯驶来的舰队,只用他们 拥有的20艘舰船的一半兵力迅速攻击敌人舰队,[3]很快击沉3艘敌 舰,并使其他敌舰丧失战斗力。他们在战斗中处于优势,直到敌舰主力 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发现他们自己被敌人包围了,才大惊 失色。[4]于是他们开始逃走。他们损失6艘舰船,其余舰船逃到泰乌 特鲁萨岛 [54] ,又从那里逃往哈利卡纳苏斯(今土耳其的Bordrum,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出生地)。这次战斗后,伯罗奔 尼撒人驶入克尼多斯,与来自考努斯的27艘舰船会师。他们把舰船全部 驶出,在西米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随后返航,停泊在克尼多斯。

    43 雅典人一获悉这次海战的消息,他们就率领停泊在萨摩斯的全 部舰船航行到西米。他们既没有进攻在克尼多斯的敌人舰队,也没有遭 到敌人舰队的攻击,他们带上留在西米的舰船装备,到了大陆上的罗利 米,然后驶回萨摩斯。[2]同时,因为现在伯罗奔尼撒人的全部舰船 都集中在克尼多斯,他们对舰船进行了必要的维修。11位拉栖代梦政府 特派员与特地前来会晤他们的提萨佛涅斯就过去协议中不太令人满意的 条款进行了磋商,商定以最有效的和对双方最有利的方式进行未来的战 争。[3]对现有条约条款提出最严厉批评的是利卡斯。他说,无论是 卡尔基丢斯还是泰里蒙涅斯签订的条约都是不能发生效力的;他认为条 约的内容是极其荒谬的,因为如果波斯国王现在就声称拥有他自己或其 先祖过去统治的所有领土—这个要求暗示所有岛屿、色萨利、罗克里斯 和远到波奥提亚的所有领土—都要回复到受奴役的地位,拉栖代梦人给 希腊人带来的将不是解放,而是波斯人的奴役。[4]因此,他提议达 成另一个更合理的条约,因为无论如何,他们拉栖代梦人不会接受现在 这些条约,他们不愿在这种条件下接受波斯国王的任何资助。这番话激 怒了提萨佛涅斯,他愤然离去,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1] 公元前413年。 [2] 公元前413年11月。 [3] 其仇恨源自于赫拉克利亚的建立。特拉启斯人为邻人所逼,奥塔人向拉栖代梦人求援,拉栖代梦人 在赫拉克利亚建立殖民地以保护他们。后来因色萨利人的敌视和拉栖代梦派驻各地的管理者的恶行,殖民地垮 掉了。参阅修昔底德,II. 92以下。 [4] 参阅修昔底德,VII. 24。 [5] 参阅修昔底德,V. 34;VII. 19。 [6] 由狄凯里亚渡过海峡即到达优波亚岛。 [7] 开俄斯的寡头派,如修昔底德(VIII. 9)所说的。开俄斯人直到此时还是以忠诚于雅典而著名的。 [8] 大流士二世,公元前423—前404年在位。 [9] 修昔底德在I. 115提到,此人是公元前440年波斯驻萨尔狄斯的总督,在雅典镇压萨摩斯暴动期间, 他支持萨摩斯人;后来修氏又提到他是公元前428年驻萨尔狄斯的总督(III. 31)。之后,他叛离了大流士二世 (具体时间和原因不详),波斯国王派遣提萨佛涅斯前去平叛,获胜以后,提萨佛涅斯继任为总督。皮苏特涅 斯之子阿摩基斯随后也发动叛乱(时间可能在公元前415/前414年),他似乎要求并接受了雅典人的援助,如 果此事属实,那将是被修氏完全忽略的又一重大事件。从修氏的记载(VIII. 19,28,尤其是54)中,人们很 难确认雅典人和阿摩基斯是否签署过盟约。由于阿摩基斯与雅典人的这种关系,直接导致雅典与波斯关系的破 裂,从而促使波斯与斯巴达联合起来,最终击败雅典。修昔底德对此只字不提,令研究者们百思不得其解。参 阅S. 霍恩布鲁尔:《修昔底德著作注释》,第3卷,牛津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第764—771页。 [10] 波斯帝国赫勒斯滂沿岸地区的总督。 [11] 阿尔基比阿德斯是一个拉哥尼亚人的名字,可由下面的事实得到证明:恩狄乌斯的家族中隔代都 用“阿尔基比阿德斯”这个名字(如这位监察官就被称为“阿尔基比阿德斯之子”);阿尔基比阿德斯的祖父决 定,在他的家族中把阿尔基比阿德斯这个名字和他自己的名字交替使用。 [12] 公元前412年3月。 [13] 地峡竞技会是在科林斯境内举行的纪念波塞冬的庆祝活动,每两年举行一次,时间是在初春或夏 季。竞技会期间宣布神圣和平,禁止交战。 [14] 在竞技会休战期间,相互交战的诸国均可派遣选手和使者参加竞技会;在往返途中,他们的生命安 全将得到保障。 [15] 据普鲁塔克《传记集·阿尔基比阿德斯传》(XXIII)记载,他和阿基斯的妻子有私通的嫌疑。 [16] 有好几个地方都叫科里库斯。这个科里库斯位于爱里特莱半岛,离开俄斯约有64千米(参阅李维: 《罗马史》,XXXVII. 12)。 [17] 这次叛离雅典的是伊奥尼亚的爱里特莱(Erythrae)人,而不是优波亚岛上的爱立特里亚 (Eretria)人。参阅谢译本,第575页。 [18] 根据波桑尼阿斯(VII. 3.9)的记载,克拉左门奈人过去是因为惧怕波斯人才迁居岛上的。—史译 本注 [19] 参阅修昔底德,II. 24。在这次战争的第一年,伯里克利就把这笔款项拨出,只有敌人威胁比雷埃 夫斯时才能动用此款。 [20] 显然,开俄斯人把奴隶配备在战舰上。 [21] 参阅修昔底德,VIII. 12。 [22] 约公元前494年,在该岛附近发生拉德会战。叛离波斯的希腊诸邦海上联军在该岛附近被波斯海军 击败。参阅希罗多德,VI. 7。现在这个小岛已经和大陆连结到一起。 [23] 在对岸小亚细亚大陆上。 [24] 史译本和昭译本皆为“16艘”。 [25] 泰奥斯人的一个小镇。 [26] 参阅修昔底德,VIII. 10。 [27] 公元前412年。 [28] 参阅修昔底德,VIII. 8。 [29]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2。 [30]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4。 [31] 史译本为“两天后”,克译本为“第三天”,谢译本(第580页)为“三天之后”。 [32] 每个地域部落首长(taxiarch )有一个名册,本部落每位年满18岁的公民都登记在册。服役年龄是 18—60岁。—史译本注 [33] 列罗斯位于米利都西南约64千米,从米利都城看不到该岛。参阅谢译本,第582页。 [34] 参阅修昔底德,VIII. 17。 [35] 参阅修昔底德,VIII. 5。 [36] 大流克(Daric stater)是波斯金币的名称,重8.146克,以成色足而闻名,价值相当于阿提卡币制的 20银德拉克玛。因为最早是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在位期间铸造并通用于波斯帝国,故名。 [37] 公元前412/前411年。 [38] 半个德拉克玛。 [39] 这就是说,60艘舰船的薪金归55艘舰船上的人员所得。30塔连特(108万奥波尔)按每人每天3个奥 波尔的标准发给60艘舰船的月薪(3奥波尔× 30天× 200人× 60艘舰船)。每人每天3奥波尔是按照60艘舰船计算 的而不是按55艘计算的。但这笔钱是给55艘舰船的,而不是给60艘舰船的。参阅史译本,第4册,第240—241 页。 [40] 原先来的舰船是55艘(修昔底德,VIII. 26),这些舰船每月的薪金已商定为30塔连特。“超过这个 数目”的舰船是后来的,可能就是开俄斯的舰船(修昔底德,VIII. 28)。 [41]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4。 [42] 就是他从爱里特莱带来的4艘舰船(参阅修昔底德,VIII. 24)和从肯克里埃开往开俄斯的6艘舰船 (VIII. 23)。 [43]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2。 [44]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8。 [45] 参阅修昔底德,VIII. 17。 [46] 数量为4艘。参阅修昔底德,VIII. 23。 [47] 即德尔斐尼昂要塞。参阅修昔底德,VIII. 38。 [48] 无疑,他是在海上丧命了。参阅色诺芬:《希腊史》,I. 4.38。 [49] 参阅修昔底德,VIII. 33。 [50] 参阅修昔底德,VIII. 8。 [51] 参阅修昔底德,VIII. 8。 [52] 参阅修昔底德,VIII. 33。 [53] 此句史译本与昭译本、克译本的译文有出入。 [54] 该岛离罗德斯岛不远。

    第二十五章 战争的第二十年和第二十一年。阿尔基比 阿德斯的诡计。波斯资助的撤出。雅典的寡头党人政 变。萨摩斯军队的爱国行为。

    44 伯罗奔尼撒人 [1] 应罗德斯的一些领导人的邀请,决定航往罗德 斯,因为他们希望由此可获得一个颇有实力的岛国,罗德斯拥有许多船 员和陆军,他们认为自己能够从盟邦中得到维持舰队开支的费用,而不 需要祈求提萨佛涅斯提供资金。[2]于是,他们立即在这个冬季从克 尼多斯启程,率领94艘舰船首先停靠在罗德斯境内的卡米鲁斯,由于当 地民众对这个密谋一无所知,他们大为震惊,而这个城镇又没有设防, 于是民众纷纷逃离家园。可是,拉栖代梦人后来把他们召集起来,与其 他两个城镇林都斯和伊阿里苏斯的居民集中在一起。他们说服罗德斯人 背叛雅典人,这个岛国就加入伯罗奔尼撒人一边了。[3]同时,雅典 人获悉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率领其舰队从萨摩斯起航,想抢在罗德 斯人反叛之前制止他们。他们航行到能看见罗德斯岛时,发现他们来迟 了一点,就暂时航往卡尔切,再从卡尔切返回萨摩斯。后来,他们以卡 尔切、科斯和萨摩斯为基地发动了对罗德斯人的战争。[4]伯罗奔尼 撒人从罗德斯人那里征收到32塔连特的贡金,随后他们把舰船拖上岸, 保持了80天的平静。

    45 在这个时期,甚至更早一些,在伯罗奔尼撒人进驻罗德斯岛以 前,就发生了以下阴谋活动。在卡尔基丢斯死去和米利都战役后,伯罗 奔尼撒人开始怀疑阿尔基比阿德斯;拉栖代梦人命令阿斯泰奥库斯处死 阿尔基比阿德斯,因为阿尔基比阿德斯是阿基斯国王的私敌,一般人都 认为他是不值得信任的。惊慌中的阿尔基比阿德斯首先逃到提萨佛涅斯 那里,并立即尽其所能地损害伯罗奔尼撒人的事业。[2]从此以后, 他成了提萨佛涅斯在各项事务中的顾问,他把士兵的薪金从每人每天1 个阿提卡德拉克玛 [2] 削减为3个奥波尔,甚至3个奥波尔也不能足额支 付;他告诉提萨佛涅斯对伯罗奔尼撒人说,雅典人有比他们更长久的航 海经验,也仅付给他们的桡手3个奥波尔。这不是因为他们贫穷,而是 为了防止他们的桡手因太富裕而腐化堕落,因有钱而沉溺声色进而损害 身体。为了确保安全,防止桡手们逃跑,他们也不是按期向船员支付酬 金的,他们把拖欠桡手的薪金作为押金。[3]他还告诉提萨佛涅斯向 各城邦的船长们和将军们行贿,以便获得他们的默许—叙拉古人除外, 这个计谋获得全面成功,赫摩克拉特斯是唯一一个代表全同盟反对他的 人。[4]同时,对那些请求金钱资助的城邦的使者,阿尔基比阿德斯 把他们打发走,并以提萨佛涅斯的名义委婉地告诉他们,说开俄斯人是 厚颜无耻的,他们是希腊最富裕的人,他们不满足于利用外国军队保卫 自己,不但指望别人为他们的自由冒生命危险,还要别人提供金钱; [5]而对其他城邦的使者,他说,在他们背叛雅典前,他们必须把收 入的大部分贡献给雅典人,为了他们自己,他们现在真不该拒绝贡献同 样数量或者更多的金钱。[6]他还指出,提萨佛涅斯现在用自己私人 的金钱进行战争,他有很充足的理由节约开支。但是,他一旦从国王那 里获得款项,就给他们付足全薪,满足各城邦的所有合理要求。

    46 阿尔基比阿德斯还进一步劝说提萨佛涅斯不要太急于结束这场 战争,不要同意把他正在装备中的腓尼基舰队调来参加战争,不要向更 多的希腊人支付薪金,这会使陆地和海上的控制权落入同一民族 [3] 之 手;而应该让敌对的双方各自控制一部分。这样,当波斯国王与一方发 生冲突时,他能够请求另一方来援助。[2]而如果一方同时控制海上 和陆地,波斯国王将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求帮助,以便联合起来推翻它的 海陆霸权;除非他最终自己挺身而出,以巨额战争费用和巨大的危险为 代价,战斗到底。国王只需花费少量的费用,让希腊人之间相互征战、 耗尽国力,而自己又没有危险,这是最有利的方略。[3]另外,他说 他发现雅典人是帝国境内最合适的治权共享者 [4] ,因为他们没有征服 陆地的野心,他们进行战争的策略和实际行动都是最有利于波斯国王 的;雅典人与波斯国王联合起来,是为雅典人自己征服海洋领土,为波 斯国王征服其境内居住的希腊人,而伯罗奔尼撒人恰恰相反,他们是前 来解放居住在波斯国王领土内的希腊人的。如今,拉栖代梦人把希腊人 从同为希腊族的雅典人的奴役下解放出来,而不把希腊人从作为异族人 的波斯人统治下解放出来,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国王同时把他们消灭。 [4]因此,阿尔基比阿德斯劝他先消耗双方的力量,然后,在尽可能 地削弱雅典的实力后,立即把伯罗奔尼撒人驱逐出境。[5]提萨佛涅 斯基本上赞成这个策略,至少从他的行动中就能猜测得到。因为他现在 信任阿尔基比阿德斯,对他言听计从,他削减支付给伯罗奔尼撒人的金 钱,不让他们进行海战;他还佯称腓尼基人的舰队将要抵达,这样他们 能够在力量悬殊的战斗中取得优势。他以这种方式破坏伯罗奔尼撒人的 事业,使他们的海军士气低落,战斗力下降。而此前其海军的士气和战 斗力一直是很好的。总之,他很明显地表现出并不热衷于联合作战了。

    47 阿尔基比阿德斯是在托庇于提萨佛涅斯和大流士国王时,向他 们献上这个计策的。这不仅仅因为他认为这是对波斯人最有利的计谋, 还因为他正在寻求一条返回祖国的途径,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没有毁 灭他的祖国,他总有一天可以说服雅典人召他回国;他认为说服雅典人 的最好机会在于让他们看到他与提萨佛涅斯的亲密关系。[2]事态的 发展证明他是正确的。当驻扎在萨摩斯的雅典军队发现他对提萨佛涅斯 有很大的影响力时,他们采取行动了,主要是他们自己发动的,尽管部 分原因是阿尔基比阿德斯自己传话给军队长官,让他们转告军队中的主 要人物,说只要用一种寡头制取代放逐他的卑鄙的民主制政府,他就乐 于返回祖国,促请提萨佛涅斯成为他们的朋友。于是,在萨摩斯的雅典 的舰长们和军队中的主要人物便致力于颠覆民主制的工作了。

    48 这个阴谋首先在军营中酝酿筹划,然后从军营传到雅典城。有 些人从萨摩斯渡海前去与阿尔基比阿德斯会谈。阿尔基比阿德斯立即表 示,如果雅典人放弃民主制,他将首先使提萨佛涅斯,随后使大流士国 王成为他们的朋友;他们只有放弃民主制,才有可能赢得波斯国王的信 任。在战争中负担最沉重的雅典上层阶级,现在非常希望由他们亲自来 执掌雅典政府,并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2]因而他们返回萨摩斯, 找着一些适当的人,组织自己的党派,并且公开告诉军队中的士兵说, 如果召回阿尔基比阿德斯,废除民主制,波斯国王就会成为他们的朋 友,供给他们金钱。[3]广大士兵起初虽对这些人的阴谋有些不满, 但是,因为有从大流士国王获得酬金的美好前景,他们也就平静下来。 寡头制的密谋者把他们的计划向人民做了通报后,他们自己与多数共谋 者再次讨论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建议。绝大多数人认为这些建议是可行 的,也是可靠的。 [4]当时仍担任将军的弗利尼库斯力排众议,他完全不赞成这个 计划;他正确地指出,阿尔基比阿德斯实际上并不关心什么寡头制或是 民主制,他孜孜以求的无非是改变城邦的政体,以便确保他的同党能够 把他召请回国;而对雅典人自己而言,他们的一个主要目标是避免城邦 发生内乱。他说,现在,伯罗奔尼撒人在本土的海上势力与雅典人不相 上下,并且控制着波斯帝国境内一些重要城市,当波斯国王可以与从前 未曾给他造成损害的伯罗奔尼撒人保持友好关系的时候,却把立场转向 他从不信任的雅典人一边,这是不符合国王利益的。[5]弗里尼库斯 断言,现在雅典人许诺要建立的寡头制,对于其同盟诸邦来说,因为雅 典的民主制即将被推翻,这既不会导致已叛离雅典的城邦重返同盟,也 不会使盟邦对雅典人更加忠诚。因为他们不愿在寡头制或民主制下遭受 奴役,而宁愿在他们原有的政体下享受自由,不论这种政体属于哪种类 型。[6]他还说,同盟者知道,所谓的上层阶级的统治将被证明不会 比平民的统治好多少,因为平民所实行的那些损害同盟者利益的政策, 正是由上层阶级策划和提出的,而他们从中也获益最大。事实上,如果 依靠上层阶级治理国家,盟邦的平民就会不经审判而被他们残暴地处 死;而平民阶级是同盟者的庇护者,并对上层阶级形成制约。[7]他 确信,这是同盟诸邦从他们的经验中悟出的,同时也正是他们的共识。 因此,他本人是决对不会赞成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建议和目前正在进行中 的阴谋活动的。

    49 但是,参加会议的寡头党人继续推行他们起初的决定。他们采 纳了向他们提出的建议,准备派遣皮山大和其他人作为使者,到雅典去 磋商召回阿尔基比阿德斯和废除雅典城邦的民主制的事宜,以便使提萨 佛涅斯成为雅典人的朋友。

    50 现在,弗利尼库斯知道他们将向雅典人建议,召回阿尔基比阿 德斯,而雅典人也会同意这样做的。因为他曾发言反对此事,他害怕如 果阿尔基比阿德斯返回雅典会对他进行报复,于是他采取了下述做法。 [2]他派人向仍在米利都附近的拉栖代梦海军大将阿斯泰奥库斯送去 一封秘信,告诉他,阿尔基比阿德斯正在设法使提萨佛涅斯成为雅典人 的朋友而毁掉拉栖代梦人的事业。他在信中还泄露了这个阴谋的其他方 面的情况;同时对于他为了损害其私敌,甚至牺牲了自己邦国的利益, 他请求予以谅解。 [5] [3]可是,阿斯泰奥库斯并不想惩罚阿尔基比阿 德斯,尤其是阿尔基比阿德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常常到他那里去了。于 是,他到马格涅西亚会晤阿尔基比阿德斯和提萨佛涅斯,向他们通报了 从萨摩斯送来的信件的内容,自己变成了一个告密者。而且,据说,他 已被提萨佛涅斯的金钱所收买,向提萨佛涅斯报告了这封信的内容和所 有其他情况;这也是他在交涉未付足全薪问题上没有据理力争的原因。 [4]对此,阿尔基比阿德斯立即派人向驻扎在萨摩斯的雅典军队指挥 部送去一封信,控告弗利尼库斯,陈述他的所作所为,要求处死弗利尼 库斯。[5]阿尔基比阿德斯的控告使弗利尼库斯的处境极度危险,他 心烦意乱,不知所措,又给阿斯泰奥库斯送去一封信,指责他没有保守 上封信的秘密,并说他现在准备给他们一个全歼驻扎在萨摩斯的所有雅 典军队的机会;他可以给阿斯泰奥库斯提供一个采取行动的详细方案, 因为萨摩斯并未设防。他还辩解道,由于他们的缘故,他的生命处于危 险之中;为了使他不至于被凶恶的敌人所消灭,他所做的这件事或其他 任何事,都不应该受到责备。阿斯泰奥库斯又把这封信的内容泄露给阿 尔基比阿德斯。

    51 同时,弗利尼库斯及时了解到阿斯泰奥库斯泄露了他的秘密, 阿尔基比阿德斯即将为此事写来一封信。他预先得到这个消息,通告全 军,说因为萨摩斯没有设防,舰队全部停泊在港口中,敌人打算进攻我 们的军营;他对这个情报确有把握,他们必须尽快在萨摩斯修筑防御工 事,都要提高警惕。现在他是将军,他有权力采取这些措施。[2]于 是,他们着手修筑防御工事。萨摩斯迟早是要设防的,只是因为此事而 较早地设防。不久之后,阿尔基比阿德斯写来一封信,说弗利尼库斯出 卖了雅典军队,敌人将来进攻。[3]可是,没人相信阿尔基比阿德斯 的说法,认为他参加了敌人的阴谋,并试图把弗利尼库斯牵扯进去。这 表明他为了发泄私愤,成了敌人的帮凶。结果阿尔基比阿德斯的信并没 有伤害弗利尼库斯,反而证实了他所说的那条情报。

    52 之后,阿尔基比阿德斯继续劝说提萨佛涅斯做雅典人的朋友。 尽管提萨佛涅斯害怕伯罗奔尼撒人,因为他们在亚细亚的舰船比雅典人 的要多,但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仍倾向于接受劝告而转向雅典人一方, 尤其是他在克尼多斯就泰里蒙涅斯条约与伯罗奔尼撒人发生过争辩。 [6] 伯罗奔尼撒人当时还在罗德斯,双方就已对条约发生了争执;关于 这个问题,阿尔基比阿德斯原先提出过的关于拉栖代梦人要解放所有城 邦的观点,在利卡斯的声明中得到证实,利卡斯说,任何允许波斯国王 统治他自己或其先祖所统治过的所有属国的协议都是不能容忍的。这个 问题事关重大,阿尔基比阿德斯继续就此游说提萨佛涅斯,力争赢得他 的支持。

    53 同时,从萨摩斯出发的雅典使者和皮山大一起抵达雅典,在公 民大会上发表演讲,概述了他们计划的要点,并且特别强调,如果召回 阿尔基比阿德斯,改变民主制宪法,他们就能够使波斯国王成为他们的 同盟者,就能够战胜伯罗奔尼撒人。[2]许多人发言反对变更民主 制,阿尔基比阿德斯的政敌公开叫嚷,对于违背宪法将其召回感到愤 慨;攸摩浦斯族人 [7] 和基利基斯族人 [8] 代表神秘祭祀提出抗议,说阿 尔基比阿德斯正是为此而遭受惩罚的, [9] 他们祈求以神祇的名义,不 许他回国。皮山大在一片反对和唾骂声中,走上前来,分别把每一位反 对者拉到旁边,问他下面的问题:“伯罗奔尼撒人有与雅典人同样规模 的舰队在海上相对抗,有更多的城邦与他们结盟,有波斯国王和提萨佛 涅斯资助金钱,而雅典人的金钱已经用光了。面对这个事实,除非有人 能够说服波斯国王转向雅典一边,否则还有望拯救雅典于危亡 吗?”[3]当他们作出否定回答时,他就坦率地对他们说:“既然你们 不能拯救国家,除非我们有一个更为明智的政体,让少数人执掌政权, 以赢得波斯国王的信任。这就需要立即召回阿尔基比阿德斯,他是当今 世上唯一能实现这个愿望的人。目前最紧迫的问题,不是雅典的政体形 式,而是邦国的生死存亡。因为,如果我们不喜欢这种政体,我们随后 总还是可以变更的。”

    54 起初,雅典民众在听说要建立寡头制时,他们非常恼怒。但是 在皮山大明确指出这是拯救雅典的唯一出路时,他们因为恐惧并且得到 承诺今后还可以再改变政体,就举行会议,作出让步。[2]于是,他 们投票赞成皮山大带领其余10人前去与提萨佛涅斯和阿尔基比阿德斯签 订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协议。[3]同时,由于皮山大诬告弗利尼 库斯,雅典民众解除了他和他的同僚斯基罗尼德斯的职务,派遣狄奥麦 敦和列昂取代他们指挥雅典舰队。皮山大诽谤弗利尼库斯,声称他出卖 伊阿苏斯和阿摩基斯。 [10] 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他认为弗利尼库斯本人 不适合正在进行的与阿尔基比阿德斯的交涉工作。[4]皮山大还走访 了雅典城中现有的所有会社组织 [11] ,请求它们在诉讼案件和选举中予 以帮助,竭力劝说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努力推翻民主制。他根据形势需 要,做好其他安排后,就带着10个同伴马不停蹄地踏上前往面见提萨佛 涅斯的航程。

    55 在同一个冬季中,列昂和狄奥麦敦(此时已和雅典舰队在一起 了)向罗德斯发起进攻。他们发现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已被拖到岸上, 他们袭击海岸地带并打败前来抵挡他们的罗德斯人后,撤退到卡尔切, 并用卡尔切取代科斯作为他们的军事基地。因为,如果伯罗奔尼撒舰队 出海行动,在卡尔切能够更好地监视他们。[2]同时,一位名叫色诺 芬特斯的拉哥尼亚人抵达罗德斯,他是从在开俄斯的佩达里图斯那里来 的,他带来消息,说雅典人现在已经完成修筑要塞 [12] 的工作,并说, 除非整个伯罗奔尼撒舰队前去援救他们,否则他们在开俄斯的事业必败 无疑。对此,伯罗奔尼撒人决定前去援救开俄斯人。[3]但就在此 时,佩达里图斯指挥他手下的雇佣军 [13] 和所有开俄斯军队向保护雅典 舰船的要塞发起进攻,占领了要塞的一部分,俘获了已拖到岸边的一些 舰船。雅典人实施反击,他们先是击溃开俄斯军队,接着又打败佩达里 图斯率领的其余军队;佩达里图斯本人和很多开俄斯人被杀,大量武器 被雅典人所缴获。

    56 之后,开俄斯人在陆上和海上遭到空前严密的包围,城内饥荒 严重。同时,皮山大率领的雅典使者们抵达提萨佛涅斯那里,与他磋商 拟议中的协定。[2]但是,阿尔基比阿德斯还没有完全弄清提萨佛涅 斯的态度(提萨佛涅斯害怕伯罗奔尼撒人甚过雅典人,而且,他希望依 照阿尔基比阿德斯本人向他提出过的建议,不断削弱交战双方的力 量)。阿尔基比阿德斯采取下述策略:让提萨佛涅斯提出过分的要求, 以确保雅典人与提萨佛涅斯之间的条约无法签订。[3]在我看来,提 萨佛涅斯不希望与雅典人签订条约,对他而言就是因为惧怕的缘故。阿 尔基比阿德斯现在看出提萨佛涅斯无论如何也不愿商议协定,他想使雅 典人认为,不是他没能力说服提萨佛涅斯,而是提萨佛涅斯已经被他说 服,并愿意和雅典人联合起来,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向他作出足够的让 步,所以协议未成。[4]阿尔基比阿德斯当着提萨佛涅斯的面,为他 出主意,让他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以致尽管雅典使者一直答应他所提 出的一切要求,但他们还是不得不承担谈判失败的责任。他要求雅典人 放弃整个伊奥尼亚及其附近岛屿,还要放弃其他地区,雅典使者同意了 这些要求,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最后,在第三次谈判时,阿尔基比阿德 斯害怕彻底暴露其影响力微乎其微,他坚决要求波斯国王可以建造舰 船,可以随意带着无论多少舰船,在雅典人海岸的任何地方航行。 [14] [5]这一点是雅典人不能作任何退让的。他们相信,继续谈判下去, 不会有任何结果;他们被阿尔基比阿德斯耍弄了。他们愤然离去,驶回 萨摩斯。

    57 这次谈判后,在同一个冬季中,提萨佛涅斯随即沿海岸航行到 考努斯,希望把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带回米利都,向他们支付酬金,并 按照他能接受的条件与他们签订新的协议,以便使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至 于完全破裂。他担心,如果伯罗奔尼撒人的很多舰船因为没领到酬金而 被迫去与雅典人作战并遭致失败,或者他们的舰船因缺乏桡手,使雅典 人在没有他帮助的情况下就达到了目的。他还担心,伯罗奔尼撒人为得 到给养,可能劫掠大陆地区。[2]他在分析和考虑所有这些因素以 后,同意实施他的平衡希腊两股势力、使其相互制约的计划。他派人请 伯罗奔尼撒人来,给予他们薪金,同他们订立第三个条约,内容如下:

    58 在大流士国王在位的第十三年、亚历西皮达斯在拉栖代梦任监 察官期间,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与提萨佛涅斯、希爱拉门尼斯以及法 那基斯的儿子们,在麦安德平原订立一个关于波斯国王和拉栖代梦人及 其同盟者的事务的条约。 [2]1.波斯国王在亚细亚的领土须归国王所有,国王可以随心所 欲处理他自己的国家事务。 [3]2.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不得入侵或损害国王的国土。波斯 国王也不得入侵或损害拉栖代梦人或其同盟者的国土。[4]如果拉栖 代梦人或其同盟者中有任何一个入侵或损害国王的国土,拉栖代梦人及 其同盟者应当加以制止;如果国王的国土上有任何人入侵或损害拉栖代 梦人或其同盟者的国土,国王也应当加以制止。 [5]3.根据本协议之规定,提萨佛涅斯应当为现在服役的舰船人 员支付饷金,直到国王的舰船抵达时为止。[6]但是,国王舰船抵达 之后,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如果愿意,可以自行负担他们舰船的薪 金。不过,如果他们愿意接受提萨佛涅斯的薪金,提萨佛涅斯须为他们 提供薪金。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须如数归还提萨 佛涅斯提供给他们的金钱。 [7]4.国王的舰船抵达之后,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的舰船和国 王的舰船,应当按照提萨佛涅斯和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认为最适当的 方式,联合作战。如果他们希望与雅典人签订和平条约,他们双方也应 当以同样的条件与雅典人签约。

    59 这就是这个条约的内容。条约签订后,提萨佛涅斯准备按照双 方所达成的协议,把腓尼基舰队 [15] 带来,并履行其他诺言,或者无论 如何也希望表现出他正在准备这样做。

    60 在这个冬季即将结束之时,尽管当地有雅典驻军守卫,波奥提 亚人还是利用内应攻占了奥罗浦斯。在这次行动中,他们的内应是一些 爱利特里亚人和奥罗浦斯人。这些人也正在策划优波亚人的叛变。奥罗 浦斯位于爱利特里亚的正对面,只要雅典人控制奥罗浦斯,就必然是爱 利特里亚和优波亚全岛遭到巨大威胁的根源。[2]爱利特里亚人既然 占领了奥罗浦斯,他们就来到罗德斯,邀请伯罗奔尼撒人进驻优波亚。 可是,伯罗奔尼撒人宁愿集中力量解救处境危险的开俄斯人,便带领他 们的全部舰船从罗德斯驶往开俄斯了。[3]在特里奥皮昂 [16] 附近, 他们看到从卡尔切 [17] 驶出的雅典舰队,彼此都没有进攻对方,雅典舰 队驶抵萨摩斯,伯罗奔尼撒人航往米利都,因为他们看到如不进行海 战,就不可能解救开俄斯。这个冬季结束了,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撰写的 这场战争的第二十年也结束了。

    61 翌年夏季之初 [18] ,斯巴达人德基里达斯率领小股军队由陆路进 军赫勒斯滂,以促使米利都人的殖民地阿卑多斯背叛雅典人。在阿斯泰 奥库斯不知道怎样援助他们的时候,开俄斯人为围攻所迫,不得不进行 海战。[2]当阿斯泰奥库斯还在罗德斯的时候,他们从米利都得到一 个斯巴达人列昂,在佩达里图斯去世后,由他担任他们的指挥官。列昂 与安提斯提尼一起出发,率领防守米利都的12艘舰船——其中5艘是图 里伊人的,4艘是叙拉古人的,1艘是阿纳伊人的,1艘是米利都人的,1 艘是列昂自己的。[3]于是,开俄斯人全军出动,占居有利的地势, 他们驶出36艘舰船,进攻雅典人的32艘舰船;一场激烈战斗之后,天色 已晚,开俄斯人及其同盟者虽然处于优势,但他们仍退回城里。 62 这次战役刚结束,德基里达斯就从米利都经陆路赶来;赫勒斯 滂的阿卑多斯叛归他和法那巴佐斯一边,兰普萨库斯在两天后也叛归他 们一方。[2]斯特罗姆比基德斯得到这个消息,匆忙从开俄斯率领24 艘舰船(包括一些运载重装步兵的运输船),起航前去平息叛乱,他打 败了出来抵抗的兰普萨库斯人,占领没有设防的兰普萨库斯城,把奴隶 和财物作为战利品,让自由民恢复其家园,然后赶往阿卑多斯。[3] 可是,阿卑多斯居民拒不投降。他发动进攻,遭到失败;他没能夺取阿 卑多斯,便渡海到对面海岸,停靠在塞斯托斯。该城位于刻尔松尼斯半 岛上,在历史上曾被波斯人统治过一段时间。他把这个地方作为保卫整 个赫勒斯滂的根据地。

    63 与此同时,开俄斯人控制了更宽阔的海面。在米利都的伯罗奔 尼撒人和阿斯泰奥库斯获悉这次海战的结果和斯特罗姆比基德斯率领舰 队离去的消息,重新鼓起勇气。[2]阿斯泰奥库斯率领2艘船,沿海岸 航行到开俄斯,把那里的舰船聚集起来,随即带领整个舰队向萨摩斯进 军。可是,由于雅典人内部互相猜疑,拒不出海迎战,他又从萨摩斯驶 回米利都。 [3]原来,就在这个时候,或者更早一些,雅典的民主制已被推 翻。 [19] 皮山大率诸位使者从提萨佛涅斯那里返回萨摩斯后,他们便进 一步巩固了他们在军队中的势力,并怂恿萨摩斯上层阶级与他们一起建 立寡头制,而萨摩斯人新近举行暴动,反对他们的同胞,其目的正是避 免受到寡头党人的统治。[4]同时,在萨摩斯的那些雅典人经过磋商 作出决定,孤立阿尔基比阿德斯,因为他不肯与他们联合起来,而且他 也不是那种参加寡头制的人。于是,他们立即着手工作,千方百计地防 止他们的事业功亏一篑,同时继续进行战争。他们慷慨解囊,从自己的 私人财产中捐献出战争所需的金钱和其他一切东西,因为从此以后,他 们所做的工作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 [20]

    64 他们作出这些决定并互相鼓励后,便立即派遣半数的使者和皮 山大回雅典开展各种必要的工作(他们受命在沿途经过的所有臣属城邦 中建立寡头制),派遣另一半使者奔赴其他方向各属国。[2]狄伊特 里弗斯 [21] 在开俄斯附近,他当选为色雷斯地区各城镇的指挥官,并被 委派前去就职。他抵达塔索斯,废除了当地的民主制。[3]可是,在 他离开那里不足两个月,塔索斯人就开始在他们的城市设防,因为他们 已经对依附于雅典的贵族政治感到厌倦,日夜盼望着从拉栖代梦人那里 获得自由。[4]事实上,塔索斯人中有一个集团(他们是过去被雅典 人驱逐的人)已与伯罗奔尼撒人联合起来,他们与城里的朋友们一起, 不遗余力地争取伯罗奔尼撒人带来一支舰队,以促成塔索斯叛变。因 此,这个集团所日夜期盼的事情就这样实现了:他们没有冒任何危险而 重组政府,废除了压制他们的民主制。[5]发生在塔索斯的事实证 明,它与雅典的寡头政治密谋者的期望刚好相反。在我看来,在许多其 他属邦中,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因为这些城邦一旦建立了稳健的政 府,享有行动自由,他们就追求绝对自由,决不理会雅典人向他们提出 的“法律”和“秩序”的空洞说教了。

    65 皮山大与使者们按照他们所作出的决定,沿海岸航行,沿途废 除各城邦的民主制,还在一些地方征召重装步兵,加入他们的军队。他 们就这样回到雅典。[2]在雅典,他们发现他们的同谋者已经完成大 部分准备工作。一些年轻人已经组织起来,秘密地杀死了民主党的主要 领袖安德罗克利斯,他要对流放阿尔基比阿德斯负主要责任。 [22] 安德 罗克利斯成为暗杀目标是因为他是民主派的领袖,这些人杀死他还是为 了讨好阿尔基比阿德斯,他们猜测阿尔基比阿德斯将被召回,并使提萨 佛涅斯成为他们的朋友。他们还以同样的方式秘密除掉其他一些他们所 憎恨的人。[3]同时,他们公开叫嚷,除了在军队中服役的人,对其 他人一律不支付薪金;分享政府权力的人数不得超过5000人,这些人应 当是在个人资质和财产上最能为国效力的人。

    66 但是,这仅仅是向民众宣传的口号,因为这次政变的始作俑者 实际上将掌握城邦政权。可是,尽管公民大会和按抽签方法选举出来的 议事会 [23] 仍在举行,但未经寡头党人同意的事情,他们不能议决;寡 头党人既指派发言人,又事先确定其演讲内容。[2]其他人看到寡头 党人人数众多而感到畏惧,都缄默不语;或者,如果有人胆敢提出反对 意见,寡头党人立即以某种适当的方式将他处死。他们既不追捕谋杀 犯,也不对嫌疑犯进行审判。但是,民众保持沉默,是因为他们处于极 度恐惧之中,甚至当他们闭口不言时,仍为他们自己逃脱了灾祸而暗自 庆幸;[3]雅典民众高估了寡头党人的人数,也打击了自己的信心。 由于雅典是个大城市,民众们不能互相帮助,彼此之间信息不通,因而 没有办法了解寡头党人的真实人数。[4]由于同样原因,任何人不可 能向其邻人诉说衷肠,商议保护自己的办法,因为他能诉说的人要么和 他素不相识,要么虽然认识,但又不可靠。[5]事实上,所有民主党 人之间都互相猜疑,每个人都认为他的邻人与正在发生的密谋有关,寡 头党人就在他们身旁,而过去是没有人能够相信这些人会参与寡头政治 的;这些人使民众相互猜疑,这有助于确保少数密谋者的安全,因为他 们确信平民大众内部互不信任。

    67 皮山大和使者们在这个时候抵达雅典,他们不失时机地开展其 他工作。首先,他们召集公民大会,提议选举拥有全权的10个委员,起 草宪法;宪法起草完毕后,他们应当就管理城邦的最好政体问题在一个 指定的日期向民众提出他们的建议。[2]随后,当指定日期到来时, 寡头党人封锁了波塞冬神庙区的科罗努斯举行的公民大会会场。该处地 方狭窄,距雅典城10斯塔狄亚 [24] 。十人委员会只提出一个建议,即任 何一个雅典人都可以按其意愿提出任何建议方案而不会遭到处罚,对指 控那些提议者违法或对提议者进行其他方式骚扰的人则严加处罚。 [25] [3]提议方法已经明确,立即有人坦率地主张,现行宪法体制下的官 员任职和付薪制度都应当取消;应当选举5人为主席,由这5位主席选择 100人,这100人中的每一个人再选择3人;这样组成的“四百人”机构进 驻议事会大厅 [26] ,拥有治理邦国的全权,按照他们认为最好的方式治 理城邦,并可以在他们选定的任何时间召开“五千人”会议。 [27]

    68 提出这项动议的人是皮山大。很明显,他是热衷于推翻民主制 的主要代表人物。但是,对筹划整个政变阴谋、准备政变方式这件事考 虑最多的是安提丰 [28] 。他是当时雅典最能干的人物之一。他足智多 谋,有向人们表述其思想的辩才,但他不愿在公民大会上发言或在任何 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因为他以诡辩狡猾而闻名,民众对他的印象不好。 当参加法庭诉讼的人向他咨询或者在公民大会上发表演讲的人向他请教 时,他是一个最能提供帮助的人。[2]事实上,后来,当“四百人”政 府被推翻,几乎全都由民众处理国事的时候,他被指控参与建立这个寡 头政府,他受到审判并有生命危险,他所作的答辩词似乎是迄今为止最 优秀的一篇答辩词。[3]弗利尼库斯也对寡头制表现出超乎常人的热 心。他害怕阿尔基比阿德斯,确信阿尔基比阿德斯知道他在萨摩斯与阿 斯泰奥库斯的阴谋, [29] 他认为寡头制政府不会召回阿尔基比阿德斯。 他曾参加了这次充满危险的密谋活动,并且是所有密谋者中立场最坚定 的。[4]哈格浓之子塞拉麦涅斯也是颠覆民主制的首要人物之一。此 人多谋善断,辩才出众。既然有如此众多精英人物参与此事,因此,尽 管困难重重,它的成功是理所当然的。在废黜僭主统治以后的大约一百 年中 [30] ,雅典人民在这个时期不仅没有屈从于任何人的统治,而且在 这期间的一半以上的时间里是习惯于统治其臣民的; [31] 要剥夺雅典人 民的自由,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69 公民大会在一致赞成声中批准了所提议的宪法,随后散会。之 后,他们以下述方式把“四百人”引入议事会大厅。考虑到敌人仍在狄凯 里亚,所有的雅典人经常不是在城墙上,就是在各个战斗岗位上, [2]因此,当天他们允许没有参加密谋活动的人像往常一样回家去, 而命令寡头派的同盟者待在离他们的武器不远的地方,不露声色。一旦 有人对这次行动有任何反对的表示,他们将拿起武器制服他。[3]那 里还有一些安德罗斯人和泰诺斯人,以及300名卡利斯图人和一些来自 埃吉那的移民, [32] 他们都是特意为了这个目的带着自己的武器来的; 他们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4]这些安排布置妥当后,“四百人”走出 来,他们每人身上都暗藏匕首,有120名“希腊青年”跟随在他们左右; 他们一旦需要使用暴力,即可令其效力。“四百人”走到议事会大厅中的 按抽签方式选举出来的议员们面前,命令议员们领取他们的薪金 [33] , 然后离开;他们自己带来了议员们在其余任期内 [34] 的全部薪金,在议 员们任职期满的时候,支付给他们。

    70 就这样,议事会议员们未作任何冒险和反抗就退出去了,其余 的公民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于是,“四百人”进入议事会大厅,现在他 们自己以抽签方式分配他们的普利塔涅斯 [35] 。他们在就职时,举行祈 祷并向神祇献祭。但是,他们后来严重背离民主制的管理方式,除了因 为阿尔基比阿德斯的缘故没有召回流放者外, [36] 他们还以武力统治城 邦;[2]他们处死一些他们认为便于除掉的人,尽管人数不多,其他 一些人则被囚禁起来,或者被放逐。他们还派人去告诉在狄凯里亚的拉 栖代梦国王阿基斯,说他们愿意议和。阿基斯现在更有理由与他们议 和,因为与他交涉的已不再是反复无常的雅典民众。

    71 可是,阿基斯国王不相信雅典城邦政局稳定了,也不相信雅典 民众会立即放弃他们自古以来享有的自由。他认为,即使雅典现在没有 骚乱,当大量的拉栖代梦军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定会引起混乱的, 他决不相信雅典的局势会从此稳定下来。因此,他给“四百人”当局的使 者的答复是并不指望与雅典和解。他派人从伯罗奔尼撒调来大批援军。 不久,这些援军和他在狄凯里亚的驻军一起,直逼雅典城,希望引起雅 典的城内动乱,有助于迫使“四百人”接受他提出的条件,或者指望雅典 城邦在内忧外患之际,甚至可能不战而降。总之,他认为他将成功地夺 取防守空虚的长城。[2]但是,雅典人看到他率军逼近的时候,城内 没有一点乱象;相反,他们派出骑兵和大量重装步兵、轻装步兵和弓箭 手,射死一些过于靠近雅典人的阿基斯的士兵,抢走了一些武器和阵亡 者尸体。对此,阿基斯终于认清形势,率军退却,[3]让自己的军队 仍驻扎在狄凯里亚原有阵地上。那些援兵在阿提卡滞留几天后,也被遣 送回国。此战之后,“四百人”继续遣使去拜谒阿基斯,现在他比较愿意 接待他们了。根椐他的建议,雅典政府派遣使者到拉栖代梦,商谈缔约 事宜,因为他们很想实现和平。

    72 他们还派遣十人使团到萨摩斯去,以使驻扎在那里的雅典军队 安心。他们解释说,建立寡头制并不是为了损害城邦或公民利益,而是 为了从根本上拯救国家;治国安邦的并不只是那“四百人”,而是“五千 人”;尽管他们远征在外并在国外服役,雅典人还从来没有遇到极其重 大的问题,需要召集“五千人”大会来讨论。[2]这些使者还奉命向军 队通报所有其他方面的事情。新政府成立后,这些使者之所以被如此迅 速地派遣出来,是因为他们担忧;而这种担忧被证明是正确的,在海军 中服务的大批人员不肯接受寡头制宪法,初现不祥征兆,结果可能是他 们的统治将以某种方式被推翻。

    73 实际上,在萨摩斯的雅典驻军反对寡头制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 段,就在那“四百人”人进行政变密谋期间,发生了下列事件。[2]前 面已提及,部分萨摩斯民众起而反抗上层阶级, [37] 他们是民主党人; 在皮山大抵达萨摩斯之后, [38] 他们皮山大和在萨摩斯参加密谋的雅典 人的游说下,转而倒向寡头派一边。他们当中有300人在转变立场后发 誓,将攻击其他被认为是民主派的公民。[3]同时,他们处死一个名 叫海帕波鲁斯的雅典人,他是一个被陶片放逐法驱逐的一个害群之马; [39] 他们处死他并不是因为畏惧他的势力或地位,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恶 棍,给城邦带来耻辱。他们的这一行动得到一个将军卡尔米努斯 [40] 和 一些支持他们的雅典人配合,他们发誓与这些雅典人保持友谊,并与这 些雅典人做了其他类似事情。现在他们决定攻击民主党人了。[4]萨 摩斯的民主党人觉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把这个情况告诉两个将军列昂 和狄奥麦敦,因为他们两人为民主党人所信任,他们并非心甘情愿地支 持寡头制。他俩也把有关情况告诉舰长特拉叙布鲁斯和在重装步兵服役 的特拉叙鲁斯,以及通常被认为是最坚决反对密谋分子的其他一些人, 恳求他们不要坐视不管,不要眼看着萨摩斯遭到毁灭;萨摩斯是唯一保 留下来的联络雅典帝国的据点,不要让雅典人失去萨摩斯。[5]听到 这个呼吁,他们与士兵们逐一接触,竭力劝说他们起来反抗。特别 是“帕拉鲁斯”号战舰(修昔底德,III. 33附注)上的桡手,他们全是雅典的自由民,甚至在这 事尚未发生的时候,他们就一直是敌视寡头制的;列昂和狄奥麦敦如果 自己航行到别的地方,他们都会留下一些舰船保护萨摩斯人。[6]因 此,当那300人进攻民众的时候,所有这些人,尤其重要的是“帕拉鲁 斯”号战舰上的桡手们都来援救他们;萨摩斯的民众获得胜利,处死那 300人中的大约30名头目,将另外3人予以放逐,赦免其他叛乱者,以便 将来在民主政体下共同生活。

    [1] 史译本为“拉栖代梦人”。 [2]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9。 [3] 在古希腊人的心目中,雅典人属爱奥尼亚人,斯巴达属多利斯人,分属不同“民族”。参阅徐晓旭: 《古希腊人的“民族”概念》,《世界民族》,2004年第2期。 [4] 阿尔基比阿德斯是按波斯人的观点来讨论这一问题的。关于波斯人的看法,参阅修昔底德,VIII. 43。 [5] 参阅修昔底德,VI. 92。 [6]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3。 [7] 埃琉西斯神秘祭祀的祭司长和渎神罪的解释者都出自这个祭司氏族。这个氏族的始祖是攸摩浦斯。 [8] 基利基斯族是另一个祭司家族,实际上是宰杀牺牲的;其始祖是攸摩浦斯的儿子基利基斯。因而在 希腊古代文献中,雅典的这两个彼此相关的家族常常并列出现。 [9] 参阅修昔底德,VI. 60及附注。 [10] 这段陈述暗示,在雅典和阿摩基斯之间有某种关系可以被出卖。参阅修昔底德,VIII. 5及附注。 [11] 在雅典,没有近代意义的所谓“政党”组织。但是,在民间确实存在着若干利益一致公民小集团(希 腊文synomosiai )。他们时常合法地参与民主制的城邦政治生活,发表某些政见。有些学者认为伪色诺芬的 《雅典政制》就属于这类组织所撰写的宣传材料。该词的原意为“相互宣过誓的社团”(sworn associations)。 有些英译者将其译为“Clubs”,似乎有些问题。近代以来学者已就此做过很多讨论。参阅S. 霍恩布鲁尔:《修 昔底德著作注释》,第3卷,第916—920页。 [12] 参阅修昔底德,VIII. 38,40。 [13]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8,38。 [14] 许多学者根据阿尔基比阿德斯这最后一项要求,认为在雅典和波斯之间可能存在一项协定。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Appendix B and E, pp. 583–588, 597–602。 [15] 自腓尼基诸邦臣服于波斯人之后,他们的舰队一直是波斯帝国海军的主力。因此,条约中所说“国 王的舰船”主要指腓尼基舰队。 [16] 克尼多斯附近一海角。 [17] 参阅修昔底德,VIII. 55。 [18] 公元前411年3月。 [19] 公元前411年雅典发生政变,民主制政府被推翻,成立“四百人”政府。 [20]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8。 [21] 克译本为Diitrephes,昭译本为Diotrephes。 [22] 参阅修昔底德,VI. 84。普鲁塔克在其《传记集·阿尔基比阿德斯传》(XIX)指出,安德罗克利斯 是一位“平民领袖”(demagogue),他提供了奴隶和麦特克作证,以证明阿尔基比阿德斯涉嫌毁坏赫尔墨斯神 像并污秽神秘祭祀。参阅修昔底德,VI. 28;安多基德斯:《论密仪》,27。 [23] 原文为“豆粒议事会”。雅典人以不同色的豆粒抽签,以决定候选人是否当选。“五百人议事会”即以 此方法产生。作者强调“豆粒议事会”,以示有别于战神山议事会(Areopagus,贵族会议)。 [24] 约合1850米。 [25] 根椐雅典违法法案申诉的程序,对于议事会或公民大会制定的法案,在一年之内任何公民都可以提 出违法法案的申诉。如果经过法庭审查,证明该法案确实与现行法律相抵触,原提案人应处死刑或罚款。这样 可以有效维护宪法的稳定性。寡头党人这样做,显然是为了扫除他们修改宪法的障碍。 [26] Bouleutrion (Council chamber)坐落在雅典市政广场,该建筑遗迹至今犹存。 [27] 当时已传说有选举权的只以五千人为限;就是在这个会议中提出100人来,确定五千人名单,但是 名单迟迟没有公布。参阅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XXIX. 2—XXXII. 3。 [28] 安提丰被认为是雅典十大演说家之一。一说修昔底德斯是他的学生。此说源自伪普鲁塔克:《十大 演说家传》,其可靠性似乎值得怀疑。 [29] 参阅修昔底德,VIII. 50—51。 [30] 从公元前510算起至公元前411年,实际上是99年。 [31] 这意味着在修昔底德看来,雅典人至少从公元前5世纪60年代初就习惯于统治自己的臣民了。 [32] 参阅修昔底德,II. 27。 [33] 即领取当日的薪金(每人1德拉克玛)。 [34] 按雅典宪法规定,在五百人议事会中,十个地域部落轮流作“主席团”,每团50人,负责处理国家事 务时间为一年的十分之一。这就是说,每个“主席团”的任期为35或36天。 [35] “普利塔涅斯”即“主席团”。现在每个“主席团”是40人而不是过去的50人了,因为新的议事会是由每 个部落40人组织而成的(参阅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XXXI. 1—3)。 [36] 这就是说,有人希望雅典新政府召回被放逐者,但是因为他们不希望阿尔基比阿德斯回国,因而未 采纳这个建议。此时修昔底德也是流亡在外的。 [37] 参阅修昔底德,VIII. 21。史译本这里译为贵族派(aristocrats)。 [38]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3。 [39] 此事可能发生于公元前418年。他是阿里斯托芬喜剧中嘲笑的对象。参阅普鲁塔克:《传记集·尼基 阿斯传》,XI;《传记集·阿里斯提德斯传》,VII;《传记集·阿尔基比阿德斯传》,XIII。 [40] 参阅修昔底德,VIII. 30,41,42。

    74 于是,萨摩斯人和在萨摩斯的雅典军队,立即派遣“帕拉鲁斯”号 战舰带着积极参加萨摩斯革命的雅典人阿基斯特拉图斯之子凯利亚斯, 回雅典禀报萨摩斯所发生的事情。事实上,他们还不知道“四百人”已在 雅典夺取了政权。[2]当他们驶入港口时,“四百人”马上拘捕了“帕拉 鲁斯”号上的两三个桡手,夺取了战舰,把其他桡手转移到一艘军队运 输船上,安排他们到优波亚周围巡逻。[3]但是,凯利亚斯看到雅典 的这种局势,就设法秘密返回萨摩斯,很夸张地向士兵们描述了雅典所 实施的恐怖措施。他说,所有的人都遭到鞭打,没有人敢说一句反对当 权者的话;士兵们的妻室儿女受到凌辱,当局计划逮捕和关押与他们意 见相左的所有在萨摩斯服役的军人的亲属,如果他们不服从政府,就要 处死他们的亲属。另外,他还捏造了很多其他的不实之词。

    75 听到这个消息,将士们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除掉建立寡头制的首 要分子和所有相关人员。但最终他们放弃了这个主意,因为温和派反对 这样做,警告他们这会毁掉他们的事业,敌人近在咫尺,并做好了进攻 准备。[2]事后,使军队改变主意的主要人物莱卡斯之子特拉叙布鲁 斯和特拉叙鲁斯,希望以最公开的方式把萨摩斯政府改变为民主政府, 用最有力的誓言束约所有士兵,尤其是那些寡头党人的士兵,要求他们 接受民主政体,团结起来,积极参加与伯罗奔尼撒人的战争,并且要反 对“四百人”政府,不同他们发生任何联系。[3]所有成年的萨摩斯人 也用同样的誓言宣誓。雅典军队与萨摩斯人通力合作,风雨同舟,因为 他们确信,如果“四百人”或者那些在米利都的敌人得胜,他们自己或萨 摩斯人都必死无疑。

    76 现在争斗的焦点是,军队试图以武力迫使城邦实行民主制, 而“四百人”想强迫军队接受寡头制。[2]同时,士兵们立即举行会 议,他们罢免了受到他们怀疑的现任的将军们和战舰的舰长们,并选出 新的舰长和将军以取代他们,所选之人包括已是军队领导人的特拉叙布 鲁斯和特拉叙鲁斯。[3]他们还站起来互相鼓励,说了一些其他事 情。他们强调,他们不应该因城市背叛他们而丧失信心,因为背叛民主 制的党派是少数派,拥有的各种资源都比他们自己的要贫乏些。[4] 他们拥有整个舰队,凭借这支舰队能迫使帝国境内的其他城市给他们提 供金钱;正如他们的基地在首都(雅典帝国时代,雅典城是帝国名副其实的首都)一样,他们拥有萨摩斯城,该城并 非没有实力,过去双方交战时(雅典与萨摩斯的交战发生在公元前440年。参阅修昔底德,I. 115),几乎剥夺了雅典人的制海权;就敌 人方面而言,他们的作战基地与从前一样。事实上,他们拥有舰队,他 们自己比国内政府 (“四百人”政府)更有能力提供物资给养。[5]他们占有萨摩斯 这个前哨基地,过去国内政府凭借萨摩斯这个前哨基地,才能够控制海 上运输,使之进入比雷埃夫斯港;如果“四百人”拒绝恢复宪法,他们将 会看到,萨摩斯的军队剥夺他们使用海域的权利是比较容易的,而雅典 人要剥夺萨摩斯军队使用海域的权利是比较困难的。[6]而且,在如 何克敌制胜方面,雅典的作用很小,或者根本没有用;而失去雅典人, 对他们丝毫无损,因为雅典国内既不再给他们提供金钱(士兵们不得不 自己去筹措金钱),又不能提供任何正确的谋略(邦国掌控作战军队的 理由就在于此)。相反,甚至在这一点上(在提供正确谋略方面),国内政府错误地废除了 他们祖先创建的法制,而军队力图维护的正是这种法制,并试图以武力 迫使国内政府同样遵守这些法制。因此,甚至在正确谋略方面,萨摩斯 的军队和雅典城一样,都不乏良谋之士。[7]而且,他们只要确保阿 尔基比阿德斯的人身安全,把他召回,他会乐于尽力促成他们与波斯国 王结盟。最为重要的是,即使他们的这些计划都落空了,他们拥有如此 规模的一支海军,他们也可以有很多退避之处,并可以在那里找到城市 和领土。

    77 他们以这种方式一起讨论,互相安慰;他们不遗余力地做好战 斗准备;“四百人”派往萨摩斯的十名使者,在提洛岛上得知这种情况, 便滞留在那里。

    78 大约在这个时候,在米利都的伯罗奔尼撒舰队的士兵中流传一 种说法,说阿斯泰奥库斯和提萨佛涅斯正在毁坏他们的事业。阿斯泰奥 库斯不愿进行海战—无论是从前他们的舰队处于鼎盛时期而雅典舰队尚 弱的时候,还是现在,据他们获得的消息,雅典国内动乱而其舰队也没 有联合起来的时候。他只是让他们等待提萨佛涅斯的腓尼基舰队,而这 支舰队是只在名义上存在的。而提萨佛涅斯不仅没有把腓尼基的舰队带 来,还以不按期付酬,甚至不付足额,以破坏他们的海军。因此,他们 说事不宜迟,一定要在海上决战。他们当中,叙拉古人对这一点特别坚 持。

    79 知道了这些怨言的阿斯泰奥库斯和同盟者,在一次会议上决定 进行决战。当萨摩斯的雅典军队发生骚动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时,他们 率领其全部110艘 (有译本为“112艘”)舰船出航,并命令米利都人由陆路进军米卡列, 再从那里起航。[2]雅典人率领82艘舰船从萨摩斯出发,这时正好停 泊在米卡列的格劳克,这里是萨摩斯靠近大陆且面对米卡列的一个据 点。雅典人发现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驶来进攻他们,便退回到萨摩斯。 他们认为自己的舰船数量不足,不愿把所有舰船投入此战。[3]而 且,他们事先从米利都得到消息,敌人求战心切;而他们正在期盼斯特 罗姆比基德斯率领从开俄斯前往阿卑多斯(修昔底德,VIII. 62)的那些舰船,从赫勒斯滂 驶来与他们会合。他们此前已派出一个信使到斯特罗姆比基德斯那里去 了。[4]因此,雅典人退到萨摩斯,伯罗奔尼撒舰队驶入米卡列,他 们与米利都的陆军以及附近的民众驻扎在一起。[5]翌日,他们打算 从海上进攻萨摩斯。这时,他们获悉斯特罗姆比基德斯率领的舰队从赫 勒斯滂赶来了。于是,他们立即退回米利都。雅典人现在得到增援,他 们率领108艘舰船,前去进攻米利都,希望进行决战;但对方无人出来 迎战,他们又驶回了萨摩斯。

    第二十六章 战争的第二十一年。阿尔基比阿德斯应召 来到萨摩斯。优波亚的暴动和“四百人”政府的倾覆。 基诺塞马战役。

    80 在同一个夏季里, [1] 伯罗奔尼撒人不肯与雅典人的联合舰队作 战,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不是敌人的对手,不知道到哪里去为这支庞大的 舰队筹集军费,尤其是因为原先提供军费的提萨佛涅斯麻烦不断。他们 根据以前从伯罗奔尼撒出发时所接受的命令, [2] 派遣兰斐亚斯之子克 里阿库斯率领40艘舰船到法那巴佐斯那里去。[2]因为法那巴佐斯邀 请他们去,准备给付薪饷。同时,拜占庭派来使者,主动提出转向他们 一边。[3]因此,这些伯罗奔尼撒舰船驶入公海,以免被雅典人发 现。因遭遇风暴袭击,多数舰船在克里阿库斯率领下航行到提洛岛,随 后返回米利都。克里阿库斯从那里经陆路前往赫勒斯滂,就任指挥官。 麦加拉人希里克苏斯仍然率领他们舰队中的10艘舰船一路顺风地抵达赫 勒斯滂,促成了拜占庭人的叛变。[4]叛变发生后,在萨摩斯的雅典 指挥官获悉此事,派遣一支舰队攻击他们,以保卫赫勒斯滂。在拜占庭 附近,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双方各有8艘舰船参战。

    81 同时,在萨摩斯的领导人 [3] ,特别是特拉叙布鲁斯,从变更萨 摩斯政体之时起,就始终不渝地坚持召回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决策,最终 在一次会议上说服了广大士兵,他们投票赞同召回并赦免阿尔基比阿德 斯。于是,他航行到提萨佛涅斯那里,把阿尔基比阿德斯带回萨摩斯。 因为他深信,他们获得拯救的唯一机会,是促使提萨佛涅斯从伯罗奔尼 撒人那边转向他们自己这边来。[2]随后,他们举行了一次会议,阿 尔基比阿德斯在会上抱怨和哀叹他个人被放逐的不幸遭遇,详尽阐述了 他对公共事务的看法,鼓励他们对未来充满希望,且夸夸其谈,说他对 提萨佛涅斯如何有影响力。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使雅典的寡头制政府害怕 他,促使寡头党诸派解体,提高自己在萨摩斯的军队中的声望,增强将 士们的信心,最终达到尽可能恶化敌人与提萨佛涅斯的关系,使敌人的 希望化为泡影。[3]因此,阿尔基比阿德斯向军队许下如下夸张性的 诺言:说提萨佛涅斯庄重地向他保证,既然他只相信雅典人,那么,只 要他自己还有一点剩余东西的时候,他们就绝对不会缺少给养,即使贫 穷到不得不变卖自己的银床,他也决不让他们缺乏薪饷;而且,他将把 现在驻扎在阿斯蓬都斯的腓尼基舰队带到雅典人这边,而不是伯罗奔尼 撒人那边。但是,只有阿尔基比阿德斯被召回国,成为他们对他的保 证,他才能相信雅典人。

    82 雅典士兵们听罢这番话和其他更多的承诺之后,立即选举阿尔 基比阿德斯作为他们的将军,与以前诸位将军共事,把他们的所有事务 交由他处理。现在,军队中没有人不相信他目前有了人身安全和报 复“四百人”的希望了。他们听了他的演讲后,开始蔑视他们所面对的敌 人,以至于想立即航行到比雷埃夫斯去。[2]阿尔基比阿德斯明确反 对向比雷埃夫斯进军,而把更直接的敌人留在身后的计划,尽管很多人 赞同这个行动计划。他说,他现在既然当选为将军了,他愿意首先航往 提萨佛涅斯那里,与他磋商进行战争的策略。[3]因此,会议结束 后,他立即动身前去,以便使人相信,他与提萨佛涅斯相互间都很信 任;也希望借此抬高他在提萨佛涅斯心目中的地位,表明他现在已当选 为将军,这样的一个人,对于提萨佛涅斯而言,他可以造福,也可以为 祸了。因此,阿尔基比阿德斯既设法利用提萨佛涅斯来威胁雅典人,同 时又利用雅典人来威胁提萨佛涅斯。 83 同时,在米利都的伯罗奔尼撒人得知雅典军队召回了阿尔基比 阿德斯,他们此前已经不信任提萨佛涅斯,现在比此前更加憎恶他了。 [2]事实上,自雅典舰队出现在米利都附近,而他们拒绝出海迎战雅 典人以后,提萨佛涅斯较从前更加不按期给付薪金,甚至此之前,因为 阿尔基比阿德斯的缘故,伯罗奔尼撒人已经不大喜欢他了。[3]于是 士兵们像过去一样集合成群,并和其他一些有势力的人在一起,他们纷 纷议论自己从来没有得过全薪,他们领到的薪金数量很少,甚至这些少 量的薪金也不能按期发放;除非他们进行决战,或者迁移到能够给他们 提供给养的其他地方,否则,船上的桡手们都会逃走的。这些全是阿斯 泰奥库斯的过错,他为了自己的私利,对提萨佛涅斯唯命是从。

    84 伯罗奔尼撒的士兵不断议论这些事情,结果发生了针对阿斯泰 奥库斯的骚动。[2]叙拉古人和图里伊人的大部分船员是自由民,这 些最自由的桡手同样最勇敢地围攻阿斯泰奥库斯,要求付给他们薪金。 阿斯泰奥库斯态度傲慢地回答并威胁他们;当多利尤斯为他的桡手们说 话的时候,阿斯泰奥库斯甚至举起他的将军杖 [4] 打他;[3]士兵们看 到这种情况,他们以桡手的方式,愤而冲出,以石头袭击阿斯泰奥库 斯。可是,阿斯泰奥库斯及时觉察到他们的意图,逃往一个祭坛躲避起 来。他们没有打着他,就散去了。[4]同时,提萨佛涅斯在米利都修 筑的要塞遭到突袭,被米利都人攻占了,里面的驻军被赶走。这次行动 得到其他同盟者尤其是叙拉古人的赞成;[5]只有利卡斯 [5] 不赞成, 他还说,米利都人和在波斯国王疆域内的其他人理应服从提萨佛涅斯, 也应当讨好他,直到战争圆满结束。米利都人因为此事和其他类似事情 而迁怒于他;后来当他病死以后,米利都人不允许把他埋葬在拉栖代梦 军队想把他埋葬的地方。

    85 在军队对阿斯泰奥库斯和提萨佛涅斯的不满达到如此程度的时 候,明达鲁斯从拉栖代梦赶来,接替阿斯泰奥库斯出任海军大将,担任 指挥官。于是,阿斯泰奥库斯起航回国,[2]提萨佛涅斯派遣他的一 名亲信卡里亚人高利特斯与他同行。高利特斯能说两种语言, [6] 他抱 怨米利都人攻占要塞,同时为提萨佛涅斯本人辩护,反击米利都人。因 为提萨佛涅斯知道,米利都人的使者正在前往斯巴达的途中,其主要目 的是告发他的所作所为,并有赫摩克拉特斯与米利都的使者同行。赫摩 克拉特斯是想去指控提萨佛涅斯与阿尔基比阿德斯勾结在一起,破坏伯 罗奔尼撒人的事业,扮演两面派角色。[3]实际上,因为没有全额支 付薪金, [7] 赫摩克拉特斯总是与提萨佛涅斯有龃龉;最后,当赫摩克 拉特斯被叙拉古人放逐,新的指挥官—波塔米斯、米斯康和德马库斯— 抵达米利都接手叙拉古舰队指挥权的时候, [8] 提萨佛涅斯更猛烈地攻 击流亡中的赫摩克拉特斯;对他的其他指控中,有一项是指责他曾请求 提萨佛涅斯提供金钱,因为他没有得到这笔钱,后来他便与提萨佛涅斯 为敌了。[4]这样,阿斯泰奥库斯、米利都人和赫摩克拉特斯启程前 往拉栖代梦。这时,阿尔基比阿德斯从提萨佛涅斯那里渡海回到萨摩 斯。

    86 阿尔基比阿德斯返回后,“四百人”派遣的使者从提洛岛抵达萨摩 斯,正如前面提及的, [9] 他们是来抚慰驻扎在萨摩斯的军队,并向士 兵们说明情况的;他们还召开了一次士兵大会。会上,他们试图发言, [2]士兵们起初不听他们的发言,公开叫喊,要处决民主制的颠覆 者,但最后,经过一番周折,士兵们平静下来,倾听他们的讲话。 [3]于是,雅典来的使者们开始向士兵们解释说,最近对政制的 改变,是为了挽救城邦,而不是毁掉城邦,也不是把它拱手让与敌人。 如果他们要这样做,在他们执政期间,当敌人入侵的时候,他们就已经 有机会这样做了;所有“五千人”都将在政府中适当地分享权力;士兵们 的亲属并非像凯利亚斯诬蔑的那样受到凌辱,也没有受到士兵们所抱怨 的其他虐待,他们全都平安地享有自己的财产,正像士兵们离开时那 样。[4]除此之外,他们还提及了其他方面的事情,但是愤怒的士兵 们根本听不下去。在诸多不同意见中,最受欢迎的主张是航行到比雷埃 夫斯去。这时候,阿尔基比阿德斯力挽狂澜,首次为他的祖国做出有益 的事,而且这件事非常引人注目。因为驻扎在萨摩斯的雅典军队一心想 航行回去进攻他们同胞,如果那样,伊奥尼亚和赫勒斯滂肯定会立即落 入敌手。正是阿尔基比阿德斯阻止了他们的行动。[5]那时,当没有 其他人能够阻止士兵们的时候,阿尔基比阿德斯制止了他们进攻雅典的 企图,他阻止和转移了因个人的原因而对使者们的怨恨;[6]他自己 给使者们一个答复后打发他们回去。他的答复是,他不反对“五千人”政 府,但坚决要求“四百人”政府应当予以取缔,五百人议事会应当恢复权 力;同时,他完全赞成节省各种开支的做法。这样,军队就能够得到更 多的经费。[7]总之,他奉劝他们要宁死不屈,勇敢地面对敌人。因 为,如果城邦得以保全,国内两派有朝一日是有望和解的;反之,如果 任何一方被打败,无论是在萨摩斯的一派,还是在雅典的一派,将不再 有人留下来与之和解了。 [8]同时,阿尔哥斯的使者来到这里,主动表示支持在萨摩斯的 雅典民主派。阿尔基比阿德斯对阿尔哥斯使者表示感谢,遣送他们回 去,当有使者邀请他们时,请他们再来。[9]阿尔哥斯的使者是与“帕 拉鲁斯”号战舰上的桡手们结伴而来的,前面我曾提及, [10] 这些桡手 被“四百人”派遣到一艘运输船上,命令他们在优波亚周围巡逻。当时这 些人正运送“四百人”派往拉栖代梦的一些雅典使者—莱斯波狄亚斯、阿 里斯托丰和麦里西亚斯,当他们途经阿尔哥斯的时候,这些雅典使者被 捕,将被作为颠覆民主制的头目交给阿尔哥斯人。他们自己并未返回雅 典,带着阿尔哥斯使者,乘坐他们信任的阿尔哥斯战舰来到萨摩斯。

    87 在同一夏季中,正是由于阿尔基比阿德斯被召回,加上提萨佛 涅斯的种种表现,使伯罗奔尼撒人对他的不满达到极点,伯罗奔尼撒人 对提萨佛涅斯与雅典人已经联合起来不再有任何怀疑;而提萨佛涅斯希 望或似乎希望消除伯罗奔尼撒人对他的这种猜疑。他准备到阿斯蓬都斯 去把腓尼基人的舰队带来,并邀请利卡斯与他同行。他说,他将任命塔 摩斯作为他的代理人,在他本人离开那里期间,由他向军队支付薪金。 [2]对于提萨佛涅斯为何到阿斯蓬都斯,有不同说法;至于他到阿斯 蓬都斯的意图,也很难确定;毕竟,他没有带来腓尼基人的舰队。 [3]确实有147艘腓尼基人的舰船来到阿斯蓬都斯,但是,为什么腓尼 基人的舰船不继续驶来呢?有种种不同的解释。有人认为,提萨佛涅斯 离开那里是在实施其消耗伯罗奔尼撒人资源的计划,因为无论如何,他 的部将塔摩斯在给付薪金时,比提萨佛涅斯本人更吝啬;有人认为,他 把腓尼基人带到阿斯蓬都斯是为了解散他们,攫取他们的军饷,从来就 没有打算雇用他们;还有人认为,由于拉栖代梦人对他提出强烈抗议, 为了让人们说他没有过错,而那些舰船的确配备了船员,他也确实前去 带领那支舰队了。[4]在我看来,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他不把腓尼 基人的舰队带来,就是因为他希望希腊的军队精疲力竭,逐步丧失战斗 力。即在他航行到阿斯蓬都斯期间,随着时间的流逝,消耗希腊军队的 力量,他自己则不把力量投放在天平的任何一方,以使双方势均力敌。 如果他希望结束这场战争,他果真毫不犹豫地在战争过程中参战,则完 全能够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带来腓尼基人的舰队,很可能使拉栖代梦人 获得胜利。而这时拉栖代梦人的海军实力与雅典海军势均力敌,而不是 处于劣势了。[5]但是,能够最明确地判断他的意图的证据,是他提 出的不把舰队带来的借口。他说,集结在一起的舰船数目少于波斯国王 所要求的数量,但是,如果他花费国王的少许金钱,以较小的代价取得 同样的结果,这肯定只会提高其声望。[6]总之,不论他的意图是什 么,提萨佛涅斯去了阿斯蓬都斯并见到了腓尼基人;应他的请求,伯罗 奔尼撒人派遣一个名叫腓力浦的拉栖代梦人带着2艘战舰前去,迎接腓 尼基人的舰队。

    88 阿尔基比阿德斯发现提萨佛涅斯去了阿斯蓬都斯,他自己率领 13艘舰船驶往那里,他向在萨摩斯的雅典人许诺,他肯定会为他们作出 一个重大贡献,因为他或者把腓尼基人的舰队带回雅典,或者无论如何 要阻止该舰队与伯罗奔尼撒人联合起来。长期以来,他一直清楚,提萨 佛涅斯绝对没有把腓尼基人的舰队带来的意思;他尽力想在伯罗奔尼撒 人的心目中造成一个印象,认为提萨佛涅斯与他本人以及雅典人之间亲 密友好,这样,可以迫使提萨佛涅斯加入他们一边。于是,阿尔基比阿 德斯起锚东航,驶往法塞里斯和考努斯。 [11]

    89 这时,“四百人”政府派往萨摩斯的使者们回到雅典。他们转达了 阿尔基比阿德斯的答复,告诉他们要宁死不屈,向敌人展示出英勇顽强 的姿态,并说他对军队与他们和解以及战胜伯罗奔尼撒人抱有很大希 望。此前寡头政府中的多数人已对寡头制不满,如果他们能以某种方式 获得安全保证的话,他们非常愿意退出寡头政府,阿尔基比阿德斯的答 复立即极大地增强了他们退出寡头政府的决心。[2]现在,这些人组 织起来,强烈抨击行政当局,他们的领导人是一些主要的将军和寡头政 府中任职者,诸如哈格浓之子塞拉麦涅斯、斯基里亚斯之子阿里斯托克 拉提斯和其他一些人;尽管他们属于寡头政府中最重要的成员(像他们 所说,他们害怕在萨摩斯的雅典军队,最害怕阿尔基比阿德斯,他们也 害怕他们派往拉栖代梦的使者在没有得到民众授权的情况下,做些有损 于邦国的事情),他们没有坚持反对把权力过于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但 是强烈主张“五千人”应当指定出来,使这个团体不仅仅在名义上存在而 且实际上也存在;主张政府应当建立在更加公平合理的基础上。[3] 但是,这只是他们的政治口号;他们中的多数人受个人野心的驱使,他 们的政治活动的确造成对寡头制政府的致命打击,而民主制得以产生。 因为在寡头制下,所有人都立即声称,不但不与其他人平等,甚而每个 人都有资格成为其同胞的领袖和主人;而在民主制下,没有当选的侯选 人更容易接受其失败,因为被平等的人击败并不能使他感到羞辱。 [12] [4]但是,对寡头制反叛者最明显的鼓励是阿尔基比阿德斯在萨摩斯 的势力,他们自己都相信寡头制是短命的。现在,他们为谁该首先成为 民众的领袖而展开竞争。

    90 同时,在“四百人”政府的领导人和成员中,最敌视民主政体的人 是弗利尼库斯,他在萨摩斯指挥军队期间,就与阿尔基比阿德斯发生争 执; [13] 阿里斯塔库斯憎恨民主制,是民主制的顽固不化的敌人;还有 皮山大 [14] 、安提丰 [15] 和其他最有权势的人物。他们刚刚夺取政权, 就遇到在萨摩斯的军队背叛他们,并宣称拥护民主制。他们就从寡头党 人中选派使者前往拉栖代梦, [16] 要求他们想尽办法商订和约,并在爱 提奥尼亚修筑城墙—他们的使者从萨摩斯返回后,他们现在加快了修筑 进度。他们看到,不仅是一般民众,连他们自己曾经最信任的同党,都 转而反对他们。[2]他们对于雅典的局势,对于萨摩斯的局势,都同 样地感到惶恐不安,于是急忙派遣安提丰、弗利尼库斯和其他十人受命 前去与拉栖代梦人无条件地签订和约,不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一律接 受。 [3]同时,他们更积极地加紧修筑在爱提奥尼亚的城墙。现在, 这道城墙按照塞拉麦涅斯及其支持者的看法,主要不是用于阻止在萨摩 斯的军队的进入,如果他们企图强行闯入比雷埃夫斯港的话;而是在他 们需要的时候,能够让敌人的舰队和军队进入。[4]因为爱提奥尼亚 是靠近比雷埃夫斯港入口的一个防波堤,现在所修筑城墙使之与陆地一 侧已有的城墙连接起来,这样,少量士兵把守就可以控制比雷埃夫斯港 的入口;靠陆地一侧的旧城墙和目前正在修筑中的延伸到海面一侧的新 城墙,交会于狭窄港口入口处的两个灯塔中的一个灯塔所在地。[5] 他们还把比雷埃夫斯最大的仓库以城墙围起来,使之与他们新建的城墙 直接相连,以便他们自己控制这个仓库;还强迫人们把所有运进港口的 谷物全都卸在那里,强迫他们把现有的谷物全都储存在那里;他们出售 时,就从仓库里取出。

    91 塞拉麦涅斯对于这些措施早有怨言,使者们从拉栖代梦返回, 并未签订任何全面和约。这时候,他断言这道城墙可能导致城邦毁灭。 [2]正在这个时候,42艘来自伯罗奔尼撒的舰船,包括一些来自罗克 里斯和塔林敦的西西里人和意大利人的舰船,应优波亚人的邀请,已经 停靠在拉哥尼亚的拉斯附近,准备航往优波亚。这些舰船由斯巴达人阿 吉山德之子阿吉山德里达斯指挥。塞拉麦涅斯断定,这支舰队原本就不 是去援助优波亚人的,而是援助正在爱提奥尼亚设防的寡头党人的,除 非立即采取应对措施,否则不等雅典人明白过来,雅典城就沦陷了。 [3]这种言辞并非造谣中伤,事实上遭到谴责的那些人的确有着此类 计划。他们的第一个愿望是在不放弃帝国的前提下建立寡头制;如果这 个愿望落空了,他们就控制舰船和城墙,保持独立;假如这个愿望也化 成泡影,他们与其成为民主制恢复后的第一批牺牲品,不如下决心招请 敌人来签订和约,放弃城墙和舰船,只要能够保全他们的身家性命,不 惜任何代价保住对政府的控制权。

    92 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加紧修建他们的城墙,并在城墙上留有后 门和入口,作为引入敌人的通道,并且急切盼望其早日建成。[2]同 时,对他们的怨言起初只局限于在少数人中间秘密流传。但是后来情况 变了。出使拉栖代梦返回后的弗利尼库斯,刚从议事会大厅出来,走出 不远,就在一个人流拥挤的市场上遭到一名皮里波里 [17] 的伏击,弗利 尼库斯当场毙命,刺客逃走了;但他的同谋者——一个阿尔哥斯人被抓 获,“四百人”对其严刑拷问,但没能查出主使者的名字,或者任何更秘 密的事情。他说,他只知道有很多人常常聚集在皮里波里的指挥官屋里 或其他的屋子里开会。案情线索至此中断。这件事给塞拉麦涅斯、阿里 斯托克拉提斯以及其他同党以很大鼓舞,他们当中有些是“四百人”政府 的成员,有些则不是,他们现在决定采取行动。[3]这时,伯罗奔尼 撒人的舰队已经从拉斯驶出,绕道航行,停泊在爱皮道鲁斯,劫掠了埃 吉那。塞拉麦涅斯确信,假如他们航往优波亚,他们是绝对不会先到埃 吉那,再返回停泊在爱皮道鲁斯的;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是应邀前来,帮 助实施他经常谴责政府的那些阴谋的。因此,现在他不可能再保持沉默 了。 [4]最后,他们发表大量煽动性的长篇演讲和对政府的质疑后, 真的实实在在地开始采取行动了。在比雷埃夫斯的爱提奥尼亚修筑城墙 的重装步兵中,有身为队长 [18] 的阿里斯托克拉提斯,他率领本部落的 士兵逮捕了亚历西克利斯—寡头政府的一名将军,寡头制热诚的追随 者。他们把他带到一个屋子里,囚禁在那里。[5]在这次行动中,他 们获得了在穆尼基亚的皮里波里的指挥官赫尔蒙和其他人的帮助,尤其 是得到大批重装步兵的支持。[6]这个消息传到“四百人”那里时,他 们碰巧正在议事厅开会,除了反对寡头制的以外,其余的人全都立即跑 到储存武器的地方去,威胁塞拉麦涅斯及其同党。塞拉麦涅斯为自己辩 解说,他准备立即就去协助营救亚历西克利斯;他带着他们同党的一位 将军前往比雷埃夫斯,阿里斯塔库斯和一些骑兵队中的青年人随同前 去。[7]当时所有的人都处于惊慌和混乱之中,雅典城里的人认为比 雷埃夫斯已被敌人占领,亚历西克利斯已被处死,而那些在比雷埃夫斯 的人则料定随时都会遭到雅典城里的寡头党人的攻击。[8]但是,年 纪较大的人阻止那些在城中乱跑去寻找武器储存地的人们。法萨鲁斯人 修昔底德是雅典在法萨鲁斯的代理人, [19] 他挺身而出,周旋于各派民 众之间,大声呼吁,说敌人近在咫尺,伺机进攻,不要在这个关头自毁 城邦,他最终成功地使他们平静下来,不再相互攻击了。 [9]同时,塞拉麦涅斯到了比雷埃夫斯,因为他自己是诸将军之 一,他向重装步兵大发雷霆, [20] 而阿里斯塔库斯和那些反对民众的人 却是真正愤怒了。[10]然而,大多数重装步兵毫不动摇,要继续进行 反对寡头党人的行动。他们质问塞拉麦涅斯,他是否认为修筑这道城墙 有任何益处,推倒这道城墙是否更好些?对于这个问题,塞拉麦涅斯回 答说,如果他们认为推倒这道城墙是一件头等的好事,那他个人赞同他 们的做法。听到这个答复,在比雷埃夫斯的重装步兵和很多民众立即爬 上城墙,开始拆毁它。[11]当时,他们向民众高喊,所有希望由“五 千人”,而不是由“四百人”治理国家的人,都应当参加拆毁城墙的工 作。他们没有说“所有希望由民众来治理国家的人”这句话,他们仍在 用“五千人”的名义为幌子。因为他们害怕“五千人”真的存在,便有可能 无意中对“五千人”的某个人说些什么,而招惹麻烦。 [21] 其实,这正 是“四百人”既不希望“五千人”存在,也不希望人们知道“五千人”不存在 的原因;他们认为,在帝国境内有如此众多的同仁与他们共同执掌政 权,这完全就是民主政治,而保留“五千人”的不确定性,会使民众相互 畏惧。

    93 翌日,“四百人”尽管惊恐不安,但他们仍在议事厅举行会议。比 雷埃夫斯的重装步兵,在释放了被他们囚禁的亚历西克利斯并拆毁城墙 以后,携带着武器进军靠近穆尼基亚的狄奥尼苏斯剧院。他们在那里举 行了一次会议,在会上决定向雅典城进军。他们随即出发,在阿纳基昂 [22] 暂停下来。[2]他们在这里会见了“四百人”选派出来的代表,这些 代表逐一劝说他们,想说服那些他们认为最为温和的人少安毋躁,并让 其余的人保持克制;他们说,他们将把“五千人”成员的名单公之于 众,“四百人”是按照“五千人”的决定,从“五千人”成员中轮流选出的。 同时,他们还恳求重装步兵不要毁掉国家,不要使国家落入敌人手中。 [3]经过他们很多人对众多重装步兵的苦口婆心的劝说,全体重装步 兵比此前平静了一些,他们忧心忡忡,关注着整个国家的安危;现在他 们同意,为恢复国内的和睦,在指定的日期在狄奥尼苏斯剧院举行一次 会议。 94 在狄奥尼苏斯剧院举行会议的日期到了。他们聚集到那里正要 举行会议的时候,据报阿吉山德里达斯所率领的42艘舰船正从麦加拉沿 萨拉米斯海岸航行。民众当中每个人现在都相信这正是塞拉麦涅斯及其 同党 [23] 经常提到的,这些舰船正在向新修的要塞驶来。他们断定,拆 毁城墙是正确的选择。[2]当然,阿吉山德里达斯在爱皮道鲁斯及其 邻邦附近徘徊,可能是事先约定好的,因为他希望雅典城内发生动乱, 给他的干涉提供一个机会,所以自然要在那里逗留。[3]总之,雅典 人获得这个消息后立即奔赴比雷埃夫斯,因为他们看到敌人发动的战争 对他们自身的威胁比他们内部纷争更为严重,况且这场战争不是在远 方,就在雅典的港口附近。有些人登上已经下水的舰船,有些人把另一 些舰船拖下水,还有些人跑去守卫城墙和港口的入口。

    95 这时候,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渐渐离去,绕过苏尼昂,停泊在 托里库斯和普拉西埃之间,随后抵达奥罗浦斯。 [24] [2]虽然城邦内 部有革命运动,但是雅典人依然匆忙赶去解救他们最重要的属地优波亚 (因为他们与阿提卡的联系被截断, [25] 现在优波亚对于他们是至关重 要的),被迫带着没有受过训练的船员仓促下海,并派遣泰摩卡里斯率 领一些舰船到爱利特里亚去。[3]这些人抵达优波亚后,与已在优波 亚的舰船合在一起共有36艘。他们不得不立即投入战斗。阿吉山德里达 斯在他的士兵进餐后,就从奥罗浦斯起航,奥罗浦斯距爱利特里亚的海 上路程约60斯塔狄亚 [26] 。[4]雅典人发现阿吉山德里达斯起航来 攻,立即着手为他们的舰船配备桡手。可是,桡手们并不像他们预料的 那样在舰船旁待命,而是到城外商铺去购买食物去了;爱利特里亚人早 已作出安排,在其市场上没有任何东西出售,致使雅典人要花很长时间 配备舰船的桡手,使雅典人面对敌人的突然袭击时,不得不在他们刚刚 赶到海边就要投入战斗。他们还从爱利特里亚发出了一个信号,告知驻 在奥罗浦斯的伯罗奔尼撒人注意何时出动。[5]雅典人被迫在准备很 不充分的情况下起航,在爱利特里亚港口附近与敌交战。他们支持了一 会儿,就抵挡不住敌人的进攻,最后逃跑,被追赶到岸边。[6]这些 雅典人逃往爱利特里亚城内,他们原本以为爱利特里亚人对他们友好, 结果厄运当头,遭到爱利特里亚人的屠杀;而那些逃到爱利特里亚境内 的雅典要塞里和卡尔基斯舰船上的人都得救了。[7]伯罗奔尼撒人俘 获了22艘雅典舰船,舰船上的桡手不是被杀,就是被俘。之后,他们竖 立了一座胜利纪念碑。不久,他们促成了整个优波亚的反叛(雅典人自 己占据的奥琉斯除外),并对优波亚岛上的所有事务作了安排。

    96 在优波亚事件的消息传到雅典时,在雅典人中引起了一场从未 有过的最大恐慌。无论是西西里的惨败(虽在当时似乎亦引起巨大恐 慌),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任何其他灾难,都没有这个事件使他们如此地 惊恐不安。[2]这时,萨摩斯的军队在叛乱;他们没有更多的舰船, 也没有更多的桡手来配备它们;他们自己内部互相倾轧,随时都可能发 生内战;这次惨败可谓雪上加霜,使他们的灾难达到顶点:他们因此而 丧失了舰队,最糟糕的是失去整个优波亚,对于他们而言优波亚比之阿 提卡更有用。这样,他们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了。[3]同时,对于他 们来说最大的和最直接的麻烦,是敌人受到这次胜利的鼓舞,也许会长 驱直入,直接进攻比雷埃夫斯港,而他们已经没有海军来防卫了。他们 预料,敌人随时都有可能到来。[4]敌军只要稍稍胆大一些,要这样 做,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敌人一出现,就会加剧雅典城内诸党派的分 裂;或者,如果他们停留下来围攻雅典城,就会迫使在伊奥尼亚的舰队 回来拯救他们的祖国和自己的亲属,尽管这些人仇视寡头制;同时,敌 人就会控制赫勒斯滂、伊奥尼亚、诸岛屿及至优波亚的所有的一切,或 者坦率地说,整个雅典帝国将落入敌人手中。[5]但是,这次的情况 如同其他很多次的情况所证明的一样,拉栖代梦人是世界上与雅典人交 战的最有益的一个民族。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这两个民族的性格迥然不 同,拉栖代梦人行动迟缓、保守怠惰,与雅典人行动迅捷、进取冒险的 特点,形成对照。拉栖代梦人的性格被证明是最有益的,尤其是对于雅 典这样的海上帝国而言。事实上,这一点也被叙拉古人所证实,叙拉古 人在性格上与雅典人最相似, [27] 因而在与雅典人作战时也最为成功。

    97 尽管如此,雅典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配备了20艘舰船。他们 在通常的开会地点普尼克斯 [28] 直接召集第一次公民大会。他们废除 了“四百人”政权。他们投票决定:把政权移交给“五千人”,所有能自备 重装步兵装备的人都有资格成为“五千人”的成员;还规定,任何担任公 职的人都不得享受薪金,[2]违者将遭到神祇的诅咒。后来他们举行 过多次其他会议,在这些会议中,他们选举出起草法案的人,并采取了 其他各项措施,修订宪法。在这种新宪法实施的初期,雅典人似乎有了 一个比以前都要好的政府,至少在我的时代是这样的。因为它使少数的 上层阶级和多数的下层民众之间的斗争得到适当的和解,这种和解首先 使国家在历经劫难之后,能够再次振作起来。[3]他们也投票赞成召 回阿尔基比阿德斯和其他被放逐者,并派人前往阿尔基比阿德斯和在萨 摩斯的军营,力劝他们在对敌战争中作出贡献。

    98 政府一改变 [29] ,皮山大和亚历西克利斯的同党和寡头党中的领 导者立即撤退到狄凯里亚去了。阿里斯塔库斯是唯一的例外,他是一名 将军,他仓促之中带领一些蛮族的弓箭手 [30] 向奥诺进发。[2]奥诺 是雅典人在波奥提亚边境上的一个要塞,当时正遭到科林斯人的围攻, 因奥诺驻军消灭了从狄凯里亚返回的一些科林斯人,此事激怒了科林 斯。科林斯人自愿前来,并请波奥提亚人前来助战。[3]阿里斯塔库 斯与科林斯人勾结,他欺骗奥诺驻军,告诉他们说,在雅典城内他们的 同胞已经与拉栖代梦人达成和解,和解的条件之一是他们必须把这个要 塞交给波奥提亚人。因为他是一个将军,雅典驻军相信了他;而且,因 为他们被围困,毫不知晓外面所发生的事情。于是雅典驻军按照停战协 定,撤离奥诺要塞。[4]波奥提亚人以这种方式占领了奥诺,雅典的 寡头制和内乱终结了。

    99 在米利都的伯罗奔尼撒人回国去了。 [31] 提萨佛涅斯在启程前往 阿斯蓬都斯时,他为发放薪饷而委托了代理人,而伯罗奔尼撒人从未从 他的任何一个代理人那里获得过薪金;不管是腓尼基人的舰队,还是提 萨佛涅斯本人,都没有显示出回来的迹象;被派去与提萨佛涅斯同行的 腓力浦 [32] 和另一个斯巴达人希波克拉特斯仍在法塞里斯,他们写信给 海军大将明达鲁斯,说腓尼基人的舰船肯定不会前来,他们完全是被提 萨佛涅斯给骗了。同时,法那巴佐斯邀请他们前去,并且竭力争取得到 他们的舰队支持,他和提萨佛涅斯一样,想促成他管辖区域内仍臣属于 雅典的那些城市反叛,并认为他很有希望获得成功。直到最后,大约在 我们现在讲述的这个夏季,明达鲁斯同意法那巴佐斯的请求,为了避开 在萨摩斯的敌人注意,这个重要的行动命令一下达,就率领73艘舰船从 米利都起锚,驶向赫勒斯滂。在这个夏季,在他之前已有16艘舰船抵达 那里,并且蹂躏了刻尔松尼斯半岛的部分地区。因遭遇风暴袭击,明达 鲁斯被迫驶入伊卡鲁斯,恶劣气候使他们在那里滞留了五六天之后,他 们抵达开俄斯。

    100 同时,特拉叙鲁斯获悉明达鲁斯已经从米利都起航,立即率领 55艘舰船从萨摩斯匆匆出发,想赶在明达鲁斯之前抵达赫勒斯滂。 [2]但是,他获悉明达鲁斯正在开俄斯,预计他将停留在那里,于 是,特拉叙鲁斯在列斯堡及其对面的大陆上部署了一些侦察员,以防敌 人舰队出动而他不知晓。他自己则沿海岸航行到麦塞姆那,下令准备口 粮和其他必需品。如果敌人继续停留在开俄斯,他们就准备从列斯堡出 发进攻敌人。[3]同时,他决定从海上进攻列斯堡的爱里苏斯镇,这 个城镇已经背叛雅典,如有可能就夺取它。一些麦塞姆那的有权势的流 亡者已从库玛带来大约50名重装步兵,这些人发誓加入他们的党派;他 们还从大陆雇用了其他人员,共有300人,推举底比斯人阿纳克山德作 为指挥官,这是由于底比斯人和列斯堡人有血缘关系 [33] 的缘故。他们 首先进攻麦塞姆那。驻扎在米提列涅的雅典驻军赶来,挫败了他们的进 攻,他们在城外的战役中再次被打败。后来,他们翻过山去,敦促爱里 苏斯反叛。[4]于是,特拉叙鲁斯决定,率领他的全部舰船赶往爱里 苏斯,并向它发起进攻。特拉叙鲁斯一听到流亡者已渡海前往爱里苏 斯,就从萨摩斯派出5艘舰船,这些舰船比他先赶到那里,他抵达爱里 苏斯为时已晚,没能保全爱里苏斯。他继续航行,停泊在爱里苏斯城 下。[5]在这里,还有2艘从赫勒斯滂回国的舰船和麦塞姆那的所有舰 船 [34] 与他会合,总共有67艘 [35] 舰船;舰船上的军队现在准备利用攻 城器械和其他所有手段攻城,他们要不惜代价强攻爱里苏斯。

    101 与此同时,在开俄斯的明达鲁斯和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在两天 之内取得给养,每人还从开俄斯人那里获得3个开俄斯货币 [36] 。第三 天,他们匆忙驶离这个岛屿,以免遭遇来自爱里苏斯的雅典舰队。他们 没有向公海航行,而是沿列斯堡的右侧向大陆航行。[2]他们停泊在 佛凯伊德 [37] 的卡特里亚港用早餐后,继续沿库玛海岸航行,在阿吉努 塞 [38] 用晚餐,阿吉努塞位于与米提列涅隔海相望的大陆上。[3]尽 管夜幕已经降临,他们还是从阿吉努塞继续沿海岸航行,抵达与麦塞姆 那相对的大陆上的哈马图斯,在那里用早餐;随后快速航行,经过列克 唐、拉里萨、哈马克西图斯 [39] 和邻近城镇,在接近午夜时分到达罗艾 特昂,现在他们已经处于赫勒斯滂境内了。一些舰船还驶进西吉昂和附 近的其他港口。

    102 同时,停泊在塞斯托斯18艘舰船上的雅典人看到烽火警报和敌 人那侧海岸突然出现的很多火光,意识到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已经到 来。当天晚上,他们匆匆起航,以最快速度紧靠刻尔松尼斯海岸航行到 爱拉尤斯,以便驶入公海而免受敌舰攻击。[2]他们顺利通过,停泊 在阿卑多斯的16艘敌舰 [40] 毫无察觉。这支舰队得到通知,一支友军正 在赶来途中,同时要他们保持警惕,阻止雅典人的舰船驶出海峡。黎明 时分,雅典舰队被明达鲁斯的舰队发现,明达鲁斯立即率舰队追杀过 来。所有舰船都来不及逃走,绝大多数雅典舰船逃到音不洛斯和列姆诺 斯,而落在后面的4艘舰船在爱拉尤斯附近被敌人赶上了。[3]其中一 艘舰船在普罗特西劳斯 [41] 神庙附近搁浅了,船上桡手被俘;另外两艘 被俘舰船已人去船空,第四艘舰船丢弃在音不洛斯海岸边,被敌人焚毁 了。

    103 此后,来自阿卑多斯的舰队与伯罗奔尼撒人联合起来,他们的 舰队共有86艘舰船。当天,他们围攻爱拉尤斯,未能攻下,便驶回阿卑 多斯。[2]同时,由于雅典侦察兵的失误,加上他们自己做梦也想不 到敌人舰队会途经他们那里而不被察觉,所以他们继续沉着地围攻爱里 苏斯。他们一听到敌舰来攻的消息,就立即放弃爱里苏斯,全速驶往赫 勒斯滂。[3]在上次战斗中,有两艘伯罗奔尼撒舰船鲁莽地追逐雅典 人的舰船,而进入公海,现在它们与雅典舰队相遇,并被雅典人俘获。 次日,雅典舰队停泊在爱拉尤斯,带回了逃往音不洛斯的舰船,用了5 天时间备战。

    104 此后,双方以下述方式交战。雅典人的舰队排成纵队,紧靠海 岸航行到塞斯托斯;伯罗奔尼撒人发现雅典舰队来了,便从阿卑多斯起 航迎战。[2]双方都意识到战幕即将拉开,都把各自舰队的侧翼向外 伸展。雅典人的76艘舰船,沿着从伊达库斯到阿利阿尼的刻尔松尼斯沿 岸排开;伯罗奔尼撒人的86艘舰船则沿着从阿卑多斯到达尔达努斯沿海 地带排列。[3]伯罗奔尼撒海军的右翼是叙拉古人的舰队,左翼是明 达鲁斯亲自率领的海军精锐;雅典方面,左翼是特拉叙鲁斯,右翼是特 拉叙布鲁斯,其他指挥官分布在舰队的不同岗位。[4]伯罗奔尼撒人 打算首先发动快速进攻,用他们的左翼从侧面包围雅典舰队的右翼,如 果可能,就切断雅典舰队逃离的通道,并迫使雅典舰队的中军退到岸 边。雅典人觉察到敌人意图,他们伸展本方舰队的右翼,快速航行超过 敌人的左翼。[5]这时,他们自己的左翼已绕过了基诺塞马海角。但 是,这种部署使得雅典舰队战线过长,削弱了中军的力量,尤其此刻他 们的舰船比敌人少一些,沿海岸绕过基诺塞马海角后,舰队阵形构成一 个尖角,使他们无法看到另一侧的战斗情况。 [42]

    105 现在,伯罗奔尼撒人进攻雅典舰队的中军,把雅典人的舰船驱 赶到岸边,登陆后仍穷追不舍。[2]雅典人的中军没有得到任何援 助,因为特拉叙布鲁斯率领的舰队右翼遭到众多敌人舰船的进攻;而特 拉叙鲁斯指挥的舰队左翼因基诺塞马海角的阻隔,不知道正在进行的战 斗的情况,而且他自己的舰队也受到叙拉古人和其他敌舰的牵制,敌舰 在数量上与他自己的舰队不相上下。但是最后,伯罗奔尼撒人相信自己 已经取得胜利,开始分散追逐雅典人的舰船,任凭他们舰队中很大一部 分舰船处于混乱状态。[3]看到这种情况,特拉叙布鲁斯指挥的舰队 停止向侧面伸展,转而进攻并打败追逐他们的敌舰,随后猛攻已取得胜 利并散落四处的伯罗奔尼撒人的小股舰队,这些分散的舰船大都不战而 逃。这时,叙拉古人也在特拉叙鲁斯率领的雅典舰队进攻下退却。现 在,叙拉古人看到同盟军正在溃逃,他们也准备公开逃跑了。

    106 现在,伯罗奔尼撒人已被彻底打垮了。多数伯罗奔尼撒人首先 逃到米狄乌斯河畔,后来逃往阿卑多斯,只有少数舰船被雅典人俘虏。 因为赫勒斯滂海峡水面狭窄,敌人不用逃跑很远,就可抵达安全地带。 尽管如此,对雅典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次海战胜利更好的了。[2] 因为直到这时,由于雅典人在多次小规模战斗中失利 [43] 和在西西里的 惨败,他们已经畏惧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了;但是,现在他们消除了自 卑感,不再认为他们的敌人在海上有什么优势了。[3]同时,在这次 海战中,他们俘虏的舰船如下:8艘是开俄斯人的,5艘是科林斯人的, 2艘是安布拉基亚人的,2艘是波奥提亚人的,以及琉卡斯人的、拉栖代 梦人的、叙拉古人的和培林尼人的各1艘,(总共21艘)他们自己损失15艘。 [4]他们在基诺塞马海角竖立一座胜利纪念碑,拖回破损舰船,按照 休战协定移交敌人尸体,然后派遣一艘战舰回雅典报送他们的胜利捷 报。[5]派遣回国的战舰,给经历了最近在优波亚的惨败和国内革命 的雅典人带来出乎意外的喜讯,使雅典人勇气大增,他们相信,只要他 们全力以赴,仍有可能取得最后胜利。

    [1] 公元前411年。 [2] 参阅修昔底德,VIII. 8,39。 [3] 即修昔底德在VIII. 76中提到的那些当选的领导人。 [4] 他按照斯巴达将军们的习俗,携带将军杖。 [5]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3,52。 [6] 大概是既懂波斯语,又懂希腊语。 [7] 参阅修昔底德,VIII. 75。 [8] 参阅色诺芬:《希腊史》,I. 1.27以下。 [9] 参阅修昔底德,VIII. 72。 [10] 参阅修昔底德,VIII. 74。 [11] 这里的顺序颠倒了,应该先到考努斯,再到法塞里斯。 [12] 本节文意有些费解。史译本认为其意思是说,在寡头制下,所有的人(当权者)都是属于同一个阶 级的,单独一个人的提升就是对其他人的一个侮辱;但是,在民主制下,失败的候选人可以说,选民是无知 的,或是有成见的,而不是因其才德不如人而未当选,因而可以置之不理。 [13]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8。 [14]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9,53。 [15]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8。 [16] 参阅修昔底德,VIII. 71,86。 [17] 关于皮里波里,参阅修昔底德,IV. 67及附注。 [18] 克译本此处译为“上校”似不甚妥当。按此词taxiarch 希腊词法结构来看,其原意应为taxis 的首 领。Taxis 有时特指某一部落的士兵,此处即是如此。但公元前5世纪末的部落显然不再是血缘部落,而只能是 行政区。 [19] 这位修昔底德是法萨鲁斯公民,这些事件发生时他碰巧在雅典。关于代理人参阅修昔底德,I. 29。 [20] 从上下文可以看到,塞拉麦涅斯其实没有真的动怒,只是做做样子。 [21] 意思是说,如果他们向某个人建议发动民主革命的话,那个人本人可能就是“五千人”中间的一个。 [22] 狄奥斯库里神庙圣地。 [23] 参阅修昔底德,VIII. 91,93。 [24] 关于这支舰队的航行路线,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p. 539地图。 [25] 因为敌人占据了狄凯里亚。参阅修昔底德,VII. 27,28。 [26] 约合11千米。 [27] 参阅修昔底德,VII. 55。在那里也说到叙拉古人的成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 [28] 普尼克斯位于雅典卫城西边的一个山岗上,是公民大会传统的会址所在地。开会时民众坐在山坡 上,发言者面对大海。这是政变后第一次恢复普尼克斯为公民大会的场所。上次正式召集的公民大会是在科罗 努斯举行的(参阅修昔底德,VIII. 67);另一次预定在卫城南坡的狄奥尼苏斯剧场举行,结果未能举行(修 昔底德,VIII. 93)。 [29] 根椐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XXXIII.1)的记载,“四百人”当政约4个月的时间。 [30] 大概是雅典的一些奴隶警察或城市卫兵,他们大都是斯基泰人,因而被称为蛮族。 [31] 史译本和昭译本此处的译文为:“在同一个夏季中,大约和上述事件发生的同时,在米利都的伯罗 奔尼撒人的情况如下”。 [32] 参阅修昔底德,VIII. 87。 [33] 参阅修昔底德,VIII. 5。那里说到,列斯堡人向阿基斯求援,波奥提亚人支持他们;修昔底德在 VIII. 3又说到,波奥提亚人和米提列涅人是同族人。 [34] 也可译为“麦塞姆那的5艘舰船”。 [35] 史译本为“65艘”。 [36] 大概是金币。 [37] 即“佛凯亚的境域”。 [38] 在阿吉努塞群岛对岸的大陆上还有一个同名的城镇。 [39] 据斯特拉波(XIII. 1.47),应当先到哈马克西图斯,然后到拉里萨。 [40] 参阅修昔底德,VIII. 99。 [41] 远征特洛伊的希腊联军英雄之一,系色萨利的弗拉凯的首领,在登陆时被杀。 [42] 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p. 544地图。 [43] 参阅修昔底德,VIII. 42,95,102。

    107 这次海战后的第四天,雅典人在塞斯托斯迅速修复他们的舰 船,起航前去进攻已经背叛他们的基济库斯。在哈帕吉昂和普里阿浦斯 附近,他们看到停泊有8艘来自拜占庭的舰船。(修昔底德,VIII. 80)于是,他们向这舰 船驶去,打败岸上的敌人,俘虏这些舰船。随后,他们抵达没有设防的 基济库斯,恢复了他们在那里的统治,并向当地居民强征一笔金钱。 [2]同时,伯罗奔尼撒人从阿卑多斯航行到爱拉尤斯,取得他们俘虏 的尚未损坏的战舰,其余战舰被爱拉尤斯人焚毁了。他们还派遣希波克 拉特斯和爱皮克利斯去优波亚,把那里的舰队带回来。

    108 大约同时,阿尔基比阿德斯带着他的13艘舰船 (修昔底德,VIII. 88)从考努斯和 法塞里斯返回萨摩斯。他带来的消息称,他阻止了腓尼基人的舰队加入 伯罗奔尼撒人一边,并使提萨佛涅斯对雅典人较从前更为友好了。 [2]现在,阿尔基比阿德斯为另外9艘舰船配备桡手,向哈利卡纳苏斯 人强征大笔款项,并在科斯设防。他任命一个长官管理科斯,在秋季即 将来临时,驶回萨摩斯。[3]同时,提萨佛涅斯获悉伯罗奔尼撒人的 舰队已从米利都驶往赫勒斯滂,他又从阿斯蓬都斯返回,全速驶往伊奥 尼亚。[4]当伯罗奔尼撒人在赫勒斯滂的时候,有一批埃奥利斯血统 的安坦德鲁斯人带领一些重装步兵从阿卑多斯经陆路翻越伊达山,进入 他们的城镇;因为他们受到提萨佛涅斯的副官、波斯人阿萨基斯的虐 待。正是这个阿萨基斯,曾以私人仇恨为借口,邀请提洛岛居民的主要 人物来军中服役(这些人原居住在阿特拉米提昂 (修昔底德,V. 1),因为雅典人要祓 除提洛岛,便把他们从其家乡赶走);阿萨基斯使他们作为他的朋友和 同盟者,把他们从其城镇中带出来后,派遣他的军队埋伏着,等到他们 用餐时,包围并射死了他们。[5]这件事使安坦德鲁斯人担心,说不 定哪一天阿萨基斯会给他们带来同样的灾祸;同时,因为他给他们增加 了过于沉重的负担,他们不堪重负,就把他的驻军逐出卫城。

    109 提萨佛涅斯获悉伯罗奔尼撒人除了在米利都(参阅修昔底德,VIII. 84)和克尼多斯(参阅修昔底德,VIII. 35) 驱逐他的驻军外,又在实施进一步的行动了。提萨佛涅斯认识到, 他与伯罗奔尼撒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严重恶化,担心他们给他更多的危 害。同时,他感到很烦恼,想到法那巴佐斯接受他们的帮助,与他本人 相比,也许法那巴佐斯用较少的时间和金钱,就能更成功地对付雅典 人。于是,他决定到赫勒斯滂会见伯罗奔尼撒人,以便抗议在安坦德里 亚发生的事件,并就腓尼基人的舰队问题和对他的其他指责尽其所能加 以辩解。因此,他首先前往以弗所,并向阿尔特密斯女神献祭…… (著者原计划写到公元前404年战争结束,写至此突然中断)[在这个夏季后的冬季结束时,这场战争的第二十一年即将终 结。](在古代,关于战争最后数年的主要史料,除了色诺芬《希腊史》(第1—2卷)以外,涉及这段历史 的其他重要著作有:(1)西西里的狄奥多拉斯的《历史丛书》(第13—15卷内容涵盖这段历史)。(2)普鲁 塔克在其《传记集》中,所记载的阿尔基比阿德斯、吕山德、阿格西劳斯、佩罗皮达斯和波斯国王阿塔薛西斯 等人的传记都属于这段历史。(3)几位续写修昔底德著作的作家,如佚名作者所著《奥克西林库斯希腊志》,该著作破损严重,主要记载公元前411—前386年希腊史事,而雅典人克拉提普斯的《希腊史》、开俄斯 人泰奥滂普斯所著《希腊史》也都续写修昔底德著作,都止于公元前394年,现今仅存少量残篇。(4)亚里士多德的《雅典政制》以及吕西亚斯等人的某些演说辞等,也都从不同侧面提供了当时的社会历史资料)

  •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1-4

    第一卷
     第一章 从远古时代到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前的希腊国家。
     第二章 战争的起因。爱皮丹努斯事件。波提狄亚事件。
     第三章 拉栖代梦的伯罗奔尼撒同盟大会。
     第四章 从波斯战争结束到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从霸国发展到帝国。
     第五章 拉栖代梦的第二次同盟大会。战争的准备和外交摩 擦。基隆。波桑尼阿斯。泰米斯托克利。
    第二卷
     第六章 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爆发。第一次入侵阿提卡。伯里克 利的葬礼演说。
     第七章 战争的第二年。雅典的瘟疫。伯里克利的立场和政策。波提狄亚的陷落。
     第八章 战争的第三年。普拉提亚之围。佛米奥在海战中获胜。西塔尔克斯统率色雷斯人入侵马其顿。
    第三卷
     第九章 战争的第四年和第五年。米提列涅的暴动。
     第十章 战争的第五年。普拉提亚人被审判和处决。科基拉的 革命。
     第十一章 战争的第六年。德摩斯提尼在西部希腊的战事。安 布拉基亚的灭亡。
    第四卷
     第十二章 战争的第七年。占领派罗斯。斯巴达在斯法克特里 亚的军队投降。
     第十三章 战争的第七年和第八年。科基拉革命的终结。革拉 和约。攻克尼塞亚。
     第十四章 战争的第八年和第九年。入侵波奥提亚。安菲波里 斯的陷落。伯拉西达的辉煌胜利。

    修昔底德( Θουκυδίδης ,Thucydides,约公元前460—前400/396 年),古希腊历史学家。

    第一卷

    第一章 从远古时代到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前的希腊国 家。 [1]

    1 [2] 修昔底德,一位雅典人,在伯罗奔尼撒人和雅典人之间的战争 爆发之时,就开始撰述 [3] 这部战争史了。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相信 这将是一场重大的战争 [4] ,比此前的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值得记述。这 种信念并不是没有根据的。交战双方在各个方面都竭尽全力来备战;同 时,他看到,其他的希腊人在这场争斗中,要么支持这一方,要么支持 那一方;而那些尚未参战的希腊人,也正跃跃欲试,准备参与其中。 [2]事实上,这是迄今为止历史上—不仅是希腊人的历史,而且是大 部分异族人世界的历史,甚至可以说是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动 荡。[3]虽然人们对于远古时代的事件,甚至对于战前不久的那些事 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能完全确知了,但是我在费尽心力探究之后所 得到的可信证据,使我确信如下结论:过去的时代,不论是在战争方 面,还是在其他方面,都没有取得过重大的成就。 [5]

    2 例如,很明显,现在被称为希腊的地区 [6] ,古时候并没有定居 者;相反,移民运动频频发生,各个部落在受到那些比他们更为强大的 部落压迫之时,他们总是准备放弃自己的家园。[2]当时没有商业; 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海上,都没有安全的交通;他们利用领土,仅以攫取 生活必需品为限;他们缺乏资金,从不耕种其土地 [7] (因为他们知道 侵略者随时会出现,劫走他们的一切,而当侵略者到来时,他们又没有 城墙用以抵御),认为既然在一个地方可以获得日常必需品,在其他地 方也一样。这样,他们对于变换居住地点并不在意。因此,他们既没有 建筑大的城市,也没有取得其他任何重要资源。[3]凡是土地最肥沃 的地方,如现在的色萨利、波奥提亚和除阿卡狄亚以外的伯罗奔尼撒的 大部分地区,以及希腊其他最富饶的地区,其主人的更换都是最频繁 的。[4]土地的肥沃有助于特殊的个人扩大其权势,由此引发纷争, 纷争导致公社瓦解,还会造成外族入侵。[5]因此,阿提卡因土地贫 瘠,自古以来就没有内部纷争,[6]这里的居民也从未发生改变。在 我看来,居民迁徙是希腊其他地区没有取得同样发展的原因,阿提卡的 事实足以为证。希腊其他地方因战争或内讧而被驱逐的那些最有势力的 人,求助于雅典人,把阿提卡作为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在早期时代,他 们归化入籍,使原本众多的城邦人口迅速膨胀,结果阿提卡面积太小, 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以至于最终不得不派遣移民到伊奥尼亚去了。 [8]

    3 依我之见,还有一种情况更可视为古代的一个弱点。在特洛伊战 争以前,没有迹象表明全希腊有过任何共同的行动,[2]这一地区也 确实没有被通称为“希腊”。甚至在丢开利翁的儿子希伦 [9] 的时代以 前,连“希腊”这个名称都不存在。这个地区以不同部族的名号,尤其是 以“皮拉斯基人” [10] 的名号来称呼。随着希伦和他的儿子们在弗提奥提 斯 [11] 的势力增长,并且以同盟者的身份被邀请到其他城邦之后,他们 才因这种关系而一个接一个地取得“希腊人”之名。经过很长时间以后, 这个名称才通用于这一地区。[3]关于这一点,荷马提供了最好的证 据。荷马虽出生在特洛伊战争以后很久,但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 用“希腊人”来称呼全体军队。他只用这个名称来称呼来自弗提奥提斯的 阿喀琉斯的部下,他们就是原始的希腊人;他们在史诗中被称为“达那 安斯人” “阿尔哥斯人”和“阿凯亚人”。 [12] 荷马甚至没有使用“异族 人”一词,大概是由于希腊人那时还没有一个独特的名称,以和世界上 其他民族区别开来。[4]因此,希腊人诸公社似乎既包括一个接一个 城邦采用这个名称、互相之间使用共同语言的人们,也包括那些后来把 这个名称当作全体人民的共同称呼的人们。希腊人诸公社在特洛伊战争 以前,由于实力不足,缺乏相互联系,因而未能实施任何集体行动。无 疑,他们只有在获得更多的航海经验之后,才能够联合起来发动这次远 征。 [13]

    4 根据传说,米诺斯 [14] 是第一位组建海军的人。他成为今天被称 为“希腊海” [15] 的主人,统治着基克拉底斯群岛,在大多数岛屿上派出 最早的殖民者。他驱逐了岛上的卡里亚人 [16] ,指派他的儿子们掌管岛 上的事务。他必定尽力清剿这一海域的海盗活动。这是为了保障他自己 日益增长的收入。

    5 在早期时代,不论是居住在沿海或是岛屿上的人们,不论他们是 希腊人还是非希腊人 [17] ,由于海上交往更加普遍,他们都在最强有力 的人物的领导下热衷于从事海上劫掠。他们做海盗的动机是为了满足自 己贪婪的欲望,同时也是为了扶助那些弱者。他们袭击没有城墙保护的 城镇,或者说是若干村社的联合,并且加以劫掠;实际上,他们是以此 来谋得大部分的生活资料的。那时候,这种行为完全不被认为是可耻 的,反而是值得夸耀的。[2]这方面的一个例证,就是现在大陆 [18] 上某些居民仍以曾是成功的劫掠者而自豪;我们发现,古代诗人诗中的 航海者常常被询问:“你们是海盗吗?” [19] 被询问者从不打算否认其所 为,即便如此,询问者也不会因此而谴责他们。[3]同样的劫掠也在 陆地上流行。 时至今日,希腊的许多地方甚至还沿袭着古时的风尚。例如,奥佐 里亚的罗克里斯人 [20] 、埃托利亚人、阿卡纳尼亚人,以及大陆上这些 地区附近的人民,这些大陆居民依然保持着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就是 古代海上劫掠风俗的遗留。

    6 全希腊都曾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俗,那时他们的聚居地没有设 防,彼此交往,很不安全;实际上,佩带武器是他们日常生活的重要内 容,正像现在的蛮族人一样。 [2]希腊这些地方的居民至今还保持着古代的生活方式,这一事 实证明,全希腊的居民曾有过共同的生活方式。[3]雅典人是最早放 弃携带武器的习俗,采用比较安逸和奢侈的生活方式的。事实上,他们 当中那些富有的老年人只是最近才摈弃奢侈习俗,不再穿亚麻布内衣, 不再把头发盘一个鬏,用一个金蚱蜢 [21] 别着,这种风俗传播到他们伊 奥尼亚宗族中,在那里的老年人当中长期流行。[4]相反,拉栖代梦 人是最早依照近代的风尚身着简便服装的,富人也尽可能地按平民的方 式生活。[5]他们也是最早开展裸体竞技运动,公开地脱掉衣服,在 裸体运动后用橄榄油遍擦身体。从前,就是在奥林匹亚竞技会上,参赛 选手也要系一条腰带;就在数年以前,这种习惯才被摈弃。现在,在某 些蛮族人尤其是亚细亚的异族人中,当悬赏进行拳击比赛和摔跤比赛 时,选手们也要系这种腰带。[6]还有很多其他特征可以说明,古代 希腊世界的生活方式和现在的蛮族人是相似的。

    7 在以后的时代中,随着航海事业日益便利,资金来源更加充足, 我们发现沿海一带出现有城墙的城市,地峡 [22] 被占据着,以为通商和 防御邻人侵略之用。但是,由于海盗活动广泛流行,不论是岛屿上还是 大陆上的古代城市都是建筑在离海岸有一定距离的地方,这些城市至今 还坐落在其旧址上。因为海盗们常常彼此劫掠,而且还劫掠所有沿海居 民,不管他们是不是从事航海业的。

    8 岛上居民也都是些出色的海盗。这些岛上居民是卡里亚人和腓尼 基人,他们在大多数的岛屿上有过殖民活动。这一点可由下面的事实证 明。在这次战争期间,雅典在提洛岛举行祓除仪式时, [23] 岛上的坟墓 都被掘开。可以发现,超过半数的墓主人是卡里亚人,他们殉葬武器的 风俗和埋葬的方式,与现在卡里亚人的习俗并无二致。[2]但是随着 米诺斯组建其海军,海上交往就更加便利了。[3]由于他殖民于大多 数的岛屿上,驱逐了强盗,使得沿海居民开始能够就近获取财富,过上 较为安定的生活了。有些居民依靠新获得的财富的力量,甚至开始自己 建筑城墙。出于谋利的共同愿望,弱者安于服从强者的支配;强者因拥 有金钱而越发强大,进而把诸小城邦降至臣属地位。[4]这是稍稍晚 后时期的情况,是特洛伊远征时的情况的继续发展。 [24]

    9 在我看来,阿伽门农之所以能够募集军队,主要是由于他实力超 群,而不是因为那些求婚者向丁达琉斯宣了誓就必须跟随他。 [25] [2]根据伯罗奔尼撒人的最可靠的传说,伯罗普斯来自亚细亚,当他 携带大量财富来到这穷乡僻壤之时,起初因此而获得很大的势力,以致 他虽是个外乡人,这个地区还是以他的名字命名。 [26] 到了他的子孙的 时期,其势力大为增长。 [27] 攸里斯修斯在阿提卡被赫拉克利斯的后裔 所杀。阿特柔斯是攸里斯修斯的母亲的兄弟;攸里斯修斯在出征阿提卡 以前,把迈锡尼和迈锡尼政府托付给他的亲戚阿特柔斯,而此时阿特柔 斯因克里西浦斯 [28] 之死被他的父亲放逐在外。随着时间的推移,既然 攸里斯修斯未能归来,阿特柔斯便应迈锡尼人的请求,执掌迈锡尼的权 标,并统治着攸里斯修斯的其他领土。这一则由于迈锡尼人害怕赫拉克 利斯的后裔,二则由于阿特柔斯势力强大,而且他一直注意赢得民众的 支持。 [29] 这样,伯罗普斯的子孙就比柏修斯的后裔的势力更加强大 了。[3]阿伽门农继承了这一切。因此,在我看来,阿伽门农还拥有 远比其他统治者强大的海军,他之所以能够组建联合远征军,固然是由 于参加者的拥戴,同样重要的是由于参加者对他的畏惧。[4]如果我 们能够相信荷马史诗所提供的证据的话,阿伽门农自己的海上力量事实 上是所占份额最大的。此外,阿卡狄亚的舰船也是由他装备的。 [30] 另 外,在描述阿伽门农所继承的权杖时, [31] 荷马称他为:“许多岛屿和 全阿尔哥斯之王” [32] 。当时阿伽门农的国家是一个陆上强国;如果没 有一支舰队的话,他充其量只能统治附近少数岛屿(数量不会很多 的)。从这次远征,我们可以推测出昔时冒险事业的特征。 [33]

    10 迈锡尼曾经是个小地方,当时的许多城镇相对说来也是微不足 道的,但是这一点不足以成为一个可靠的证据来否认诗人的估计,以及 传说中军队的庞大规模。[2]假如拉栖代梦人的城市将来荒无人烟, 只有神庙和公共建筑的地基保留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人很难相信 这个地方曾经有过像它的名声那么显赫的势力。但是他们占有伯罗奔尼 撒五分之二的土地,它不但是整个伯罗奔尼撒而且是其他地区的众多同 盟国所公认的盟主 [34] 。况且,由于拉栖代梦的城市建筑设计不紧凑, 也没有宏伟的神庙或公共纪念物,而只是若干希腊老式村落的联合,单 从其外表上看,有些名不副实。反过来,如果雅典有同样遭遇的话,我 想任何人从亲眼所见的外表来推测,会认为这个城邦的实力两倍于它的 实际情况。[3]因此,我们既不应当无端地怀疑,也不应单凭城市的 外表来推测它的真正实力。我们有理由相信,远征特洛伊的武装力量规 模是前所未有的,同时也相信它缺乏近代的成就;如果在这里我们也相 信荷马史诗中所提供的证据的话(他是个诗人,完全有可能夸大其 词),我们能够看到其军队规模也是远不能与现在的军队同日而语的。 [4]荷马记载舰船的数目是1200艘。他说波奥提亚人每艘船载有120 人,腓洛克提提斯人每艘船载有50人。 [35] 我认为这是他说明舰船上人 数的最大量和最小量。无论如何,荷马在船表中没有具体说明其他舰船 上的人数。我们从腓洛克提提斯关于舰船的记载中可以看到,船上所有 的人既是桡手,也是战士。在他们的船上,所有的桡手都是弓箭手。除 诸位国王和高级官员以外,船上不会有很多不是桡手的人,尤其是由于 他们不得不携带全部军需品,横渡大海,而且他们的船上没有甲板,是 按照古代海盗船的样式建造的。[5]因此,如果我们把最大的船和最 小的船折合成平均数来计算总兵力的话,作为全希腊的军队,这个数目 似乎不是很大。 [36]

    11 其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人力的缺少,而是因为金钱的匮乏。给 养的缺乏使得这些入侵者不得不减少军队的人数,直至他们能够在作战 地区维持生活。就是他们在登陆获得胜利—必定获得过一次胜利,否则 他们是不可能在海军营地周围建筑要塞的—之后,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全 体军队悉数参加作战;相反,他们分兵前往刻尔松尼斯 [37] 耕种土地, 并且由于给养缺乏而从事海上劫掠。这是特洛伊人抗击希腊联军能够坚 持10年之久的真正原因。由于希腊人军力分散,使特洛伊人总是有足够 的力量来对付留下来作战的这部分希腊军队。[2]假如希腊军队携带 有充足的给养,假如他们坚持全军共同作战,而不是分散其军队从事海 上劫掠或耕种土地的话,他们会轻而易举地击败特洛伊人的。由于他们 只是分出一部分军队作战,特洛伊人便能够固守阵地。简言之,如果全 军同时进攻的话,他们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在遇到更少麻烦的情况下, 攻克特洛伊的。金钱的匮乏是造成以前所有的远征都微不足道的真正原 因。特洛伊远征尽管比过去其他远征都要著名些,但正是同样的原因, 如果我们考察有关证据,就会发现,它的影响没有传说的那么大,在诗 人们的教诲下形成的流行观点也是值得怀疑的。

    12 即便在特洛伊战争以后,希腊也依然常常处于迁动和移居状态 之中,因而没有获得和平发展的时间。[2]希腊人离开伊利昂 [38] 之 后很久才返回故里,这一事实本身引发了很多革命。几乎每个地方都发 生了内部纷争,而建立城邦的人们就是那些被驱逐的流亡者。[3]在 伊利昂陷落 [39] 之后60年,近代的波奥提亚人被色萨利人驱逐出阿涅, 定居于现在的波奥提亚—此前叫作卡德美斯的地方。波奥提亚人的一个 分支此前已定居于此地,其中有些是参加了对伊利昂的远征的。又过了 20年, [40] 多利斯人和赫拉克利斯的子孙成为伯罗奔尼撒的主人。 [4]这样,经过多年的动荡,希腊才恢复了稳定,居民的迁徙才告终 结,并且得以开始派遣移民。 [41] 雅典人殖民于伊奥尼亚 [42] 和大多数 岛屿 [43] 上,伯罗奔尼撒人建立的殖民地大都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在希 腊其他地方也建立过一些。所有这些殖民地都是在特洛伊战争以后建立 的。(见图1) 图1 古典时代希腊各方言分布

    13 但是随着希腊势力的增长,追求财富成为日益重要的目标,各 邦的收入不断增多,几乎所有的城邦都建立了僭主政治—此前旧的政体 是世袭君主制,君主有确定的特权—希腊人开始装备舰队,更加致力于 向海上发展了。[2]据说科林斯人是最早按近代式样建造海军设备 的,希腊第一艘三列桨战舰 [44] 就是在科林斯建成的。[3]我们知道 一位名叫阿美诺克利斯的科林斯船匠,他为萨摩斯人建造了4艘船。从 这次战争结束之时算起,阿美诺克利斯在将近300年前 [45] 去往萨摩 斯。[4]另外,历史上第一次海战是科林斯人和科基拉人之间的战 争,此役发生在约260年前 [46] 。[5]科林斯位于地峡之上,自古以来 就是一个商业中心;因为古时候伯罗奔尼撒的希腊人与伯罗奔尼撒以外 的希腊人之间几乎所有的交往都是通过陆路进行的,科林斯的领土是他 们交往的必经之地。科林斯因此获得巨大的财源。这一点从古代诗人们 在科林斯地名前面冠以“富庶的” [47] 饰语可见一斑。这使得科林斯人在 海上交往更加频繁的时候,能够组建一支舰队,以镇压海盗活动。同 时,由于它能够为海路贸易和陆路贸易提供便利,由此所获得的大量收 入使它强盛起来。[6]后来,在波斯第一位国王居鲁士 [48] 及其儿子 冈比西斯 [49] 的时代,伊奥尼亚人成为一股强大的海上势力。当他们与 居鲁士交战的时候,一度控制了伊奥尼亚海。在冈比西斯统治时期,萨 摩斯的僭主波利克拉特斯也曾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他利用这支海军征 服了许多岛屿,其中包括瑞尼亚岛,他把这个岛献给了提洛岛的阿波罗 神。 [50] 大约与此同时,佛凯亚人在建立马赛列斯时 [51] ,在一次海战 中击败过迦太基人。 [52]

    14 以上这些是过去的最强大的海军。就是这些海军,虽然是在特 洛伊战争以后很多世代,主要还是由旧时的五十桨船和长船组成,舰队 中的三列桨战舰似乎还很少。[2]的确,就在波斯战争和继冈比西斯 之后为王的大流士去世 [53] 以前不久,西西里的僭主们和科基拉人才开 始拥有较多的三列桨战舰。除此以外,在薛西斯远征 [54] 之前,希腊没 有任何重要的海军。[3]埃吉那、雅典以及其他城邦可能拥有少量舰 船,但主要是五十桨船。在这个时期之末,雅典同埃吉那的交战以及可 以预见的异族人的入侵,使泰米斯托克利得以说服雅典人建造舰队,他 们正是用这支舰队在萨拉米斯作战。就是这些舰船也不都是建造了甲板 的。

    15 我们贯穿起来考察这个时期的希腊海军的情况已如上述。所有 这些海军都不算强大,但正如它在增加收入、扩大版图的过程中所发挥 的作用一样,它还是那些致力于发展海军的最强大邦国的一个力量源 泉。他们利用海军出征诸岛屿,最小的岛屿最容易被降服。[2]这期 间,没有发生陆地上的战争,至少是没有通过陆战而成为军事强国的; 在希腊人之间,通常只有边界冲突,旨在征服对方的远征闻所未闻。没 有团结在某个强国周围的若干臣属之邦的联盟,也没有以共同远征为宗 旨而自发联合起来的平等诸邦的联合。 [55] 战争仅仅是邻国之间的局部 冲突而已。[3]最接近于联合行动的是古代卡尔基斯 [56] 和爱利特里 亚 [57] 之间的战争。在这次战争中,在希腊的名义下的其他诸邦有些帮 助这一边,有些帮助那一边。 [58]

    16 在不同地区的希腊人的持续发展遇到了不同的困难。伊奥尼亚 人的势力正当突飞猛进地增长之时,与居鲁士国王统治下的波斯势力发 生了冲突。他推翻了克洛伊索斯 [59] 的统治,占领哈利斯河与海之间的 所有地盘,降服了沿海的伊奥尼亚诸邦,伊奥尼亚人势力的增长便戛然 而止;当大流士和腓尼基人的海军 [60] 征服剩下的那些岛屿 [61] 时,他 们的势力增长也告一段落。 [62]

    17 希腊诸邦普遍由僭主们统治。僭主们的习惯是考虑他们自己, 单单关注他们个人的安逸和家族势力的扩大。他们政策的主要目标是安 全,因而难以取得任何重大进展。他们仅仅同邻邦发生过冲突。希腊本 土诸邦都是如此,但西西里的僭主们是例外,他们大大地扩充了国力。 因此,我们看到,在一个长时期内,希腊诸邦不能为民族大业联合起 来,各邦自己也缺乏进取心,原因就在于此。

    18 但是,最后是拉栖代梦人推翻了雅典 [63] 和除西西里以外的希腊 其他地方(这些地方处于僭主统治之下的时间都比雅典要长久得多)的 僭主制,至少是镇压了其中的大多数。自从现在的居民多利斯人定居拉 栖代梦以后,它便在很长时期内处于内争的困扰之中,但是该城邦很早 就有一个优良的法律 [64] ,从来没有因僭主而中断连续享有自由;到伯 罗奔尼撒战争结束时,拉栖代梦人沿用同一种政制已达400余年。这不 仅使他们国力强大,还使他们得以干预其他城邦的事务。在僭主制被废 黜以后不久,波斯人 [65] 和雅典人之间发生了马拉松战役。 [66] [2] 10年之后,异族人 [67] 卷土重来,大兵压境,企图征服全希腊。大敌当 前,形势危急,拉栖代梦人执掌希腊联军的指挥权,因为他们的势力最 为强大。雅典人毅然决定放弃他们的城市,任凭家园破碎;他们登上舰 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海上民族。这个共同的联盟把异族人击退。 [68] 但是,不久之后,希腊人—包括那些在战争中叛离波斯国王的希腊人和 在战争中共同作战的希腊人 [69] —的联盟分裂为两个集团:一个以雅典 为领袖,一个以拉栖代梦为盟主。在希腊,一个在海上称霸,一个在陆 地上称雄。[3]联盟继续维持了一个短暂时期,随后拉栖代梦人和雅 典人争端即起,双方及其各自的同盟者之间彼此兵戎相见,而所有希腊 人或早或迟地加入一方或另一方,虽然有些城邦起初是保持中立的。因 此,从波斯战争结束 [70] 到伯罗奔尼撒战争开始,尽管中间有些和平时 期,但就整个时期来说,这两个强国不是彼此发生战争,就是镇压他们 的同盟者的暴动。因此,这使他们得到了持续不断的军事实践,也使他 们在危难的考验中获得了军事经验。

    19 拉栖代梦人的政策,是不要求其同盟国缴纳贡金,而仅仅是通 过在这些邦国建立寡头制 [71] 以确保他们服从拉栖代梦的利益;而雅典 人则逐步剥夺其同盟诸邦的海军,并且向除开俄斯 [72] 和列斯堡 [73] 以 外的所有盟邦征收贡金。因此,在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雅典一国的兵 力超过同盟全盛时期雅典和斯巴达的兵力之和 [74] 。

    20 如今,在探究过去的时代而给出结论时,我认为很难相信每一 个具体的细节。大多数人不用批判的方式去处理所有的传说—就是对那 些和他们本国有关的传说,他们也是这样不加批判地接受的。 [75] [2]例如遭到哈摩狄乌斯和阿里斯托吉吞刺杀的希帕库斯,雅典人都 相信他是当时的僭主,殊不知希皮亚斯是庇西特拉图诸子中的长子,是 真正的统治者,而希帕库斯和帖撒鲁斯是他的弟弟。就在哈摩狄乌斯和 阿里斯托吉吞准备行刺的那天,在准备行刺的最后时刻,他们怀疑自己 的同伙已把实情透露给希皮亚斯了。他们认定希皮亚斯事先得到警告, 决定不对他下手。但是又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而一事无成。他们想起希 帕库斯在列奥斯女儿们的神庙 [76] 附近,当希帕库斯正在组织泛雅典人 节 [77] 的游行时,他们就把他刺杀了。 [78] [3]在其他希腊人中间还流传着很多其他没有根据的说法,甚至 对于当代历史也是如此,而这些事实并未因年深日久变得模糊。例如, 有一种看法认为拉栖代梦的每一位国王有两票表决权,事实上他们只有 一票表决权。 [79] 有人认为在拉栖代梦有一支名叫“皮塔涅”的军队, [80]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因此,人们不愿意付出辛劳去寻求真 理,而是一听到什么故事就相信它。

    21 但是,我相信,我从上面所援引的证据所得出的结论总体上看 是可以相信的。可以肯定,这些结论比诗人的结论更可信,因为诗人常 常夸大事实;也比散文编年史家的结论更可信,因为他们追求的是吸引 听众而不是说出事实真相; [81] 他们处理主题往往是缺乏证据的,岁月 悠悠抹去了它们的历史价值,使其迷失于传说的雾境中。在探讨古代历 史时,我们可以要求只用最确凿无疑的材料,得到我们所期望得到的正 确结论。[2]至于这场战争,尽管人们很容易把他们实际参与的战争 断定为空前重大的战争,但是只要战争一结束,他们就又转而赞叹那些 更古老的事迹了;不过对事实的考察将证明,这场战争是过去的所有战 争中最重大的一场战争。 [82]

    22 在这部历史著作中,我援引了一些演说词,有些是在战争开始 之前发表的,有些是在战争期间发表的。有些演说词是我亲耳听到的, 有些是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无论如何,单凭一个人的记忆是很难逐 字逐句记载下来的。我的习惯是这样的:一方面使演说者说出我认为各 种场合所要求说的话,另一方面当然要尽可能保持实际所讲的话的大 意。[2]在叙事方面,我决不是一拿到什么材料就写下来,我甚至不 敢相信自己的观察就一定可靠。我所记载的,一部分是根据我亲身的经 历,一部分是根据其他目击者向我提供的材料。这些材料的确凿性,我 总是尽可能用最严格、最仔细的方法检验过的。[3]然而,即使费尽 了心力,真实情况也还是不容易获得的。因为不同的目击者,对于同一 个事件会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他们或者偏袒这一边,或者偏袒那一边, 而记忆也未必完美无缺。[4]我这部没有奇闻逸事的史著,读起来恐 怕难以引人入胜。但是,如果研究者想得到关于过去的正确知识,借以 预知未来(因为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未来虽然不一定是过去的重演, 但同过去总是很相似的),从而认为我的著作是有用的,那么,我就心 满意足了。 [83] 一言蔽之,我所撰写的著作不是为了迎合人们一时的兴 趣,而是要成为千秋万世的瑰宝。

    23 历史上最重大的战争是波斯战争,但是那场战争在两次海战 [84] 和两次陆战 [85] 中就迅速地决出了胜负。而伯罗奔尼撒战争不仅持续了 很长的时间,而且在这期间,给希腊带来了空前的灾难。 [86] [2]从 来没有这么多城市被攻陷,被蹂躏,有些是异族人所为,有些则是希腊 人的党争所致(有时原有居民被移走后,即有其他居民移住(例如:波提狄亚人(II. 70)、阿纳克托里昂人(IV. 49)、斯基奥涅(V. 32)、米洛斯人(V. 116)));从 来没有这么多流亡者,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被虐杀,他们有时因战争造 成,有时是党争的结果。[3]流传下来的某些怪诞的古老的故事却并 未得到经验证实的,突然间不能不使人相信了。地震发生的范围和强度 都是空前的;日食发生的频繁程度超过历史记录;各地普遍发生过严重 的旱灾,继而是饥馑;惨绝人寰的瘟疫发生了,它所伤害的生命最多。 所有这一切灾难都伴随着战争一起降临到希腊来了。[4]当雅典人和 伯罗奔尼撒人废除在征服优波亚之后所签订的三十年休战和约(公元前446/前445年签订(I. 115)。人们普遍认为,底比斯进攻普拉提亚就是公然撕毁这个条约, 从而认为战争自公元前431年3月正式爆发。但科林斯人显然不这样看)时, 战争就开始了。[5]至于和约遭到破坏的原因,我首先要说明双方争执的背景和分歧所在,让每个人都知道令全希腊卷入这样一场大战的直 接原因。[6]但是我认为这场战争发生的真正原因,几乎被表面现象 所掩盖了。雅典势力的日益增长,由此而引起拉栖代梦人的恐惧,使战争成为不可避免的了。以下将详尽展示双方公开辩解的背景、那些导致 和约被破坏和战争爆发的原因。 (关于本章第6节是不是在修氏写完第5节之后很久才写入的,以及是否由此表明修氏对战争起因看法的根本改变,有争议)

    [1] 在希罗多德撰写其著作的时代,希腊语当中似乎没有现代意义的“历史”一词。事实上,人们后来称 希氏著作为historia ( ἱστορίη ),称修氏著作为Thucydides’s Historiae 皆不是出自作者本意。据考证,希腊古 典作家完成其著作之初,既无具名,又无大题(title),更无小题(sub-title)。正是出于编目和收藏的需要, 古典著作的大题始见于希腊化时代的校勘本。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的著作,其开篇首句除言及作者与籍贯外, 就是所述之主题。希氏的著作定名采取的就是这种方法,修氏著作定名为《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即为拜占庭 学者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约公元前257—前180年)在校勘其著作时取其首句所加。参阅张强:《西方 古典著作的稿本、抄本与校本》,《历史研究》,2007年第4期,第183—189页及附注;《〈伯罗奔尼撒战争 史〉巴黎本中的H本》,《社会科学战线》,2003年第2期,第266—268页。关于克劳利之英译本(R. Crawley, The History of Peloponnesian War ),参阅R. M. 胡特琴斯总主编:《西方世界名著》(R. M. Hutchins, Great Books of the Western World ),第6卷,大英百科全书出版公司,伦敦1988年版。以下简作“克 译本”。该译本的优点是在传统的8卷之下,再分为26章,每一章以若干小题注明本章主要内容,便于读者理解 原著。1998年,R. B.斯特拉斯勒在此译本的基础上,进行了全面的校译和注释,增加大量地图和插图,是目 前可看到的较完备的英译本之一。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A Comprehensive guide to the Peloponnesian War , New York, 1998。本书的注释,除了特别注明者外,皆为译者注。 [2] 本书正文中阿拉伯数字为传统章次(与古希腊原文分章一致),章下节次以带方括号的数字表示 (每一章的第1节未另标明)。学者们在援引该著作时,通常分别用罗马数字和阿拉伯数字表示卷次和传统章 节(如II. 2.3即表示第二卷第2章第3节)。 [3] 修昔底德并未使用希罗多德所使用的 ἱστορίη (“调查研究”),而是使用xynegrapse( ξυνέγραψε ), 即“收集(资料、证据)并加以撰述”,点明全书主题。 [4] 修氏用 μέγας (megas ,great)来形容他所记载的这场战争,旨在说明该战争时间长、波及范围 广、影响重大而深远,而不是特指某一方面的“大”。 [5] 修氏在这里明显是把自己的当代史与过去加以比较,认为过去任何时代都难以与当代(伯罗奔尼撒 战争期间)相提并论。接下来,修氏在I. 2—23,对于希腊的历史进行概略的考证。近代以来,研究其著作的 学者们将这部分内容称为修昔底德的希腊“考古”专论。 [6] 谢译本(第2页)译为“国家”。谢德风译《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商务印书馆1960年第1版,此后多 次重印,内容基本未变。译者所引乃是1978年重印本。由于谢译本未标注原著章节,读者在查核原文时颇感不 便。译者对原著的理解与谢译本凡有明显不同者,皆予以注明,以便读者在进一步研究时参考。希腊 (Hellas)意为“希腊人(Hellenes)居住之地”。在修昔底德时代,希腊尚未形成统一国家,因而它只能是一个 地理概念,不可能是一个国家概念,故此处译为“地区”似更符合历史实际。 [7] 修氏认为远古时期希腊人可能是靠游猎或采集谋生的。 [8] 关于伊奥尼亚移民,参阅I. 12及其附注。修氏在这里强调雅典“城邦”人口众多,当时城邦是否形 成,却是个颇有争议的问题。其实,我们更应该从氏族制度的习俗去理解,即它通过吸收外人为“养子”,从而 使族外人归化入籍。 [9] 根据希腊神话,丢开利翁(Deucalion)是普罗米修斯的儿子,洪水淹没了大地,只有他和妻子皮拉 幸存下来。希伦(Hellen)是他们的儿子,后被尊为希腊人的远祖。据赫西俄德所说,希伦的三个儿子分别是 多洛斯(Doros)、克苏托斯(Xuthos)和埃奥罗斯(Aeolos)。伊奥尼亚人的名祖伊翁(Ion),乃是阿波罗 之子,克苏托斯是其继父。后世希腊诗人编造这则神话旨在说明,古典时期操希腊语多利斯方言(Doric dialect)、埃奥利斯方言(Aeolic dialect)和伊奥尼亚方言(Ionic dialect)的族群,有着共同的世系。参阅徐 松岩:《“希腊人”与“皮拉斯基人”—古代希腊早期居民源流考述》,《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 年第1期。 [10] Pelasgian,源自“皮拉尔基”(Pelargi,意为“鹳”),常用以泛指“希腊人到来”之前的非希腊语居 民,主要是史前亚细亚和非洲移民的后裔。参阅斯特拉波:《地理学》(Strabo, The Geography ,以下简 作“斯特拉波”),IX. 1.18;V. 2.4。 [11] 弗提奥提斯(Phthiotis),在色萨利。据希罗多德记载,希腊人曾经居住于此地。 [12] 参阅谢译本,第3页。 [13] 克译本的这句话在I. 4,而史译本在I. 3。 [14] 传说中的克里特岛的一位贤明公正的国王,宙斯(Zeus)和欧罗巴(Europe)的儿子,阿里阿德涅 (Ariadene)的父亲。在雅典的传说里,他是大陆希腊的仇敌。 [15] 即爱琴海。 [16] 希罗多德出身于卡里亚的哈利卡纳苏斯(Halicarnassus,今土耳其Bordrum),相信卡里亚人是来 自于克里特岛的。参阅希罗多德,I. 171。 [17] 即腓尼基人、卡里亚人,也许还有伊庇鲁斯人(Epirots)。—史译本注 [18] 指小亚细亚大陆。 [19] 荷马:《奥德赛》(Homer, Odyssey ),III. 73以下;IX. 252。 [20] 罗克里斯人分东西两部,东部为奥彭提亚的罗克里斯人,西部为奥佐里亚的罗克里斯人。 [21] 按古希腊文原文亦可译为“金蝉”。究竟是蝉还是蚱蜢,至今没有考古学上的确凿证据。这种发型是 一种古老的习俗,证明雅典人和亚细亚的伊奥尼亚人是同族。 [22] 例如:科林斯(I. 13)、爱皮丹努斯(I. 26)、波提狄亚(IV. 120)。 [23] 在战争的第6年,即公元前426年(III. 104)。 [24] 参阅谢译本,第6页。 [25] 阿伽门农是传说中的迈锡尼国王,希腊远征特洛伊联军统帅。根据荷马以后的传说,所有向海伦求 婚的人都向她父亲丁达琉斯宣誓,要保护她选定为丈夫的人。参阅伊索克拉特斯(Isocrates),X. 40;波桑尼 阿斯:《希腊纪行》(Pausanias, The Description of Greece ,以下简作“波桑尼阿斯”),III. 20.9;阿波罗多鲁 斯:《神话集》(Apollodorus, Bibliotheca ,以下简作“阿波罗多鲁斯”),III. 10.9。 [26] 根据传说,伯罗普斯(Pelops)是爱利斯地方比萨的王者,是阿特柔斯的父亲,阿伽门农的祖 父。“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us)因他得名,古希腊文意为“伯罗普斯的岛屿”。 [27] 参阅谢译本,第6页。 [28] 克里西浦斯(Chrysippus)是伯罗普斯与阿克西奥克(Axioche)的儿子,是阿特柔斯的同父异母兄 弟。阿特柔斯和他的弟弟泰耶斯特(Thyestes)受其母亲希波达梅斯(Hippodameis)的指使,杀死克里西浦 斯。—史译本注 [29] 传说攸里斯修斯是柏修斯的后裔,是阿伽门农的表兄弟。他死后,阿伽门农之父阿特柔斯取代其 位。参阅谢译本,第6—7页。 [30] 荷马:《伊利亚特》(Homer, Illiad ),II. 576,612。 [31] 荷马:《伊利亚特》,II. 101—109。 [32] 荷马:《伊利亚特》,II. 108。 [33] 克译本这句话在I. 10。 [34] “盟主”(hegemony),直译为“盟主权”“领导权”“霸权”。 [35] 荷马:《伊利亚特》,II. 510,719。 [36] 按平均数85人计,1200条船总兵力10.2万人(史译本注)。然而,修昔底德的估计似乎缺乏确凿的 证据,也与他随后的叙述相矛盾。因为修昔底德明确指出,直到萨拉米斯海战之前,希腊的海军主要还是由五 十桨船(Pentekontors,每艘船有50人;修昔底德,I. 14)组成。很难想象约800年前特洛伊远征,每一艘舰船 平均人数达85人。实际上,当时流行的舰船是小型的海盗船;每艘船30人似乎更常见,平均40人左右也许是个 合理的推论。照此推算,特洛伊战争希腊联军总数大概不超过5万人。具体考证可参阅徐松岩:《关于特洛伊 战争的若干问题》,《世界历史》,2002年第2期。 [37] 刻尔松尼斯半岛,位于在特洛伊对面,赫勒斯滂海峡欧洲一侧。 [38] 特洛伊的别名。“伊利亚特”意为“伊利昂之歌”。 [39] 学界对于特洛伊陷落的年代,至少有几十种说法。其中最流行的传统说法,是希腊化时代埃拉托斯 特尼提出的公元前1184年。然而,近代考古学已经证明一个事实,公元前1200左右希腊大陆遭到毁灭性攻击, 希腊大陆诸邦不可能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大举进攻特洛伊。笔者根据相关证据综合分析,认为公元前1240/ 前1230年也许最近乎历史事实。 [40] 即特洛伊陷落80年以后,大约在公元前1160/前1150年。传统说法认为,斯巴达人在定居拉哥尼亚 之后不久,即殖民于米洛斯岛。修昔底德(V. 112)提到,米洛斯人认为到公元前416年,他们建国已达700 年;就是说斯巴达人在公元前1116年之前不久定居于拉哥尼亚。 [41] 公元前12世纪到前6世纪,希腊人在地中海各地及黑海地区进行过广泛的殖民活动。近代学者将公 元前2000年代末、前1000年代初的移民与公元前8至前6世纪的殖民运动加以区分,认为前者基本上是部落移 徙,后者是阶级社会的城邦殖民。古代作家一般未加区别。 [42] 在小亚细亚。 [43] 爱琴诸岛。 [44] 三列桨战舰(Triremes)是希腊古典时代的标准战舰,通常每艘舰船配备桡手170人,另有30名左 右的战斗人员。由于学者们对于桡手的排列方式有不同看法,也有学者译为“三层桨战舰”。 [45] 约公元前704年。 [46] 约公元前664年。 [47] 参阅荷马:《伊利亚特》,II. 570;品达:《奥林匹亚颂歌》(Pindar, Olympian Odes ),XIII. 4。 [48] 居鲁士大帝(Cyrus the Great,公元前559—前529年在位)是波斯帝国的创立者,公元前546/前545 年征服小亚细亚的希腊人。参阅希罗多德,I. 46 —214;III. 1—160等。 [49] 冈比西斯(公元前529—前522年在位),居鲁士之子。其继任者乃是大流士一世。参阅希罗多德, I. 130 —211;III. 38—160;IV. 1—124;VI. 1—119等。 [50] 波利克拉特斯在萨摩斯当政的时间约为公元前532—前522年。参阅修昔底德,III. 104;希罗多德, III. 39 —142。 [51] 约公元前600年。位于今法国马赛附近。 [52] 迦太基是腓尼基人的殖民地,位于今日北非突尼斯境内。在古代地中海地区历史上,他们曾经建立 过强大的海军,以从事海上探险、贸易和海盗活动著称。 [53] 公元前486/前485年。 [54] 公元前480年。大流士之子薛西斯(公元前486—前464在位),发动了最大规模的海陆远征。参阅 希罗多德,VII. 2—239;VIII. 10—144;IX. 1—120等。 [55] 这一点很重要,有助于我们理解雅典同盟的组织结构。 [56] 在优波亚岛。 [57] 在优波亚岛。 [58] 据希罗多德(V. 99)记载,这场战争因争夺利兰丁平原而起。通常认为战争发生于公元前7世纪, 也有学者认为在公元前8世纪。参阅斯特拉波,X. 1.11。 [59] 西亚古国吕底亚末代国王。他在征服小亚细亚希腊诸邦之后不久,又遭到波斯人的征服,吕底亚连 同伊奥尼亚诸邦一起臣服于波斯人。 [60] 腓尼基人臣服于波斯之后,其舰队一直是波斯海军的主力。 [61] 指爱琴海一些岛屿。 [62] 公元前494年,伊奥尼亚海军在拉德(Lade)海战中被大流士击败。参阅谢译本,第14页。 [63] 公元前510/前509年。斯巴达人推翻了庇西特拉图之子的僭主统治。 [64] 来库古斯的立法。修昔底德将其年代定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400多年即公元前804年以前;埃拉托 斯特尼定为公元前884年。希罗多德(I. 65—66)提到,来库古斯立法或遵从德尔斐神谕,或从克里特岛引 进。关于来库古斯是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学界一直有争议。 [65] 古希腊原文为“米底人”。米底人和波斯人同属印欧语系伊朗语族人,古希腊文献中往往把这两个民 族混为一谈。古希腊文献中的“米底战争”(the Median war)亦即波斯战争。 [66] 公元前490年马拉松战役,雅典人获胜。 [67] 来自希腊文的 οἵ βάρβαρροι (英文的Barbarians即由此而来)。这个字通常被译为“野蛮人”或“未开 化之人”。然而,希腊文原意为“异语之人”,即“和自己说不同语言的人”,对于希腊人来说, βάρβαρροι 就是指 非希腊人,对于波斯人来说, βάρβαρροι 就是指非波斯人,对于埃及人来说,系指非埃及人(参阅希罗多德, II. 158)。这种称呼犹如犹太人称非犹太人为gentiles;也类似于中国古代黄河流域诸族称呼吴楚居民为南蛮“ 舌”之人。在希罗多德的著作中,这个词尚无明显贬义。但是,随着希腊在波斯战争中的胜利,以及古 典文明高度发展,在希腊人中间逐渐流行鄙视其他民族的思想,而视波斯、意大利、黑海各地的欧亚诸族 为“野蛮民族”, βάρβαρροι 这个词始有“蛮夷”之意。参见徐松岩:《希罗多德Historia 诸问题刍议》,《史学 史研究》,2014年第3期。 [68] 公元前480年,薛西斯经过数年准备,亲率海陆大军入侵希腊,攻占雅典。随后在萨拉米斯海战和 普拉提亚战役中被希腊联军击败。 [69] 昭译本此句的译文为:“希腊人,以及在战争中叛离波斯王的原已结成同盟的希腊人。”参阅F. R. B.哥多尔芬主编:《希腊历史学家》(Francis R. B. Godolphin, The Greek Historians , Vol.1, New York, 1942),两卷本,第l卷,英译者B. 昭伊特(B. Jowett),纽约1942年版,以下简作“昭译本”。显然,后者是 指伊奥尼亚诸邦结成的潘伊奥尼昂同盟。参阅希罗多德,V. 77—78;Ⅵ. 8;Ⅷ. 132;徐松岩:《关于雅典同 盟的几个问题》,《西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3期。 [70] 公元前479 —前431年。包括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在内的古代史家,都一致认为波斯战争到公元前 479年已告结束,近代以来西方史家也普遍接受这一观点。国内不少学者认为波斯战争到公元前449年结束。 [71] 寡头制(Oligarchy),源于希腊文Oligoi(少数的),意为“少数人的统治”,即建立和斯巴达政治 制度类似的制度,由少数人掌握邦国实权。 [72] 参阅修昔底德,VI. 85;VII. 57。 [73] 公元前427年暴动遭到镇压之后即丧失独立。参阅修昔底德,III. 1。 [74] 此处“同盟”究竟指哪个同盟颇值得研究。克译本这里译为:“双方各自用于这场战争的兵源都超过 同盟全盛时期的兵力总数”。雷克斯·华尔纳(Rex Warner)的译本(“企鹅古典丛书”,1972年版,第46页)译 为:“在这次战争中,单独雅典一国所能应用的军队比同盟时期的同盟军的总数还要多些”;昭译本则译 为:“在这场战争开始的时候,雅典一国的兵力超过同盟全盛时期雅典和斯巴达兵力之和”。西蒙·霍恩布鲁尔 认为,修昔底德此处意指雅典一国的兵力(公元前431年)超过波斯战争时期雅典和斯巴达地兵力总数。参阅 S. 霍恩布鲁尔:《修昔底德著作注释》,第l卷,牛津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56页。霍氏的注释本共3卷,此 前有A. W. 高穆等的5卷本,两种注释本集中代表了西方学界对修昔底德著作研究的最高水平,二者相比,后 者吸收了较多新的研究成果,也稍为简明一些。 [75] 修昔底德用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强调说明广泛流行的传说并不可信。 [76] 古代阿提卡王列奥斯的女儿们的神殿即“列奥克里昂”,奉祀她们以使邦国免遭瘟疫或饥馑之难。该 神庙位于雅典内陶区保护神阿波罗神庙附近。 [77] 雅典娜(Athena)是雅典的保护神。雅典人每年正月(雅典历赫卡托姆拜昂[Hekatombaion ] 月)都要举办纪念雅典娜女神的活动,称为泛雅典人节(Panathenaea),其主要活动是游行,社会各阶层甚至 麦特克(Metics ,或可译为“侨民”)都可以参加。游行路线是从雅典制陶区(又分内陶区和外陶区)出发,穿 过市场抵达卫城。随后举行盛大的献祭活动,牺牲的肉由公众分享。每4年举行一次更大规模的节庆,称为大 泛雅典人节(The Great Panathenaea)。大约自公元前566年起,大泛雅典人节增加了运动竞技、音乐、诗歌等 竞赛活动,向全希腊开放,持续数日,获胜者可获奖金或橄榄油。公元前5世纪,雅典要求其“同盟者”参加游 行,节庆遂成为雅典帝国的象征。参阅S. 霍恩布鲁尔、A. 斯鲍福特主编:《牛津古典辞书》,第1104页;关 于雅典历法,参阅附录二。 [78] 参阅修昔底德,VI. 54—59。 [79] 修昔底德所批评的“其他希腊人”中,无疑包括希罗多德。然而,修氏对其前辈的批评似乎有些牵 强。希罗多德说,斯巴达国王“有权和28名长老在议事会上共商国事。如果两位国王缺席会议,则和他们血统 最亲近的元老代理行使国王的特权,他们在代国王投两票之后,再投下第三票,即他们自己的那一票”。这里 明明是说一个国王一票。参阅希罗多德,VI. 57。 [80] 参阅希罗多德,IX. 53。 [81] 希腊诗人和早期纪事家(logosgraphers)的著作,通常是通过当众朗读的方式传播的。 [82] 参阅修昔底德,I. 1附注。 [83] 修昔底德在这里提出“人性不变”论,该思想贯穿全书。人性,古希腊文 Φύσις ,拉丁音 读“physis”,英译作“nature”,中文译为自然、本性。在英译本中,华尔纳译本译文中“人性总是人性”(human nature being what it is)一句,克译本作“in the course of human thing”,史译本作“in all human probability”,此三 种译文均为古希腊文“ κατὰ τὸ ἀνθρώπινον ”之意译。三种译文均能成立,参见H. G. 李德尔等主编:《希英大辞 典》(H. G. Liddell and R. Scott, A Greek-English Lexicon , Oxford, 1996),第141页。据此段文意,华尔纳本的 译文可能更为贴切。参见A. W. 高穆等:《修昔底德历史注释》,第2卷,牛津大学出版社1956年版,第373 页;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61页。修昔底德(IV. 61)使用此词,史译本和克译本亦译作“an instinct of man’s nature, man’s nature”。这段话包含了三点意思:其一,因为人性总是人性,人性是不变的,所以人们能 够清楚地了解过去发生的事,理解将来发生的类似事件;其二,既然根据人性能理解过去的事和将来的事,那 么这些事不仅与人性有关,是人类的活动,而且能通过人性联系起来;其三,从人性入手叙述历史,可使读者 鉴往知来。此为其撰史目的,也是其著作能够垂诸永远的原因。修氏以人性说为其认识历史的基础。参阅易 宁、李永明:《修昔底德人性说及其历史观》,《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6期。 [84] 阿特米西昂海战或米卡列海战和萨拉米斯海战。 [85] 德摩比利(温泉关)战役和普拉提亚战役。值得注意的是,修昔底德并未把马拉松战役视为波斯战 争的一部分,这是很成问题的。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62页。 [86] 修昔底德一方面强调他记载的这场战争延续的时间长(也可以理解为“大”的表现),另一方面更是 着重强调伯罗奔尼撒战争比波斯战争更为重要,对希腊的影响更为深远重大,绝不是仅指战争“规模”更为“宏 大”。修昔底德在其著作第一卷第1章所用“ μέγας ”(“大”)和第23章所用其最高级“ μέγιστος ”(“最大”),其 用意都是强调,伯罗奔尼撒战争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重要而惨烈的战争,因而“比此前的任何一场战争更值得记 述”。值得注意的是,修氏为强调自己著作主题的重要性而刻意贬低波斯战争的规模和时间。参见附录五。

    第二章 战争的起因。爱皮丹努斯事件。波提狄亚事件。

    24 爱皮丹努斯城位于伊奥尼亚湾 [1] 入口的右手边。它的附近居住 着伊利里亚族的陶兰提亚人。[2]它是科基拉的一个殖民地,是由赫 拉克利斯的后裔,科林斯人爱拉托克雷德斯的儿子法里乌斯建立的。按 照古代的惯例,殖民地的建立者法里乌斯是从母邦科林斯请来的。殖民 者中有科林斯人,还有其他的多利斯人。[3]随着时间的推移,爱皮 丹努斯的势力日益强大,人口逐渐增多。[4]但是后来因为发生内部 纷争而衰落了。据说,这是因与其毗邻的异族人交战而引起的。爱皮丹 努斯遭受重挫,损失了大量兵力。[5]最后,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前 不久, [2] 平民驱逐了贵族,被驱逐者投靠了异族人,他们和异族人联 合起来开始从海上和陆地上袭掠爱皮丹努斯。[6]爱皮丹努斯人情急 之下,派遣使者到科基拉去,请求母邦救援,以免遭遇灭顶之灾;请求 帮助他们和那些被逐者达成和解,以结束他们与异族人的战事。[7] 作为求援者的使者们坐在赫拉神庙 [3] 中,向科基拉人请求援助,但是 科基拉人拒绝援助他们,他们看到交涉毫无进展便回国了。

    25 当爱皮丹努斯人知道他们不能从科基拉那里得到援助的时候, 他们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局势。于是他们派人前往德尔斐 [4] 问神,询问是否应该把城邦移交给科林斯人,竭力想从城邦建立者 那里得到一些援助。神的回答是:把他们的城邦交给科林斯人,接受科 林斯人的保护。[2]这样,爱皮丹努斯人遵奉神谕的指示,派人前往 科林斯,把殖民地交给科林斯人。他们指出,城邦的建立者是科林斯 人,并说出神谕的内容;请求科林斯人援助他们,使他们不至于遭到毁 灭。[3]科林斯人同意援助他们。他们认为,他们和科基拉人一样, 可以把它当作自己的殖民地,实施保护是他们的职责。另外,他们怨恨 科基拉人,怨恨他们对母邦的轻蔑。[4]科基拉人和其他的殖民地不 同,在举行公共节日聚会 [5] 时,例如在举行祭神牺牲仪式时,都没有 给科林斯人以应有的尊敬。 [6] 科林斯人认为,他们轻视母邦,自恃其 财富可以与希腊任何一个最富有的城邦相比;他们拥有强大的海军,有 时他们在夸耀自己的海军优势时,声称他们海上优势的荣誉是从他们古 老的居民腓亚基亚人开始的。 [7] 这一点成为他们特别注重发展海军, 而且颇有成效的原因。事实上,在这场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已拥有 120艘三列桨战舰。

    26 科林斯人对科基拉人的这一切怨恨使他们很乐意派兵前去援助 爱皮丹努斯。他们招募到那里定居的志愿者,并派出一支由安布拉基亚 人、琉卡斯人和科林斯人组成的军队。[2]这支军队由陆路行军至科 林斯的殖民地阿波罗尼亚。他们不取海路,是因为害怕途中遭到科基拉 人拦截。[3]当科基拉人得知这些志愿定居者和军队已抵达爱皮丹努 斯,并把该殖民地交给科林斯人的时候,他们大为愤怒。他们立即派遣 25艘舰船起航前往爱皮丹努斯,紧接着又派出一支舰队。他们蛮横无理 地命令爱皮丹努斯人:接受那些被驱逐者回国的请求,遣散科林斯的驻 军和移民。爱皮丹努斯的被逐者已经前往科基拉,他们指着祖先的坟 墓,利用他们和科基拉人的宗族关系,以恢复他们的地位。 [4]然而,爱皮丹努斯人对这些要求置若罔闻。于是科基拉以40 艘舰船的兵力向他们发起进攻。他们带着那些指望恢复其地位的被逐 者,随军还有一支伊利里亚人的军队。他们兵临城下时随即宣布:凡自 愿离开该城市者,不论是本邦人还是异邦人,皆不加伤害;凡不愿意离 开者,则一律被视为敌人。他们看到科基拉人对此拒不理睬,就开始围 攻。这个城市坐落于地峡之上。

    27 科林斯人在获悉爱皮丹努斯遭到围攻的情报之后,便集结了一 支军队,并要求志愿者前往爱皮丹努斯的殖民地定居,宣布凡自愿前往 的人均可保有完全的政治平等;凡不准备马上前去的,只需缴纳50科林 斯德拉克玛 [8] 的款项,不必离开科林斯而仍可在殖民地享有一份权 利。很多人对此作出响应,有些人愿意马上前去,有些人缴纳了应缴的 款项。[2]他们请各城邦派遣舰船护送,以防科基拉人在途中阻挠。 麦加拉准备派8艘舰船一同前往,基法伦尼亚的帕列提供4艘,爱皮道鲁 斯提供5艘,赫尔米奥涅提供1艘,特洛伊曾提供2艘,琉卡斯提供10 艘,安布拉基亚提供8艘。他们请求底比斯人和弗琉斯人提供资金,请 求爱利斯提供金钱和船体 [9] 。科林斯人自己装备了30艘舰船和3000名 重装步兵。

    28 科基拉人得知这些备战的消息后,便派遣本邦使者,并且说服 拉栖代梦和西基昂的使者一起来到科林斯,他们要求科林斯召回其驻军 和移民,因为科林斯和爱皮丹努斯毫无关系。[2]但是,如果科林斯 人提出要求的话,他们愿意接受伯罗奔尼撒诸邦的仲裁,通过相互协 商,由仲裁者裁定这个殖民地的归属。他们还愿意就此事询问德尔斐的 神谕。[3]但是,如果科林斯果真要挑起战争,而战争又是不可避免 的话,那么,为了自卫,他们甚至可以放弃那些可以提供援助的老关 系,不得不转向他们本不想去的地方寻找盟友。 [10] [4]科林斯人的答复如下:如果他们从爱皮丹努斯撤走他们的舰 队和异邦的军队的话,举行谈判是可能的;但是在城市仍被围攻的情况 下,要提交仲裁,那是很荒谬的。[5]科基拉人又反驳说,如果科林 斯人从爱皮丹努斯撤走他们的军队,那么他们也将撤走。或者,他们准 备签订停战和约,让双方保持现状,直到仲裁结果宣布为止。

    29 这些建议都被科林斯人拒绝了。当他们的船员配备齐全,他们 的同盟者都到来时,科林斯人派遣一名传令官 [11] 当着全军宣布开战。 [12] 于是,他们派遣75艘舰船和2000名重装步兵前往爱皮丹努斯同科基 拉人作战。[2]舰队由培里卡斯之子阿里斯特乌斯、卡里阿斯之子卡 里克拉特斯和提曼提斯之子提曼诺尔指挥。陆军由攸里提姆斯之子阿奇 提姆斯和伊萨库斯之子伊萨奇达斯指挥。 [3]当他们航行到阿纳克托里昂境内的阿克兴(位于安布拉基亚 湾入口处,这里有一座阿波罗神庙)时,科基拉人派出的传令官乘轻舟 而来,警告他们不要进攻科基拉人。同时,科基拉人也正在配备船员, 所有的舰船都准备投入战斗;他们在旧式船的底层安置新的横梁,使之 适于航海。[4]传令官回来了,没有从科林斯人那里带回和平的答 复。这时,他们的船员已配备完毕,派出80艘舰船(另有40艘在爱皮丹 努斯)出海迎击敌人。他们排成横队,投入战斗。结果,科基拉获得决 定性胜利,[5]摧毁科林斯人的15艘舰船。同一天,围攻爱皮丹努斯 的军队迫使爱皮丹努斯投降。投降的条件是,除科林斯人以外的所有异 邦人 [13] 将被卖为奴隶;沦为俘虏的科林斯人的命运将另行决定。

    30 海战结束后,科基拉人在科基拉岛的琉金米海角竖立了一块胜 利纪念碑。他们把科林斯人以外的俘虏统统杀死,科林斯人则依旧被幽 囚着。[2]这次海战失败后,科林斯人和他们的同盟者返航回国,科 基拉人完全控制了这一海域。 [14] 科基拉的舰队去往科林斯的殖民地琉 卡斯,蹂躏其国土;他们还焚毁了爱利斯的海港基伦尼,因为他们曾为 科林斯人提供舰船和金钱。[3]在这次战役后的大部分时间内,科基 拉依然掌握着制海权,派遣舰队袭掠科林斯的同盟国。最后,在夏季即 将结束的时候 [15] ,科林斯人为同盟者所遭受的灾祸所激怒,他们派出 海军和陆军,在阿克兴和泰斯普洛提斯境内的奇美里昂构筑要塞,用以 保护琉卡斯和其他友好的城邦。[4]科基拉人方面也在琉金米部署了 一个类似的阵地。双方没有任何行动,但双方一直处于对峙状态,直到 夏冬之交 [16] 的时候,双方的军队才各自返回本国。

    31 与科基拉人的战争激怒了科林斯人。在战后整整两年中, [17] 科 林斯人建造舰船,倾力组建一支高效的舰队。他们以优厚的待遇 [18] 从 伯罗奔尼撒以及希腊其他地方招募桡手。 [2]这些备战的消息引起了科基拉人的恐慌,因为他们在希腊一 个盟邦也没有。他们既没有加入雅典同盟,也没有加入拉栖代梦同盟。 于是他们决定投向雅典,加入雅典同盟,争取从雅典那里获得支持。 [3]当科林斯人得知这些动向后,也派出一个使团来到雅典,旨 在阻止科基拉的海军和雅典海军联合起来,否则他们就不能按照自己的 意向去解决与科基拉的战事。雅典召开公民大会, [19] 双方代表发生辩 论。科基拉人发言如下:

    32 “雅典人啊!如果一个民族在过去从未对他们的邻人作出重大贡 献和援助,他们站在邻人面前,正如现在我们站在你们的面前一样,要 求你们作出回报,请求你们援助,那么,你们自然会要求他们满足某些 先决条件。他们应当说明,首先,请求你们援助对你们是有利的,至少 是无害的;其次,他们将永世感激你们。如果他们在这几点上都不能说 服你们的话,对于他们出使的失败,他们一定不会感到诧异。[2]现 在科基拉人相信,在请求你们援助的时候,在这几点上能够给你们满意 的答复,所以他们才派我们前来。[3]非常巧合的是,我们向你们请 求援助,实际上是与我们的政策自相矛盾的,在目前危急情况下也是不 合乎我们的利益的。[4]我们说自相矛盾,是因为一个邦国在其整个 历史上从不愿与任何一个邻邦结盟,而现在又主动请求与别国结盟。我 们说对我们不利,是因为在目前我们与科林斯人的战争中,我们处于完 全孤立的地位。过去我们认为不与别国结盟似乎是一种聪明的选择,因 为它使我们不致被卷入由别人的选择所导致的危险之中;现在已经很清 楚,这是愚蠢之举,也是我们软弱的原因。 [5]“不错,在最近的海战中,我们单独地把科林斯人从海岸线击 退。但是,现在他们已从伯罗奔尼撒和希腊其他地方纠集了更庞大的军 事力量。我们知道,没有外援,我们完全无力对付他们,屈从于他们意 味着巨大的灾难。因此,如果我们改弦易辙,改变以前政治上完全不结 盟的政策,希望能得到你们的谅解。我们过去的原则没有任何不良企 图,而是由于判断失误所致。

    33 “如果现在你们答应我们的请求,对于你们而言,有许多理由说 明它是一件好事。首先,你们援助的是一个没有危及别国利益的城邦, 它是其他城邦不义之举的受害者;其次,在目前这场较量中,我们的处 境极其险恶,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你们欢迎我们加入同盟,我们是会 永远从心里感激你们的;[2]第三,在希腊,除了你们以外,我们是 最大的海上强国。更重要的是,我们自愿投于你们的麾下,不致引起任 何风险,不会花销任何费用;你们的慷慨好义,会使你们名扬世界;你 们的国力,也将大大提高。难道你们不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而 且是令敌人沮丧的幸运吗?一个民族同时得到这些利益,这在全人类历 史上都是不多见的;同样在历史上不多见的是,要求入盟的邦国处于这 样的地位,它可以向请求入盟的邦国所提供的安全和荣誉绝不会少于它 将接受的。 [3]“但是需要强调的是,一旦发生战争,我们对于你们是有用 的。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认为战争还是遥不可及的事,那就大错而特错 了。他们没有看到拉栖代梦人因为对你们有所畏惧而要发动战争,科林 斯人对他们是最具影响力的;同时,切记他们都是你们的敌人。现在科 林斯力图首先征服我们,接下来再向你们进攻。科林斯不想让我们两个 国家联合起来,成为它的共同敌人,科林斯为取得初步优势,想采取以 下两个方法中的一个来对付你们:要么消灭我们的势力,要么吞并我们 以增强其自身势力。[4]但是我们的政策是先发制人—对于科基拉来 说是主动请求加入同盟,对于你们来说是接受它入盟。事实上,我们应 当制定攻击他们的计划,而不是坐等他们制定出攻击我们的计划后再去 挫败它。

    34 “如果科林斯人说你们没有权利接受他们的一个殖民地加入你们 的同盟,那么,你们要让他们知道,任何一个受到良好待遇的殖民地都 是会尊重它的母邦的,只有在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情况下,它才对母邦疏 远。派到国外去的移民不是留在母邦的人们的奴隶,而是他们的平辈。 [2]科林斯显然对我们有所伤害。我们请求他们以仲裁的方式解决爱 皮丹努斯的争端,他们不是以公平的裁断加以解决,而是想用战争来实 现他们的要求。[3]我们是他们的同族人,他们对我们的行为应该使 你们警惕,你们不要为他们的诡计所迷惑,也不要听从他们那些直截了 当的要求。对敌人的让步只能使你们陷于自责而难以自拔,让步越小, 安全的机会越大。

    35 “如果有人强调说你们接受我们加入同盟,是破坏了你们和拉栖 代梦已有的条约 [20] 。回答是:我们是一个中立的国家,[2]那份条 约中已有明文规定,任何中立的希腊国家可以自由加入同盟的任何一 方。[3]令人不能容忍的是,科林斯不仅从它的同盟者诸邦,而且还 从希腊其他地方招募海军兵员,其中从你们的臣民 [21] 中招募的为数就 不少;而我们则完全被孤立起来,既不能成为任何一个同盟的成员国, 也不能从任何其他地方得到援助,甚至你们同意我们的请求,他们也谴 责你们,说这种做法是政治上的不道德行为。[4]另一方面,如果你 们不同意我们的请求,我们将有更大得多的理由来埋怨你们;我们身陷 险境,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而你们拒绝我们的请求;科林斯人是侵略 者,是你们的敌人,而你们非但不阻止他们,反而允许他们从你们的属 地获取战争资源。这是不应该的。你们应当禁止他们在你们的领土上招 募军队,或者你们应当也给予我们你们认为适当的帮助。 [5]“但是你们的上策是允许我们公开加入你们的同盟,使我们获 得你们的帮助。我们在演讲开始时就已提到,这样的政策对你们有很多 益处。 [22] 我们仅提一点,也许是主要的一点。事实上你们的敌人也正 是我们的敌人,这是我们得到完全信任的保证。同时,这些敌人完全是 有能力制服那些叛离者的。拒绝一个陆地国家加入同盟和拒绝一个海上 强国加入同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你们的头等大事,如果可能的话, 就是确保除你们以外,任何邦国都不得拥有海军;如果这一点做不到的 话,最好是确保与当今最强大的海上强国保持友好关系。

    36 “虽然你们当中有人承认我们以上所说是对你们有利的,但是你 们又害怕如果付诸实施就至少会使你们与拉栖代梦人所订立的休战和约 遭到破坏。 [23] 你们务必牢记,一方面,不论你们怕不怕,你们的势力 都将使你们的对手有所畏惧;另一方面,不论你们的信心是否来自于拒 绝我们加入同盟,你们的削弱都会使强大的敌人无所畏惧了。你们还必 须记住,你们的决定对于科基拉的影响丝毫不亚于对雅典的影响;而 且,如果你们在准备一场行将爆发的甚至是迫在眉睫的战争时仍然患得 患失,如果你们在是否吸收足以左右战局的科基拉入盟的问题上依然犹 豫不决,这对于你们国家的前景都不是最有利的。[2]由于科基拉地 处前往意大利和西西里的海岸航线的有利地位, [24] 因而它能够阻截由 那里前往伯罗奔尼撒的或者从伯罗奔尼撒前往那里的海上援兵。在其他 方面,科基拉也是一个理想的据点。[3]无论是从整体还是局部来考 虑,用一句最简短的话来说,放弃我们是愚蠢的。须知,希腊有三大海 上强国—雅典、科基拉、科林斯。如果你们让其中两者合而为一,让科 林斯控制了我们,那么,你们就不得不与科基拉和伯罗奔尼撒的联合舰 队作战。但是,如果你们允许我们加入你们的同盟,那么,你们在这场 斗争中就将得到我们的舰队的增援。” [4]以上是科基拉人的发言。他们的发言结束后,科林斯人发言 如下:

    37 “在我们刚刚听到的发言中,科基拉人没有限于论证你们是不是 允许他们加入你们的同盟的问题上。他们还说我们有不义之举,说他们 是非正义战争的受害者。因此,在谈及其他诸点之前,有必要说明这两 点。这样,你们可以对于我们所提出请求的理由有一个更准确的概念, 并且有确当的理由拒绝科基拉人的请求。[2]据科基拉人所说,他们 不与任何邦国结盟的传统政策是一种稳健的政策。事实上,采取这样的 政策居心叵测,绝无善意的动机。这使得他们不要任何同盟者,以免他 们成为他们不正当行为的目击者,或者是由于他们耻于请别人共同参 与。[3]科基拉的地理形势使其居民与外地居民不相往来。别国的舰 船常常(因天气原因)而不得不进入科基拉港,而科基拉的舰船则很少 到邻国去。因此,科基拉人侵害别国人民的事件,是由科基拉人自己来 审判,不是由相互协商而指定的法官来裁定的。[4]简言之,他们采 取一种完全独立的特殊政策的目的,不是防止参与别人的恶行,而是在 于他们自己可以独自作恶—当他们有足够力量的时候,他们就强夺他人 的财产;当他们能够逃避别人注意的时候,就欺骗别人;分享他人所 得,毫不以为耻。[5]但是,如果他们果真是正直的人,就像他们所 伪装的那样,那么,越是没有人直接见证他们的所为,通过他们的适度 妥协所展示出来的正直就越是显著。

    38 “但是,他们的行为,无论对其他人或对我们,从来都是不正直 的。他们是我们的移民,但是他们对我们从来就是敬而远之,而今他们 居然向我们开战了。他们说:‘我们被派遣出来的目的不是受虐待 的。’[2]我们说,我们建立殖民地的目的也不是受他们侮辱的,而是 要成为他们的领导者,并且要他们对我们表示适当的尊敬。[3]总 之,我们的其他殖民地都是尊敬我们的,我们也深受移民们的爱戴; [4]显然,如果大多数殖民地对我们是满意的,科基拉就没有适当的 理由说唯独他们不满意;我们对他们作战不是我们的错误,而是受到他 们公然挑衅的结果。[5]另外,即使我们错了,他们的正当做法也要 得到我们的准许;如果我们无视这样合理的态度,那就是我们的耻辱。 但是,他们妄自尊大,依仗财富屡屡对我们无礼,最严重的莫过于爱皮 丹努斯事件。当这个地方遭受灾难时,他们不采取任何措施去调解。但 是当我们来此排忧解难之时,他们却用武力攻占了它,并且至今还占据 着这个地方。

    39 “他们声称,他们希望这件事首先交由仲裁来解决。显然,稳居 优势地位的一方所提出的建议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有在敌对行动开始 之前,他和对手处于平等地位的时候,这种建议才会被接受。[2]他 们的情况是这样的:他们在围攻爱皮丹努斯之前,并未提议交付仲裁; 只是在他们终于明白我们决不会坐视不管的时候,他们才想起‘仲裁’这 个美妙动听的词语。他们在爱皮丹努斯已经犯下过错,现在又到你们这 里来,他们不是请求在同盟中并肩作战,而是请求你们共同参与他们的 罪恶行动,并且是在和我们交战的时候请求加入你们的同盟。[3]他 们应当在自己最安全的时候,而不应当在我们遭到侮辱而他们处境危险 的时候向你们靠拢。你们在这个时候保护那些过去从来没有要你们分享 他们的权力的人,是不合时宜的。这使我们认为你们将和他们承担同样 的责任,虽然你们并未参与他们的恶行。因为如果他们希望和你们共命 运的话,他们在过去就应当和你们共享他们的权力。

    40 “我们已经阐明了我们怨恨他们是理所当然的;同时,我们的对 手的行为是狂暴的和贪婪的。你们还应当知道,你们接受他们的加盟是 不公平的。[2]的确,和约中有一条说,没有参加原有和约的任何城 邦,可以自由地加入任何一方,但是这一条款不是指那些参加同盟的目 的在于伤害其他城邦的城邦,而是指那些并不是因为叛乱而需要保护的 城邦,以及那些主张把武力用于和平而不是用于战争的城邦。 [25] 如果 你们不听从我们的忠言,你们的情况将会是这样的:[3]如果你们不 帮助他们,就依然是我们的朋友;如果你们参加他们一方作战,你们将 分担我们作为自卫者对他们的惩罚。[4]但是,你们还是有最合理的 理由保持中立,否则你们应当参加我们一方来对抗他们;至少,科林斯 与你们有过和约;你们与科基拉之间,却从未有过停战协定。你们不要 开这样的先例,支持那些叛离者。[5]当萨摩斯人叛离你们的时候, [26] 伯罗奔尼撒诸邦对于是否应援助萨摩斯人的问题,意见不一。当时 我们是投票反对你们的吗?不是。我们公开地告诉他们,每个邦国都有 权力惩治它的同盟者。[6]如果你们接收并且支持那些侮辱我们的 人,你们会发现你们的臣民中也将有同样多的人投到我们这边来,你们 所开创的这个先例对你们自己的祸害要比对我们的祸害更为严重。

    41 “这是我们根据希腊人的法律,有权利向你们提出的要求。但 是,我们还想奉劝你们,并且要求得到你们的报答。既然我们没有危害 过你们,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而我们的友谊也并未达到亲密无间的程 度,因而我们认为理应在现在这个关头清算一下了。[2]在波斯人入 侵之前,当你们和埃吉那作战的时候,你们缺少舰船,科林斯为你们提 供了20艘船。 [27] 这种友好行为的结果使你们能够征服埃吉那;我们在 萨摩斯问题上所采取的措施,成为阻止伯罗奔尼撒人援助萨摩斯人的原 因,结果使你们惩罚了萨摩斯人。我们采取这些行动都是在危急关头, 在人们全力以赴攻击敌人,在人们为了取胜而不顾一切的时候。[3] 在这样的时候,人们会把所有援助他们的人当作朋友,即使他过去曾是 你们的敌人,甚至把过去的朋友当作敌人,如果这个朋友反对他们的 话。的确,他们专心致志于互相的斗争,而忽视了自己的真正利益。

    42 “我们希望你们认真考虑这几点。让你们的青年向他们的长辈们 请教,让他们决定如何对待我们犹如我们过去对待你们一样。你们不要 这样理解:‘科林斯人所说公正无误,但是战事千变万化,这些话是否 明智就另当别论了。’[2]最可靠的政策一般地说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而且,科基拉人常常以将要发生战争为由,讹诈你们去做不正义的事, 但战争不一定会发生。你们不至于因此而误入迷途,现在就把科林斯视 为敌人了。更为明智的做法是努力消除因为你们对麦加拉所采取的措施 所造成的不利影响。 [28] [3]事实上,及时的帮助能够捐弃旧日的嫌 隙,其效果超过事实本身。不要因为指望建立强大的海上同盟而误入歧 途。有节制地公平对待其他一流强国,将比占有一个表面上暂时有利而 实际上却牺牲了长远而稳定的便宜更能成为力量的源泉。

    43 “现在我们转向我们在拉栖代梦时所确立的原则:每个国家都有 权处罚它自己的同盟者。现在我们自己的处境和你们当年的处境相同。 我们要求你们维持这个原则。那时候,你们从我们的投票中受益,现在 我们也不应因你们的投票而受到伤害。[2]你们应当对待我们犹如我 们过去对待你们一样。你们应当知道,我们正处于危难之中,援助我们 的将是最真挚的朋友,反对我们的将是最凶恶的敌人。[3]对于这些 科基拉人,不要吸收他们加入你们的同盟,也不要支持和唆使他们作 恶。[4]这样,你们的所为正是我们期待的正当之举,同时这样做也 是最合乎你们的利益的。”

    44 以上是科林斯人的发言。 雅典人听了双方的发言后,召集了两次公民大会。在第一次会议 中,民众明显倾向于赞成科林斯人的观点;在第二次会议中,民众的意 见发生了变化,他们决定和科基拉人建立同盟,这是一个有条件的同 盟,是一个防御性的而不是进攻性的同盟。它不能违背雅典人与伯罗奔 尼撒人的和约:科基拉人不能要求雅典和他们联合起来进攻科林斯。只 有在本国领土或某个同盟国遭到侵略时,订立盟约的各方都有义务实施 援助。[2]从这时起,人们认为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爆发,只是个时间 的问题。雅典人当中没有人愿意看到像科基拉这样的海上强国落入科林 斯人之手。如果它们两国彼此争斗而相互削弱,那么有朝一日,当雅典 不得不与科林斯及其他海上强国作战时,就不必作恶战的准备了。 [3]同时,这个岛屿 [29] 在通往意大利和西西里的沿海途中似乎居于 很便利的地位。

    45 鉴于以上考虑,雅典吸收科基拉加入同盟。在科林斯人离开之 后不久,雅典就派10艘船前去援助科基拉。[2]这些舰船由客蒙之子 拉栖代梦尼乌斯、斯特罗姆比库斯之子狄奥提姆斯和爱皮克利斯之子普 罗提亚斯负责指挥。[3]他们接受的命令是:除在某些特定的情况 下,他们应当避免和科林斯舰队发生冲突。如果科林斯人向科基拉航 行,其目的是想在科基拉海岸登陆,或进入科基拉的领土的话,他们就 要尽最大力量来防止他们这样做。发布这些命令的目的是避免破坏有关 条约。

    46 与此同时,科林斯人完成了他们的准备工作,派出150艘战舰驶 向科基拉。在这些舰船中,爱利斯提供了10艘,麦加拉提供了12艘,琉 卡斯提供了10艘,安布拉基亚提供了27艘,阿纳克托里昂提供了1艘, 有90艘是科林斯自己的。[2]每个分遣队都有自己的指挥官,统率科 林斯舰队的是攸西克利斯之子塞诺克里德斯及其他4位同僚。[3]这个 舰队从琉卡斯起航,抵达科基拉对岸的大陆。[4]舰队在泰斯普罗提 斯境内的奇美里昂港停泊。岸上,离海面有相当距离的地方是爱利提斯 地区的爱菲列城。 [30] 在爱菲列附近,阿奇鲁西湖的水注入海中。这个 湖因阿奇龙河而得名。阿奇龙河流经泰斯普罗提斯地区,注入阿奇鲁西 湖。这个地区还有一条泰阿米斯河,泰斯普罗提斯和凯斯特里涅就以此 河为界。奇美里昂港位于这两河之间。[5]科林斯人就是在大陆的这 一带停泊并安营扎寨的。

    47 科基拉人看到科林斯大军到来,便配备了110艘舰船的桡手,由 美吉阿德斯、阿伊西米德斯和攸里巴图斯指挥,在西勃塔群岛中的一个 岛屿附近扎营。雅典的10艘船也在这里。[2]他们的陆军驻扎在琉金 米海角上,扎金苏斯人派出 1000名重装步兵前来增援。科林斯人在大 陆上也不无盟友。[3]当地土著成群结队地前来增援他们。科林斯人 与这块大陆的居民是传统的盟友。

    48 科林斯人一切准备就绪后,便携带三天的口粮,在夜间从奇美 里昂港出发,准备开战。[2]航行至黎明时,他们看见科基拉的舰队 已在海上,并且向他们驶来。[3]他们彼此发现对方之后,双方便各 自排好阵形,准备战斗。雅典的舰船在科基拉舰队的右翼,其余的阵地 由科基拉自己的舰队的三个分遣队分别占据,每个分遣队由一位海军将 领指挥。[4]这是科基拉人的布阵情况。科林斯人方面是这样部署 的:麦加拉和安布拉基亚的舰船在右翼,其他同盟者的舰船在中央,左 翼是科林斯海军中的精锐部分,以对抗雅典人和科基拉人的右翼。

    49 双方发出信号后,战斗开始了。双方舰船的甲板上都站有大量 的重装步兵,还有许多弓箭手和投枪手。这是一种陈旧落后的作战方 式。[2]尽管他们海战技术不精,但双方的拼杀都很顽强。事实上, 这更像是一场陆战。[3]双方之间相互冲击时,由于舰船众多,相互 撞击,每一方都很难逃脱。另外,他们都把取胜的希望寄托在甲板上的 重装步兵的身上,这些重装步兵排成正规队形作战,而舰船则原地不 动。他们没有运用突破敌人防线的灵活机动的战术。 [31] 简言之,在这 种战役中,气力和胆量的作用比科学方法更为重要。 [32] [4]战场上 一片嘈杂喧嚣,乱作一团。每当科基拉人处境危急的时候,雅典的舰队 就前来增援,以威胁他们的敌人,虽然他们的指挥官因害怕违背指令而 未投入战斗。[5]科林斯人的右翼损失最严重。科基拉人击溃了敌 人,他们以20艘舰船将溃败的敌人赶回大陆,直追到他们的营地;他们 洗劫了其中的财物,放火焚烧了空空的营帐。[6]在这里,科林斯人 及其同盟者遭到了失败,而科基拉人获得胜利。然而,在左翼,科林斯 人在那里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科基拉的舰船本来就要少些,又有20艘 船去追击敌人了,使其力量更显薄弱。[7]雅典人看见科基拉人处境 十分窘迫,终于开始更直接地援助他们了。起初,雅典人的确是在克制 自己,不去撞击科林斯的舰船。但是,当科基拉人败局已定,而科林斯 人穷追不舍的时候,雅典人终于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人人都投入了战 斗。到了这种关头,科林斯人和雅典人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交战了。

    50 在科基拉人溃败之后,科林斯人并未去击打、拖拉那些被他们 撞残的舰船,而是关注船上的人员。他们在海上巡逻,杀死残损舰船上 的人员。可是,他们的一些战友也被误杀了,因为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右 翼也战败了。[2]双方参战的舰船很多,作战的海面很广,所以一旦 交战,就难以辨别谁胜谁负了。就参战舰只的数目而论,这次战役至少 是希腊人之间的一次规模空前的海战。 [33] [3]科林斯人在把科基拉 人驱逐上岸之后,随即转而关注那些残损的舰船和船上的死者 [34] ,他 们找到了大多数死者的尸体,把它们送回西勃塔,那是土著同盟者提供 的陆军的集结地。众所周知,西勃塔是泰斯普罗提斯的一个荒废的港 口。之后,他们重整旗鼓,又起航来攻击科基拉人了。[4]科基拉人 害怕科林斯人在他们的领土上登陆,于是就出动所有的舰船,包括所有 剩下来可以用的和雅典的舰船,来迎击科林斯人。[5]这时,天色已 晚,双方唱罢战歌, [35] 科林斯人却突然开始倒划。他们看见了远处驶 来20艘雅典的舰船。这些舰船是雅典后来派出来增援原先那10艘船的。 因为雅典人害怕科基拉人战败,那少量的舰船难以保护他们。事实证明 这是正确的。

    51 科林斯人最先看见的就是这些舰船。他们怀疑这些舰船是来自 雅典,并且认为他们所看到的不是全部,后面还有更多的舰船;因此, 他们开始退却。[2]而科基拉人并没有看到这些舰船,因为从他们进 攻的方向看去,看不太清楚。当他们看见科林斯人倒划的时候,感到有 些诧异。这时有人看见了这些舰船,便大喊前面有舰船。这样,科基拉 人也退却了;因为当时天色越来越黑,科林斯人退却,停止了敌对行 动。[3]于是双方各自回营,夜里没有战事。[4]科基拉人回到他们 在琉金米的营地,而雅典的20艘舰船在利阿格鲁斯之子格劳康和列奥格 拉斯之子安多吉德斯的指挥下,穿过散落着阵亡者尸体和破船的海面, 在他们被发现以后不久,也开始驶向他们的营地。[5]进入夜间,科 基拉人担心他们是敌方的舰船,但是他们很快就辨认出来了,所以雅典 的舰船安然抛锚停泊。

    52 翌日,雅典的30艘舰船和科基拉所有的舰船一起驶往科林斯人 所停泊的西勃塔港,看看科林斯人是否准备出战。[2]科林斯人将舰 船驶离岸边,在海上列成队列。他们停在那里不动,无意发动攻势。他 们看见了新从雅典开来的援军,而自己却面临诸多困难:船上的俘虏需 要看守;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无法整修舰船。[3]更使他们伤脑筋的 是怎样才能由海上返回家乡的问题。他们害怕雅典人认为和约已因最近 的交战而废止,使他们难以脱身。

    53 因此,他们决定派几个人乘坐一条小船,不带传令官的权标, [36] 到雅典人那里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图。他们派人到雅典人那里,说: [2]“雅典人啊,你们错了,你们破坏了和约,发动战争。我们在惩罚 我们的敌人时,发现你们从中阻挠,拿起武器反对我们。现在你们既然 是有意阻止我们航往科基拉,或航往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既然你们要 破坏和约,那么,你们就可以首先把我们几个拿下,把我们当作你们的 敌人。”[3]科基拉军队中所有听见科林斯人说话的人都高声呼喊,要 把他们捉起来,杀掉他们。但是雅典人回答说:“伯罗奔尼撒人啊,我 们既没有发动战争,也没有破坏和约。这些科基拉人是我们的同盟者, 我们来帮助他们。因此,如果你们往其他地方航行,我们决不会阻拦你 们。但是,如果你们航行去进攻科基拉或它的其他任何领土的话,我们 将尽全力阻止你们。”

    54 科林斯人得到这个答复后,就开始准备航行回国。他们在大陆 西勃塔的地方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同时,科基拉人在打捞遇难的舰 船和阵亡者的尸体。 [37] 当晚刮起了大风,这些船体和尸体被大风和海 流冲走,分散开来。他们在西勃塔岛上竖起一块胜利纪念碑,以表示他 们是胜利者。[2]双方都宣称自己是胜利者的理由如下:在海战中, 直到晚上,科林斯人都居于优势,因此,他们取得了大多数残损的舰体 上死难者的尸体;他们捉到的战俘不下1000人,击沉敌舰70艘。科基拉 人击沉敌舰约30艘;雅典人抵达之后,他们打捞起本方的沉船和死难者 的尸体。另外,他们看到科林斯人率先撤退;他们看到雅典的舰船后便 开始倒划;雅典人到达后,他们再也没有从西勃塔出来作战。因此,双 方都认为自己是胜利者。

    55 科林斯人在航行回国途中,攻取了位于安布拉基亚湾入口处的 阿纳克托里昂。这个地方原本是科基拉人和科林斯人的共有之地,科林 斯人用计夺取了它。他们把自己的移民安置在那里,然后回国。他们卖 掉了科基拉俘虏中的800名奴隶 [38] ,把其余250人仍然拘禁起来,但是 对他们予以特别关照。科林斯人希望他们将来回去后,使科基拉再转到 科林斯这边来, [39] 而这些人恰恰又是在科基拉很有地位的人。[2] 这样,科基拉在这次交战中挫败了科林斯,雅典的舰船撤离了科基拉 岛。这是科林斯和雅典交战的第一个原因。因为雅典在休战和约的有效 期内,已和科基拉人一起向他们开战了。

    56 紧接着,雅典人和伯罗奔尼撒人之间又发生新的争端,它也是 引发战争的原因之一。[2]就在科林斯人制定报复计划之时,雅典人 也已觉察到科林斯人对他们的仇恨。居住在帕列涅地峡上的波提狄亚 [40] 是科林斯人的殖民地,但又是雅典的纳贡的同盟者 [41] 。雅典人命 令他们拆毁面向帕列涅的城墙,交纳人质,驱逐科林斯派来的地方官 员,并且以后不许再接纳每年从科林斯派来的这类官员。 [42] 雅典人害 怕波提狄亚人会听从柏第卡斯 [43] 和科林斯人的劝告,起来暴动,并且 可能引起色雷斯 [44] 地区的其他同盟者和他们一同暴动。

    57 科基拉的海战刚刚结束,雅典人就针对波提狄亚人采取了这些 防范措施。[2]不仅科林斯终于公开与雅典为敌,连马其顿国王,亚 历山大之子柏第卡斯,也从过去的朋友和同盟者,变为雅典人的敌人 了。[3]柏第卡斯与雅典人为敌,是因为雅典人与他的兄弟腓力浦和 德达斯缔结同盟,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柏第卡斯。[4]柏第卡斯恐慌起 来,他派使者去拉栖代梦,试图使雅典人和伯罗奔尼撒人发生战争;并 且努力争取科林斯的支持以促成波提狄亚人暴动。[5]他还向色雷斯 地区的卡尔基斯人和波提亚人提议,力劝他们参加暴动。因为他认为如 果能够与毗邻诸国结为同盟的话,有了他们的合作,进行战争会更容易 些。[6]雅典人注意到他的活动,想在这些城邦暴动之前先发制人。 他们立即派遣一支由30艘战舰和1000名重装步兵组成的军队前往马其 顿,由吕科米德斯之子阿奇斯特拉图斯和其他4名同僚负责指挥。他们 命令海军将领带走波提狄亚人的人质,拆毁波提狄亚的城墙,同时注意 防范邻近诸邦的暴动。

    58 同时,波提狄亚人派遣使者去雅典,希望劝说雅典人不要对他 们采取进一步行动;他们还派人和科林斯人一起到拉栖代梦去,希望万 一必要时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他们在雅典经过漫长的谈判,没有获得 任何满意的结果;他们费尽口舌还是未能阻止派往马其顿的舰队起航, 这支军队正是来对付他们的。拉栖代梦当权者 [45] 答复他们说,如果雅 典人进攻波提狄亚,他们就入侵阿提卡。于是,波提狄亚人认为这是一 个有利时机,终于和卡尔基狄克人、波提亚人结成同盟,发动暴动。 [2]柏第卡斯说服了卡尔基狄克人放弃并拆毁沿海一带的城镇,迁居 奥林苏斯内地,组建成一个强固的城市。同时,对于那些听从他劝告的 人,柏第卡斯把他位于米格多尼亚的波尔布湖周边的土地,在和雅典人 作战期间,提供给他们居留。于是,卡尔基狄克人拆毁其城镇,迁居内 地,准备战争。

    59 当雅典人的30艘舰船抵达色雷斯各地的时候,他们发现波提狄 亚和其他城邦已经暴动了。[2]雅典军队诸位指挥官认为,以现有的 兵力难以与柏第卡斯及其同盟诸邦同时交战,便转向马其顿,即他们原 定的目标。他们驻扎在那里,想和腓力浦以及德达斯的兄弟们联合作 战,当时腓力浦和德达斯的兄弟们已从内地侵入这一地区了。

    60 同时,科林斯人看到波提狄亚已经暴动,而雅典的舰船就在马 其顿沿海地带,他们害怕这个地方会沦陷,认为波提狄亚的危难就是科 林斯人的危难。于是,他们从科林斯派出一支志愿军,还有来自伯罗奔 尼撒其他地方的雇佣军,共有重装步兵1600名,轻装步兵400名,[2] 由阿迪曼图斯之子阿里斯特乌斯出任远征军指挥官。阿里斯特乌斯一直 是波提狄亚人的朋友,大多数来自科林斯的志愿者是出于对他的爱戴。 他们在波提狄亚暴动发生40天后抵达色雷斯。

    61 雅典人也很快得到这些城邦暴动的消息。他们得知阿里斯特乌 斯及其援军已经出发,就派出2000名公民重装步兵和40艘舰船前去镇压 这个地区的暴动。这支军队由卡里阿德斯之子卡里阿斯和4名同僚指 挥。[2]他们首先抵达马其顿,发现先前派出的1000名士兵已攻克泰 米,正在围攻皮德那。 [46] [3]因此,他们参与了围攻,并且围攻了 一段时间。随后他们作出让步,勉强与柏第卡斯结成同盟。由于波提狄 亚形势所逼,也由于阿里斯特乌斯已经到达那里,雅典人不得不这样 做。 他们离开了马其顿,[4]来到卑罗亚,又从卑罗亚来到斯特瑞普 萨 [47] 。他们试图攻下斯特瑞普萨,但是没有成功,就由陆地上向波提 狄亚进军。他们有3000名公民重装步兵,还有同盟者的许多军队,以及 600名马其顿的骑兵,他们是腓力浦和波桑尼阿斯 [48] 的部下。和他们 一起行动的还有70艘舰船沿海岸航行。他们缓步前进,于第三天抵达吉 哥努斯,就在那里安营。

    62 这时,波提狄亚人和阿里斯特乌斯指挥下的伯罗奔尼撒人,在 地峡面对奥林苏斯的一边 [49] 扎营,他们在那里等待雅典人,并且在城 外设立了一个市场。 [50] [2]同盟者推举阿里斯特乌斯为全体步兵的 总司令,骑兵则由柏第卡斯指挥。柏第卡斯马上脱离了与雅典结成的同 盟,又回到了与波提狄亚人结成的同盟,他派伊奥劳斯作为他的代理将 军。[3]阿里斯特乌斯的计划是这样的:他自己的军队驻扎在地峡 上,等待雅典人的到来;卡尔基斯人、地峡以外的同盟军和柏第卡斯的 200名骑兵驻扎在奥林苏斯,当雅典军队进攻阿里斯特乌斯时就从其后 方发动进攻,使敌人腹背受敌。[4]这时,雅典将军卡里阿斯和他的 同僚派遣马其顿骑兵和少量盟军前往奥林苏斯,以防止敌人从那边增 援,雅典人自己拆掉营帐,向波提狄亚进军。[5]他们到达地峡后, 发现敌人正在准备作战,就排成队列向阿里斯特乌斯进攻,战斗随即开 始了。[6]阿里斯特乌斯和科林斯人及其他的精兵在一翼,他们击溃 了与之对阵的敌人,并且追赶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但是波提狄亚人和伯 罗奔尼撒人的军队则被雅典人击败,逃入他们的要塞。

    63 当阿里斯特乌斯从追击中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其他的军队都战 败了,是去奥林苏斯,还是去波提狄亚呢?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最 后,他决定把军队集中到一个尽可能小的地方,便跑步冲进波提狄亚城 内。他们冒着枪林箭雨,沿着通向海中的防波堤冲向城里,大多数士兵 安全地通过了,只损失了少数士兵。[2]奥林苏斯距波提狄亚约60斯 塔狄亚 [51] ,在那里看得见波提狄亚。战斗开始以后,波提狄亚升起了 信号 [52] ,驻扎在奥林苏斯的波提狄亚的援军想来增援,但他们受到马 其顿骑兵的阻击,只前进了很短的距离。由于雅典人很快取得胜利,信 号就降下来了,他们又退回奥林苏斯。马其顿的骑兵又和雅典人会师 了。因此,双方都没有骑兵参战。 [53] [3]战斗结束后,雅典人竖立 了一块胜利纪念碑,并且和波提狄亚人订立休战和约,归还了波提狄亚 阵亡者的尸体。 [54] 波提狄亚人和他们的同盟者有将近300人被杀死; 雅典公民阵亡150人,包括他们的将军卡里阿斯在内。 [55]

    64 雅典人在地峡一边的城墙的对面马上修筑了一条城墙,并且派 兵驻守。在帕列涅一边的城墙对面,则没有修筑要塞。 [56] 他们认为自 己还没有强大到可以立即在地峡上派一支驻防军,同时跨过地峡来到帕 列涅再建筑一条城墙;他们担心波提狄亚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利用他们兵 力分散的特点来攻击他们。[2]同时,国内的雅典人得知在帕列涅没 有建筑要塞的消息后不久,他们就派遣一支有1600名公民重装步兵的军 队,由阿索皮乌斯之子佛米奥担任指挥官。佛米奥率军抵达帕列涅之 后,把总部设在阿菲提斯,命令军队缓慢前进,大肆破坏,以此打击波 提狄亚。波提狄亚城内没有人出来迎战,他们就在帕列涅一边的城墙对 面修筑要塞。[3]这样,波提狄亚终于从两面被严密地封锁起来, [57] 而雅典的舰船又从海上切断了它所有的对外联系。

    65 阿里斯特乌斯看到波提狄亚四面被围,认为要解除包围是没有 希望了,除非有伯罗奔尼撒人前来援助,或者有其他奇迹出现。他劝说 所有的波提狄亚人,等待顺风,然后乘船逃走,城里只留500人,这样 城里的粮食可以支持得长久一些。他本人愿意留下守城。但他的意见没 有被采纳。于是他实施下一步行动,想在城外做对局势最有利的事。他 从波提狄亚乘船出来,避开雅典的海上封锁,成功突围。[2]他和卡 尔基斯人在一起,继续作战;尤其是在塞米列人的城市附近设下埋伏, 杀死许多塞米列人;他又和伯罗奔尼撒取得联系,设法从那里得到援 助。与此同时,在完全封锁波提狄亚之后,佛米奥用他的1600名军队蹂 躏卡尔基狄克和波提卡地区,攻陷了该地区的一些城镇。

    [1] 今日之亚得里亚海。 [2] 公元前435或前434年。 [3] 后来科基拉的寡头党人求庇,大概在同一神庙。参阅修昔底德,III. 75。 [4] 全希腊的宗教中心,位于中希腊的佛基斯境内,以其神谕所和阿波罗神庙闻名。神庙内殿是神谕所 所在地,有女祭司(皮提亚)宣示谶语,再由男祭司将其作为阿波罗的意旨加以解释。 [5] 公共节日聚会系指希腊四大竞技会(奥林匹亚竞技会、皮西亚竞技会、涅米亚竞技会、地峡竞技 会),这里无疑是指在科林斯举行的地峡竞技会。母邦的“特权”是指荣誉地位,殖民城邦向母邦呈献牺牲,派 遣代表参加科林斯的节日典礼,等等。—史译本注 [6] 按照希腊城邦的习惯,外人不能呈献牺牲,除非通过一个公民作为代表。祭神时,把作为牺牲的动 物前额上的毛剪一撮下来,交给科林斯的代表,投入火中。—史译本注 [7] 在科基拉有一个腓亚基亚国王阿尔金诺斯的神庙圣地。荷马史诗《奥德赛》(V. 34—35)中 说,“斯科里亚乃是神祇的近族,腓亚基亚人的地域”。希腊人认为这里的斯科里亚就是科基拉。 [8] 希腊币值单位。按希腊币制,1塔连特(Talent)= 60明那(Mina),1明那= 100德拉克玛 (Drachma),1德拉克玛= 6奥波尔(Obol)。古典时代希腊币制不一,如按阿提卡·优波亚制,1塔连特约合 25.86千克,而埃吉那制为37.80千克。希腊诸邦长期采用银本位制,到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金币逐渐流行, 金银比价大约为1:13/14。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Appendix J, pp. 620–622。 [9] 即没有人员的空船。从这里可以看到,科林斯似乎领导着若干城邦,是这个城邦同盟的盟主。 [10] 这大概是在威胁科林斯人,说他们有可能与雅典人结盟。 [11] 传令官(Herald),在修昔底德时代是希腊诸邦一个神圣庄严的职位,其行动受赫尔墨斯 (Hermes)之庇护,因其所持权杖而易于辨识。他们在战争期间,可以不受干扰地穿梭于敌对诸邦或军营之 间,传递消息,带回答复,例行公事。 [12] 公元前435年。 [13] 指安布拉基亚人、琉卡斯人(I. 26)。 [14] 昭译本译为“控制了伊奥尼亚海”。 [15] 谢译本第25页译为“夏季开始的时候”。 [16] 修氏按夏季和冬季来纪年,这是当时以及其后很长时期通行的纪年法。按照这种纪年法,“夏季”长 约8个月(3月至10月),“冬季”为4个月(11月至翌年2月)。参阅史译本,第1册,第258—259页。但是修氏 在V. 20则说每个季节为半年。 [17] 公元前435和前434年。 [18] 每天一个德拉克玛。 [19] 公元前433年。 [20] 指三十年休战和约(I. 115)。 [21] 指雅典帝国境内除雅典人以外的其他的人民。 [22] 参阅修昔底德,I. 33。 [23] 参阅修昔底德,I. 23,115。 [24] 由于航海技术的限制,古典时代以前的航海活动,通常都是出于安全考虑,不得不沿海岸航行的, 科基拉因此而居于有利地位。战舰通常靠海岸航行,极少像商船那样冒险进入公海。一些研究者就此作出解 释。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Appendix G, pp. 610 – 611。谢译本(第30页注)所谓“古代 的水手宁愿紧靠海岸航行,而不愿通过公海航行”的说法,值得怀疑。 [25] 科林斯人反复强调母邦与子邦之间存在某种从属关系,意指科基拉人是反叛者。 [26] 公元前440年萨摩斯人暴动,雅典军队经过9个月的围攻,取得了胜利。参阅修昔底德,I. 115— 117。 [27] 雅典从科林斯人那里租借了20条船。参阅希罗多德,Ⅵ. 89。 [28] 大概是指雅典人禁止麦加拉人进入雅典帝国境内的港口和雅典的市场的所谓“麦加拉法令”。参阅修 昔底德,I. 67,139,140,144。 [29] 即科基拉岛。参阅地图二。 [30] 克译本和谢译本皆把爱菲列所在地区称为爱利斯,昭译本译为爱利提斯,并指出是泰斯普罗提斯的 一部分。显然,昭译本是正确的。 [31] 即冲破敌人的阵线,以便向敌舰的侧面或船尾撞击。 [32] 关于雅典将领佛米奥就海军战术所作评述,参阅修昔底德,II. 89。 [33] 修昔底德没有把萨拉米斯海战计算在内,因为那次战役是希腊人与波斯人的战争。—史译本注 [34] 丧失战斗力的舰船上死者的尸体。 [35] 在古典时代的希腊,无论陆军还是海军,在对阵双方即将开战、提振士气或庆祝胜利之时,按照惯 例,都要咏唱“战歌”(paean )。在这里,唱罢战歌,理应马上投入战斗。 [36] 如果带上传令官的权标,就意味着他们承认双方已处于交战状态,科林斯人不愿意雅典人把他们当 作敌人。—史译本注 [37] 按希腊人的习俗,不征得敌人的同意而打捞死者的尸体,这表示他们保持住了他们的战场,因而可 以说他们是胜利者。—史译本注 [38] 科基拉人把这么多奴隶用于海军服役,这种情况极其罕见。参阅修昔底德,VII. 13;VIII. 15。 [39] 后来科林斯人实施这个计划,引起科基拉的党争和流血冲突。参阅修昔底德,III. 70。 [40] 在卡尔基狄克半岛。参阅地图一。 [41] 所谓纳贡的“同盟国”,实际是附属国,雅典和它们的关系本质上是统属关系而非同盟关系。 [42] 这似可证明母邦对子邦实施常规的行政管理,子邦并非完全独立于母邦。波提狄亚受科林斯和雅典 的双重管辖。 [43] 柏第卡斯是亚历山大的儿子。在波斯战争中,亚历山大是希腊人的朋友。马其顿分上马其顿和下马 其顿两个区域。柏第卡斯原先只居有下马其顿地区,后来他占领了他的兄弟腓力浦的领土上马其顿,现在成为 全马其顿之王。参阅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100—101页;修昔底德,II. 99。 [44] 雅典人称其帝国的爱琴海北部诸臣属国为“色雷斯各地”。色雷斯地区大都位于今日保加利亚境内。 [45] 古希腊文“ τά τελή των Λακεδαιμόνιων ”直译为“拉栖代梦的当权者”(the Lacedaemonian authorities)。 [46] 位于爱琴海西北角的泰尔迈湾(Thermaic Gulf)左岸。 [47] 该城市大概在米格多尼亚,泰米之北。具体地址尚有争议。 [48] 马其顿人,德达斯的兄弟。 [49] 即波提狄亚城北。 [50] 希腊的陆军和海军士兵通常用自己的钱去当地市场上购买食物,因而薪饷的及时足额发放显得特别 重要。对于一个城市而言,在方便的地点为外国军队设立一个市场,既可能是一种便利设施,也可以阻止这些 不速之客进入城内。 [51] 约合11千米。 [52] 这种信号不是作战的信号,而是要奥林苏斯的援军前来增援的信号。 [53] 雅典方面有600名马其顿骑兵(I. 61),波提狄亚方面有柏第卡斯所部200名骑兵(I. 62)。—史译 本注 [54] 在古希腊,战斗结束后,胜利者收敛本方阵亡者尸体,剥去敌方阵亡者的铠甲和衣服,竖立一座胜 利纪念碑;失败者则须签订一个停战和约,根据和约的条款规定收回其阵亡者尸体。他们以这样的方式表示对 死者的尊重,并且加以安葬。 [55] 修昔底德未提及雅典同盟者死亡的人数。 [56] 面向波提狄亚地峡一边所修的城墙,在该城之北;面向帕列涅的城墙,在该城之南,是后来的援军 修筑的。雅典人围城的策略是,在敌人城外再修城墙,将其包围起来。 [57] 雅典人似乎是这样包围波提狄亚的:先在其城北修筑了一条城墙,后来的援军又在其城南修筑一条 城墙,封锁了城市两侧的陆路通道;城市西部面临大海,用舰队加以封锁。

    第三章 拉栖代梦的伯罗奔尼撒同盟大会。 [1]

    66 雅典人和伯罗奔尼撒人都具备了控诉对方的前提条件。科林斯 人抱怨说,雅典人围攻它的殖民地波提狄亚,那里有科林斯的和伯罗奔 尼撒诸邦的公民。雅典人则向伯罗奔尼撒人提出控诉,说他们鼓动雅典 同盟的一个成员国,同时也是有义务向雅典纳贡的城市暴动;说他们来 到波提狄亚,站在波提狄亚人一边公开与雅典人开战。尽管如此,这场 战争 [2] 还是没有爆发,休战和约此时依然有效。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是 科林斯一邦单独行动的。 [3]

    67 但是波提狄亚被围攻使科林斯人再也按捺不住了。科林斯有些 公民在波提狄亚城中,他们担心这个地方会被攻陷。他们马上邀约 [4] 诸盟邦前往拉栖代梦。在那里,科林斯人猛烈地抨击雅典人,说他们破 坏了休战和约,侵犯了伯罗奔尼撒人的权利。[2]埃吉那人站在他们 一边。他们害怕雅典人,因而没有正式派代表出席。但是他们暗地里积 极支持战争。他们声称,他们没有获得按条约所规定的独立。[3]拉 栖代梦人向所有他们认为要控诉雅典侵略行径的盟邦及其他城邦发出邀 请,之后召开例行的公民大会, [5] 请他们前来申诉。[4]许多来到会 场的代表提出各自的申诉理由。其中,麦加拉人历数受到不公正待遇的 情况,特别指出他们被排斥于雅典帝国 [6] 的所有港口以及雅典市场之 外,这是违背条约有关规定的。[5]在让前面的发言人对拉栖代梦人 加以煽动之后,科林斯人最后一个上来发言,大意如下:

    68 “拉栖代梦人啊!你们对自己的宪法和社会秩序的自信,使你们 在听取我们谴责其他强国时常常持某种怀疑态度。你们因此而显得沉 稳,也使你们在处理外交事务时显得孤陋寡闻。[2]过去我们一次又 一次地警告你们,说我们将受到雅典的祸害,但是你们从未核实过我们 说到的那些麻烦,反而疑心我们的动机,认为我们所说是为我们自身利 益所驱动。因此,你们不在我们受到损害之前召集这些同盟者前来,而 是拖延到我们已经受到损害的时候才召集。在这些同盟者当中,我们是 最有资格说话的,因为我们的委屈最大。我们要控诉雅典人的横蛮侵 略,控诉拉栖代梦人对我们熟视无睹。[3]假如雅典人对希腊的权益 的危害是在暗地里做的,因而使你们对有关事实不太清楚的话,那么, 我们的责任就是把这些事实展示在你们面前。事实上,用不着冗长的发 言,你们就能看到,雅典人已经奴役了我们当中的某些城邦,对另外一 些城邦特别是我们的同盟者也心怀叵测。 [7] 雅典人很早就全面地作准 备,只等待战争发生的那一刻。[4]不然的话,请问:他们通过欺诈 方式接收科基拉加入其同盟,控制科基拉并以武力攻击我们,意欲何 为?他们围攻波提狄亚意图何在?波提狄亚是对色雷斯诸邦采取军事行 动的最便利之地,而科基拉则可以为伯罗奔尼撒人提供一支很大的海上 力量。

    69 “你们应该对所有这一切负责。在波斯战争以后, [8] 是你们首先 允许雅典人为他们的城市筑墙设防; [9] 后来允许他们修筑长城的, [10] 还是你们。无论那时还是现在,你们总是在剥夺那些已被雅典奴役的城 邦的自由,同时也在剥夺那些至今还是你们的同盟者的自由。奴役一个 民族的罪魁祸首是那些能够解除奴役枷锁者坐视不管,因为允许他们这 样做的强国同样有办法阻止他们这样做,尤其是这样一个强国是渴望享 有‘希腊解放者’的声誉的邦国。 [11] 我们终于被召集在一起。[2]我们 集中起来实属不易,而现在我们的目的也不明确。我们不应当还讨论我 们所犯过的那些错误,而应当考虑采取何种手段抵御侵略的问题。他们 是拥有成熟计划的侵略者,来对付我们这些犹豫不决者,虽然目前尚未 威胁到我们,但他们已经付诸行动了。[3]我们知道雅典人的侵略途 径,知道他们是如何狡猾地蚕食邻邦的。他们认为你们麻痹大意,对他 们的行动毫无察觉。但是,一旦他们知道你们看见他们的所作所为,而 又不加以干涉,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地进行下去的。 [4]“拉栖代梦人啊,在所有希腊人之中,唯独你们静观事变,不 采取行动;你们的防御不是靠你们采取什么行动,而是靠你们仿佛要采 取什么行动;你们等待,直到敌人的兵力双倍于从前, [12] 而不是在其 早期阶段就予以摧毁。[5]可是,世人常说,你们是可以信赖的,但 是我们担心这种说法名不副实。咱们大家都知道,波斯人有时间从大地 的远端发兵来到伯罗奔尼撒,你们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名义出兵迎击他 们。但他们是一个来自远方的敌人。而雅典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近邻,可 是你们对它还是完全忽略;对于雅典,你们宁愿被动挨打,也不主动出 击,直等到雅典的势力比原来大有增长之时,才冒险与之斗争。你们也 知道,波斯人侵略失败的原因主要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失误,如果说我们 现在的敌人雅典一次又一次地企图消灭我们而未能得逞,我们觉得这是 由于他们的失策,而不是由于你们的保护。[6]的确,以前有些城邦 因指望你们的保护而遭到毁灭,他们的信念使他们忽视了备战。 [13] 我 们希望你们当中任何人都会把我们的发言当作诤言,而不是当作敌意的 言辞。人们对犯错误的朋友进诤言,而对于已经侵害他们的敌人则是严 厉谴责的。

    70 “此外,我们认为,我们和任何人一样,有权利指出我们邻邦所 犯的错误,尤其是在我们熟知两个民族 [14] 的性格大不相同的时候。照 我们看来,你们几乎没有觉察到这种差异;从来没有思考过,将来与你 们交战的雅典人是怎样的一个对手,他们和你们是多么不同,多么截然 不同啊![2]雅典人热衷于革新,其特点是敏于构想,并立即付诸实 施。而你们的天性就是要维持现状,总是缺乏革新意识,在被迫行动时 也从未取得过足够大的成就。[3]其次,雅典人的冒险之举超过了他 们的实力,他们的胆量超出了他们的判断,危难之中他们仍能保持自 信。而你们的习惯是想做的总是少于你们的实力所能做到的;你们总是 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哪怕这个判断已经得到你们的认可;你们还总是认 为危险是不可解除的。[4]而且,他们的果断和你们的迟疑形成对 照;他们总是在海外,你们总是在家乡。因为他们希望远离家乡而扩大 其所得,而你们认为任何迁动会使你们既得的东西发生危险。[5]他 们在胜利时马上乘胜前进,在受到挫折时也决不退缩;[6]他们认为 他们要为城邦的事业慷慨捐躯;他们注意培养自己的智慧以为城邦尽心 效力。[7]对他们而言,未能实现的计划就是无可争议的失败,一次 冒险事业的成功只是他们即将获得成功中的一小部分,但如果他们失败 了,就马上又充满新的希望。因为只要他们能够做到,想得到一样东西 就要得到它,按照他们的方法迅速采取行动。[8]因此,他们一生都 是在艰难险阻中度过的,他们忙于收获,却没有机会享受;履行他们的 义务是他们唯一的休假时间;对他们而言,和平而安宁的生活比之艰苦 的攻城拔寨是更大的不幸。[9]一言以蔽之,雅典人的性格是自己生 来就不享受和平安宁的生活,也不让别人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

    71 “这就是你们的对手雅典人的性格。但是,拉栖代梦人啊,你们 还是迟疑不决。你们难道看不出,长久的和平只能与这样的城邦维持: 他们毫不迟疑地公正使用武力,他们决不服从于非正义。相反,你们的 正当行为的观念,是建立在这样的原则基础上的:如果你们不去伤害别 人,你们就不必使整个邦国冒险来防止别人对你们的伤害。[2]如果 现在有一个和你们一样的邻邦,以你们这样的政策也是很难取得成功 的;就现有情况而言,正如我们刚刚指出的,你们的习惯与他们的相比 是已经过时了的。[3]在技艺上的法则和政治上的一样,新陈代谢是 不可逆转的。对于一个没有纷争的公民集体来说,固定不变的习惯尽管 是最好的,但连续不断的行动的需要必定是与方法策略的不断改进相伴 随的。因此,雅典所拥有的极为丰富的经验,使他们在革新之路上把你 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4]“在这里,至少让你们的迟疑不决到此为止吧。目前,你们按 你们所允诺的,援助你们的同盟者,特别是波提狄亚;你们应该马上进 军阿提卡,不要让朋友和同族牺牲在他们死敌的手中,不要让我们其他 盟邦不得不在失望中加入其他同盟。[5]果真走到这一步,无论是接 受我们宣誓的诸神,还是为他们作证的人们,都不会谴责我们。破坏盟 约的不是那些被抛弃在危难之中而不得不去寻求新救助的人民,而是那 些未给予其同盟成员援助的邦国。[6]但是,如果你们采取行动,我 们将站在你们一边;如果这样我们还变心的话,那是违背天理的,我们 再也找不到如此意气相投的同盟者了。[7]正是由于这些缘故,请你 们作出正确的抉择;努力使你们领导下的伯罗奔尼撒人的声势,不能弱 于你们祖先所拥有的。”

    72 这是科林斯人的发言。这时碰巧有雅典的使者在拉栖代梦,他 们是因为别的事务到那里的。他们听到发言后,认为他们应当有机会在 拉栖代梦人面前发言。雅典人的目的并不是就各邦对雅典人的控诉作辩 解,而是作一个综合性的阐述,说明这样的问题不要马上议决,而是要 作进一步的考虑。他们还想让与会者注意雅典人的强大实力,提醒年长 者重温过去的回忆,告诉年轻人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希望他们的 发言能使拉栖代梦人宁可维持现状而不赞同战争。[2]于是,他们走 到拉栖代梦人面前说,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他们也很想在公民大会上 发言。他们的请求得到准许。雅典人走上前来,发言如下:

    73 “我们这个使团到这里的目的不是来和你们的同盟者争辩的,而 是来办理我们的城邦委派给我们的事务的。但是我们听到有人激烈地攻 击我们,便前来表明立场。我们的目的不是就各邦的控诉作答辩(事实 上,你们不是法官,无权听取我们或他们的申辩),而是希望你们在如 此重大的问题上,不要太容易听信你们的同盟者的劝告,而采取错误的 方针。我们还希望通过回顾对我们的控诉,使你们知道我们所获得的一 切是名正言顺的,我们的城邦是值得尊重的。[2]我们不必涉及很久 以前的事情,因为那要求助于口耳相传,而不是我们听众的亲身体验。 但是,尽管我们对经常提到的波斯战争这个题目已经感到厌倦了,我们 还是要提到波斯战争和当代的历史。在波斯战争期间,为了获得某些利 益,我们冒着巨大的危险;你们已经分享了这坚实的成果中应有的一 份;对于由于光荣而带给我们的利益,你们一点儿也别想剥夺我们的。 [3]我们说这些事情的目的不是想消除你们对我们的敌意,而是想向 你们证明,如果你们一意孤行就将同雅典发生战争,证明你们的对手是 怎样的一个城邦![4]你们知道,我们在马拉松前线单独迎击异族 人; [15] 他们第二次来犯,当我们在陆地上不能抵御他们的时候,我们 就登上舰船,和我们全体人民一起,参加了在萨拉米斯的战役。 [16] 就 是这次战役打退了波斯人,使他们不能逐一征服伯罗奔尼撒诸邦,使他 们不能以其舰队来袭掠这些城邦。波斯人当时的舰队规模之大,使你们 这些城邦的任何联合自卫都是不可能的。[5]关于这一点,最好的证 据是来自于侵略者自己。他们在海战失败后,意识到其军队元气大伤, 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撤走了其大部分的军队。

    74 “这就是那场战争的结果。它清楚地证明,决定希腊命运的是海 军。对于这个结果,我们有三个非常有益的贡献:我们提供了最多的舰 船,我们派出了最有才智的指挥官,我们表现了最忠诚的爱国精神。在 全部400艘战舰中,有将近三分之二是我们提供的。 [17] 指挥官是泰米 斯托克利,在海峡的战役 [18] 中,他是主要的指挥官。他是我们事业的 公认的救星。事实上,你们自己也因为这一点在接待泰米斯托克利时, 比接待任何外宾都要尊敬些。 [19] [2]我们所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的爱 国精神是举世无双的。我们的后方没有援军,我们的前方各邦都被奴役 了;我们放弃了自己的城市,牺牲了自己的财产(而没有抛弃我们其余 的同盟者,也没有遣散他们,使他们无法为我们服役),我们有一种精 神,登上船舰,迎接危险;对于你们不及早前来援助,我们毫无怨言。 [20] [3]因此,我们认为,我们所付出的,丝毫不少于我们所得到的。 你们所离开的城市都是你们的家园,你们有希望重新享有它们,你们作 战的目的正是为了保全它们。你们出兵是因为你们为自己担心,而不是 为我们担心。无论如何,一直到我们所有的一切都丧失了的时候,你们 才出现。我们给自己留下的城市不再是一个城市, [21] 我们冒着生命危 险,为的是一个仅仅在虚无缥缈的希望中存在的城市。因此,我们不但 拯救了我们自己,还全面参与了拯救你们。但是,如果我们仿效其他诸 邦,害怕丧失自己的领土,在你们到达之前就归服波斯, [22] 或者,如 果我们担心城邦的毁灭造成我们精神崩溃,从而使我们没有勇气登上舰 船,那么,你们的那点海上力量也就不必与波斯人进行一次海战了,波 斯人的目标就会兵不血刃地实现了。

    75 “拉栖代梦人啊,无论是我们在危难时刻所表现出的爱国主义, 还是我们在谋划中所展示出的智慧,无疑地,希腊人都不至于对我们极 不欢迎,至少不应对我们的帝国如此。[2]那个帝国不是我们以暴力 手段获得的,而是由于你们不愿意和异族人作战到底,同盟者到我们这 里来,自愿请求我们为他们的领导者。[3]随后的发展首先迫使我们 扩充我们的帝国,达到现今的程度。我们的主要动机是害怕波斯人,尽 管随后荣誉和利益接踵而至。[4]最后,当几乎所有的人都嫉恨我们 之时,当一些同盟者暴动并已被镇压之时,当你们不再成为我们昔日的 朋友之时,当我们成为被怀疑的对象而招致反感之时,尤其是当所有那 些叛离我们的同盟者投入你们的怀抱之时,放弃我们的帝国就不再安全 了。[5]当一个民族被卷入很大危险中去的时候,谁也不能责备他, 说他唯利是图。

    76 “无论如何,你们拉栖代梦人,你们在伯罗奔尼撒行使领导权之 时,安排各邦的事务以符合你们的利益。 [23] 假如在我们现在所谈到的 年代 [24] 中,你们坚持作战到底,并且在行使领导权的过程中招致怨恨 的话,我们相信,你们也同样会被激怒的,你们也被迫在建立一个强有 力的政府和使你们自己陷于危险这二者之间作出抉择。[2]接下去我 们的所作所为不足为怪,与人类的普遍惯例也没有相悖之处;如果我们 确实接受了一个奉献给我们的帝国,而且不肯放弃它的话,那是由于三 个最强有力的动机—恐惧、荣誉和利益—的驱使所致。我们也不是这个 范例的首创者。因为弱者应当臣服于强者,这一直就是一条普遍的法 则。同时,我们相信我们自己居于这种地位是受之无愧的,而且迄今为 止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当你们考虑到利益的时候,才开始高喊‘正 义’的口号—当人们有机会以武力获取更多利益之时,没有人会因为这 种考虑而放弃其雄心的。[3]那些没有超乎人性而拒绝行使统治权的 人,比那些为形势所迫而不得不注意正义的人更值得称赞。 [25] [4]“我们认为,如果任何人处于我们的地位,我们的中庸之道就 会得到最好的证明。然而,我们的公正却使我们遭到责难而不是赢得赞 扬,这是极不合理的。

    77 “当我们中止行使按盟约规定与我们的同盟者之间案件的审判 权,并且把这些案件提交到雅典由公正的法律加以审判的时候, [26] 人 们说我们过于好讼。[2]没有人去仔细查问,为什么其他那些对待其 臣民不及我们温和的帝国没有受到这种责难。其秘密就在于他们使用武 力,而不必使用法律。[3]但是,我们的属邦习惯于把我们作为平等 者,因此,一旦法庭的判决或者是帝国所赋予我们的权力与他们的正当 意见相抵触时,他们的任何一点挫折都会使他们不再感激我们允许他们 保有大部分的利益了。某个局部的利益的损失都会使他们大为恼怒,但 如果我们自始就把法律抛在一边,大张旗鼓地满足我们的贪欲,他们反 而没有那么多的怒气。如果我们是这样做的,他们就不会争辩,只说弱 者必须服从于强者了。[4]看来,法律的失误比之暴力的虐待,似乎 使人们更觉得愤慨。在第一种情况下,他们觉得是受了平辈的打击;在 第二种情况下,他们认为是被一个居于优势者所强迫。[5]无论如 何,在波斯人统治的时候,他们千方百计地忍受更大的虐待。但是他们 认为我们的统治是严酷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目前被征服者经常 承受着沉重的负担。至少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6]假如你们推翻了 我们,取代我们的地位的话,你们就会马上失去人们因为害怕我们而对 你们所表示的好感,如果你们现在的政策还是完全照搬你们领导希腊人 反对波斯的短时期内的政策的话。 [27] 在你们的法规和制度规范之下的 国内生活同别国的不相融洽,而且,你们的公民在国外既不遵守你们自 己的法规,也不遵守那些为其他希腊人所公认的法规。

    78 “由于事关重大,你们要多花些时间来构想你们的决议,不要为 别人的意见和别人的怨言所左右而把你们自己拖入险境之中;在你们投 入战争之前,要想一想偶然事件在战争中的巨大影响。[2]随着战事 的延续,它就基本上变成了偶然的事件,这些偶然的事件不论是你们还 是我们都是不能避免的,我们在黑暗中冒险。[3]当人们开始从事战 争的时候,他们的共同错误是开错了头,首先是行动,等灾难临头之 时,再来讨论。[4]但是,我们迄今还完全没有误入歧途。我们知 道,你们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奉劝你们,当我们双方都还可以自由地 作出正确选择之时,你们不要破坏和约,不要背弃你们的誓言;让我们 根据条约上的规定,以仲裁的方式解决我们之间的争端。如果你们不这 样做,那么我们有那些听见你们宣誓的诸神为证。如果你们要发动战争 的话,你们在哪条战线上出现,我们就将在哪里实施反击。”

    79 以上是雅典人的发言。拉栖代梦人在听到他们同盟者对雅典人 的控诉和雅典人的答辩之后,他们请所有的外人退场,他们自己来讨论 当前的问题。[2]他们大多数人都倾向于得出同一个结论:雅典人已 公开实施侵略,必须立即宣战。但是以睿智而温和著称的斯巴达国王阿 奇达姆斯走上前来,发言如下:

    80 “拉栖代梦人啊,在我的一生中,我曾经历过许多战争。我知 道,你们当中的那些我的同龄人,不会因为缺乏经验,而相信战争是一 桩有益的或安全的事业而陷于渴望战争的不幸之中。[2]你们现在所 讨论的战争,如果你们仔细加以考虑的话,它将是规模最大的战争之 一。[3]当我们和伯罗奔尼撒人或邻邦 [28] 作战的时候,双方的军事 力量是同一性质的, [29] 我们能够迅速开赴任何地点。但是,和雅典人 作战就不同了。他们住在离我们相当远的地方,他们还拥有异常丰富的 海上经验,在所有其他方面都有最好的准备:无论个人还是城邦都是富 足的,他们有舰船、骑兵和重装步兵,人口超过希腊其他任何一个地 方,同时还有许多纳贡的同盟者 [30] 。我们凭借什么敢于贸然发动这样 一场战争呢?我们依靠什么毫无准备地投入战争呢?[4]是依靠我们 的海军吗?我们的海军处于劣势。如果我们着力建设海军以达到与之匹 敌的程度,那又需要时日。是依靠我们的金钱吗?在这方面我们更是极 度匮乏的。我们没有公款,也没准备从私人那里得到捐助。 [31]

    81 “使我们感觉占据优势的也许是在重装步兵和人口方面,这将使 我们能够侵入并蹂躏其国土。[2]但是,雅典人在帝国境内其他地方 还拥有大量的土地, [32] 能够从海上输入一切所需。[3]另外,如果 我们想使其同盟者背叛雅典,我们必须建立一支舰队去支持他们,因为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岛上居民。[4]我们将怎样进行这样一场战争呢? 除非我们能在海上击败他们,或者剥夺维持他们海军支出的那些收入, 否则我们所面临的简直就是一场灾难。[5]到那时候,尤其是当人们 认为争端是由我们挑起的时候,我们甚至无法求得一个体面的和约。 [6]我们千万不要因这样一个不祥的希望而得意扬扬,以为只要我们 对他们的领土加以破坏,战争就会很快结束。我所担心的是我们把这场 战争作为遗产留给我们的子孙。雅典人的勇气使他们不可能变成他们的 土地的奴隶,雅典人的经验使他们不可能被战争所吓倒。 [33]

    82 “我并不是要求你们对他们侵害你们的同盟者的行为听之任之, 对他们的阴谋诡计视而不见,我是建议你们不要马上开战,而是派遣使 者向他们提出口头的抗议;我们不必向他们暗示我们是倾向于战争,还 是倾向于妥协。同时,我们要利用空隙抓紧备战。我们的做法是:首 先,争取新的同盟者。不论他们是希腊人还是异族人,只要能使我们的 海上力量和财政力量有所增强—我主张从希腊人或异族人那里寻求支 持,因为根据自我保护的法则,所有像我们这样的为雅典人诡计所害 者,都是不应当受到责难的。其次,开发我们国内的资源。[2]如果 他们听从我们使者的劝说,那自然更好;如若不然,再过两三年,我们 的地位大大加强,我们就可以在我们认为合适的时候来打击他们了。 [3]也许到那时他们看到我们备战的情况与我们所说的话完全一致的 时候,他们将倾向于作出让步,因为他们的土地未遭到破坏,他们在进 行磋商之时,会考虑到他们仍保留着有利条件,没有遭到破坏。[4] 因为可以把他们的土地看作你们手中的抵押物,土地耕种得愈好,抵押 物的价值愈高。你们应当尽可能长期地维持原状,不要使他们陷于绝 望,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将更难以对付。[5]如果在我们尚未有所准 备的时候,因我们的同盟者的抱怨就仓促出击,去蹂躏他们的土地的 话,要注意不要给伯罗奔尼撒带来更多的耻辱和更大的困难。[6]至 于这些抱怨者,不管他们是代表城邦还是代表个人,他们的主张也许是 可以调整的。但是,当整个同盟为着局部的利益而宣战,而战争的进展 又是无法预测的时候,想求得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

    83 “你们不要以为众多结盟的城邦迟疑观望,不去进攻单独一个城 邦就是怯懦的表现。[2]雅典人也有和我们一样多的同盟者,而且是 缴纳贡金的同盟者。在战争中,需要金钱甚于需要军备,因为只有金钱 才能使军备产生效力。在一个陆地强国和海上强国作战的时候,情况尤 其如此。[3]让我们首先清点一下我们的金钱,然后我们就不会被同 盟者的言辞所迷惑了。无论战争后果是好是坏,我们将来对战争都要担 负最大的责任,因而我们也应当平静地探讨那些不可忽视的后果。

    84 “至于迟缓和慎重—这是别人指责我们最多的—你们不必因此而 羞恼。如果我们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开战,那么,我们就会匆匆开战而 迟迟难以结束战争,而且,我们的城邦自古以来就是自由之邦,著名之 邦。[2]他们所批评我们的那些品质,其实那不过是一种聪明的慎 重。正是由于我们具备这种品质,因而只有我们在成功的时候不自负, 在遭遇不幸的时候不气馁;当别人以花言巧语来劝说我们走向我们认为 是不当的危险中的时候,我们是不会受其迷惑的;当别人想用恶言来激 怒我们的时候,我们更不会失去自信而听从他们的意见。[3]我们既 尚武又贤明,这是我们的秩序感使然。我们尚武,因为自制是以自尊为 主要内容的,而自尊又是以勇敢为主要内容的。我们贤明,因为我们文 化程度不高,不会鄙视法纪,我们严格自制,不会恣意妄为; [34] 我们 接受军训,不懂得那些无用的技巧 [35] —例如,他们知道对敌人的图谋 在理论上作出一种貌似有理的批评,但是却不能在实际交战中取胜—我 们所受的教育是要考虑到敌人的思想方法和我们自己的想法很相似,变 幻无常的偶然事件是难以预测的。[4]实际上,我们为反击敌人所作 的准备总是以敌人计划周密为前提的。的确,正确的方针应当寄希望于 我们自己的扎扎实实的备战,而不应当指望敌人犯错误。我们不应当相 信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别, [36] 而应当相信一个人的优秀品质是 在最严酷的考验中培养起来的。

    85 “这些习惯是我们的祖先遗留给我们的,保持这些习惯总是使我 们受益,因而不必摈弃这些习惯。我们不必在一天之内匆忙通过决议, 它将深深地影响到许多人的生活、许多财富、许多城邦和它们的荣誉, 我们必须冷静地作出决定。强大的实力使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2] 对于雅典人,可以派遣使者到那里去,就波提狄亚事件,就你们的同盟 者所抱怨他们受到祸害的其他事件进行谈判,特别是因为雅典人有意把 它们提交仲裁。 [37] 把一位主动提交仲裁的人当作罪犯加以起诉,这是 法律所不允许的。与此同时,你们不可放松备战。这个决议对于你们自 己将是一个最有利的决议,对于你们的敌人将是一个最可怕的决议。” [3]以上是阿奇达姆斯的发言。最后走上前来的是时任的监察官 [38] 之一斯森涅莱达斯。他向拉栖代梦人作了如下发言:

    86 “雅典人所发表的这篇冗长的发言,我弄不懂。虽然他们说了许 多赞扬自己的话,但是他们并未否认他们侵害我们的同盟者和伯罗奔尼 撒的事实。虽然说他们过去在抗击波斯人时表现优异,但是现在对我们 就很恶劣。他们过去是好的,现在却变坏了,对于这类人应当加倍惩 罚。[2]同时,我们在过去和现在都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是贤明的, 就不应当对于别人侵害我们的同盟者的行为坐视不管,不应当把今天的 援助受侵害的同盟者的责任推延到明天。[3]别人有很多金钱、很多 舰船和很多骑兵, [39] 但是我们有很多忠实的同盟者,他们决不会叛离 我们而投靠雅典人。这不是可以用法律诉讼或口舌之争来解决的问题, 因为我们所受到的伤害绝不是言辞方面的,我们应当给予同盟者迅速而 强有力的援助。[4]我们不应当让别人批评我们在受到侵害时还在讨 论,这种长时间的讨论对于那些图谋发动侵略的人是有利的。[5]因 此,拉栖代梦人啊,就战争进行表决吧!这是斯巴达荣誉的需要!不要 让雅典的势力继续壮大了!不要使我们的同盟者陷于毁灭!诸神保佑, 让我们前去迎击侵略者吧!”

    87 监察官斯森涅莱达斯通过上述发言,亲自把问题提交给拉栖代 梦人的公民大会。[2]他说,他辨别不出哪一方的呼喊声更大(他们 的表决方式是根据呼喊声音大小而不是得票多少)。其实,这是因为他 希望他们自由地表述他们的意见,从而激发他们对战争的热情。因此, 他说:“拉栖代梦人啊,你们当中所有那些认为和约已被破坏、雅典人 是罪魁祸首的人,起来,站在这一边。”他又指着一块地方说,“所有持 相反意见的,站在那边去。”[3]于是,他们站起来分为两部分,认为 和约已被破坏的人占绝大多数。 [4]他们再招呼同盟者的代表回到会场,告诉他们说,拉栖代梦 人的意见是,雅典人已犯下侵略罪行,希望召集所有同盟者来就此投票 表决。 [40] 这样,如果他们支持开战,他们就可以在共同议决的基础上 进行战争。[5]各邦代表完成了他们的使命之后,就马上回国了。稍 后,雅典使者完成其使命后也回国了。拉栖代梦人的公民大会议决和约 已遭到破坏。[6]此事发生在“三十年和约”签订后的第14年 [41] ,那 个和约是在优波亚事件 [42] 之后签订的。

    88 拉栖代梦人之所以认定和约已被破坏,并且必须宣战,不是因 为他们的同盟者说服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害怕雅典的势力日益增长, 他们看到希腊大部分地区已经臣属于雅典人了。

    [1] R. 克劳利将这一章的主题定为“拉栖代梦的伯罗奔尼撒同盟大会”似乎有些欠妥。因为修昔底德说得 很清楚,这是一次例行的公民大会,只不过邀请一些同盟者发言,表决时所有同盟者的代表须退出会场(I. 79,87)。近代学者称历史上的“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为“伯罗奔尼撒同盟”,因而同盟大会应当是由各盟邦 代表参加讨论和表决的大会。德·圣克洛阿(De St. Croix)还特别强调,它绝不是一次同盟大会,而是一次斯 巴达的公民大会。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108页;修昔底德,I. 118—119。 [2] 即伯罗奔尼撒战争。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107页。 [3] 即独立于伯罗奔尼撒同盟之外的行动。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107页。 [4] 不少英译者将古希腊文“ παρεκάλουν ”译为“summon”(号召、召集),似有不妥,因为科林斯虽然是 伯罗奔尼撒同盟的重要成员国,但并非盟主,没有资格召集同盟大会。因此,霍氏将其译为“邀约”(they invited)似乎更为恰当。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108页。 [5] 谢译本(第47页)译为(伯罗奔尼撒)“同盟代表大会常会”。 [6] 这是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中首次使用“雅典帝国”( ἡ Ἀθηναίων ἀρχή )的概念。迄今为止,国际学术界 尽管对“雅典帝国”历史内容的认识不尽一致,但一般认为它不同于雅典同盟。有关讨论参阅徐松岩:《关于雅 典同盟的几个问题》《论雅典帝国》,分别见《西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3年第3期、1999年 第1期。参阅S. 霍恩布鲁尔、A. 斯鲍福斯主编:《牛津古典辞书》,第441—442页。 [7] 尤其是指埃吉那人,其他情况指麦加拉人和波提狄亚人。—史译本注 [8] 包括修昔底德在内的希腊作家都认为波斯战争在公元前479年即已结束。 [9] 参阅修昔底德,I. 89—92。 [10] 参阅修昔底德,I. 107。参阅地图三。雅典长城或译长墙(the long walls),有三条,北城墙和中城 墙由雅典到法勒伦,南城墙由雅典到比雷埃夫斯,每条长约7千米。按雅典法律规定,青年公民18至20岁不能 出城作战,他们由城邦发一支枪,在长城上巡逻。 [11] 参阅修昔底德,I. 18;II. 8;VIII. 46。 [12] 指雅典海军因科基拉的入盟而实力大增。 [13] 大概是暗指塔索斯人(I. 101)和优波亚人(I. 114),他们指望得到保护而适得其反。 [14] 雅典人属伊奥尼亚族,斯巴达人属多利斯族,这是古希腊两个“小民族”。关于小民族,参阅恩格 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107—111页。 [15] 指公元前490年的马拉松战役。参阅希罗多德,VI. 107—117。修氏在前面未将马拉松战役列入波 斯战争。 [16] 公元前480年萨拉米斯海战。参阅希罗多德,VIII. 41—108。 [17] 据希罗多德(VIII. 43—48)记载,希腊联军共有战船378艘(他实际列举366艘),其中雅典独自 提供180艘,另有20艘借给卡尔基斯人。雅典使者所说的数字有些夸大。 [18] 指萨拉米斯海战,交战具体地点参见徐松岩译注:希罗多德《历史》,地图八。 [19] 参阅希罗多德,VIII. 124;普鲁塔克:《传记集·泰米斯托克利传》,XVII. 3。 [20] 雅典使者、长跑能手斐迪皮德斯(Phidippides)前往斯巴达求援时,斯巴达人以未到月圆军队不能 出国境为由,拒绝立即出兵相助。参阅希罗多德,VI. 105—106。 [21] 据希罗多德(VIII. 61)记载,阿代曼图斯嘲笑泰米斯托克利是一个没有城邦、没有领土的人,后 者回答说:只要他麾下的200艘战舰满载战士,他就拥有城邦,拥有领土。在希腊人的心目中,城邦是自由公 民的集体。因此,当雅典人悉数撤离阿提卡之后,雅典城也就不能成为雅典城邦所在地了。 [22] 大概是指许多城邦在波斯人第二次入侵之前已把“土和水”献给波斯人。参阅希罗多德,VII. 32, 131—133。 [23] 即在各邦扶持贵族势力,建立寡头政治。参阅修昔底德,I. 19。 [24] 指波斯战争时期。 [25] 意即雅典人对同盟者的所作所为符合人性,他们比拉栖代梦人更值得称赞。雅典人在为自己辩解 时,常常使用类似的说法。 [26] 公元前466年,开俄斯人首先承诺凡涉及与雅典关系的案件,一律交由雅典民众法庭审理,其国内 的刑事案件,不经雅典人同意,不得判处任何人死刑。后来其他同盟国也都如此。这实际是雅典干涉同盟国内 政、剥夺其部分主权的行为,是同盟国转变为附属国的重要内容之一。参阅伪色诺芬:《雅典政制》 (Pseudo-Xenophon,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Athenians ),II. 16—18。 [27] 大概是指波桑尼阿斯私通波斯,想做全希腊的统治者。 [28] “邻邦”可能是指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尚未加入伯罗奔尼撒同盟的城邦,如阿尔哥斯等。 [29] 即都是陆军而不是海军。 [30] 这些纳贡的同盟者实际上都是处于附属地位的城邦(属邦),不是独立的城邦。 [31] 伯里克利也曾提到伯罗奔尼撒人的财政困难(I. 142)。 [32] 这表明,随着雅典帝国的形成,雅典的版图已大大超出阿提卡半岛的地理范围。 [33] 参阅谢译本,第58页。 [34] 参阅谢译本,第60页。 [35] 讥讽雅典重视公民的文化教育(如雄辩术)。 [36] 他们不同意科林斯人对雅典人略显夸张的描述(I. 70)。 [37] 参阅修昔底德,I. 78。 [38] 拉栖代梦国家的监察官(Ephors)大概起源于部落首领。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其人数和职权也有 所变化。古典时代共有5人,一年一任,从贵族中遴选,负责审理国王的不法行为,主持公民大会,监督青年 的军事训练,是斯巴达国家的最重要官职之一。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Appendix C, p. 590;祝宏俊:《斯巴达的监察官》,《历史研究》,2005年第5期。 [39] 参阅修昔底德,I. 80 —81。 [40] 这再次证明这次会议不是同盟大会,而是有盟国的代表参加的拉栖代梦人的公民大会。 [41] “三十年和约”是在公元前446/前445年签订的,签订后的第14年应为公元前432/前431年。 [42] 参阅修昔底德,I. 114 — 115。

    第四章 从波斯战争结束到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 [1] 从霸国发展到帝国。

    89 以下将追述雅典是怎样获得如此强大的势力的。[2]波斯人在 海上和陆地上被希腊人打败 [2] 之后,从欧罗巴撤兵回国,他们当中那 些乘船逃往米卡列的,又被歼灭了。随后,在米卡列指挥作战的拉栖代 梦人的国王列奥提基德斯也和来自伯罗奔尼撒的同盟者一同回国了。但 是,雅典人和新近叛离了波斯国王的伊奥尼亚和赫勒斯滂地区的同盟者 [3] 没有回国,他们在围攻塞斯托斯,当时塞斯托斯还控制在波斯人手 中。冬季过后,波斯人撤离塞斯托斯,他们就占领了那个地方。随后他 们从赫勒斯滂航行出来,返回各自的城邦了。 [3]与此同时,在波斯人从雅典领土上撤离之后,雅典人民立即 着手从他们所安置的地方 [4] 接回他们的子女和妻子,取回他们存放在 那些地方的财产, [5] 并准备重建他们的城市和城墙。因为四周的城墙 只有一小部分被保存下来,大多数房屋变为废墟,只有少数曾被波斯显 贵作为寓所的房屋还保存着。 [6] (见图2) 图2 阿提卡和雅典

    90 拉栖代梦人得知雅典人要做这些事,就派遣一个使团来到雅 典。拉栖代梦人不愿意看到雅典或任何其他城邦建筑城墙,尽管主要地 还是由于受到他们的同盟者的怂恿。这些同盟者看到近来雅典海上势力 的增强,以及雅典人在与波斯人交战中所展示的英勇气概,因而感到恐 慌了。[2]使者们建议,不但雅典不要修筑城墙,而且雅典人还要和 他们一起去摧毁伯罗奔尼撒诸邦以外所有现存的城墙。他们提出这个建 议时,隐藏了他们的真正用意,包括对雅典的疑惧。他们强调,如果波 斯人第三次来犯,他们就不会拥有像现在底比斯这样的强固据点,以为 其进军的根据地; [7] 而无论进攻还是退守,伯罗奔尼撒都完全可以成 为一个根据地。 [3]听了拉栖代梦人的建议后,雅典人依照泰米斯托克利的主 张,答复说,他们将立即派遣一个使团去斯巴达讨论这个问题。泰米斯 托克利告诉雅典人说,以最快的速度派他到拉栖代梦去,但是不要一选 出使团其他成员就马上派出去,而要等到他们建筑城墙达到相当高度能 够防御的时候,再派他们出去。同时,雅典全民出动,雅典人以及他们 的妻子和儿女都开始修筑城墙,任何建筑物,不管它是私人的还是公家 的,只要对筑城有用,一律拆毁,在所不惜。[4]泰米斯托克利作了 这些指示,并且说其他事情由他全权负责,然后离开雅典。[5]到了 斯巴达,他并未马上去谒见政府当局,而是利用各种借口赢得时间。如 果拉栖代梦政府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出席公民大会,他就说,他正在等待 他的同僚,他们有重要的事情离不开雅典;他还会说,他也希望他们早 点来,他也感到不解,为什么他们迟迟没有到达。

    91 起初,拉栖代梦人相信了泰米斯托克利的托词,因为他们很尊 重他。但是当其他从雅典来的人都明确地说,雅典人正在修筑城墙,并 且已经达到相当的高度,他们便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了。[2]泰米斯托 克利知道此事后,对他们说,谣言是靠不住的,不应当相信谣言,而应 当从斯巴达派一些可靠的人去看一看,他们的说法才是可信的。[3] 于是他们派了一些人去雅典。泰米斯托克利了解到这些情况以后,秘密 地派人带信给雅典人,告诉他们要尽可能地留住他们,但不要公开拘禁 他们,直到他们自己返回雅典,再让这些使者回国。现在泰米斯托克利 的同僚到了,他们是吕西克利斯之子阿布罗尼库斯和吕西马库斯之子阿 里斯提德斯。他们说,城墙已经修筑得足够高了。他们担心,拉栖代梦 人一旦知道这些真实情况,就会不让他们回国了。[4]这样,雅典人 按照他的指示,留住拉栖代梦的使者。泰米斯托克利拜见拉栖代梦人, 最后公开地对他们说,现在雅典已经设防,足以保卫它的居民了;如果 拉栖代梦人或他们的同盟者今后派使者去雅典,他们应当料想到,那里 的人民是能够区别雅典自身的利益和希腊共同利益的。[5]他指出, 当雅典人决定放弃他们的城市而登上舰船时,他们没有和拉栖代梦人商 量,说他们要孤注一掷,采取这个冒险的决定;凡是他们与拉栖代梦人 商量的,每次都证明自己的意见是最好的。[6]现在,他们认为他们 的城市应当有一道城墙,这无论对于雅典自己的公民,还是希腊联盟都 是更为有利的;[7]因为没有同等的军事力量,就不可能对共同利益 作出同样的贡献,也不可能公平地商讨共同的利益。他又指出,如果不 能让同盟的每一个成员国都拆毁城墙的话,那么雅典现在所采取的步骤 就是正确的。

    92 拉栖代梦人听到泰米斯托克利这番话以后,没有公开地表示愤 怒。他们派往雅典的使者似乎并没有受命去阻止他们修筑城墙,而是为 本国政府提出指导性意见。另外,那个时候是斯巴达人对雅典颇有好感 的时候,因为雅典人在与波斯人的战斗中展示了爱国主义精神。由于拉 栖代梦人的希望落空了,暗地里他们不能不感到烦恼。两国的使者各自 回国,没有任何怨言。

    93 这样,雅典人就在很短的时间内建筑了他们城市的城墙。[2] 时至今日, [8] 从城墙本身仍可看出仓促修筑的痕迹。 [9] 城墙的基础是 用各种石头建造的,有些地方是粗陋地拼砌而成的,当时无论哪种石料 拿来就砌。有许多从坟墓中取出的石柱和雕刻过的石料同其他石料垒砌 在一起。城市的范围在四周都有所扩大。他们仓促之中,把一切能拿到 手的材料都不加选择地用上了。 [3]泰米斯托克利又说服他们修筑了比雷埃夫的城墙,这道城墙 在他担任执政官那年 [10] 即动工兴建。他很喜欢这个地方的地势,这里 有三个天然的海港 [11] ,如果雅典通过成为海上民族而增强其势力的 话,这就是一个伟大的开始。[4]他是第一位敢于对雅典人说他们必 须统治海洋的人,他还不失时机地开始建立帝国的基础。(见图3) 图3 陶片放逐(泰米斯托克利) [5]城墙的厚度也是按照他的建议修筑的,围绕比雷埃夫斯的城 墙还可以辨认出来。两辆满载石料的四轮马车可在城墙上相向而过。墙 体的中间不是用碎石和泥土填塞,而是用大块石头凿成方石镶砌起来 的,外面用铁和铅的夹板夹住。城墙的建筑高度约相当于泰米斯托克利 原先设计的一半。[6]他的用意是利用这些巨大而宽厚的城墙抵挡敌 人的进攻。他认为这样就能只用少量劣等的驻军就可以胜任防守任务, 其余的人就可以随意地安排在海军中服役。[7]他最关注的是海军。 我认为他知道,波斯国王的军队从海上到达雅典比从陆上要容易些;他 还认为,比雷埃夫斯比上城 [12] 还要重要些。事实上,他总是劝告雅典 人,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在陆地上受到严重窘迫的时候,就应当走向比雷 埃夫斯,登上舰船,独步世界。因此,波斯人刚刚撤退,雅典人就完成 了城墙建筑,其他一些建筑物也开始动工了。

    94 同时,拉栖代梦任命克里奥姆布鲁图斯之子波桑尼阿斯为希腊 联军总司令,率领来自伯罗奔尼撒的20艘舰船起航。雅典人有30艘舰船 加入他的军队,还有其他同盟者的许多舰船。[2]他们远征塞浦路 斯,征服了该岛屿的大部分土地,之后又进攻拜占庭 [13] ,当时拜占庭 尚在波斯人手中。他们迫使这个城市投降。这个事件发生时,拉栖代梦 人尚居于盟主之位。

    95 但是,波桑尼阿斯的横蛮粗暴,已经开始引起希腊人,尤其是伊奥尼亚人和其他新近获得解放的那些人的反感。这些人常去他们的同 族 [14] 雅典人那里,请求雅典人做他们的领导者,以制止波桑尼阿斯的 横蛮粗暴的企图。 [15] [2]雅典人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决定制止他的 任何企图,把其他一切事务安排得合乎他们自己的利益。 [3]同时,拉栖代梦人由于得到各种情报,召回波桑尼阿斯加以 审问。那些来到斯巴达的希腊人都对他提出各种各样的严重的控告。种种迹象表明,他更像是在模仿专制君主,而不是一位将军的态度。 [4]巧合的是,波桑尼阿斯被召回,正是除伯罗奔尼撒的士兵以外的其他同盟者都疏离他,并且倾向于投靠雅典的时候。 [5]波桑尼阿斯回到拉栖代梦,关于他侵害个人利益的行为受到 指控,而他被起诉的最重要的罪状,却被宣告无罪。众所周知,告发他 的主要罪状是暗中勾结波斯人,关于这些事显然是很有根据的。 [16] [6]但是,拉栖代梦人并未恢复其总司令的职位,而是委派多基斯和 其他将官率少量的军队前去。但是,此时他们发现,同盟者不再愿意接受他们为最高司令官了。[7]他们了解到这一情况后就回国了,拉栖 代梦人未再派人接替他们。他们担心这些将官到了国外,生活堕落,就 像他们从波桑尼阿斯的经历中所看到的一样。另外,他们不想再负担对 波斯的战事了。他们认为雅典人是完全能够胜任领导职位的,而且当时 雅典人对他们是友好的。

    96 这样,由于同盟者憎恶波桑尼阿斯,他们自愿接受雅典的领 导,雅典人遂继任盟主之位。在进攻波斯人的行动中,哪些城邦缴纳金钱,哪些城邦提供舰船,这些都是由雅典人规定的。他们公开宣称,其 目的是劫掠波斯国王的领土,以报复他们所遭受的灾难。[2]从这时 候起, [17] 雅典人首次设置被称为“希腊司库” [18] 的官职。这些官员收取贡金,即各邦所缴纳的金钱。贡金之数最初被定为460塔连特 [19] 。 公共金库设在提洛岛上,同盟大会也在那里的神庙中举行。 [20]

    97 在雅典的领导下,同盟者起初是独立的,他们在同盟大会中议 决。从波斯战争结束到伯罗奔尼撒战争开始,雅典人在战争和管理方面 所做的事情,有些是攻击波斯人的,有些是打击反叛的同盟者的,有些 是对付伯罗奔尼撒诸邦的,双方在各种场合都有接触。[2]我们之所 以偏离主题而叙述这些事件,是因为以前的作家都没有述及这段历史, 他们的主题不是波斯战争以前的希腊史,就是波斯战争本身。的确,赫 兰尼科斯 [21] 在他的《雅典史》中曾涉及过这些事件,但是叙述得有些 简略,书中的年代也是不正确的。另外,这些事件的历史可以说明雅典 帝国是怎样形成的。

    98 雅典人首先在米太雅德之子客蒙的统率下,围攻斯特里梦河畔 的爱昂,从波斯人手中夺取该城,把城中的居民变为奴隶。 [22] [2] 接着,他们攻下爱琴海的斯基洛斯岛,把包括多洛皮亚人在内的居民变 为奴隶,把这个岛屿变成自己的殖民地。[3]接下来就是对卡利斯图 人的战争,在这次战争中,优波亚岛上的其他城邦保持中立;结果,卡 利斯图按照条件投降了。[4]之后,那克索斯脱离同盟,紧接着就是 一场战争。 [23] 经过围攻,那克索斯人不得不归顺于雅典。这是雅典违 背原先订立的盟约而奴役同盟城邦的第一例,之后同盟的其他城邦就这 样逐个地遭到了奴役。 [24] (见图4) 图4 客蒙像

    99 在引发叛乱的各种原因中,主要原因都是缴纳贡金或提供舰船 的数目不足,或是拒绝服役。因为雅典人非常严厉,他们横征暴敛,对 于那些不习惯于而且事实上也不愿意为雅典人不断地效力的人们施以必 要的暴力,因而丧失人心。[2]在其他方面,雅典人作为统治者,已 经不再像起初那样得人心了;一旦雅典人所承担的兵役额度超过其应有 的份额,相应地就容易使他们强迫任何想脱离同盟的盟邦回到同盟中 来。[3]造成这种局面,同盟者自己也有过失。因为他们不愿意服兵 役,他们大都依照规定的数额缴纳金钱,而不提供舰船,以免远离家 乡。结果,雅典利用他们所缴纳的金钱,扩充雅典自己的海军,当他们 发动暴动时,总是发现自己缺乏战争资源和军事经验。

    100 接下来我们说说攸里梅敦河之役 [25] 。雅典人及其同盟者在陆 地上在海上同波斯人交战。在米太雅德之子客蒙的指挥下,雅典人在同 一天中取得陆战和海战的胜利,俘获并摧毁了包括200艘舰船的整个腓 尼基的舰队。 [2]不久,由于对塔索斯岛对面色雷斯海岸的市场和他们的矿产 [26] 的所有权发生争执,塔索斯人发动暴动。 [27] 雅典人率领一支舰队 前往塔索斯。他们在海上击败塔索斯人之后,在该岛登陆。[3]大约 在同一时候,他们派遣自己的公民和同盟者一万人,移居到一个名 叫“恩尼亚·荷多伊”或“九路”的地方,即现在叫作安菲波里斯的地方。他 们成功地从原来的居民爱多尼亚人手中夺取了恩尼亚·荷多伊。当他们 深入到色雷斯内地时,在爱多尼亚人的城镇德拉卑斯库斯被集结起来的 色雷斯人分割围歼。色雷斯人认为雅典人在恩尼亚·荷多伊建立殖民地 是对他们的一种敌对行为。

    101 同时,塔索斯人在陆战中被击败,城市被围攻,他们向拉栖代梦求援,要求拉栖代梦人出兵阿提卡。[2]拉栖代梦人没有把他们的 意见告知雅典,就答应了塔索斯人的请求,并准备出兵阿提卡。但是由 于发生地震, [28] 同时,黑劳士以及皮里奥西人中的图里阿人和埃萨亚 人前往伊索麦, [29] 脱离拉栖代梦,从而使他们无法出兵。大多数的黑 劳士是古代美塞尼亚人的后裔,他们在一次著名的战争 [30] 中被奴役 了。因此,所有的黑劳士渐渐地被统称为美塞尼亚人。[3]这样,拉 栖代梦人陷入了与伊索麦的反叛者之间的战争 [31] 。所以塔索斯人在被 围攻的第三年 [32] ,接受了雅典人所提出的条件,拆毁他们的城墙,交 出他们的战舰,立即按要求给付赔款,以后缴纳贡金,放弃包括矿产在 内的大陆上的领土。

    102 同时,拉栖代梦人看到在伊索麦镇压反叛者的战争似乎要延续 下去,于是就向他们的同盟者,特别是向雅典人请求援助。雅典人派出 一支不小的军队,在客蒙的统率下,来到拉栖代梦。[2]他们之所以 急切请求雅典人援助,是因为雅典人以善于围攻战而著称;久攻不下使 拉栖代梦人意识到自己这方面战术的不足,否则他们早已用突击的方法 攻陷这个地方了。[3]这次远征是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之间发生第一 次公开冲突的起因。在拉栖代梦人突击伊索麦失利之后,他们想到雅典 人具有冒险精神和革新精神的性格,而且他们认为雅典人属异族血统, 于是他们担心,如果雅典人留在拉栖代梦,也许会受伊索麦的被围攻者 的教唆,企图搞一些政治变动。因此,他们留下其他的同盟者,唯独遣 送雅典人回国。他们没有公开地说出他们的疑心,只说他们现在不需要 雅典人帮助了。[4]但是雅典人知道,他们被遣回不是因为这个颇体 面的理由,而是被人猜疑的缘故。他们愤然离去,认为他们没做什么, 拉栖代梦人不应当这样对待他们。于是,他们回国后立即中断原先结成 的反波斯同盟, [33] 而与斯巴达的敌人阿尔哥斯人结为同盟;同时,阿 尔哥斯人和雅典人又以相同的誓言与色萨利人缔结同样的同盟。

    103 同时 [34] ,伊索麦的暴动者经过10年的抗战,再也坚持不下去 了,于是就向拉栖代梦人投降。条件是在保障生命安全的前提下,他们 撤离伯罗奔尼撒,并且永不踏上这块土地。[2]如果以后有人再来, 任何人发现并捉住他,都可以把他作为奴隶。众所周知,拉栖代梦人从 德尔斐得到一个古老的神谕,大意是说应当让伊索麦的宙斯的祈祷者离 去。[3]于是,他们带着他们的子女和妻子离开伯罗奔尼撒。这时, 雅典人由于对拉栖代梦人的仇视,就接收了他们,并且把他们安置在诺 帕克图斯。这个城镇是他们新近从奥佐里亚的罗克里斯人手中取得的。 [4]雅典人还接收麦加拉加入雅典同盟;麦加拉人与科林斯人发 生边境纠纷,后者发动战争,致使麦加拉愤然脱离拉栖代梦同盟。这 样,雅典人占领了麦加拉和佩盖 [35] ,帮助麦加拉人修筑由麦加拉到尼 塞亚 [36] 的长城,并且派遣军队驻守。这是科林斯人对雅典人怀有刻骨 仇恨的主要原因。

    104 同时 [37] ,埃及边境上的利比亚人的国王普桑麦提库斯之子伊 纳罗斯,以法罗斯以南的马里亚城为中心,发动了几乎遍及整个埃及的 暴动,力图脱离波斯国王阿塔薛西斯 [38] 的统治。他自立为王,并请求 雅典人援助。[2]当时碰巧雅典人及其同盟者的200艘舰船准备出征塞 浦路斯, [39] 他们便放弃这次远征,来到埃及, [40] 由海上进入尼罗河 河口,溯河而上。他们控制了尼罗河和孟斐斯城的三分之二,正全力以 赴进攻余下的三分之一,一个叫作白塞的地方。逃难的波斯人和米底人 以及未参加暴动的埃及人都在那里。

    105 在这个时候,雅典人又派遣一支舰队在哈利埃登陆。他们在这 里与一支由科林斯人和爱皮道鲁斯人组成的军队交战,结果科林斯人获 胜。后来,在基克鲁菲里亚附近,雅典的舰队和伯罗奔尼撒的舰队发生 海战,结果雅典获胜。[2]之后,雅典和埃吉那的战争爆发,在埃吉 那附近,雅典人和埃吉那人发生大规模海战,双方都有同盟者支持,雅 典人获胜,俘获敌人70艘舰船。接着,雅典人在斯特罗布斯之子列奥克 拉特斯的指挥下在埃吉那登陆,开始围攻埃吉那城。[3]这时,伯罗 奔尼撒人为了援助埃吉那人,派出300名重装步兵来到埃吉那,这支军 队曾经帮助过科林斯人和爱皮道鲁斯人。同时,科林斯人及其同盟者占 领革拉内亚高地,居高临下,攻入麦加里德,他们相信,由于雅典人分 别在埃吉那和埃及投入重兵,因此,如果他们要援助麦加拉人的话,就 只能撤除对埃吉那的包围。[4]但是雅典人并未撤走他们在埃吉那的 军队,他们召集留在雅典的老年人和年轻人 [41] ,这支军队在米隆尼德 斯的指挥下,进入麦加里德。[5]在这里,雅典人和科林斯人交战, 胜负未决。双方收兵后,都认为自己是获胜者。[6]但是,在这次战 役中未占到便宜的雅典人,在科林斯人撤兵之后,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 碑。科林斯人则受到自己城里的年长者的奚落,他们做好准备,大约在 12天后,又来到这里竖立他们的胜利纪念碑。雅典人从麦加拉出击,击 溃了正在那里建立纪念碑的小分队,进而和其余的军队交战,并把他们 打败了。

    106 战败的科林斯人在撤退的时候,他们当中为数不小的一支,由于雅典人的追击,又不识路,冲入一块私人的田园,园地四周都有深沟,没有出路。雅典人得知这个地方的情况后,就用他们的重装步兵封 锁出口,用轻装步兵把园地包围起来,把所有进入沟里的人都用石头砸 死。科林斯人在这里遭到沉重打击。他们大部分的军队撤退到科林斯去 了。

    107 大约在这个时候 [42] ,雅典人开始修筑由雅典到达海边的长城,一条通向法勒伦,一条通往比雷埃夫斯。(见图6)[2]同时,佛 基斯人进攻多利斯,这是拉栖代梦人的原始家乡,包括波里昂、基提尼 昂、爱里尼昂等城镇在内。当他们攻陷了一个城镇之后,拉栖代梦人就 派遣他们自己的重装步兵1500人和同盟军1万人来援助多利斯人。这支 军队由克里奥姆布罗图斯之子尼科米德斯代替国王普雷斯托阿那克斯 (波桑尼阿斯之子)指挥,因为国王尚未成年。他们迫使佛基斯人接受 条件,退出他们所占领的城镇,便开始撤兵回国。[3]如果他们由海 道横过克里赛湾,则有可能遭到雅典舰队的截击;而穿越革拉内亚的陆 路看来也不安全,因为雅典人占据麦加拉和佩盖。穿越革拉内亚的通道 崎岖难行,并且总是有雅典人把守在那里;何况此时拉栖代梦人得到消 息,说雅典人准备阻止他们通过。[4]因此,他们决定留在波奥提 亚,以慎重考虑哪一条行军路线是最安全的。他们决定留在波奥提亚的 另一原因,是雅典的一个党派正在秘密地怂恿他们,希望他们终结雅典 民主制,阻止修筑长城。[5]同时,雅典出动其全部军队,以及阿尔 哥斯的1000名士兵和其他同盟国各自的分队前去进攻他们。雅典一方的 总兵力达1.4万人。[6]他们向拉栖代梦人进攻,一则听说他们在回国 路线上举棋不定,二则怀疑他们企图推翻民主制。[7]在雅典的军队 中还有一些色萨利的同盟者的骑兵,他们在战斗期间叛逃到拉栖代梦人 那边去了。 [43] 图6 雅典长城

    108 这次战役是在波奥提亚的塔那格拉进行的。在双方都遭到重大 损失之后,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宣布自己获得胜利。[2]于是拉栖 代梦人进入麦加里德,砍伐果树,穿过革拉内亚,经过科林斯地峡回 国。这次战役后的第62天,雅典人在米隆尼德斯的指挥下攻入波奥提 亚,[3]在奥诺斐塔战役中击败波奥提亚人,征服了波奥提亚和佛基 斯。他们摧毁了塔那格拉人的城墙,在奥彭提亚的罗克里斯人中,取得100名最富裕的人以为人质;同时,完成了他们的长城建筑。(见图7) [4]不久,埃吉那向雅典投降, [44] 条件是:拆毁城墙,交出舰船, 承诺以后缴纳贡金。 [45] [5]雅典人还在托马优斯之子托米德斯的指 挥下,环绕伯罗奔尼撒航行,焚烧了拉栖代梦的船坞 [46] ,攻克科林斯 的城市卡尔基斯,在西基昂登陆后,击败西基昂人。 图7 波奥提亚与中希腊

    109 这期间,雅典人和他们的同盟者仍在埃及,他们饱受了战争中 情况瞬息万变的考验。[2]起初,雅典人征服了埃及,波斯国王派遣 一位波斯人佐皮鲁斯 [47] 之子麦加巴佐斯带着金钱出使拉栖代梦,以此 诱使伯罗奔尼撒人入侵阿提卡,迫使雅典人从埃及撤兵。波斯国王发现 麦加巴佐斯白白地花费了金钱,还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于是就命他带 着余下的金钱回亚细亚去了。[3]波斯国王派一位波斯人佐皮鲁斯之 子麦加布佐斯 [48] 率大军前往埃及。 [49] [4]他由陆路抵达埃及,在 一次战役中击败埃及人及其同盟者,并把希腊人逐出孟斐斯,后来把希 腊人封锁在普罗索皮提斯岛上,并且围困了1年零6个月。最后,麦加布 佐斯把通向该岛的水道的水引向另一条水道,使通向该岛的水道干涸。 这样,雅典的舰船被搁浅,岛屿的大部分与大陆连接起来,于是他的军 队向岛上发起进攻,并且攻下了该岛。

    110 这样,希腊人的这次冒险事业,经过6年的战争,最后被彻底 击败了。 [50] 全部大军里面,只有少数人穿越利比亚安全抵达基仁尼 [51] ,绝大多数都被消灭了。[2]因此,埃及重新成为波斯国王的藩 属,只有阿米尔泰乌斯例外。 [52] 这里地处沼泽地带,波斯人无法在广 阔的地区内捉住他,而且,沼泽地区的人民是埃及人中最善战的。 [3]发动埃及暴动的利比亚国王伊纳罗斯被出卖,在交给波斯人之 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4]同时,由雅典和同盟其他城邦组成的一 支50艘舰船的增援舰队已经起航前往埃及。他们在进入尼罗河的门德西 亚河口后靠岸,全然不知道在埃及所发生的事情。他们在陆地上遭到陆 军的攻击,在海上遭到腓尼基海军的攻击,绝大多数舰船被摧毁,只有 极少数安然撤离。这就是雅典人及其同盟者大举远征埃及的结果。

    111 同时,色萨利的国王爱切克拉提达斯之子奥瑞斯特被逐出色萨 利之后,劝雅典人帮助他恢复王位。雅典人率领其同盟者波奥提亚人和 佛基斯人的军队,向色萨利的法萨鲁斯进军。他们控制了这里的乡村, 但是只能待在营地附近,他们害怕色萨利的骑兵而不敢远离营地。但是 他们没有攻下该城,也没有实现其远征的其他目的;他们一无所获,又 带着奥瑞斯特回国了。[2]这之后不久, [53] 1000名雅典人在佩盖 (须知佩盖现在是雅典的领土 [54] )乘船,在桑西浦斯之子伯里克利的 指挥下,沿海岸航行,向西基昂进发。他们在西基昂登陆,打败了那些 和他们交战的西基昂人。随后他们立即带领阿凯亚人渡过海湾,进攻并 且包围了阿卡纳尼亚的奥尼阿代。但是他们没有攻下这个城镇,就返回 雅典了。

    112 三年之后, [55] 伯罗奔尼撒人和雅典人订立了一个五年休战和 约。[2]雅典人在希腊没有战争了,他们在客蒙的指挥下,带着他们 自己的和同盟者的200艘舰船远征塞浦路斯。[3]这支舰队中的60艘舰 船,应埃及沼泽地区之王阿米尔泰乌斯之请求,前往埃及;其余的舰船 都在围攻基提昂,[4]但由于客蒙之死和给养的缺乏,他们被迫撤 兵。 [56] 当他们离开塞浦路斯的萨拉米斯时,他们同腓尼基人、塞浦路 斯人和基里基亚人的陆军和海军交战,他们在海战和陆战中双双获胜, 然后就和从埃及返回的60艘舰船一同回国了。[5]在此之后,拉栖代 梦人出兵参与神圣战争。 [57] 他们控制了德尔斐神庙,把它交给德尔斐 人。他们刚刚撤兵,雅典人马上出兵,夺取神庙,把它交给佛基斯人。

    113 不久以后, [58] 雅典人派遣托马优斯之子托米德斯率领1000名 雅典重装步兵和他们的同盟者派来的分遣队一道,前去进攻由波奥提亚 的流亡者所占据奥科麦努斯、凯罗尼亚和波奥提亚其他一些地方。 [59] 他们攻陷了凯罗尼亚,把它的居民变为奴隶,留下一支驻军,启程回 国。[2]在回国途中,他们在科罗尼亚遭到来自奥科麦努斯的波奥提 亚人流亡者的袭击,后者得到某些来自罗克里斯 [60] 的和优波亚的流亡 者以及其他持相同政见的人们的支持,他们打败了雅典人。雅典人有些 被杀,有些被俘。[3]雅典人退出整个波奥提亚,按条约取回俘虏; [4]波奥提亚的流亡者返回国内,所有波奥提亚人重新获得独立。

    114 此后不久, [61] 优波亚人叛离了雅典。伯里克利在率军渡过海 峡,兵抵优波亚岛之后得到消息,说麦加拉人已经暴动,伯罗奔尼撒人 即将入侵阿提卡,麦加拉的雅典驻军除少数已逃往尼塞亚外,都被麦加 拉人消灭了;麦加拉人在暴动之前,已经让科林斯人、西基昂人和爱皮 道鲁斯的援兵进驻麦加拉。这时,伯里克利全速从优波亚岛撤军。 [2]之后,伯罗奔尼撒人在其国王普雷斯托阿那克斯(波桑尼阿斯之 子)的指挥下,侵入阿提卡,大肆蹂躏,直抵埃琉西斯和特里乌斯 [62] ;他们没有继续进军,便撤兵回国。[3]雅典人在伯里克利的统率之 下,又一次渡过海峡,进攻优波亚,并且征服了全岛。除赫斯提亚人以 外,全岛其他居民按双方协议条款规定继续定居;他们把赫斯提亚人逐 出家园,由雅典人占领其领土。

    115 雅典人从优波亚回来后不久,他们和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订 立三十年休战和约 [63] ,雅典人同意放弃他们在伯罗奔尼撒境内所占领 的地方—尼塞亚、佩盖、特洛伊曾和阿凯亚。[2]在订立和约后的第 六年 [64] ,萨摩斯人和米利都人因争夺普里艾涅而爆发战争。米利都人 在战争中遭到惨败后来到雅典,对萨摩斯人提出严重控诉。来自萨摩斯 的某些人以私人身份加入到米利都人当中,他们希望彻底变革政体。 [3]因此,雅典人派遣40艘舰船前往萨摩斯,去那里建立民主政体; 他们从萨摩斯人中取得50名男童和50名成年男人作为人质,并且把他们 暂时安置在列姆诺斯岛上。他们在萨摩斯留下一支驻军,就回国了。 [4]但是,有些萨摩斯人并未留在岛上,而是已经逃往大陆 [65] 。他 们和那些留在萨摩斯城中的最有势力的人达成协议,并且和当时萨尔狄 斯的波斯总督、海斯塔斯皮斯之子皮苏特涅斯订立盟约。他们纠集了一 支700人的雇佣军,在夜幕的掩护下回到萨摩斯。[5]他们首先攻击平 民,将其中的大多数控制在他们手中;接下来,从列姆诺斯岛上悄悄地 取回他们的人质;之后,他们举行暴动。他们把雅典人留下的驻军及其 指挥官移交给皮苏特涅斯,马上准备出征米利都。拜占庭人也随他们一 起暴动。 116 雅典人获悉这个情报后,立即派遣60艘舰船前往萨摩斯。其中 16艘前往卡里亚以防范腓尼基海军,或者前往开俄斯和列斯堡 [66] 传达 请求增援的命令,因而从未参加战斗;另外44艘由伯里克利和其他9位 同僚将军指挥 [67] ,他们在特拉吉亚岛附近同正从米利都返航的萨摩斯 的70艘舰船(其中有20艘运输船)交战,雅典人获得胜利。 [2]后来,雅典人在来自雅典的40艘舰船、来自开俄斯和列斯堡 25艘舰船的增援之下,在萨摩斯岛登陆。他们在萨摩斯城的三面修筑城 墙以封锁该城,从而确立了在陆地上的优势;同时,他们还从海上对它 加以封锁。[3]伯里克利得知腓尼基援助萨摩斯人的舰队已经逼近, 就从围攻萨摩斯的舰队中抽调出60艘舰船,迅速开往考努斯和卡里亚; 实际上是斯泰萨哥拉斯和其他人乘5艘舰船前去请求他们来的。

    117 但是就在这期间, [68] 萨摩斯人发动突然袭击,他们攻击雅典 的军营,发现军营并未设防。他们摧毁了雅典的警戒船,击败了前来和 他们交战的舰船,他们控制了自己的领海达14天,可以随心所欲地从海 上运进运出所需之物。[2]但当伯里克利返回来的时候,萨摩斯人又 一次被严密封锁起来。后来,雅典的舰队又得到新的援兵—在来自雅典 的舰船中,有40艘由修昔底德 [69] 、哈格浓和佛米奥指挥,有20艘由特 列波里姆斯和安提克利斯指挥,还有30艘是由开俄斯和列斯堡提供的。 [3]萨摩斯人经过短暂的交战,就支持不住了。经过9个月的围攻,萨 摩斯人被征服了(公元前439年) 。他们按下列条件投降:他们拆毁自己的城墙,交 纳人质,交出舰船,承诺分期赔偿战费。(雅典及其同盟者先后出动215艘战舰参战,耗资巨大。据现代学者估计,大概应在1404-1410塔连特之间,最低估计为1276塔连特。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193页)拜占庭人也同意恢复以前 的臣属地位。

    [1] 修昔底德第一卷第89—117章通常被称为“Pentecontaetia”,是希腊语“Pentekontaetea”的拉丁化变体, 本意为“五十年”,涵盖自波斯人公元前479年兵败希腊至公元前431年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这将近50年的历史时 期。 [2] 指公元前480年的萨拉米斯海战,公元前479年的普拉提亚战役和米卡列战役。 [3] 指小亚细亚沿岸诸邦及爱琴海诸岛国。米卡列战役以后,它们都处于希腊半岛诸邦(斯巴达、雅 典)的控制之下。但是希罗多德(IX. 106—114)仅提到诸岛国,未提及伊奥尼亚和赫勒斯滂地区诸邦。 [4] 萨拉米斯、埃吉那和特洛伊曾。参阅希罗多德,VIII. 41。—史译本注 [5] 波斯人入侵期间,雅典人把他们的部分财产转移到外地。参阅希罗多德,IX. 6。 [6] 波斯战争时期,薛西斯和玛尔多纽斯曾经两次率大军占领雅典(公元前480、前479年)。参阅希罗 多德,VIII. 50—55;IX. 1—5。 [7] 底比斯人投靠波斯后,波斯人将其作为进攻希腊其他城邦的重要基地。 [8] 从这段文字来看,修昔底德看见了雅典城墙被拆毁,但没有看见科浓在公元前393年主持修筑的新城 墙。这就是说,他死于公元前404年以后、公元前393年以前。 [9] 修昔底德的说法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得到考古发掘资料的印证。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138 页。不过,现代人所看见的比雷埃夫斯半岛的城墙不是泰米斯托克利的城墙的遗址,而是公元前393年在科浓 的主持下重新修筑的城墙的遗址。在比雷埃夫斯半岛之北,靠近希腊大陆的地方,有部分城墙遗址,其厚度超 过7.5米,用坚固的石头筑成。这与修昔底德所描述的情况相吻合,大概是泰米斯托克利城墙的遗迹。 [10] 公元前493/前492年。 [11] 这里所说的比雷埃夫斯是指比雷埃夫斯半岛,半岛两侧有三个天然港口:比雷埃夫斯、穆尼基亚和 齐亚。参阅地图三。 [12] 上城本指卫城,是雅典城最早的建筑部分,位于小丘之上。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卫城下的居民 称卫城为上城。这里的上城不仅指卫城,还包括周边的整个雅典城区。 [13] 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欧罗巴一侧。 [14] 伊奥尼亚人以雅典为其母邦。参阅修昔底德,I. 12。 [15] 公元前478年。 [16] 关于波桑尼阿斯后来的情况。参阅修昔底德,I. 128—134。 [17] 公元前477/前476年。参阅狄奥多拉斯,XI. 47;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XXIII. 2—5;普鲁塔 克:《传记集·阿里斯提德斯传》,XXV。 [18] Hellenotamiai ,即“希腊司库”(Treasurers for Hellas)。雅典的官职,掌管雅典同盟的财务。 [19] 当时雅典通行银币,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中凡未特别说明的,通常都是指阿提卡币制的银塔连特(1 塔连特=26.86千克)。 [20] 公元前478/前477年。公共金库和同盟大会都设在提洛岛上,因而近代学者称之为“提洛同盟”。这 是一个新的反波斯同盟。参阅徐松岩:《关于雅典同盟的几个问题》,《西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 版),1993年第3期;N. G. L. 哈蒙德:《反波斯的雅典同盟的组织结构》(N. G. L. Hammond,“The Organization of Athenian Alliance against Persians”),载N. G. L. 哈蒙德:《希腊历史研究》(论文集),牛津 大学出版社1973年版,第325—345页。 [21] 公元前5世纪希腊史家,有多种著作,但仅有少量残篇保存至今。 [22] 公元前476年。由此可以看到,雅典同盟的对外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与奴隶制的发展密切相关的。 [23] 公元前466年。 [24] 由此可推知,雅典曾允诺维护入盟各邦的独立(参阅修昔底德,I. 97),因而后来入盟各邦皆丧失 主权、遭到奴役乃是雅典人违背起初订立的盟约的结果,这则史料对于理解雅典与其同盟者关系至关重要。谢 译本(第69—70页)译为“这是原来的同盟宪法遭到破坏的第一个例子,一个同盟国丧失了它的独立”。(其所 依据的“企鹅古典丛书”英译文为:“This was the first case when the original constitution of the League was broken and an allied city lost its independence, and the process was continued in the cases of other allies as various circumstances arose.” Thucydides, 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 , translated by Rex Warner with an Introduction and Notes by M. I. Finley, Penguin Books, 1972, p. 93.)这句话事关修昔底德对雅典与同盟诸邦的关系演变的评 价,众多盟邦究竟是“一个”还是“逐个”被雅典奴役?很显然,误差的原因就是谢译本漏译了这句话的关键的后 半句。 [25] 客蒙在这次战役中大获全胜,时间约在公元前468—前466年间。参阅狄奥多拉斯,XI. 60;普鲁塔 克:《传记集·客蒙传》,XII. 1— 6 。 [26] 塔索斯人在色雷斯海岸地区拥有一金矿,每年从那里获得巨额收入(希罗多德,VI. 46)。 [27] 公元前465年。 [28] 参阅修昔底德,I. 128,称为“大地震”,发生于公元前465年。据记载,此次地震使斯巴达人损失惨 重,完好的房屋仅剩下5间。 [29] 根据拉栖代梦的宪法,国家政权完全掌控在斯巴达人手里。他们统治下的臣民分为两部分:(1) 黑劳士(Helots,或译希洛特、希洛人),一般认为他们是国家所有的奴隶。由斯巴达人教育和培养的黑劳士 人的子女被称为摩萨凯斯(Mothakes );获得自由的黑劳士被称为涅奥达摩德斯(Neodamodes ,即所谓“新公 民”)。公元前8—前7世纪,斯巴达人征服美塞尼亚之后,黑劳士人数激增。(2)皮里奥西人(Perioeci ), 这些人大概是古代阿凯亚人的后裔,生活在广大乡村和城镇,拥有自己的财产,缴纳贡金,在拉栖代梦的军队 中充任步兵。据说在公元前458年,他们大约有3万人。斯巴达人像所有多利亚人一样,分为三个部落,即海雷 斯(Hylleis )、迪曼那太(Dymanatae )和滂菲利(Pamphyli ),每一个部落分成10个奥巴(Oba),奥巴再 分为若干家庭,占有土地财产。公元前458年,这样的家庭据说有9000户。此后,由于土地转让、战争以及其 他种种原因,公民人数剧减。到公元前244年斯巴达国王阿基斯三世时,斯巴达人原来的家庭仅有700余户,而 其中仅有100户拥有土地和份地。关于黑劳士的阶级属性问题,史学界一直有不同看法。参阅亚里士多德: 《政治学》,1270 a 15—40;普鲁塔克:《传记集·阿基斯传》,V. 4;刘家和:《论黑劳士制度》,《古代中 国与世界》,武汉出版社1995年版,第78—139页。 [30] 即“美塞尼亚战争”。第一次美塞尼亚战争约发生在公元前8世纪后期,第二次美塞尼亚战争发生于 公元前7世纪后期。 [31] 不少学者称之为“第三次美塞尼亚战争”(公元前464—前455年)。 [32] 公元前463年。 [33] 这证明波斯战争时期结成的希腊同盟至少在名义上存续到此时。 [34] 约公元前455年。 [35] 佩盖是麦加拉在科林斯湾的一个海港。 [36] 尼塞亚是麦加拉在萨罗尼湾的一个海港。 [37] 约公元前460年。 [38] 薛西斯之子,公元前464—前424年在位。 [39] 参阅修昔底德,I. 94。 [40] 公元前460年。 [41] 这部分人只是在非常时期才服兵役的。老年人通常是指50—60岁的公民,年轻人指未满20岁的青 年。—史译本注 [42] 公元前457年。 [43] 谢译本无最后一句话(第75页)。 [44] 公元前455年。 [45] 埃吉那人所缴纳的贡金数是每年30塔连特。 [46] 即拉哥尼亚海湾的基赛昂(Gytheum)。 [47] 他是居鲁士当年攻克巴比伦城的英雄(参阅希罗多德,III. 160)。—史译本注 [48] 麦加布佐斯(Megabuzos)和麦加巴佐斯(Megabazos)似乎应是同一人,参阅史译本。 [49] 据狄奥多拉斯记载,他和阿塔巴佐斯统率的军队有30万人(XI. 75),舰船300艘(XI. 77)。 [50] 公元前454年。雅典人以此为借口,将提洛同盟的金库连同巨额存款移至雅典。此后,同盟大会很 少召开,同盟公共金库的支出完全被雅典人控制。 [51] 希腊人在北非濒临地中海的一个殖民城邦。 [52] 参阅希罗多德,II. 140;III. 15。 [53] 公元前454年。 [54] 参阅修昔底德,I. 103。 [55] 公元前451年。 [56] 公元前449年。有的学者认为是在公元前451年或前450年。 [57] 公元前449年。在希腊历史上,诸邦为争夺德尔斐控制权而发生的战争,即所谓“神圣战争”,此为 第二次。第一次发生于公元前6世纪早期。第三次“神圣战争”发生于公元前355年。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 卷,第181—183页。 [58] 公元前447年。 [59] 参阅谢译本,第78页。 [60] 奥彭提亚的罗克里斯。 [61] 公元前446年。 [62] 史译本为“特里亚”(Thria)。 [63] 公元前446/前445年。 [64] 公元前440年。 [65] 指亚细亚大陆。 [66] 谢译本未提及列斯堡。参阅谢译本,第80页注1。 [67] 古典时代著名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Sophcles)作为雅典当年的十将军委员会成员,也是舰队的指 挥者之一。 [68] 其时伯里克利不在这里,他可能是前往考努斯和卡里亚去了。 [69] 有的学者认为他就是本书作者;有学者认为他是阿彻都斯(Acherdus)村社的诗人;大多数学者认 为他是麦里西亚斯(Melesias)之子,是伯里克利的政敌。修昔底德在书中(V. 26)强调,战争开始的时候他 已长大成人,学者们认为这大概是暗示自己30岁左右,因而不大可能在10年前就担任将军。参阅S. 霍恩布鲁 尔,第1卷,第191页。

    第五章 拉栖代梦的第二次同盟大会。战争的准备和外 交摩擦。基隆。波桑尼阿斯。泰米斯托克利。

    118 这之后, [1] 没过几年就发生了上面所述及的科基拉事件 [2] 、 波提狄亚事件 [3] 以及作为这场战争口实的一些事件。[2]希腊人之间 的以及他们与异族人之间的所有这些敌对行动都发生在自薛西斯败退到 这场战争开始之前的50年内。 [4] 在这期间,雅典人成功地使他们的帝 国建立在更为坚实的基础上,极大地拓展了本国的势力。虽然拉栖代梦 人对此了然于心,但是他们很少加以反对;在这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里, 拉栖代梦人都保持着冷静态度,因为在过去,除非形势所迫,他们总是 迟迟参战的;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由于国内的战争, [5] 使他们难于对外 出兵作战。最后,随着雅典势力的日益增长,人们对此再也不能视而不 见:雅典开始侵略拉栖代梦人的同盟者了。这时候,他们觉得,对此再 也不能容忍下去了,他们全力以赴投入与敌国战争的时候到了。如果可 能的话,他们想通过发动这场战争来摧毁雅典的势力。 [3]尽管拉栖代梦人根据和约已被破坏和雅典人实施侵略的事 实,决意开战,但是他们还是派人到德尔斐去问神,问如果开战对他们 是否有利。据说,神的回答是,如果他们全力投入战争,胜利是属于他 们的;并且允诺不论他们是否向神祈祷,神祇自会保佑他们。

    119 但是,拉栖代梦人还是希望召集他们的同盟者,就是否应当宣 战进行投票表决。各盟国的大使来到之后,同盟大会召开了。 [6] 他们 都表示了自己的看法,绝大多数是指责雅典人,主张开战的。尤其是科 林斯人,他们害怕再拖延下去就难以营救波提狄亚,因此他们此前已到 各盟邦去游说,劝他们投票支持战争。他们这时也在大会现场。他们的 代表最后一个走上前来,发言如下:

    120 “盟友们,我们再也不能抱怨拉栖代梦人,说他们失职了。他们 自己不仅已经表决赞成战争,而且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召集我们来此。 我们说他们负有责任,是指盟主的责任。除了同样要关照自己的利益以 外,盟主应当特别关注共同的利益,以报答诸盟邦以其他方式所给予他 们的特殊荣誉。[2]我们当中那些凡是与雅典人打过交道的,无须提 醒都知道提防他们,但是那些地处内地和离商路较远的城邦应当清楚, 如果他们不支持滨海强国的话,其结果将使他们输出产品的通路受到损 害,也将使他们难以得到从海上输入的货物。他们必须仔细斟酌我们现 在所说的话,不要以为这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一定会预料到,有朝一 日滨海强国遭到毁灭的话,危险紧接着就会扩展到内地来;他们还必须 承认,我们的讨论与他们的利益是息息相关的。[3]鉴于以上这些原 因,他们在以战争换取和平时就不应当迟疑不决。聪明的人在他们没有 受人侵害之时,当然愿意过着安定的生活,而勇敢的人在受到侵害之 时,便会舍弃和平而宁愿战争,虽然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重新达成和 解。事实上,他们既不会因战争的胜利而骄傲,也不会因热爱和平和安 宁而忍受别人的侵害。[4]的确,如果你们继续迟疑不决,那么考虑 到自己的幸福而发生的迟疑,将是你们指望得到那种幸福的丧失的最快 之路;反之,因战争的胜利而抱着过分的野心的人,将会忘记使你们得 意的这种自信是何等的空洞。[5]许多拙劣的计划能够获得成功,是 因为对手愚蠢之极;相反,更多的情况是,明明是筹划得很好,结果却 是招致耻辱。制定计划时的自信心与履行计划时的自信心,从来就不是 完全一致的;我们在筹划的时候觉得是安全的,但是一旦付诸行动,恐 惧将导致他们丧失自信心。

    121 “把这些原则应用到我们自己身上,如果我们现在煽起战火,那 也是在受到侵害的压力之下,在怨声不断的情况下所作出的选择;一旦 我们惩罚了雅典人,我们就应及时地中止战争。[2]我们期望取得胜 利,是基于很多理由的:首先,我们在人数方面和军事经验方面占有优 势;其次,我们一心一意地服从指挥。[3]他们现有的海军实力要强 一些,但是我们可以利用先前的各种资源,利用奥林匹亚和德尔斐的金 钱 [7] ,建设我们的海军。如果我们从这些地方举借钱款, [8] 就能够以 出高薪的办法来吸引雅典海军中的异邦桡手。因为雅典的势力主要是依 靠雇佣兵,而不是自己的公民;而我们就不至于冒此风险,因为我们的 力量主要是靠人,而不是靠钱。[4]他们一旦在海上吃一个败仗,就 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9] 如果他们坚持下去,就将使我们赢得更多的时 间去操练海军战术;一旦我们的技术达到和他们一样的水平,在勇敢方 面,我们无疑是优于他们的。我们所拥有的天生的优良品质不是他们通 过教育可以获得的,而他们在技术上的优势是我们通过训练一定可以获 得的。[5]实现这些目标所需金钱将由我们来捐献。雅典的同盟者从 未停止缴纳贡金来维持自己的受奴役的地位,而我们为了复仇和生存却 不肯花费金钱, [10] 这些金钱被雅典人夺去,我们将看到他们用它来毁 灭我们。果真如此,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122 “我们还可以用其他方法来进行战争。例如,煽动他们的同盟者反叛,就是剥夺他们收入的最好办法,因为这些收入是雅典人的力量源泉。我们还可以在他们的领土内建筑据点。还有其他多种方法,目前还不能预见。因为在世间万事之中,战争是最少按固定的原则进行的。战争期间,人们主要是利用这一点制定策略以应付突发事件。在这样的情 况下,在战争中最能保持冷静头脑的人是最安全的;谁头脑发热,谁就 会遭殃。[2]让我们来仔细想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这仅仅是敌对邻 邦之间的一些边境争端,问题也许不会产生。但是在这里我们面对的敌 人是雅典人,雅典人的势力可以与我们全体盟邦的联合力量相匹敌,它 比我们任何一个成员国的势力都要强大;因此,除非我们每个民族、每 个城邦团结起来全力同雅典人作战,否则它将轻而易举地把一盘散沙的 我们逐一征服。这样的征服说起来是很可怕的,但是你们一定知道,征 服的结果只能是我们全都沦为他们的奴隶。 [3]“对于伯罗奔尼撒人而言,听到人们议论这样的可能性,或者看到许多城邦遭到一个城邦的欺压,这都不能不是一种耻辱。同时,有人会说我们理所应当遭受这种痛苦,或者说我们由于懦弱而忍受这种痛 苦,说我们一代不如一代,因为我们的祖先使全希腊获得自由,而我们 连自己的自由都难以保证;我们还容许在希腊建立一个僭主式城邦 [11] ,尽管我们认为在一个单独的城邦推翻僭主政治是我们的职责。[4] 我们不知道,这种行为如何才能避免犯下三个最重大的失误:缺乏理 智、缺乏勇气、缺乏警惕。因为我们不认为你们对敌人的蔑视是有利的,相反,许多事实已经证明这一点是会带来致命后果的。这种对敌人 的蔑视已经毁掉了你们大量的人力,因而它逐渐被称作可鄙的愚蠢,而不是对敌人的蔑视。

    123 “但是对于过去的事情,除了那些对现实有用的以外,再去回顾 它们也是无益的。为了将来,我们必须保持我们现在所有的,而且要加 倍地努力;把赢得美德作为劳动成果,是我们的传统;纵或你们在财富 和资源方面占有一点优势,也不要改变这一习惯。因为在贫穷之时所得 到的东西,在富裕之时却全部丧失是错误的。我们不应当这样,有许多 理由使我们必须勇往直前,参加战争;神祇已经明示我们这样做,并且 答应佑助我们,希腊其他地方的所有城邦,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利 益关系,都将在战争中站在我们一边。[2]首先破坏和约的不是你 们,因为神祇在指示我们参战时,判定和约已经遭到破坏。你们是在维 持一个已经遭到破坏的和约。事实上,和约是被侵略行为破坏的,而不 是被防卫行为破坏的。

    124 “因此,从各方面看来,你们参战都是名正言顺的。我们是从全 体盟邦的利益出发来建议采取这一步骤的,因为我们知道,不论是城邦之间或是个人之间,利益一致是最可靠的保证。因此,你们应当援助波 提狄亚人,不要再耽搁了。一个多利斯人的城市被伊奥尼亚人围攻,这 简直是本末倒置了。你们还应当维护其他地区人民的自由,不要再拖延 了。[2]对于我们当中的一些人而言,当等待只是意味着直接的灾难 时,要我们等下去是不可能的;如果人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开会,而又不 敢采取自卫措施的话,我们当中的另外一些人在不久的将来也将遭到同 样的灾难。 “盟友们!不要再耽搁下去了!你们必须相信危机时刻已经到来, 我们的忠告是最好的意见,请你们表决赞成战争吧!不要被一时的恐惧 所吓住,要看到成功之后的永久和平。战争使和平更加巩固,但是拒不采取战争手段也未必是逃避危险的可靠方法。[3]我们深信,那个在 希腊已经建立起来的僭主式城邦,正日益对希腊构成威胁,他们力图建 立一个世界帝国,部分已经完成,部分正在策划之中。让我们去攻击 它、摧毁它,为我们自己赢得将来的安宁而战,为现在遭到奴役的那些 希腊人获得自由而战!” 以上就是科林斯人的发言。

    125 现在,拉栖代梦人听过各盟国代表的意见后,要求所有同盟国 无论大国小国都要进行表决,结果大多数盟国表决赞成战争。[2]虽 然他们已经作出决定,但是由于缺乏准备,马上发起进攻还是不可能 的。他们决定,各邦要努力作必要的准备,不得延误。实际上,尽管他 们开始作必要的准备工作,但是他们至少在一年之后才会入侵阿提卡, 公开地进行战争。

    126 在战争爆发前的间隔时期, [12] 拉栖代梦人不断派遣使者前往 雅典,提出各种抗议,目的在于当他们遭到拒绝时,尽可能找到一个开 战的适当借口。[2]拉栖代梦人的第一个使团命令雅典人驱逐那些“被 女神诅咒的人”。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3]从前有一位名叫基隆的雅典人,他是奥林匹亚竞技会的一位 优胜者,出身于显贵家族,是一位很有势力的人物。他娶麦加拉人塞阿 根尼斯的女儿为妻,塞阿根尼斯是当时麦加拉的僭主。[4]这位基隆 到德尔斐神庙去问神,神告诉他,在“宙斯大庆节”之时夺取雅典卫城。 [5]因此,他从塞阿根尼斯那里取得一支军队,劝说他的朋友们和他 一起,在伯罗奔尼撒的奥林匹亚庆节到来之时,便夺取了雅典卫城, [13] 想自己做僭主,因为他认为这就是“宙斯大庆节”,这也是有利于奥 林匹亚竞技会优胜者的一个机遇。 [14] [6]神谕中所说的“宙斯大庆 节”指的是阿提卡的或其他地方的,他却从未考虑到,神谕中也未予以 说明。因为雅典人也有一个宙斯大庆节,名叫“美里奇奥斯的宙 斯”(“仁慈的宙斯”) [15] 即狄亚西亚节。这个节日是在城外庆祝的, 全体人民 [16] 都在这里以一些本地区所特有的不流血的祭品来祭祀,而 不用真正的牺牲来祭祀。 [17] 可是,基隆自认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恰当的 时间,便开始行动了。[7]雅典人一得知此事,便都从乡下赶来,屯 驻下来对卫城加以围攻。[8]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雅典人对围城的 事逐渐感到厌倦,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离去了;继续围攻的任务就留给 了九执政官,他们有全权按照自己的正确判断来处理一切事务。人们想 必知道,那时雅典的大多数政治职能是由九执政官来履行的。 [18] [9]同时,被围困的基隆及其同伴因缺乏食物和饮水而感到痛苦。 [10]因此,基隆和他的兄弟设法出逃,但是其余人被逼无奈,有些人 甚至已经快饿死了。于是他们坐在卫城的神坛 [19] 前,向神祇祈祷。 [11]负责看守他们的雅典人看到他们将死于神庙中,命令他们起来, 答应不伤害他们;雅典人在引诱他们出来之后,便杀死了他们。那些在 途中求庇于复仇女神神坛 [20] 前的,也被雅典人给当场杀死了。从这个 事件开始,那些杀死他们的人及其后裔 [21] 就被称为“对女神犯过罪的 人”或“被女神诅咒的人”。[12]因此,雅典人驱逐了这些被诅咒者。 后来拉栖代梦的克里奥蒙尼 [22] 和雅典人的一个集团又把他们驱逐一 次:把活着的驱逐,掘开死者的坟墓,抛出死者的遗骨。这样,他们就 被彻底驱逐了。尽管如此,那些被驱逐者后来又回来了,他们的后裔还 住在雅典。

    127 这就是拉栖代梦人命令雅典人驱逐的那些“被女神诅咒的人”。 他们自称其首要目的是表示对神祇的尊敬,但他们也知道,桑西浦斯之 子伯里克利在他的母系方面,是和这个诅咒有牵连的, [23] 他们认为如 果他被驱逐的话,那么他们对付雅典的计划就会取得实质性进展。 [2]他们并不是真的指望雅典人会驱逐他,而是想在雅典国民中造成 一种偏见,认为战争部分地是由于他的不幸 [24] 而引发的。[3]因为 伯里克利是当时最有势力的人,是领导雅典人的政治家,他事事与拉栖 代梦人作对,不会作出任何让步,而且总是鼓动雅典人投入战争。

    128 雅典人针锋相对,要求拉栖代梦人驱逐泰纳鲁斯的“被诅咒 者”。因为拉栖代梦人曾经把一些在泰纳鲁斯地方的波塞冬神庙祈祷的 黑劳士引诱出来并且杀死他们。 [25] 雅典人相信发生于斯巴达的大地震 [26] 就是由此事引起的结果。 [2]雅典人还要求拉栖代梦人驱逐那些被黄铜宫 [27] 的雅典娜女 神所诅咒的人。故事的原委如下:[3]在赫勒斯滂地区担任指挥官职 务的拉栖代梦人波桑尼阿斯被斯巴达召回(这是他第一次被召回 [28] ),经审判宣布无罪以后,他再也没有以官方的职位被派往那里去了。 [29] 但是,他没有得到拉栖代梦人的准许,自作主张乘坐赫尔米奥涅的 一艘船,以私人身份来到赫勒斯滂。他佯称是为希腊而战,实际上却是 私通波斯国王,此事在他被召回之前就已开始了,其野心是统治全希 腊。[4]他第一次使波斯国王感激的是下面一件事情,从此就拉开了 他的整个阴谋的序幕。[5]当他从塞浦路斯返回,第一次来到这个地 区的时候, [30] 他攻克了波斯占领下的拜占庭,俘获了城中波斯国王的 一些亲戚和亲属。波桑尼阿斯瞒着其他同盟者,把这些俘虏送到国王那 里,说他们是逃走的。[6]他是在一位爱利特里亚人冈吉鲁斯的协助 下完成这件事的。冈吉鲁斯正是负责拜占庭防务和看守这些俘虏的。他 还让冈吉鲁斯带给波斯国王一封信,这封信后来被揭发出来,内容如 下:[7]“斯巴达将军波桑尼阿斯,渴望为您效劳,特意把战争中的这 些俘虏送还给您。另外,我建议,请允许我娶您的女儿为妻,并且把斯 巴达和希腊其他地方都归您统治。我认为,如果得到您的合作,我就能 做到这一点。因此,如果您同意我的建议,请派一名可靠的人到海滨 来,我们将来可以通过他互通信息。”

    129 信中被揭发的所有内容就这么多。薛西斯收到此信,很是高 兴。他派法那基斯之子阿塔巴佐斯到海滨,并且命他接替麦加巴特斯担 任达斯基里昂省的总督,命令他尽快地把国王的复信交给在拜占庭的波 桑尼阿斯,并且把国王的玺印给他看;如果接到波桑尼阿斯的关于履行 国王的事务的任何指令,他应当全力以赴地忠实执行。[2]阿塔巴佐 斯到达海滨后,立即执行国王的命令,把信送往拜占庭。 [3]国王的复信有以下内容:“国王薛西斯致书波桑尼阿斯:你从 海外为我救出了那些来自拜占庭的人,我很感激你,我的王室对此永世 不忘。我对你提出的建议也很赞赏。你要勤勤恳恳,日夜不停地履行你 对我的承诺;不论是金银的花费,还是军队的数目,不论你在什么地方 需要,都不要让它们成为障碍。我随信派给你一位可敬的人阿塔巴佐 斯,可以通过他大胆地推进我的和你的目标,最大限度地促进你我双方 的荣誉和利益。”

    130 波桑尼阿斯作为普拉提亚之战的英雄,曾在希腊人中赢得很高 的荣誉。在收到这封信之后,他便自命不凡,不能再安于普通的生活方 式了。他从拜占庭到外地去的时候,穿着波斯的服装;他行军经过色雷 斯的时候,有波斯人和埃及人组成的卫队护送;他按照波斯人的方式举行宴会。他已经完全无法隐瞒他的企图了,在小事上所暴露出的野心总 有一天会以大规模的行动表现出来。[2]别人平时很难见到他,他对 任何人都毫无例外地以粗暴态度相待,因而没有人能够和他接近。事实 上,这就是同盟转而倾向于雅典人的主要原因。

    131 波桑尼阿斯的以上这些行为逐渐为拉栖代梦人所知,因而发生 了第一次将他召回之事。现在,他没有得到拉栖代梦人的准许,就乘坐 赫尔米奥涅的船第二次出航,很明显,他的行为和从前是一样的。当雅 典人围攻拜占庭,迫使他出走的时候,他并未返回斯巴达;有消息说, 他已经定居在特罗阿德的科罗奈,不怀好意地逗留在那里,和异族人进 行阴谋活动。这时候,监察官不能再迟疑了。他们派出一名传令官,带 着急令权标 [31] ,命令他随传令官回国,如果他不回国,就将宣布他为 斯巴达人的公敌。[2]波桑尼阿斯希望首先要做的就是避嫌,自信能 够利用贿赂把自己的罪名洗清,因而他第二次返回斯巴达。起初,他被 监察官投入牢狱之中(他们是有权力幽禁国王的),但他很快私下了结 此事,并再次出狱;他表示,他愿意出庭对任何希望就他的事情立案调 查的人作答辩。

    132 现在,斯巴达人—无论他的敌人也好,整个城邦也好—都没有 于他不利的确凿证据,没有什么无可置疑的事实来惩处一位王族成员, 而且那时是身居高位的人。国王普雷斯塔库斯(列奥尼达斯之子)是他 的大堂弟 [32] ,尚未成年,由他担任摄政。但是由于他对法律的轻蔑, 对异族人生活方式的模仿,[2]人们开始广泛怀疑他对现行习俗的不 满;于是回顾他过去的所作所为,看看他是否有违反常规习惯的地方。 人们记得,在德尔斐有一个三足鼎 [33] ,希腊人把它作为反波斯战争的 第一批胜利果实 [34] 献给神祇的。波桑尼阿斯擅自在鼎内镌刻着下列对 句: 希腊人的领袖,击败波斯大军的波桑尼阿斯, 将此物献给福玻斯 [35] ,以示纪念。 [3]当时拉栖代梦人立即把这个对句弄掉,刻上所有参与摆脱波 斯统治并且奉献这个纪念品的城邦的名字。可是,人们认为波桑尼阿斯 在这里犯下重罪,而从他以后所采取的态度来看,这种事和他现在的谋 划是完全一致的。[4]另外,他们得到消息,说波桑尼阿斯竟然正在 和黑劳士密谋,这也是确有其事的。因为他答应,如果黑劳士参与他的 暴动,并且帮助他实现他的计划的话,他们将获得自由和公民权。 [5]就是现在从黑劳士得到一些证据的时候,监察官们还是不相信, 不赞成对他采取断然措施。这是符合他们处理自己人民的事务的常规习 惯的,即如果不是铁证如山,他们是不会对一位斯巴达公民作出不可挽 回的判决的。据说,最后一位把波桑尼阿斯写给波斯国王的最后一封信 送给阿塔巴佐斯的,是阿吉鲁斯。他曾是波桑尼阿斯最宠爱、最信任的 仆人,如今变成一位告发者了。因为此前派去的信使都是一去不复返, 他便恐惧起来。因此,他伪造了一个图章。这样,如果他的疑心是错误 的,或者如果波桑尼阿斯要取回他的信来修改的话,他不致被发觉。于 是他把信拆开了。他发现信的附言中所提到的正是他所怀疑的内容—命 令把他杀死。

    133 当阿吉鲁斯把这封信交给监察官看的时候,他们认为这是一个 比较令人信服的证据。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想亲自听听波桑尼阿斯自己 的说法。因此,阿吉鲁斯被安排到泰纳鲁斯的神庙中,装作一个求神 者。他被安置在一间小屋中,小屋隔成两间。一些监察官隐藏在内屋 里,他们可以听到全部细节。波桑尼阿斯来看望他,询问他求神的原 因。他首先抱怨波桑尼阿斯在信中关于他的指令,又逐一谈到其他所有 的情况,指出他在代表波桑尼阿斯同波斯国王的谈判中,从来都没有损 害过波桑尼阿斯的利益,而现在他和他的许多奴仆一样,所得到的报偿 就是被处死。所有这一切,波桑尼阿斯自己都承认了,请求他不要因此 而生气。波桑尼阿斯友好地把他从祈祷的位置上扶起来,要他尽快启 程,不要耽误送信和谈判。

    134 监察官们仔细地听了这些对话,然后离开,暂时没有采取任何 行动,但是现在终于确认了这些事实,便准备在城里逮捕波桑尼阿斯。 据说,正当他在街道上快要被捕的时候,他从一个走近他的一名监察官 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他的来意;另外一位监察官给他一个暗示,表示他有 危险。于是他跑开了,向黄铜宫女神的神庙那里跑去,因为神庙的院墙 近在咫尺。结果,没等他们动手,他就跑进避难所,进入神庙中的一个 小房间,以免受露天之苦,然后一直躲在里面。[2]监察官们在追赶 时暂时落在后面,后来他们揭开房顶,看到他确实在里面,就把门封 死,四周都安排了看守者,想把他饿死在里面。[3]当他们发现他在 屋子里已经奄奄一息,而就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他们把他从神庙中抬 出, [36] 刚刚抬出来,他就死了。 [37] 他们起初准备把他的尸体抛到凯 阿达斯山谷 [38] 中,这是他们抛弃犯人尸体的地方,后来他们决定把他 埋葬在附近的地方。但是之后德尔斐的神祇又命令拉栖代梦人把他的坟 墓迁移到他死亡的地方—他的遗体现葬在圣地入口处,墓碑上的铭文可 以为证。他们因为做了这件事而遭到诅咒,神祇还命令他们向黄铜宫的 雅典娜女神归还两具而不是一具尸体。因此,他们铸造了两尊黄铜像, 奉献给女神,以作为波桑尼阿斯的替身。 [39]

    135 这样,雅典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求拉栖代梦人根据 神亲自宣布的诅咒,驱逐那些被神诅咒的人。 [40] [2]言归正传。他们在调查波桑尼阿斯私通波斯的过程中,发现 此事与泰米斯托克利有牵连。于是拉栖代梦人派出使者,要求雅典人按 照他们惩处波桑尼阿斯的办法来惩处泰米斯托克利。雅典人也同意这样 做。[3]但是,碰巧泰米斯托克利已被放逐 [41] ,侨居于阿尔哥斯, 但他经常出访伯罗奔尼撒的其他地方。于是,雅典派人和伯罗奔尼撒人 一起(后者已经在追踪他了),命令他们无论在什么地方发现他,都予 以逮捕。

    136 但是泰米斯托克利觉察到他们的意图,便从伯罗奔尼撒逃往科 基拉。科基拉人尊他为恩人。 [42] 但是科基拉人说,如果他们冒昧地庇 护他,就会引起雅典和拉栖代梦的敌视,所以他们送他渡过海峡,来到 对岸的大陆上。[2]在这里,雅典的官员发现了他的行踪,紧紧地追 踪他,走投无路的他不得不在摩洛西亚国王阿德米图斯的家里暂住下 来,尽管他们之间未曾有过友好交往。[3]阿德米图斯碰巧不在家 里,泰米斯托克利向王后求救,王后要他抱着小王子,安坐在炉旁。 [4]不久之后,阿德米图斯回来了,泰米斯托克利说出他是谁,并且 请求他不要报复流亡中的泰米斯托克利,尽管他过去在雅典反对援助阿 德米图斯。的确,现在他来报复泰米斯托克利,力量相差太悬殊,只有 平等者之间的较量才是体面的。同时,泰米斯托克利反对阿德米图斯, 只涉及求援的成功与否,不是人命关天的事;如果国王把他交给刚刚提 到的那些追击者,从他们的目的来看,国王无疑是置他于死地了。

    137 阿德米图斯听了他的话,让他和王子一起站起来,因为他坐在 那里抱着小王子—这是一种最有效的恳求方式。不久之后,拉栖代梦人 [43] 来到这里,无论他们怎么说,阿德米图斯都拒绝交出泰米斯托克 利。由于泰米斯托克利希望到波斯国王那里去,因而阿德米图斯通过陆 路把他送到亚历山大 [44] 统治下的城市皮德那 [45] 。[2]在那里,他 遇到一位商人,正准备前往伊奥尼亚。起航之后,风暴把他们吹向正在 围攻那克索斯的一支雅典舰队。幸好船上的人不认识他。他害怕出事, 就告诉船主,他是什么人以及他欲逃往何处;并且说,如果船主不营救 他的话,他就告发船主,说船主接受了他的贿赂而带他逃跑的。同时, 他们的安全就在于不让任何人离开船,直到可以航行的有利时机出现为 止;如果船主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他答应给船主相应的报酬。船主按照 他的要求做了。他们在离雅典舰队不远的地方停泊了一天一夜,最后抵 达以弗所。 [3]泰米斯托克利收到了雅典的朋友们所寄来的钱和他在阿尔哥 斯的存款,就马上付给船主一笔现金。之后,他和一位在海边的波斯人 一道往内地去,并且送了一封信给薛西斯之子阿塔薛西斯,他是新近登 上王位的 [46] 。信的内容如下:[4]“我泰米斯托克利已经到您这里来 了。当我被迫自卫,以免遭您父王的侵略的时候,我对你们家族的危害 比任何一位希腊人都要多些。但是在他撤兵期间,当我安全而他很危险 的时候,我对他所做的好事远远超过那些危害。由于以前我对你们的恩 情,你们应当很好地报答我。”(这里他提到,他派人送信提醒薛西斯 从萨拉米斯及时撤退,以及由于他的努力使得桥梁未被拆毁 [47] —这完 全是谎话。)“现在我到这里来,能够为你们作出重大贡献;我被希腊 人追逐,是因为我对你们的友好关系。但是我希望等待一年的时间,到 时候我将亲自说明我到这里来的目的。”

    138 据说,波斯国王赞同他的想法,并且告诉他可以按他所说的去 做。泰米斯托克利在等待的一年之内,尽力地学习波斯语言和当地的风 俗习惯。[2]一年期满,他来到波斯宫廷,赢得了很高的声望,这在 到过这里的希腊人中是绝无仅有的。这部分地是因为他此前已声名显 赫,部分地是因为他提出了努力为波斯国王征服希腊的希望,但是主要 地是由于他经常能够证明自己的才干,[3]因为泰米斯托克利的表现 证明他是一位最富天才的人物。的确,在这些方面,他是超凡的,比任 何其他人都更值得我们钦佩。对于那些突发的不容许讨论的事件,他用 不着事先研究或事后考虑,以他天赋的智慧就能够作出最佳的判断,他 对未来的甚至是很久以后的事态发展的预测都是最可靠的。对于他所熟 悉的问题,他能够作出很好的说明;对于他不熟悉的问题,也并非不能 提供很好的意见。他还能够天才地预知未来,预知未来事件的好坏利 弊。总之,这位超凡的人物在直接应付突发事件之时,无论是他的天赋 智慧还是迅捷的判断,都是其他人难以企及的。[4]疾病是他真正的 死因。虽然有一种说法是,当他知道他难以实现他对波斯国王所作的许 诺的时候,就服毒自尽了。 [48] [5]但是无论如何,在亚细亚的马格涅西亚的市场 [49] 上有一个 为他竖立的纪念碑。他是这个地区的统治者,波斯国王把马格涅西亚赐 予他(该地区每年收入达50塔连特)以供给他面包,赐予他兰普萨库斯 (该地区被认为是最好的产酒之地)以供给他酒,赐予他迈奥斯以供给 其他必需品。[6]据说,他的遗骨,按照他的意愿,由他的亲属携带 回国,埋葬在阿提卡的土地上。这事是秘密进行的,以免雅典人知晓, 因为一位因犯有叛国罪而逃亡的人埋葬在阿提卡是违法的。拉栖代梦的 波桑尼阿斯和雅典的泰米托克利,是那个时代希腊最著名的人物,他们 人生的结局就是这样的。

    139 再来看看拉栖代梦人。他们第一次派出的使者所提出的要求和 从雅典人那里得到的答复,都是关于驱逐那些被神诅咒的人,这些故事 已如前述。紧接着拉栖代梦人又派出一个使者,要求雅典解除波提狄亚 之围,尊重埃吉那的独立。但是他们最明确地提出的首要的一点是:如 果雅典撤销那个禁止麦加拉人使用雅典人的港口和雅典市场的麦加拉禁 令 [50] ,那么,战争就可以避免了。[2]但是,雅典既不愿意撤销这 个法令,也不愿意接受其他的建议;他们指控麦加拉人,说他们耕种圣 地,耕种没有圈围起来的边境上的土地 [51] ,藏匿雅典的逃亡奴隶。 [3]最后,一个使团带着拉栖代梦人的最后通牒来到雅典。使者 是兰斐亚斯、麦里西浦斯、阿吉山德。他们只字未提过去的问题,只是 简明地说:“拉栖代梦人希望和平继续维持下去。只要你们愿意给予希 腊人自由,维持和平就并非不可能。”于是,雅典人召开公民大会,把 这个问题提交给他们讨论。让他们根据各种要求一劳永逸地加以讨论, 给拉栖代梦人一个答复。[4]许多人登台发言,有的支持战争,有的 支持和平。有些人强调战争是必要的,有些人主张撤销麦加拉禁令,认 为让它阻碍和平进程是愚蠢的。发言者当中有桑西浦斯之子伯里克利, 他是当时雅典的头号人物,无论在辩才上还是行动上,他都是最出色的 人物。他的意见是这样的:

    140 “雅典人啊,有一个原则,我在任何事情上都这样坚持,那就是 反对向伯罗奔尼撒人作出任何让步。我知道,劝说人们参加战争时的激 昂情绪在战争开始以后不总是保持得住的。随着事态的发展,人们的决 心也在发生变化。但是我认为现在必须向你们提出和以前相同的,几乎 是完全相同的建议。我建议你们当中那些被我的言辞所说服的人,要支 持公民大会的决议,即使是处在逆境之中也要如此。不然的话,在诸事 顺利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发挥他们的才智。因为事物发展的过程往往和 人们的计划一样,都是变幻莫测的。正因为如此,无论出现什么意料之 外的事,我们通常都把它归于命运。很明显,过去拉栖代梦是阴谋反对 我们的,如今就更加昭然若揭了。[2]和约上规定:我们彼此间的争 执应当交由法律来裁决,在裁决期间,双方应当维持现状。但是拉栖代 梦人从未向我们提出这样的请求,也从未接受我们所提出的请求;相 反,他们宁愿以战争方式来解决不满的事情,而不愿意以和平谈判的方 式来加以解决。终于,我们发现,他们来到这里,不是提出忠告,而是 向我们下命令。[3]他们命令我们解除波提狄亚之围,给予埃吉那独 立,撤销麦加拉禁令,他们最后竟发出通牒,责令我们给予希腊人自 由。[4]我希望你们当中没有人会认为,如果我们拒绝撤销麦加拉禁 令的话,我们就会因为一点琐事而投入战争。关于麦加拉禁令,他们抱 怨甚多,仿佛是撤销该法令,就会使我们免于战争。你们也不要有任何 自责之感,好像我们为一点点小事而兴师作战。[5]为什么这样说 呢?因为这点琐事是全局的保证,可以检验你们的决心。如果你们作出 让步的话,你们将遇到一些更大的要求,因为你们已经有了由于害怕而 让步的一个先例。而如果你们采取坚决不妥协的态度,将使他们清楚地 懂得,他们必须以平等者的地位来对待你们。

    141 “因此,你们要马上作出决断,不要在你们尚未受到伤害的时候 就屈服,如果我们即将兴师作战,我认为我们应当这样做,不管表面上 的原因是大是小,我们坚决反对任何让步,决不允许我们对财产的占有 权发生动摇。在试图以法律形式解决以前,一个平等者以命令的形式向 其邻邦提出的任何要求,不论这些要求是大是小,其意图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要我们接受他们的奴役。 [2]“至于战争以及双方的资源,一种详细的比较将使你们看到雅 典不是居于劣势的一方。[3]伯罗奔尼撒人自己耕种自己的土地,无 论是个人还是公家,都不富有,他们也没有跨海进行长期作战的经验, 因为贫穷,他们彼此间的战争都是短暂的。[4]这样的国家不能经常 配备一个舰队的船员,或者经常派遣一支陆军,他们不能养活离开本土 的军队,军费开支是来自于他们自己的基金。此外,他们没有控制海 洋。[5]须知,维持一场战争的军费靠的是日积月累,而不是强征贡 金。农民是这样的一个阶级,他们总是更愿意把自己的人力而不是财力 投入战争。他们坚信,自己的生命将会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但是他们 无法确认那时他们的金钱已被花光,尤其是当战争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地 延续下去的时候,而战争很可能是会延长的。[6]在单独一个战役 中,伯罗奔尼撒人和他们的同盟者也许能够向全希腊挑战,但是他们无 力同一个性格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强国交战,因为他们没有一个议事会可 以作出迅速果决的行动,因为他们的议事会 [52] 包括若干民族,每个城 邦都有平等的一票表决权,都只关心本邦的利益,这种情况的结果通常 是一事无成。 [53] [7]有些城邦特别渴望去报复自己的敌人,而另一 些城邦最希望的是能够节省开支。他们漫不经心地前来开会,会议期间 他们只用很少一点时间来考虑共同利益,绝大部分时间用于处理个别城 邦的事务上。同时,每个成员国都认为漠不关心不会带来任何危害,都 把本国的前途视为别国的事;既然各国都持有这样一种观念,共同的事 业就不知不觉地日趋衰微了。

    142 “然而至关重要的是,金钱的匮乏会使他们感到为难。在慢慢地 筹集金钱的过程中,时间就会因此而拖延下来。但是,战争中的机遇是 不等待任何人的。[2]另外,对于他们可能在阿提卡修筑要塞,对于 他们的海军,我们都不必害怕。[3]要建立一个可以与雅典匹敌的城 堡,即使在和平时期也是困难的,而要在敌国境内建立一个城堡则无疑 是更加困难的,何况雅典的防御力量丝毫不亚于他们进攻雅典的力量。 [4]如果他们仅仅是建立一些据点,虽然可以通过袭掠活动,通过为 逃亡者提供便利而使我们的城邦遭到某些损害,但是这绝不能阻止我们 利用我们强大的海上力量,从海上深入其领土,修筑要塞,以资报复。 [5]因为我们从海战中所得到的陆战经验,远远超过他们从陆地战役 中所得到的海战经验。[6]他们将会发现,我们的海上经验是他们很 难获得的。[7]如果你们自波斯人入侵以来就一直操练这项技术,至 今尚未精通此道,难道那些农民,那些没有海上生活经历的人们,会有 机会在这方面取得长足进展吗?况且,他们将一直处于雅典强大舰队的 监视之下,无法进行实际的操练。[8]对付一支弱小的舰队,他们依 仗人数众多,忽视自己的经验不足,而准备冒险作战。但是面对一支强 大舰队的封锁,他们将无法运动,训练的缺少使他们更显笨拙了,而技 术的拙劣必然使他们更加胆怯。[9]须知,航海技术和其他技术一 样,都是专门的技术,绝不是那种在偶尔的闲暇时的一种消遣;相反, 它的技术要求很严格,以致没有闲暇去从事其他事业。

    143 “如果他们攫取奥林匹亚或德尔斐的金钱 [54] ,力图以提供高薪 的办法来吸引我们海军中的异邦桡手,而到那时我们自己的公民和居住 在我国的异邦人都登上舰船服役,还不是他们的对手的话,那就不能不 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了。但是,事实上,我们在这方面总是能够对付他 们的。最有利的一点是:在我们自己的公民中间,技术高超的舵手和桡 手比希腊其他地方所有舵手和桡手的总和还要多些。[2]即使出现这 种危急状况,那些受雇于我们的异邦桡手,也没有一个人会愿意为了挣 几天的高薪,冒着被本邦剥夺法律上受保护的危险, [55] 去替对方打一 场无望获胜的战争。 [3]“对于伯罗奔尼撒人所处的地位,我认为已经作了一个大体公 平的陈述。至于雅典的地位,在我所评述的他们的缺点中,我们一个也 没有;而我们所拥有的其他优点,他们全都无法和我们相比。[4]如 果他们从陆上侵入我们的领土,我们将从海上攻入他们的国土,然后你 们将发现,伯罗奔尼撒一部分土地的破坏对他们的影响,比整个阿提卡 的破坏对我们的影响还要严重些;因为他们不通过战争就不能再得到新 的领土,而我们在诸岛屿和大陆上都拥有大量的土地。 [56] [5]“事实上,统治海洋是非常重要的。让我们来想一想,假如我 们是岛上居民的话,你们能相信我们将处于更加坚不可摧的地位吗?其 实,今后我们应当尽可能地把自己看作岛上居民。我们必须摈弃所有关 于我们土地和房屋的念头,时刻准备保卫海洋和城市。我们千万不要因 为丧失土地而被激怒,以致同数量上占有优势的伯罗奔尼撒人交战。如 果我们取得一次胜利,那么紧接着我们就只能同数量上占优势的军队交 战;如果我们失败了,我们就会丧失我们的同盟者,他们是我们力量的 源泉;如果我们的军队不能制服他们的话,他们是不会保持沉默的。我 们所应当悲伤的不是房屋和土地的丧失,而是人民生命的丧失,因为房 屋和土地不会使人有所增加,而人却能使它们有所增加。 [57] 假如按我 原来的想法能够说服你们的话,我愿意奉劝你们迁移出去,并且亲手把 你们的财产加以毁坏,以此向伯罗奔尼撒人明示:你们无论如何也是不 会因此而屈从于他们的。

    144 “如果你们一致同意不再利用战争来实施新的征服扩张计划,如 果你们不主动地把自己牵入新的危险中去,我还可以举出许多理由来说 明你们是有希望取得最后胜利的。事实上,我所担心的不是敌人的诡 计,而是我们自己的失策。[2]但是关于这些问题我将在另一次演 说,即战事即将开始之时再加以阐释; [58] 现在我们应当遣回拉栖代梦 的使者,并让他们带回如下答复:我们将允许麦加拉使用我们的市场和 港口,只要拉栖代梦人停止使用那些禁止我们和我们的同盟者入境的侨 民法,因为在条约中并没有涉及以上两项法令。我们愿意让诸城市 [59] 独立,只要它们在和我们订立条约的时候就已经是独立的, [60] 同时拉 栖代梦人要允许他们的诸城市 [61] 独立,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利益而不 是按照拉栖代梦人的利益来选择政府。我们还要说,我们愿意按照条约 中的明文规定提请法律仲裁;我们不会发动战争,但是我们将抗击那些 向我们挑衅的人。这是一个符合雅典权益和尊严的答复。[3]我们必 须清楚地懂得,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愈是准备接受挑战,我们 对手的战斗激情就愈是低落;我们还要知道,无论对于公民集体也好, 对于公民个人也好,最大的光荣是从最大的危险中得来的。我们的祖辈 们在抵御波斯人的时候,他们远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资源,就是仅有的那 点资源,他们也都放弃了。他们击退了异族人,把他们的事业发展到现 在的高度,主要是由于他们的智慧而不是由于他们的幸运,主要是由于 他们的勇敢而不是由于他们的实力。事实不正是如此吗?我们决不能落 后于我们的祖辈们,但是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在各个方面抗击我们的敌 人,努力把一个同样强大的帝国移交给我们的后代。”

    145 这就是伯里克利的发言。雅典人为他那睿智的劝告所说服,于 是按照他的要求投票表决了。他们按照他的建议—无论是总的原则还是 具体各点上—对拉栖代梦人做了答复:他们不愿在强制命令之下做任何 事,但是准备按照和约上所规定的条件,在公平和平等的气氛中以法律 手段解决争端。这样,拉栖代梦的使者们便启程回国,以后再也没派使 者来。 146 这就是战前两个敌对的强国之间的责难和争执。这些争执是直 接由爱皮丹努斯事件和科基拉事件而引发的。尽管如此,两国之间的交 往,相互之间的联系仍继续保持着。双方在交往中没有用传令官 [62] , 但是彼此并非不猜疑,因为构成破坏和约和引发战争的一些事件尚在发 展之中。

    [1] 指雅典镇压了萨摩斯和拜占庭的暴动,即公元前439年以后。 [2] 参阅修昔底德,I. 24—44。 [3] 参阅修昔底德,I. 56—65。 [4] 公元前480—前431年。波斯国王薛西斯在萨拉米斯海战之后返回亚细亚。 [5] 参阅修昔底德,I. 101—103。 [6] 这是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的一次名副其实的同盟大会,而前一次会议虽有同盟者参加,但并不是 真正的“同盟大会”。因此,克译本将本章标题定为“拉栖代梦的第二次同盟大会”并不准确。参阅修昔底德,I. 67。 [7] 参阅修昔底德,II. 13。伯里克利也建议利用同样的资源。据修昔底德(I. 118)记载,德尔斐神谕也 袒护伯罗奔尼撒人。—史译本注 [8] 希腊神庙经过长期的积累,此时已拥有雄厚资金,常借贷给城邦政府。 [9] 暗示雅典的雇佣桡手会成群结队地投向伯罗奔尼撒人,以图得到较高的薪水。 [10] 科林斯人大概是说,雅典的同盟者甘愿交钱受奴役,而他们为了复仇和生存,不更应当积极地捐资 出钱吗?科林斯人想以此激励其盟邦慷慨出资助战。 [11] 指雅典。大概是说雅典对待其同盟者,就如同僭主对待其国民一样。 [12] 指公元前432年至战争爆发前这段时间。 [13] “基隆事件”大约发生于公元前7世纪30或20年代,很可能是在公元前636年或前632年。古希腊的奥 林匹亚竞技会自公元前776年开始,每四年举行一届。据史料记载,基隆是第35届奥林匹亚竞技会(公元前640 年)的优胜者。 [14] 参阅希罗多德,V. 71;普鲁塔克:《传记集·梭伦传》,XII。 [15] Zeus Meilichios或Gracious。 [16] “全体人民”意指阿提卡所有村社(德莫)的人。 [17] “狄亚西亚”节是雅典人每年初春举行的庆节,节日期间,他们用一些动物形状的面食作为祭品,而 不用真正的牺牲。 [18] 参阅希罗多德,V. 7l。这是梭伦改革以前的情况。在梭伦改革特别是克里斯提尼改革以后,十将军 委员会的地位逐渐上升,执政官的权力日渐减小,主要以司法职权为限。到修昔底德写作这段文字时,执政官 已经没有多少实权了。 [19] 雅典保护神雅典娜女神(Athena Polias)的神坛。 [20] 复仇女神(Erinyes,厄里倪厄斯)。按希腊传说,有说一位的,有说数位的。赫西俄德说她们是 该亚的女儿,是从受重伤的乌拉诺斯滴到地上的血里出生的。复仇女神在雅典有个别名叫欧墨尼得斯 (Eumenides),其神殿位于卫城和战神山(Areopagus)之间。 [21] 主要是阿尔克麦昂家族(Alcmaeonidae),其首领是麦加克利斯,他在基隆暴动时担任执政官。 [22] 克里奥蒙尼是拉栖代梦的国王,这次行动是他们对雅典内政的干涉。 [23] 伯里克利是麦加克利斯的第六代子孙,他的母亲阿伽丽斯特(Agariste)是阿尔克麦昂家族成员克 里斯提尼的侄女。参阅希罗多德,VI. 131。 [24] 因为他与被神诅咒的家族有血缘关系。 [25] 具体指哪一史实已无从稽考,有的学者认为此事发生于公元前470年左右。 [26] 参阅修昔底德,I. 101。 [27] 拉栖代梦卫城中雅典娜女神庙的名称。据波桑尼阿斯记载(III. 17.2),神庙和女神像都是用黄铜 铸造的。—史译本注 [28] 公元前478年。参阅修昔底德,I. 95。 [29] 参阅修昔底德,I. 95— 96。 [30] 参阅修昔底德,I. 94— 95。 [31] 拉栖代梦人有两个大小相同的圆柱形权标(scytale ),平时都放在国内,战时有一个掌握在国外 最高司令官手中。一块条状羊皮纸斜着卷在权标上,急令纵向写在上面。然后取下羊皮纸送到持有另一个权标 者手上,他收到后将羊皮纸重新卷到权标上,便可以看到其中内容。这样可以保证中途不泄密。参阅色诺芬: 《希腊史》,III. 3.8;普鲁塔克:《传记集·吕山德传》,XIX. 6—7。 [32] 谢译本第91页注1,译称是他的侄儿。 [33] 这是安置在一条三头的青铜蛇上的一个黄金鼎(希罗多德,IX. 81)。这个金鼎在第三次“神圣战 争”(公元前355年)中被佛基斯人运走(波桑尼阿斯,X. 13.5)。金鼎的内部镌刻有参加波斯战争的希腊31个 城邦的名字。这个三足鼎显然是希腊反波斯联盟的集体的纪念物。三头蛇的基座后被罗马皇帝君士坦丁移至君 士坦丁堡,现存于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参阅W. W. How and J. Wells, A Commentary on Herodotus , Oxford, 1979, pp. 321–324。 [34] 按希腊人的习惯,每年都要将农作物的第一熟果实按一定的比例奉献给神庙,对战利品也是如此。 [35] 菲布斯(Phoebus,希腊语意为“光辉灿烂的”),即太阳神(Apollo),因为这个三足鼎是献给太 阳神的。 [36] 如果让他死在那里,就意味着神庙被玷污了。 [37] 公元前470年。 [38] 凯阿达斯(Kaiadas)山谷距离斯巴达不远(可能在现在的密斯特拉附近)。 [39] 参阅谢译本,第93—95页。 [40] 参阅修昔底德,I. 128。 [41] 一般认为,泰米斯托克利依陶片放逐法(Ostracism)被放逐,时间不早于公元前472/前471年。陶 片放逐法雅典是对显赫公民的一种放逐办法,必须由民众裁决。投票由执政官和议事会在广场上监督进行,以 陶器制品的碎片为票(ostraka)。原则上得票超过6000者,须在10日内体面地离开阿提卡10年,其间保留其财 产权和公民权。一说在至少有6000人参加的民众大会上,得票最多者即遭放逐。该法律实施其间也难免受到党 派斗争的影响。 [42] 大概是指在科基拉人和科林斯人的争执中,他帮助过科基拉人。参阅普鲁塔克:《传记集·泰米斯 托克利传》,XXVI。 [43] 昭译本此处译为“雅典人和拉栖代梦人”。参阅谢译本,第95页。 [44] 马其顿国王。 [45] 位于爱琴海西北角的泰尔迈湾(Thermaic Gulf)左岸。 [46] 约公元前464年。 [47] 横跨赫勒斯滂海峡的浮桥。关于这些史事,参阅希罗多德,VIII. 108—110。 [48] 约卒于公元前462年。关于他的死因,有不同的记载。参阅阿里斯托芬:《骑士》,83;狄奥多拉 斯,XI. 58;普鲁塔克:《传记集·泰米斯托克利传》,XXXI。 [49] 修氏这里强调亚细亚的马格涅西亚,是为了与色萨利的同名城市相区别。Agora 是古典时代希腊城 市的市场所在地,也是城市商业、社会和政治活动中心。 [50] 参阅修昔底德,I. 67;阿里斯托芬:《阿卡奈人》,520—523和533以下。这个法令颁布的年代一 定和战争爆发的时间相近。 [51] 耕种圣地指耕种埃琉西斯女神的土地,边境上的土地指雅典和麦加拉有争议的土地,因为那里尚未 立界碑。埃琉西斯女神是指丰产和农业女神德墨特尔和她的女儿,地狱(冥府)的女统治者珀尔塞福涅。 [52] 这里系指伯罗奔尼撒同盟大会。 [53] 修昔底德在这里明确指出雅典帝国与伯罗奔尼撒同盟的决策方式之不同。 [54] 希腊人除平时对神庙有所贡献以外,每次战役获胜以后,总要将战利品按一定比例献给神庙。到这 场战争前夕,这些地方的神庙已积累了大量的金钱。 [55] 雅典的雇佣桡手来自于雅典同盟诸邦,凡是参加伯罗奔尼撒一边作战的人,皆不许返回其本邦(相 当于被本邦放逐)。—史译本注 [56] 显然,在雅典人看来,他们的领土绝不仅限于阿提卡半岛,而是帝国广大地区。 [57] 这里修昔底德借伯里克利之口,劝说雅典人不要为失去乡村的住房和土地而过度悲伤,财物固然重 要,但人更为重要。这是修氏人文主义思想的重要体现。由于语义稍显抽象,诸种英译本的译法不一,说明诸 位研究者对这句话内涵的理解不尽一致。现列举如下:(1)克译本:“since houses and land do not gain men, but men them”;(2)昭译本:“men may gain these, but these will not gain men”;(3)史译本:“for these things do not procure us men, but men these”;(4)拉蒂摩尔译本(The Peloponnesian War , trans., Steven Lattimore, Indianapolis: Hackett, 1998):“Those do not create men, men create them”;(5)哈蒙德译本(The Peloponnesian War , trans., Martin Hammon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9):“Property is the product, not the producer of men”;(6)华尔纳译本(Rex Warner, London: Penguin Book, 1972):“Men come first; the rest is the fruit of their labour”。谢译本(第103页)据此将这句话译为:“人是第一重要的;其他一切都是人的劳动成 果。” [58] 参阅修昔底德,II. 13—14。 [59] 指雅典统治下诸属国。 [60] 这种说法似是而非。因为公元前478年雅典同盟建立之初,小亚细亚及其附近岛屿的那些入盟之邦 尚未完全摆脱波斯人的统治,它们之所以请求雅典人做它们的盟主,也正是希望在雅典的领导下获得解放。如 果雅典人不承认它们独立,那就意味着它们自臣服于吕底亚人之后从未获得独立。换言之,波斯战争的结果对 于它们来说,只是更换了主人而已。 [61] 指拉栖代梦人的诸同盟城邦。 [62] 这是双方即将进入临战状态时的一种外交惯例。

    第二卷

    第六章 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爆发。第一次入侵阿提卡。 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说。

    1 现在,雅典人及其同盟者与伯罗奔尼撒人及其同盟者之间的战争 真正开始了。 [1] 双方已经断绝了所有其他的来往,只是通过传令官传 递信息;自战争开始以后,情况一直是这样。这部历史记载事件是按照 夏季和冬季来纪年的。 [2]

    2 征服优波亚后所缔结的“三十年和约”已经有14年了。 [3] 在第15 年,也就是阿尔哥斯的克里西斯担任女祭司的第48年,在斯巴达的埃尼 希亚斯担任监察官的那一年,即雅典的执政官皮索多鲁斯执政任期最后 两个月, [4] 波提狄亚战役后6个月,正值初春,一支底比斯的军队,约 300余人,在波奥提亚同盟官 [5] 、腓莱德斯之子皮桑吉鲁斯和奥涅托里 德斯之子狄恩波鲁斯的统率下,大约在头更 [6] 的时候,进入普拉提 亚,一个与雅典结盟的波奥提亚的城镇 [7] 。[2]底比斯人是应一位名 叫诺克雷德斯的普拉提亚人及其同党邀请而来的。他们把城门打开,让 底比斯人进城。这个党派的目的是屠杀本邦公民中的政敌,使普拉提亚 倒向底比斯,以便他们自己取得政权。[3]这个计划是底比斯的一个 颇有影响的人物列昂提亚德斯之子攸里马库斯制定的。因为普拉提亚向 来与底比斯不和,底比斯人知道战争 [8] 已经迫近,他们想在战事尚未 真正开始以前,在和平时期向其宿敌发动突袭。这样,他们就神不知鬼 不觉轻易地进入普拉提亚,因为普拉提亚人没有防范。 [4]底比斯军队开进市场,把武器放在地上。邀请他们来的那些 人希望他们立即行动起来,冲向他们政敌们的宅邸。但是,底比斯人没 有采纳这个意见,而是决定发布一个安抚性的公告,如果有可能与其公 民达成友好谅解的话。因此,他们的传令官宣布,任何想加入他们的同 盟、恢复在波奥提亚同盟中先前地位的人,都应前来向他们投诚。他们 认为这种方式可以使这个城邦毫不犹豫地加入他们这一边。

    3 至于普拉提亚人,他们眼见底比斯人长驱直入,俄顷之间就占领 了城市,他们惊恐之间竟断定进城的军队人数超过实际的人数,黑夜里 也使他们看不清入城者的情况。因此,他们接受了这个提议,对底比斯 的军队不加抵抗,尤其是因为底比斯军队没有对他们任何人施以暴力。 [2]但是,就在他们协商谈判的时候,却发现底比斯军队为数不多, 断定他们会很容易地攻击并制服底比斯人。普拉提亚人中的大多数人反 对叛离雅典。[3]他们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抵抗。他们把毗连在一起的 房屋的墙壁凿成孔道,大家集合起来。为避免被街上的行人发现,他们 还把没有牲口的马车拖到街上,以造成障碍。其他一切对此事有利的工 作,他们都做好了。[4]所有准备工作都尽可能地完成之后,他们注 意抓住机会,冲出住宅,杀向敌人。这种机会便是曙光未启、到处都是 漆黑一片之时。如果选择在白天进攻,他们认为敌人勇气十足,能够在 相同的条件下相对抗,而夜间发起进攻,他们面对的是惊慌失措的敌 人;敌人不熟悉地形,也是一个弱点。因此,他们立即发动进攻,并且 尽快地逼近敌人。

    4 当底比斯人发现自己中计的时候,他们马上整队,反击来自各方 的敌人。[2]他们打退了普拉提亚人的两三次进攻。但是进攻的男人 们喊声震天,妇女和奴隶们在屋顶上尖叫呼喊,并且向他们抛掷石块和 瓦片;同时,整个夜里大雨下个不停。最后,底比斯人丧胆了,掉转方 向朝城外逃去。恰逢月末, [9] 天黑路滑,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走哪条 路才出得去。而追击者熟悉他们的逃跑路线,可以很容易地阻止他们逃 走。结果,很多底比斯人被杀死了。[3]他们原先进城的城门是唯一 开启的城门,一位普拉提亚人把这道城门关闭了,他用标枪头把门闩钉 紧,所以,唯一的出城之路也给堵住了。[4]现在底比斯人在城里四 处逃窜。有些逃命的人爬上城墙,向城外跳下去,大多数人就这样摔死 了。有一队人找到了没人防守的城门,他们从一名妇女手中夺得一把斧 头,把门闩劈开。但是他们还是很快就被发现了,只有很少的人逃到城 外。其余的人在城里被分割围歼。[5]人数最多的一支队伍集合起 来,冲进城墙旁边的一栋大房子,那栋房子面向街道的大门恰好是敞开 的。底比斯人以为那就是城门,可以由此通向城外。[6]普拉提亚人 看到敌人自投罗网,大家商量,是放火把他们烧死在这栋房子里面还是 另想办法来对付敌人。[7]最后,这里的以及在他处留得性命的敌人 都无条件地向普拉提亚人缴械投降。[8]这就是进入普拉提亚城里的 底比斯人的命运。

    5 其余的底比斯人原定于在黎明前与他们会师,以防备进城的底比 斯人有所不测。他们在路途中得知前方的消息,就赶忙行军,试图解 围。但是普拉提亚和底比斯相距约70斯塔狄亚 [10] ,那一夜的大雨阻碍 了他们的行军,因为当时阿索浦斯河水上涨,不易横渡。[3]冒雨行 军,再加上渡河的困难,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整个先头部队不是被杀 死,就是被俘虏。[4]当他们得知这些情况以后,他们立即制订一个 计划,以向城外的普拉提亚人发起进攻。由于事变发生在和平时期,完 全出乎人们的意外,所以乡下当然还有居民和牲畜。底比斯人认为,如 果可能的话,俘虏一些普拉提亚人,用以交换那些在普拉提亚城里被活 捉的底比斯人。[5]这是他们的计划。但是普拉提亚人在他们制订计 划的时候也料到这一点,他们担心城外的同胞公民的生命安全,派出了 一位传令官,谴责底比斯人说:在和平时期企图攻占普拉提亚是完全不 应该的,并且警告他们不要伤害郊外的居民。否则,他们威胁说将把城 里所俘获的底比斯人杀掉。他们还补充说,如果底比斯人从他们的境内 撤走,他们就会把俘虏交给他们的朋友。[6]这是底比斯人对这件事 的说法,他们说普拉提亚人还为此发过誓。但是在普拉提亚一方面,他 们不承认曾答应过立即释放俘虏,而是要视双方随后的协商条件而定; 他们矢口否认有过誓言。[7]不管实际情况怎样,底比斯人撤离了普 拉提亚的国境,没有任何破坏行动,而普拉提亚人则匆忙地将乡村的财 产统统搬迁入城,随即把所俘获的底比斯人都杀死了。俘虏的总数是 180人,其中包括曾经与普拉提亚的叛党谈判过的人物攸里马库斯。

    6 事后普拉提亚人派了一位使者到雅典去,根据休战和约,把死者 的尸体交还给底比斯人。同时,在城里为应付目前的突发事件,而进行 了一切他们认为最好的准备工作。[2]关于普拉提亚所发生的事情, 消息很快传到了雅典。雅典人立即把阿提卡境内所有的波奥提亚人都逮 捕起来,并且派一个传令官去普拉提亚,要求普拉提亚人在没有得到来 自雅典的命令之前,不要对底比斯的俘虏作出最后的处理。当然,这时 关于俘虏已被杀死的消息尚未传到雅典。[3]第一位使者是在底比斯 人初入城时离开普拉提亚的,第二位使者离开城市时,底比斯人刚刚战 败被俘,所以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他们都不知道。因此,雅典人的指令 是在不明了事实真相的情况下作出的。使者到达时,才知道俘虏都被杀 掉了。之后,雅典人开入普拉提亚,运入给养,留下一支驻防军, [11] 把妇女、小孩以及不适于战斗的男人都带走了。

    7 普拉提亚事件之后,和约 [12] 很明显地由此而被撕毁了。于是雅 典人立即准备作战,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也在备战。他们决定派遣使 者拜见波斯国王以及其他异族国家, [13] 希望从那些地方能够取得援 助;他们还力图与本土的那些中立的 [14] 邦国建立同盟。[2]除原有 的舰船以外,拉栖代梦命令意大利和西西里的那些声称拥护它的各邦建 造舰船,舰船数目按城邦的规模而定,总数要达到500艘, [15] 各邦还 要筹措一定数目的经费。在这些准备工作未做好以前,这些城邦应当继 续维持中立,允许单个的雅典舰船开入它们的港口。[3]在另一方 面,雅典在重新审视现有的同盟之后,又派遣使者前往科基拉、基法伦 尼亚、阿卡纳尼亚和扎金苏斯这些更靠近伯罗奔尼撒的地方,认为只要 能够和这些地方建立可以信赖的友好关系,雅典人就可以在伯罗奔尼撒 的整个周边地区进行战争。

    8 双方都雄心勃勃,竭尽全力投入这场战争,这是很自然的。在一 项事业刚刚开始的时候,热情总是最高的。那时,在伯罗奔尼撒和雅典 两方面,都有许多青年人,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因而满怀热情地参加 战争。至于希腊其他的城邦,当这两个主要城邦进行战争时,都极力克 制其内心的兴奋。[2]各地流传着种种预言和神谕,而不仅仅局限在 参战诸邦范围内。[3]而且,战争爆发以前提洛岛上发生地震,这是 希腊人记忆当中的第一次地震。 [16] 人们普遍认为这是大事将临的征 兆。事实上,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会有稀奇古怪的解释的。 [4]公众的舆论是明显地倾向于拉栖代梦人的,尤其是因为他们 宣称自己是“希腊的解放者”。希腊各城邦和个人都在以言辞和行动来尽 力援助他们。大家普遍认为,谁不希望参与其中,整个事业就会在他那 里陷于停顿。[5]人们普遍对雅典人义愤填膺,不论是那些渴望脱离 雅典帝国的人们,还是那些担心被雅典帝国吞并的人们,其心情都是如 此。

    9 这就是战幕即将拉开时双方备战的情况和心态。交战双方都有各 自的同盟者,情况如下:[2]拉栖代梦的同盟者有地峡以内所有的伯 罗奔尼撒人,中立者阿尔哥斯人和阿凯亚人除外;培林尼是战争中第一 个入盟的阿凯亚城邦,尽管后来其他城邦加以效仿。在伯罗奔尼撒以 外,同盟者还有麦加拉人、罗克里斯人、波奥提亚人、佛基斯人、安布 拉基亚人、琉卡斯人和阿纳克托里亚人。[3]其中,提供舰船的盟邦 有:科林斯人、麦加拉人、西基昂人、培林尼人、爱利斯人、安布拉基 亚人和琉卡斯人;提供骑兵的盟邦有:波奥提亚人、佛基斯人和罗克里 斯人;其他城邦提供步兵。这是拉栖代梦及其同盟者。 [4]雅典一方的同盟者包括:开俄斯人、列斯堡人、普拉提亚 人、诺帕克图斯的美塞尼亚人、大多数的阿卡纳尼亚人、科基拉人、扎 金苏斯人,还有下述地区的诸纳贡城市,即卡里亚区(滨海地区以及毗 邻的多利斯诸邦)、伊奥尼亚区、赫勒斯滂区、色雷斯区、在伯罗奔尼 撒和克里特之间以东诸岛屿,以及除米洛斯和锡拉 [17] 以外所有基克拉 底斯诸岛。 [18] [5]其中,开俄斯、列斯堡和科基拉供给舰船,其余 的供给步兵和金钱。以上所列为双方的同盟者和他们的战争资源。

    10 普拉提亚事件发生之后,拉栖代梦立即派遣使者前往伯罗奔尼 撒诸邦以及其他同盟国,命令他们准备军队和军需品以应付对外出征, 目的是入侵阿提卡。[2]各邦按指定的时间在地峡一带集结,每个城 邦要派出其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二。[3]全部军队集中以后,拉栖代梦 人的国王,远征军总司令阿奇达姆斯,将各邦的将军、首要人物和官员 们召集起来,发表了下面的演说:

    11 “伯罗奔尼撒人及诸位同盟者,我们的前辈们在伯罗奔尼撒境内 和境外参加过许多战役,我们当中的年长者对于战争不是没有经验的。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集合过比今天更多的兵力去远征。我们的人数和战斗 力是非常突出的;同样,我们所要进攻的国家的军事实力也是异常强大 的。[2]我们不应做我们祖先的不肖子孙,我们要无愧于我们的名 誉。整个希腊都在注视着我们现在的行动,都痛恨雅典人,同情我们, 希望我们取胜。[3]因此,虽然我们进攻雅典的军队人数众多,虽然 敌人肯定不敢冒险来与我们会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行军时可以有 丝毫的懈怠:各邦的军官和士兵应当时刻准备应付出现在自己阵营中的 危险。[4]战争的进程是无法预料的,攻击往往是发生于一时的冲 动。在数量上处于劣势的军队,常常因为机智灵活,而击败过于自信而 疏于警惕的优势敌人。[5]当然,我们的军队应当满怀信心,但在侵 入敌国境内时,也要时刻提高警惕。这样的军队,才可能在进攻时勇往 直前,在防卫时持重可靠。[6]现在我们所要进攻的城邦绝对不是没 有防卫力量的。相反地,它在各方面都是装备得最完好的。因此,我们 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们将出来和我们接战;纵或在我们进攻之前,敌 人不出来迎战,但是当他们看到我们在他们的领土内蹂躏他们的土地, 毁坏他们的财产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出来和我们作战的。[7]如果人 们经受过去未曾受过的痛苦 [19] ,而现在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痛苦的事 情在发生,他们自然是会被激怒的,他们越是静观待变,杀出城来的内 心冲动就越强。[8]雅典人这样做的可能性超过其他人,因为他们妄 图统治世界上的其他人,他们更习惯于入侵并毁坏邻人的疆土,而很少 看到他们自己的领土被别人侵入和毁坏。[9]因此,大家要思量一下 你们所要进攻的城邦的军事力量,这个事件可以为我们的祖先和我们自 己赢得巨大的荣誉,也可能使我们失去这个荣誉;要记住跟着你们的队 伍走,最重要的是遵守纪律,提高警惕,传达给你们的命令要立即执 行。如果整个大军纪律严明,步调一致,那是最值得称道的,也是最安 全的。”

    12 简短的演说结束后,阿奇达姆斯把会议解散。接下来他采取的 第一个步骤,就是派遣斯巴达人狄亚克里图斯之子麦里西浦斯前往雅 典,探询雅典人看到大军压境,是否会更容易地作出让步。[2]但 是,雅典人不许他进城,不许他接近公民大会,伯里克利预先使公民大 会通过一项动议,一旦拉栖代梦人的军队离开本国,雅典就拒绝接见他 们的传令官或使者。因此,雅典人没有接见这位传令官,命令他当天离 开雅典国境;并且对他说,如果以后拉栖代梦人派他来提出什么建议的 话,就必须先把军队撤回国内,再派使者来雅典。雅典派人护送麦里西 浦斯离境,以防止他和任何人接触。[3]当他抵达边境,即将离去的 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今天对于希腊人来说,是大祸降临的开 始。”[4]他一返回军营,阿奇达姆斯就得知雅典人还是根本不想作出 让步,他终于拔营启程,开赴雅典境内。同时,波奥提亚人派出他们的 分遣队 [20] 和骑兵加入伯罗奔尼撒人的远征军,其余的军队开赴普拉提 亚,蹂躏那里的乡村。

    13 当伯罗奔尼撒人还集结在地峡上,或者正准备出发向阿提卡进 军的时候,桑西浦斯之子伯里克利,雅典的十将军之一,他知道敌人就 要来犯了。碰巧阿奇达姆斯是他的朋友 [21] ,就想到阿奇达姆斯途经他 的地产时也许会不加破坏。阿奇达姆斯这样做或许是出于个人对他的好 意,或者是执行拉栖代梦人的命令,以期使人们对伯里克利产生偏见, 这正像他们此前试图要驱逐那些被神诅咒的家族一样。 [22] 因此,伯里 克利在公民大会上预先提醒雅典人说,尽管阿奇达姆斯是他的朋友,但 这种友情应当无损于城邦的利益。假如敌人对他的房屋和田产与别人的 房屋和田产区别对待而不加以毁坏的话,他愿意马上把它们捐献给公 家,以免人们因此对他产生怀疑。[2]对于当前的势态,他对公民所 提出的忠告和从前是一样的 [23] :他们要准备作战,把乡村的财产搬迁 入城;他们不得出城接战,而要进入城内,固守城垣;要让舰队做好准 备,这是他们真正的力量所在;他们要紧紧抓住他们的同盟者—他们所 缴纳的金钱是雅典势力的源泉,战争的胜利主要是依靠明智的决断和手 中的金钱。 [3]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没有理由泄气的。他说,除了从别的来 源所取得的收入 [24] 以外,同盟者每年所缴纳的贡金平均达600银塔连 特 [25] ;在雅典卫城内,还存有6000塔连特铸成的银币,这个数字曾达 到9700塔连特,因为修筑卫城正门及其他公共建筑 [26] ,因为围攻波提 狄亚,曾经用去了3700塔连特;[4]除此以外,还有私人和公家所捐 献而未铸成货币的金银,还有游行和竞技时所用的神圣器皿,还有掠自 波斯的战利品以及类似的资源,总数亦达500塔连特。[5]他补充说, 其他神庙所储存的金钱,数目也是很可观的,它们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取 来使用;甚至到了极其窘迫的时候,就是雅典娜女神像上的黄金片也可 以利用; [27] 因为雕像用了40塔连特的纯金,并且都是可以取下来的。 [28] 如果是为了自存而真的动用这批黄金的话,他们一定得如数归还。 [6]这就是雅典人的财政状况—肯定是令人满意的。(见图8) 图8 远眺雅典卫城 至于军队,他们拥有1.3万名重装步兵,另有驻防海外各地和在国 内负责守卫雅典城的1.6万名 [29] 。[7]这个数字起初是在敌人入侵时 担任防御工作的:它包括兵册上最年轻和最年长的士兵,以及能够自备 重装步兵装备的麦特克。 [30] 从法勒伦到雅典城的法勒伦城墙长达35斯 塔狄亚 [31] ,环绕雅典的城墙有43斯塔狄亚 [32] 是有士兵驻守的,尽管 有一段(即长城和法勒伦城墙间一段)没有士兵守卫。从雅典到比雷埃 夫斯的长城有40斯塔狄亚 [33] ,其墙外有士兵戍守。最后,环绕比雷埃 夫斯及穆尼基亚城墙长60斯塔狄亚 [34] ,大约有一半的距离是有士兵守 卫的。[8]伯里克利还指出,他们的骑兵连同骑兵射手在内,共有 1200名 [35] ,还有1600名徒步射手 [36] ,300艘三列桨战舰随时可以投 入战争。这是伯罗奔尼撒人即将入侵、战事即将开始之时雅典各方面资 源的状况。 [37] 伯里克利还强调他常用的一些论据,以证明雅典人获胜 是有把握的。

    14 雅典人听从了伯里克利的建议,开始着手把他们的妻室儿女以 及所有的日用家具,甚至连房屋的木造部分, [38] 只要能取下来,都搬 进城中。他们的羊和牛 [39] 都运往优波亚岛以及附近诸岛屿上去了。但 是,他们觉得迁移是非常痛苦的,因为他们大多数人一直是习惯于居住 在乡村的。

    15 从很早的时代以来,雅典人的生活就比其他人更加具备这种乡 村生活的特征。从凯克罗普斯 [40] 和早期诸王直到提秀斯当政的时代, 阿提卡一直是由若干独立城镇组成的,各城镇有自己的议事厅和管理 者。只有处在危急的时候,雅典的王才与他们商讨决策;平时各城镇政 府独立运作,各自处理自己的事务,不受雅典王的干涉;有时候,他们 甚至对雅典王开战,例如攸摩浦斯和埃琉西斯人一起反对埃里克修斯 [41] 。[2]但在提秀斯为王的时候,他表现得既明智,又强大;他的乡 村组织体制的主要特征之一便是取消小城镇的议事会和管理者,在现在 的首都雅典,把他们集中到唯一一个议事会和市政厅中;个人还是和从 前一样,享有自己的财产,但是他们从此就只允许有一个政治中心,那 就是雅典,因为所有阿提卡的居民都可以算作是雅典的公民了。因此, 提秀斯遗留给后人的,是一个伟大的城邦。 [42] 事实上,西诺基亚或统 一节 [43] 就是从他开始的。这个节日的开支由公家承担,也是雅典人为 永远纪念雅典娜女神而举行的节日。[3]在此以前, [44] 雅典城所包 括的只是现在的卫城和它下面向南的部分区域。[4]关于这一点,可 以由以下事实证明:其他诸神的神庙和雅典娜神庙一样,都在雅典卫城 范围以内。卫城以外的神庙几乎都在卫城以南的区域内,例如奥林匹亚 的宙斯神庙、皮西亚的阿波罗神庙、大地之神神庙和林奈的狄奥尼苏斯 神庙。直到现在,不论是雅典人还是他们的伊奥尼亚人后裔,都在每年 的安特斯特里昂月 [45] 举行纪念狄奥尼苏斯神的比较古老的节日—狄奥 尼西亚节。[5]其他的古老的神庙也都在这一区域。自从僭主们 [46] 开凿这个泉水以来,这个地方就叫作恩涅亚克鲁诺斯,或“九泉”,但是 过去当泉水从地下涌出时,常被称为卡利尔荷或“芳溪”。在那个时候, 大多数重要的场合都要利用这个泉水,因为它就在附近。事实上,现在 在婚礼上和其他宗教仪式中利用泉水这个古老的习俗,就一直保持下 来。另外,雅典人至今还称卫城为“城”,就是因为卫城是他们古老的居 住地。

    16 因此,雅典人长期以来就是分散地生活在阿提卡的独立的城镇 中的。就是在提秀斯把权力集中起来以后,他们依然保持这种古老的习 惯。大多数的雅典人,从早期时代直到这场战争之前,都和家眷一起生 活在乡村。因此,现在要他们彻底地迁移,尤其是在波斯入侵 [47] 后不 久重新定居下来的时候,他们是很不愿意迁移的。[2]他们很忧伤, 很不愿意抛弃他们的家园,抛弃祖先留下的一直属于他们的神庙,很不 愿意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把每个人所认为是他本族的城镇加以抛弃。

    17 他们到了雅典,少数人有自己的房屋可以住,也有少数人托庇 在朋友或亲戚的宇下。但是大多数人不得不在城市中没有建筑房屋的地 方,在庙宇中或古代英雄的神殿中栖居下来。但是雅典卫城、埃琉西斯 的德墨特尔神庙和其他类似的地方向来是禁止人们去住的。在卫城下 面,有一块土地,名叫“皮拉斯基人的土地” [48] ,由于神的诅咒,也是 禁止人们居住的。同时,皮西亚的阿波罗神谕的断片也宣布: 让皮拉斯基人的土地荒着, 居住在这里的人灾祸临头。 [2]但是因为当时的迫切需要,在这块土地上面也盖起房子来 了。照我看来,如果说这个神谕应验了,那它和当初预料的正相反。因 为邦国的不幸不是由于在此地非法居住所致,而是由于发生战争,人们 不得不在此居住。虽然神没有提到战争,但神可以预料到,如果有人来 此地居住,那一定是雅典遭遇不幸的时候。[3]许多人在城墙上面的 塔楼中住下来,在其他地方只要能住,他们都住了下来。因为他们都迁 入城中,城市太小,容纳不下他们,后来长城的外围以及比雷埃夫斯的 大部分都分配给他们使用,并且让他们居住在那里。[4]其时,一切 都建立在战时的基础上面。同盟者开始集结,100艘战舰整装待命,准 备远征伯罗奔尼撒。这就是雅典方面的备战情况。

    18 同时,伯罗奔尼撒的军队正在向前推进。他们进入阿提卡,首 先抵达的城镇就是奥诺,他们想从这个地方深入阿提卡腹地。他们在城 前驻扎下来,准备用攻城的器械或别的方法强攻城垣。奥诺位于雅典人 和波奥提亚人的边境地带,是一座有围墙的城镇,雅典人在战时把它作 为边防要塞。因此,伯罗奔尼撒人准备发动进攻,他们在这里浪费了不 少宝贵的时间。阿奇达姆斯因为这一点而遭到严厉批评。就是在战前动 员时期,人们认为他不够强硬,同情雅典,在他的言论中就不赞成全面 开战。 [49] 等军队集结起来以后,因为在地峡上耽误了一些时日,而后 来进军也是缓缓而行,致使他在公众中的声望进一步下降。但这一切与 在奥诺城前贻误时间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因为雅典人就是利用这段时 间,把他们的财产迁移完毕;而伯罗奔尼撒人认为,如果阿奇达姆斯不 采取拖延战术,而是快速进击的话,雅典人的一切财物可能都还留在乡 下。这就是军队在围攻奥诺城时,人们对阿奇达姆斯的看法。但是,据 说他之所以驻足观望是因为他料定雅典人不愿意坐视自己的土地被人毁 坏,在土地还未遭到蹂躏之前,雅典人将会作出让步的。

    19 但是在采取一切努力进攻奥诺都失败以后,雅典的传令官还是 没有出现,他最后才决定拔营进军阿提卡。这次进攻是在底比斯人夜袭 普拉提亚约80天以后开始的,时值仲夏 [50] ,正是谷物成熟的时候,宙 西达姆斯 [51] 之子阿奇达姆斯,拉栖代梦的国王,是这支军队的统帅。 他们在埃琉西斯和特里亚平原 [52] 扎营,然后开始破坏。在雷提或“群 溪”的地方,他们击败了雅典的一支骑兵。他们沿埃加琉斯山右麓继续 前进,通过克罗匹亚 [53] ,抵达阿卡奈,这是阿提卡最大的一个德莫或 乡镇 [54] 。他们在这里停留下来,扎下营寨,不断地蹂躏这一地区。

    20 据说,阿奇达姆斯之所以在这次入侵期间率军停留在阿卡奈准 备战斗,而不是长驱直入平原地带,其原因就在于[2]他希望雅典人 也许会在广大青年公民的影响下出城作战,他们对于战争,有了从来没 有过的准备,不会坐视敌人蹂躏他们的土地。[3]因此,既然他在埃 琉西斯或特里亚平原时没有与雅典人遭遇,他想试试看,如果他在阿卡 奈安营扎寨,他们是不是会出来与他交战。[4]他认为阿卡奈本身就 是一个扎营的好地方,而且阿卡奈人有3000名重装兵,在城邦中占有重 要地位,因此,他们不会坐视自己的财产遭到破坏,也许会迫使其他公 民一起出来作战的。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雅典人在这次入侵时不出来 作战,那么将来他们再入侵的时候,会无所顾忌地破坏平原地带,一直 推进到雅典城下。到那个时候,阿卡奈人自己的财产已经丧失,他将不 会愿意为着别人的财产而冒生命危险,这样雅典人的意见就会有分歧 了。[5]这些就是阿奇达姆斯滞留在阿卡奈的动机。

    21 同时,当敌军还在埃琉西斯和特里亚平原时,雅典人还指望敌 军不再继续向前推进。他们记得在14年前,拉栖代梦的国王,波桑尼阿 斯之子普雷斯托阿那克斯,率一支伯罗奔尼撒军队侵入阿提卡,到达埃 琉西斯和特里亚之后,就未继续推进,而是撤兵回国了。事实上,此事 成为他被逐出斯巴达的原因,因为他们认为他是受了贿赂而退兵的。 [2]但是当雅典人看到敌军驻扎在阿卡奈,离雅典仅仅60斯塔狄亚 [55] ,他们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雅典人亲眼目睹雅典的领土遭到蹂躏,此情 此景青年人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老年人只是在波斯战争的时候看见过。 很自然地,他们认为这是受到了奇耻大辱,尤其是青年人,他们一致下 定决心杀出城去,阻止敌军对土地的破坏。[3]在街头巷尾,人们三 五成群,热烈地讨论这一问题。有些人极力主张出城作战,有些人对此 持反对态度。预言家散布各种各样的预言,争论各方都有人在热心地听 着。最坚决要求出战的是阿卡奈人,因为他们是城邦军队的一个不小的 组成部分,他们的土地正在遭到蹂躏。简言之,整个城市群情激愤,他 们一致迁怒于伯里克利,以前他给予他们的忠言被统统地置于脑后了; 他们还辱骂他,说他身为统帅,而不率兵出战,他们还把城邦所遭受的 所有苦难的责任都加在他的身上。

    22 同时,伯里克利看到目前雅典人是因为愤怒而逐渐有些头脑发 昏,他深信他主张不出战的观点是明智的。因此,他不召集公民大会或 人民会议,害怕辩论的结果,害怕他们在激情之下而不是在理智的影响 之下作出不幸的决议。于是,他注意城市的防御工作,尽可能地保持冷 静的态度,[2]尽管他经常派遣骑兵队出去,以防止敌人的巡逻队冲 入城市附近的乡村进行破坏。在弗利吉亚,雅典的和色萨利的骑兵队与 波奥提亚的骑兵队发生小冲突,前者占据优势,在伯罗奔尼撒的重装步 兵来援助波奥提亚人以后,雅典人和色萨利人才撤退,撤退时有少数人 被杀。但是他们没有请求休战,当天就把死者的尸体收回了。翌日,伯 罗奔尼撒人建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3]根据先前的一个盟约, [56] 色萨利人要援助雅典人;前来助战的色萨利人中有拉里萨人、法萨鲁斯 人、克兰浓人、皮拉苏斯人、吉尔托尼亚人和腓拉人。拉里萨派来的军 队由波利米底斯和阿里斯托努斯指挥,他们在拉里萨是两个派别的领导 者;法萨鲁斯的指挥官是门农,其他各邦亦各有各的指挥官。

    23 同时,由于雅典人没有出来迎战,伯罗奔尼撒人就拔营离开阿 卡奈,破坏了帕涅斯山和布利勒苏斯山间的一些德莫 [57] 。[2]当伯 罗奔尼撒人还在阿提卡的时候,雅典人就派遣他们已经配备好了的100 艘战舰环绕伯罗奔尼撒半岛进行反击。 [58] 舰船上有1000名重装步兵, 400名弓箭手。指挥官是色诺提姆斯之子卡吉努斯、爱皮克利斯之子普 罗提亚斯和安提根涅斯之子苏格拉底。[3]这支远征军起航远征了, 而伯罗奔尼撒人还留在阿提卡,直到军粮不济的时候,他们才沿着与他 们入侵时不同的道路,经波奥提亚返回。他们在途经奥罗浦斯时,他们 破坏了格来亚地区 [59] ,这里有来自雅典的奥罗浦斯人把守。 [60] 伯罗 奔尼撒军队撤离后,便各自返回自己的城邦去了。

    24 伯罗奔尼撒人撤退以后,雅典人在陆地上和海上设立了防守据 点,他们想在战争期间,长期驻守这些据点。他们还决定从雅典卫城存 款中提取出1000塔连特 [61] ,作为特别储备金,不得动用,军费由其他 经费开销;任何人不得建议动用此款或将动用此款的提案付诸表决,除 非是敌人的舰队从海上进攻雅典而必须保卫首都的时候,否则提议者将 被处以死刑。[2]和这笔钱一起,雅典人还组建了一支由100艘战舰组 成的特别舰队,这些舰船连同舰长一起都是每年最好的。这些舰船和这 笔金钱一样,只能用于应付同样的危机,如果这个危机真的发生了的 话。

    25 同时,环绕伯罗奔尼撒的100艘战舰,在来自科基拉的50艘战舰 和那个地区其他同盟者一些舰船的增援之下,环绕海岸航行,并且对该 地区加以破坏。在其他地方,他们在拉哥尼亚登陆,进攻麦索涅 [62] , 这个地方没有驻军,且城墙单薄。[2]但是正碰着斯巴达人泰里斯之 子伯拉西达率一支军队守卫这一地区。他得知这一情况后,就火速率 100名重装步兵来援助被围攻的城市。他看到雅典的军队分散在乡间, 他们的注意力只集中于城墙,就径直突过雅典的军队,到达麦索涅。在 这次杀入包围圈的行动中,伯拉西达的军队只损失了少数士兵,但是拯 救了这个城市。他因为这次功绩而受到斯巴达的通报表彰,他是这场战 争中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军官。[3]雅典人立即起航,继续沿海岸航 行。他们在爱利斯的腓亚 [63] 登陆,用了两天的时间来破坏那里的土 地,打败了从爱利斯谷地及毗邻地区精选出来的一支300人的援军。 [4]但是当时大风突起,他们不喜欢留在一个没有港口的地方,于是 他们大都上了船,环绕“鱼岬” [64] 进入腓亚的港口。同时,那些没有上 船的美塞尼亚人和其他人,从陆地上赶来,攻下腓亚。[5]后来舰队 环绕航行,把他们带上了船,然后驶向公海 [65] ;他们远离腓亚,因为 爱利斯的主力部队已经赶来了。雅典人继续巡航,沿海岸线破坏其他地 方。 26 大约同在这个时候,雅典人又派出30艘舰船环绕罗克里斯航 行,同时保卫优波亚。这支舰队的指挥官是克里尼亚斯之子克里奥滂浦 斯。[2]他们在沿岸的一些地方登陆,加以破坏,攻陷了特罗尼昂, 并从特罗尼昂取得人质。他在阿罗普击败了聚众前来抵抗他的罗克里斯 人。

    27 在这个夏季中,雅典人还强迫埃吉那人携带其妻子儿女离开埃 吉那,把引发战争的主要责任归咎于他们。同时,因为埃吉那位于伯罗 奔尼撒附近,如果派遣自己的移民去占领那个地方,会比较安全些,不 久他们就派移民前往埃吉那。[2]被驱逐的埃吉那人在泰里亚地方避 难,这是拉栖代梦给予他们的地方。拉栖代梦之所以这样做,不仅是考 虑到埃吉那与雅典有仇,而且是因为埃吉那人在地震和黑劳士暴动 [66] 时曾给予他们有力的支持。泰里亚的土地位于阿哥里斯和拉哥尼亚的边 境上,由此扩展,下至海滨。那些未定居此地的埃吉那人则散居于希腊 其他地方。

    28 在同一个夏季中,在阴历月初 [67] (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这样 的事才可能发生),午后发生日食。太阳呈新月状,在它恢复常态以 前,有些星星还看得见。

    29 在同一个夏季中,雅典任命一位阿布德拉人皮提斯之子尼姆佛 多鲁斯(他的姊妹嫁给了西塔尔克斯)为雅典(在色雷斯)的代理人 [68] ,并且召他来雅典。雅典人此前一直把他视为他们的敌人,但是他 对西塔尔克斯有巨大的影响,他们希望这位王公成为他们的同盟者。西 塔尔克斯是泰瑞斯之子,色雷斯人之王。[2]西塔尔克斯之父泰瑞斯 是奥德里赛人大王国的建立者,色雷斯的其他地方的人对该王国的范围 一无所知,色雷斯人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独立的。[3]这位泰瑞斯和 那位从雅典迎娶潘狄昂之女普罗克涅为妻的泰琉斯无关。事实上,这二 人不在色雷斯的同一地方。泰琉斯生活在达乌里斯,即现在所谓佛基斯 的一部分,但那个时候是色雷斯人居住的。就是在这个地方,妇女们对 伊提斯施以暴行,许多诗人一提及夜莺就称之为“达乌里斯鸟”。另外, 潘狄昂以其女儿的婚事缔结同盟,其目的在于考虑到有利于相互援助, 那他自然要优先考虑与雅典相距较近的达乌里斯结盟,而不是与离雅典 有多日路程的奥德里赛结盟 [69] ,况且两个人的名字也不一样; 这位泰 瑞斯是奥德里赛人之王,是第一位有势力的国王。[4]现在雅典人想 争取他的儿子西塔尔克斯为同盟者,想利用他的帮助,控制色雷斯人的 和柏第卡斯的城镇。[5]当尼姆佛多鲁斯来到雅典时,他们缔结了与 西塔尔克斯的同盟,给予他的儿子萨多库斯雅典的公民权,并答应劝说 西塔尔克斯派一支在雅典服役的色雷斯骑兵和轻盾兵 [70] 来结束色雷斯 的战事 [71] 。[6]他还把柏第卡斯拉拢到雅典人这边来,劝雅典人把 泰米 [72] 退还给柏第卡斯。根据这一盟约,柏第卡斯马上就参与了雅典 人和佛米奥对卡尔基斯人的远征。[7]这样,色雷斯人之王,泰里斯 之子西塔尔克斯和马其顿人之王亚历山大之子柏第卡斯,就双双成为雅 典的同盟者了。

    30 同时,雅典的100艘战舰还在伯罗奔尼撒周围游弋。他们攻克科 林斯的城镇索尼昂之后,把这个城镇连同所属土地赠送给帕莱拉的阿卡 纳尼亚人。他们攻陷阿斯塔库斯,驱逐其僭主爱瓦库斯,使这个地方与 他们建立同盟。[2]然后,他们又航往基法伦尼亚岛,兵不血刃地取 得了这个岛屿。基法伦尼亚岛位于阿卡纳尼亚和琉卡斯附近,包括4个 城邦:帕列人、克拉尼伊人、萨麦人、普罗奈人。不久之后,这支舰队 返航雅典。

    31 这年的夏秋之交,雅典全体在编的军队包括麦特克在内,在桑 西浦斯之子伯里克利的统率下,侵入麦加里德。雅典环绕伯罗奔尼撒游 弋的100艘战舰正巧在返航途中到达埃吉那,他们听说国内公民军全都 开赴麦加拉,就航行过来加入雅典军队。[2]这无疑是雅典人召集过 的最大的一支军队。这时正值雅典势力的鼎盛时期,还未受到瘟疫的影 响。 [73] 在雅典所有公民中,除了在波提狄亚的3000名以外,这里至少 有1万名重装步兵,参加这次侵略的麦特克至少有3000名;另外还有大 批的轻装步兵。 [74] 他们蹂躏了麦加拉的绝大部分的领土后,就返回国 内。 [75] [3]此后,在战争期间,雅典每年都要派兵侵入麦加里德, 或用骑兵,或用全军,直到攻克尼塞亚为止。 [76]

    32 在这年的夏末,雅典人又在阿塔兰塔,一个离奥彭提亚海岸不 远的荒岛上建立设防据点,以防止私掠船(海盗)从奥浦斯和罗克里斯 的其他地方驶出来劫掠优波亚。这些就是这年夏季伯罗奔尼撒人从阿提 卡撤退后所发生的事件。

    33 在同年冬季里,阿卡纳尼亚人爱瓦库斯想重返阿斯塔库斯,他 说服科林斯人派40艘战舰和1500名重装步兵到那里去,以恢复他的地 位;他自己也雇用了一些雇佣兵。这支远征军的指挥官是阿里斯托尼姆 斯之子攸法米达斯、提摩克拉特斯之子提摩森努斯和克里西斯之子攸马 库斯,[2]他们驶往阿斯塔库斯,帮助爱瓦库斯恢复其势力以后,他 们想取得阿卡纳尼亚沿海一带的一些地方,但是没有成功,于是便返航 回国。[3]在回国途中,他们停泊在基法伦尼亚,在克拉尼伊人的领 土上登陆。克拉尼伊人假装同意和他们签订和约,后来却突然向他们进 攻,他们在这里损失了一些士兵。最后,他们没有遭遇严重磨难,就重 新上船回国了。

    34 在同一个冬季中,雅典人要对那些在这次战争中首批阵亡的将 士予以国葬。按照他们祖先的习惯,国葬的仪式是这样举行的:[2] 在葬礼的三天前,把死者的遗骨运回来,安置在一个事先扎好的帐篷 中,他们的朋友可以拿他们所愿意拿的任何祭品带给死者的亲属。 [3]在举行葬礼游行时,用四轮马车载着柏木棺材,每个部落一辆 车,各部落死者的遗骨装在各自部落的棺材里。在游行队伍里,还有人 抬着一个装饰好了的空柩一起走,这是为那些在战争中阵亡而尸体下落 不明的人设立的。[4]不论是公民还是异邦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参 加这个游行,死者的女性亲属在墓前志哀。[5]遗骨安葬在公共墓 地,这是市郊风景最优美的地方 [77] 。雅典人总是把阵亡将士安葬在这 里的。唯一的例外是马拉松战役的阵亡者,因为他们的功勋极不寻常, 他们就被安葬在阵亡的地方。 [6]在遗骨被埋葬以后,雅典城邦推举一名他们认为最有智慧和 最有威望的人发表演说,以讴歌阵亡者。演说之后,大家解散。[7] 这就是葬礼的程序。在整个战争中,每当雅典人安葬其阵亡将士时,人 们都遵循这个沿用已久的习俗。[8]这些将士是首批阵亡的,桑西浦 斯之子伯里克利被推举出来发表演说。到了合适的时辰,他从坟地走上 一个高台,为的是使尽可能多的人听到他所说的话。他的发言如下:

    35 “以前在此地发表葬礼演说的大多数人,都赞颂那位把葬礼演说 作为国葬典礼一个组成部分的立法者。在他们看来,对阵亡将士发表演 说,给予他们这项荣誉,是很有价值的。我自己原来认为他们在行动中 所展示出的价值,也应将通过行动给予荣誉上的充分的奖赏,就像你们 刚刚在准备这次国葬典礼中所看见的一样。我原本希望许多勇敢者的声 誉不至于因个别人的说法而受到损害,不至于因他对他们说三道四而有 所变化。[2]当发言者无法让其听众相信他所说的就是实情的时候, 他是很难说得恰如其分的。一方面,熟悉死者事迹的亲友,以为这个发 言还没有他自己所知道的和他所希望听到的那么多;另一方面,那些不 熟悉有关情况的人,当听到他们自己的能力所不及的功绩时,会对死者 感到忌妒,会认为发言者过分颂扬死者。颂扬他人,只有在一定界限 内,才能使人容忍;这个界限就是他们相信在所列举的事迹中,他们可 以做到;一旦超出这个界限,人们就会忌妒和怀疑了。[3]但是,既 然我们的祖先赞同制订这个制度,那么,我就有义务遵循惯例,尽我所 能来满足你们各自的期望和要求。

    36 “我首先要说到我们的祖先们:因为在现在这种场合,首先提及 他们的功德,这是公平的,也是适当的。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 上,因为他们勇敢无畏,使这片自由的土地代代相传,直到如今。 [2]如果说我们的祖先是值得赞颂的,那么我们的父辈们受到赞扬就 更加受之无愧了。因为他们还为我们留下现在我们所拥有的这个帝国, 而他们能够把这个帝国传给我们这一代,不是没有付出惨痛代价的。 [3]今天我们集合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正当盛年,我们在各方面壮 大了我们的帝国,为我们的城邦储备了各方面的资源, [78] 无论在和平 时期还是战争时期,她都能够达到完全自足。 [4]“关于我们用以取得现有势力的军事成就,关于我们或我们的 父辈们英勇地击退希腊的或异族敌人的入侵的事迹,大家已经耳熟能 详,在此我就不再多作追述了。我首先要说的是,我们是怎样达到今天 这种地位的,我们的帝国日益壮大是在怎样一种政制下实现的,我们的 生活方式是怎样促成这个结果的。在此之后,我再来赞颂阵亡将士。因 为我认为这种主题的演说,在目前场合下是合适的,对于全体在场人 员,不论是公民还是非公民,都是有益的。

    37 “我们的宪法没有照搬任何毗邻城邦的法律, [79] 相反,我们的 宪法却成为其他城邦模仿的范例 [80] 。我们的制度之所以被称为民主 制,是因为城邦是由大多数人而不是由极少数人加以管理的。 [81] 我们 看到,在解决私人争端的时候,所有的人依法都是平等的;在公共生活 中,优先承担公职所考虑的是一个人的才能,而不是他的社会地位,他 属于哪个阶级;任何人,只要他对城邦有所贡献,绝对不会因为贫穷而 湮没无闻的。[2]我们在政治生活中享有自由,我们的日常生活也是 如此,当我们的街坊邻居为所欲为的时候,我们不至于因此而生气,也 不会相互猜疑,相互监视,甚至不会因此而常常给他们难看的脸色,尽 管这种脸色不会对他们造成实际的伤害。[3]我们在私人关系上是宽 松自在的,但是作为公民,我们是遵守法律的。对当权者和法律的敬畏 使我们如此。我们不但服从那些当权者,我们还遵守法律,尤其是遵守 那些保护受伤害者的法律,不论它们是成文法,还是虽未写成文字但违 反了就算是公认的耻辱的法律。

    38 “另外,我们安排了种种娱乐活动,以使人们从辛苦劳作中得到 精神的恢复。在整个一年之中,我们都举行各种常规的竞赛和祭祀活动 [82] ;在我们的家庭中,有华丽而风雅的设施,每天怡娱心目,祛除心 中的烦闷。[2]我们的城邦如此伟大,全世界的各种产品都流向我们 这里。因此,对雅典人而言,享用其他地方的产品,就如同享受本地出 产的美好果实一样。 [83]

    39 “至于我们的军事政策,也在以下几个方面优于我们的敌人。我 们的城邦对全世界是开放的,我们从未通过排外条例,以防止外人趁机 探访或观察,尽管敌人的耳目不时地从我们的自由开放中捞取好处。我 们并不过多依赖于事先策划的招数,而是依靠发自我们内心的勇气去付 诸行动。在我们的教育制度上,我们的对手 [84] 从孩提时代起就通过严 酷的训练,以培养其勇敢气概;在雅典,我们的生活完全是自由自在 的,但是我们也随时准备应对同他们一样的各种危险。[2]这一点由 下面的事实可以得到证明:当拉栖代梦人侵入我们的领土时,他们不是 单独前来,而是带着他们所有的同盟者一起来的;而我们雅典人在向一 个邻邦领土进攻的时候,却是由我们自己来完成的。虽然我们在异乡作 战,他们是为保卫自己的家乡而战,但我们还是常常击败他们。[3] 任何敌人从未遭遇过我们的全部兵力,因为我们不得不关注我们的海 军, [85] 也不得不派遣我们的公民在陆地上去完成许许多多的任务。因 此,当他们与我们的一支军队交战的时候,如果他们获胜,他们就自 吹,说他们打败了我们的全军;如果他们战败了,他们就声称是被我们 全部军事力量打败的。 [4]“我们宁愿以轻松的心情而不是以艰苦的训练来应对危险;我 们的勇气是从我们的生活方式中自然产生的,而不是法律强制使然。我 们具有双重优点:一则我们不用为那些尚未到来的痛苦而忍受折磨; [86] 二则当我们真的面对这些痛苦的时候,我们的表现和那些经受这种 严酷训练的人同样勇敢无畏。当然,我们的城邦值得赞美的优点还不止 这些。

    40 “我们热爱美的事物但不至于奢侈,热爱智慧但不至于柔弱。我 们把财富当作是可以适当利用的东西,而不是当作可以夸耀的东西。真 正的耻辱不是贫穷这一事实本身,而是不千方百计地去摆脱贫穷。 [2]我们的公职人员,在关注公共事务的同时,还关注自己的私人事 务;我们的普通公民,虽长年累月地忙于劳作,但是仍可以对邦国大事 作出公平的裁断。因为我们雅典人和任何其他人不一样,我们认为一个 不关心公共事务的人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而是一个无用之人。我们 雅典人即使不是首倡者,也可以对所有问题作出裁判;我们不是把讨论 当作绊脚石,而是把它看作任何明智行动所必不可少的首要前提。 [87] [3]另外,我们在从事冒险事业之前或冒险事业之中,能够做到既敢 于冒险,又深思熟虑。其他人的勇敢,是由于他们的无知,当他们反思 的时候,又会感到疑惧了。但是,真正勇敢的人无疑应属于那些最清醒 地认识人生的灾患和幸福而又勇往直前,在危难面前从不退缩的人。 [4]我们的慷慨大方同样是与众不同的。我们结交朋友旨在给他人好 处,而不是从他人那里接受好处。当然,给予他人好处的人成为双方更 为可靠的朋友,他们继续回馈友善,以使受惠者永远保持感激之情。但 是如果受惠者无动于衷,他们回报善意就像是在偿还一笔债务,不是慷 慨地赠与。[5]只有雅典人,他们在施惠于别人时从不计较利益得 失,而是出于一种慷慨大度的信念,一种勇敢无畏的信念。

    41 “一言以蔽之,我们的城邦是全希腊的学校。我认为世界上没有 人像雅典人这样,在个人生活的许多方面如此独立自主,温文尔雅而又 多才多艺。[2]这些并不是在这样的场合下的一种空自吹嘘,而是实 实在在的事实,我们城邦的势力就是靠这些品质获得的。[3]在现有 的城邦中,只有雅典在遇到考验时,被证明比它的名声更加伟大;只有 雅典,入侵的敌人不以战败为耻辱;它的臣民不因统治者不够资格而抱 怨。[4]我们的强大势力并非没有证据,我们现有的那些巨大的纪念 物 [88] ,不但在当代,而且后世也将对我们表示赞叹。我们决不需要一 个荷马为我们唱赞歌,也不需要任何他人的歌颂,因为他们的歌颂只能 使我们暂时陶醉,而他们对于事实的印象不足以反映事实真相。我们勇 敢无畏地冲入每一片海洋,攻入每一块陆地;我们在各地所造成的不 幸,或所布施的恩德, [89] 都为后世留下了不朽的纪念。[5]这就是 雅典,就是这些人为它勇敢作战、慷慨捐躯的一个城邦,因为他们只要 想到脱离这个城邦,就会不寒而栗;而每一位有幸还活着的人,都应当 甘愿为城邦忍受一切痛苦。

    42 “正是这个原因,我详细讲述了我们城邦的特性,我要向你们说 明,我们的奋斗目标比其他不具备这些优点的人们所追求的目标要更为 远大;同时我刚才用确凿的证据表达了对他们的荣耀的赞颂。[2]现 在,关于赞颂阵亡将士的最重要的部分,我已经说完了。因为我已经赞 颂了雅典,赞颂了使我们城邦强盛的这些人和类似他们的人的英雄气 概,你们会发现,他们不像大多数其他的希腊人,他们的声望是无愧于 他们的功绩的。在我看来,像他们这样死去是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的试金 石,不管这是他的品质的初次表现也好,最后的证明也罢。[3]公正 地讲,他们为祖国而战的坚定信念,应当抵消一个人在其他方面的不 足,他们的优点弥补了他们的缺点,他们作为一名公民的贡献超过他们 作为个人所造成的祸害。[90] [4]在这些人中间,富人没有为了将来 享用其财富而变成懦夫,穷人没有为了将来获得自由和富裕而逃避危 难。他们所需要的不是个人的幸福,而是向他们的敌人复仇。在他们看 来,这是最光荣的冒险。他们快乐地决定参加对敌复仇,坚信能够击溃 敌人,而放弃了其他的一切。他们并没有对难以确定的最后胜利寄予厚 望,而是在面临的实际战斗中,勇往直前,相信自己所为。因此,他们 宁愿在抵抗中牺牲,也不愿在屈服中偷生;他们没有做不光彩之事,他 们在危难面前坚守阵地;霎时间,在他们命运的顶点,不是恐惧的顶 点,而是他们光荣的顶点,他们就离开我们而长眠了。

    43 “这些人就这样牺牲了,他们无愧于他们的城邦。你们这些还活 着的人们虽可以祈求得到一个较为幸运的结局,但是在战场上你们必须 要有坚定的决心。你们不能满足于单单从字面上理解与保卫邦国密切相 关的这些优点的意义,尽管演说者在面对像现场这样活跃的观众时,仍 可以就这些优点撰写出非常精彩的演说词。你们自己必须了解雅典的军 事力量,并且时刻都要关注着她,直到对她的热爱充满了你们的心头; 然后,当你们认识到她所有的伟大之处时,你们必然会想到,这些人之 所以能赢得这一切,是由于他们的勇敢精神,他们的责任感,他们在行 动中有一种强烈的荣誉感;你们也一定会意识到,在一项冒险事业中, 任何个人的失败都不会使他们觉得城邦中失去他们的那份勇气, [91] 他 们反而会尽可能地把他们最光荣的东西奉献给城邦。[2]他们无一例 外地把生命奉献出来,这使他们每个人都获得了永世常青的荣誉。至于 坟墓,它不只是安葬他们遗骸的地方,而且是存放着他们荣誉的最崇高 的圣地,它将永远铭刻在人们心中,人们一有机会就将在这里缅怀他们 的行为或业绩。[3]因为英雄们把整个大地作为他们的坟墓,甚至在 远离家乡的异邦土地上,那里的墓志铭不是铭刻于记功柱上,而是以不 成文的文本铭记于人们的心坎上,成为每个人心目中的圣地。[4]这 些人应当成为你们的榜样,他们认为幸福是自由的成果,而自由是勇敢 的成果,他们从不在战争的危险面前退缩。[5]那些毫不吝惜生命的 人并不是可悲的人;这些人并不指望以后会得到什么,他们保全生命说 不定会带来相反的结果,对他们来说,任何意外的失败,都将导致最可 怕的后果。[6]可以肯定,对于一个人的灵魂而言,由于不幸而引起 的懦弱,比之在充满活力和集体主义精神时意外地死于沙场,不知要悲 惨多少倍!

    44 “由于这个原因,我对这些人在现场的父母给予的不是怜悯,而 是安慰。他们知道,人生无常,充满着变数。但是,像他们这样光荣牺 牲,并引起你们的哀痛,这的确是幸运的。对他们而言,生命之旅和幸 福之旅同步。[2]我知道,这一点很难说得通,尤其是当你们看见别 人快乐的时候,你们也会想起过去一些常常使你们快乐的事情来。一个 人不会因为缺少他从来未享受过的好事而感到悲伤,而是因为丧失了他 长期以来所惯于享受的东西才会感到悲伤的。[3]然而,你们中间那 些适龄的人仍要生育后代,其他儿子必将支撑你们的未竞之愿。这些新 生的儿子不仅可以使你们逐步忘却那些死者,他们还将立即充实城邦的 力量,保证城邦的安全;因为如果一个公民不是和其他公民一样,有子 嗣作为一般危险担保的话(雅典公民年满20岁可以结婚,未满30岁不得成为五百人议事会成员。根据雅典演说家戴纳库斯 (Deinarchus)的说法,没有合法的男性子嗣者,不得在公民大会中发言。希腊人是非常看重一个人是否有合法的男性后代的),是不要指望他会作出公平且公正的决定 的。[4]至于你们当中那些已过盛年的人,一定要为你们自己幸运地 享受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而庆幸,你们将在短暂人生的余年里为死者 的美名感到快慰。只有对荣誉的热爱是永恒的,使一颗年老而不幸的心 得到快慰的,是荣誉,而不是像有些人所说的,是利益。

    45 “至于你们中间那些死者的儿子或兄弟们,我看到你们将面临着 一场艰巨的竞争。当一个人去世的时候,人们都在颂扬他,纵或你们的 功绩是卓越超群的,你们仍将发现自己的荣誉不仅很难超过他们,甚至 难以接近他们。活着的人往往忌妒那些竞争对手,而对于那些不再参与 竞争的死者而言,他们总是能够得到善意的尊敬。 [2]“另一方面,现在你们当中有些妇女已经成为寡妇了,如果必 须要说说女性的长处的话,那么一切都包含在我这简短的忠告里:你们 的伟大荣耀就是丝毫不失女性本色;妇女的最伟大的荣耀就是极少成为 男人们的谈资,不论他们谈论你们的优点还是缺点。

    46 “现在,我已经依照法律的要求完成演讲,说出我应该说的言 辞;而在行动上,这些被埋葬在此的人已经得到了他们的那份荣耀。至 于其他人,他们的子女将由城邦公费抚养,直到他们成年为止。这是城 邦拿出的重奖,来奖赏那些死者和他们的后代,就像给予在勇敢竞赛中 获得优胜者花冠一样。哪里对于功德的奖赏最大,哪里就有最优秀的公 民。[2]现在,你们对于每一位亲友已致哀悼,你们可以解散了。”

    [1] 公元前431年夏季之初,伯罗奔尼撒战争正式爆发。 [2] 按照这种纪年法,“夏季”长约8个月(3月至10月),“冬季”为4个月(11月至翌年2月)。参阅修昔 底德,I. 30附注。 [3] 从公元前446/前445年到公元前431年。参阅修昔底德,I. 115。 [4] 即公元前431年3月。修昔底德在这里用希腊三个主要城邦习惯的纪年方法记载战争爆发的年代。 [5] Boeotarchs,音译“波奥塔克斯”,底比斯的主要官员之一,共有11名,大概主要负责管理波奥提亚同 盟的事务,他们通常皆出自波奥提亚同盟主之邦底比斯。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239页。 [6] 历史上一些民族习惯地把一夜分为若干“更”(watch),如犹太人把一夜分为三更,中国人把一夜分 为五更,而希腊人和罗马人则把一夜分为四更。 [7] 大约在公元前519年与雅典结盟。参阅希罗多德,VI. 108。 [8] 即雅典人和斯巴达人之间的这场战争。—史译本注 [9] 这里是指阴历月末。 [10] 约合13千米。 [11] 参阅修昔底德,II. 78。 [12] 昭译本这里译为“三十年和约”。 [13] 参阅修昔底德,I. 82;II. 29,66 — 68。 [14] 指那些未涉入战争或未加入双方同盟的邦国。 [15] 这些盟邦是多利斯人在意大利和西西里的殖民地(III. 86—87),它们在战争之初大都持消极观望 的态度,直到公元前412年才提供少量舰船(VIII. 26)。 [16] 这可能是有意对希罗多德的记载提出异议,因为希罗多德(VI. 98)说,在马拉松战役之前不久 (公元前490年)发生过一次地震,以后再也没发生过。—史译本注 [17] Thera或译特拉,今之圣托里尼岛。 [18] 值得注意的是,在修昔底德开列战争资源清单中,原提洛同盟诸邦除了开俄斯、列斯堡之外,都被 划入雅典帝国五个纳贡区之中。 [19] 指自己的家园遭到蹂躏。 [20] 即其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二。参阅II. 10。 [21] 这种关系被称为“guest-friendship”(希腊语xenia ),在希腊不同城邦的知名人士之间一种常见的私 人关系;个人与某个城邦之间关系则被称为“公客”(希腊语proxenia ),表示一种正式的关系(参阅修昔底 德,II. 29,85;IV. 78),而这种关系往往是世袭的。如修昔底德(V. 43;VI. 89)述及阿尔基比阿德斯与斯 巴达的关系。 [22] 参阅修昔底德,I. 126 —128。 [23] 参阅修昔底德,I. 140 —144。 [24] 这些收入主要包括比利埃夫斯港的过境税、销售税、麦特克(“侨民”)所缴纳的人头税、公共财产 (尤其是银矿)的收入、民众法庭所收的诉讼费和罚款、富人的个人捐款、战败国的赔款(通常是分期偿付) 等。 [25] 雅典同盟成立时,规定的数目是460塔连特(I. 96)。这里的数字是平均数,因为每四年在大泛雅 典人节时由雅典人对贡金的数额修订一次。—史译本注 [26] 卫城正门即普罗皮赖亚(Propylaea)竣工于公元前432年,其他公共建筑指帕特农(Parthenon)神 庙、奏乐馆(Odeum)、埃琉西斯圣殿(Telesterion at Eleusis)等。参阅普鲁塔克:《传记集·伯里克利传》, XIII。 [27] 帕特农神庙中的雅典娜神像,由菲狄亚斯设计建造,饰以黄金象牙。 [28] 据普鲁塔克(《传记集·伯里克利传》,XXXI)记载,这些金片都是可以取下来衡量轻重的。 [29] 这个数字包括雅典派往各地的驻防军(包括那些“军事移民”)和麦特克,服役年龄在18—60岁之 间。其中18—20岁的青年( περίπολοι )只担负阿提卡境内的驻守任务,从城邦领取生活费;年满20岁之后才 有可能担任境外军事任务。参阅亚里士多德:《雅典政制》,XLII. 1—5。 [30] 侨民(metoikos ,metics )本意为“变动居所者”,在雅典通常是指定居的异邦人,属于无公民权的 自由人。按雅典法律,他们无权拥有土地和房产,但是须缴纳人头税(成年男人每月1德拉克玛,独居的妇女 半德拉克玛)、服兵役,以从事工商业者居多。 [31] 约合6500米,克译本为4英里;谢译本(第117页)注1译为40英里。 [32] 约合8千米。 [33] 约合7400米。 [34] 约合11千米。 [35] 谢译本(第117页)误译为“12000人”。 [36] 昭译本为“1800名”。 [37] 修氏在这里提供了公元前431年关于雅典成年男子的极其珍贵而详尽的资料。然而,近代学者据此 推算其时雅典人口状况,依然困难重重。早在1933年,A. W. 高穆就雅典人口问题详加考证;N. G. L. 哈蒙德 在其《希腊史》中认为公元前431年雅典总人口为40万,其中公民连同家属共16.8万,麦特克3.2万,奴隶20 万;新版《剑桥古代史》(第5卷)作者估算,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夕,雅典总人口约30万,其中自由公民及其 家属约15万,麦特克不超过5万,奴隶约10万多。一般认为,此时雅典成年公民人数在4万左右,是一个合理的 估计。参阅A. W. Gomme, The Population of the Athens in the Fifth and Fourth Century B. C. , Oxford, 1933, pp. 5– 47;N. G. L. Hammond, A History of Greece , London, 1977, pp. 324–329;D. M. Lewis, J. Boardman, J. K. Davis and M. Ostwald, The Cambridge Ancient History , Vol. 5,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83, 296–302。 [38] 如木门、窗、门槛、窗框等。 [39] 谢译本(第117页)译为“牛马”。 [40] 凯克罗普斯(Cecrops),古代阿提卡的地神,形象是上身为男人,下身为蛇尾。后来,他被认为 是希腊地神该亚的儿子,阿提卡12座城镇的奠基者;因而该地区被称为凯克罗皮亚,雅典卫城也被称为凯克罗 皮亚,雅典居民被称为凯克罗皮斯人,亦即凯克罗普斯的子孙。传说他是阿提卡的第一代王,见证过雅典娜和 波塞冬为争夺这个地方的庇护权而发生的争执。 [41] 埃里克修斯(Erechtheus)为传说中阿提卡的第六代王,而提秀斯为第十代王。关于这次交战的具 体年代及其后果,自古就有不同的说法。值得注意的是,攸摩浦斯的后裔(Eumolpidai)是世代为著名的埃琉 西斯秘祭提供祭司的两个家族之一。 [42] 关于提秀斯改革的讨论,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262—264页;徐松岩:《提秀斯改革新 论》,《安徽史学》,2003年第1期。 [43] 西诺基亚(Synoecia,Feast of the Union,阿提卡统一节)在每年的赫卡托姆拜昂月(Hekatombaion ,雅典历的正月)16日举行。 [44] 即在提秀斯统一阿提卡之前。 [45] 安特斯特里昂月即所谓“百花月”,跨现在公历2—3月。史译本为“安特斯特里昂月12日”。关于希腊 历法,参阅附录二。 [46] 指庇西特拉图和他的儿子希皮亚斯。 [47] 公元前480 —前479年,波斯战争期间,雅典全体居民两次迁出阿提卡。 [48] 有的学者指出,皮拉斯基康(Pelargikon或Pelasgicum)系指雅典卫城的古城墙,但也有学者认为修 昔底德是把它与卫城城墙明确区分开的。考古资料证明,在希腊人到来之前,雅典卫城已有城墙建筑。雅典卫 城曾是皮拉斯基人的居住地,他们在此建立设防要塞。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269 —270页。 [49] 参阅修昔底德,I. 80 —85。 [50] 这里指雅典历法的夏季,仲夏应为5月底,正是阿提卡地区收割麦子的时候。—史译本注 [51] Zeuxidamus,克译本为Zeuxis。 [52] 特里亚平原是阿提卡少数土地较肥沃的地区之一。 [53] 这是埃加琉斯山(Aegaleus)和帕涅斯山(Parnes)之间的一个德莫。—史译本注 [54] 该德莫此时可提供3000名重装步兵(修昔底德,II. 20)。阿里斯托芬创作的喜剧《阿卡奈人》就 是以该德莫的人们迁居雅典为故事背景的。 [55] 约合11千米。 [56] 参阅修昔底德,I. 102。 [57] 这个地区通常被称为彭泰利库斯山(Pentelicus),因其南坡有彭泰利(Pentele)德莫而得名。 [58] 参阅修昔底德,II. 17。 [59] 这个地方因古镇Glaia而得名。 [60] 奥罗浦斯人乃是雅典的臣民。这段文字显然是在公元前412/前411年波奥提亚人攻陷奥罗浦斯之前 写的。 [61] 这是卫城6000塔连特存款的一部分(II. 13)。—史译本注 [62] 位于斯法克特里亚海湾以南约8千米,在美塞尼亚的西南端的海角上。 [63] 参阅谢译本,第124页。 [64] Point Ichthys,即“鱼岬”。 [65] 严格说来,当时希腊人尚无现代意义上的“公海”概念。英译者所用“公海”(the open sea)一词系指 距离陆地较远的广阔海域。 [66] 参阅修昔底德,I. 101,103。 [67] 现代学者推算此次日食发生在公元前431年8月3日17点22分。 [68] “代理人”( πρόξενος ,proxenos ,复数proxenoi ),原意为“公客”或“朋友”。修昔底德在其著作中 共提及11次,他们是A邦安插在B邦关照A邦利益的人物,通常由B邦公民担任。在款待和协助他们所代表的国 家的使者和公民时,他们享有B邦的某些特权,颇似现在的“领事”。事实上,他们往往成为A邦安插在B邦的耳 目。 [69] 根据希腊传说,雅典王潘狄昂有二女,普罗克涅和菲洛墨拉。普罗克涅嫁给色雷斯王泰琉斯。后来 泰琉斯诈称普罗克涅已死,请求派菲洛墨拉前往。菲洛墨拉至色雷斯,泰琉斯凌辱之,并割其舌,使其有口难 辩。菲洛墨拉把这件事情织于花毯上。后来普罗克涅得知此事,姊妹合谋,杀死泰琉斯之子,烹其肉献给他 吃,以资报复。泰琉斯发现此事后追逐她们姊妹二人。诸神见状,把三人都变为鸟类:泰琉斯变为戴胜鸟,普 罗克涅变为夜莺,菲洛墨拉变为燕子。修昔底德在此旨在申明西塔尔克斯的父亲泰瑞斯不是传说中的泰琉斯。 [70] Peltasts ,手持pelta (轻盾)的轻装步兵。公元前5世纪末开始出现的一个新兵种,与传统的重装 步兵相比,轻盾兵的盾小而轻,配备有投枪和短剑,特点是装备轻便,移动迅捷。 [71] 参阅谢译本,第125—126页。 [72] 参阅修昔底德,I. 6l。 [73] 公元前430年,雅典发生大瘟疫。据近代学者估计,持续数年之久的瘟疫使雅典人口减少约三分之 一至一半。 [74] 参阅修昔底德,II. 13。 [75] 谢译本(第126页)无这句话。 [76] 参阅修昔底德,IV. 66— 69。 [77] 在雅典城西北部的狄普隆门(Dipylon gate)外的外陶区,这里有一条公墓大街直通雅典。参阅地 图三。 [78] 那就是修昔底德在(II. 12)所列举的金钱、陆军、海军等。—史译本注 [79] 暗指拉栖代梦人,因为据说他们的法律是仿效克里特人的。事实上,伯里克利在通篇演说中都把雅 典人和拉栖代梦人加以对照,但很少直呼其名。 [80] 可能暗指公元前454年罗马派人来研究梭伦的法律(李维:《罗马史》,III. 31)。据近代学者考 证,罗马人是前往南意大利的“大希腊”地区而不是雅典来研究希腊的法律。 [81] 近代以来,学者们研究雅典民主制的论著可谓汗牛充栋,伯里克利对雅典民主的讴歌无疑是值得重 视的,但同样不可忽视的是伪色诺芬所作《雅典政制》中所提供的史料。 [82] 如泛雅典人节和狄奥尼苏斯节等。 [83] 此时雅典人牢固地控制东地中海地区海上交通要道和战略要地,雅典是该地区政治、经济、文化中 心和海陆交通枢纽。正如伪色诺芬(《雅典政制》,II. 7)所说:“无论在西西里、意大利、塞浦路斯、埃 及、吕底亚、本都和伯罗奔尼撒,还是其他任何地方,只要发现精美的特产—统统都集中到雅典来了,因为雅 典人掌握了制海权。” [84] 指拉栖代梦人。 [85] 这时雅典战船上的桡手以异邦人为主,而船上的战斗人员(marine,类似后世的“海军陆战队”)通 常由公民充任,修昔底德所说“海军”可能主要指这些人。 [86] 暗指斯巴达对青少年极其严酷的训练。 [87] 这是在为雅典民主制辩护,因为在拉栖代梦,邦国大事是由少数人决定的。 [88] 如雅典卫城上那些著名的建筑物。 [89] 这反映出雅典对帝国境内的臣民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加以管理。 [90] 在希腊人的观念中,作为公民,他自然是公民集体的一分子,而作为个人则未必是集体中的一员, 其所作所为也未必要服从集体的需要。无怪乎希腊人把城邦视为公民集体了。 [91] 克译本这句话“no personal failure in an enterprise could make them consent to deprive their country of their valor”,直译为“在一项冒险事业中,任何个人的失败都不会使他们同意从他们的城邦中剥夺他们的英 勇”。

    第七章 战争的第二年。雅典的瘟疫。伯里克利的立场和政策。波提狄亚的陷落。

    47 以上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季里举行的国葬典礼,它是在战争的第 一年岁末 [1] 举行的。[2]在第二年 [2] 的夏季之初,拉栖代梦人和他 们的同盟者,像从前一样,用他们全部军队的三分之二侵入阿提卡,宙 西达姆斯之子,拉栖代梦之王,阿奇达姆斯担任全军指挥官。他们安营 扎寨后,便开始蹂躏那个地区。[3]在他们的军队抵达阿提卡之后不 久,瘟疫 [3] 就首先在雅典人中间发生了。据说,这种瘟疫过去曾在毗 邻列姆诺斯的地区和其他地方流行过,但是在人们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哪 个地方的瘟疫像雅典的瘟疫这样严重,或者伤害过这么多的人命。 [4]起初,医生们完全不能医治这种疾病,因为他们不知道正确的治 疗方法。医生们自己死亡最多,因为他们和病人接触最频繁。任何人工 技术都没有什么疗效。在神庙中祈祷,询问神谕,诸如此类的办法,都 同样地毫无用处,直到最后他们完全为病痛的威力所征服,他们也不再 求神占卜了。

    48 据说,这种瘟疫起源于埃及上方 [4] 的埃塞俄比亚的一些地方, 由那里传播到埃及和利比亚,以及波斯国王的大部分领土内。[2]瘟 疫是突然在雅典出现的,首先得这种病的是比雷埃夫斯的居民。他们以 为是伯罗奔尼撒人在蓄水池中施放了毒药,那时比雷埃夫斯还没有水 井。随后这种病在上城 [5] 也出现了。这时,死亡人数激增。[3]至于 这种病是如何起源的,其发病原因是什么,造成如此巨大的精神痛苦的 种种原因,我将留给其他的作家去考虑,不管他们是业余的还是职业的 作家。就我本人而言,我将扼要地记载这种现象,描述它的症状,如果 以后再发生这种病,学者们也许会对它有所认识。这一点我会做得较 好,因为我自己患过这种病,也见过别人患过这种病。

    49 一般人都承认,那一年没有其他特别的病症;极少数患过其他 疾病的人,最终也都染上了这种病。[2]但是,通常看不出有什么显 著的发病原因。健康状况良好的人都是突然地头部发高烧;眼睛变红, 发炎;口腔内喉咙或舌头往外渗血;呼吸不自然,不舒服。[3]在这 些症状出现后,便是打喷嚏,嗓子嘶哑;接着就是胸部疼痛,剧烈地咳 嗽;之后,腹部疼痛,呕吐出医生都有定名的各种胆汁,整个发病过程 都是很痛苦的。[4]大多数的患者接下去便是干呕,出现强烈地痉 挛;有些人抽搐很快就停止了,有些人则持续很久。[5]皮肤表面的 热度不是很高,从外表上看,也没有出现苍白色,皮肤呈红色、青黑 色,突然出现小浓包和溃疡。但是身体内部高热难耐,以致患者连身着 最薄的亚麻布衣都难以忍受,所以他们就脱掉所有衣服。他们最喜欢纵 身跳入冷水中。事实上,一些没人照料的患者就是这样做的,他们跳进 雨水池中,以消除他们不可抑制的干渴。但无论他们喝多少水,症状都 没有丝毫不同。[6]另外,长时间的失眠和焦躁不安也一直困扰着他 们。当这种疾病达到最严重的程度时,病人的身体非但没有衰弱,反而 有惊人的力量,能够抵御一切痛苦;因此,大多数病人都是在第七天或 第八天 [6] 由于体内的高热而死亡,这时他们尚有些气力。但是,如果 患者度过这个时期,病痛便进入肠道,出现严重的溃烂,并且伴有严重 的腹泻,由此使病人气力衰竭,通常都是这样死去了。[7]因为这种 疾病从头部发起,进而传遍身体各部位,一个人纵或幸免于死,其四肢 也都会留有它的痕迹。这种疾病蔓延至生殖器、手指和脚趾,许多人丧 失了这些器官的功能,有些人还丧失了视力。 [7] 还有一些人,在他们 开始康复的时候,完全丧失了记忆力,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认识 自己的朋友了。

    50 这种疾病的实况是难以用语言文字来描述的,它对人类侵害之 沉重,几乎不是人所能忍受的。下面的情况可以最清楚地表明这场瘟疫 与所有普通的疾病有所不同。所有攫食人类尸体的鸟兽,或者远离尸体 (尽管有许多尸体横陈在地上,没有被埋葬),或者由于啄食尸肉而死 亡。[2]关于这一点,下面的事实可以证明:这类鸟实际上已经绝迹 了;在尸体附近或其他地方,已经看不到这种鸟了。但是,如果要观察 瘟疫的影响力,最好是研究一下像狗这一类家养动物,这一点我已提 及。

    51 如果我们忽略每个患者的许许多多的特殊病征,那么这些就是 这种疾病的一般情况。同时,雅典城里没有流行任何常见疾病;如果有 常见疾病发生的话,其结果也将成为瘟疫。[2]有些人因无人照料而 死亡,有些人尽管得到悉心照料,但还是死去了。人们还未能找到一种 特效药,因为一种药物对一个患者是有益的,对另一个患者却是有害 的。[3]那些身体强壮的人不见得比身体柔弱的人更能抵抗这种疾 病,所有患者都同样地死亡,就是那些采取了最好的防范措施的人也是 一样的。[4]最可怕的是,当人们知道自己身染这种疾病时,便陷于 绝望之中。他们马上就会丧失一切抵御疾病的力量,使自己成为瘟疫的 牺牲品。另外,由于相互看护而染上瘟疫的人,像羊群一样成群地死 去,这种情景是可怕的。因此而造成的死亡数量最多。 [8] [5]一方 面,如果他们害怕相互往来,病人便因无人照料而死亡;事实上,由于 无人照料,许多人全家 [9] 都死光了。另一方面,如果他们冒险去照看 病人,其结果也是染疫身亡。对于那些自认为照看病人是一种高尚品质 的人们,尤其是这样的。这样的人在荣誉的驱使下不顾自己的安危,到 他们的朋友家里去,朋友的家人最终被垂死者的呻吟搞得精疲力竭,他 们已经屈从于瘟疫的力量,不再举行哀悼活动了。[6]然而,最同情 病人和垂死者的,是那些自己得了瘟疫后来又痊愈的人。这些人从亲身 经历中知道病痛的情况,并且不再为他们自己担心了,因为从来没有人 第二次得这种病的—即使第二次染上这种病,也不会致死的。这样的人 不仅会得到其他人的祝贺,那时候他们自己也得意扬扬,甚至于幻想他 们以后无论得了什么疾病,都会转危为安的。

    52 使雅典人的灾难更加恶化的一个因素是他们把乡村居民迁移到 城市里,新来者对此感受尤为深刻。[2]他们没有房屋住,不得不在 一年之中的盛夏季节,住在空气不流通的茅舍中,大量的人无法遏制地 死去了。垂死者的身体互相堆积在一起,半死的人在街道上四处打滚, 并且群集于泉水的周围,因为他们都想喝水。[3]在他们所居住的神 圣场所中,也充斥着他们当中那些死者的尸体。因为这个灾祸具有压倒 一切的力量,致使人们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使人们对世间万事都漠不 关心,不管它们是神圣之事还是世俗之事。[4]所有此前所沿用的丧 葬仪式,统统被放弃了。他们尽其能力所及,埋葬死者。许多人缺乏埋 葬时所必需的东西,由于他们的朋友已经死得很多,就采用最伤风败俗 的方式来埋葬。有时候,他们来到别人已经做好的火化堆旁,把他们的 死者的遗体抛到素不相识的人的柴堆上,然后点起火来;有时候,他们 发现另一个火化柴堆正在燃烧着,他们把自己抬来的尸体放在别人的尸 体上,然后就跑开了。 [10]

    53 不仅如此,瘟疫还导致了雅典其他违法乱纪的情况开始增多。 现在,他们明目张胆地冒险做一些事,这些行为在此前是不敢公开的, 而且恰恰是他们不愿意做的。因为人们看到,幸运转变得如此迅速,有 些富人突然死亡,那些此前一无所有的人却继承了他们的财产。[2] 因此,他们决定迅速花掉他们的金钱,以追求享乐。他们觉得自己的生 命和财富都如同过眼烟云。[3]至于所谓荣誉,没有人愿意遵守它的 规则,因为一个人能不能活到享受光荣的名号的时候是很成问题的。但 是一般人都承认,既光荣又有用的东西就是那些现时的享乐,以及所有 使人能够得到这种享乐的东西。[4]对诸神的敬畏和人为的法律都不 能约束他们了。就前一点而言,他们断定敬神和不敬神是一样的,因为 他们看到所有的人毫无区别地死去;就后一点而言,没有人能够预料他 能否活到因违法而被推上被告席的时候,而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已经被宣 布了更为严厉的判决, [11] 这项判决正悬在人们的头顶上,他们想在这 个判决执行之前,再享受一点人生的乐趣,这也是合乎情理的。

    54 这就是这场灾难的情景,它重重地压在雅典人的身上,雅典城 里,死神肆虐,城外田地,惨遭蹂躏。[2]在遭遇灾难的时候,很自 然地,他们回忆起过去的神谕。据老年人说,很久以前神谕中有这样一 句诗: 和多利斯人的战争一旦发生,死亡与之俱来。 [12] [3]关于这句古诗曾经有过争辩。有人说,诗中所用字眼是饥馑 (dearth),而不是死亡(death)。 [13]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自然是后 一种主张占上风了。因为人们要设法使他们的回忆与目前所遭遇灾难相 吻合。但是如果我们以后再与多利斯人发生一次战争,而那次战争又恰 好引起饥馑的话,我想人们也许会因此而采取这句诗的另一种解释了。 [4]现在那些知情的人还记得另一个给予拉栖代梦人的神谕。当 他们问神,他们是否应当作战的时候,神是这样回答的:如果他们全力 以赴作战的话,胜利是属于他们的,而且神自己也要保佑他们。 [14] [5]不难想象,现在所发生的事件与这个神谕的词句是完全相符的。 因为伯罗奔尼撒人刚刚入侵阿提卡,瘟疫就爆发了,而且,疫情从未侵 入伯罗奔尼撒(至少是程度有限,不值得关注),受瘟疫侵袭最严重的 是雅典;继雅典之后,就在人口最密集的其他城市中流行。以上就是与 瘟疫有关的事实。

    55 伯罗奔尼撒人在蹂躏了平原地区之后,就向帕拉里亚地区推 进,直达劳里昂,即雅典的银矿所在地。 [15] 他们首先蹂躏了面向伯罗 奔尼撒的一边,接着又蹂躏了面向优波亚和安德罗斯的一边。[2]然 而,现在仍居于将军之位的伯里克利和前一次伯罗奔尼撒人来犯时的观 点一样,认为雅典人不应该出来和他们交战。

    56 但是,当入侵者还在阿提卡平原地带,还没有进入帕拉里亚地 区的时候,伯里克利就组织了一支由100艘战舰组成的舰队,准备出征 伯罗奔尼撒,这时候已经开赴海上。[2]舰船上载有4000名雅典重装 步兵和300名骑士。300名骑士在骑兵运输船上,这是雅典人首次把旧式 船改造为运输船。开俄斯和列斯堡派来的50艘舰船也参加了这次远征。 [3]当这支雅典军队起航之时,伯罗奔尼撒人还在阿提卡的帕拉里亚 地区。[4]他们在伯罗奔尼撒的爱皮道鲁斯登陆后,蹂躏了它的大部 分领土,甚至想突击攻下此城,但未获成功。[5]他们离开爱皮道鲁 斯,蹂躏特洛伊曾、哈利埃和赫尔米奥涅的领土,蹂躏伯罗奔尼撒沿海 地区的所有城镇。然后,他们航行前往拉哥尼亚的滨海城市普拉西埃, 他们蹂躏了它的一部分领土,攻陷了这个城市,并且大肆劫掠。之后, 他们就回国了。但这时伯罗奔尼撒人已经撤走,不在阿提卡了。

    57 就在伯罗奔尼撒人进驻阿提卡和雅典人从事海上远征的整个时 期内,在雅典军队中和雅典城内,都不断地有人罹疫身亡。的确,实际 上可以肯定地说,伯罗奔尼撒人是因为害怕瘟疫的传染而匆匆撤离的; 因为他们从来自雅典城的逃难者口中得知有关情况,并且也看到雅典人 在不断地埋葬死者。[2]但是这次入侵停留在阿提卡的时间比任何一 次都要长些,他们在阿提卡滞留约40天,蹂躏了整个地区。

    58 在同一个夏季中,尼基阿斯之子哈格浓和克里尼亚斯之子克里 奥滂浦斯(他们二人都是伯里克利的同僚将军),率领新近远征归来的 军队出征色雷斯地区的卡尔基斯人和波提狄亚,当时雅典人尚在围攻波 提狄亚。 [16] 他们到达那里后,便马上利用所带去的攻城器械进攻波提 狄亚,千方百计想攻克此城,[2]但均未获成功。他们既没有攻下这 座城市,也没有取得任何他们所预想的其他成就。因为在这里,雅典军 队中也发生了瘟疫,极大地损害了军队的战斗力,甚至以前远征军中的 那些健康的士兵也从哈格浓的士兵那里感染上了瘟疫;而佛米奥和他所 率领的1600名士兵已不在卡尔基狄克的邻近地区, [17] 故未受瘟疫的影 响。[3]结果,哈格浓率领其舰队回雅典去了,他原有重装步兵4000 名,在大约40天之内,罹疫身亡的就达1050人。过去在那里的军队 [18] 还坚守在他们原来的岗位上,继续围攻波提狄亚。

    59 在伯罗奔尼撒人第二次入侵阿提卡之后,雅典人的心态发生了 变化。如今,他们的土地已经两次遭到蹂躏,战争和瘟疫同时给他们造 成沉重的压力。[2]他们开始谴责伯里克利,说他是战争的发动者, 说他是造成他们的所有不幸的根源,他们渴望与拉栖代梦人议和,实际 上也已派使者们到那里去,但是这些使者并未取得成功。现在,他们大 失所望,就都把怒气发泄在伯里克利身上。[3]伯里克利看到他们因 目前形势的转变而迁怒于他,而这些举动正如他事先所预料的一样。于 是,他召集公民大会,那时他还是将军(想必人们都记得),其目的一 则想恢复民众的自信心,二则想把他们这种愤怒的情绪引向较为平和并 且更加充满希望的精神状态。因此,他走上前来,发言如下:

    60 “我对于自己成为发泄愤怒的目标,并不是没有思想准备的,因 为我知道其中的缘由。我召集这次会议的目的,是想在这几点上提醒你 们,你们对我发怒,你们在困难面前低头,都是不合理的。[2]我的 意见是这样的:公民个人遭受损失而整个城邦繁荣强大,与公民个人财 富增加而整个城邦每况愈下相比,前一种情况对公民个人是更为有利 的。[3]一个人的个人生活无论是怎样的富足,但如果他的城邦遭到 毁灭的话,他也必定随之遭到灭顶之灾。然而,一个蒸蒸日上的邦国总 是在为不幸的个人提供摆脱困境的机会。[4]这样说来,公民个人在 不幸中能够得到城邦的支持,保卫城邦无疑是每个人的责任,而不是像 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因为家园遭到劫难,而对城邦的公共安全不管 不问;你们还指责我,因为我曾经主张战争;同时也是在谴责你们自 己,因为你们自己也曾表决赞成战争。 [5]“但是,如果你们迁怒于我,我认为你们是对这样一个人发 怒,无论在了解我们所采取的适当的决策,还是能够阐明这些政策方 面,他都不亚于任何人;而且,他不仅是一位爱国者,还是一位诚实的 人。[6]一位富有见识却又拙于向别人表达的人,与一位毫无主见之 人无异;如果他同时具备这些特点,却不热爱自己的祖国,那么他是不 会成为祖国利益的热情的维护者的。纵或他是一位爱国者,如果他不能 抗拒贿赂的诱惑,那么一切都有被按价出卖的危险。[7]所以,在你 们采纳我的意见而投入战争的时候,如果你们曾认为我本人在这些品质 方面比别人,哪怕只是略胜一筹的话,那么现在你们无疑是没有理由要 求我对所犯错误负责的。

    61 “当然,对于那些可以自由选择的人们来说,他们的财产没有受 到任何威胁,选择战争是最愚蠢的。但是,如果他们必须在屈服而丧失 主权与冒着危险但有希望保持独立之间作出唯一抉择的话,那么,在这 种情况下,他宁愿做那个勇敢的冒险者,而不愿意做那个逃避危险的 人。[2]至于我,我现在还是和过去一样,没有改变,改变了的是你 们。事实上,这是因为你们在没有受到损害时采纳了我的意见;当你们 遭遇不幸时,就后悔以前所作的抉择。我的政策的明显失误就在于你们 的态度摇摆不定。因为这个政策是会引起痛苦的,你们每个人都正在感 受这种痛苦,但是它的优点对于你们所有的人来说是相当长远的,一时 还看不清楚;这样,当一个巨大的灾难突然降临于你们头上时,你们精 神压力太大,认为无法将以前的决定坚持下去。[3]因为当事情突然 地、意外地发生,出乎人们的预料之外的时候,人们就胆怯了,撇开其 他所有的不幸,瘟疫肯定是这类突发事件之一。[4]但是,你们作为 一个伟大的城邦的公民,你们所受到的教化和你们的出身是相符的,因 此,你们要正视最严重的灾祸,绝不能有损于你们显赫的名声。人们都 厌恶那些妄自尊大、佯装有那种他们不配有的声誉的弱者,人们同样要 谴责那些和他的声誉不相称的胆怯者。因此,你们每个人应当努力抑制 个人的悲伤,致力于维护我们城邦的安全。

    62 “如果你们在战争所必须付出的努力面前退缩,并且害怕他们最 终不会取得好的结果的话,那么,你们应当知道我经常向你们说明的种 种原因,它们证明你们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如果那些理由还不够充分 的话,现在我就揭示一下由你们帝国的伟大所产生的一个有利因素。关 于这一点,我认为迄今尚未向你们说明,也从未在我以前的演讲中提及 过。若不是我看到在我的周围笼罩着不正常的沮丧情绪,我是不会冒失 地谈及这一点的。[2]也许你们认为你们的帝国只是囊括你们的同盟 者,我要向你们谈谈真实的情况。目前整个世界可分为两个部分:陆地 和海洋。其中完整的一部分几乎完全处于你们的控制之下—不仅包括你 们现在所利用的海域,还包括更大范围的海域。如果你们有意扩展,那 最终结果,就是你们的战舰在海上纵横驰骋,随心所欲,波斯国王或世 界上任何其他国家的海军都无法阻止你们。[3]因此,尽管你们会认 为丧失土地和房屋使你们遭受了巨大损失,然而你们必须看到,你们的这种海上势力与从土地和房屋所得到的利益是大不相同的。只要你们把 二者稍加比较,就会切实地认识到,那些东西不过是装点大宗财富的花 园和其他装饰物而已。 [19] 你们也应当知道,如果通过你们的努力保全 自由的话,我们所失去的将轻而易举地得到补偿;一旦屈从于别人,那 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东西也将化为乌有。你们父辈们不是从别人手中接受 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的,而是用他们自己的双手亲自创造的。他们不仅保 全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还把它们安全地移交给你们。在这方面 [20] ,你 们一定不会亚于你们的父辈们,要知道,已获得的东西被人剥夺,比之 在进取中受到挫折更为可耻。而且,你们在面对敌人时,一定要有一种 气概,要藐视敌人。[4]就是懦夫,由于幸运和无知,也可能产生自 信心,而只有像我们这样的人,才能够确信他们比敌人优越,把对敌人 的藐视作为一种有利条件。[5]当双方机会均等的时候,知识使人们 勇气倍增—知识使人们藐视他们的敌人,在此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信心, 不是支撑绝望形势的一种盲目乐观,而是基于现有资源的一种判断,因 而他们的预见是更为可靠的。

    63 “还有一点,你们的邦国有权要求你们尽职效力,以维护帝国的 尊严。对于你们每个人来说,帝国都是可以引以为豪的共同资源。对你 们而言,拒绝承担帝国的责任,同时又企图分享其荣誉,这是不可能 的。你们还应当知道,你们战争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享受自由而不遭受 奴役,同时也牵涉帝国的丧失以及帝国在实际管理中所招致的仇恨而产 生的危险。[2]此外,假如在危难时刻你们当中确实有人曾认为放弃 帝国是一种正直的行为,那么,如今放弃这个帝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坦率地说,因为你们维持帝国靠的是一种暴政;过去取得这个帝国也许 是错误的,然而放弃这个帝国是一定是危险的。[3]那些主张放弃这 个帝国,并且劝说别人采纳他们意见的人们,将很快地使邦国陷于灭 亡;纵或他们自己独立地生活着,其结果也是一样的。因为这些离群索 居、没有雄心的人们只有在勇敢的保卫者的支持之下,才是安全的。总 之,虽然他们可以在一个臣属之邦中安安稳稳地做奴隶,但是这种品质 对于一个居于霸主地位的城邦 [21] 来说是毫无用处的。

    64 “但是你们决不要被这样一些公民引入迷途,从而迁怒于我。因 为如果说我曾投票支持战争的话,你们和我是一样的。尽管由于你们拒 绝敌人所提出的要求,他们已经侵入你们的领土,做出了你们所预料的 一切;虽然我们在其他方面有所准备,但是瘟疫还是降临了—只有这个 事件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我知道,我之所以越来越不得人心,主要是由 于这一点。这是很不公平的,除非你们准备把将来任何一种意想不到的 成功也都归功于我。[2]同时,对于上苍所降临的灾祸要默默地忍 受,而对于敌人则要坚决抵抗。这是雅典的传统习惯,不要因为你们而 妨碍这种习惯的继承和发扬。[3]你们还要记住,你们的城邦之所以 在全世界享有最伟大的声誉,是因为她从不在灾难面前低头,是因为她 在战斗中比其他城邦牺牲了更多的生命,付出了更大的努力,因此使自 己成为前所未有的军事强国,人们将永世难忘这样的强国;纵或现在我 们被迫屈服的时候到了(因为任何事物都无永不衰败之理),人们仍将 铭记的是,我们统治下的希腊人比其他任何一个希腊城邦都要多;我们 独力支撑与他们诸邦联军或个别城邦的最重大的战役;我们居住在一个 最富足、最伟大的城市中。 [4]“那些没有雄心壮志的人会对这些光荣提出非难,但是那些积 极行动的人会努力仿效我们,如果他们没有我们这样幸运的话,他们会 忌妒我们的。[5]所有渴望统治别人的人,都会暂时招致别人的仇 恨,会不得人心的。但是追求最崇高的目标的人必然招致憎恨,因此而 招致憎恨的人是真正聪明的人。招致憎恨也是暂时的,但是由此而产生 的目前的显耀和将来的光荣会使人们永世难忘的。[6]因此,你们要 为维护日后的光荣和现时的荣耀而作出决断,为实现这两个目标而付出 不懈的、积极的努力;不要派使者前往拉栖代梦;不要表露出任何一点 这样的迹象,表明你们在目前的灾祸面前低头了。因为只有那些在心态 上最冷静对待灾难的人们,只有那些在行动上最快速解除灾难的人们, 才是最杰出的人、最伟大的公民集体。”

    65 这就是伯里克利试图平息雅典人对他的怒气,引导他们从思想 上摆脱现在的痛苦所列举的论据。[2]他们作为一个公民集体,被伯 里克利成功地说服了;他们不仅不再考虑派使者去拉栖代梦和谈,同时 还对战争投入更大的力量。但作为个人,他们在灾难面前还是不堪重负 的。普通民众原来仅有的那一点点财产,如今也被剥夺殆尽;上层阶级 丧失了他们在乡村的美丽的田园和设施优良、富丽堂皇的房舍;最糟糕 的是他们生活在战争中,而不是在和平中。[3]事实上,对伯里克利 的恶感还是普遍存在,直到他们判处伯里克利缴纳一笔罚款 [22] 。 [4]可是,不久以后,按照民众办事的一贯方式,他们又选举他为将 军,把他们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他处理。现在,他们对于个人的和家庭的 灾难的感受没有那么强烈了,以邦国公共需要而论,他们认为伯里克利 是所有的人当中最有才能的人。[5]因为在和平时期,只要他担任城 邦的首脑,他就追求一种温和的、稳健的政策,他执政的时代正是雅典 的全盛时代。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似乎也准确估计了雅典的军事实力。 [6]战争开始后的两年半他才去世。 [23] 他去世以后,他对战争的某 些正确的预见更加为人所知。 [7]伯里克利告诫雅典人说,如果雅典静待时机,关注自己的海军,不再去征服新的领土,并且在战争中不使雅典城发生危险的话,他 预计雅典是会赢得这场战争的。但是,雅典人的行动却恰恰相反,在一 些显然与战争毫不相干的事务上,个人野心和私人利益导致了一些对雅 典人自己和他们的同盟者都不利的政策。这些政策如果获得成功,只会 使个人得到荣誉和利益;而如果失败,就会给战争中的国家带来灾难性 影响 [24] 。[8]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伯里克利无论就其地位、他的才 能,以及他的众所周知的正直而言,都确确实实是一位能够独力控制民 众的人物—简言之,是他领导民众,而不是民众领导他。因为他从来没 有使用不当的手段来追求权力,他也从来没有被迫逢迎他们,相反,由 于他享有崇高的威望,以致他敢于提出相反的意见,甚至向他们发怒。 [9]每当他看到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他都会说服他们想到自己的危 险;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由于恐慌而丧失勇气的时候,他会马上恢复他 们的自信心。一言以蔽之,雅典虽名义上是民主制,但事实上权力掌握 在第一公民手中。 [25] (见图9)[10]他的继任者们的情况就不同 了。他们彼此间大都不相上下,而每个人都想力争居于首要地位,最终 他们竟准备靠牺牲整个城邦的利益来迎合民众的心血来潮。[11]这种 情况,正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在一个伟大的、居于统治地位的城邦 中,必然会导致许多错误,西西里远征 [26] 就是这些错误之一。尽管这 个错误不在于对他们所进攻的敌人的军事实力的判断失误,而是那些派 遣他们出去的人随后没有采取最得力的措施给予海外军队以援助。因为 他们忙于施展个人权谋,以图获得对民众的领导权。这样便不仅使远征 军军心涣散,而且首先在国内导致内讧。[12]他们在西西里丧失了大 多数舰船和其他军队后,在城邦内部发生了革命。尽管如此,他们还是 又坚持了八年 [27] ,以对抗他们原先的敌人,这些敌人后来不仅包括西 西里人,而且还包括他们自己的同盟者(它们几乎全都暴动了),最后 还有波斯王子居鲁士 [28] ,他提供金钱资助伯罗奔尼撒海军。雅典人一 直坚持着,直到由于他们内部的纷争而毁灭了自己,被迫投降。[13] 因此,当伯里克利预言雅典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战胜孤立无援的伯罗奔尼 撒的军队之时,他相信雅典的资源是极其雄厚、绰绰有余的。 图9 伯里克利像

    66 在同一个夏季里,拉栖代梦人和他们的同盟者派遣100艘战舰远 征爱利斯对岸的扎金苏斯岛。 [29] 扎金苏斯岛的居民是来自伯罗奔尼撒 半岛的阿凯亚人的殖民地,他们是雅典的同盟者。[2]舰船上有1000 名拉栖代梦人的重装步兵,由一位名叫克涅姆斯的斯巴达人担任舰队司 令。他们下船登陆,蹂躏了大部分的土地,但由于扎金苏斯人拒不投 降,他们就返航回国。

    67 在同一个夏季之末 [30] ,科林斯人阿里斯特乌斯、阿涅里斯图 斯、尼克劳斯和斯特拉托德姆斯作为拉栖代梦派出的使者,一位泰吉亚 人提玛哥拉斯,以及一位名叫波里斯的阿尔哥斯人以私人身份 [31] 参 加,共同组成一个使团前往亚细亚,其目的是想说服波斯国王提供金 钱,参与战争。他们首先来到色雷斯,拜访泰瑞斯之子西塔尔克斯。他 们的想法是,如果可能的话,劝他废除与雅典的盟约,并且派兵救援当 时正在受雅典军队围困的波提狄亚。同时,他们想在他的帮助之下越过 赫勒斯滂海峡,去拜见法那巴佐斯 [32] ,他会派人送他们去拜谒波斯国 王的。[2]但是碰巧雅典的使者也在西塔尔克斯那里,他们是卡利马 库斯之子利阿库斯和斐勒蒙之子阿美尼亚德斯。这二人就劝说西塔尔克 斯之子萨多库斯,一位新入籍的雅典公民 [33] ,把伯罗奔尼撒的使者交 给他们,以使他们无法越过赫勒斯滂海峡前去拜见波斯国王,从而对他 所归化的城邦 [34] 造成危害。[3]因此,当他们穿越色雷斯,准备登 上舰船横渡赫勒斯滂海峡之时,萨多库斯事先派出的跟随利阿库斯和阿 美尼亚德斯的军队就把他们逮捕起来,这支军队奉命把他们移交给雅典 使者,并由他们把伯罗奔尼撒的使者带回雅典。当他们抵达雅典时,雅 典人担心阿里斯特乌斯,这位在波提狄亚和色雷斯给雅典造成困难的罪 魁祸首,一旦脱逃就会给雅典人带来更大的祸害,因此,雅典人没有经 过审判,也没有听取他们为自己所作的辩护,在他们到达的当天就把他 们全都杀死,把尸体抛入一个竖坑中。雅典人认为这种行为是对拉栖代 梦人开创先例的一种正当的报复,因为他们把抓获的环绕伯罗奔尼撒的 所有雅典人及其同盟者的商人全都杀死,抛入竖坑中。事实上,在战争 之初,拉栖代梦人把所有在海上俘获的人,不论是雅典的同盟国的人, 还是中立国的人,统统当作敌人杀死。

    68 大约同时,在夏季即将结束之时,安布拉基亚人的军队和他们 所招募的大批蛮族 [35] 军队一起进攻安菲洛奇亚的阿尔哥斯和安菲洛奇 亚的其他地区。[2]他们对阿尔哥斯人的仇恨的起因如下:[3]这个 阿尔哥斯和安菲洛奇亚的其他地区原本是安菲亚劳斯之子安菲洛库斯所 建立的殖民地。在特洛伊战争以后,由于他对国内事务的不满, [36] 他 便在安布拉基亚湾建立了这个城邦,并以其故乡的名字称之为阿尔哥 斯。[4]它是安菲洛奇亚的最大的城镇,其居民在当地的势力最为强 大。[5]许多世代以后,当他们遭遇困难的时候,他们邀请与安菲洛 奇亚相毗邻的安布拉基亚人来参加他们的殖民地。这些安布拉基亚人成 为他们的同胞,他们就是从安布拉基亚人这里学会说希腊语的,而其他 安菲洛奇亚人仍说他们自己的语言 [37] 。[6]过了一些时候,安布拉 基亚人驱逐阿尔哥斯人,并占领了这座城市。[7]于是,安菲洛奇亚 人到阿卡纳尼亚人那里去,他们二者联合起来向雅典求援。雅典派佛米 奥为将军,率30艘舰船去援助他们。他们抵达那里后,即攻占阿尔哥 斯,使这里的安布拉基亚人沦为奴隶。这样,安菲洛奇亚人和阿卡纳尼 亚人共同居住在这座城市里。[8]此后,雅典人和阿卡纳尼亚人开始 建立同盟关系。[9]因为阿尔哥斯人把安布拉基亚人的公民变为奴 隶,安布拉基亚人便开始仇视阿尔哥斯人。后来,在战争期间他们召集 了以上所述及的那支军队,包括他们自己和考尼亚人以及其他毗邻的土 著民族。他们兵临阿尔哥斯城下,控制了这个地区,但并未攻下阿尔哥 斯,于是他们撤兵,各自返回自己的家乡去了。这就是这年夏季里所发 生的事件。

    69 在接下来的冬季里,雅典人派遣20艘战舰环绕伯罗奔尼撒航 行。舰队由佛米奥指挥,他本人驻扎在诺帕克图斯,可以随时防止任何 舰船从科林斯和克里赛湾进出。雅典人还派出6艘舰船在麦里山大的统 率下前往卡里亚和吕基亚,在那些地区征收贡金,同时也防止伯罗奔尼 撒一方的私掠船利用这一带水域作为根据地,袭掠那些从法塞里斯和腓 尼基以及亚细亚大陆的沿海一带航行路经此地的商船。[2]但是,麦 里山大率舰船上的雅典士兵和同盟者的军队进入吕基亚内地,在交锋 中,他们战败,他本人被杀,手下的士兵损失了许多。

    70 在同一个冬季里,波提狄亚人终于发现他们再也无法坚守下去 了,再也不能抵御围攻者了。伯罗奔尼撒人攻入阿提卡,没有使雅典人 撤走围攻波提狄亚的军队。波提狄亚城里的粮食已经吃光了,饥馑导致 了一些骇人听闻的后果,甚至发生了人吃人的事情。因此,他们最后向 指挥作战的雅典将军—欧里庇得斯之子色诺芬、阿里斯托克莱德斯之子 赫斯提奥多鲁斯和卡里马库斯之子法诺马库斯—请求投降。[2]雅典 的将军们愿意接受这个建议,因为他们看到自己的军队在战场上风餐露 宿,遭受着很大的痛苦。同时,雅典在围城期间已经耗资2000塔连特。 [3]关于波提狄亚人投降的条件如下:波提狄亚人和他们的子女、妻 子和雇佣军离开波提狄亚,男子每人可穿外衣一件,妇女可穿两件;他 们可以携带一定数量的钱款,以为途中所用。[4]根据这项协议,他 们离开波提狄亚,前往卡尔基狄克以及其他地方去了。可是,雅典人责 备这几位将军,说他们没有得到国内的指令,擅自订立协议,他们认为 应当是无条件投降的。随后,雅典人派遣他们的移民前往波提狄亚,定居在那个地方。这是冬季里发生的事,修昔底德所记载的这场战争的第 二年 [38] 就到此结束了。

    [1] 可能是公元前431年年底,或是前430年年初。 [2] 公元前430年。 [3] 在雅典发生的瘟疫是现在已知的病症中的哪一种,目前尚难以确定。研究者们曾经提出种种推测, 认为是天花、麻疹、斑疹伤寒(typhus)、腺鼠疫,甚至是突发性中毒综合征等。乔治·格罗特(G. Grote)认 为是突发性伤寒。一般认为斑疹伤寒可能性较大。参阅史译本,第1册,第343页注。 [4] 古代埃及在地理上分为两大区:孟斐斯以南的尼罗河谷地称为上埃及,孟斐斯以北至地中海沿岸的 三角洲地区称为下埃及。这里埃及上方应指古代埃及以南的地区,而不是“上埃及”。参阅谢译本,第137页。 [5] 指雅典城。雅典人习惯把与雅典城连为一体的比雷埃夫斯港区称为下城。 [6] 昭译本为“第七天或第九天”。 [7] 这很明显是由于血液循环的停止而引起坏疽的结果。这种斑疹伤寒的结果,在1915年巴尔干山脉地 区所爆发的瘟疫中是常见的。—史译本注 [8] 指因相互照料而染疫身亡的。 [9] 英译者用“inmate”一词指家里的居民,除自由民家庭成员以外,事实上还包括奴隶。 [10] 出生与丧葬仪式和习俗,是古代诸民族的日常生活中的大事,现在瘟疫迫使他们做出平时不可想象 的事情。 [11] 瘟疫随时都有可能宣布一个人生命的终结。 [12] 昭译本为“瘟疫与之俱来”。 [13] 昭译本为“有人认为原来的词是limos,一场饥馑,而不是loimos,一场瘟疫”。 [14] 参阅修昔底德,I. 118。 [15] 平原地带系指雅典周边地区,帕拉里亚和劳里昂都在阿提卡半岛南部。劳里昂银矿自公元前483年 发现富矿脉之后,一直是雅典人的重要财政来源。这里也曾经是使用奴隶比较集中的地方。 [16] 接着前面叙述。参阅修昔底德,I. 64— 65。 [17] 参阅修昔底德,I. 65。佛米奥离开卡尔基狄克一定是在II. 103所述的事件之前,但是在别处均未提 到。—史译本注 [18] 参阅修昔底德,I. 61;II. 31。第一支远征军中有雅典重装步兵3000人。 [19] 伯里克利把阿提卡本土的利益与帝国的整体利益相比,认为前者的分量似乎很小。参阅修昔底德, II. 37—42。 [20] 即保全帝国的安全。 [21] 即“帝国之邦”,控制着帝国的城邦,指雅典。修氏借伯里克利之口,明确指出雅典帝国的实质,就 是雅典人对旧日盟邦的一种暴政。此时雅典国家结构已经发生巨变。参阅徐松岩:《论雅典帝国》,《西南师 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1期。 [22] 根据狄奥多拉斯的记载(XII. 45.4),是80塔连特;据普鲁塔克(《传记集·伯里克利传》, XXXV. 4)的估计大约15—50塔连特。雅典人因动怒或失望而处罚其政治家或将军,或罚款,或放逐,并无定 规。如自西西里返回雅典的皮索多鲁斯、索福克勒斯、攸里梅敦以及本书作者修昔底德本人。参阅修昔底德, IV. 65;V. 26。 [23] 伯里克利约于公元前429年9月去世。 [24] 这里特别是指西西里远征。 [25] 关于伯里克利的个人权力,参阅普鲁塔克:《传记集·伯里克利传》,XVI—XX。 [26] 关于西西里远征,参阅第六、七卷。近代学者研究认为,这段文字是公元前413年以后撰写的。 [27] 希腊文抄本上原文是“3年”,昭译本、克译本皆据此译出,但显然是错误的。参阅S. 霍恩布鲁尔, 第1卷,第348页。 [28] 波斯王子小居鲁士(Cyrus the Younger,约公元前423—前401年)乃是波斯国王大流士二世与其妻 帕里萨蒂斯的次子。他于公元前407年担任波斯帝国吕底亚、弗里吉亚和卡帕多西亚诸省总督,统领小亚细亚 地区军事事务。他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最后数年,资助拉栖代梦人,最终联手摧毁了雅典帝国。公元前401年, 他率军与其兄争夺王位中战死于库纳克萨。色诺芬在其《希腊史》和《长征记》中,对小居鲁士有较为详实的 记载。 [29] 参阅地图一。 [30] 公元前430年。 [31] 因为阿尔哥斯此时还是一个中立国。参阅修昔底德,II. 9。—史译本注 [32] 当时是波斯帝国达斯基里昂省的总督。参阅修昔底德,I. 129。—史译本注 [33] 参阅修昔底德,II. 29。 [34] 雅典。 [35] 当地非希腊语土著居民。 [36] 他的兄弟阿尔克麦昂杀死其母亲。参阅修昔底德,II. 102。古代其他作家把安菲洛奇亚的阿尔哥斯 的建立归功于阿尔克麦昂或他的儿子安菲洛库斯。参阅斯特拉波,VII. 326C;阿波罗多鲁斯,III. 7。—史译 本注 [37] 一种非希腊语,因此他们被称为“蛮族”(Barbarians)。 [38] 公元前430/前429年。

    第八章 战争的第三年。普拉提亚之围。佛米奥在海战 中获胜。西塔尔克斯统率色雷斯人入侵马其顿。

    71 翌年 [1] 夏季,伯罗奔尼撒人和他们的同盟者没有入侵阿提卡, 而是向普拉提亚进军。拉栖代梦人的国王、宙西达姆斯之子阿奇达姆斯 担任这支军队的统帅。他在普拉提亚境内安营扎寨,蹂躏了他们的国 土。当时普拉提亚人急忙派使者到他那里。他们这样说: [2]“阿奇达姆斯和拉栖代梦人啊,你们侵犯普拉提亚的国土,你 们的行为是错误的。这种行动无论对于你们自己,还是对于生养你们的 父辈们而言,都是不光彩的。你们的同胞,克列奥姆布罗图斯之子波桑 尼阿斯,在那些甘愿冒险参战的希腊人的帮助下,在我们的城市附近作 战 [2] ,从波斯人的统治下解放了希腊之后,他在普拉提亚的市场上向 解放者宙斯神奉献牺牲,他们把所有的同盟者召集在一起,恢复普拉提 亚的城邦和版图,宣布她为独立城邦,不得对她侵略或征服。如果我们 的城邦受到这种威胁,在场的各位同盟者,要各尽所能来帮助我们。 [3]这是你们的祖先因为我们在危难时期所表现出的勇敢和爱国主义 精神而给予我们的褒奖。但是,你们现在的行动却恰恰相反。你们和我 们的死敌底比斯人联合起来,想来奴役我们。[4]因此,我们向那些 做誓言见证者的诸神,向你们祖先的诸神,向我们本地的诸神呼吁,我 们请求你们不要侵犯我们的领土,不要违背你们的誓言,让我们保持独 立,正如波桑尼阿斯所宣布的。”

    72 普拉提亚人说到这里,阿奇达姆斯打断他们的话,说:“普拉提 亚人,只要你们按照你们所说的去做,那是很公平的。你们可以按照波 桑尼阿斯的允诺去做,即维持你们的独立,参加解放那些曾经和你们共 患难和你们共同宣誓而现在却臣服于雅典人的希腊人的事业。所有这些 准备工作和战争的发动,都是为了解放他们以及和他们一样的其他人。 我希望你们参加我们的事业,遵守你们的誓言;如果这一点你们做不到 的话,就做我们曾经要求你们做的:严守中立,独立生活,不参加任何 一方,但是要把双方视为朋友,不要作为任何一方的盟友参战。这样, 我们就满意了。” [2]这是阿奇达姆斯的讲话。普提提亚人听了这番话以后,回到 普拉提亚城,把情况向人民作了汇报。然后又回到阿奇达姆斯这里,答 复说,因为他们的妻室儿女都在雅典, [3] 在没有经过雅典人同意时, 他们是不可能按照阿奇达姆斯所建议的去做的。同时,他们还在为自己 城邦的局势担心。在阿奇达姆斯撤离之后,任何人都不能阻止雅典人的 到来,阻止他们控制这个城邦;而底比斯人也参加了宣誓,也可以利用 建议严守中立这一点以武力控制这个城邦。[3]阿奇达姆斯听了这些 答复,为了消除他们的疑虑,就说:“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你们的城 市和房屋移交给我们拉栖代梦人,把你们的疆土、你们的果树数目以及 其他一切可以用数量计算的财产都告诉我们。在战争期间,你们可以随 意到哪里去。一旦战事结束,我们从你们手中所接收过来的东西,我们 一定如数归还给你们;在这期间我们一定替你们保管好这些东西,注意 田地的耕耘,给付你们足额的津贴。”

    73 普拉提亚人听了这些话以后,又回到他们城里去,在征求了人 民的意见以后,他们说,他们希望首先把阿奇达姆斯的建议告诉雅典 人,如果雅典人同意的话,他们就愿意接受他的建议。同时,他们向阿 奇达姆斯请求休战,在休战期间,不要蹂躏他们的田地。于是,他答应 休战一些日子,以便使他们有时间往返于雅典与普拉提亚之间;在这个 时期内,没有对他们的田地加以毁坏。[2]普拉提亚的使者来到雅 典,和雅典人进行了磋商之后,带着下面的消息回到普拉提亚: [3]“普拉提亚人,雅典人说,自从我们成为他们的同盟者以来 [4] , 他们从未在任何时候抛弃你们,使你们受到敌人的侵害;现在他们以你 们的祖先所发誓言的名义向你们呼吁,不要废止现有的同盟条约。”

    74 当使者们传达了这个消息后,普拉提亚人决定不能背叛雅典 人,即使迫不得已,眼见他们的田园遭到破坏,遭遇其他种种痛苦的考 验,他们也要忍受。他们不再派使者去敌营,但是他们在城墙上作出答 复,说他们不可能按照拉栖代梦人的建议去做。[2]阿奇达姆斯国王 一听到这个答复,就马上向当地诸位神祇和英雄们呼吁。他说:“普拉 提亚境内诸神和诸英雄啊,请你们为我作证,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来侵略 的,因为这里的人首先违背了共同的誓言,我们才进入这个地方。在这 个地方,我们的父辈们在打败波斯人以前,曾向你们祈祷;在这个地 方,你们向希腊的军队显示吉兆。我们已经提出了许多公平的建议,但 是这些建议都被拒绝了。诸神和诸英雄啊,让那些首先作恶的人受到惩 罚吧!让我们正义的复仇获得胜利吧!”

    75 阿奇达姆斯祈祷诸神之后,就开始了军事行动。他首先利用砍 伐的果树建筑环城的栅栏,以防止普拉提亚城内出兵突击。接着,他们 又靠着城墙,垒造一个土山,他们希望有这样多的军队从事工作,他们 会很快攻陷普拉提亚的。[2]因此,他们从基赛龙山上采伐树木,在 土山两旁建筑一个用木材垂直相交而成的方格状的木架子,使土山不致 垮塌下去。然后再以木料、石块和泥土以及其他材料把它填塞起来。 [3]他们夜以继日地连续工作了70天,当一批人在那里睡觉或吃饭的 时候,总有另一批人在那里搬运材料。拉栖代梦人的官员在各同盟国的 分遣队中监督他们,使他们努力工作。[4]但是,当普拉提亚人看到 土山日益增高的时候,他们也建筑了一道木墙,安置在自己城墙上面, 与土山对峙。在木墙之内,他们利用附近房屋的砖把它填塞起来。 [5]他们利用木料把砖固定住,以防止随着木墙的增高而垮落。在木 墙的外层覆以兽皮和遮盖物,可以保全木架,以免受火箭的攻击,保护 正在工作的人员的安全。[6]因此,这个木墙修筑得很高,而对面的 土山也以同样的速度增高。普拉提亚人急中生智,他们把自己的城墙与 土山相连接的部分加以破坏,把泥土运入城中。

    76 伯罗奔尼撒人发现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他们用芦苇紧密地包着 泥土填塞到土山塌陷的地方,以增加其坚固性,以免这些材料像松土一 样被运走了。[2]普拉提亚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从自己城里挖 一条地道,估计通过一定的距离,到达土山的下面,就像从前一样运走 材料。经过很长的时间,外面的敌人才发现此事。其间,他们虽努力建 筑,但土山仍没有增长到应有的高度,因为土山底下的泥土被偷偷运走 了,山体总是向空穴处下沉。[3]纵然如此,普拉提亚人还是害怕, 认为他们难以抵御人数占优势的敌人;于是,就想出一个办法来。他们 停止修筑土山对面的高墙,而是从它的两端,在原有低矮的城墙内侧, 修筑一条内城墙,呈新月形状,围护着城市。这样,如果高大城墙被攻 破,这条城墙还在,敌人就不得不再造一座土山;当敌人继续向前推进 时,他们又会遭遇到同样的困难,而他们的两肋也处于对方投掷器的射 程之内。 [4]伯罗奔尼撒人在垒筑土山的同时,他们拿出攻城器械来攻 城,这些器械之一就是用来冲击对面的高大城墙,城墙的一部分被击 垮,引起普拉提亚人的很大恐慌。其他器械是用来冲击城墙的不同部位 的,但是普拉提亚人用套索把它们套住后加以破坏;普拉提亚人还把两 根木桩竖着固定在城墙上,在木桩上端用长长的铁索悬吊一根巨大的横 梁,每当敌人的攻城槌威胁到自己的时候,他们就扯起横木,和攻城槌 成一直角 [5] ,然后放松铁索,使横木突然下落,砸断攻城槌的头部。

    77 之后,伯罗奔尼撒人看到他们用攻城槌进攻收效甚微,而且普 拉提亚人所建筑的高墙与他们的土山对峙,因此,他们得出结论,利用 现有的手段是无法攻下这座城市的,他们准备修筑一条环绕该城市的城 墙。[2]可是,他们决定首先尝试一下火攻的效果,即借用风力之 助,看能不能把这个城市烧掉,因为这个城市并不大 [6] 。事实上,他 们尝试了各种可能的权宜之计,总想不用长期围攻便可夺取这个地方。 [3]因此,他们首先把一捆捆的柴火从土山上丢入土山和城墙之间的 空隙中。由于参加这项工作的人很多,这个空隙很快就被填满了,他们 继续堆柴,尽他们能力所及,从山顶上把柴堆积到城里。然后,他们加 上硫磺和松脂,把柴堆点燃。[4]于是,产生了人们从未见过的大 火,比人类所造成的任何的火势都要大些。当然,这场大火还不能与山 林中偶尔出现的树枝被风吹着摩擦而自发产生的森林大火相比。[5] 这场大火不仅火势很大,而且普拉提亚人在顶住敌人一次又一次攻击之 后,大火几乎把他们完全毁灭了。它使城市的大部分不能支持;假如真 的如敌人所企盼的,刮起风来,把火焰吹向城中的话,普拉提亚将会被 烧得一干二净的。[6]但是事实上,据说当时雷雨交加,把火浇灭, 城市转危为安。

    78 伯罗奔尼撒人的最后一次攻势失败之后,他们留下一部分军 队,遣散了其余的军队。留守部队负责建筑一道环绕普拉提亚的城墙。 各盟国分工负责建筑一部分。墙里墙外都有壕沟,他们从壕沟中取砖。 [2]大约在大角星升起的时候 [7] ,工程告竣。他们留下足以防守一半 城墙的军队,另一半城墙由波奥提亚人驻守;其余的军队撤离,返回各 自城邦。[3]普拉提亚人此前已经把他们的妻室儿女以及老人和大批 其他非战斗人员送到雅典去了。留守城市的有400名普拉提亚公民、80 名雅典人,还有110名为守军烤面包的妇女。 [8] [4]这是在围城之初 城内确切的人口总数,此外没有其他人,不管是奴隶也好,自由民也 好。普拉提亚之围开始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79 在同一个夏季中,在伯罗奔尼撒人及其同盟者远征普拉提亚的 同时,雅典派出2000名重装步兵和200名骑士进攻色雷斯地区的卡尔基 狄克人和波提亚人。这时正是麦子成熟的时候 [9] 。指挥军队的是欧里 庇得斯之子色诺芬和其他两位同僚。[2]军队开往波提亚的斯巴托普 斯城下,毁坏当地的麦田。他们希望通过私通城里的一个党派,兵不血 刃地取得这座城市。但是,城里持不同政见的人士派人去奥林苏斯,因 此,奥林苏斯派遣重装步兵和其他军队前来镇守。这些军队从斯巴托鲁 斯城中杀出,和正在城外的雅典人交战。[3]卡尔基斯人的重装步兵 和一些辅助军队被雅典人击败,退回城里。但是,卡尔基斯人的骑兵和 轻装步兵打败了雅典的骑兵和轻装步兵。 [10] [4]卡尔基斯军中已有 少量的来自克鲁西斯的标枪手,双方交战后,又有来自奥林苏斯的标枪 手来增援他们;[5]来自斯巴托鲁斯的轻装步兵看到,此前他们已经 获胜,而现在又有援兵到达,便勇气大增。于是他们有了卡尔基斯人的 骑兵和新到援军的帮助,再次向雅典人进攻。雅典人退却到他们留下守 卫辎重的那两个分队那里去了。[6]当雅典人进攻时,敌人就退却, 而雅典人撤退时,敌人又马上发起进攻,把标枪投向雅典人。卡尔基斯 的骑兵来到阵前,随心所欲地攻击他们。最后,雅典人大为恐慌,在敌 军的追击下,他们溃逃得很远。[7]雅典人逃往波提狄亚,后来在休 战的条件下,才取回了阵亡者的尸体。剩下来的军队就回雅典去了。此 战,雅典所有的将军以及430名士兵阵亡。卡尔基斯人和波提亚人建立 了一块胜利纪念碑,收回死者的尸体,然后各自回国了。

    80 此后不久,在同一个夏季里,安布拉基亚人和考尼亚人说服拉 栖代梦人,用同盟的资源装备了一支舰队,派遣一支1000名的重装步兵 前往阿卡纳尼亚,目的在于征服整个阿卡纳尼亚地区,使之脱离雅典。 他们认为,如果在陆地上和海上同时采取军事行动的话,那么,滨海的 阿卡纳尼亚人就无法去援助内地的阿卡纳尼亚人; [11] 攻克阿卡纳尼亚 之后,他们就会轻而易举地征服扎金苏斯和基法伦尼亚。这样,环绕伯 罗奔尼撒游弋的雅典人的舰队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容易得手了。同时,他 们还有希望攻陷诺帕克图斯。[2]于是,拉栖代梦人派遣那时还担任 舰队司令 [12] 的克涅姆斯率数艘舰船,运载着重装步兵前去。他们命令 同盟国尽快装备好舰队,驶往琉卡斯。[3]科林斯人最积极地支持这 件事,因为安布拉基亚人是科林斯人的移民。当科林斯、西基昂及其邻 邦的舰船准备停当之时,那些来自琉卡斯、阿纳克托里昂和安布拉基亚 的舰船已抵达琉卡斯,在那里等待其他城邦的舰船。[4]克涅姆斯率 领1000名重装步兵偷渡进入海湾,没有被佛米奥发觉。佛米奥率20艘战 舰,守卫在诺帕克图斯附近 [13] ,马上准备向陆地进军。[5]克涅姆 斯所统率的希腊军队,有安布拉基亚人、琉卡斯人和阿纳克托里亚人, 还有他带来的1000名伯罗奔尼撒人;当地土著有1000名考尼亚人,他们 是一个不由国王统治的民族。他们由佛提斯和尼卡诺尔率领,他们是王 族的两个成员,是那年在任的军事首脑。和考尼亚人一同来的,还有一 些泰斯普罗提斯人,这个部族也不是由国王统治的。[6]有一些摩洛 西亚人和阿丁坦尼亚人由萨比林苏斯率领,他是尚未成年的国王萨里普 斯的监护人。帕拉维亚人由他们的国王奥罗都斯统率,和他们一起来 的,还有1000名奥瑞斯特人,他们是国王安提库斯的臣民,国王把他们 交给奥罗都斯指挥。[7]柏第卡斯也瞒着雅典人,派遣1000名马其顿 人前来,但是他们来迟了,未能参加这次远征。克涅姆斯率领这支军 队,没有等到科林斯的舰队到达,就出发了。他们通过安菲奇亚的阿尔 哥斯的领土,劫掠了林奈亚地区没有设防的村落,挺进阿卡纳尼亚的首 都斯特拉图斯;他们认为如果攻陷此地,阿卡纳尼亚的其余的地方就会 很容易地落入他们手中了。

    81 当阿卡纳尼亚人发现他们在陆地上遭到大军的侵略,在海上也 受到敌人舰队的威胁的时候,他们没有打算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外敌,而 仅仅是想保卫自己的家乡。他们派人向佛米奥求援,佛米奥答复说,那 时一支舰队正在从科林斯驶出,他要防卫诺克帕图斯,是不可能离开 的。[2]同时,伯罗奔尼撒人及其同盟者兵分三路,向斯特拉图斯进 军。他们的目的是想把军队驻扎在城下,如果不能用谈判方式取得这座 城市的话,他们就强攻此城。[3]他们进兵时是这样排列的:考尼亚 人和其他土著军队在中央;琉卡斯和阿纳克托里亚人以及和他们一起来 的人组成右翼;克涅姆斯率领伯罗奔尼撒人和安布拉基亚人在左翼。各 路军队之间相距很远,有时候甚至彼此都看不见。[4]希腊人很有秩 序地前进,小心翼翼,直到他们在一个很好的地势上安营扎寨为止。但 是考尼亚人对自己很有信心,他们是大陆这一带诸部落中最为骁勇善战 的,还没等到安置营寨,就和其他的土著军队一道向前冲杀。他们认为 可以一战而攻克此城,从而可以独享这次行动的荣誉。 [5]当斯特拉图斯人知道敌军正在逼近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御敌 之策。他们认为如果能够击败这支军队的话,就会让后面的希腊人大为 沮丧。他们在城市的四周设下埋伏。敌军刚一走近这个区域,城里的人 和城外的伏兵就同时出来与他们展开白刃战。[6]考尼亚人大为恐 慌,他们当中有很多人被杀死;其他的土著看到考尼亚人被打垮,便纷 纷落荒而逃。[7]同时,两支希腊人的军队由于在考尼亚人这支军队 后面很远,根本不知道前面所发生的战事,居然以为他们忙于前去寻找 安营之地呢。[8]可是,当土著军队逃散,冲向他们军队的时候,他 们把逃散的士兵收入军中,把所有的军队合在一起,当天就停留在原 地。斯特拉图斯人没有主动前来攻击他们,因为其他的阿卡纳尼亚人尚 未到达,但是斯特拉图斯人在一定的距离之内,利用弹石来袭击他们, 给他们造成很大的麻烦,因为他们不穿盔甲就无法行动。阿卡纳尼亚人 似乎是很精于这种战术的。

    82 一到晚上,克涅姆斯急忙率军撤至离斯特拉图斯80斯塔狄亚 [14] 的阿纳普斯河畔。翌日,在休战条件下,他收回了阵亡者的尸体。友好 的奥尼阿代人加入了他的军队。在敌人的增援部队到达之前,他撤离了 他们的城市。此后,克涅姆斯所属各支军队各自回本国去了。斯特拉图 斯人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以纪念他们此役对土著所取得的胜利。

    83 同时,来自科林斯以及克里赛湾各盟邦的舰队原想与克涅姆斯 合作,使沿海的阿卡纳尼亚人不能援助他们内地的同胞。但是这支舰队 并没有做到这一点。大约在斯特拉图斯战役发生的同时,这支舰队被迫 与佛米奥和停泊在诺克帕图斯的雅典的20艘战舰作战。[2]当敌方的 舰船沿着海湾的岸边航行的时候,佛米奥只是监视他们,因为他想在公 海上向他们发起攻击。[3]但是科林斯及其盟邦的舰船在驶向阿卡纳 尼亚时,从来就没有想过进行海战,他们的舰船更像是运兵船;另外, 他们做梦也没想过,雅典20艘舰船竟敢冒险与他们的47艘舰船交战。然 而,当他们沿自己一方的海岸航行的时候,他们发现雅典舰船排成纵 队,和他们平行;当他们试图横渡阿凯亚的帕特莱到对面大陆上的时 候,在前往阿卡纳尼亚的途中,他们看到雅典的舰队从卡尔基斯和爱文 努斯河驶出,向他们冲过来。虽然在晚上他们想从停泊地偷渡出去,但 是他们还是被发觉了,所以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在中途作战。 [15] [4]各邦所派出的舰队都有自己的指挥官,科林斯的指挥官是马卡 昂、伊索克拉特斯和阿伽萨奇达斯。[5]伯罗奔尼撒人把舰船列成一 个封闭的圆圈阵,圆圈尽可能地大一些,船头朝外,船尾向内,船与船 之间紧密排列,没有大的空隙;圆圈之内还有5艘航速最快、装备最好 的帆船;凡是圆阵受到敌人攻击的地方,这5艘船就可以随时前往救 援。

    84 雅典人把舰船排成纵队,环绕着伯罗奔尼撒的舰队航行,不断 地擦过对方的舰船,佯装马上要向敌舰撞击的样子,迫使他们收缩圆 圈。佛米奥事先有令,要等到他发出作战信号时才能进攻。[2]他希 望伯罗奔尼撒人舰队像一支陆军一样不能保持队形,舰船相互碰撞,圈 子中间的小船更增加他们的纷乱;如果风从海湾方向刮过来(他预料风 会吹来,因为平时都是在黎明时刮起来的,所以他不断地环绕他们的舰 队航行),他相信,敌舰马上就难以保持队形了。同时,他认为,何时 进攻取决于他,因为他的舰船都是较好的帆船,因而风起之时是最佳进 攻时机。[3]当风刮起来的时候,敌人的舰队收缩拥挤在一起了。他 们一方面要应付风,一方面要躲避自己的小帆船的撞击,结果很快就乱 作一团:舰船相互碰撞,桡手们必须用篙竿把船撑开,他们的呼喊声、 叫骂声以及彼此间的争斗,致使船长们的命令和舵手们的喊声都无法听 见;因为他们缺少经验,他们的桡手无法在有风浪的海面上划行,使舵 手们更难以正常驾驭其舰船了。这时,佛米奥发出信号,雅典人开始进 攻了。他们首先击沉舰队司令的那艘船,然后破坏他们所遇到的每一艘 船,敌人在纷乱之中,不思抵抗,纷纷逃往帕特莱和阿凯亚的代米 [16] 。[4]雅典人乘胜追击,俘获12艘船,以及除了那些航往摩利克里昂 以外的大多数的桡手。他们在瑞昂海角竖立一块胜利纪念碑,把一条船 献给波塞冬神之后,返回诺帕克图斯。[5]伯罗奔尼撒人马上驾着余 下的舰船,从代米和帕特莱出发沿海岸航行,前往爱利斯人的造船厂所 在地基伦尼。克涅姆斯在斯特拉图斯战役之后,带着联合舰队的一部分 舰船 [17] 从琉卡斯来到这里。

    85 现在拉栖代梦人派出3名特派员到克涅姆斯和他的舰队这里来, 他们是提摩克拉特斯、伯拉西达 [18] 和吕科弗隆。他们所接受的命令是 要求克涅姆斯再进行一次海战。而且战绩要更好一些,不能让敌人的几 艘船就把他们驱逐出海洋。[2]因为他们完全不了解他们失利的原 因,更没有注意到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海战;他们认为这不是由于他们的 海军实力如此薄弱,而是由于其他方面的失误所致;没有考虑到雅典人 拥有长期的海上经验,而他们自己却几乎没有实战经验。因此,特派员 是拉栖代梦人在一怒之下派遣出来的。[3]特派员一到,就和克涅姆 斯一道工作,派遣使者往各国去,要求他们再派舰船来,把他们已有的 舰船编入战斗队列。[4]同时,佛米奥也派人到雅典去,报告他们的 备战情况和他的海战胜利,并请求迅速地尽量多派些舰船来,因为每天 都有发生海战的可能。[5]于是雅典人派出20艘船,但是命令这支船 队的指挥官首先率舰队前往克里特。因为一位格尔蒂的克里特人尼基阿 斯是雅典的代理人 [19] ,他曾劝说他们去打击基多尼亚,他说他可以使 这个反对雅典的城市转到雅典这一边来。其实,他的意图是为了基多尼 亚人的邻人波利契纳人。[6]于是,他率舰队前往克里特,和波利契 纳人一起,蹂躏了基多尼亚人的土地。逆风航行和恶劣的天气使他们在 那里浪费了不少的时间。

    86 当雅典人停留在克里特的时候,在基伦尼的伯罗奔尼撒人已经 做好战争的准备工作,他们沿着海岸驶往阿凯亚的帕诺姆斯,他们的陆 军已经抵达那里来支援他们。[2]佛米奥也沿着海岸航行,来到摩利 克里昂的瑞昂,带着他从前用以作战的20艘船停泊在这个地方的外面。 [3]这个瑞昂是和雅典人保持友好关系的。另外一个瑞昂在对岸的伯 罗奔尼撒半岛上,它是反对雅典的,两地之间相距约7斯塔狄亚 [20] 的 海面,为克里赛湾的入口。[4]伯罗奔尼撒人看到雅典停泊在对岸的 时候,在离他们陆军驻扎地帕诺姆斯不远处的阿凯亚的瑞昂,他们也将 其77艘舰船停泊在那里。[5]他们在两岸相持了六七天,双方都操练 着,准备战斗。伯罗奔尼撒人决心不再航出瑞昂海峡,进入开阔海域, 他们害怕重蹈上次战败的覆辙;雅典人则绝不进入海峡作战,他们认为 在狭窄的海面上作战对敌人是有利的。[6]最后,克涅姆斯和伯拉西 达以及伯罗奔尼撒人的其他指挥官,都希望在雅典援兵未到的时候,尽 快作战;然而他们注意到,因为上次战败的影响,他们大多数的士兵士 气低落,完全没有作战的热忱。因此,他首先把士兵们召集起来,用下 面的话来激发他们的勇气:

    87 “伯罗奔尼撒人啊,如果因为上次战役,而使你们中间有些人惧 怕战争的话,那么,我们现在又要作战了,你们的畏惧实在是没有理由 的。[2]你们知道,上次交战,我们没有作好充分准备:我们航行出 去的目的不是想在海上作战,而是想在陆地上作战的。除此以外,战争 中的突发事件对我们极为不利,也许缺乏经验也是我们第一次海战失败 的部分原因。[3]因此,我们的失败,不是由于我们的懦弱;我们的 决心也不应当在武力面前屈服,而应当和我们的对手较量一番;我们的 锐气也不应因意外事故的结果而受到挫伤。虽说人人都可能遭遇到意外 的失败,但是要知道,真正勇敢的人永远都是勇士,真正勇士是绝对不 会以缺乏经验作为自己失误的借口的。[4]你们经验方面不如你们的 敌人,但是你们在勇敢方面却超过他们。你们对手的技能只有与勇敢结 合起来,在危难时刻,他们才知道如何运用他们在教训中所学来的东 西。但是,如果缺乏勇敢精神,所有的技能在面临危难的时候都会变得 毫无用处了。恐惧使人丧失冷静;没有勇气,则技能也变得无用了。 [5]他们拥有经验方面的优势,你们拥有勇敢方面的优势;当你们因 为上次的失利而感到恐惧的时候,而那正是你们丧失警惕、疏于准备的 时候。[6]你们还要记住,你们一直拥有数量上的优势,你们在自己 的海岸附近作战,岸上有重装步兵在支持你们。一般说来,胜利是属于 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一方的。[7]因此,没有任何理由认为我们会 失败的。就是我们上次所犯的错误,也成为一个有利因素,因为我们从 中得到教训。[8]因此,我们希望舵手们和桡手们要满怀信心,恪尽 职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所指定的岗位。[9]我们保证认真备战, 不次于你们以前的指挥官们,绝不让任何人有做懦夫的借口。如果有人 要做懦夫的话,他应当受到他所应有的惩罚,但是勇敢者一定会得到他 们所应得的奖赏。”

    88 伯罗奔尼撒人的指挥官们就是这样鼓励他们的士兵的。同时, 佛米奥也因为部下士气低落而忧心忡忡。他注意到,士兵们三五成群地 聚集在一起,显然是因为敌军人数众多而紧张。因此,他把他们召集起 来,使他们树立信心,在目前的形势下,给他们提出一些忠告。[2] 过去他常常对他们说,在他们心目中留下一个印象,任何一支舰队,虽 然它占有数量优势,都是可以对付的。长期以来,他手下的将士已经相 信,作为雅典人,无论在多少伯罗奔尼撒人的战舰面前,都是从不后退 的。[3]但是,这时他看到,他们目前所面临的情景使他们士气消沉 了,他们认为应当恢复他们的自信心。因此,他把雅典人召集起来,对 他们这样说:

    89 “士兵们!我知道你们因为敌人人数众多而害怕了;因此,我把 你们召集起来,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在没有真正可怕的事情的时候而感到 恐惧。[2]首先,已经吃过败仗的伯罗奔尼撒人,他们配备这么多的 战舰来对付我们,这说明他们都承认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没有勇气在 平等的条件下和我们交战。其次,他们最主要的是依靠他们的匹夫之 勇,而这种聊以自慰的信心只是从他们经常参与的陆战的成功经验中获 得的,他们幻想这种经验在海战中同样有用。[3]但是,如果说他们 在陆战经验上占优势,那么海战经验的优势自然是属于我们的。他们并 不比我们更勇敢,但是我们个个都比他们更有信心,这是根据我们在这 个特殊领域的经验所得出的结论。[4]再次,拉栖代梦人对其同盟者 行使盟主之权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荣誉,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同盟者被 拖入危险之中是违背同盟者的意志的;否则,他们在遭到如此重大失败 之后,就不会再来海上冒险作战了。[5]因此,你们不必担心他们的 冲动。相反地,他们有更充足的理由害怕你们:这一则因为你们新近取 得了胜利,二则因为他们认为除非你们觉得可以稳操胜券,否则你们是 不会与他们交战的。[6]当对手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就像我们现在的 敌人一样,采取行动更主要的是依靠其兵力,而不是果敢;而如果一方 在人数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却勇于主动出击,那他们必定是具备高 度的坚强决心的。由于这些原因,伯罗奔尼撒人害怕我们出其不意地贸 然出击,更甚于在作相应的准备的情况下同我们交战。[7]另外,过 去曾经有过人数众多的军队被人数少的军队打败,他们有时是因为缺乏 技术,有时是因为缺乏勇气;而我们呢,则既不缺乏技术,又不缺乏勇 气。 [8]“至于这次战役,如果我能够做到的话,将不会在海湾中作 战,我也绝不会航行到海湾里面去。可以看到,那里海面狭窄,对于一 支数量少但速度快且训练有素的舰队来说,他们与一支数量众多但管理 差劲的舰队较量,缺少回旋余地无疑是不利的。如果一艘舰船对于前方 的敌舰没有一个远距离的观察的话,它就不可能精确地冲向敌人,撞击 敌舰;同样,在它受到窘迫时,也不能及时退却;同时,它也不可能冲 破敌人的阵线,然后再返回本方的队列,这对于一支快速的舰队来说, 是一种适当的战术。否则的话,海战就必然像陆战一样,军队的人数决 定着胜负。[9]所以我一定尽我能力所及,注意这些事情。而你们必 须坚守你们在舰船上的岗位,遵守秩序,注意听从指挥,尤其当敌舰离 我们很近而他们紧盯着我们时,我们更要做到这一切。在军事行动中, 注意保持秩序和肃静是至关重要的。这两点在任何战争中都有用,海战 尤其如此。你们在对敌作战中的表现,要无愧于你们过去的荣誉。 [10]你们这次战斗的结局影响重大—或是毁灭伯罗奔尼撒人在海上的 希望,或是给雅典人带来更近的海上忧患。[11]我要再提醒你们一 次,这支舰队的大部分舰船 [21] 是被我们击败过的;作为我们的手下败 将,他们在面对同样危险的时候,是绝不会有和上次一样的决心的。”

    90 佛米奥是这样激励他的部下的。伯罗奔尼撒人发现,雅典人并 未驶入海湾和狭窄的海域,他们想把雅典人引诱到预定海域,不管雅典 人是否愿意。于是,伯罗奔尼撒人在黎明时分起航,他们把舰船列成4 艘一排的纵队,按着停泊时的次序,由右翼领队,沿着面向伯罗奔尼撒 的内侧的海湾前进。[2]位于右翼的是他们的最优秀的20艘船。这 样,如果佛米奥真的以为他们想夺取诺帕克图斯,就会沿着这个方向跟 踪而至,以保护诺帕克图斯。雅典舰队就说不定被伯罗奔尼撒的舰队拦 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3]果然不出他们所料,佛米奥一看到他们 起航,就担心那个地方失守,因为那里没有驻防军,于是他火速起航, 沿海岸前进。美塞尼亚的陆军也沿着海岸进军,作为他的后援。[4] 伯罗奔尼撒人看见雅典人的舰船排成单列沿着海岸航行,已经进入海 湾,靠岸边很近(这正是他们最希望雅典人到达的地方),便突然发出 信号,舰船列队全速向雅典舰队冲过去,希望把雅典整个舰队拦腰截 断。[5]但是,雅典的11艘领头的舰船逃脱伯罗奔尼撒舰队的突然拦 截,进入更宽阔的海域。但是其余的舰船却陷于对方的包围圈中,他们 设法突围,但都被逐回岸边,丧失了战斗力,那些不习水性的桡手都被 杀死了。[6]伯罗奔尼撒人把一些船系在自己的船上,拖着空船离 去;有一条船连同船上的桡手一起被俘获。正当他们拖着其余的舰船离 去的时候,美塞尼亚人把它们夺下了。因为美塞尼亚人身穿盔甲,跳入 水中,登上舰船,在甲板上打退了敌人。

    91 这样,伯罗奔尼撒人在这里取得胜利,而雅典的舰队遭到毁灭 性打击。同时,伯罗奔尼撒人右翼的20艘舰船正在追逐那11艘逃脱了他 们的突然拦截进入公海的雅典舰船。这11艘舰船中除1艘外,其余的都 平安抵达诺帕克图斯,在阿波罗神庙附近靠海岸地带列成阵势,把船头 对着敌人,如果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驶入,向他们进攻的话,他们就准 备自卫。[2]不久,伯罗奔尼撒人追踪而至,他们一边前进,一边高 唱凯歌。一艘琉卡斯的舰船,跑在其他舰船前很远的地方,正在追击那 一艘落在后面的雅典舰船。[3]碰巧先有一条商船在那里抛锚,雅典 舰船就围绕着商船转圈,然后撞击那条追赶它的琉卡斯舰船的腹部,并 把它击沉。[4]这个突然的、出人意料的行动造成伯罗奔尼撒人的惊 慌;同时,伯罗奔尼撒人因胜利而骄傲,在追赶时,舰船队形散乱,有 些舰船上的桡手把桨插入水中,停止前进,等待大队舰船赶上他们—这 是很危险的。要知道,他们离敌人的船头这样近,而且是准备向他们进 攻的;另外有些舰船,因为不知道海水的深浅,在浅水处搁浅了。

    92 雅典人看到这种情况,勇气倍增。他们发出命令,大喊一声, 冲向敌人。而伯罗奔尼撒人,因为自己所犯的错误而受到窘迫,现在队 形散乱,因而只作短暂的抵抗就向潘诺姆斯逃去,他们原来也是从那里 起航的。[2]雅典人紧紧地追着,俘获了最靠近他们的6艘船,并且夺 取了本次战役之初在海岸边被敌人撞坏了的自己的舰船。他们杀死了一 些桡手,还俘获了一些。[3]在商船附近那条被击沉的琉卡斯舰船的 甲板上,拉栖代梦人提摩克拉特斯在那里,当船身下沉时,他自杀了, 尸体被海水冲入诺帕克图斯港内。[4]雅典人回到他们起航出发、获 得胜利的地方, [22] 建立一块胜利纪念碑。他们取回在岸边的残船和死 者的尸体,并且依照休战条件,把敌人的尸体交还给敌人。[5]伯罗 奔尼撒人也建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以纪念他们在岸边破坏雅典舰船时 所获得的胜利;在胜利纪念碑的旁边,即阿凯亚的瑞昂地方,他们把所 俘获的一艘船贡献给神。[6]之后,他们担心雅典的援兵 [23] 将至, 除琉卡斯人以外,他们都进入克里赛湾,前往科林斯去了。[7]他撤 退之后,从克里特来的雅典的20艘舰船 [24] 抵达诺帕克图斯,他们本应 在此次战役前加入佛米奥的舰队的。夏季就这样结束了。 [25]

    93 冬季即将来临了。可是在遣散那些退回科林斯和克里赛湾的舰 队之前,克涅姆斯、伯拉西达和伯罗奔尼撒人的其他指挥官采纳了麦加 拉人的建议,决定去袭击比雷埃夫斯,这是雅典的港口。由于雅典的海 军实力拥有绝对的优势,港口自然是敞开的,没有设防。[2]他们的 计划是这样的:每个人带着自己的桨、坐垫和桨架上的皮带,从科林斯 穿越陆地来到雅典这一侧的海边,再尽快地前往麦加拉,把在尼塞亚船 坞中的40艘舰船推下水,立即驶往比雷埃夫斯。[3]在比雷埃夫斯是 没有舰队守卫的,没有人会料到敌人会这样来突然袭击的;他们当然不 敢公开进攻而希望不会遇到抵抗,纵然他们的计划正在谋划之中,消息 也很快会传到雅典的。他们的计划就是这样设计的,下一步就是如何付 诸实施了。[4]夜里,他们来到尼塞亚,把舰船推下水。但是,他们 没有按原计划马上驶往比雷埃夫斯,一则害怕冒险,二则据说风阻止了 他们。他们航往朝向麦加拉的萨拉米斯海角。那里有一个要塞和3艘舰 船的分舰队,它是防止任何舰船进出麦加拉的。他们向这个要塞发动攻 击,拖走了空船,然后对当地居民发动突然袭击,开始蹂躏萨拉米斯岛 的其余地区。

    94 烽火燃烧起来了。雅典得到警报,紧接着发生的恐慌的严重程 度可与这场战争期间任何一次恐慌相比。 [26] 雅典城里的人都以为敌人 已经从海上攻入比雷埃夫斯,而在比雷埃夫斯,人们认为敌人已攻占萨 拉米斯,可以随时进入比雷埃夫斯。 [27] 事实上,如果他们的胆量稍大 一点,就会很容易地攻入比雷埃夫斯,绝不是风就能阻止他们的。 [2]天刚蒙蒙亮,雅典人召集他们所有的军队,把舰船推下水,在大 声叫喊中匆匆忙忙登上舰船,开赴萨拉米斯,陆军留守比雷埃夫斯。 [3]伯罗奔尼撒人已经蹂躏了萨拉米斯的大部分土地,当他们得知雅 典援军不久将至时,便带着他们的掠获物、俘虏和在布多隆要塞的3艘 舰船,匆匆驶往尼塞亚。同时,舰船的情况已使他们忧心忡忡,这些舰 船下水不久,就开始漏水了。他们抵达麦加拉以后,又步行回到科林 斯。[4]雅典人看到敌军已撤出萨拉米斯,便返航了。此事过后,他 们就更加注意安排好比雷埃夫斯的防务工作。他们封锁了港口, [28] 并 采取了其他相应的戒备措施。

    95 大约与此同时,在冬季开始的时候,色雷斯地方的奥德里赛国 王,泰瑞斯之子西塔尔克斯进攻亚历山大之子、马其顿国王柏第卡斯和 与色雷斯毗邻的卡尔基狄克人。西塔尔克斯的目的是要履行他的一个诺 言,实现另一个诺言。[2]一方面,在战争之初,柏第卡斯处境艰 难,就和西塔尔克斯订立和约,条件是西塔尔克斯使他与雅典人和解, 不再试图恢复他的兄弟腓力浦的王位,因为腓力浦是与他为敌的。但是 柏第卡斯并没有遵守这个条约。另一方面,西塔尔克斯本人在与雅典人 缔结同盟时, [29] 也同意结束与色雷斯的卡尔基狄克人的战事。[3] 这就是西塔尔克斯入侵该地区的两个理由。他在出征时带上了腓力浦之 子阿明塔斯, [30] 想立他为马其顿王,随同他出征的还有一些雅典的使 者,他们正在宫廷上商量此事;有哈格浓,他以哈格浓为将军; [31] 因 为他认为雅典人要派遣一支舰队和尽量多的军队前来支援他,以同卡尔 基狄克人作战的。

    96 西塔尔克斯开始时率领奥德里赛人,然后他首先召集海姆斯山 [32] 和罗多佩山 [33] 之间直到攸克星海 [34] 和赫勒斯滂海岸地区那些臣 属于他的色雷斯诸部落;接着又召集海姆斯山以远的盖泰人以及其他定 居在多瑙河 [35] 以南毗邻攸克星海一带的游牧部落,这些游牧部落和盖 泰人一样,与斯基泰人相邻,武器装备相同,都是骑马的弓箭手。 [2]另外,他还召集了许多山地的色雷斯人,他们是独立的,以短剑 为武器。他们被称为狄伊人,大多数居住在罗多佩山上。他们当中有些 是作为雇佣兵,有些是作为志愿兵而来的。[3]他又召集了阿格里安 人、莱艾亚人以及帝国范围内的其他派奥尼亚人诸部落 [36] 。这些部落 居住在帝国的边疆一带,他的帝国的边缘是莱艾亚的派奥尼亚人和斯特 里梦河 [37] ,这条河从斯康布鲁斯山发源,流经阿格里安人和莱艾亚人 的土地;西塔尔克斯的帝国到此为止,它的外侧便是独立的派奥尼亚人 的领土。[4]他的帝国与独立的特里巴利人的分界处,以特瑞里斯和 提拉泰亚人的居住地为界,他们居住在斯康布鲁斯山之北,向西延展到 奥斯基乌河 [38] 。这条河和涅斯图斯河 [39] 、希布鲁斯河 [40] 起源于同 一山脉,这是一个广大而荒凉的山脉,和罗多佩山脉相连。

    97 奥德里赛帝国 [41] 的海岸线是从阿布德拉到攸克星海中的多瑙河 口。一条商船沿着海岸航行,走最短的路线,在全程都是顺风的情况 下,需要4昼夜才能走完全程;一位腿脚灵活的人由陆地上沿着最短的 途径,由阿布德拉到多瑙河,需要11天的时间。[2]这就是该帝国的 海岸线长度。至于它的内地的广度,一位腿脚灵活的人由拜占庭到莱艾 亚人的居住地和斯特里梦河(内地离海最远的地方),需要13天的时 间。[3]在西塔尔克斯的继承人修西斯 [42] 当政期间,他把贡税提高 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从所有土著地区和希腊城市征收的贡税总额约为金 银400塔连特。 [43] 另外,还有素的和绣花的织物以及其他物品。这些 礼物不仅要献给国王,还要献给奥德里赛的要人和贵族。[4]这里的 现行习惯与波斯王国正相反,国王收受礼物而不是赠送礼物; [44] 他们 认为,当别人要求赠送礼物而不给予时,比自己向别人要求而被拒绝时 更是有失体面的。尽管这种风俗在色雷斯的其他地方也流行,但实际上 在强大的奥德里赛人中间最为广泛地流行,如果不事先送礼,无论办什 么事都不可能取得成功。[5]因此,它成为一个强大的王国。就财源 和富庶而言,它超过了伊奥尼亚湾和攸克星海之间的所有欧罗巴国家。 虽然在军事资源和人数方面,它显然不如斯基泰人 [45] ,[6]但是他 们确实要比任何一个欧罗巴民族都要大些。如果斯基泰人联合起来,就 是在亚细亚,也没有一个民族能够单独与之匹敌,虽然在一般的智慧和 文明生活的技术方面,他们不及其他民族。

    98 当西塔尔克斯准备进军的时候,他是一个大国的统治者。当一 切准备就绪后,他就出兵进攻马其顿,他首先通过自己的领土,然后越 过荒无人烟的科金山脉,这条山脉是辛提亚人和派奥尼亚人的边界。他 穿越这条山脉所走的道路是他在和派奥尼亚人作战时,砍伐森林所开辟 出来的。[2]他们越过这条山脉之后,他的右边是派奥尼亚人,左边 是辛提亚人和麦狄人,他们最后到达派奥尼亚的多比鲁斯。[3]在行 军过程中,除了病死者以外,他的军队没有损失一兵一卒。事实上他的 军队人数反而增加了,因为许多独立的色雷斯人自愿追随他,希望有打 劫的机会;这样,据说他的军队总数达到15万人。[4]这支军队大部 分是步兵,只有约三分之一的骑兵。奥德里赛人自己,其次是盖泰人, 构成骑兵的主体。步兵中最善战的是来自罗多佩山的自由剑客。其余跟 随西塔尔克斯的大批乌合之众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

    99 他们聚集于多比鲁斯,准备居高临下,侵入柏第卡斯统治的下 马其顿;[2]在内地的林库斯人、爱里米奥特人和其他部落在血统上 也属于马其顿人,他们是马其顿王族的同盟者和依附者,但是各有他们 自己的政府。[3]滨海的这个地区,现在叫作马其顿,最早是柏第卡 斯的父亲亚历山大取得的;他的祖先原先是来自阿尔哥斯的泰门尼德 族。他们把皮耶里亚人逐出皮耶里亚,后来皮耶里亚人就居住在法格里 斯以及斯特里梦河以外的潘盖优斯山下的其他地区(事实上,从潘盖优 斯山到滨海这一带至今还被称为皮耶里亚谷地);他们把波提亚人(他 们现在毗邻卡尔基斯人)驱逐出波提亚,[4]并且取得了派奥尼亚的 沿阿克西乌斯河 [46] 直到培拉和海滨的狭长地带的土地;他们还驱逐了 爱多尼亚人,取得米格多尼亚的土地,这个地区位于阿克西乌斯河和斯 特里梦河之间,从而取得了马其顿的土地。[5]他们还把爱奥狄亚人 逐出爱奥狄亚,被逐者大多数被杀,少数人还住在腓斯卡周围;他们还 把阿尔摩皮亚人逐出阿尔摩皮亚。[6]这些马其顿人还征服了其他一 些部落的土地—安塞姆斯、克里斯托尼亚、比萨尔提亚和马其顿本土 [47] 的大部分地区。现在整个地区统称为马其顿。在西塔尔克斯入侵的 时候,马其顿国王正是亚历山大之子柏第卡斯。

    100 马其顿人面对如此庞大的侵略军,他们无法在战场上抵御敌 人,便退避到境内的强固据点和要塞。[2]那时候,这样的据点和要 塞为数不多;现在马其顿的据点和要塞大都是后来柏第卡斯之子阿奇劳 斯 [48] 继位后修筑的。阿奇劳斯还开辟了全国的直达公路,使马其顿王 国在骑兵、重装步兵和其他战争资源方面全面地超过了他以前的8位国 王统治的时代。[3]色雷斯人的军队从多比鲁斯进发,首先侵入过去 属于腓力浦统治的地区。他们袭取了伊多门涅;用和谈的方式取得了哥 提尼亚、阿塔兰塔和其他一些地区,这是他们忠于腓力浦之子阿明塔斯 的缘故,而阿明塔斯当时正和西塔尔克斯在一起。他们围攻攸罗浦斯, 但是没有攻下来。[4]于是,西塔尔克斯便进军培拉和基尔鲁斯左侧 的马其顿的其他地区。他们没有越过这个地区侵入波提亚和皮耶里亚, 而是就地蹂躏了米格多尼亚、克里斯托尼亚和安塞姆斯。[5]马其顿 人从来就没有想过用步兵来迎击他。但是来自内地的援助他们的骑兵, 一有机会,就去袭击色雷斯人的军队。他们是优秀的骑手,配有胸甲, 每次他们进攻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们。但是他们随时都有被优势 的敌人包围的危险,他们认为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和人数这样占优势的敌 人去冒险作战,因此他们终于放弃了这种进攻。

    101 同时,西塔尔克斯开始和柏第卡斯就此次远征所要达到的目的 进行谈判;因为他发现雅典人虽然派遣使者送了一些礼物,但雅典人不 相信他会出兵,因而没有派出他们的舰队。于是他就派出他的大部分军 队进攻卡尔基狄克人和波提亚人,迫使他们退守城中,然后对他们的土 地进行蹂躏。[2]当西塔尔克斯还在这些地区的时候,南方的居民— 色萨利人、马格涅特人,以及其他一些臣属于色萨利人的部落,直至德 摩比利的希腊人—都惧怕这支军队南下向他们进攻,所以都作了战争准 备。[3]居住在斯特里梦河以北平原地带的色雷斯人,如帕奈亚人、 奥多曼提人、德罗伊人和德赛亚人,都是一些独立的部落,他们也感觉 到同样恐慌。[4]甚至在与雅典为敌的希腊人中间也在谈论这件事, 西塔尔克斯是否会接受他的同盟者的邀请也来攻击他们。[5]这期 间,西塔尔克斯控制了卡尔基斯、波提亚和马其顿,蹂躏了这些地区的 土地。但是他原来出兵的目的,一个也没有达到,他的军队缺乏给养, 同时也受着天气寒冷的痛苦;于是他便采纳了他的侄子修西斯 [49] (斯 巴拉多库斯之子,他手下的最高官员)的建议,果断决定撤兵。柏第卡 斯秘密地把修西斯争取过来,允诺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并给她巨额金 钱作嫁妆。[6]按照修西斯的这个建议,西塔尔克斯尽快地撤兵回国 了。这次出兵前后共计30天,其中8天在卡尔基斯。后来柏第卡斯遵守 诺言,把他的妹妹斯特拉托妮克嫁给修西斯。这就是西塔尔克斯远征的 全过程。

    102 在同一个冬季里,在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遣散之后,诺帕克图 斯的雅典人在佛米奥的指挥下,沿海岸线前往阿斯塔库斯,他率领舰上 的400名雅典重装步兵和400名美塞尼亚人登陆侵入阿卡纳尼亚内地。他 们把那些可疑分子从斯特拉图斯、科隆塔和其他地方驱逐出去,恢复了 泰奥里图斯之子基尼斯在科隆塔的地位,之后就回到他们的舰船上来。 [2]他们认为在冬季里不可能去远征奥尼阿代,这个地方不像阿卡纳 尼亚境内的其他地方,它总是与雅典人为敌。因为阿奇劳斯河自品都斯 山流出,流经多洛皮亚、阿格赖亚、安菲洛奇亚地区和阿卡纳尼亚平 原,在河流的上游途经雅特拉图斯城,在奥尼阿代附近入海,在奥尼阿 代周围形成一些湖泊。因此,冬季无法在这个地区发动攻势。[3]爱 奇纳德斯群岛的大多数岛屿位于奥尼阿代的对面。这些岛屿便排列在阿 奇劳斯河入海口处,因为这条河水流湍急,不断地有淤积物冲到岛屿 上,使得一些岛屿已经与大陆连接起来,很可能在不久之后,其他的岛 屿都会和大陆连接起来的。[4]因为水势猛,水位深,多泥沙,岛屿 密度大,岛屿间多有冲积土壤淤塞,使它们彼此更加接近;这些岛屿不 是排成直线,而是不规则地散布着,因而岛屿之间没有直接通向大海的 水道。[5]这些岛屿都不大,而且是荒无人烟的。有一个故事谈到, 安菲劳斯之子阿尔克麦昂在谋杀了他的母亲之后,到处流浪,阿波罗神 指示他居住在这个地方。神谕是这样说的:除非能够找到一个在他杀他 母亲时太阳从未照耀过的地方,或者说,当时还不是陆地的地方来居 住,否则他心中的恐惧是不能消除的,因为地球上的其他地方都被他玷 污了。[6]据说,他起初不知怎么办才好,但是最后他观察到阿奇劳 斯河的淤积物,认为自从他杀了他的母亲,到这时他已经流浪了相当长 的时间,那里已经隆起了新的土地,在上面足以维持自己的生活了。因 此,他定居在奥尼阿代附近地区,成为这个地区的统治者。整个地区被 称为阿卡纳尼亚,就是从他的儿子阿卡南的名字而来的。这是我们接受 传统上关于阿尔克麦昂的故事。

    103 雅典人和佛米奥从阿卡纳尼亚返航,回到诺帕克图斯;春天 [50] ,他们回到雅典。他们带回所俘获的舰船和在新近军事行动中所俘 获的自由民。这些俘虏都将是一对一地和伯罗奔尼撒人相交换的。这个 冬季就这样结束了。历史学家修昔底德记载的这场战争的第三年就这样 终结了。

    [1] 公元前429年。 [2] 公元前479年的普拉提亚战役,希腊联军大败波斯军。 [3] 参阅修昔底德,II. 6。 [4] 约公元前520年。参阅III. 68。—史译本注 [5] 横木与城墙是平行的。—史译本注 [6] 谢译本(第159页):“这个城市是很大的”。 [7] 现代学者推论约为9月20日。 [8] 这是修氏著作少数提及妇女的地方之一。这些妇女可能是奴隶。因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在雅典。参 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p. 136。 [9] 5月中旬。 [10] 这说明雅典方面显然有轻装步兵,但本节提到从雅典来的只有骑兵和重装步兵;也许雅典的轻装步 兵是由非公民组成。 [11] 因为沿海地带有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史译本注 [12] 参阅修昔底德,II. 66。 [13] 参阅修昔底德,II. 69。 [14] 约合15千米。 [15] 即在帕特莱和爱文努斯河口之间的水面上作战。两地分别在卡利顿湾两岸,科林斯的舰船穿过海峡 就进入科林斯湾。—史译本注 [16] 科林斯人的殖民地。 [17] 即琉卡斯、阿纳克托里昂和安布拉基亚等邦的舰船。参阅修昔底德,II. 80。—史译本注 [18] 克译本此处译为伯拉狄达斯(Bradidas),其他译本皆为伯拉西达(Brasidas),后者与希腊文相 符。克译本随后(II. 93)亦提及伯拉西达在军中,疑为克译本印刷错误。 [19] 参阅修昔底德,II. 29,注2。 [20] 约合1300米。 [21] 在第一次海战时伯罗奔尼撒人有47艘船(II. 83),与佛米奥交战中损失12艘(II. 84);在第二次 海战时伯罗奔尼撒人有77艘(II. 86)。显然,这里的“大部分舰船”的说法不够准确。 [22] 这个地方不能确定,不是在摩利克里昂的瑞昂附近(II. 86),就是在阿波罗尼昂(阿波罗神庙圣 地)附近(II. 91)。—史译本注 [23] 参阅修昔底德,II. 86。 [24] 参阅修昔底德,II. 85。 [25] 公元前429年。 [26] 参阅修昔底德,VIII. 96。 [27] 萨拉米斯岛距阿提卡最近处不足2千米。 [28] 就是延长港口入口处的城墙,中间只留一条狭窄的通道,这个通道可以用铁链封锁起来。—史译本 注 [29] 参阅修昔底德,II. 29。 [30] 此时腓力浦已死。 [31] 他原以为雅典的军队会来的,故以哈格浓为雅典的将军,但雅典的军队没有来。参阅修昔底德,II. 101。 [32] 今之巴尔干山脉。 [33] 今之德斯波多达山(Despotodagh)。—史译本注 [34] 攸克星海(Euxine),今之黑海。 [35] 希腊人称之为伊斯特河。 [36] 这里是指当时对阿克西乌斯河和斯特里梦河之间的诸部落的统称。 [37] 今之Struma河。—史译本注 [38] 今之Isker河。—史译本注 [39] 今之Masta河。—史译本注 [40] 今之Maritza河。—史译本注 [41] 其版图大致与现在的保加利亚相当。—史译本注 [42] 西塔尔克斯的侄子和继承人。参阅修昔底德,II. 101;IV. 101。 [43] 修氏在这里没有说明多少金,多少银。黄金和白银有一定的比价,此时大约为1:13。 [44] 在波斯,国王是赐予礼物而不是收受礼物的。参阅色诺芬:《居鲁士的教育》(Xenophon, Cyropaideia ),VIII. 2.7。 [45] 这与希罗多德的说法(V. 3)有所不同。 [46] 现在的发达尔河(Vardar)。—史译本注 [47] 所谓马其顿本土即通常所说的“上马其顿”,靠近沿海的低地平原地带被称为“下马其顿”。 [48] 公元前413—前399年在位。研究者们据此认为修氏至少活到公元前399年。 [49] 西塔尔克斯之子此时已死亡。修西斯于公元前424年继位。

    第三卷

    第九章 战争的第四年和第五年。米提列涅的暴动。

    1 翌年 [1] 夏季里,正当谷物成熟的时候,伯罗奔尼撒人和他们的 同盟者在拉栖代梦国王,宙西达姆斯之子阿奇达姆斯的统率之下,侵入 阿提卡。[2]他们屯兵乡村,蹂躏田地。和以往一样,雅典的骑兵在 一切可能的地方袭击他们,以阻止他们的轻装步兵队伍离开营地对雅典 城附近的地区进行破坏。[3]伯罗奔尼撒军队驻扎在阿提卡,直到他 们的军粮用尽的时候,才撤兵返回各自城邦去了。

    2 几乎是在伯罗奔尼撒人入侵阿提卡的同时,列斯堡全岛 [2] ,除 麦塞姆那外,都叛离雅典了。就是在这场战争以前,列斯堡人已经想暴 动了,但那时拉栖代梦人不愿意接收他们入盟;现在他们不得不在原定 计划之前暴动。[2]他们原想等到他们完成环绕港口的工事,等到他 们正在建筑的城墙和营造的舰船完工的时候,同时也等待来自本都的各 种援助—弓箭手、谷物和其他物资—到位的时候再进行暴动的。[3] 而与他们为敌的泰涅多斯人、麦塞姆那人以及米提列涅城里的某些持不 同政见者(他们都是雅典的代理人 [3] ),告诉雅典人说:米提列涅人 要以武力统一列斯堡全岛,使之处于他们的统治之下,他们如此积极地 准备都是为了和他们的同族波奥提亚人以及拉栖代梦人合谋,以举行暴 动;除非雅典人立即加以制止,否则它将失去列斯堡。

    3 然而,这时候的雅典人正遭受着瘟疫和新近爆发的战争的困扰, 而且是激战正酣的时候。他们认为如果再与列斯堡人作战,那真是一件 严重的事情了。列斯堡有舰队,它的资源完好无损;起初,由于过于偏 信自己的愿望,雅典人不相信这些消息是真实的。但是当他们派去的使 者未能说服米提列涅人放弃统一列斯堡的想法,停止进行战争准备的时 候,他们开始感到恐慌了,决定先发制人。[2]因此,他们急令原准 备环绕伯罗奔尼撒游弋的一支40艘舰船的舰队前往,指挥官是代尼亚斯 之子克里披德斯和另外两名同僚。[3]雅典人得到情报,说米提列涅 人正在城外庆祝马利亚的阿波罗 [4] 节日,全城的人都要参加。因此, 如果迅速采取行动,说不定有希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制服他 们。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那自然很好;如果不成功,他们就命令米提 列涅人交出他们的舰船,拆毁他们的城墙。如果他们不肯依从,就向他 们正式宣战。[4]这样,舰队就出发了。按照盟约条款规定,在雅典 舰队服务的米提列涅的10艘舰船,被雅典人扣留,舰船上的船员被拘禁 起来。[5]但是,米提列涅人已经得知雅典人准备出征的消息。有一 个人从雅典渡海到优波亚,步行来到革来斯图斯,发现有一条商船正准 备起航,便乘船出发,这样他在离开雅典后的第三天抵达米提列涅。所 以米提列涅人没有前往马利亚的神庙,而是在他们尚未竣工的那段城墙 和港口工事上加筑木栅,以资防守。

    4 不久之后,雅典舰队到了。雅典将军们看到这种形势,他们传达 了命令;但米提列涅人拒绝服从,于是双方开始交战。[2]米提列涅 人是被迫作战的,事先没有准备,所以当他们把舰队开出港口不远,摆 出一副要作战的架势时,很快就被雅典人驱赶回来了。于是,他们马上 提出要和雅典的指挥官谈判,希望在任何可以接受的条件下,只要有可 能,使雅典舰队暂时撤回。[3]雅典的将军们接受了米提列涅人的建 议,因为他们担心他们自己难以对付整个列斯堡。[4]双方签订休战 和约之后,米提列涅人派遣一位告密者(已经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忏悔) 和另外一些使者前往雅典,力图使雅典人相信他们并无不良意图,并召 回雅典的舰队。[5]同时,米提列涅人觉得从雅典得到有利的答复的 可能性不太大,他们又派出一条船载着使者前往拉栖代梦,这艘船停泊 在米提列涅城北的马利亚角,从而避开了雅典人的视线。[6]这些使 者在大海上经过艰难的航行之后,来到拉栖代梦,开始商谈向他们请求 军事援助的事宜。

    5 这时,派往雅典的使团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就回来了。米提列涅人 和除麦塞姆那以外的列斯堡岛上的其他人马上进入临战状态。麦塞姆那 人得到了雅典人以及音不洛斯人、列姆诺斯人和极少数其他同盟者的支 持。[2]米提列涅人全军出动,突击雅典人的阵线;在交战中,他们 还略占优势,但是他们对自己缺乏足够的信心,不敢夜宿城外,故撤回 城里去了。之后,他们按兵不动,在没有得到伯罗奔尼撒人的增援之 前,他们不打算再出来碰运气了。因为一位拉哥尼亚人麦里亚斯和一位 底比斯人赫尔麦昂达斯到达米提列涅,这二人在暴动之前就被派往这 里,但他们未能在雅典远征军到来之前抵达。现在,他们在这次战役之 后,偷偷地乘一艘船到达那里。他们劝说米提列涅人另派舰船和使者跟 他们一同回去,米提列涅人照他们说的去做了。

    6 同时,由于米提列涅人按兵不动,雅典人大受鼓舞。他们从盟邦 召集援兵,这些盟军看到列斯堡人没有采取强有力的行动,他们来得更 快了。他们把舰船停泊在城南一个新据点,建立了两个营寨,分别位于 城市的两侧,由此便把两个港口都封锁了。[2]这样,米提列涅人便 无法利用海面,虽然米提列涅人和岛上的同盟者控制着整个陆地。雅典 人所占据的只是营寨周围的地区,他们把马利亚作为他们停泊舰船的地 方和市场。

    7 当发生在米提列涅的战争就这样进行的时候,雅典在本夏季大约 同一时候,派出30艘舰船前往伯罗奔尼撒,指挥官是佛米奥之子阿索皮 乌斯;阿卡纳尼亚人坚持请求派往他们那里去的指挥官必须是佛米奥之 子,或是他的亲属。[2]当这个舰队沿海岸航行的时候,他们破坏了 拉哥尼亚沿海地带。[3]之后,阿索皮乌斯命令大多数舰船回国,自 己率12艘舰船前往诺帕克图斯去了。后来,他发动全体阿卡纳尼亚人远 征奥尼阿代,舰队顺阿奇劳斯河进军,陆军蹂躏其乡村。[4]然而, 当地居民并没有屈服的表示;他遣散了陆军,自己航往琉卡斯,在涅里 库斯登陆,等他由此回来的时候,当地居民在某些海上巡逻队 [5] 的支 援下,杀死了他的大多数士兵。[5]雅典人乘船离开那里,后来根据 休战和约,从琉卡斯人那里取回阵亡者的尸体。

    8 同时,拉栖代梦人告诉那些米提列涅人用第一艘船派去的使者们 到奥林匹亚去,以使其他同盟者能够听到并且议决他们的问题。因此, 他们就到奥林匹亚去了。这是罗德斯人多里尤斯第二次获得优胜的那个 奥林匹亚德。 [6] [2]庆典过后,米提列涅的使者们被带进会场。他们 发言如下:

    9 “拉栖代梦人和诸位同盟者!我们不是不知道希腊人中间的成规惯 例。那些在战争期间发动暴动、脱离她以前的同盟的城邦,一定会受到 接收他们入盟的邦国的欢迎的,因为这件事对于后者是有益的。然而, 另外一些人则认为此事不太好,因为他们出卖了以前的朋友。[2]如 果暴动者和盟主之间在政策上和情感上完全一致,在资源和势力上不相 上下,如果暴动者没有合乎情理的缘由的话,这种看法是完全公平的。 但是,我们和雅典人之间的情况不是这样;人们不要以为我们很坏,以 为我们在和平时期得到雅典人的尊重,而在危难时刻叛离了他们。

    10 “我们首先要谈谈正义和诚实的问题,尤其是因为我们现在是来 请求和你们建立同盟的;因为我们知道,如果双方不相信对方的诚意, 双方没有共同的心态的话,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建立牢固的友谊,邦与邦 之间不可能建立真正的联盟;因为人们的思想不同,其行动也不会一致 的。[2]我们和雅典人的同盟起始于波斯战争将要结束的时候;当 时,你们要退出战争,而雅典人要继续战斗,以完成这项事业。[3] 但是,我们和雅典人建立同盟的目的不是要雅典人来奴役希腊人,而是 把这些希腊人从波斯的统治之下解放出来。[4]在雅典人公正地领导 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忠心耿耿地追随他们的。但是当我们看到,他们一 方面对波斯的敌视愈来愈少,另一方面却力图奴役同盟诸邦,我们便开 始恐惧了。[5]可是,由于众多盟邦都拥有表决权 [7] ,同盟者不能联 合起来自卫,这样,除了我们和开俄斯人以外,同盟其他诸邦都被奴役 了。我们被认为是独立的,在名义上是自由的,所以在同盟军中我们提 供自己的分遣队。[6]但是,从过去所发生的事例中所得到的教训, 使我们对于作为盟主的雅典人不能再信任了。他们在征服了我们的诸盟 邦之后,如果他们有力量,不可能不以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我们。

    11 “如果我们的盟邦都还是独立的话,我们也许会对他们维持这种 状况比较有信心。但是,如今大多数同盟者已经成为他们的臣属之邦, 而我们仍被视为平等者,他们自然会反对这种大多数同盟者均已臣服而 只有我们保持独立的局面,特别是因为他们的势力日益强大,而我们却 每况愈下了。[2]现在,一个同盟的唯一可靠的基础是各方都同样地 互相畏惧,因为想要破坏信用的一方顾虑到它不一定能稳操胜券,也就 不敢轻举妄动。[3]而且,我们之所以得以保持独立,唯一的原因就 在于雅典人在创建他们的帝国的时候,认为利用巧妙的言辞和政策的方 法比之暴力的方法更易于取得势力。[4]我们对他们是有利的,因为 他们可以拿出证据说,我们是和他们一样有表决权的,我们参加他们的 各次远征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参加他们的远征所进攻的无一不是有过 失的一方;不仅如此,他们还运用同样的策略,首先领导较强大的城邦 去进攻较弱小的城邦,而把最强大的城邦留至最后;等那些中立的弱小 之邦都被吞并以后,那些强大的城邦也就越来越难以抵御他们了。 [5]反之,如果他们首先对付我们,那时所有各邦都还控制着自己的 资源,而且还有一个中心,它可以使众盟邦团结在它的周围,那样,他 们要征服这些城邦就不太容易了。[6]同时,我们的海军也使他们感 到不安,我们随时有可能和你们或其他强国联合起来,从而对雅典构成 威胁。[7]我们费尽心机去讨好法庭 [8] 上的平民和当时的平民领袖, 这也是使我们保持独立的一个因素。[8]但是,从他们对待其他盟邦 的实际行动中,我们得到了教训,即使这场战争没有爆发,我们也并不 指望能够更持久地维持现状。

    12 “这样,我们怎么能够感觉到有真挚的友谊,或者对于自由有什 么信心呢?我们彼此所接受的条件是违背我们的本意的。在战时,他们 尽力讨好我们,因为他们害怕我们;在平时,我们尽力讨好他们,因为 我们害怕他们。在一般情况下,同情是信任的基础,而我们之间靠的是 相互畏惧,我们的同盟关系主要是依靠相互畏惧而不是友谊来维持的。 只要一方觉得破坏盟约能够使自己安全的时候,它就会破坏与另一方的 盟约的。[2]因此,如果有人责难我们,说雅典人尚未采取行动向我 们进攻,我们就已经破坏了盟约,而不是在我们确实知道他们会采取什 么行动时才破坏盟约的,这种说法是错误的。[3]因为如果我们有和 他们一样的实力,可以对付他们的阴谋,可以推迟行动的话,那么,我 们就应当和他们平起平坐,而不必成为他们的臣民了。但是他们随时都 可以向我们进攻,显然,我们也可以随时采取自卫行动。

    13 “拉栖代梦人和诸位同盟者!这就是我们发动暴动的背景理由。 显而易见,这足以使我们的听众相信我们的行动是正当之举,相信这足 以使我们自己提高警惕,使我们去寻求一些获得安全的办法。这是我们 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当时还是和平时期,我们就派使者来商谈这个问 题,但是由于你们不肯接收我们而不了了之。现在,我们马上答应了波 奥提亚人的邀请, [9] 决定和过去的关系作出双重的叛离—一方面叛离 希腊人 [10] ,一方面叛离雅典人。对于希腊人,我们不再帮助雅典人来 侵害他们了,而是加入他们的争取解放的事业;对于雅典人,我们不仅 不让他们最终毁灭我们,反而要及时地采取行动打击他们。[2]但 是,我们的暴动,是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比原定计划提前发动了 —这一事实使得你们接收我们入盟,并且迅速地给我们增援,变得更加 义不容辞了。这样就表明你们在支持你们的朋友,同时也危及你们的敌 人。[3]这是你们所从来未曾有过的机会。由于瘟疫和军费开支,雅 典人已经到了民穷财尽的地步;他们的舰队的一部分正在环绕你们的海 岸航行 [11] ,其余的正在封锁我们。[4]他们不可能还有舰船留在国 内,如果在这个夏季里,你们第二次从海上和陆上同时攻击他们的话, 他们将肯定无法抵御你们的海上攻势,也不得不从你们的沿海一带和我 们的海岸撤走他们的舰队。[5]不要以为你们是为了一个和你们毫无 关系的城邦而把你们自己拖入危险之中。列斯堡看上去距离你们很远, 但给你们带来的利益却近在咫尺。决定战争胜负的不在阿提卡,如有些 人所想象的,而在于阿提卡所以从那里汲取力量的那些地方。[6]雅 典的收入来自于臣属诸邦;如果我们被征服了的话,他们的财力就会更 加雄厚了。由于没有其他城邦起义,而且由于我们的资源将成为他们的 资源的一部分,他们对待我们,会比对待那些在此之前被奴役的人们更 加严酷 [12] 。[7]但是如果你们大张旗鼓地支持我们,你们一方将得 到一个拥有强大海军的城邦,这正是你们最需要的;你们在剥夺雅典人 的同盟者,推翻雅典人的统治的道路上将会一帆风顺,他们的同盟者会 因此备受鼓舞而转到你们这边来了;同时,你们也可以避免别人对你们 的责难,说你们是不支持那些叛离雅典者。 [13] 一言以蔽之,只要你们 自己以‘希腊解放者’的形象出现, [14] 你们就有望在战争中处于有利地 位。

    14 “因此,请你们不仅要尊重希腊人对你们所寄予的厚望,并且要 尊重奥林匹亚的宙斯,我们是以堂堂正正的祈祷者的身份站在他们的神 庙里的。请求你们做米提列涅人的同盟者,请求你们保护米提列涅人, 不要把我们当作牺牲品,我们米提列涅人正在为了全希腊而拿着生命孤 注一掷,如果我们成功了,所有的人都会从中得到好处,如果由于你们 不肯支援我们而使我们失败的话,你们会普遍地遭遇到更大的灾殃。 [2]因此,你们应该做希腊人所期待你们做的和我们所要求你们做的 那种人。”

    15 这是米提列涅人的发言。拉栖代梦人及其诸盟邦听了这个发言 之后,接受了这些建议,同意列斯堡人加入他们的同盟。他们决定出兵 阿提卡,命令在场的诸盟邦以其全部兵力的三分之二,尽快地开赴地峡 [15] 集合;拉栖代梦人首先抵达那里,他们准备好拖曳器械,以把舰船 从科林斯拖过地峡,到达雅典一边的海域, [16] 这样他们能够马上从海 上和陆上同时发动进攻了。[2]可是,其他的盟邦却没有拉栖代梦人 这么高的热情,他们姗姗来迟,因为他们正在忙着收割他们的谷物,同 时他们也厌恶远征。

    16 同时,雅典人知道敌人的备战是由于敌人坚信自己瞅准了雅典 人的弱点,他们希望向敌人表明敌人的想法是错误的,他们用不着从列 斯堡撤回他们的舰队,就可以轻易地打退伯罗奔尼撒人的海上进攻。因 此,他们用自己的公民 [17] (五百麦斗级和骑士级除外)和住在阿提卡 的麦特克,配备了100艘舰船,开赴地峡,他们在那里耀武扬威,随心 所欲地在伯罗奔尼撒沿岸登陆。[2]这种情况使拉栖代梦人有失所 望,他们认为列斯堡人所说的话 [18] 不是真的;各同盟国军队迟迟到 达,加上他们又得到消息,说雅典的30艘舰船 [19] 环绕伯罗奔尼撒沿岸 一带,正在蹂躏斯巴达城附近的田地。因此,他们就回国去了。[3] 但是随后 [20] 他们装备了一支舰队,开赴列斯堡;他们命令同盟的其他 诸邦出动总数为40艘舰船的舰队,任命阿尔基达斯为舰队司令,率舰队 出征。[4]当雅典人看到拉栖代梦人撤退了的时候,他们的100艘舰船 也返航回国了。

    17 当这支舰队在海上航行的时候,这么多的舰船同时服役,而且 装备如此精良,大概是雅典过去所从来没有过的。但是在战争之初,雅 典有同样多的舰船,或者说更多些。[2]那时候,它有100艘舰船保卫 阿提卡、优波亚和萨拉米斯;100艘舰船在伯罗奔尼撒沿海游弋,还有 一些舰船在波提狄亚和其他各据点,在一个夏季里服役的舰船总数为 250艘。[3]雅典财源的枯竭主要是由于支付这支舰队和波提狄亚战役 的费用。[4]围困波提狄亚的重装步兵的薪饷是每人每日2德拉克玛 (一个发给士兵本人,一个发给他的侍仆)。起初,围攻的重装步兵人 数为3000名,这个数字一直维持到围攻结束的时候;此外,还有佛米奥 带去的1600名,他们在围攻结束之前就离开那里了。舰船上人员的薪给 和重装步兵相同。 [21] 雅典起初就是以这种方式耗费其金钱的,而它配 备在舰船上的人数之多是从未有过的。

    18 大约同时,当拉栖代梦人在地峡上的时候,米提列涅人利用雇 佣军 [22] 的支援,由陆地向麦塞姆那进攻,他们认为可以通过其城里的 内应而攻下该城。他们对该城发起攻击,但是并未取得他们预料中的成 功,于是他们撤退到安提萨、皮拉和爱里苏斯;他们采取措施,加强这 些城市的防务,加固这些城市的城墙,之后便匆匆回国。[2]米提列 涅人撤兵之后,麦塞姆那出兵进攻安提萨,但是在安提萨人及其雇佣军 的突击之下,麦塞姆那人遭到失败。在遭受重大人员伤亡之后,麦塞姆 那人匆匆撤离。[3]这个消息传到雅典,雅典人知道米提列涅人控制 了整个地区,他们自己的军队人数太少,不足以控制米提列涅人了。所 以在秋季之初,他们派遣爱皮库鲁斯之子帕基斯率领1000名雅典公民重 装步兵前往。[4]他们自己划桨 [23] 到达米提列涅,建筑一道单墙, 把那个地方包围起来,在某些最重要的地方都设有要塞,驻兵防守。 [5]这样,米提列涅从海上和陆地上被严严实实地封锁起来。这时, 冬季快要到了。 19 尽管雅典人首次从他们自己公民中征收了200塔连特的财产税 [24] ,但是他们还需要更多的钱款,以供围城之用。现在他们派遣吕西 克利斯和其他4人率领12艘舰船去向同盟者征收贡款。[2]吕西克利斯 的舰船在各地游弋,征收贡款之后,从卡里亚的米乌斯,穿过米安德平 原,抵达桑狄乌斯山区。在那里遭到卡里亚人和阿纳伊亚人的袭击,他 本人和手下许多士兵都被杀死了。

    20 在这个冬季里,依然遭到伯罗奔尼撒人和波奥提亚人围攻的普 拉提亚人由于粮食吃光而深受其苦,他们看到已经没有希望得到雅典的 援助,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自存了。因此,他们和那些一起被围困的雅 典人共同制订计划,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就强行翻越敌人的城墙,离开 此地。提出这个计划的是预言家托米德斯之子塞阿涅图斯,和他们的将 军之一,戴马库斯之子攸滂皮德斯。原来的计划是全体人员都参加突 围,[2]但是后来他们中间半数的人认为这件事太冒险,因而不敢付 诸行动了。大约有220名志愿者坚持要求突围。他们的办法是这样的: [3]他们制造了一些梯子,以达到敌人城墙的高度;因为面向普拉提 亚城一方的敌人的城墙没有涂泥,他们可以从砖的层数计算出敌人城墙 的高度。于是许多人同时数砖的层数,虽然有些人也许会数错,但是大 多数人会得到正确数目的,特别是因为他们三番五次数着砖的层数。他 们离敌人的城墙不远,完全看得清楚。[4]这样,他们再根据单砖的 厚度而推算出梯子所需要的长度。

    21 伯罗奔尼撒人的城墙是这样建筑的:它包括两道环式城墙,一 道对着普拉提亚,另一道对着外面,以防御雅典人的进攻,[2]两墙 之间相距约16脚尺。 [25] 在两墙之间16脚尺的空隙间,他们搭建了一些 小屋,分兵驻守在里面。整个建筑连成一体, [26] 所以从外面看好像是 一堵厚厚的城墙,两边都有雉堞。[3]每10个雉堞就建有一个高大的 城塔,城塔的厚度和城墙一样;从城墙里面翻越城墙到达外面,除了从 两塔之间穿过以外,没有其他途径可以从墙上通过。因此,在风雨之 夜,雉堞中空空荡荡,他们驻守在城塔中,在塔中保持警戒,在塔上居 高临下,况且塔与塔之间相距不远。这就是这种城墙的结构,普拉提亚 人就是被这种城墙围困着的。

    22 一切准备完毕。等到一个暴风骤雨而无月光的晚上,他们在这 个计划的发起者的指引下,偷偷地溜出城外。他们首先越过环城的壕 沟,直抵敌人的城墙下,没有被哨兵发觉;因为天色黑暗,哨兵看不到 他们,在狂风怒号中,哨兵们也听不到突围者所弄出的声音。[2]他 们彼此之间也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他们的兵器相互碰撞而被敌人察 觉。他们配备着轻武装,只有左脚上穿着皮鞋带,以免在泥沼中滑倒。 [3]他们来到两个城塔正中间的一个雉堞下,他们知道这个地方是无 人防守的。那些搬梯子的人率先到达那里,把梯子安置好;然后由科罗 布斯之子安米亚斯率12名轻装战士爬上城墙,这些士兵都只佩带匕首, 穿着胸甲。安米亚斯是第一个登上城头的,他的部下随后鱼贯而上,他 们每6人一组分途走向两边临近的城塔。他们的后面,则是另外一些轻 装士兵,他们拿着长矛,他们的盾牌由后面的人拿着,当他们和敌人接 战时,后面的人就可以把盾牌递给他们。[4]直到他们很多人都爬上 城墙的时候,才被塔楼中的哨兵发现。这是由于一个普拉提亚人在抓着 雉堞时,把一片瓦碰落而发出了响声。[5]于是哨兵马上叫喊,守军 冲向城墙。但是,天色漆黑,暴雨连降,他们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危 险;而留在城中的经过挑选的那些普拉提亚人冲出城来,向他们自己人 正在翻越的地方的对面城墙进攻,以尽量分散敌人的注意力。[6]因 此,敌人在各个地方都处于混乱状态,没有人敢于离开自己的岗位去援 助别人,也猜不出发生了什么变故。[7]同时,那些作应急之用的300 名士兵冲出城外,向发出警报的地方跑去。他们还发出烽火信号向底比 斯人求援。[8]但是城里的普拉提亚人也从他们自己的城墙上点燃多 处烽火,这些烽火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专为此事用的,目的在于使敌 人无法辨别烽火信号,在普拉提亚人安全逃走之前,不知道事实发生的 真相,因而不发兵来援助他们。

    23 同时,最早登上城墙的普拉提亚人夺取了两个城塔,杀死其中 的哨兵,自己把守着两塔之间的通道,使敌人的援兵不能通过这条道路 来向他们进攻。他们又把梯子从城墙上搭靠在塔上,派一些人到塔顶上 去,这样从制高点和地面上投射,以阻止敌人向这里靠拢。同时,他们 的大多数人把许多梯子靠墙外放着,把雉堞毁掉,从两塔中间通过。 [2]每个越过城墙的人,就立即在壕沟旁边各就各位,从那里向所有 沿着城墙来阻止他们的同伴越过城墙的人射箭,投掷标枪。[3]当所 有其他的人都越过城墙以后,在塔顶上的那些士兵下来了,最后那些人 还颇费了些周折,才来到壕沟边。就在这时,手举火把的300名士兵赶 到这里。[4]普拉提亚人站在壕沟边,在黑暗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 敌人,他们向这些没穿戴盔甲的敌人射箭,投标枪。火把的光亮使敌人 无法看清他们;因此,就是最后一个人也越过了壕沟,虽然是经过艰难 险阻才做到的。[5]壕沟里的水已结冰,但硬度不够,不能从上面行 走,当时刮东风,而不是北风;夜里,随风而来的降雪使壕沟水位上 涨,因此,在他们蹚过壕沟的时候,这种带冰的水差不多有齐胸深。但 是,他们之所以能够设法逃掉,主要是暴风雪的缘故。

    24 所有普拉提亚人都从壕沟出发,沿着通向底比斯的道路前进, 英雄安德罗克拉特斯的神庙在他们的右边。他们认为这条道路是通向敌 国领土的,因而敌人不会猜着他们是走这条道路的;事实上,他们能够 看见伯罗奔罗奔尼撒人举着火把,在通往雅典的路上,向基赛龙、德罗 斯开法莱或奥阿克亥兹追踪而去。[2]普拉提亚人沿着通向底比斯的 道路走了六七斯塔狄亚 [27] 的路程,然后停下来,沿着往山地去的道 路,向爱里特莱和海希亚地方进发。到达山地后,他们又安然抵达雅 典,总共是212人。有些没有越过城墙的,又返回城里;一个弓箭手在 外面的壕沟旁边被俘虏了。[3]这时,伯罗奔尼撒人不再追寻,而是 回到他们的岗位上去了。城内的普拉提亚人对城外所发生的事情全然不 知,那些跑回去的人告诉他们说,出城的人全都被杀害了,所以天一亮 他们就派遣一个传令官,请求休战,以便他们可以收回死者的尸体。但 是当他们得知真实情况,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些普拉提亚人就是这样 越过城墙,到达安全地带的。

    25 在这个冬季之末 [28] ,拉栖代梦派遣拉栖代梦人萨莱苏斯乘一艘 战舰前往米提列涅。他由海路前往皮拉,再由皮拉沿着一条河流的河床 步行,到达一个可以穿越城墙的地方,所以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城 内。他告诉米提列涅的当政者,说阿提卡肯定将遭到入侵,派来援救他 们的40艘舰船 [29] 就要到了,他本人就是被派来预先通报这个消息,同 时负责处理一般事务的。[2]米提列涅人因此大受鼓舞,不想和雅典 人讲和了。这样冬季就结束了,修昔底德所记载的这场战争的第四年也 结束了。

    26 翌年 [30] 夏季,伯罗奔尼撒人派遣他们的海军司令阿尔基达斯率 42艘 [31] 舰船前往米提列涅。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同盟者入侵阿提卡;他 们的目的是使雅典人兵分两路,这样就更难以派遣舰队去迎击伯罗奔尼 撒人派往米提列涅的舰队了。[2]这次入侵行动的总司令是克里奥蒙 尼,他是代替国王波桑尼阿斯(普雷斯托阿纳克斯之子)率军出征的。 国王是他的侄子,当时尚未成年。[3]侵略者把过去所蹂躏的地区内 新生长出来的一切东西都加以毁坏,并且对以前侵略时所没有触动的财 产也加以毁坏。因此,雅典人觉得这次入侵是除第二次入侵 [32] 之外破 坏性最严重的。[4]敌人停留在阿提卡境内,蹂躏了大部分乡村,希 望能够听到他们的舰队在列斯堡取得某些战果的消息,因为他们坚信舰 队早已抵达那里。然而,他们的期望没有实现,而他们的军粮开始短缺 了,因此他们撤兵回到各自城邦去了。 [33] 27 同时,米提列涅人粮食吃光了,而伯罗尼撒人派出的舰队在途 中耽误了时间,迟迟未在米提列涅附近海域出现,他们不得不在这种情 况下与雅典人达成和解;[2]连萨莱苏斯本人都认为他们的舰队没有 来的希望了。现在他们以重型武装 [34] (这些装备此前不属于平民所 有)把平民武装起来,意欲出来和雅典人决战。[3]然而,平民们一 拥有这样的武装,就不再听从官员的指挥了。他们三五成群地聚拢在一 起,要求当局公开地把所有食物都拿出来,分配给全体平民,否则他们 自己会和雅典人议和,并把城市交给雅典人。 28 政府官员知道他们已无法阻止人民的行动了,他们明白,如果 订立和约而他们没有参加,那么,他们自己就危险了。因此,他们和平 民一起与帕基斯及雅典军队议和了。投降的条件如下:雅典可以自由处 理米提列涅;雅典军队可以进城。根据这些条件,米提列涅人被允许派 代表前往雅典去陈述他们的情况;在他们的代表回来之前,帕基斯应当 承诺不监禁、奴役或杀害任何一位公民。[2]投降的条件虽然是这样 的,但是米提列涅人中间那些与拉栖代梦谈判的主要发起者却闻风丧 胆,雅典军队进城时,他们就前往神坛前面去祈求庇护。帕基斯把他们 扶起来,承诺不伤害他们,把他们安置在泰涅多斯,直到他得知雅典人 有关处理他们的决定。[3]帕基斯又派遣一些 [35] 三列桨战舰占领安 提萨,并且采取了其他一些必要的军事措施。 29 同时,那40艘 [36] 舰船上的伯罗奔尼撒人,本应全速前去救援米 提列涅的,但是他们在沿伯罗奔尼撒半岛出征的航程中,就浪费了许多 时间,然后漫不经心地向米提列涅进发,他们在途经雅典时未被雅典人 发现,而抵达提洛岛。他们从这里出发到达伊卡鲁斯和米康努斯,在那 里他们才得知米提列涅已经陷落的消息。[2]他们希望弄清事情的真 相,于是驶往爱利特莱的恩巴唐,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米提列涅陷落 的第七天了。在这里他们得知事情的真相,便开始讨论下一步该怎么 办。一位名叫泰乌提阿普鲁斯的爱利斯人走上前来,发言如下:

    30 “阿尔基达斯和伯罗奔尼撒的同僚将军们!我建议,在他们还不 知道我们到了这里的时候,我们应该按原计划驶往米提列涅。[2]我 们预计他们就像通常那些刚刚取得一个城市的人们一样,会大大地放松 其警惕性的。在海上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没有想到在海上会遭到敌 人的攻击,而我们的力量主要是在海上的。同时,他们的陆军在胜利之 后,可能也是分散于城内的房屋中的。[3]因此,如果我们在夜间发 动突袭,我想,有城里的那些还在我们这一边的人的援助,我们必将取 得这个地方。[4]我们不要怕冒风险,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这恰恰是 战争中出奇制胜的一个机遇。一个优秀的将军,对本方来说,要能够防 范这种奇兵;对敌方来说,则是能够利用奇兵进攻。”

    31 但是,泰乌提阿普鲁斯的建议并没有打动阿尔基达斯,军中一 些伊奥尼亚的流亡者和列斯堡人向他建议:既然他认为这样做太冒险, 那他们应当夺取一个伊奥尼亚的城市,或埃奥利斯的城市库麦,以它为 根据地,鼓动伊奥尼亚人暴动。这无论如何也不是没有前途的事业,因 为他们到这里来,到处都受到欢迎;他们的目的是通过这种行动剥夺雅 典主要的收入来源,同时,如果雅典要来围攻他们的话,就将负担高昂 的军费开支。他们还说可以说服皮苏特涅斯 [37] ,使他参加到他们这边 来。[2]然而,对于这个建议,阿尔基达斯还是不赞成;他认为既然 来迟了不能援救米提列涅,就应当尽快地返回伯罗奔尼撒。

    32 因此,他们从恩巴唐启程,沿海岸航行,到达泰奥斯人的城镇 迈昂尼苏斯。在那里,他们把途中所掠得的俘虏中的大多数都杀死了。 [2]当他率舰队停泊在以弗所的时候,居住在阿纳伊亚的萨摩斯人 [38] 派遣使者前来拜访他,对他说:那些人从来没有举手反对过他,他们不 是他的敌人,只不过是违心地做了雅典的同盟者,现在他把他们都屠杀 了,这不是解放希腊的正当途径;如果他不停止这种行为的话,他非但 不会使敌人变为朋友,反而会使更多的朋友变为敌人了。 [3]阿尔基达斯对此表示赞同,他释放了他所俘虏的开俄斯人和 其他地方的一些人;因为当他的舰队出现时,沿海一带的居民并没有逃 跑 [39] ,反而跑近他们的舰船,他们误认为这些舰船一定是雅典人的, 他们从未料到,雅典人控制着海洋,伯罗奔尼撒人的舰船居然渡海来到 伊奥尼亚了。

    33 阿尔基达斯匆匆忙忙地从以弗所起航逃跑了。当他的舰队停泊 在克拉鲁斯附近的时候 [40] ,雅典的“萨拉明尼亚”号和“帕拉鲁斯”号 [41] 战舰发现了他们,这两艘战舰碰巧是从雅典开来的;他们怕被追 逐,便横渡大海;如果可能的话,他决定在到达伯罗奔尼撒之前,不在 中途任何地方靠岸。[2]同时,关于他的消息,从爱里特莱德—事实 上是从四面八方—传到帕基斯这里。因为伊奥尼亚没有设防,当伯罗奔 尼撒人沿海岸航行的时候,尽管他们无意在那里停留,但当地居民还是 非常害怕,害怕他们在途中登陆,劫掠城镇。现在“帕拉里亚”号和“萨 拉明尼亚”号带来消息,说他们在克拉鲁斯看见了阿尔基达斯的舰队。 [3]因此,帕基斯急忙发兵追去,直追到帕特摩斯岛。他发现阿尔基 达斯已经逃远,追赶不及了,于是又返回来了。同时,他认为幸而没有 在海上的任何地方发现伯罗奔尼撒的舰队,没有在靠近陆地的地方追上 他们;不然的话,他们将不得不在那个地方建筑营寨,围攻敌人将给他 带来麻烦。 [42]

    34 在沿着海岸返航途中,他来到科罗丰的港口诺提昂,当上城被 伊塔门尼斯和异族人 [43] 攻陷之后,科罗丰人就定居在这里了。这些异 族人是某些个人在内讧中把他们招募来的。该城的失陷大约发生于伯罗 奔尼撒人第二次入侵阿提卡的时候 [44] 。[2]然而,那些定居于诺提 昂的流亡者又分裂为两派,其中一派从皮苏特涅斯那里招募阿卡狄亚人 和异族人的雇佣兵,让他们驻扎在城里的一个地区,该地区以一道城墙 与其余地区隔离开来。因此,他们有那些住在上城的科罗丰人中的亲波 斯派的加入,而组成一个新的城邦。而他们的对手则流亡在外,现在来 召请帕基斯来了。[3]帕基斯邀请城内的阿卡狄亚籍的雇佣兵首领希 皮亚斯和他商谈,条件是如果他们达不成协议,他会让希皮亚斯完好无 损地返回城里。可是,当希皮亚斯出来和他会面的时候,帕基斯把他拘 押起来,但没有加手铐脚镣。帕基斯马上发动突击,出其不意地攻下这 座城堡。他把城内所有的阿卡狄亚人和异族人都杀死了;然后,依照他 所允诺的,把希皮亚斯带回城中。希皮亚斯一进城,就被逮起来,乱箭 射死。[4]帕基斯把科罗丰交给亲波斯派以外的科罗丰人。后来雅典 人把他们所能发现的所有的科罗丰人都集中在这里,向这里派遣移民和 常规的首脑,实行雅典的法律。

    35 帕基斯回到米提列涅 [45] ,征服皮拉和爱里苏斯;他找到躲藏在 城里的拉栖代梦人萨莱苏斯之后,把萨莱苏斯连同那些他安置在泰涅多 斯的米提列涅人以及其他那些他认为与暴动有牵连的人一并送到雅典 去。[2]他又遣回他的大部分军队。他本人和其余的军队留驻在那 里,依照他自己的想法处理米提列涅和列斯堡其他地方的事务。

    36 萨莱苏斯和那些战俘被押送到达雅典以后,虽然萨莱苏斯主动 提出可以为雅典人做许多事,其中包括可以使伯罗奔尼撒人从普拉提亚 撤兵,当时普拉提亚还处于被围困之中,但是雅典人马上就把他处死 了。[2]接下来他们又讨论如何处置其他战俘的问题;当时群情激 愤,他们决定不仅把已经带到雅典的这些战俘处死,并且把米提列涅全 体成年男子统统处死,把妇女和儿童都变为奴隶。雅典人认为,米提列 涅并没有像其他盟邦一样,被当作帝国的附属国,而它竟然暴动了;最 令雅典人愤恨的是伯罗奔尼撒的舰队竟敢渡海来伊奥尼亚支持暴动,这 一事实表明这次暴动是经过长期策划的。[3]因此,他们派出一条三 列桨战舰到帕基斯那里去,把这个决议通知他,并且命令他立即把米提 列涅人悉数处死。 [4]但是到了第二天,雅典人民开始感到懊悔了,他们考虑到这 个决议是多么可怕和残酷,不仅要杀戮有罪的人,还要屠杀一个城邦的 全体人民。[5]在雅典的米提列涅人的使团看到这种形势,于是和那 些支持他们的雅典人一同去谒见政府当局,动员当政者把这个问题提出 来重新表决。当政者更容易答应这样做,因为他们自己清楚地看到,大 多数公民希望有人为他们提供一次机会来重新考虑这个问题。[6]因 此,他们立即召开公民大会。双方都充分表达各自的意见之后,克里埃 涅图斯之子克里昂,就是以前使人民通过处死全体米提列涅人的决议的 那个人,他是雅典人中言辞最激烈的;尤其在这个时候,他对人民的影 响最大。他再一次走上前来,发言如下:

    37 “过去我常常认为民主制是无法管理帝国的,现在我看到你们对 米提列涅问题想法的改变,使我更加坚信这一点。[2]因为在你们彼 此之间的日常关系中,不受恐惧和阴谋的影响 [46] ,你们就觉得你们和 你们的同盟者的关系也正是这样的。你们从来都没有想到,当你们听从 他们的请求而犯下过错的时候,或者是因为你们的同情而犯下过错的时 候,对于你们来说,这是充满危险的;你们的这个弱点是不能归咎于你 们的同盟者的。你们完全忘记了,你们的帝国是一种对臣民的专制统治 [47] ,你们的臣民尽是些心怀不满的谋反者;他们服从你们的基础,不 是你们的自杀性的让步,也不是他们对你们的忠顺,而是你们靠武力所 取得的优越势力。[3]最使人胆战心惊的是随意改变政策法令—我们 就面临着这样的危险。我们应当知道,一个城邦有坏的法律而固定不 变,比一个城邦有好的法律而经常改变要好些;无知的忠顺比之机智的 违抗更为有用;普通人管理国家事务通常优于那些天才人物。[4]因 为天才人物总是想表示自己的智慧超过法律,因而他们要推翻人们所提 出的每一个建议,否则他们觉得他们不能在更重大的问题上展示自己的 才智,因这种行为而导致国家毁灭的例证举不胜举;而那些对于自己的 智慧没有那么自信,承认法律比自己更聪明些,承认自己无法批判一个 精妙的演说,这些人才是毫无偏见的裁判者,而不是有利害关系的竞争 者,他们一般说来是可以成功处理公共事务的。[5]我们应当仿效这 些人,而不要因展示自己能言善辩、智慧超群而误入歧途,从而劝说你 们的人民去反对我们的真实的想法。

    38 “至于我自己,我没有改变我先前的主张;对于那些建议重新考 虑米提列涅问题的人,我觉得诧异,因为这样会导致迟误,而迟误只会 有利于犯罪者。受害者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来对付作恶者,那时受害者 的怒火已经消失了;惩罚罪犯最好的和最适当的办法是马上报复。如果 有人反对我的意见,力图证明米提列涅人的罪行对我们是有用的,并且 证明我们的不幸也伤害了我们的同盟者,那么,我也觉得诧异。[2] 显而易见,说这种话的人一定相信自己的辩才,所以他力图说服你们, 把已经最后议决了的事情说成是还没有完全决定的事;或者他一定是收 受了贿赂,把一些煞费苦心想出来的言辞拼凑起来,利用这种言辞把我 们引入歧途。[3]在这种竞赛中,城邦把奖赏给了别人,而它本身却 承受着各种危险。[4]这是你们的过失,因为你们愚笨地把这类竞赛 制度化了。你们常常是演说词的欣赏者,你们是根据道听途说来确认事 实的;你们判断一项计划的可行性是以鼓吹者的花言巧语为依据的。至 于过去的事情的真相,你们宁愿相信你们所听到的对这些事实的聪明的 责难,而不相信你们亲眼所见的事实;[5]你们宁愿成为新奇意见的 受害者,也不愿听从已被广泛接受的结论。凡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你们 都不屑一顾,遇着似是而非的新说法,你们就会变成它的俘虏。[6] 你们每个人的愿望首先是自己能够演说;其次是用下面的方法与那些能 够演说的人竞赛:在别人还没有提出他们的看法之前,你们就喝彩,以 表明你们非常赞同他们的看法;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一个论点的来龙去 脉,但是很迟慢才能预见它的最终结果。[7]我要说的是,你们总是 时时刻刻在寻找普通经验以外的东西。但是就是你们眼前的生活事实, 你们也不能直接地考虑;你们就是悦耳言辞的俘虏;你们更像是雄辩家 的听众,而不像是一个城邦的议事会。

    39 “为了阻止你们这样做,我要向你们说明,从来没有哪个国家对 你们的祸害比米提列涅人还要大。[2]对于那些因为觉得我们的帝国 忍无可忍而暴动的人,或者因为敌人的军事行动而不得不暴动的人,我 个人认为是能够原谅的。但是现在我们所面对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盘 踞在设防的岛屿上;他们只害怕来自海上的敌人,而在海上,他们自己 也拥有海上力量来保护他们自己;他们是独立自主的,是最受你们尊重 的—现在他们做出这些事情来,这不是起义,因为起义意味着他们是被 压迫者;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粗暴无礼的侵略行为,企图帮助我们的死 敌来毁灭我们。这种情况比他们只为扩充自己的势力而向我们开战还要 恶劣得多。[3]他们的邻人曾经发动暴动而被我们征服了。 [48] 他们 却丝毫没有从他们的邻人的命运中汲取教训;他们所享有的繁荣未能阻 止他们铤而走险;他们对于自己的前途盲目乐观,因而对我们宣战;他 们的期望超过了他们的实力,但是没有超过他们的野心。他们下定决 心,先用武力,后讲公理,选择他们认为似乎有利的时机,发起进攻。 [4]事实上,当城邦突然意外地获得很大的繁荣的时候,这会导致其 人民产生傲慢。一般说来,合理地取得成功的人们总是比不合理地取得 成功的人们要安稳些;可以说,维持繁荣比解除困难更为不易。[5] 长期以来我们所犯的错误与米提列涅人有所不同:假如我们在很早以 前,对待米提列涅人和对待其他同盟者一样,他们就不至于忘记他们自 己的身份,因为人性从来就是由尊重而产生傲慢,正像由态度强硬而导 致敬畏一样。 [49] [6]因此,他们应该得到他们罪有应得的惩罚。不 要只对贵族定罪,而赦免平民。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全体人民,不论 贵族或平民都来进攻你们,虽然在那个时候,平民是可以转到我们这边 来的;果真如此,则现在他们就可以回去管理他们的城邦。但是,他们 并没有这样做,他们认为和贵族分担危难是比较安全的,因而他们就加 入了贵族的暴动![7]因此,请你们想一想:如果你们对那些受敌人 压迫而暴动的同盟者和对于那些主动起来暴动的同盟者给以相同的惩罚 的话,那么,他们都会利用微不足道的借口举行暴动。因为如果成功 了,他们就可以获得自由,如果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后果,难道 你们没看出这一点吗?[8]同时,我们还要花费我们的金钱,冒着牺 牲生命的危险,向一个一个的城邦进攻。如果我们胜利了,我们将赢得 一个满目疮痍的城市,我们从这里再也得不到收入,而这些收人正是我 们势力的基础;如果我们不能击败它,那么,除了我们现有的敌人以 外,我们不得不对付更多的敌人,我们将把用来对付我们现有敌人的时 间用在和我们的同盟者作战上了。

    40 “因此,我们不要使米提列涅人有任何希望,以为我们会受到花 言巧语或金钱贿赂的影响,而以他们的错误是人类的弱点为由来宽恕他 们。他们所犯的罪过不是偶然的,而是有预谋的,经过策划的;我们只 能宽恕那些无意的过错。[2]因此,我现在和从前一样 [50] ,还是坚 持我的看法,不要变更你们第一次所作出的决议。对于一个帝国而言, 最为致命的弱点有三个,它们是:同情怜悯、感情用事、宽大为怀。 [3]同情只能给予那些和我们相互同情的人们,而对于那些对我们从 不报以同情的人们,对于那些自然的和必然的仇敌们,则不能有同情 心。至于那些用他们的激情使我们愉悦的演说家们,他们应当在讨论那 些比较不重要的问题上展开竞赛,而不要在如此重要的问题上展示他们 的辩才,因为在这种场合下,虽然演说者自己可以因为他们美妙的言辞 而获得美好的酬谢,但是城邦因为这种暂时的娱乐而付出了沉重的代 价。宽大为怀、不念旧恶的美德只是用以对待那些将来会成为我们的朋 友的那些人,而不是用以对待那些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我们的仇 敌的人。[4]简而言之,我认为,对于米提列涅人,如果你们采纳我 的意见的话,你们不仅做得正当,而且是上策之举;如果你们作出和以 前不同的决议来,你们不仅不能得到他们的感激,而且你们是对自己宣 布了判决;因为如果说他们的叛乱是正当的,那么,一定是你们行使统 治权的错误了。但是,如果你们不论是非正误,坚决要维持你们的统治 的话,那么,你们就必须贯彻你们的原则,从你们的利益出发,来惩罚 这些米提列涅人。如果不这样做,你们就必须放弃你们的帝国,安然地 博取仁慈的美名。[5]因此,下定决心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逃脱了他们的阴谋而没有受到损害的人,在报复的时候应当比策划 阴谋者更加迅捷;你们要记住,如果他们战胜了你们,他们会怎样做, 特别是因为他们是侵略者。[6]那些无故伤害他们邻人的人,就是那 些企图置邻人于死地的人,因为他们早已知道,如果让敌人活着的话, 那是多么的危险啊!一位无故受到伤害的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是会 比一个公开的敌人更加危险的。[7]因此,不要违背你们的初意。只 要你们尽量地回想你们受苦受难时刻的情景,你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来 镇压他们。现在,报复他们吧,不要因为他们当前的软弱而忘记了当初 你们大难临头的情景。按照他们罪有应得的方式惩罚他们,给你们其他 同盟者树立一个触目惊心的典型—暴动者死路一条。一旦让他们认识到 这一点,你们就不会常常因为和你们的同盟者作战而忽略了你们和你们 的敌人之间的战争了。”

    41 这是克里昂的发言。在他之后,攸克拉底斯之子狄奥多图斯起 来发言;在上次公民大会上,他也是最坚决地反对处死米提列涅人的。 他的发言如下:

    42 “我不责难那些建议重新讨论米提列涅问题的人,我也不赞成我 所听到的那种对常常讨论重大问题所提出的异议。在我看来,匆忙和愤 怒是阻碍深思熟虑的两个最大的障碍,匆忙常常是与愚笨联系在一起 的,而愤怒是思想幼稚和心胸狭窄的标志。[2]凡是主张言辞不应是 行动指南的人,如果他不是一个无知的人,就是一个有利害关系的人: 如果他认为可以通过别的媒介来说明尚不可知的未来的话,那么,他一 定是一个无知的人;如果他的目的是想说服你们去做一些可耻的事,他 知道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恶劣的目的而作出精彩的演说来,因此他利用一 些恶意的诽谤来恐吓他的反对者和听众,那么,他一定是与此有利害关 系的人。[3]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有人责难发言者,说他们是因为 受了贿赂而故意炫耀辞令的。 [51] 如果只是责难发言者愚笨无知,那么 当发言者不能说服听众的时候,他可以退出辩论,人们虽把他当作一个 不很聪明的人,但是还把他当作一个诚实的人。但是如果他责难发言者 受贿,即便他成功了,他也会被人怀疑;如果他失败了,人们将认为他 不但愚蠢,而且不诚实。[4]这种情况对于城邦是无益的,因为担惊 受怕使城邦失去了这些出谋划策者。说实话,如果我们的发言者提出这 种主张的话,如果他们不能完全表述出来的话,则是城邦的一大幸事, 因为,那样我们就会犯更少的错误了。[5]优秀的公民要想取胜,不 仅只是通过威胁反对者,还应当在公平的辩论中击败他们。一个贤明的 城邦虽然不一定要给予最出色的谋士过于突出的荣誉,但是一定不要剥 夺他们应有的荣誉;当一个人的意见没有被采纳的时候,他不应因此而 受到侮辱,更不应因此而受到惩罚。[6]这样,成功的发言者不会发 表违心之言,以追求更多的荣誉而博取人心;不成功的发言者也不会用 同样的逢迎方法以博取听众的欢心。

    43 “但是我们现在却不是这样做的。如果有一个人提出了一种意 见,不论它多么好,但是如果有一点私利嫌疑的话,我们就怨恨他谋私 利(实则完全是没有被证实的),因而使城邦失去了某些利益。[2]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一个明显有益的建议和一个有害的建议同样 地被人怀疑;结果,主张采取最凶恶政策的鼓噪者必须欺骗人民以博得 人民的同情,而最优秀的出谋划策者要想取得人民的信任,也必须说 谎。[3]正因为如此,城邦,只有城邦,从来就不能公开地、光明正 大地受益。因此,如果有人公开地为城邦作贡献,对于他的劳绩的报酬 总是被人疑为图谋私利。尽管如此,当我们考虑一个利益巨大、异常重 要的事务时,我们这些发言者必然比你们这些随意作出裁断的人看得稍 稍深远一点;尤其是因为我们这些提议者是要对所提建议负责任的 [52] ,而你们作为我们的听众是不负责任的。[4] [53] 如果提建议的人和 对这些建议表决的人有同样的顾虑的话,那么,你们在作出裁断时会更 加冷静的。事实上,当你们感情冲动,使你们遭到灾殃的时候,你们就 迁怒于那个最早提建议的人,而不处罚你们自己;虽然你们是多数,你 们也和他一样是错误的。 [54]

    44 “但是,我出来谈米提列涅人的问题不是为了要反对任何人,也 不是为了要控诉任何人。事实上,如果我们是有理智的人,现在摆在我 们面前的问题不是米提列涅人的罪过问题,而是我们的利益问题。 [2]尽管我可以证明他们罪恶累累,但是我不会因此而主张把他们处 死,除非那样做对我们是有利的;尽管他们理应得到赦免,但是我并不 主张赦免他们,除非这样做明显对城邦有益。[3]我认为,我们的讨 论对于将来的关系大而对现实的关系小。克里昂的主要论点之一就是 说:把他们处死,对于我们将来是有利的,因为可以防止其他城邦的暴 动;我也和他一样,是关心将来的利益的,但是我的意见和他相反。 [4]我请求你们不要因为他那似是而非的言辞而忽视我的那些实用的 想法。你们觉得他的发言是动人的,因为它似乎更切合你们目前痛恨米 提列涅人的情绪而显得更公正。但是,我们不是在一个公正的法庭上, 而是在一个城邦的公民大会上;我们所讨论的问题不是公正与否的问 题,而是怎样处置米提列涅人对雅典最为有利的问题。

    45 “当然,现在世界各邦对于许多没有这件事这样严重的罪犯都处 以死刑。对未来的希望,使人们敢于冒险,如果他在策划的时候没有信 心取得成功,他就不会冒犯法的危险了。[2]城邦也同样如此。如果 一个城邦不相信它和它的同盟者所拥有的资源是充足的话,它会发起暴 动吗?[3]城邦和个人完全一样,都是易于犯错误的。任何法律都不 能阻止他们, [55] 否则,人们为什么试用各种刑罚,寻求各种法规以防 止人们变为罪犯呢?大概古代对于罪大恶极的处罚没有现在这样严厉, 有些人对此不屑一顾,于是死刑逐渐被普遍地采用。尽管这样,还是有 人犯法。[4]因此,不是我们应当发现一种比死刑还可怕的恐怖,就 是应该承认死刑已不足以防止犯罪了。因为贫穷给人们必要的勇气,富 足养成人们更喜欢傲慢和蛮横;在其他人生事故中他们依然受到某些致 命的激情支配的时候,他们的冲动还是促使他们铤而走险。[5]希望 和贪欲到处都有;贪欲在前,希望随后;贪欲产生计划,希望暗示计划 可以成功—这两个因素虽然看不见,但是比我们眼前所能看见的危险要 严重得多。[6]幸运也很容易使城邦产生非分之想,有时候,人们意 外地遇着幸运会引诱他们在条件尚不成熟的条件下去冒险;对于整个城 邦而言,尤其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是以最大的代价孤注一掷的,他们要 么为了挣脱他人的统治,要么为了统治他人;而每一个个人,当他们全 都集中在一起,作为城邦一分子而行动的时候,总是不合理地过分夸大 他自己的能力。简言之,一旦人们专心致志地从事某一事业的时候,无 论利用法律的力量或任何其他强制手段去阻止它的进行,这从人的本性 来说都是徒劳的,只有那些头脑最简单的人才会否认这一点。

    46 “因此,我们不必因为相信死刑的效力而采取错误的政策;我们 亦不应使叛逆者失去悔过的希望,剥夺他们尽早赎罪的机会,而使他们 陷于绝境。[2]请考虑一下这一点吧:现在如果有一个属邦已经叛 变,后来它知道它不能取得成功了,当它还能够支付赔款,以后继续缴 纳贡款的时候,它就会投降的。 [56] 但是如果采纳克里昂的建议,每个 属邦不但在叛变时将作更充分的准备,而在被围攻的时候将抵抗到底, 因为迟早投降没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不认为如此吗?[3]现在我们 要花费金钱去围城,因为它根本不会投降,这对于我们是很不利的;如 果我们攻下那座城市,我们所取得的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城市,我们以后 再也无法从这个城市取得收入,而这种收入正是构成我们反击敌人的实 力的真正基础。[4]因此,我们绝不能根据我们自己的偏见,像一个 严格审查犯人的法官一样,损害我们自己的利益,而应当想出办法来减 轻处罚,使我们在将来不会失去来自这些属邦的收入,这些收入正是我 们军事力量的基础;我们还必须认识到,我们的安全的基础不在于法律 的恐怖,而在于良好的管理。[5]但是我们现在所做的恰好与此相 反:当一个被我们用武力征服的自由城邦叛离而宣布独立(这是很自然 的)的时候,我们认为一旦制服他们就应当给予严厉的惩罚。[6]但 是,对待自由人的正当方法应当是,不是在他们叛离之后科以严重的惩 罚,而是应当在他们叛离之前严密监视他们,使他们连叛离的念头都不 会产生;如果我们不得不使用武力的话,也应当让尽可能少的人承负其 罪责。 [57]

    47 “你们要考虑一下,如果你们采纳克里昂的意见,你们要犯下多 么大的错误啊![2]在目前的情况下,各城邦的人民对你们是友好 的,他们或者拒绝与寡头派一起叛离,或者,即使是被迫而参加了叛离 的话,他们也还是会很快成为叛离者的敌人的。因此,当你们和叛变属 邦作战的时候,人民大众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3]米提列涅的人民 没有参加叛变,如果他们得到武器,他们就会主动地把城市交给你们; 如果你们杀害他们的话,首先,你们是犯罪,你们杀害那些曾经帮助过 你们的人;其次,你们所做的正中上层阶级 [58] 下怀。以后他们在各自 城邦发动叛变的时候,他们会立即得到人民的支持,因为你们已经清楚 地向他们宣布,犯罪者和无辜者所受到的惩罚是一样的。[4]但事实 上,纵或他们是有罪的,你们也应当佯装不知,以使这个唯一与你们保 持友好的阶级不至于疏离你们。[5]简言之,我认为对于保全我们的 帝国最有利的是宁可让人家对不住我们,而不要把那些活着对我们有利 的人统统处死,不管处死他们多么正当。按克里昂的说法 [59] ,在这种 惩罚中,正义和利益可以同时得到实现,但事实证明,这两者在这里是 不可能完全一致的。

    48 “因此,我已证明我所提出的建议是最明智的选择。不要太为怜 悯和宽容的心情所支配。我和克里昂一样,不希望你们受这些情绪的影 响。摆在你们面前的这些事实的是非曲直是一目了然的,你们要以此为 依据,采纳我的建议,从容地审判那些帕基斯认为有罪而遣送到雅典的 米提列涅人 [60] ,让其余的人继续在自己城邦生活。[2]这种政策对 于邦国的将来是最为有利的,现在对你们的敌人来说是最可怕的时刻, 因为敌人害怕那些英明的决策更甚于那些盲目的武力出击。”

    49 这是狄奥多图斯的发言。这两个彼此尖锐对立的建议就这样被 提出来了。雅典人在情感上虽有一些变化,但现在还是着手进行表决。 举手表决时,双方的票数几乎是相等的,尽管狄奥多图斯的建议得以通 过。 [61] [2]于是,雅典人马上另派一艘三列桨战舰紧急起航,因为 他们担心,如果第一艘战舰在这期间已经抵达列斯堡的话,他们会发现 在他们到达时,米提列涅人已遭到灭顶之灾,而第一艘战舰已经在此前 一天一夜启程了。[3]米提列涅的使者们为船上的人员提供酒和大麦 面饼 [62] ,并且向他们允诺,如果他们及时到达目的地的话,将给他们 重重的酬谢。这样,他们在航行中,就是在吃由大麦粉和油、酒揉制而 成的大麦饼时,也是不停地划桨;一批人安歇,另一批人继续划桨。 [63] [4]幸而没有遇到逆风,因为第一艘战舰担负着这样一个可怕的使 命,并不急于到达,而第二艘战舰这样十万火急地追赶。结果,第一艘 战舰稍稍早到一会儿,等帕基斯刚刚看过命令准备执行的时候,第二艘 战舰驶进港口,从而阻止了这场大屠杀。事实上,其间米提列涅的形势 一直是危如累卵的。

    50 根据克里昂的建议,帕基斯 [64] 认为对于这次暴动应负主要责任 而送往雅典的人,都被处死,其数目在1000人以上 [65] 。雅典人又拆毁 米提列涅人的城墙,取得了他们的舰船。[2]后来他们不再向列斯堡 征收贡款。但是他们把除麦塞姆那人以外的列斯堡的土地分为3000块份 地,其中300份留作诸神的圣地,其余的都以抽签的方法分配给雅典派 往该岛屿去的移民。列斯堡人同意自己耕种些土地,答应每块份地每年 缴纳 2 明那的租金。 [66] [3]雅典人还取得了大陆 [67] 上原属于米提 列涅人的城镇。从此以后,他们就沦为雅典的臣民了。列斯堡事件的关 情况就是这样的。

    [1] 公元前428年。 [2] 米提列涅是列斯堡岛的一个主要城邦,其附属城邦有安提萨、爱里苏斯和皮拉,暴动前实行贵族寡 头制,只有北部沿海的麦塞姆那是亲雅典的,实行民主制。参阅狄奥多拉斯,XII. 45。米提列涅人对雅典人的 不满,源于雅典人阻止他们统一全岛。参阅史译本,第2册,第2—3页。 [3] 参阅修昔底德,II. 29注;亚里士多德:《政治学》,1304 a 4以下。 [4] 这是列斯堡当地一个特殊的神祇。马利亚位于米提列涅城北,那里有一个阿波罗神庙。 [5] 是异邦人,可能是科林斯人。—史译本注 [6] 狄亚哥拉斯之子多里尤斯在奥林匹亚竞技会中连续三次获得优胜,还在其他竞赛中获得冠军(波桑 尼阿斯,VI. 7.1—4)。在狄凯里亚战争中,他在斯巴达军中服役,为雅典人所俘,但是由于他是个著名的运 动员,所以没缴纳赎金就被释放了(色诺芬:《希腊史》,I. 5.19; 波桑尼阿斯,VI. 7.4—5)。从传说中的 第一届古代奥林匹亚竞技会(公元前776年)开始,每四年举行一届竞技会,即一个奥林匹亚德。参阅史译 本,第2册,第12—13页。 [7] 据学者研究,其投票的方式是先由各盟邦在同盟大会上投票表决,通过以后再交由雅典人审议表 决,表决通过决议方能生效,实际上雅典对全同盟的政策拥有最终决定权。 [8] 显然是指雅典民众法庭。参阅伪色诺芬:《雅典政制》,I. 16—18。 [9] 这件事情前文没有明确说明,但修昔底德在III. 2—5暗示了这件事情。 [10] 公元前478—前477年成立的雅典同盟,实际上是一个二元组织,同盟一方是雅典人,另一方是同盟 者(“提洛同盟”),这里的“希腊人”即指后者。 [11] 参阅修昔底德,III. 7。 [12] 尤其是指榨取贡金方面。—史译本注 [13] 参阅修昔底德,I. 69。 [14] 参阅修昔底德,II. 8。 [15] 科林斯地峡。 [16] 拖曳船只的遗迹留存至今。 [17] 梭伦改革以后,雅典公民按财产多寡分为四个等级,即五百麦斗级(pentakosiomedimnoi )、骑士 级(hippeis )、双牛级和贫民级(thetes ,泰提斯)。通常只有贫民级在舰队中服役,但是在紧急的时候,以 上三个等级的公民(他们的正常义务是在陆军中充任重装步兵和骑兵),也不得不在舰队中服役。参阅修昔底 德,VI. 43;VIII. 24以及色诺芬:《希腊史》,I. 6.24。 [18] 参阅修昔底德,III. 13。 [19] 参阅修昔底德,III. 7。 [20] 参阅修昔底德,III. 25—26。 [21] 照此推算,250艘战舰和围攻波提狄亚的士兵每日消耗不下9个塔连特。 [22] 参阅修昔底德,III. 2。 [23] 修昔底德特别强调重装步兵划船的事实,是因为桡手通常由贫民或异邦人担任的。这大概是雅典在 财政上吃紧的缘故。参阅修昔底德,I. 10;VI. 41。 [24] 据研究,这种只在战时征收的特别税(eisphora )的税率约为公民财产价值的l%。 [25] 作者这里使用希腊人的长度单位πούς (原意为“脚”),来源于16指宽,即一脚之长,可译为“脚 尺”,英译为“foot”,但不宜译为“英尺”。有学者译为“步”,显然不妥。希腊的长度单位长度单位1普列特隆( πλέθρον ,plethron)等于100脚尺,1斯塔狄亚(stadium,复数stadia)等于600脚尺,约185米。照此推算,1脚 尺约等于30.8厘米。每个人的脚长不同,差异很大,古希腊的长度单位与现代长度单位的确切比例关系,一直 有争议。参阅S. 霍恩布鲁尔、A. 斯鲍福斯主编:《牛津古典辞书》,第942— 943页。 [26] 两道墙和连接两墙的小屋连在一起。 [27] 约合1200米。 [28] 公元前428年。 [29] 参阅修昔底德,III. 16。 [30] 公元前427年。 [31] 史译本为“40艘”。 [32] 参阅修昔底德,II. 47,57。 [33] 拉栖代梦人按其计划,是想在听到其舰队在列斯堡胜利的消息才撤退的。但是由于他们的舰队的迟 误,他们留在阿提卡的时间比原计划延长了一些。 [34] 有盾、矛和胸甲。轻装步兵携带矛或弓箭,而没有防御性武器。—史译本注 [35] 谢译本(第200页)为“一条”。 [36] 修昔底德在III. 26说 “42艘”。 [37] 海斯塔斯皮斯(Hystaspes)之子,波斯驻萨尔狄斯总督。 [38] 他们可能就是公元前439年萨摩斯暴动被镇压后,逃到萨摩斯岛对岸阿纳伊亚的萨摩斯人(I. 115),他们有时被称为“阿纳伊亚人”(III. 19)。 [39] 阿尔基达斯因此而俘虏了很多希腊人。—史译本注 [40] 在从恩巴唐到以弗所的途中。—史译本注 [41] 这是雅典国家的两艘圣船,装备精良,速度快。它们通常专门执行各种重要的公务。 [42] 这样的封锁不仅需要花费很多金钱,而且势必影响这支舰队在列斯堡的工作。 [43] 异族人指波斯人,伊塔门尼斯(Itamenes)显然是一个波斯人的名字,他是皮苏特涅斯一部将。 [44] 公元前430年春。 [45] 公元前427年。 [46] 参阅修昔底德,II. 37。 [47] 直译为“你们的帝国是一种僭主政治”。参阅修昔底德,II. 63—64;III. 48。 [48] 大概指萨摩斯人暴动并且被镇压一事。 [49] 意即:你对他尊敬,他就对你傲慢;你对他强硬,他就对你敬畏。 [50] 指前一天公民大会的情况。在那次会议上,他主张把米提列涅人斩尽杀绝,这个主张被采纳了;重 新考虑这个问题是这次会议上才提出来讨论的。—史译本注 [51] 其发言有不少地方都是针对克里昂的言论的。参阅修昔底德,III. 38。 [52] 为保障雅典宪法的最高权威,雅典法律规定,对于议事会或公民大会制定的法案,任何公民在一年 之内可以提出违法法案的申诉。如果法庭审查的结果证明该法案确实与现行法律相抵触,原提案人应被处以死 刑或罚款。 [53] R. B. 斯特拉斯勒校订本(第180页)这里是[5],没有[4]。 [54] 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伯里克利的。参阅修昔底德,II. 65。 [55] 史译本和昭译本的译文是:“任何人,不论是在私人生活还是在公共生活方面,都是天性易于犯错 误的,任何法律都不能阻止他们。” [56] 按雅典习惯,一般不把叛离同盟视为叛逆罪而将其成年男子处死,把妇孺变为奴隶。—史译本注 [57] 针对克里昂的观点(III. 39)而提出的看法。这其实是代表雅典统治集团内部的两种不同主张。 [58] 谢译本(第214页)译为“反动阶级”。 [59] 参阅修昔底德,III. 40。 [60] 参阅修昔底德,III. 35。 [61] 在雅典公民大会上,议案的通过只需要简单多数。 [62] 食物通常是由大麦粉和水、油揉制而成。—史译本注 [63] 平时桡手在用餐时不划桨,晚间也要停泊休息。—史译本注 [64] 后来帕基斯被控告,说他对列斯堡的男女有可耻的罪行,在被审问时,他在审判官面前自杀了。— 史译本注 [65] 有学者认为这个数字与III. 28,35所说似乎有些出入,疑为抄写之讹。 [66] 租金总额高达90塔连特。这是雅典人直接占有属邦土地的一种主要方式。 [67] 这里的“大陆”指亚细亚大陆。参阅修昔底德,IV. 52。 第十章 战争的第五年。普拉提亚人被审判和处决。科 基拉的革命。

    51 在同一个夏季里,雅典人在征服列斯堡之后,他们在尼基拉图 斯之子尼基阿斯 [1] 的统率之下,出征米诺亚岛。 [2] 这个岛屿位于麦加 拉海岸附近,麦加拉人把该岛作为军事据点,在岛上建筑了塔楼。 [2]尼基阿斯的目的是,雅典人从这个较近的地方,而不是从较远的 布多鲁姆和萨拉米斯,实施对麦加拉的封锁;为的是防止伯罗奔尼撒人 的三列桨战舰和私掠船从那里偷偷地航行出来,就像他们习惯上所做的 那样,同时,也为了阻止任何舰船进入麦加拉港口。[3]因此,他们 首先利用船上所带的围城机械,攻取了向尼塞亚一边的海中突出的两个 塔楼, [3] 从而扫除了进入岛屿和海岸间海峡的障碍。接着,他在大陆 上的一块地方建筑城墙,围成要塞,从那个地方搭建一座桥,横过沼泽 地,可以派遣军队从桥上直达岛上,因为这个岛很靠近大陆。[4]数 日之后,这项工作完成了。他又在岛上建筑了一些要塞,留下一支驻 军,就率领军队离开那里回国了。

    52 在同一个夏季里,大约在上述事件发生的同时,普拉提亚人 [4] 粮食吃光了,再也无法抵抗围城的军队,就向伯罗奔尼撒人投降了。当 时的情况是这样的:[2]伯罗奔尼撒人向城墙发起突击,普拉提亚人 已经无法抵抗。拉栖代梦的指挥官知道他们的这个弱点,因而无意用强 攻方式取得这个城市。这是因为他接到来自拉栖代梦的命令;下这个命 令是有鉴于将来任何时候与雅典签订和约时,他们理应同意签署这样的 条款,即双方都要退还在战争中所征服的地方。这样,普拉提亚是自愿 加入他们一方的,因而也就不在退还之列。于是他派遣一名传令官去问 普拉提亚人是不是同意自愿把城市交给拉栖代梦人,接受拉栖代梦人的 审判,双方达成一项谅解,就是有罪者应受处罚,但是不经过法律程 序,不得处罚任何人。[3]当传令官说明来意后,普拉提亚全城马上 向拉栖代梦人投降,因为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伯罗奔尼撒人 为他们提供数日的伙食,直到来自拉栖代梦的5名审判官抵达。[4]这 些审判官到达的时候,他们没有对普拉提亚人提出控诉。他们只是把普 拉提亚人召集起来,问他们这样一个问题:在目前这场战争中,你们是 否做过对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有益的事?普拉提亚人请求允许他们作 一个较长的发言。他们推举两个人作为他们的代言人,他们分别是阿索 波劳斯之子阿斯泰玛库斯和埃姆涅斯图斯之子拉康,他们是拉栖代梦人 在普拉提亚的利益的代理人 [5] 。他们走上前来,发言如下:

    53 “拉栖代梦人啊!当我们把城市交给你们的时候,一方面,我们 相信你们,我们期盼的不是现在这种情况,而是更加合乎法律程序的审 判。根据法律程序,我们不被看作被征服者;另一方面,我们自己同意 由你们做审判官,我们认为只有从你们而不是从别人那里,我们才最有 可能受到公正的待遇。[2]事实上,在这两方面,我们恐怕都会失望 的。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推测,现在所审判的问题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而 你们是否不心怀偏见也是很成问题的。我们的推测是基于以下事实:你 们并没有就我们提出的控诉来要求我们答辩,而是使我们不得不自己要 求申辩;你们向我们提出的问题是这样简短,如果照实情回答,我们就 会受到处罚,如果我们说假话,则只能是自相矛盾。[3]我们左右为 难,事实上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方针是不顾一切,说出我们心中的 实话来。像我们现在这样的处境,如果缄默不语,我们日后会想,如果 当初说出来,我们说不定会使自己得救的,因而要自我谴责。[4]而 那时候,我们又很难说服你们了。如果我们彼此不熟悉的话,我们可以 向你们提出一些对于我们有利的新证据来。但是事实上,我们只能向你 们说出一些你们已经知道的事实来,我们所害怕的不是你们心中已经做 出决定,以我们没有履行对你们的义务为由,控告我们犯罪,而是害怕 你们为了讨好第三者 [6] ,给予我们这样的审判,而判决的结果是已经 预定好的。

    54 “但是,在这里我们必须向你们申明我们的一些公正的意见,这 些意见不仅包括因底比斯人袭击我们而造成的争端,还包括关于你们和 其他希腊人的事务;我们要提醒你们关于我们过去的卓越功绩 [7] ,并 且设法说服你们。[2]在回答你们的简短问题—在目前这场战争中, 我们是否做过对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有益的事—的时候,我们认为, 你们在问这一问题的时候,如果是把我们当作敌人的话,那么,我们没 有帮助过你们,就不是对你们的伤害;如果你们把我们当作朋友的话, 那么,你们出兵向我们进攻,就是你们的错了。[3]不论在和平时 代,还是抗击波斯人的时代,我们的表现都是良好的。就目前的情况来 说,我们不是第一个破坏和平者,至于过去,我们是参加过抗击波斯 人、解放全希腊的唯一一支波奥提亚人。[4]我们虽然居住在内地, 却依然在阿特密西昂海战 [8] 中服役;在我们自己的领土上所进行的战 役 [9] 中,我们和你们,和波桑尼阿斯并肩作战;在当年希腊人所从事 的所有其他的事业中,我们所负担的份额都是大大超出了我们自己的实 力的。[5]另外,你们,作为拉栖代梦人,不应当忘记在斯巴达遭受 巨大恐慌的时候—地震之后,黑劳士叛离,居守伊索麦的时候—我们派 出了自己公民的三分之一来援助你们。

    55 “这些就是我们在过去重要的历史关头所作出的抉择,尽管后来 我们成了你们的敌人。关于这一点,你们是要负责任的。当我们反抗欺 压我们的底比斯人的时候,我们请求加入你们的同盟,但是你们拒绝我 们入盟,要我们去向雅典提出请求,因为雅典是我们的近邻,而你们住 的地方离我们太远。[2]在这场战争中,我们从来没有无理地反对过 你们,你们也从来没有受到过我们的伤害。[3]当我们拒绝你们要我 们叛离雅典人的要求的时候,我们是没有错的;当你们拒绝帮助我们的 时候,是雅典人帮助我们抵抗底比斯人。如果我们再叛离他们,那是不 光彩的;特别是因为他们应我们的请求接收我们入盟,获得他们的公民 权,并且从他们那里获得利益。因此,忠实地服从他们的命令是我们义 不容辞的职责。[4]此外,不论是你们还是雅典人,在行使盟主之权 的时候,如果说有什么过错的话,那么,负责任的也应该是领导者,不 应该是随从者。

    56 “至于底比斯人,他们屡屡侵害我们,他们最近一次侵略行为造 成我们目前的境况,这件事你们是一清二楚的。[2]他们是在和平时 期,而且是在那个月份的神圣节日期间,就企图攻占我们的城市;我们 对他们的惩罚,完全是正当的,这是符合抵抗侵略者总是神圣正义之举 这一举世公认的法则的。现在我们因为他们而遭受痛苦,这是不合情理 的。[3]如果你们把你们的眼前利益和他们对我们的仇恨作为你们判 决的标准的话,那么,你们只能证明你们自己是追求自身利益的人,而 不是正确明辨是非的人。[4]虽然现在底比斯人似乎对你们有用,但 是,在过去你们急需帮助的时候,我们和其他希腊人都曾给予你们更大 的帮助。现在你们是侵略者,别人都畏惧你们。但是,过去在异族人入 侵,我们大家都面临着沦为奴隶的危难时刻,底比斯人是投靠到敌人一 边的。[5]因此,我们理所当然地可以把我们当年的爱国主义精神与 现在所犯的过错(如果有的话)来比较一下,你们会发现,我们的功绩 远远超过我们的过失,而我们的功绩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的:当时, 希腊人当中很少有人挺身而出抵抗薛西斯的武装入侵;当时,得到更多 称赞的是那些宁愿采取光荣而冒险的道路,也不只顾自己的安全利益而 不抵抗敌人侵略 [10] 的人。[6]我们就属于这类少数人, [11] 并因此 而深受人们的尊敬。然而现在我们所担心的恰恰是由于根据同样原则所 采取的行动而遭到毁灭,因为我们选择了做对雅典有利的事,而没有明 智地选择做对斯巴达有利的事。[7]但是公正地讲,同样的情况应当 作出同样的决定,所采取的政策就应当是对于一个良好盟邦的帮助长期 保持感激之情,与之密切相关的是适度关注本邦的眼前利益。

    57 “你们也应该考虑到,目前希腊人大都认为你们是有信用和荣誉 的典范。但是如果你们在这次审判中,作出一个不公正的判决,而这个 判决是不能不公开的,因为你们这些审判官都是些德高望重的人,而我 们这些被告也不是没有声誉的,所以你们要当心:舆论不单是为那些可 敬的人得到这个卑鄙的判决鸣不平,而这个判决却是那些比被告更为可 敬的人作出的;同时,舆论还会谴责那种把从曾经有恩于全希腊的普拉 提亚人那里掠夺来的东西贡献给希腊民族的神庙中的行为 [12] 。[2] 一旦你们拉栖代梦人毁灭普拉提亚,这个城邦的名字曾经被你们的父辈 们镌刻在德尔斐的三足香炉上,以表彰它在战争中的贡献,而现在你们 为了讨好底比斯人而要把这个城邦从全希腊的地图上抹掉,这实在是一 件多么令人震惊的事情啊![3]我们的地位由于如此深重的不幸而一 落千丈,在波斯人入侵的时候,我们的城市遭到毁灭; [13] 你们过去是 喜欢我们的,而现在你们喜欢的是底比斯人。我们遭遇到两个最大的危 险:首先,如果我们不举城投降,就将面临因无食物而坐以待毙的危 险;其次,现在我们为着活命而受你们审判的考验。[4]所以我们普 拉提亚人,过去为着希腊人的事业尽心竭力,甚至超过了我们自身的能 力。而现在我们被所有的人抛弃了,我们孤立无援,我们的同盟者没有 一个肯帮助我们;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拉栖代梦人,但是我们怀 疑这种希望是否真的可靠。

    58 “但是,我们还是以那些曾经主持我们建立同盟的诸神的名义, 因为我们在希腊共同事业中所作出的突出贡献的缘故,请求你们发发慈 悲,怜悯我们。如果你们已经听从了底比斯人的劝告 [14] (这正是我们 所担心的),就请求你们改变主意,请你们收回你们已经许诺给他们的 礼物,不要屠杀我们,让他们给你们带来耻辱;你们应当得到的是清白 的感激,而不是罪恶的感激,不要为了获取别人的感激而身染恶名。 [2]你们可以取我们的性命于俄顷之间,但是你们这种行为的恶名将 永世难以消除;因为我们绝不是你们理所应当处罚的敌人,而是被迫与 你们兵戎相见的朋友。[3]因此,饶恕我们才是正当的判决。如果你 们还考虑到我们是自愿归降的,我们伸出手来请求饶命,希腊的法律是 禁止在这种情况下杀人的;同时,你们还要考虑到,我们长期以来一直 是帮助你们的。[4]请你们看看你们父辈们的坟墓,他们是被波斯人 杀害而埋葬在我们的国土上的。年复一年,我们皆以公费向他们致祭, 呈献衣服 [15] 和其他一切适当的祭品,并且把我国四季出产的初熟果实 贡献给他们;我们是以来自友好邦国的朋友和同盟者的身份,来向我们 旧日的战友奉献这些祭品的。 “但是,如果你们没能作出正确的决断,则你们的行动和我们的正 相反。你们只要想一想:[5]当波桑尼阿斯埋葬他们的时候,他认为 他把他们安葬在友邦的领土上,也是在友好的人们之中的。但是,如果 你们杀害我们,把普拉提亚的土地变为底比斯人的领土的话,那么,你 们将把你们的父辈和亲属遗留在敌人的领土上,也是留在杀害他们的人 们中间 [16] ,从而把他们现在所享有的荣誉都剥夺净尽了。同时,你们 也将奴役希腊人在那里赢得的自由的领土,把他们在战胜波斯人之前在 那里向诸神祈祷的神庙变为荒凉之地,你们将使那些创立和规范这些祭 祀制度的人不能祭祀你们的祖先。

    59 “拉栖代梦人啊!你们这样做不会给你们带来光荣,因为你们违 背了希腊人通用的法律,你们冒渎了你们的祖先,你们所要杀害的是我 们,是对你们有过贡献的人,我们没有损害过你们,你们只因别人对我 们的仇恨而要杀害我们。你们应当饶恕我们,大发慈悲,以一种合乎情 理的恻隐之心来对待我们;你们不要单单想到可怕的命运在等待着我 们,还要想到这些受害者是些什么人,更要想到命运是多么变幻莫测, 要预料灾祸何时会降临到现在那些平安无事的人们的身上,那简直是不 可能的事。[2]因此,我们有权利这样做,因为我们的需要迫使我们 这样做,我们恳求你们,我们向所有希腊人所共同崇拜的诸神大声呼 吁,请答应我们的请求吧!请不要忘记你们的先辈们所发的誓言,我们 现在所祈祷的,正是这些誓言—我们以祈祷者的身份,站在你们先辈们 的坟墓前,大声呼吁,他们将使我们不致落入底比斯人的手中,使他们 的最亲爱的朋友不致被弃于他们所恨之入骨的敌人手中。我们还要提醒 你们:当年我们和你们的祖先并肩作战,创造最辉煌业绩的地方,今天 我们在这里也许会遇着最致命的灾难。 [3]“最后,我们必须结束我们的发言了—这是必须的。但是对于 处于我们这种境况下的人来说,是很困难的。因为当我们发言结束的时 候,我们的生命亦危在旦夕。[4]因此,最后我们宣布,我们不是向 底比斯人投降(与其投降底比斯人,我们宁愿忍受耻辱,饥饿而死), 而是相信你们,有条件地向你们投降的。如果我们的言辞未能说服你 们,你们应当让我们恢复我们原来的地位,让我们选择自己的道路来对 付我们所遭遇的危难,这才是公道的。同时,我们是普拉提亚人,过去 曾是希腊的爱国主义者,现在是向你们祈祷的人,因此,拉栖代梦人 啊!我们请求你们不要利用我们对你们的信任,把我们从你们的手中交 给我们最痛恨的敌人底比斯人,而应当作我们的救命恩人,不要在解放 其他希腊人的同时,使我们遭到毁灭。”

    60 以上就是普拉提亚人的发言。底比斯人担心拉栖代梦人为普拉 提亚人的发言所动,因此走上前来,说他们也要求发言,因为普拉提亚 人得到允许,作了长篇发言(与他们的期望相反),而不只是简单地回 答被询问的问题。在得到允许后,底比斯人发言如下: 61 “如果普拉提亚人简明地回答了向他们提出来的问题,而不是拐 弯抹角地来谴责我们,在本案涉及范围以外的甚至是与本案主题无关的 问题上作了冗长的申辩,同时在任何人都未曾指责过他们的方面夸耀自 己,我们是绝不会请求发言的。但是,既然他们已经这样做了,我们必 须答复他们对我们的责难,驳斥他们的自夸,以使我们的恶名和他们的 美名对于他们都毫无益处,使你们在听到我们双方的真实情况之后,再 作出决断。 [2]“我们争端的起因是这样的:我们在定居波奥提亚其余地区之 后不久,也定居在普拉提亚和其他一些地方,我们是在驱逐当地混合居 民 [17] 之后才定居于这些地方的。普拉提亚人不遵守最初的协定,不承 认我们的盟主之权。他们把自己和其余的波奥提亚人分离开来,他们不 恪守他们的民族传统,我们就用强制手段使他们就范,他们因此而投靠 到雅典人一边去了。他们在雅典人的支持下,给我们制造了很多祸害, 对此我们也作了报复。

    62 “后来,当异族人入侵希腊的时候,他们声称他们是波奥提亚人 中唯一一支没有投靠波斯的人,这一点是他们不厌其烦地用以吹嘘自己 而辱骂我们的。我们认为,他们之所以没有投靠波斯, [18] 就是因为雅 典人没有这样做;这正如后来雅典人侵害希腊人而他们普拉提亚人也是 波奥提亚人中唯一一支归化为阿提卡人一样。 [19] [2]“你们还应当考虑到,当我们采取这些行动时,我们两国各自 的政体是怎样的。那时,我们的城邦所实行的既不是所有贵族都享有平 等权利的寡头制,也不是民主制; [20] 其政权掌握在一个封闭的小集团 手中,这种政体和僭主政治最为接近,与法律和优良的政体相去最远。 [3]如果波斯人侵略获得成功,这些人还希望以此扩大自己的势力, 因而他们以武力镇压人民,勾引波斯人入城。这不是整个城邦的行动, 因为城邦不能自主地作出自己的决定,她在旧宪法未废除之前所犯的错 误不应受到责难。[4]你们应当考察一下波斯人撤退和底比斯宪法恢 复以后我们所做的事情。当雅典人侵犯其他希腊人,企图征服我们这个 地区的时候(由于我们内部竞争,他们已经占领这个地区的大部分 [21] ),试问:在科罗尼亚和他们作战并打败他们 [22] ,从而使波奥提亚获 得解放的不正是我们吗?现在,我们积极参加解放其他希腊人的事业, [23] 不但提供骑兵,而且是同盟中提供步兵最多的。关于我们和波斯人 合作的事,这些已足以使你们原谅我们了。

    63 “现在我们要证明,你们普拉提亚人给希腊人所造成的损害比我 们大,你们更应当受到应有的惩罚。[2]按照你们的说法, [24] 你们 成为雅典的同盟者和公民是为了防范我们。如果是这样,你们应当只请 求雅典人来反对我们,而不应当和他们联合起来去侵犯其他人;如果你 们真的感觉到他们领导你们去做你们所不愿做的事,你们是有选择的自 由的。这正像拉栖代梦曾经是你们反波斯的同盟者一样,这一点也是你 们屡屡提及的。这无疑足以使我们不向你们发起攻击,最重要的是允许 你们自由选择自己的道路。然而,你们却在无人强迫的情况下自愿追随 雅典的。[3]你们说,背叛你们的恩人是可耻的。但是你们背叛了你 们的同盟者—全体希腊人,这无疑比单单背叛雅典人要更加可耻,更加 不义。因为全体希腊人正在解放希腊,而雅典人正在奴役希腊。[4] 因此,你们对他们所做的事既不同于他们对你们所做的事,也是不光彩 的。按照你们的说法,你们请求雅典人援助,是因为你们自己遭到压 迫,然后你们又变成他们压迫别人的帮凶。尽管知恩不报是可耻的,但 是以不正义的行动回报正义的恩情,则比不回报更加可耻。

    64 “同时,你们的行动清楚地证明:过去只有你们没有投靠波斯 人,那不是因为希腊人,而只是因为雅典人也没有投靠波斯人,你们希 望和他们一起反对其他人。[2]现在你们宣称做了这件好事为的是使 邻人受益,这种说法是讲不通的:你们选择的是雅典人,就理当和他们 荣辱与共。你们也不能祈求过去结成的同盟,而宣称你们现在应受其保 护。[3]你们已经脱离了那个同盟,违背了盟约的条款; [25] 你们不 阻止,反而帮助雅典人征服埃吉那, [26] 以及那个同盟 [27] 的其他成员 国,你们这样做是出于自愿的;同时,你们的政制,从那时到现在没有 变更,没有人来强迫你们,这一点和我们不同。最后,就在你们遭到围 攻之前,我们向你们建议,严守中立,不加入任何一方 [28] 。这个建 议,你们没有采纳。[4]你们这些口是心非、想毁灭希腊的人,还有 谁会比你们更加招致希腊人的痛恨呢?至于你们自己说,你们过去曾经 有过的美德,现在你们向我们表明,这些不是你们的品格;你们的真正 品格的特征终于不可避免地昭然若揭了:雅典人走上了非正义的道路, 而你们则紧紧地追随他们。[5]关于我们不愿意和波斯人合作以及你 们愿意与雅典人合作的事情,我们的解释正如上述。

    65 “你们对我们的最后一个责难,就是你们说我们非法地在和平时 期,正当宗教节日的时候侵入你们的城市。我们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你 们的罪过比我们的还要大。[2]如果是我们自己的主意,以武力进攻 你们的城市,破坏你们的土地,那么,我们自然是有罪的。但是,如果 说你们当中那些财产和门第均属一流的人物 [29] ,他们想废止你们和其 他城邦的同盟关系,而恢复你们在波奥提亚人中的传统地位,他们主动 来邀请我们,又怎么能够说我们是有罪的呢?正如你们所说,犯了错误 应当受责难的是领导者,而不是跟随者。 [30] [3]但是,在我们看 来,这绝不是他们的过错,也不是我们的过错。他们和你们一样,是普 拉提亚的公民,只不过他们遭受的损失更多些,他们打开了他们自己的 城门,把我们当作朋友而不是当作敌人,带进他们自己城内,使你们中 间的坏人不至于变得更坏,使正直的人得到应有的奖赏;他们要求改革 你们城邦的政策,不再伤害他们,使你们不再把他们驱逐出境,而是把 他们带回到你们的宗族之中,因此他们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敌人,而是会 成为所有人的朋友的。

    66 “我们无意与你们为敌,这一点可以由我们的行动得到证明:我 们没有伤害任何人,而只是发表公告,邀请凡是那些希望生活在一个民 族的、波奥提亚人的政府之下的人都到我们这边来。[2]这一点,起 初你们是很乐意做的,你们和我们订立协议,在你们不知道我们在那里 的人数很少时,你们是很坦然的。现在,我们的行动可能似乎是有些不 太正当,因为我们进入你们的城市,不是你们的平民所邀请的。但是无 论如何,你们对待我们的行动则不是这样的。你们不是和我们一样来避 免暴力行动,不和我们商谈退兵之事,而是违反协约,向我们进攻。我 们当中的一些人,在交战中被你们杀害了,对此我们没有那么伤心,因 为这样做还有一定的正义性,但是对于其他的人—他们已经伸出手来, 向你们乞怜,随后你们也承诺不杀害他们,你们还是非法地把他们屠杀 了。这难道不能算作十恶不赦的罪行吗?[3]你们接连犯下三大罪 恶:你们违反协约;后来杀死了这些人;你们拒不履行你们许下的诺 言,即如果我们不破坏你们乡村的财产,就不加害于我们。尽管如此, 你们仍坚持说,我们是有罪的,你们自己是不应当负责的。如果现在这 些审判官正当地作出裁断的话,绝不是这样的结果,他们会因为你们所 有这些罪行而将你们绳之以法。

    67 “拉栖代梦人啊!事实就是这些。我们详细说明这些事实,是既 考虑到你们的利益,也考虑到我们的利益的。你们知道,你们严厉惩罚 这些俘虏,是正义之举;同时,我们要求复仇,这也是正义的要求。 [2]不要让你们的决心因为你们听到他们说起他们过去的善行而软 化,纵或他们曾有过善行。过去的善行当然对于那些不该牺牲的牺牲者 有所帮助;对于那些做出罪恶勾当的人,只能加重对他们的处罚,因为 他们违反了他们优良的德性。不要因为他们痛苦悲伤,因为他们向你们 父辈们的坟墓呼吁,以及对于自己孤立无援的境遇的哀叹,而让他们占 到便宜。[3]针对这一点,我们可以指出,我们的青年在遭到普拉提 亚人屠杀时,遭受着更加可怕的痛苦;他们的父辈们或者为的是使波奥 提亚人倒向你们,因为在科罗尼亚一役 [31] 中战死沙场,或者年老体 衰、孤零在家、苦度残年,他们更有理由要求你们主持正义,处罚这些 罪人。[4]对于那些不应当受痛苦而受了痛苦的人,我们感到怜悯。 但是相反地,那些罪有应得的就像他们一样应当遭受痛苦的人,不但不 能引起怜悯之心,反而是一件快事。[5]至于他们目前这种孤立无援 的境况,这是他们咎由自取,因为他们主动拒绝加入更好的同盟。他们 的罪行不是因为我们的行动引起的,激发他们作出这种决定的是仇恨, 而不是正义;就是现在,我们认为对他们的处罚还不足抵偿他们的罪 行,他们将受到合法的判决的惩罚,他们不是在战斗中伸出手来请求饶 恕的祈求者,如他们所说的 [32] ,而是在根据协议已经投降并接受审判 的条件下投降的。 [6]“因此,拉栖代梦人啊!你们要维护已被这些人破坏了的希腊 的法律,应当补偿我们这些为他们的暴行所害的人,以作为我们对你们 热心服务的奖赏。你们不要为他们的言辞所动而疏离我们,伤害我们; 你们要向希腊人作出表率,表明你们所要求的是行为,而不是言辞。善 良的行为只需寥寥数语即可说明,但是如果行为是错误的,那么堆砌大 量辞藻的发言也不过是掩蔽罪行的烟幕而已。[7]然而,倘若盟主之 邦都像你们现在这样,把所有的问题总括在一个问题中,然后由此作出 裁定,那么,人们就不会寻找美丽的词句来遮盖他们的罪恶行为了。”

    68 这就是底比斯人的发言。拉栖代梦的法官们作出裁定:他们的 问题—他们在战争中是不是得到普拉提亚人的帮助—是他们所提出的正 当问题,因为他们始终要求普拉提亚人保持中立,这是符合波斯战争以 后和波桑尼阿斯最初所订的条约的。就是在围攻之前,他们再一次明确 地向他们提出同样的条件,但是普拉提亚人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因此, 他们认为从这里可以看出他们是想解除他们的条约了。于是,他们再一 次把普拉提亚人一个一个地带到他们面前,向每个人提出同样的问题, 即他们在这场战争中是否做过一点什么事情帮助过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 者。只要他回答说“没有”,就立即拉出去斩首,无一例外。[2]这样 被处决的普拉提亚人不下200人,同时被杀的还有在围城中的25名雅典 人。他们把妇女变为奴隶。[3]至于城市,他们把它交给麦加拉的一 些政治流亡者和普拉提亚人中还活着的亲斯巴达党人,允许他们居留一 年;之后,把城市夷为平地,在赫拉女神庙附近建筑一个住所,占地 200脚尺见方,上下楼都有房间。在建筑时,利用普拉提亚人的屋顶和 门户。他们还利用城墙中的其他材料—铜、铁,制造了一些长椅,奉献 给赫拉女神;他们还为赫拉女神建筑一座大石庙,每边长100脚尺。他 们没收普拉提亚人的土地归公有,租给底比斯人耕种,租期10年。 [4]拉栖代梦人在整个普拉提亚事件中采取这样严厉的态度,主要是 为了取悦于底比斯人;他们认为在刚刚开始的这场战争中,底比斯人对 他们是有用的。普拉提亚在成为雅典的盟邦93年 [33] 以后,就这样灭亡 了。 [34]

    69 同时,前面已提及 [35] ,前去救援列斯堡的40艘伯罗奔尼撒人的 舰船,在雅典舰队的追击下,正在公海上逃遁,舰队驶到克里特附近, 遇着暴风雨便分散地返回伯罗奔尼撒。他们在基伦尼发现琉卡斯和安布 拉基亚人的13艘战舰以及泰里斯之子伯拉西达,他是来做阿尔基达斯的 参谋的;[2]在列斯堡远征失利后,拉栖代梦人决定加强其海上力 量,并派舰队前往科基拉,因为科基拉已经发生了革命。他们的计划是 在诺克帕图斯的12艘舰船得到来自雅典的援助之前抵达科基拉。因此, 伯拉西达和阿尔基达斯准备实施这个计划。

    70 科基拉的革命是从爱皮丹努斯附近发生的海战中的俘虏们 [36] 的 回国开始的。这些人被科林斯人释放,名义上要由他们的代理人交出 800塔连特 [37] 以为抵押,但事实上根据他们的协议是把科基拉争取到 科林斯一边来。因此,他们向每一位公民游说,密谋使其城邦脱离雅 典。[2]当一艘雅典的舰船和一艘科林斯的舰船分别载着两国代表来 到这里的时候,科基拉人召开会议,进行投票表决,决定赞成依照现有 协定 [38] ,维持和雅典的同盟关系,同时和伯罗奔尼撒人保持以往的友 好关系。[3]同时,回国的俘虏想把培西亚斯推上被告席,他自愿地 做雅典人的代理人 [39] ,是科基拉的民众领袖。他们对他提出控告的理 由是他使科基拉遭受雅典的奴役。[4]审判的结果,培西亚斯被宣布 无罪。为了报复起见,他控告反对派中5名最富有的人,说他们在奉献 给宙斯和阿尔基诺乌斯的神圣土地上砍伐葡萄树,取其树干;依照法律 规定,每根树干应罚款1斯塔特 [40] 。[5]这些人被判有罪,他们需缴 纳很大一笔罚款,于是他们跑到神庙里,坐在祈祷者的位置上,请求允 许他们分期交付罚款。 [41] 但是,培西亚斯作为议事会中的一名成员, 他说服他的同僚们,坚持执行法律上的处罚。[6]被处罚的这些人完 全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同时他们知道,只要培西亚斯还担任议事会的 成员,他就有意说服人民与雅典订立攻守同盟。因此,他们结成团伙, [42] 身怀利刃,突然闯入议事会会场,杀死培西亚斯和其他60人,有些 是议事会成员,有些是普通人。培西亚斯的同党有少数人逃走,躲在雅 典的舰船上,当时这艘船还停留在海港中。

    71 暴动之后,谋反者召集科基拉民众大会,他们说,此举所产生 的最好的后果,是使他们不再受雅典人的奴役了。他们说将来不接待任 何一方的来访者,除非是根据和平条件,每次只来一艘舰船,超过这个 数目的舰船即被视为敌人。他们强迫公民大会通过这个动议,[2]并 且立即派遣使者前往雅典,说明事变的经过,设法说服在雅典的科基拉 流亡者,不要采取敌对行动,以致颠覆现政府。

    72 使者们一到雅典,雅典人就立即以叛逆罪把这些使者和所有听 命于他们的人都逮捕起来,囚禁在埃吉那。[2]同时,一艘科林斯的 舰船载着拉栖代梦人的使者来到科基拉,科基拉的执政党人进攻民主党 人,在战斗中把民主党人打败了。[3]夜幕降临的时候,民主党人退 到卫城上,这是城中较高的地方,他们在这里集中起来,同时控制了海 拉伊克港 [43] 。他们的对手占据了市场 [44] (他们大都居住在那里)以 及毗邻市场的面对着大陆一边的港口。

    73 翌日,双方发生过一些小冲突,双方都派人深入乡村,邀请奴 隶加入他们一方,允诺给予他们自由。大批的奴隶答应支持民主党人, 而他们的对手得到了来自大陆的800名雇佣兵的援助。 74 隔日之后,战事又爆发了,民主党人占据比较优越的地势,人 数较多。妇女们也勇敢地支持他们,她们从屋顶上投掷瓦片,在混战中 英勇抗敌,其勇气超乎一般女性之上,所以民主党人取得了胜利。 [2]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寡头党人全线溃退,他们害怕获胜的民主党 人趁势出击,攻下他们的军械库并把他们杀死,就把市场周边地带的房 屋和公寓 [45] 纵火焚烧,以阻止民主党人继续推进,不论是他们自己的 财产或是邻人的财产都在所不惜,结果,商人们的大批货物也都被付之 一炬。如果刮风,火借风势,烧着其他建筑物,那么,整座城市很可能 会遭到灭顶之灾的。[3]夜里,战斗停息下来,双方加强警戒,相安 无事。由于民主党人获胜,科林斯的舰船偷偷地驶出海港,大多数的雇 佣兵也悄悄地返回大陆了。 75 翌日,雅典将军,狄伊特里弗斯之子尼科斯特拉图斯率12艘舰 船和500名美塞尼亚人 [46] 的重装步兵,由诺帕克图斯来到这里。他当 机立断,力图说服两个党派同意一起协商,把10名 [47] 元凶推上审判 席。这十人以后不再生活在这个城邦,而其余的人和平共处,两个党派 相互妥协,共同与雅典人订立攻守同盟。[2]尼科斯特拉图斯在作了 如此安排之后,准备返航回国,但是民主党的领袖劝请他留下5艘舰 船,以防对手有变,而他们配备自己的5艘舰船随他一路回雅典。[3] 尼科斯特拉图斯对此表示同意,民主党的领袖们立即把他们敌人的名单 开列出来,准备要他们在舰船上服务。但是这些人害怕被送往雅典去, 便坐在狄奥斯库里 [48] 神庙的祈祷者的位置上。[4]尼科斯特拉图斯 向他们提出保证,试图说服他们,但是没有效果。民主党人以此为借 口,自己武装起来,他们认为这些人拒绝与尼科斯特拉图斯一同航行, 表明他们是别有所图的。他们来到寡头党人的房屋中,夺下他们的武 器,如果不是尼科斯特拉图斯阻止的话,他们会把房屋里面的人一起杀 掉。[5]其余的寡头党人 [49] 看见这种情况,就跑到赫拉女神庙里 去,坐在祈祷者的位置上,他们至少有400人。民主党人怕他们采取极 端行动,劝他们起身,带着他们来到神庙前方一个岛屿上去,把食物也 送到那里。

    76 在革命的这个时期,就是这些人被转移到对面海岛上之后第四 五天,伯罗奔尼撒人的舰队从基伦尼开到这里 [50] ,这支舰队自伊奥尼 亚返回后就停泊在基伦尼,共有53艘舰船,仍由阿尔基达斯担任统帅, 但是有伯拉西达同他一路航行,担任他的参谋。这支舰队在大陆的西勃 达港停泊,黎明的时候,驶往科基拉。 77 现在科基拉人 [51] 乱作一团,他们一则为城邦的事态,二则为敌 舰的到来而大为惊慌。他们马上装备了60艘舰船,以最快的速度配备好 人手,准备迎击敌人。虽然雅典人建议,他们的舰队首先驶出,科基拉 的舰队随后全部驶出,但是科基拉人没有采纳这个建议。[2]当科基 拉人的舰队靠近敌舰之时,队形零乱,有两艘舰船马上逃跑了,其他舰 船上的桡手们自己相互混战起来,秩序大乱。伯罗奔尼撒人看到这种局 面,便派出20艘舰船来对付科基拉人,其他所有的舰船都用来攻击雅典 的12艘舰船,“萨拉明尼亚”号和“帕拉鲁斯”号也在这12艘舰船之内。

    78 科基拉人在进攻时毫无目的,并且分成小股行动,这种盲动行 为很快使自己丧失了战斗力。雅典人害怕数量上占优势的敌舰包围自 己,他们不和敌人的主力作战,也不进攻敌人的中央,而是向敌人的一 翼进攻,击沉了敌人的一艘舰船。之后,伯罗奔尼撒人把舰船排成圆圈 阵形,雅典舰船环绕敌阵航行,以引起敌舰的混乱。[2]正在和科基 拉人作战的其他伯罗奔尼撒人看到这种情况,害怕重蹈诺帕克图斯海战 [52] 失利的覆辙,便驶来增援他们的友军,于是伯罗奔尼撒人的整个舰 队向雅典人进攻。[3]雅典人开始倒划 [53] ,尽可能缓慢地撤退,这 样,敌舰忙于追击,从而使科基拉人有时间脱逃。 [54] [4]这次海战 就是这样进行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的时候。 79 现在科基拉人害怕敌人乘胜追击,攻击他们的城市,并且营救 那些囚禁在岛上的人,或采取其他同样冒失的行动,所以他们又从岛上 把那些人带到赫拉女神庙里来,在城中加强警戒。[2]但是,伯罗奔 尼撒人虽然在海战中获胜,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城市,而是带着他们所俘 获的13艘科基拉人的舰船回到大陆上他们原来所停泊的地方去了。 [3]翌日,虽然科基拉人处于极度的混乱和恐慌状态中,但是伯罗奔 尼撒人无意攻城。据说,伯拉西达曾力劝他的上司阿尔基达斯攻城,但 是伯罗奔尼撒人只是在琉金米地岬登陆,蹂躏了那个地区。 80 同时,科基拉的民主党人还是很害怕敌舰前来进攻,他们前去 和那些在神庙里的祈祷者及其朋友们谈判,以图挽救城市;他们说服了 其中一些人,使他们上了舰船。这样,他们配备了30艘舰船的桡手,准 备抵抗敌人的进攻。[2]但是伯罗奔尼撒人蹂躏那里的土地,到中午 时分就撤离了。傍晚,他们通过烽火信号得知,说有60艘 [55] 雅典舰船 从琉卡斯驶来,指挥官是修克利斯之子攸里梅敦;雅典人在听到科基拉 发生革命以及阿尔基达斯的舰队正准备驶往科基拉的消息之后,就派出 了这支舰队。

    81 因此,伯罗奔尼撒人立即匆匆忙忙地连夜起航回国,紧靠着海 岸航行;他们拖曳着他们的舰船横过琉卡斯地峡 [56] ,以免环绕海角的 时候被敌人发现,他们就这样撤离了。[2]当科基拉人得知雅典的舰 队快要到了,而敌人已经撤离的时候,他们召请城外的美塞尼亚人 [57] 进城,命令那些他们已经配备好桡手的舰船开进海拉伊克港; [58] 与此 同时,他们杀死所有他们能够找得到的敌人。那些被他们说服而上船的 人,在上岸时也都被他们杀死了。之后,他们又到赫拉女神庙里去,说 服了大约50个在那里祈祷的人接受审判,他们全都被处以死刑。[3] 大批的祈祷者看到这种情况,他们拒绝出来受审,在神庙中相互杀死对 方;同时,有些人在树上自缢,有些人用其他种种方法自杀。[4]在 攸里梅敦率60艘舰船停泊在那里的7天中,科基拉人不断地屠杀他们公 民中那些他们认为是敌人的人。被他们杀害的人虽都被控以阴谋推翻民 主制的罪名,但是事实上,有些人是因为私人仇怨而被杀死的,其他人 是因为债务关系而被债务人杀害的,因而可以看到有各种各样的死法。 [5]这正如通常在这种形势下所发生的那样,革命使人们采取各种极 端残忍的措施。有父亲杀死儿子的;有的人是被从神庙里拖出来杀死, 或者就在神坛上被屠杀的;有的甚是被围墙封堵在狄奥尼苏斯神庙中, 因而死在里面的。

    82 这次革命是如此血腥残酷,给人们的印象特别深刻,因为它是 最早发生的革命之一。后来整个希腊世界可以说都受到震撼,因为民主 党人和寡头党人到处都在争斗,民主党的领袖们求助于雅典人,而寡头 党人求助于拉栖代梦人。在和平时期,人们没有求助于他们的借口和愿 望;但是在战争时期,任何一个党派为了能够伤害敌对的党派,使自己 处于相应的有利地位,便总是要听命于某一个同盟,这就为那些想要改 变政体的党派提供了求助于异邦人的机遇。[2]在各城邦中,这种革 命常常导致许多可怕的灾殃,正如现在已发生的那样,只要人性不变, 这种灾殃将来永远都会发生的,尽管依照不同的情况,情形各异,或者 采取较为残酷的形式,或者采取较为温和的形式。在和平繁荣的时候, 城邦和个人所采取的行动,其动机都比较纯正,因为他们没有为形势所 迫而不得不去做那些他们所不愿意去做的事。但是,战争使他们不易得 到日常所需,战争是一个粗暴的教师,它使大多数人的性情随着境遇的 变化而变化。[3]这样,一个城邦接着一个城邦发生了革命,在革命 发生最晚的地方,因为他们知道其他地方以前所发生的事情,又出现了 许多前所未有的更为出格的暴行,表现在夺取政权时更加阴险狡诈,报 复政敌时更加残忍无忌。[4]常用词句的含义不得不加以改变,而采 用现在所赋予它们的意义。过去被认为是不顾一切的鲁莽之举,现在被 认为是一个忠诚的同盟者所必备的勇气;谨慎周到的等待时机,被看作 懦弱的代名词;中庸之道被视为缺乏男儿气概的表现;一个人能够从各 方面考虑问题,就表示他是一个在行动上拙劣无能的人。疯狂的暴虐变 成了男儿气概的标志;耍阴谋搞诡计变成了合法自卫的手段;[5]夸 夸其谈的人总是被信任,而反对他们的人总是受到猜疑。耍阴谋成功表 明一个人头脑精明,而识破阴谋则表明他更加精明。但是不想做这两种 事情 [59] 的人就被认为是分裂你自己的党派,害怕反对党。总之,先发 制人,以制止那些将要作恶的人和揭发无意作恶的人,都同样地受到鼓 励。[6]以致血亲关系不如党派关系牢固,因为以党派关系组织起来 的人随时准备赴汤蹈火而在所不辞。这些党派组织的目的不是为了享受 现行宪法的利益,而是决意要推翻现行宪法;这些党派的成员彼此间的 信任,不是有赖于任何信仰的约束力,而是因为他们是作恶的同伙。 [7]反对派的合理的建议,执政党不会宽容地予以接受,反而对它加 以猜疑和防范。复仇比自卫更重要。两个党派相互保证的誓言,只是为 了应付双方当中的一方所遭遇到的暂时的困难,只有在他们没有其他办 法应付的时候,这种誓言才能保持它的效力。但一旦机遇出现,首先大 胆地抓住这个机遇的人,会趁敌不备,落井下石;他认为这种背信弃义 的报复比公开的进攻更为得心应手,而且这样做比较安全;同时,一旦 反叛成功,会使他赢得智谋超群的美名。的确,人们普遍地认为行凶作 恶比单纯诚实更为聪明,他们以具有第一种品质而自豪,以具有第二种 品质为耻辱。 [8]由于贪欲和野心所引起的对权力的追求是所有这些罪恶产生 的原因;一旦党派斗争爆发的时候,激情所引发的暴行也就起着推波助 澜的作用。城邦的领袖们都有极其美妙动听的纲领:一方面高喊民众应 在政治上平等 [60] ,另一方面又主张实行稳健的贵族政治 [61] ,他们打 着为公众谋福利的幌子,事实上是为自己牟取私利。为了在斗争中赢得 优势,他们不择手段,不惜采取最可怕的行动;在他们的报复行动中, 甚至采取更加过激的行为。他们既不顾及正义与否,也不顾及城邦的利 益,他们唯一的行为标准就是他们自己党派一时的任性,因而他们随时 准备利用不合法的裁决来处罚他们的敌人,或者用暴力夺取政权,以发 泄他们一时的仇恨。结果,虽然双方处心积虑所追求的都不是正义的目 标,但是那些利用美妙的言辞来实现其罪恶的目的的人,却赢得了很高 的威望。同时,那些持温和观点的公民们,受到两个极端派的摧残,或 者是因为他们没有参加斗争,或者是因为人们忌妒他们可能逃脱灾难而 幸存下来。

    83 这样,这些革命导致了整个希腊世界出现各种各样的恶行。古 代的淳朴之风,原是品性高尚的标志,那时却遭人耻笑,逐渐消失了; 社会分化为若干阵营,在这些阵营中,没有人相信他的同伴。[2]至 于终止这种情况,没有哪个保证是可以信赖的,没有哪个誓言是得到尊 重的。但是各党派都得到这样一个结论,认为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 题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他们宁愿更注重自卫,而不愿信任别人。[3] 在这场竞争中,那些较为愚钝的人表现得最有生存的力量。这些人认识 到他们自身的弱点和他们的敌人的智慧,他们害怕在辩论中失败,害怕 遭到更为机警善变的对手联合起来突袭,他们就立即大胆地付诸行动; 而他们的敌人却妄自尊大,认为自己能够准确地预料事务的进展,认为 没有必要采取行动来获取那些利用政策获得的东西,因而他们常常由于 疏于防范而成为受害者。 84 [62] 上述大多数罪恶的发生,科基拉提供了第一个例证。在那 里,那些从未体验过平等待遇的或者的确是被统治者傲慢地统治的人 们,一旦取胜,便以暴力报复;那些要求摆脱他惯常的贫困的并且贪求 邻人财产的人们,一旦取胜,便实施邪恶的决议;最后,那些在不可抑 制的激情的驱使下,以党派精神而不是以阶级情感而发动斗争的人们, 一旦取胜,就采取野蛮无情的过火行动。[2]现在,城邦的生活陷于 混乱之中,总是与法律相对抗的人性,其主人兴高采烈地显示出它的本 色,成为一种难以驾驭的情欲,它蔑视正义,敌视一切胜过它本身的东 西。因为,如果不是为了那令人羡慕的致命的权力的话,谁也不会把复 仇置于信仰之上,把牟利置于正义之上的。[3]事实上,当人们对他 人复仇的时候,他们全然不顾对将来的影响,因而毫不迟疑地废止人类 的普遍法则(这些法则是使所有受苦受难的人有望得救的),而不是让 这些法则继续存在下去,以防有朝一日他们自己陷于危难之中时也可能 需要这些法则的保护。 85 所以当科基拉人自己在党争中首次流露出革命的情绪时,攸里 梅敦和雅典舰队就离开了科基拉。[2]之后,大约500名被放逐的科基 拉人成功地得以逃出,他们渡过海峡,占领大陆上的一些要塞,占领了 海峡对岸的科基拉的领土,以这个地方作为他们的根据地,掠夺岛上他 们自己的同胞;他们给科基拉造成很大的祸害,引起了科基拉城内严重 的饥荒。[3]他们也派遣使者前往拉栖代梦和科林斯,以设法恢复他 们在科基拉的地位。但谈判没有取得成功。后来,他们把自己的舰船和 雇佣军的舰船集中到一起,总共约有600人,他们渡过海峡,来到科基 拉岛上。他们焚毁舰船,自绝后路,这样他们除非占领该岛,否则别无 选择。于是他们占据伊斯通山,修筑要塞。他们开始骚扰城内的居民, 并且控制了乡村地区。

    86 在这个夏季之末,雅典派遣20艘舰船前往西西里,舰队由麦兰 诺普斯之子拉齐斯和攸斐列图斯之子卡罗阿德斯担任指挥官。[2]在 西西里,叙拉古人和伦提尼人发生了战争。除卡马林那以外,所有多利 斯人的城邦都与叙拉古结盟—这些城邦,在战争爆发之初,就已经加入 拉栖代梦同盟,尽管没有积极参加战争。伦提尼有卡马林那和卡尔基斯 人的诸邦作为同盟者。在意大利,罗克里斯人支持叙拉古人,瑞吉昂人 则支持他们的同族伦提尼人。[3]伦提尼的同盟者现在派使团 [63] 去 雅典,根据他们昔日与雅典的盟约 [64] ,以及他们与雅典人同为伊奥尼 亚人这两点,劝请雅典人派遣一支舰队来援助他们,因为他们在陆地上 和海上都被叙拉古人封锁了。[4]雅典人派出了一支舰队,名义上说 是因为他们和伦提尼人是同族关系,但是实际目的是为了防止西西里的 谷物被运往伯罗奔尼撒去,以及试探征服西西里的可能性。因此,他们 驻扎在意大利的瑞吉昂,从那里和他们的同盟者同心协力,进行战争。 夏季就这样结束了。 [65]

    [1] 修氏在本书首次提及这位著名政治家和将军。关于他的财富,参阅J. K. Davies, Athenian Propertied Families 600 – 300 B. C. , London, 1972, pp. 403f。 [2] 今日米诺亚岛(Minoa)已与希腊大陆连接起来,其具体位置可参阅地图。A. W. Gomme, A Historical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 , Vol. 2, Oxford, 1956, pp. 334–336. [3] 这段原文缩写了或讹传了,两个塔楼似乎是分别在米诺亚和大陆间的海峡两侧,一侧一个,在两个 防波堤的尽端;建筑这两个塔,使海峡变窄,更易于防守。—史译本注 [4] 接着修昔底德III. 24叙述。 [5] 参阅修昔底德,II. 29注。 [6] 指底比斯。底比斯人在波斯战争期间死心塌地站在波斯人一边,而此次又是因底比斯人出兵普拉提 亚而酿成事端,最终斯巴达人却处罚无辜的普拉提亚人。作为被制服的弱者,普拉提亚人只能这样发泄心中的 不满。 [7] 指普拉提亚人在波斯战争中的功绩。 [8] 据希罗多德(VIII. 1,44)记载,普拉提亚人并未参加此战,部分人员参加了公元前480年的萨拉米 斯海战。 [9] 公元前479年的普拉提亚战役。参阅希罗多德,IX. 62以下。 [10] 如底比斯人所作所为。 [11] 参阅希罗多德,VI. 48—49。波斯人在出征之前,派使者前往希腊大陆和许多海岛上,要求各邦贡 献“土和水”,实际似乎是要求其主动归降,许多城邦都按波斯人的要求做了。 [12] 希腊各邦在战争中所取得的战利品按惯例都按一定比例贡献给本邦保护神,以感谢诸神的佑助。 [13] 指薛西斯焚毁他们的城市。参阅希罗多德,VIII. 1。 [14] 底比斯人要求把普拉提亚人处死。 [15] 把衣服作为献给死者的祭品,在古典文献中并不少见。参阅索福克勒斯:《爱勒克特拉》 (Sophcles, Electra ),452;欧里庇得斯:《奥莱斯特》,123,1436;塔西佗:《编年史》,III. 2。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453页。 [16] 因为底比斯人是和波斯人联合起来进攻希腊联军的。 [17] 参阅修昔底德,I. 12。斯特拉波提到有皮拉斯基人、色雷斯人和海安提亚人。—史译本注 [18] 直译为“波斯化”,意即投靠波斯,与波斯人融为一体,与波斯人合作。 [19] 参阅修昔底德,III. 55。普拉提亚人与雅典人结盟并获得雅典公民权。 [20] 在这里,“寡头制”与“民主制”实际上主要是看当权者是公民当中的少数人还是多数人,具体人数的 多与少也是相对而言的。 [21] 指公元前458年奥诺斐塔战役之后。参阅修昔底德,I. 108。 [22] 公元前446年。参阅修昔底德,I. 113。 [23] 提到这一点是想影响斯巴达的审判官。 [24] 参阅修昔底德,III. 54—55。 [25] 这个同盟似乎是波斯战争中全希腊同盟,拉栖代梦是这个同盟的盟主,而普拉提亚人在修昔底德 (III. 58)所说的同盟,是特指修昔底德(II. 71)所说的同盟条约。据说,在普拉提亚战役之后,根据波桑尼 阿斯的建议,同盟国订立盟约,相互保证希腊各邦的独立,特别是普拉提亚的独立。 [26] 参阅修昔底德,I. 105,108;II. 27。 [27] 指伯罗奔尼撒同盟。 [28] 参阅修昔底德,II. 72。 [29] 参阅修昔底德,II. 2。 [30] 这句话是对普拉提亚人所说的话(修昔底德,III. 55)的讽刺。 [31] 提及此事以讨好斯巴达人。 [32] 参阅修昔底德,III. 58。 [33] 从公元前519年到前427年,共93年。参阅S. 霍恩布鲁尔,第1卷,第464 — 466页。 [34] 普拉提亚在公元前386年,根据“大王和约”又恢复独立。 [35] 接着前面(修昔底德,III. 33)的内容叙述。 [36] 参阅修昔底德,I. 49 — 50,55。 [37] 800塔连特是一个庞大的数目,它超过战前雅典帝国臣民每年贡金平均数。参阅A. W. Gomme, A Historical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 , Vol. 3, p. 59。 [38] 这个协定是一个防御性的盟约。参阅修昔底德,I. 43,44。 [39] 关照雅典在科基拉的利益。 [40] Stater ,波斯、希腊的金银货币,重量约1明那的1/50。这里可能是科林斯币制的斯塔特,大约相当 于2个阿提卡德拉克玛。这笔罚金对于富人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除非他们被控砍伐了成千上万棵葡萄树。参 阅A. W. Gomme, A Historical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 , Vol. 3, p. 360。 [41] 谢译本(第231—232页)为“请求重新估计他们所应赔偿的损失”。 [42] 即他们五个人和其他一些人。 [43] 大概就是现在的卡里基奥浦隆湾(Chalikiopulon)。 [44] 在古典时代的希腊,这里既是城邦的市场(marketplace),又往往是城邦政治、社会、文化中心, 逐步具有“市政广场”的意义。 [45] 租给若干贫穷人家集体居住的大型建筑,类似罗马的若干家族群居的长屋。 [46] 这些美塞尼亚人是在伊索麦向斯巴达投降之后,被迫离开伯罗奔尼撒。雅典人将他们安置在诺帕克 图斯。参阅修昔底德,I. 103。 [47] 史译本作“12人”,昭译本作“10人”。 [48] 狄奥斯库里兄弟(Dioscuri),宙斯的孪生子,即卡斯托尔(Castor)和波里丢凯斯 (Polydeuces),罗马人称后者为波鲁克斯(Pollux)。在希腊,对他们的崇拜相当流行。在神话传说中,卡 斯托尔被尊为驯马者,而波里丢凯斯则是力大艺高的拳斗士。在斯巴达,他们被奉为国家的保卫者和军人的保 护神。 [49] 参阅修昔底德,III. 69。 [50] 科基拉附近的西勃达港。 [51] 现在当政的是民主党人。—史译本注 [52] 参阅修昔底德,II. 83—86。 [53] 这样,他们始终面对着敌人。—史译本注 [54] 他们损失了13艘舰船。 [55] 史译本作“40艘”,昭译本作“60艘”。 [56] 宽度为3斯塔狄亚,约550米。 [57] 就是尼科斯特拉图斯带来的那500人(修昔底德,III. 75),其目的无非是威胁寡头党人。—史译本 注 [58] 其目的是切断寡头党人与他们在市场附近以及赫拉女神庙中的朋友之间的联系。—史译本注 [59] 耍阴谋和揭穿阴谋。 [60] 民主党人的口号和纲领。 [61] 贵族党人的口号和纲领。 [62] 本节文字是否为修昔底德所写自古就有争议,尤其受到古代文法学家的责难,哈利卡纳苏斯的狄奥 尼苏斯也没有提到这一段,传世的抄本中,在这一段文字上加了一个问号。 [63] 这个使团以著名的修辞学家高尔吉亚为首。—史译本注 [64] 参阅修昔底德,I. 95。根据斯特拉波(VI. 257)的说法,瑞吉昂人和伦提尼人都是起源于卡尔基斯 人。 [65] 公元前427年。 第十一章 战争的第六年。德摩斯提尼在西部希腊的战 事。安布拉基亚的灭亡。

    87 接下来在冬季里 [1] ,瘟疫再一次在雅典人中间爆发了。事实 上,瘟疫从来就没有完全停止过,虽然它的危害性大大减弱了。[2] 第二次瘟疫延续了整整一年,而第一次瘟疫延续了两年;没有什么其他 的灾祸比瘟疫给雅典人带来了更大的损失,或削减了雅典人更多的战斗 力量。 [2] [3]在册的公民兵中,因瘟疫而死亡的不下4400名重装步兵 和300名骑兵,至于其他民众的死亡人数是从来没有人能够确知的。与 此同时,在雅典、优波亚和波奥提亚,尤其是在波奥提亚的奥科麦努斯 地方,都发生了多次地震。[¤] 88 在同一个冬季里,在西西里的雅典人和瑞吉昂人率30艘战舰远 征埃奥利斯群岛;这个地方在夏季里是不可能进攻的,因为那里缺少淡 水。这些岛屿被克尼多斯的移民—利帕拉人占据着,他们居住在一个不 大的岛上,这个岛屿叫作利帕拉。他们以这个岛屿为根据地,分别去耕 种其他岛屿的土地,它们是狄代米、斯特龙基列和希爱拉。 [3] 在希爱 拉,当地人民相信赫淮斯托斯 [4] 的冶铁场就在那里,因为晚上看那里 有火焰升天,白天看则有烟雾笼罩着。这些岛屿位于西克尔人和麦西那 人所居住的海滨附近,他们是叙拉古人的同盟者。雅典人蹂躏了他们的 土地,但是他们拒不投降,于是雅典人又返回瑞吉昂去了。这样冬季就 结束了,修昔底德所记载的这场战争的第五年也终结了。

    89 翌年 [5] 夏季,伯罗奔尼撒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在阿奇达姆斯之子 阿基斯的统率之下,出兵进攻阿提卡,大军抵达科林斯地峡。但是由于 发生多次地震,因此,他们没有侵入阿提卡就撤兵了。[2]大约在同 一时间,当地震频频发生的时候,在优波亚的奥罗比艾地方,海水先是 从那里的海岸线引退,然后又以巨浪反冲上来,淹没了城市的大部分地 方;海水退下后,还有一部分陆地在海水下,所以过去是陆地的地方, 现在变为海面了。那些没有及时逃往高地的居民,都葬身于这次海水泛 滥。[3]同样的水灾发生于奥彭提亚的罗克里斯海岸附近的阿塔兰塔 岛上;在这里,雅典人的要塞 [6] 有一部分被海水冲垮,两艘被拖上岸 的舰船中有一艘被海水击得粉碎。[4]在佩巴里苏斯,海水也引退 了,离开海岸有一点距离,但是没有发生水灾;在这里还有过一次地 震,摧毁了城墙的一部分,以及市政厅和其他一些建筑物。[5]依我 看来,这种现象一定是由于地震引起的。在地震最强烈的地方,海水就 被吸引,离开海岸,然后以加倍的力量反冲回来,因此造成海水泛滥 [7] 。如果没有地震,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是怎样能够发生的。

    90 在同一个夏季里,西西里交战诸方的战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着。西克里奥特人 [8] 内部彼此相互征伐,雅典人帮助其同盟者作战。 我在这里只就一些雅典人参加的战事,并且是选择其中最重要的加以叙 述。[2]雅典将军卡罗阿德斯在与叙拉古人交战中被杀,现在由拉齐 斯单独指挥他们的舰队。他联合同盟者进攻麦西那人的地方米莱。麦西 那人的两个大队驻守在米莱,他们埋伏起来以等待下船登陆的雅典人。 [3]但是雅典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大败伏兵,给他们很大杀伤;接着, 雅典人进攻要塞,迫使他们交出卫城,命令他们随雅典人一起去进攻麦 西那。[4]雅典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到达的时候,麦西那人也投降了, 他们按雅典人的要求交出了人质和所有其他的担保品。

    91 在同一个夏季里,雅典人派遣阿尔基斯提尼斯之子德摩斯提尼 和泰奥多鲁斯之子普罗克利斯率30艘舰船环绕伯罗奔尼撒半岛游弋;他 们又派遣尼基拉图斯之子尼基阿斯率60艘舰船和2000名重装步兵进攻米 洛斯。[2]他们想征服米洛斯人,因为他们虽说是岛上居民, [9] 但是 不肯屈服于雅典,甚至拒绝参加雅典同盟。[3]他们蹂躏了米洛斯人 的土地,但他们还是不肯投降,所以雅典舰队离开了米洛斯,驶往格来 亚境内的奥罗浦斯。傍晚时分,他们在那里登陆,他们的重装步兵迅即 上岸,由陆地进攻波奥提亚的塔那格拉。[4]他们约定,以点燃烽火 为信号,由卡里阿斯之子希波尼库斯和苏克利斯之子攸里梅敦统率的来 自雅典的全体将士到那里和他们会师。[5]他们驻扎在那里,用一天 的时间来破坏塔那格拉人的土地,又在那里过了一夜。翌日,塔那格拉 人和一些来支援他们的底比斯人攻击雅典人,结果,雅典人获胜。雅典 人缴获了一些武器,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然后撤退了,陆军回到雅 典,其余的回到舰船上。[6]尼基阿斯率60艘战舰沿海岸航行,破坏 了罗克里斯沿岸地区,然后返航回国。

    92 大约在这个时候 [10] ,拉栖代梦人在特拉启斯建立他们的殖民地 赫拉克利亚。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这样的:[2]马利亚人分属于三个 部落,即帕拉里亚人、希爱里亚人和特拉启斯人。特拉启斯人在和他们 的近邻奥塔人的交战中损失很大;起初他们想归服雅典,但是后来他们 怕雅典人不能够给他们应有的安全,便派代表团前往拉栖代梦,他们推 选提萨门努斯作为他们的大使。[3]拉栖代梦人的母邦多利斯 [11] 也 受到奥塔人的侵害,所以也派人参加了代表团,同往拉栖代梦,提出同 样的请求。[4]拉栖代梦人听了使者的陈述,决定派遣一个移民团 [12] ,以援助特拉启斯人和多利斯人。同时,他们认为计划要建立的城市的 位置应便于他们对雅典人作战。这个地方可以作为海军基地,舰队也可 以随时准备进攻优波亚,其优势是由此到优波亚的路程很短。同时,这 座城市位于通向色雷斯的路途中,是一个有利的中转站。总之,无论从 哪方面讲,拉栖代梦人 [13] 都是有理由建立这个殖民地的。[5]他们 首先去询问德尔斐的神祇,在得到一个有利的答复之后,就开始派遣移 民,包括斯巴达人和皮里奥西人 [14] ;他们还召请那些愿意随他们一同 前往的其他的希腊人(伊奥尼亚人、阿凯亚人和其他一些人除外);三 位拉栖代梦人领导这次移民并作为这个殖民地的建立者,他们是列昂、 阿尔基达斯和达马贡。[6]通过移民,建立了新设防的城市,现在叫 作赫拉克利亚,离德摩比利约40斯塔狄亚 [15] ,离海滨约20斯塔狄亚 [16] 。他们着手建筑船坞,封锁了面向德摩比利的一边(从这里穿过可 直达德摩比利),以使他们易于防守。

    93 这个城市的建立,显然有意图谋优波亚(由此渡海到优波亚岛 上的基奈昂很近),因而它首先在雅典引起了恐慌。但是后来事情的发 展并非如此,这个城市从未给雅典人造成损害。[2]原因是这样的: 色萨利人是那些地方最有势力的部族,他们的领土受到新建殖民地的威 胁,他们害怕出现一个强大的邻邦,所以经常侵扰他们,和他们交战, 直到这些新居民的势力被削平为止。此地新居民的人数原本是很多的,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入拉栖代梦人所建立的殖民地,因而他们认为走向繁 荣是有保障的。另一方面,拉栖代梦人自己,他们派驻当地的管理者应 当对于这个城市的衰落和人口的减少负全部责任,他们严酷的和有时是 不公平的行政管理把大多数居民吓跑了,因而使邻邦更容易战胜他们。 94 在同一个夏季里,大约在雅典人滞留于米洛斯的同时,环绕伯 罗奔尼撒游弋的30艘舰船上的雅典公民,在琉卡斯境内的爱罗门努斯设 伏歼灭了一些驻军,然后以大部队进攻琉卡斯城。这时候,雅典军队得

    到除奥尼阿代人以外的所有阿卡纳尼亚人的增援,还得到扎金苏斯人和 基法伦尼亚人以及来自科基拉的15艘舰船的援助。[2]琉卡斯人虽然 看见地峡 [17] 内外琉卡斯的城镇和阿波罗神庙所在地都遭到破坏,但是 他们考虑到敌军人数占压倒优势,未敢轻举妄动。阿卡纳尼亚人劝雅典 将军德摩斯提尼建筑一道城墙,切断琉卡斯和大陆的联系,相信这样会 有把握攻下此城,同时彻底消灭一个最令人头痛的敌人。 [3]但这时美塞尼亚人劝德摩斯提尼说,有了这样一支大军,是 进攻埃托利亚的好机会。埃托利亚人不但与诺帕克图斯为敌,而且一旦 征服了他们,也就会很容易地把大陆上那个地区的所有其他部族都争取 到雅典一边来。[4]埃托利亚人尽管是一个人数众多而好战的民族, 但是他们还居住在分散得很广而没有城墙卫护的村落中;他们只有轻装 武器,根据美塞尼亚人的说法,不等他们的援军到达,不费太大的气力 就可以把他们征服。[5]美塞尼亚人献计说,首先进攻阿波多提亚 人,然后进攻奥斐尼亚人,最后进攻攸利坦尼亚人。攸利坦尼亚人是埃 托利亚的人数最多的部族,据说,他们操一种很难听懂的语言,而且吃 生肉。这些部族一旦被征服,其他部族就会唾手可得了。

    95 德摩斯提尼赞成这个计划,不只是因为他想满足美塞尼亚人的 要求,还因为他相信,如果埃托利亚人也加入到大陆同盟者中的话,他 将不需要雅典国内的援助,就可以从大陆上去进攻波奥提亚了;其路线 是通过奥佐里亚的罗克里斯到多利斯的基提尼昂,一直沿帕那苏斯山左 侧前进,直至顺势而下,进入佛基斯。他认为佛基斯人会愿意和他联合 起来,侵入波奥提亚的,因为他们一向是对雅典人友好的;如果他们不 愿意的话,他可以强迫他们和他联合在一起;到达佛基斯,就已经兵临 波奥提亚边境了。于是,他违反了阿卡纳尼亚人的意志,带着他的全体 将士,从琉卡斯启程,沿海岸航行,到了索里昂。[2]他在这里把这 个意图告诉了他们,但是他们拒不接受这个计划,原因是他不赞成封锁 琉卡斯。德摩斯提尼本人率领其余的军队,包括基法伦尼亚人、美塞尼 亚人和扎金苏斯人以及他自己舰船上的300名雅典水兵(科基拉的15艘 舰船已经回国),开始向埃托利亚人发起进攻。[3]他把罗克里斯的 奥涅昂作为他的根据地,因为奥佐里亚的罗克里斯人是雅典的同盟者; 他们将带着他们所有的军队深入内地,在那里和他会师。因为他们毗邻 埃托利亚人,有和埃托利亚人一样的武装,雅典人认为他们对此次行动 有着极大的帮助,因为他们对于这个地区和当地人的作战方法都是很熟 悉的。

    96 当晚德摩斯提尼在涅米亚的宙斯神庙附近露营。据说,诗人赫 西俄德 [18] 就是在这里被当地居民杀死的,因为有一个神谕预言说,他 将在涅米亚命归黄泉。翌日拂晓,他们动身向埃托利亚进发。[2]在 进兵的第一天,他取得波提达尼亚;第二天,攻取了克洛基列;第三 天,攻下了提基昂。他在这里停下来,把战利品送回罗克里斯的攸帕利 昂。他的计划是想继续乘胜进攻,到达奥斐尼亚人居住的地方,如果他 们还不肯屈服的话,就返回诺帕克图斯,然后从那里向他们发动第二轮 进攻。[3]但是埃托利亚人早就知道这次入侵,这些计划刚刚确定, 他们就知道了。入侵者一踏上他们的领土,他们就聚集一支由所有部族 组成的大军;就是最偏远的奥斐尼亚人、波米恩西亚人和卡里恩西亚 人,其居住地伸延至马利亚湾,也都来参加了。

    97 美塞尼亚人还是坚持他们原先提出的意见。他们向德摩斯提尼 保证,征服埃托利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因而力劝他尽快地进军,沿 途一个一个地攻取他所经过的村落,以最快速度与他们接战,使他们没 有时间全民武装起来抵御他。[2]德摩斯提尼受到这个意见的影响, 同时他相信自己有好运,因为他从未遇到过抵抗,因此,他没等罗克里 斯人的援兵到达就进兵了。罗克里斯人可以弥补他的军队的主要缺点, 因为他最缺少的是轻装的标枪投手。他进攻埃吉提昂,袭取了那个地 方。当地居民此前已经逃走,驻扎在城镇上面的山丘上,该城镇位于距 海岸80斯塔狄亚 [19] 的高地上。[3]正在这个时候,埃托利亚的主力 军抵达埃吉提昂,向雅典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发起进攻。他们从四面八方 的山上一边往下冲,一边投射标枪。当雅典人进攻时,他们就退却;当 雅典人退却时,他们又压上来。这样的战斗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形 成拉锯战,但是无论进攻或退守,都对雅典人极为不利。 98 只要雅典的弓箭手还有箭,而且能用箭射击的时候,他们还能 支持,因为轻装的埃托利亚人遭到弓箭的射击时,总是要退却的。但 是,后来弓箭手的队长阵亡,弓箭手分散开来,而重装步兵因为不断重 复着同一种烦累的动作而精疲力竭了,埃托利亚人以标枪投击紧紧地压 迫雅典人,终于迫使雅典人退却,开始溃逃,他们冲入一个没有出口的 干涸的河道中,以及一些陌生的地方,因而都被杀死了。他们的向导, 美塞尼亚人克洛蒙也不幸被杀死了。[2]埃托利亚人行动迅速,武装 轻便,他们使用他们的标枪,继续追击,击溃了大批的雅典军队;许多 人迷路了,冲入森林中,在森林中又找不到出路,敌人马上在森林周围 放火,四面火起。[3]事实上,雅典军队在逃亡中遭遇过各种各样的 困难,雅典的士兵以各种各样的死法丧失了生命。幸存者历尽苦难,才 逃到海边的罗克里斯的奥涅昂,他们原先是从这里出发的。[4]许多 同盟者的将士和120名雅典重装步兵被杀。这些雅典人个个都是正当壮 年,他们是雅典城邦在这场战争中到目前为止所丧失的最优秀的公民。 在阵亡者中,还包括德摩斯提尼的同僚普罗克利斯。[5]同时,他们 根据休战和约,从埃托利亚人手中取回阵亡者的尸体后,返回诺帕克图 斯,从那里乘船返回雅典去了。而德摩斯提尼留在诺帕克图斯及邻近地 区,因为这次战败后,他无颜回去面见雅典人。

    99 大约在同时,在西西里沿海地区的雅典人航往罗克里斯 [20] ,在 那里登陆,打败了前来迎战的罗克里斯人,攻陷哈来克斯河畔的一个要 塞。 [21]

    100 在同一个夏季中,在雅典人出征埃托利亚之前,埃托利亚人早 已派遣代表团前往科林斯和拉栖代梦,请求派遣军队来进攻诺帕克图 斯,因为诺帕克图斯召请雅典人来侵略他们。这个代表团中有一位名叫 托罗福斯的奥斐尼亚人,一位名叫波里阿德斯的攸里坦尼亚人,一位名 叫提山得的阿波多提亚人。他们的请求得到圆满的答复。[2]在秋季 之初,拉栖代梦人派遣了他们的同盟者的3000重装步兵前往,其中有 500名是来自在特拉启斯新建的殖民地赫拉克利亚。斯巴达人攸利罗库 斯担任指挥官,和他同去的还有两位斯巴达人,他们是马卡里乌斯和麦 涅代乌斯。

    101 他们的军队集结于德尔斐,攸利罗库斯派遣一名传令官到奥佐 里亚的罗克里斯人那里去,因为通往诺帕克图斯的道路正好穿越他们的 领土,同时还想引诱他们脱离雅典。[2]他在罗克里斯得到了安斐西 亚人的全力支持,因为他们害怕与佛基斯人处于敌对状态。他们是最早 移交人质的,他们说服其他部族也交出人质,因为他们同样是害怕侵略 军的;首先是他们的邻人迈昂尼亚人(他们占据进入罗克里斯最险要的 通道),然后是伊斐亚人、麦萨皮亚人、特里泰亚人、卡莱亚人、托罗 丰尼人、赫西亚人和奥安西亚人—所有这些人都参加了远征;奥尔派亚 人同意交纳人质,但是没有参加远征;海艾亚人只是在他们的一个名叫 波里斯的村落被攻陷后,才同意交纳人质,派兵随军远征的。

    102 当一切准备完毕后,攸利罗库斯把人质安置在多利斯的基提 昂,然后率军出发,通过罗克里斯,进攻诺帕克图斯。在进军途中,他 攻陷了罗克里斯的两个城镇—奥涅昂和攸帕里昂,因为它们不肯与他合 作。[2]当他踏上诺帕克图斯的领土的时候,埃托利亚人就加入他的 队伍,他们一起破坏这个地区的土地,攻占了这个城市的未设防的郊 区;之后,他们攻占了摩利克里昂,这是臣服于雅典的一个科林斯人的 殖民地。 [3]雅典人德摩斯提尼自从在埃托利亚遭到败绩之后,一直留在 诺帕克图斯附近;这时他已经得知敌军的情况,很为诺帕克图斯的安全 担心。他前去说服阿卡纳尼亚人(虽然由于他过去从琉卡斯撤兵而遇到 很大困难),请他们派兵前来救援诺帕克图斯。[4]于是,他们派出 1000名重装步兵乘他的舰船 [22] 回到诺帕克图斯,使它转危为安。此前 该城的情况十分危急,因为应当防守的城墙范围很大,而参与防守的士 兵则很少。 [5]当攸里罗库斯和他的同僚们发现这支军队已经进入诺帕克图 斯时,他们知道,袭取这个城市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全军撤退,但 他们没有返回伯罗奔尼撒,而是进入过去被称为埃奥利斯而现在称为卡 利顿和普流隆的地区,并进入其邻近地区和埃托利亚的普罗斯基昂。 [6]安布拉基亚人来了,他们劝请攸里罗库斯和他们联合起来向安菲 洛奇亚的阿尔哥斯以及安菲洛奇亚的其他地区和阿卡纳尼亚进攻;他们 说,如果征服了这些地区,大陆上所有其他地区都会与拉栖代梦结盟 的。[7]攸里罗库斯同意上述建议,他遣散了埃托利亚人的军队,带 着其余的军队留在这些地区,按兵不动,一直等到安布拉基亚人动员起 来在阿尔哥斯城前和他会师的时候。现在夏季结束了。

    103 接着在冬季的时候 [23] ,在西西里的雅典人带着他们的希腊同 盟者和西克尔人(他们以前是叙拉古的臣民或同盟者,现已叛离)一起 进攻西克尔的城镇伊涅萨,它的卫城是由叙拉古人驻守的。他们进攻卫 城,但是未能攻下,就撤退了。[2]在撤退时,雅典的同盟者殿后。 叙拉古人从城里冲出来,向他们进攻,把他们大部分军队打败了,杀死 了很多。[3]之后,拉齐斯和雅典人乘船在罗克里斯的一些地方登 陆,在凯基努斯河畔他们打败了卡帕顿之子普罗克森努斯领导的来抵抗 他们的罗克里斯人。他们夺取了一些武器之后,就撤退了。

    104 在同一个冬季里,雅典人似乎是依照某种神谕的指示,在提洛 岛举行祓除祭典。 [24] 过去,僭主庇西特拉图 [25] 曾在这个岛上举行过 祓除祭典,但是范围不是整个岛屿,只是在神庙所能看到的地方。可 是,这次是依照下面的方式,在全岛范围内进行的:[2]把过去所有 在提洛岛上死亡的人的坟墓一律发掘出来,宣布以后在提洛岛上不得再 有死亡和出生的事;凡是那些即将生产和即将死亡的人都要送到瑞尼亚 去,它是离提洛岛很近的一个岛屿。萨摩斯僭主波利克拉特斯(征服了 包括瑞尼亚在内的一些岛屿 [26] )在海上称霸的时候,把瑞尼亚奉献给 提洛岛上的阿波罗神,用铁索把瑞尼亚和提洛岛连接起来 [27] 。 举行祓除祭典之后,雅典人首次在这里举行五年一度 [28] 的提洛岛 竞技会。[3]事实上,古时候伊奥尼亚人和邻近岛屿上的居民是在提 洛岛上举行大规模集会的。他们常常来这里庆祝节日,就像现在的伊奥 尼亚人到以弗所去庆祝节日一样。他们在那里举行运动竞技、诗歌比 赛,各邦都要派出各自的舞蹈合唱队。[4]这样的竞技会,没有什么 比荷马 [29] 在他的一首阿波罗颂歌 [30] 中的下列诗句表达得更清楚的: 福玻斯神啊,无论您走到哪里, 提洛岛永远是您心中最喜爱的地方。 那里身穿长袍的伊奥尼亚人在圣道上行走, 携带妻子儿女庆祝您的圣日, 每一种勇武刚毅的竞技,都使您欢娱, 他们在跳舞唱歌的时候,高呼着您的圣名。 [5]摘自同一首诗的下列诗句中,可以看出伊奥尼亚人曾前往那 里参加诗歌比赛 [31] 。他在赞美了提洛岛上的妇女们的舞蹈之后,用下 列的诗句结束对她们的歌颂,在这些诗句中,他还提到了他自己: 啊,愿阿波罗 [32] 保佑你们所有的人!因此, 可爱的姑娘们,再见了 ——告诉我,其实我并未走出 你们的心房;倘若有朝一日, 我们人世间其他的漫游者 踏上这座岛屿,询问你们这些姑娘: 所有流浪歌手中,谁的歌声最甜蜜? 那时你们就会想起我,并且微笑作答: “一位来自岩石嶙峋的开俄斯岛的盲目老人。” [6]因此,荷马的诗歌可以证明,古时候,在提洛岛上有大规模 的集会和庆节。在以后的时代,尽管岛上居民和雅典人不断派遣舞蹈合 唱队,送牺牲品前往那里,但是竞赛和其他大多数的仪式则没有继续举 行了,也许是由于种种苦难所致;直到现在雅典人才恢复了竞赛,并且 增添了赛马 [33] 这一新项目。

    105 在同一个冬季中,安布拉基亚人依照他们劝攸里罗库斯和他的 军队滞留在那里时所承诺的,出动3000重装步兵,进攻安菲洛奇亚的阿 尔哥斯,他们侵入阿尔哥斯境内,攻占了奥尔派,这是靠近海边山上的 一个堡垒,过去阿卡纳尼亚人建筑这个要塞,作为巡回法庭。这个地方 离海岸边的阿尔哥斯城大约25斯塔狄亚 [34] 。[2]同时,阿卡纳尼亚 的一部分军队去救援阿尔哥斯,其余的军队驻扎在安菲洛奇亚的一个名 叫克列奈或“水井”的地方,以监视攸里罗库斯和他的伯罗奔尼撒的军 队,防止他们由此通过,而与安布拉基亚人联合在一起。[3]他们还 派人到德摩斯提尼这位远征埃托利亚的指挥官那里去,请他来指挥他 们;他们还派人去请雅典的20艘舰船 [35] 来援助他们;这支舰队在提摩 克拉特斯之子亚里士多德和安廷涅斯图斯之子希爱罗丰的指挥下,正在 伯罗奔尼撒半岛沿海游弋。在奥尔派的安布拉基亚人派遣一位使者回安 布拉基亚城去,请求他们的同胞全军出动来增援他们,因为他们担心攸 里罗库斯的军队不能通过阿卡纳尼亚,如果那样的话,他们自己就不得 不孤军奋战,或者想撤离也不能安全撤离。

    106 同时,攸里罗库斯指挥下的伯罗奔尼撒人,得知奥尔派的安布 拉基亚人已经到达的时候,便马上离开普罗斯基昂,以尽快地和他们会 师。他们通过阿奇劳斯河三角洲,行至阿卡纳尼亚境内时,发现当地的 居民都走光了,这些居民都去援助阿尔哥斯 [36] 了。他们的右边是斯特 拉图斯城和城内的驻军,左边是阿卡纳尼亚其余的地方。[2]他们通 过斯特拉图斯人的领土前进,穿过腓提亚,绕过麦德昂的边界,然后又 通过林奈亚;之后,他们出了阿卡纳尼亚的境界,进入了一个友好国 家,阿格赖亚人的领土。[3]他们从那里出发,到达并翻越泰马乌斯 山(属阿格赖亚人的领土),黄昏后进入阿尔哥斯人的领土。他们从阿 尔哥斯城和阿尔纳尼亚人的克列奈驻防地之间穿过,在奥尔派和安布拉 基亚人会师了。

    107 现在两军联合起来,他们于拂晓时分在一个叫作麦特罗波里斯 的地方安营扎寨。不久以后,那20艘雅典舰船就驶入安布拉基亚海湾, 来支援阿尔哥斯人了;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德摩斯提尼领导下的200 名美塞尼亚重装步兵和60名雅典弓箭手。[2]舰船停泊在奥尔派山丘 对岸附近。同时,阿卡纳尼亚人和少数安菲洛奇亚人(他们大多数已为 安布拉基亚人牵制了)已经抵达阿尔哥斯,准备和敌人作战。他们推举 德摩斯提尼为全体同盟军的总司令,和他们自己的将军合作。[3]德 摩斯提尼率领他们来到奥尔派附近安营;这里有一个大峡谷,把双方的 军队隔开了。 两军相持了五天,双方都未出战,但是到了第六天的时候,双方列 成战阵。伯罗奔尼撒人的军队人数较多,占据优势;德摩斯提尼害怕他 的右翼被敌人包围,因此,他把大约400名重装步兵和轻装步兵埋伏在 一条灌木丛生的暗道上,他的计划是当两军激战正酣时,这支军队就从 埋伏的地点冲杀出来,从背后包抄,突袭敌人左翼。[4]双方准备就 绪,交战开始了。德摩斯提尼率美塞尼亚人和少数雅典人在右翼,中央 和左翼是由阿卡纳尼亚人和安菲洛奇亚的标枪手各分队组成。在另一方 面,阵线由伯罗奔尼撒人和安布拉基亚人混合编组而成,只有曼丁尼亚 人全都在左翼,但不是最左侧,因为位于最左侧的是攸里罗库斯和他自 己的军队,正好与美塞尼亚人和德摩斯提尼相对。

    108 现在,两军激烈厮杀起来,正当人数占优势的伯罗奔尼撒人的 左翼准备包围敌方的右翼之时,阿卡纳尼亚人从埋伏中突然冲出来,从 他们的背后发起突袭,一举击溃了他们,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坚守阵地 了。这种惊慌很快传布到其余的大部分军队里,他们看到攸里罗库斯的 这些全军中最精锐的军队尚且被打得七零八落,就更加感到惊慌失措 了。此战取胜的主要功绩应归于德摩斯提尼和他手下的美塞尼亚人,因 为他们首当其冲。[2]同时,安布拉基亚人(他们是那些地区最优秀 的战士)和右翼的军队战胜了敌军,追逐敌军到阿尔哥斯。[3]当他 们回来的时候,看见主力部队已经溃败,阿卡纳尼亚人给他们很大的压 力,他们克服了很大的困难才逃回奥尔派。他们中间有很多人被杀死 了,因为在突围的时候,他们没有纪律,也没有秩序;只有曼丁尼亚人 例外,他们在撤退时是全军中保持队列最好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夜幕降 临的时候。

    109 翌日,由于攸里罗库斯和马卡里乌斯皆已阵亡,麦涅代乌斯便 独立承担起指挥全军之责;在这次大败之后,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如果 滞留在那里,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抵御敌人的围攻,因为他在陆地上和海 上都被雅典军队和舰队封锁了;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安全地撤离。因 此,他和德摩斯提尼以及阿卡纳尼亚的将军们谈判,要求订立一个停战 和约,允许他们撤退,同时要求收回阵亡者的尸体。[2]他们把阵亡 者的尸体移交给麦涅代乌斯,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也收回他们自己 阵亡者的尸体,其数约300人;至于让他们撤走的要求,他们对全军公 开宣称表示拒绝。但是德摩斯提尼和他的阿卡纳尼亚同僚们秘密商定, 允许曼丁尼亚人、麦涅代乌斯和伯罗奔尼撒的其他指挥官和重要人物马 上回去。德摩斯提尼此举的目的,是想借此削弱安布拉基亚人及其支持 他们的外籍雇佣军 [37] 的战斗力,但是首要目的是使这些地区的希腊人 不相信拉栖代梦人和伯罗奔尼撒人,认为他们是只顾自己的安全而不顾 同盟者的利益的。[3]因此,伯罗奔尼撒人取回他们的阵亡者的尸 体,以最快的速度把死者掩埋。那些获准离去的人们秘密地筹划如何撤 走。

    110 德摩斯提尼和阿卡纳尼亚人得到消息,说安布拉基亚城的居 民,按照来自奥尔派的第一位使者的要求,全军出动,想通过安菲洛奇 亚,与他们的同胞在奥尔派会合,但是对于这里已经发生的事情,他们 全然不知。[2]德摩斯提尼准备率军前去迎战,同时立即派遣一支精 兵在敌人进兵的路上设置障碍,占据敌人进军路线上的要地。

    111 同时,曼丁尼亚人以及秘密协定中所包括的其他人,以搜集草 料和木柴为借口,偷偷地离开军营,他们总是装作在搜集那些他们特意 要出来寻找的东西的样子,三三两两地跑掉了。当他们离开奥尔派相当 远的时候,他们就加速逃跑。[2]安布拉基亚人和其他那些与他们一 道出来的人们看见他们逃跑了,也急忙从后面追赶,想赶上他们。 [3]起初,阿卡纳尼亚人以为他们都是没有得到允许而逃跑的,便开 始追逐这些伯罗奔尼撒人;有些伯罗奔尼撒的将军们劝他们不要追赶, 说伯罗奔尼撒人的离开是得到允许的。他们认为自己是被出卖了,甚至 向伯罗奔尼撒将军们投射了一两支标枪。但是最后,他们放过曼丁尼亚 人和伯罗奔尼撒人,只杀戮安布拉基亚人了。[4]当时场面一片混 乱,因为很难辨认谁是安布拉基亚人谁是伯罗奔尼撒人。这样,被杀死 的约200人;其余的人越过边界,逃入阿格赖亚境内,他们受到阿格赖 亚友好的国王萨林提修斯的庇护。

    112 同时,由安布拉基亚城来的军队到达伊多门涅。伊多门涅是由 两座高山组成的。其中较高的一座已经在夜里被德摩斯提尼派出的军队 成功地占领了,安布拉基亚人对此却全然不知,他们占领了那座较矮的 山,在山上安营扎寨。[2]晚餐后,德摩斯提尼率领其余的军队天一 黑就出发了。他本人带着一半的军队向山间峡谷进发,其余的军队绕道 安菲洛奇亚山区。[3]拂晓前,他向尚在睡梦中的安布拉基亚人发起 进攻。他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完全把德摩斯提尼的军队 当作自己的同胞;[4]因为德摩斯提尼有意把美塞尼亚人放在最前 面,命令他们用多利斯方言和敌人对话,使敌人的哨兵不至于怀疑他 们,同时由于是夜晚,这些哨兵也看不清他们的面目。[5]他用这种 方法一举击溃安布拉基亚人,大多数人当场被杀。其余的人逃往山中。 [6]可是,那里的道路已被占领,安菲洛奇亚人对自己的国土很熟 悉,而安布拉基亚人对当地情况所知甚少,不知往哪里逃跑才好。结 果,他们冲入山谷中,或者冲入那些已经有了埋伏的地方,因而就被杀 死在那里了。[7]在他们拼命逃跑的时候,有一些人甚至朝海上逃 去,因为那里离海不远。他们看到,陆地上的战斗正在进行,雅典的舰 船沿海岸行驶时,他们就向雅典的舰船游去,因为他们在恐慌中居然认 为,如果一定得死的话,他们宁愿死在雅典人手里,而不愿意死在那些 他们所痛恨的野蛮的安菲洛奇亚人手里。[8]安布拉基亚的军队大都 被杀,只有极少数人安全地返回自己的城市;而阿卡纳尼亚人在取走阵 亡者身上的衣物之后,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然后回阿尔哥斯去了。

    113 翌日,那些从奥尔派逃往阿格赖亚去的安布拉基亚人派来了一 个传令官。他请求允许他们收回第一次战役中阵亡者的尸体,当时他们 和曼丁尼亚人一路从奥尔派逃出,曼丁尼亚人得到允许这样做,而他们 却没有。[2]当传令官看到那些从来自安布拉基亚城来的援兵身上所 取下来的武器装备有如此之多的时候,他大为惊讶,因为他不知道后来 所发生的事,而以为这些武器是他们自己原来所属的军队的。[3]有 人问他为什么对此这么惊讶,问他们的阵亡者有多少人。询问者以为传 令官是伊多门涅的军队派来的。这位传令官回答说:“阵亡者大约有200 人。”询问者打断他的话,说:[4]“噢,根据你所看到的这里的武器 来看,应当在1000人以上!”传令官说:“那么,这些难道不是我们的战 友的武器吗?”另一个人说:“是的,当然是,如果至少你昨天在伊多门 涅作战的话。”传令官说:“昨日我们根本没有与任何人交战,那是前天 撤退时候的事了。”那个人又说:“无论如何,我们昨天是和这些人作战 的,他们是来自安布拉基亚城的你们的援兵。”[5]听了这番话,传令 官才知道安布拉基亚城来的援兵已被歼灭。于是他号啕大哭,这个惨剧 使他悲伤过度,他没有完成他的任务,不再请求收回阵亡者的尸体,马 上就回去了。[6]事实上,在这场战争中,这是一个单独的希腊城邦 在同样的天数之内所遭遇的最大的一次灾难;我没有记载阵亡者的人 数,因为传说的阵亡人数超出这个城邦的规模,因而是令人难以置信 的。总之,我知道,如果阿卡纳尼亚人和安菲洛奇亚人服从雅典人和德 摩斯提尼的主张,去进攻安布拉基亚的话,他们就能够毫不费力地攻取 这个地方。事实上,他们害怕,如果雅典人占据了这个地方,雅典人就 将成为比安布拉基亚人更危险的近邻。

    114 之后,阿卡纳尼亚人瓜分了战利品,把其中的三分之一给了雅 典人,其余的分给他们自己的诸城镇。雅典人所分得的那部分战利品在 返航归国途中被劫走。现在我们看到存放在阿提卡的神庙 [38] 中的300 副甲胄是阿卡纳尼亚人特别分给德摩斯提尼,后来由他亲自带回雅典 的。这次由于是胜利而归,比上次由于埃托利亚的惨败要安全些了。 [39] [2]那20艘舰船上的雅典人也回诺帕克图斯去了。德摩斯提尼和 雅典人离开之后,阿卡纳尼亚人和安菲洛奇亚人允许那些逃往萨林修斯 和阿格赖亚人那里去的安布拉基亚人和伯罗奔尼撒人从奥尼阿代撤退, 他们将不加干涉,即允许他们从萨林修斯的国土上撤走。[3]至于以 后的事情,他们与安布拉基亚人按下述条件缔结一个一百年同盟条约。 这个同盟是一个防御性同盟,而不是进攻性同盟;阿卡纳尼亚人不得要 求安布拉基亚人参加与伯罗奔尼撒人的战争;同样,安布拉基亚人也不 得要求阿卡纳尼亚人参加与雅典人的战争;在其他方面,安布拉基亚人 退还安菲洛奇亚人的人质和他们占领的安菲洛奇亚人的地方,将来不得 支持阿纳克托里昂,因为阿纳克托里昂是敌视阿卡纳尼亚人的。[4] 根据上述协议,他们结束了敌对状态。之后,科林斯派出了一支由其公 民组成的驻防军—300名重装步兵,他们在攸西克利斯之子塞诺克里德 斯的统率下,进驻安布拉基亚。这支军队历经千辛万苦,才横穿过大 陆,到达目的地。安布拉基亚事件的经过有如上述。 115 在同一个冬季里,西西里的雅典人在西克尔人的支援下,乘船 在希麦拉的领土上登陆;西克尔人则从内地侵入希麦拉境内;雅典人还 航往埃奥利斯群岛。[2]当他们回到瑞吉昂的时候,发现雅典将军, 伊索罗库斯之子皮索多鲁斯已经取代拉齐斯来指挥这支舰队了。[3] 西西里的雅典的同盟者派人到雅典去,劝雅典人派更多的舰船来增援他 们。他们指出,叙拉古人已经占领了他们的土地,正在筹建一支舰队, 以使他们自己不会再被一支小小的舰队从海上封锁。[4]雅典人配备 了40艘舰船的人员,前去增援,他们认为这样可以使西西里的战事更早 地结束;同时希望通过这次行动训练其海军。[5]所以他们派遣这支 舰队的将军之一皮索多鲁斯率少数舰船先期到达,索斯特拉提德斯之子 索福克勒斯和苏克利斯之子攸里梅敦率主力舰队随后抵达。[6]同 时,皮索多鲁斯已经取得了拉齐斯的舰队的指挥权。在冬季之末,他从 海上去进攻罗克里斯人的要塞,这个要塞曾被拉齐斯所攻占。 [40] 在被 罗克里斯人击败后,他又回来了。 116 在春季刚刚开始的时候 [41] ,爱特那火山喷出的火山熔岩,像 以前一样,毁坏了卡塔那人的一些土地,因为他们住在爱特那山的斜坡 上,这座山是西西里最大的山。[2]据说,这是50年来第一次爆发。 [42] 自从希腊人移民西西里 [43] 以来,这座火山共爆发过三次。[3]这 些都是这个冬季里发生的事件,修昔底德所记载的这场战争的第六年就 这样终结了。 [1] 公元前427/前426年。 [2] 参阅修昔底德,II. 47—58。有学者认为,修昔底德在写这句话的时候,似乎不知道以后的战争情 况,特别是西西里远征的灾难性后果,但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也许修氏这里主要强调瘟疫对雅典公民集体所 造成的损失。参阅史译本,序言,第13页。 [3] 斯特拉波还提出了三个岛屿的名称,近代地理学家提出了十一二个。斯特龙基列就是现在的斯特隆 波里,是一座活火山所在地。参阅史译本,第2册,第156—157页。 [4] 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希腊的火神和锻冶之神,宙斯和赫拉的儿子。他作为锻冶业的保护 神,在各个手工业中心备受敬奉。为了纪念他,特地举行少年接力赛跑,参加者传递火炬。 [5] 公元前426年。 [6] 参阅修昔底德,II. 32。 [7] 大概是由于海底地震而引起的海啸。修氏运用当时所掌握的科学知识对地震引发的海啸加以解释, 难能可贵。 [8] 即西西里的希腊人,他们是希腊的移民及其后裔。 [9] 在基克拉底斯群岛中,只有米洛斯和锡拉两个岛屿上的居民没有加入雅典同盟,他们是拉哥尼亚的 移民(参阅V. 84)。 [10] 公元前426年。 [11] 参阅希罗多德,I. 56;VI. 52—53。 [12] 据狄奥多拉斯(VII. 59.3—5)记载,这次移民人数达1万人。 [13] 按希腊文音译为“拉栖代梦人”,不少学者把拉栖代梦人等同于斯巴达人,这两个概念常常是重合 的,但有时拉栖代梦人的内涵要大一些,由本节即可看出这一点。参阅修昔底德,IV. 38及附注。 [14] 他们是多利斯人南下之前的原有居民,主要是属于阿凯亚族。参阅修昔底德,I. 101注。 [15] 约合7400米。 [16] 约合3700米。 [17] 这个地峡此时联系着岛和大陆。据斯特拉波记载,过去科林斯人在此地开凿运河,但是在伯罗奔尼 撒战争爆发前已为泥沙淤塞了。修昔底德多次提到拖着舰船从此地通过,可以为证。从上下文中可以清楚地看 到,琉卡斯人的领土还包括大陆上阿卡纳尼亚一部分土地在内。 [18] 公元前8世纪波奥提亚的田园诗人,著有《农作与时日》(或译《田功农时》)和《神谱》。中译 本可参阅张竹明等译《工作与时日·神谱》(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和王绍辉译《神谱》(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0年版)。 [19] 约合15千米。 [20] 爱皮泽菲里亚的罗克里斯,在意大利,位于瑞吉昂之北。 [21] 修氏本章接续前面关于西西里的内容(I. 90)。 [22] 这里说这些舰船是德摩斯提尼带来的。但根据史译本,它们是阿卡纳尼亚人自己的舰船。因为德摩 斯提尼所率领的30艘舰船已返回雅典(III. 98),而修昔底德在III. 105提到的舰船还未到。参阅史译本,第2 册,第178—179页。 [23] 公元前426年。 [24] 参阅修昔底德,I. 8;V. 1。此次祓除仪式在发掘坟墓时,发现不少卡里亚人的武器。 [25] 参阅希罗多德,I. 64。他第一次建立僭主政治是在公元前560年,死于公元前527年。 [26] 基克拉底斯诸岛。 [27] 参阅修昔底德,I. 13。这样做象征着两岛不可分割的联合。 [28] 史译本为“五年一度”,昭译本和S. 霍恩布鲁尔注释本皆为“四年一度”,这些说法都对。其实,更准 确的说法可能是每逢第五年举办一届。 [29] 修昔底德在这里很明显地把荷马作为颂歌的作者。看来,他认为荷马是确有其人的。 [30] 以下两段所引诗句分别参见荷马:《提洛岛阿波罗颂歌》(Homer, Hymn to the Delian Apollo ), 第146 —150行,第165—172行。 [31] 史译本为“音乐比赛”。 [32] 史译本、昭译本皆提到太阳神阿波罗和月神阿尔特密斯,希腊文原文亦如此。 [33] 在希腊文中,赛车和赛马统称为“马赛”,是各种竞技会中最引人注目的项目。有一种家喻户晓的传 说,英雄伯罗普斯在战车比赛中战胜皮萨国王奥诺玛俄斯,赢得国王的女儿希波达美亚公主,并创建了奥林匹 亚竞技会。但赛车并不是古代奥运会最早的比赛项目。直到公元前680年第25届奥运会上,“驷马战车赛”才首 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公元前648年第33届奥运会上增设“赛马”项目;公元前408年第93届奥运会增设“双马战 车赛”项目。由于造车、养马、驯马和雇用职业驭手费用高昂,得奖者不是驭手,而是马车的拥有者,况且参 赛者可以同时投入多辆马车参赛,因而这项比赛往往成为贵族富人炫耀其财富的良机。 [34] 约合4600米。 [35] 雅典的30艘舰船回国(III. 98)之后,这20艘舰船又被派出来,游弋于伯罗奔尼撒沿岸。他们的真 正目的地是诺帕克图斯(III. 114),但是因为阿卡纳尼亚人的请求,暂时转往安布拉基亚湾去(III. 107)。— 史译本注 [36] 安菲洛奇亚的阿尔哥斯。 [37] 这些雇佣军是些什么人,学者们提出过种种不同的看法。他们可能是来自邻近的伊庇鲁斯诸部族, 从安布拉基亚人那里领取薪饷。—史译本注 [38] 史译本为“雅典的神庙”。 [39] 参阅修昔底德,III. 98。 [40] 参阅修昔底德,III. 99。 [41] 公元前425年。 [42] 《帕罗斯石刻》(Parian Marble,LII. 67以下)提到爱特那火山爆发和普拉提亚之役同时(公元前 479年)。因而这里说“50年来第一次”是不很确切的。从他后面的文字来看,修昔底德在写这段文字的时候, 他显然不知道晚于公元前425年的一次爆发。因此,他一定死于公元前396年以前,或者,如果在此之后他还活 着的话,他没有修改这段文字。[43] 即自公元前8世纪以后。有关记载参阅第六卷开头部分。

    第四卷

    第十二章 战争的第七年。占领派罗斯。斯巴达在斯法 克特里亚的军队投降。

    1 翌年夏季, [1] 大约在麦子抽穗的时候,应麦西那人的请求,叙 拉古的10艘舰船和罗克里斯的10艘舰船开赴西西里的麦西那,并占领了 那个地方。这样,麦西那就叛离了雅典。[2]叙拉古人策划了这次行 动,主要是由于他们觉得麦西那可以作为进攻西西里的据点,害怕将来 雅典人以此为基地,派遣大军向他们进攻;而罗克里斯人是想利用这次 行动,从陆地和海上进攻,以制服他们的仇敌瑞吉昂人。[3]同时, 罗克里斯人想以全军侵略瑞吉昂人的领土,使他们不能援助麦西那。此 外,他们也得到和他们同行的某些瑞吉昂的流亡者的支持。瑞吉昂由于 长期的内讧,那时他们完全无力抵御罗克里斯人,这也是罗克里斯人更 加急于进攻的一个原因。[4]在蹂躏了他们的土地之后,罗克里斯人 的陆军撤退了,舰船则留在那里,防守麦西那;他们还在那里配备停泊 在麦西那的其他舰船的人员,以准备从那里出击作战。

    2 大约在这个春季的同一个时候,新麦尚未成熟,伯罗奔尼撒人和 他们的同盟者,在阿奇达姆斯之子,拉栖代梦国王阿基斯的统率下,侵 入阿提卡;他们在那里扎下营寨,蹂躏土地。[2]同时,雅典人把他 们配备好的40艘舰船 [2] 交给他们那两位尚在雅典的将军攸里梅敦和索 福克勒斯,准备开赴西西里,[3]他们的同僚皮索多鲁斯已经先期到 达西西里。 [3] 这两位将军还得到指令,要他们在沿海岸航行途中,在 路过科基拉时,要关照一下那些被逃往山里的流亡者所袭击的城里的 人。 [4] 当时,伯罗奔尼撒人已经率60艘舰船前去援助那些流亡者了; 由于城里发生严重的饥馑,他们认为控制那里的局面并不困难。[4] 德摩斯提尼由阿卡纳尼亚返回后, [5] 没有担任官职,但是由于他自己 的请求,雅典人允许他在这支舰队环绕伯罗奔尼撒游弋的过程中,可以 随意利用这支舰队。

    3 当雅典人航行到拉哥尼亚海岸附近的时候,他们听说伯罗奔尼撒 的舰船已经到达科基拉。攸里梅敦和索福克勒斯主张迅速驶往科基拉, 但是德摩斯提尼力劝他们先去派罗斯停一下,把他自己的任务完成以 后,再由那里继续航行。他们二人对此表示反对;那时碰巧有风暴来 临,舰船不得不开进派罗斯。[2]德摩斯提尼立即建议在那个地方设 防,实际上这是他要求他们航往这里的目的。他告诉他们说,那里的石 料和木料都十分丰富,那个地方的地理位置很优越,并且周围广阔的地 区无人居住;派罗斯,拉栖代梦人称之为科里法西昂,离斯巴达约有 400斯塔狄亚 [6] ,过去曾是美塞尼亚人的地方。[3]其他两位将军对 他说,如果他想花费雅典的金钱来占领这些地方的话,伯罗奔尼撒的四 周还有许多可以占领的荒凉海角。然而,德摩斯提尼认为这个地方与其 他地方不同,它的附近有一个海港;而美塞尼亚人,作为这个地方的土 著居民,他们操一种与拉栖代梦人相同的方言;他认为,如果美塞尼亚 人把这个地方作为军事行动的基地的话,他们可以给拉栖代梦人带来极 大的危害,同时也可以成为驻防此地的可靠的驻军。

    4 但是,德摩斯提尼既不能说服将军们,也不能说服士兵们,他后 来把他的计划提交给队长们讨论时,还是不能得到他们的赞同。当时, 天气不好,他留在那里无所事事,直到士兵们自己没事做厌倦起来,灵 机一动,他们自己编成小队,从事建筑要塞的工作。[2]因此,他们 着手从事这项工作,而且认认真真地干起来;他们没有铁器工具来修整 石料的形状,他们就把石料搬砌到一起,使之砌合成形。他们把捶石头 的擂钵背在身上(因为他们没有拌石头、捶石头的大槽)。他们弯下腰 去,把两只手放在后面,托住擂钵行走,以免它滑落下来。他们拼命地 工作,争取在拉栖代梦人前来进攻之前,把最薄弱的环节都加固起来; 因为那个地方大都是天然的强固堡垒,是不需人力加筑工事的。

    5 那时候,拉栖代梦人正在庆祝节日,最初得知雅典人占领派罗斯 的消息时,没有给予应有的关注。他们觉得,一旦他们准备去进攻,雅 典人就会望风而逃,那个地方便唾手可得;而他们的陆军还在阿提卡, 这也是他们不急于进攻的一个原因。雅典人花了6天的时间完成了面向 大陆的那一部分地方以及其他最需要的地方的防御工事,留下5艘舰船 给德摩斯提尼,驻守这个地方;然后,他们带着主力舰队匆匆赶往科基 拉和西西里去了。

    6 在阿提卡的伯罗奔尼撒人听说派罗斯被占领了,便匆匆撤兵回 国。拉栖代梦人和他们的国王阿基斯都以为雅典人在派罗斯的行动,正 是他们所深为担心的问题;同时,他们觉得这次入侵来得太早,田地里 依然是绿色一片,大多数士兵缺少粮食 [7] ;并且气候恶劣,风和雨都 比往年的同一季节来得更为强劲,给军队造成很大困难。[2]所以由 于种种原因,他们便匆匆撤兵了。这次入侵时间很短暂,事实上,他们 在阿提卡只停留了15天。

    7 大约与此同时,雅典将军西蒙尼德斯集合了一支队伍,包括驻防 军中的少数雅典人和当地的一些同盟者的士兵,通过内应,攻占了色雷 斯的爱昂,它是门德人的一个殖民地,与雅典为敌。但是随后卡尔基斯 人和波提亚人抵达,西蒙尼德斯在损失了许多士兵之后,被迫退出那个 地方。

    8 伯罗奔尼撒人从阿提卡返回之后,斯巴达人自己和附近地区的皮 里奥西人立即出发赶赴派罗斯,力图收复那个地方。其他的拉栖代梦人 晚一些到达,因为他们刚刚从另一次军事行动归来。[2]伯罗奔尼撒 各地的人们都接到命令,要他们尽快赶赴派罗斯;在科基拉的那60艘舰 船 [8] 也接到了命令。船员们把这些舰船拖过琉卡斯地峡,以免被留在 扎金苏斯的雅典舰队察觉。他们抵达派罗斯的时候,陆军已经先到了。 [3]在伯罗奔尼撒舰队到达派罗斯之前,德摩斯提尼就秘密地派出两 艘舰船,将派罗斯的危急情况告诉了攸里梅敦和留在扎金苏斯的雅典舰 队,要他们马上前来救援。[4]舰队按照德摩斯提尼的命令,尽快地 向派罗斯进发了。拉栖代梦人准备从海陆两方面进攻要塞,希望轻而易 举地攻下这座要塞,因为它是匆匆构筑起来的,并且只有很少的人留守 在那里。[5]同时,他们也料到,扎金苏斯的雅典舰队会来救援,因 此,他们的意图是:如果不能在援军赶到之前把要塞攻下,就封锁港口 的入口,使雅典的舰队无法开进去。[6]因为斯法克特里亚岛非常靠 近大陆,横亘在港口的前面,使港口成为一个入口狭窄的安全地带,在 距派罗斯和雅典要塞最近的地方只能容许两条船齐头并进,而在靠近大 陆的一边,也只能容许八九条船同时并行。 [9] 斯法克特里亚林木茂 密,没有居民,没有通行的道路。这个海岛的长度大约有15斯塔狄亚 [10] 。[7]拉栖代梦人的计划是把港口前面用一系列舰船封堵起来,船 头都朝向大海;他们又担心敌人会占领斯法克特里亚岛,利用它来攻击 自己,他们就带了一些重装步兵来到岛上;另外在大陆上还布置了一些 重装步兵。[8]他们认为,通过这些措施,雅典人将在海岛和大陆上 都遇到抵抗,他们将无法在大陆上或海岛上登陆,并且因为派罗斯面向 大海一边的沿岸 [11] 没有港口,因此,雅典人就会失去援救他们同胞的 作战基地。而他们拉栖代梦人,不必冒着在海上作战的危险,他们很可 能会用围攻的方式拿下派罗斯,因为派罗斯是临时修建的,没有粮食储 备。[9]拉栖代梦人定下计划后,就派遣重装步兵渡海到岛上,他们 都是从全体战士中抽签选出的。各种人员都分批渡海到达岛上,轮流履 行他们的职责,直到下一批人员到达时前一批人才回去;最后一批人— 他们被俘虏了—总数是420名,他们都有他们的黑劳士做侍从。这批人 是由摩洛布鲁斯之子爱皮塔达斯率领的。

    9 同时,德摩斯提尼知道拉栖代梦人意欲从水陆两方面同时发动进 攻,便着手准备迎敌。他把留在他手下的三列桨战舰 [12] 拖到要塞下 面,用一排木栅把它们掩护起来。在战舰上服务的桡手们都配备了简陋 的盾牌,这些盾牌大都是用柳条编成的,因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无 法取得兵器。就是这样一些兵器,也还是他们偶然地从朝他们开来的美 塞尼亚人的一艘三十桨私掠船和一条轻便船上取得的。在这些船员中, 有40名美塞尼亚的重装步兵。德摩斯提尼把他们和其他军队编在一起。 [2]他把大多数的士兵,有武装的和没有武装的,都部署在面向内地 一边有很坚固要塞的地方。给他们的命令是:如有敌人陆军来攻,尽力 抵抗;他又从全体士兵中精选出60名重装步兵和少数弓箭手,带着他们 走出要塞,来到海边,来到那些他认为敌人最有可能登陆的地方。尽管 那是一个岩石嶙峋、难于攀登的地方,面临大海,但事实上他认为这里 恰恰是雅典防线最薄弱的地方。[3]雅典人原以为他们绝对不会遇到 一支比他们还强大的海军的进攻,所以他们很少注意这里的防务,如果 敌人在这里登陆,很可能攻克派罗斯。[4]因此,他一直走到海水 边,集合他的重装步兵,准备万一敌人登陆,予以阻击。他发表讲话, 激励他的士兵们:

    10 “士兵们!与我一起在这里冒险的同伴们!现在我不希望你们当 中有人充分估计我们处境的危险,以展示他的聪明才智;我希望你们要 勇往直前,不要瞻前顾后,要知道这才是你们转危为安的最佳选择。我 们已经被迫处于这种境况,瞻前顾后是无济于事的;我们要当机立断, 把一切的一切孤注一掷。[2]我认为,大多数机遇将对我们有利,只 要我们坚守阵地,不为敌人的人数优势所吓倒,从而放弃我们的优越条 件。[3]我们的一个有利条件就是敌人很难在这个地方登陆。但是, 只有我们坚守阵地的时候,这一点才对我们有利。假如我们退却的话, 无论是多么难以进攻的地方,他们都会长驱直入,因为我们没有人去抵 抗他们。以后纵或我们要设法赶走他们,也更加难以做到了,因为要他 们退却也并非易事。当敌人还在舰船上的时候,他们是比较容易被驱逐 的;因为一旦他们登陆成功,他们就和我们在同等条件下作战了。 [4]至于人数,不要为此而过于恐慌。他们的人数虽多,但只能分成 小股作战,而不可能把所有的舰船都靠拢岸边。另外,我们所面临的人 数占优势的敌人不是在相同条件下的陆军,而是在舰船上的军队,海上 作战必须有许多有利条件配合起来,才能产生效力。[5]因此,我认 为,我们的人数虽然少,敌人的困难足以和这个缺点相抵消。雅典人从 亲身的经验中,都知道在敌国境内登陆是怎么一回事;如果驻军坚守阵 地,不因为害怕惊涛拍岸,或害怕扬帆直进、来势汹汹的舰船而放弃阵 地的话,要想击退守军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你们要记住这一点,要 坚守你们的阵地,拒敌于海岸之外,既保全你们的生命,也保全你们的 要塞!”

    11 在德摩斯提尼演说的鼓励下,雅典人增强了信心,开拔前线, 在海边迎击敌人。[2]这时候拉栖代梦人开始进攻了,他们的陆军和 海军同时向要塞发起进攻。海军有43艘舰船,指挥官是一位斯巴达人, 克拉特西克利斯之子特拉西米里达斯。他进攻的地点正是德摩斯提尼所 预料的地点。[3]这样,雅典人在水陆两方面防卫,而敌人则把舰队 分成小股,因为大批战舰同时靠岸作战是不可能的,所以有些进攻,有 些歇息,轮番向雅典人进击;他们士气高涨,作战时互相鼓励,希望迫 使雅典人后退,以占领这个要塞。[4]表现最突出的是伯拉西达 [13] ,他是一艘三列桨战舰的舰长。他看见舰长们和舵手们因为地势险峻, 虽然有登陆的可能,但为了避免舰船受伤,都畏缩不前,他就大声疾 呼,质问他们,为什么为了保全船身而容忍敌人在我们的领土上保存要 塞;船身即使被打得粉碎,也要强行登陆。他还呼吁各同盟者,为了报 答拉栖代梦人过去对他们的恩情,现在他们应当毫不犹豫地牺牲舰船, 勇敢地使舰船搁浅,想方设法实施登陆,控制敌人的要塞,制服敌人的 驻军。

    12 伯拉西达不仅这样鼓励别人,同时,他站在船头的跳板上,强 迫自己的舵手向岸边驶去。他企图登陆,但遭到雅典人的还击,他身上 多处负伤,昏倒在船舷上。他的盾牌从他的臂膀上滑下来,落人海中; 这个盾牌被抛上海岸,雅典人捡起,把它悬挂起来,作为纪念胜利的战 利品。[2]伯罗奔尼撒的其他舰船上的人员都各尽所能,但登陆均未 获成功。这是因为地势险峻,而雅典人又坚守不退。[3]这真是一件 一反常态的怪事:雅典人在陆地上作战,而且是在拉哥尼亚的土地上作 战,对手是从海上发起进攻的拉栖代梦人;而拉栖代梦人的海军则力图 在他们自己的海岸(这片海岸现在在他们的敌人手中)登陆,以打击雅 典人。尽管那时拉栖代梦人自诩是著名的内陆民族,拥有陆军优势;而 雅典人自诩是海上民族,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13 战斗在当天和第二天上午持续进行。最后,伯罗奔尼撒人放弃 了进攻。第三天他们派出一些舰船前往阿辛,搜寻木料来制作攻城器 械,他们想借助这些器械进攻海港对面的城垣,这里的城垣虽然筑得高 些,但登陆最容易。[2]这时,来自扎金苏斯的雅典舰队开到了。这 支舰队包括50艘舰船,那些驻守在诺帕克图斯的舰船和从开俄斯开来的 4艘舰船加入到这支舰队中。[3]他们看见大陆沿岸和岛上都布满了重 装步兵,敌人的舰船停泊在港中,没有要出海的迹象。他们看到没有地 方停泊舰船,便把舰队开往普罗特,这是离派罗斯不远的一个荒无人烟 的海岛。他们在那里过夜,准备第二天开出去作战。他们希望在公海上 攻击敌人,如果敌人出来迎击他们的舰队的话;否则他们自己驶入港 中,以攻击敌人。[4]拉栖代梦人既不将舰船开出港口,也没有按照 他们原来的打算,封堵海港的入口。他们安静地停泊在岸边,把士兵配 置在舰船上,准备在雅典舰船开入的时候,在面积相当大的港湾内予以 攻击。

    14 雅典人看到这种形势,他们从两个入口向敌人发起进攻。敌舰 在海面上大都摆成作战队列,雅典人冲向敌舰,很快把它们打散了。雅 典人在短距离内尽力追击敌舰,使许多敌舰丧失了战斗力,并俘获5 艘,其中一艘舰船的桡手都是完全无缺的。他们撞烂其他那些逃往岸边 的敌舰,撞破那些尚有桡手的舰船,使他们无法脱逃。雅典人用自己的 舰船,把那些桡手已经跑光的空船拖走。[2]拉栖代梦人看到这种情 况,大为恐慌,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在岛上和外界完全隔绝了。他们穿带 重武装,冲人海中,抓住舰船,力图把它们再拖回去,每个人都认为, 成功的希望就在于他们个人的努力了。[3]当时喊声阵阵,一片混 战,在这场交锋中双方所采用的作战方式又是一反常态的。拉栖代梦人 情绪紧张,丧失勇气,他们实际上是在陆地上进行海战;而获胜的雅典 人,渴望充分地保持他们的胜利成果,在舰船上进行陆战。[4]鏖战 过后,双方都有大批人员负伤。除了原先被俘虏的舰船外,拉栖代梦人 把其余的空船都救护回去了;[5]双方各自收兵回营。雅典人竖立了 一块胜利纪念碑,把阵亡敌人的尸体归还,把破烂的船体收捞起来,马 上开始绕岛屿作警戒航行。岛上的敌人和外界的联系被完全切断了。大 陆上的伯罗奔尼撒人和大陆各地来的援兵都集合在派罗斯城前。

    15 当有关派罗斯事件的消息传到斯巴达的时候,人们认为事态相 当严重,拉栖代梦人决定,政府官员应亲赴前线,当机立断采取上佳之 策应付事变。[2]他们来到前线,看到要把被困在岛上的人救出来是 不可能的,也不愿意让他们冒着被饿死的危险,或者被迫向人数占优势 的一方投降。因此,他们在征得雅典将军的同意之后,决定在派罗斯订 立休战和约;他们派出使者到雅典去谈判以结束战事,力争尽快救出他 们的那些被围困的人们。

    16 雅典的将军们接受了这个建议,双方根据下列条件缔结休战和 约: 1. [14] 拉栖代梦人应将参加过战斗的舰船带到派罗斯,悉数移交给 雅典人,其他在拉哥尼亚的战舰也全部交出;拉栖代梦人不得从海上或 从陆上攻击这个要塞。 2.雅典人应当允许大陆上的拉栖代梦人将搓成条状的面食按照规定 的数量送给被困在岛上的人们。口粮的数量是,士兵每人大麦粉两夸 脱、酒一品脱 [15] 和一些肉类,侍仆减半。 3.这些口粮应在雅典人的监督之下运送,任何舰船不得偷运。 4.雅典人应当和以前一样,继续对海岛加以监视,但不得登陆,也 不得从海上或从陆上进攻伯罗奔尼撒的军队。 [2]5.任何一方如有丝毫违背本协定之处,休战即告终止。 6.休战协定有效期到拉栖代梦的使者自雅典回来时为止。 雅典人须用一艘三列桨战舰把他们运送到雅典去,事毕,再将他们 运载回来。拉栖代梦的使者们回到这里,休战期限即告终结。雅典人应 当按接收时的原状把舰船交还。 [3]这就是休战和约的条款。交给雅典的舰船有60艘。拉栖代梦 人的使者启程了。他们来到雅典作了如下发言:

    17 “雅典人啊!拉栖代梦人派我们来,是来交涉关于那些仍留在岛 上的人们的问题的,同时,很可能地,就我们现在不幸的情况而言,也 会给我们带来荣誉。[2]假如我们的发言长了一些,那并不意味着违 反了我们的习惯,相反地,尽管我们城邦的习惯是语言简短,不说费 话,但是在遇上重大问题需要说明的时候,我们的尺度就会宽松一些。 [3]同时,请你们不要用敌视的态度来听取我们的陈述,也不要以为 我们是把你们当作知识不足的人来开导。我们今天所要说的,只是提醒 你们注意,你们是知道如何作出明智选择的。[4]现在你们可以作出 抉择,可以利用你们的成功获取利益,保持你们已获得的东西,同时也 赢得荣誉和威望。另外,你们不会像有些人那样犯错误,他们在得到某 种异常的幸运之后,尽管其成功出乎意外,但还是得陇望蜀,想得到更 多的意外的幸运。[5]而那些饱尝甘苦的人们,知道运气可以好转, 也可以恶化,他们最有理由相信好运不是永恒存在的;你们的城邦和我 们的城邦都不乏这方面的经验,使我们汲取教训。

    18 “为了使你们相信这一点,只需看看我们现在的不幸。我们在希 腊各邦中曾享有过最高的荣誉,尽管我们现在来此是要求我们以前更有 能力给予别人的东西。[2]然而,其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我们国力 衰微,也不是因为我们骄妄乱为而一意扩张所造成的;我们的资源和从 前一样,我们的失误在于判断失误,而这种失误是人人都可能有的。 [3]因此,你们因为你们的城邦现在所拥有的势力,以及新近所获得 的收益,就以为幸运会永远伴随着你们,那是一个不合理的推论。 [4]事实上,只有谨慎地处理他们现在的既得利益的人们,才是真正 聪明的人,因为他们知道命运无常,这正如他们在身处逆境的时候,头 脑也保持清醒一样;在战争中,任何人都不可能只接受成功,拒不接受 挫折,命运指向哪里,他就只能跟向哪里。 [16] 因此,这样的人不会因 为军事上的成功而得意自负,他们不大容易遭到劫难;他们在自己走运 的时候,只要有可能,他们就随时准备签署和约。[5]雅典人啊!现 在就是你们和我们共同处理事务的好机会;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将来可能 招致的灾难,如果你们拒绝合作的话。假如你们将来失败了,别人会认 为你们现在的胜利是侥幸得来的,而你们现在有可能对于自己的势力和 智慧都留下一个堂堂正正的名誉。

    19 “因此,拉栖代梦人请求你们缔结和约,结束战争;请求在你们 和我们之间达成和平,结成同盟,建立全面的、永久的最友好而亲密的 关系。作为酬谢,我们请求你们归还我们的那些在岛上的人们。这样对 双方都比较体面,不至于把事情推向极端—不是那些被围困的人特别幸 运地夺路而逃,就是在严密封锁之下坐以待毙。[2]事实上,在我们 看来,如果双方要真正了结曾经结下的深仇大恨,那不是通过寻衅复仇 和军事征服,或者强迫对方宣誓履行不平等条约所能实现的;更为幸运 的一方应当放弃某些特权,以较为温和的心情,以宽大仁厚征服他们的 对手,以对手料想不到的温和条件与对手缔结和约,才能达成永久的和 平。[3]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暴力所必然遗留下来的冤冤相报,双方 会本着以德报德的精神,在保持荣誉的情况下,愿意维护和约的条件。 [4]这样,人们对于最大的敌人比对于无关紧要的争执更容易达成和 解;对于首先向他们作出让步的人,他们自然也乐于作出让步,因为他 们易于被骄慢狂妄所激怒,进而明知对他们不利,也会采取残酷手段来 对付其对手。

    20 “如果把这些运用到我们双方的关系上,在双方都还没有遭遇着 不可挽救的灾难的时候,在双方的私人或城邦都还没有到非永世仇视不 可的地步,以至于无法接受我们现在所提出的有利条件 [17] 的时候,双 方要求达成和解,现在正是时候。[2]最后的结果还没有确定,你们 就已经赢得了荣誉,获得了我们的友谊;在我们的不幸尚未发展到不可 收拾的地步之前,让我们达成共识,实现和解。就我们自己而言,我们 是选择和平而抛弃战争的,我们愿意让所有其他的希腊人摆脱战乱,恢 复和平。果真如此,则他们所感激的主要是你们雅典人。至于他们参与 的战争,他们不知道是谁发动的,然而和平的实现是有赖于你们的,他 们将会感激你们。[3]作出这个决定,你们就能与拉栖代梦人结成牢 不可破的友谊,因为这个友谊不是用暴力夺得,而是我们自己提出,你 们好意接受的。[4]请你们想想实现和平所带来的成果:如果你们和 我们达成一致,希腊世界的其他诸邦,由于势力弱于我们,将对我们双 方都会表示最高的尊敬。”

    21 以上是拉栖代梦人的发言。他们原以为雅典人渴望缔结和约的 想法早在前一时期 [18] 就已产生,只是由于斯巴达的反对而未能如愿; 现在他们提出和平建议,雅典人一定会乐于接受,释放那些在岛上的人 们。[2]但是雅典人认为,岛上的人们既然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他 们随时都可以缔结和约,同时可以取得更多的利益。[3]鼓动雅典人 采取这种对策的主要是克里埃涅图斯之子克里昂,他当时是一位在群众 中颇有影响力的平民领袖。他力劝雅典人作如下答复:首先,岛上的人 们必须投降,把武器交给雅典人;其次,拉栖代梦人必须把尼塞亚、佩 盖、特洛伊曾和阿凯亚退还给雅典,这些地方都不是以武力获取的,而 是雅典人因为遭到灾患,比现在更迫切需要和平的时候,依照以前的和 约交出来的。 [19] 如果这些地方退还了,岛上的人可以回去,休战的期 限可以由双方商定。

    22 对于这个答复,拉栖代梦的使者们没有答复。但是他们要求成 立一个委员会,他们可以和委员们商讨每个细节,在平静的气氛中达成 双方都同意的条件。[2]这一点遭到克里昂的猛烈抨击,他说,他早 就知道拉栖代梦人是缺乏诚意的;现在已经很清楚,他们不愿意向全体 人民说明,而只愿意和一个由极少数人组成的委员会秘密商谈。如果他 们还有一点诚意的话,他们尽可以当众说出来。[3]可是,拉栖代梦 人知道,在目前的窘境下,他们无论如何都要作出某些让步的,但他们 不可能在雅典民众面前把他们所要讲的话都说出来,那样的话,由于他 们未经协商的失策而失信于他们的同盟者。另一方面,雅典人从来都不 会接受拉栖代梦人所提出的温和条件的。因此,他们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就离开了雅典。

    23 他们一回去,就意味着在派罗斯的休战终止了。拉栖代梦人要 求雅典人按照以前的协议退还他们的舰船。但是雅典人声称,拉栖代梦 人曾经违背协约来攻击要塞,雅典人还提出其他的怨言,那些怨言似乎 是不值一提的。因此,雅典人拒绝交出舰船。他们严格恪守休战和约的 规定,就是说,如果有一点点违背和约的地方,休战就立即终止。拉栖 代梦人否认了这种说法,并且对雅典人在交还舰船问题上的不讲信用提 出抗议,之后便回去准备重新开战。[2]现在,在派罗斯,双方的激 战又开始了。白天,雅典人有两艘船,向着不同的方向,环岛屿巡逻; 夜里,整个舰队停泊在岛屿的周围,只是在风暴来临时,面向大海的那 一面不停泊舰船。为了增援他们的封锁行动,雅典又派来20艘舰船,现 在共有70艘舰船参战;在伯罗奔尼撒人方面,他们仍在大陆上建立营 寨,对要塞发起攻击,并寻找机会以营救那些被围困在岛上的人们。

    24 同时,在西西里,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把他们另外一些舰 船 [20] 装备好,前去增援驻守麦西那的舰队。他们从麦西那出发继续发 动战争,[2]罗克里斯人是这次战争的主要鼓动者,他们痛恨瑞吉昂 人,他们已经倾全力侵入瑞吉昂人的领土。[3]叙拉古人也想在海战 中试试他们的运气,因为他们看到那时雅典人在瑞吉昂只有少数舰船; 他们又听说雅典派来的主要舰队当时正在封锁斯法克特里亚岛。[4] 他们认为,一场海战的胜利将使他们能够从海上和陆上封锁瑞吉昂,进 而毫不费力地征服它。意大利的瑞吉昂和西西里的麦西那是那么接近, 一旦取得成功,将为他们的事业奠定坚实的基础。这样,雅典人就不可 能在那里派驻舰队,控制海峡。[5]这里所说的海峡就是指瑞吉昂和 麦西那之间的海域,那里是西西里靠大陆最近的地方,这也就是传说奥 德修斯曾经航行通过的被称为卡里布狄斯 [21] 的地方。这个地方因其水 道狭窄,巨大的第勒尼安海流和西西里海流冲入这里,波涛汹涌,其势 险要,得此名称是很自然的。

    25 现在,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不得不在这条海峡中作战了。 天色渐晚,他们的一艘船想驶过海峡。他们出动30多艘舰船来对付雅典 的16艘舰船和瑞吉昂的8艘舰船。[2]在交战中,他们被雅典人打败, 损失1艘舰船,他们仓皇逃回,各自回到他们在麦西那和瑞吉昂的基地 去了。夜幕降临时,战斗结束。[3]这次交锋之后,罗克里斯人从瑞 吉昂的领土上撤走。叙拉古人和他们的同盟者会合在一起,停泊在麦西 那境内的佩罗鲁斯海角附近;在那里,有他们的陆军支援。[4]雅典 人和瑞吉昂人驶向这里,发现敌人的舰船上未配备人员,就向他们发起 进攻;结果,他们自己反倒损失1艘舰船,这艘舰船被一只小铁锚钳住 了,但舰上的船员都从海上泅水逃脱了。[5]叙拉古人后来登上舰 船,把它拖到麦西那海岸边。这时,雅典人又一次向他们发起进攻。叙 拉古人突然驶离海岸,首先发动突击,使雅典人又损失l艘舰船。[6] 这样,叙拉古人沿海岸航行,在海上交锋中总算占了上风,然后驶入麦 西那港。 [7]但是雅典人得到消息,说卡马林那将被阿奇亚斯及其党羽出 卖给叙拉古人,他们就向卡马林那进发,而麦西那人趁机倾全力从海上 和陆上进攻他们的邻邦那克索斯,那是卡尔基斯人的殖民地。[8]首 日,他们将那克索斯人封锁在城内,蹂躏了城外的土地;翌日,在他们 的舰队沿阿基辛涅斯河推进,蹂躏两岸的土地的同时,他们的陆军袭击 那克索斯城。[9]同时,大批西克尔人从高地下来援助那克索斯人, 抗击麦西那人。那克索斯人看到他们来了,士气大振,他们相信伦提尼 人和其他的希腊同盟者正在前来援救他们的途中,在这种信念的鼓舞 下,他们突然从城里向外发起突击,击溃了麦西那人,杀死1000多人; 败军余部在归国途中遇到很大困难,他们遭到当地土著的袭击,大多数 人被杀死。[10]同盟者的舰队开进麦西那,后来各自回国去了。 伦提尼人和他们的同盟者,偕同雅典人,立即趁机进攻麦西那,因 为他们相信麦西那已经遭到削弱。雅典人乘船攻入港口,陆军则进攻城 市。[11]但是麦西那人联合一些在那克索斯战败后留守麦西那的罗克 里斯人,在德摩特里斯的统率下,猝然发动突围,击溃伦提尼人的大部 分军队,杀死很多士兵;雅典人看见这种情况,便登陆助战。队形散乱 的麦西那人,经此一击,又被赶进城内。雅典人在竖立一块胜利纪念碑 之后,返回瑞吉昂。[12]自此以后,西西里的希腊人在没有雅典人参 与的情况下,在陆地上继续彼此攻掠。

    26 这时,在派罗斯,雅典人依然围困着留在岛上的拉栖代梦人, 大陆上的伯罗奔尼撒人的军队仍驻扎在原先的地方。[2]由于缺乏粮 食和饮水,雅典人的封锁工作是很艰苦的;只有派罗斯卫城上面有一个 小小的泉源,大多数士兵要到海岸边的沙滩中去寻找可以饮用的水。 [3]由于地盘狭小,他们营帐紧挨着营帐;由于缺乏停船的港口, [22] 船员们只能轮流登陆用餐,而其他人则仍待在海面的舰船上。 [4]给他们的士气最沉重打击的是,围困岛屿的时间出乎意外地 被延长了。原来雅典人以为,围困这些在荒岛上粮尽援绝的人们,这些 只能饮用咸水的人们,不日就会屈服的。[5]但事实上,拉栖代梦人 招募志愿者,将面粉、酒、乳酪以及其他在围守中有用的食物都运到岛 上。他们悬以重赏,并且对黑劳士许诺,任何人只要能够把食物运到岛 上,就可以获得自由。[6]很多人愿意冒险从事此项工作,尤其是黑 劳士,他们在夜里渡海,把船从伯罗奔尼撒各个地点,开到岛屿的朝向 大海一边的岸上。[7]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就等待海风把他们送到海 岸边。海风吹向岸边的时候,他们更容易避开雅典舰船的监视,因为那 时要在岛屿四周都停泊舰船是不可能的,而黑劳士则预先将偷运食物的 船估定价值,不管结果如何,冒险偷运,他们相信雅典重装步兵只在岛 屿的平常登陆的地点等候他们。但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偷运的舰船则 都被抓获了。[8]泅水者从海港的水下潜泳到岛上,他们拖着装有蜂 蜜和亚麻仁粉的混合食品 [23] 的皮袋,来到岛上。起初,这些活动都避 开了雅典人的视线,但是后来监视工作有所加强。[9]总之,双方都 开动脑筋,想尽办法,一方想运入食物,另一方则想防止偷运。

    27 同时,关于雅典军中的困难和食物如何被偷运给岛上被围困的 拉栖代梦人的消息传到了雅典,雅典人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开始担心, 冬季来临,将使封锁工作难以维持下去。他们知道,舰船绕行伯罗奔尼 撒,把食物运送到前线是不可能的;在派罗斯本地,就是在夏季,也没 有足够的食物供应地方需要。在没有港口的地方要维持封锁的局面也是 不可能的;被困在岛上的人们或者会因为围攻者撤走而得救,或者等到 天气不好的时候,乘着偷运食物进来的船而溜掉。[2]最使他们感到 震惊的是拉栖代梦人的态度,因为在雅典人看来,既然他们不再提出商 谈和平的要求,就必定表明一如既往地坚持他们的主张。雅典人开始后 悔,后悔他们拒不接受议和的建议。 [3]至于克里昂,他知道以前由于他的阻挠,而未达成和解,现 在的局面于他不利,于是他声称从派罗斯传回的消息是不真实的。报信 的人请求派遣巡视员前往视察,如果大家不相信他们的话。于是克里昂 和塞阿根尼斯被雅典人推选为巡视员,受命前去视察实际情况。[4] 现在克里昂意识到,他或者提供一个和报信人所说的大同小异的报告, 或者只好捏报情况,自己就成了不打自招的说谎者。他也知道,雅典人 有意再派一支远征军前去作战;于是他对雅典人说,派遣巡视员浪费时 日,会坐失良机的,如果大家相信报信人所说,就应该扬帆出征,向那 些敌人进攻。[5]他指出当时担任将军而为他所仇恨的尼基拉图斯之 子尼基阿斯,奚落他说,如果雅典的将军们是真正的男子汉,就应当马 上带兵前去。他宣称,活捉岛上的拉栖代梦人犹如探囊取物,假如他本 人是军队的指挥官的话,他一定可以做到这一点。

    28 这时候,雅典人开始埋怨克里昂,他们认为如果问题果真那么 容易解决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躬赴前线呢?尼基阿斯看到这一点,又知 道自己是克里昂攻击的对象,他对克里昂说:从将军们这方面来说,克 里昂尽可以随意带领任何军队前赴海岛,作各种军事上的尝试。[2] 起初,克里昂以为尼基阿斯的推荐不过是演说当中的一个托词而已,所 以满口答应下来。谁知道尼基阿斯真的要求把军队的指挥权移交给他, 这时克里昂又变了卦,推托说指挥军队的将军是尼基阿斯而不是他。现 在他感到恐慌了,他从来没料到尼基阿斯真的会把自己的职务推让给他 的。[3]尼基阿斯一再鼓动克里昂前往,并请雅典人替他作证,说他 已经把远征派罗斯的指挥权移交出来了。雅典人的态度就像群众惯常的 态度那样,克里昂越是推让躬赴派罗斯的任务,越想收回他自己所说的 话,群众就越是鼓励尼基阿斯移交军事指挥权。他们大声喊叫,要克里 昂起航。 [4]最后,克里昂知道,要取消自己的诺言是不可能的,只好硬 着头皮,扬帆出征。他走上前来,声称他并不惧怕拉栖代梦人,他不从 本邦带去一兵一卒,只带雅典城里的列姆诺斯人和音不洛斯人以及从埃 努斯来助战的轻盾兵和别处可调用的400名弓箭手前往。利用这支军队 和派罗斯现有的兵力,不出20日,他将把岛上的拉栖代梦人生擒活捉, 或者把他们当场杀死。[5]雅典人对克里昂的这种蠢话忍俊不禁,但 他们当中那些明智的人们暗暗庆幸,因为克里昂的声明对他们反正都是 有利的:要么就是他们借此除掉克里昂,这正是他们所期望的;要么就 是他们大失所望,克里昂将降服岛上的拉栖代梦人。

    29 克里昂在公民大会上把一切安排完毕,雅典人选举他为远征军 指挥官时,他推荐正在派罗斯的将军之一德摩斯提尼和他共同指挥军 队。他准备尽快起航。[2]他推荐德摩斯提尼,是因为他听说,德摩 斯提尼已经计划在岛上登陆。前方的战士受尽了苦头,他们与其说是围 攻者,不如说是被围者,因而渴望冒死拼杀。而德摩斯提尼本人对进攻 也有了信心,因为当时岛上发生了一场大火灾。[3]以前他心存戒 惧,因为岛上没有人烟,全岛几乎都为茂密的森林所覆盖,无路可行, 德摩斯提尼认为这都是有利于敌人的:因为他如果带领大批军队登陆, 敌人会从暗处给他们以沉重打击;而敌军的数目,他无法估计;敌人就 是犯下错误,他也觉察不到,因为密林掩蔽了一切,而他自己的军队如 果犯了错误,敌人是能够察觉的;敌人能够随心所欲地从任何地点出其 不意地攻击他的军队,因为主动权操在他们手里。[4]另一方面,在 他看来,即使他能够迫使敌人在林深菁密的区域进行肉搏战,那么熟悉 地形的小部队比不熟悉地形的大兵团也拥有优势。他自己的军队,数目 虽多,但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灭掉,因为视线被遮挡,各队士兵之 间无法相互援助。

    30 德摩斯提尼的这种估计都是根据他在埃托利亚惨败的经验作出 的,因为以前在埃托利亚作战失败, [24] 部分原因是由于树林的影响。 [2]事有凑巧,岛上的士兵因为地面狭小,只好麇集于该岛的一隅。 他们在那里用餐,并且安排了哨兵,以防敌人的袭击。其中一个士兵一 不留神,把一小片树林给烧起来了;随后起风,无意之中差不多把全部 树林都烧光了。[3]现在,德摩斯提尼才弄清岛上拉栖代梦人的真实 数目,此前他一直以为偷运进来的粮食所供应的人数没这么多; [25] 他 还发现登陆上岛比以前所想象的要容易些,所以他开始准备进行尝试, 他觉得雅典人为达到他们的目的而付出艰苦努力的时候到了。他从邻近 的盟邦征调军队,做好一切备战工作。[4]这里,克里昂派人告诉德 摩斯提尼,说他马上就到那里,他统率着按他的要求配备的军队来到派 罗斯。经过会商以后,两位将军首先派一名传令官到大陆的营寨去,问 拉栖代梦人,如果他们想避免冲突的话,就应该命令在岛上的人缴械投 降,雅典人将在缔结总的和约之前,只是把他们温和地拘留起来。

    31 这个提议遭到对方的拒绝。雅典人等了一天。第二天,他们的 全体重装步兵分乘几艘舰船,夜里出发,黎明前从大海和港口两方面向 岛上登陆,登陆时总兵力约800人,是清一色重装步兵。他们突然向岛 上的第一个据点发起进攻。[2]岛上敌人的兵力是这样部署的:在第 一个据点大约配备有30名重装步兵;中部即有水源的平缓地带,由指挥 官爱皮塔达斯率主力驻防;一个小支队驻守在岛屿的面向派罗斯的一 端,那里陡壁悬崖,深入海中,从陆地上来进攻是很困难的。那里还有 一个古时候的堡垒,是用石头粗陋地搭建起来的。 [26] 一旦他们被迫退 却的话,他们认为这个堡垒也许对他们有用。这就是敌人的兵力部署情 况。 [27] 32 雅典人登陆后全速冲向敌人,敌人或在睡觉,或正准备抵抗。 驻守在第一个据点的敌人很快被消灭了。登陆行动出乎敌人的意料之 外,他们以为雅典舰船的移动不过是像平常那样,开向晚间歇宿的地方 而已。 [28] [2]天一亮,其余的军队也登陆了。这些军队包括79艘舰 船的桡手(最底层的桡手除外 [29]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武装自己;还 有800名弓箭手、800名轻盾兵、美塞尼亚的增援部队以及派罗斯周围所 有值勤的部队,只有驻守在要塞的军队除外。[3]在德摩斯提尼的指 挥下,他们大约每200人分为一队,有的多些,有的少些,他们都尽可 能地占领制高点,目的是想四面包围敌人,使其无力作战,没有一个被 攻击的地方可实施反击。敌人在各方面都处于重兵射程之内:如果他们 进攻前面,后面就会遭到射击;如果他们进攻一翼,另一翼就会向他们 射击。[4]总之,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后面都会有雅典军队跟踪追 击;雅典人是轻装步兵,却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们的箭、标枪、石 头、弹弓都能有效地远距离施射,所以无法和他们近身进行肉搏战;甚 至逃跑也是对雅典人有利的,追击者一停下,他们马上回过头来予以重 击。这是德摩斯提尼原订登陆计划所设计的作战策略,这些在这次作战 中都实施了。

    33 爱皮塔达斯所指挥的军队是岛上拉栖代梦人的主力部队,他们 看到前哨部队被打垮以后,一支军队向他们扑过来,于是排成队列,准 备迎击雅典的重装步兵,目的是想和对手展开肉搏战,因为雅典的重装 步兵在他们正前方,而轻装部队排列在两翼和后面。[2]然而他们无 法和雅典的重装步兵交战,或者说,他们无法施展他们特殊的作战技术 优势;因为他们被雅典两翼的轻装兵所投射的武器拦截,而正面的雅典 重装步兵又不肯前来接战,只是固守阵地。虽然他们击退了逼近他们的 雅典轻装步兵,但是雅典人且战且退,因为雅典人的装备轻便,行动起 来很容易在速度上超过敌人。加上这个荒岛上地形复杂,崎岖难行,拉 栖代梦人身披厚重的武装,使他们难以进行运动战。 34 这种交战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来他们分头突击各个据点, 拉栖代梦人不能和从前一样迅速地迎战了。看到敌人对他们的进攻不能 像从前那样迅速地抵抗,雅典的轻装部队信心大增。他们现在亲眼看到 自己的人数比敌人多出许多倍;他们现在对敌人的情况更清楚了,发现 敌人没有那么可怕,因为他们第一次同拉栖代梦人接战的经验,使他们 知道敌人并没有他们刚刚登陆时所想象的那么可怕。因此,他们由惧怕 敌人变为藐视敌人。他们集合起来,高声呼叫,冲向敌人;他们用石 头、标枪、弩箭以及一切能拿到手的武器,向敌人投射过去。[2]拉 栖代梦人对这种作战方式不习惯,随着攻击而来的高呼声使他们惊慌失 措。新近被烧毁的树木炭灰飞扬起来,遮天蔽日,许多战士投射的石 块、弩箭在尘雾中飞舞,敌人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3]拉栖代梦人 在恶战中苦苦地支撑着:他们觉得头盔无法抵挡住箭矢;当他们被标枪 击中时,枪头折断,留在甲胄里面;他们看不见眼前的一切,无法进行 回击;命令的声音被更洪亮的高呼声压倒,听不清楚;到处都有危险, 他们找不出能够使他们获救或自救的方法。 35 最后,拉栖代梦人看到很多人在交战中负伤,因为他们不得不 在这同一个狭窄的地方来回扯动,于是他们组成密集的队形,向岛屿后 端的堡垒退却,那里离他们不远,由他们的同伴驻守。[2]雅典的轻 装部队看到敌人退却了,更加大胆地向前推进,呼喊声也更大了。他们 把所有能够截住的退兵统统杀死,但是大多数拉栖代梦人有条不紊地退 到那个堡垒,和原有的驻军联合起来,部署好整个要塞的防御工作,对 可能受到攻击的地方都加以防卫。[3]雅典人追踪而至,因为地势的 关系,他们无法将要塞完全包围起来。他们从正面进攻,想把要塞轰打 下来。[4]经过很长的时间,差不多在一天的时间内,尽管由于作 战、口渴和日光暴晒,双方军队都已精疲力竭,但都还是坚持下来了, 一方力图把敌人从高地赶走,另一方则力争保住他们的据点。现在拉栖 代梦人的防御工作比以前要容易些了,因为两翼没有围攻他们的军队。

    36 战斗似乎会无限地延续下去。美塞尼亚的将军 [30] 前来对克里昂 和德摩斯提尼说,这样耗费力量是无济于事的。但如果他们同意调拨给 他一部分弓箭手和轻装步兵,他会找到一条通道,绕到敌人的身后,他 认为这样可使敌人措手不及。[2]他们答应了他的请求,他从敌人看 不见的一个地方出发,沿海边的悬崖峭壁向前推进,他所经过的地方又 是拉栖代梦人认为地势险要、不必加以防范的地方。他克服了重重困 难,终于率军来到拉栖代梦人的身后而未被察觉,并且突然出现在后面 的高地上。这个意外的行动使敌人惊恐万状,也使期盼好消息的雅典人 惊喜万分。[3]现在,拉栖代梦人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如果把小事 比拟大事,他们现在所处的境遇和德摩比利战役的情况一样。 [31] 在那 次战役中,拉栖代梦人被绕到他们身后的波斯军队消灭了。现在这里的 情况极其相似,拉栖代梦人腹背受敌,难以支撑下去了。对方的人数超 过了他们,粮食不济使他们精疲力竭,拉栖代梦人放弃阵地了,所有通 道都处于雅典人的控制之下。 37 克里昂和德摩斯提尼知道,如果敌人再往后退却,就会被雅典 军队全部歼灭。于是他们下令停止战斗,士兵停止向前推进。他们想在 把拉栖代梦人的士气摧毁之后,把他们活捉起来,送往雅典,因为目前 的危险处境会迫使他们接受劝告,缴械投降的。[2]因此,他们通过 传令官,发布公告,问他们是否愿意向雅典人缴械投降,并且听凭他们 处理。 38 听了传令官的话,大多数拉栖代梦人把盾牌放下来,摇着手, 表示接受了条件。现在,战事结束,克里昂和德摩斯提尼代表雅典人, 与法拉克斯之子斯替丰所代表的拉栖代梦人进行了谈判。因为从前的指 挥官,第一位是爱皮塔达斯,已经阵亡;接下来接管指挥权的是希帕格 里塔斯,虽然还活着,却和死尸躺在一起,大家以为他死了。根据拉栖 代梦人的法律,比斯替丰职位高的两个军官如有不测,位居第三的他应 该出来执掌军事,所以斯替丰就被推举来指挥军队了。[2]斯替丰和 他的同伴们都说他们愿意派遣一个传令官向驻扎在大陆上的拉栖代梦人 请示该怎么办。[3]雅典人不许他们前往大陆,但他们自己要求大陆 方面派传令官来。经过两三次往返询问和答复,最后一位从大陆的拉栖 代梦人那里来的人带来了以下指示:“拉栖代梦人命令如下:你们可以 自行作出决定,但不能做出任何有损于名誉之事。”拉栖代梦人根据这 个指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就缴械投降了。[4]当天白天和晚 上,雅典人都在监视他们;第二天雅典人在岛上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 碑,并且准备返航,他们把俘虏们分配给各舰舰长负责监视。大陆上的 拉栖代梦人派来一名传令官,收回阵亡者的尸体。[5]阵亡和俘虏的 人数如下:原来渡海来该岛的重装步兵共420名 [32] ,其中被活捉后送 往雅典的有292名,其余的都在战斗中被杀死了。在俘虏中有120名斯巴 达人。 [33] 可是,雅典人损失很小,因为在这次战役中未发生肉搏战。

    39 围攻的时间,从海战到岛上的陆战,总计72天。[2]在派出使 者进行谈判的20天内,被围者所需要的粮食是准许其运入的,在其他时 间内,粮食是偷运进去的。岛上发现有谷物和其他食物,指挥官爱皮塔 达斯发给每个人的口粮,其数量比应有的配额要少些。[3]现在,雅 典人和伯罗奔尼撒人都把其军队撤离派罗斯,各自回国去了。克里昂的 承诺虽然是乱发狂言,但总算是兑现了:在20天之内,正如他发誓要做 到的,把岛上的人活捉回雅典了。

    40 这件事在希腊世界所引起的震惊超过战争中所有其他事件。因 为人们普遍认为,不管是饥饿还是其他强制力量,都不可能使拉栖代梦 人缴械投降。他们总是会坚持战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2]的 确,人们很难相信,投降的人和战死的人是同样勇敢的人。后来,雅典 的一个同盟者讥笑一个在岛上被活捉的俘虏,问他是不是只有那些死在 战场上的才是真正勇敢的拉栖代梦人。 [34] 俘虏回答说:箭头如果能够 识别勇敢的人和胆怯的人,那它的价值就大了。这个答复告诉人们,阵 亡者只是那些被石头和箭头偶然击中的罢了。

    41 俘虏被运送到雅典,雅典人决定把他们关押起来,直到缔结和 约时再行发落;如果在战事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伯罗奔尼撒人入侵阿提 卡的话,他们就准备把这些俘虏推出去斩首。[2]他们在派罗斯派驻 一支军队,而诺帕克图斯的美塞尼亚人把他们一部分最精锐的部队也派 往派罗斯,因为派罗斯原本是属于他们的祖国美塞尼亚的领土。这些军 队时常侵袭拉哥尼亚的领土,在当地造成很大的危害,因为美塞尼亚人 是和当地居民操同一种方言的。[3]拉栖代梦人此前对这种游击战是 没有经验的。他们发现,黑劳士开始逃亡了。他们害怕国内的革命运动 会继续蔓延,因而深感不安。他们虽然不愿意把这种恐慌情绪透露给雅 典人,但他们还是派使者来到雅典,要求雅典人交还派罗斯和那些俘 虏。但是雅典人的目的是想取得更多的利益,所以使者频频出使雅典, 而雅典人却总是让他们一无所获,空手而回。派罗斯事件的经过就是这 样。

    [1] 公元前425年。 [2] 参阅修昔底德,III. 115。 [3] 参阅修昔底德,III. 115。 [4] 参阅修昔底德,III. 85。 [5] 参阅修昔底德,III. 114。 [6] 约合74千米。 [7] 往年都是在谷物成熟的时候入侵阿提卡的,大概可以取得一部分军粮。 [8] 参阅修昔底德,IV. 2。 [9] 参阅地图四和图10。译者也去该地考察过。近代以来,学者们几乎都认为修昔底德所说的派罗斯港 就是现在的那瓦里诺湾(Bay of Navarino)。斯法克特里亚(或斯法吉亚,Sphagia)岛横亘在那瓦里诺海湾西 侧,形成南入口和北入口两个海峡。但是斯法吉亚岛之南的海峡,现在的宽度超过1200米,在当时也一定是这 样宽的,这就与修昔底德的记载不符,因为描写的宽度“只能容许八九条船同时并行”,实际上希腊100条并行 出入也绰绰有余。显然,修昔底德对这个地方是不熟悉的。关于斯法吉亚之北的海峡,1895年8月曾在此作过 实地调研两周之久的英国学者G. B. 格兰狄认为,北部的入口在修昔底德斯时代是封闭的,而修昔底德似乎完 全不知道这个事实。参阅格兰狄:《斯法克特里亚和派罗斯区域地形考察》(G. B. Grundy, “Investigation of the Topography of the Region of Sphactria and Pylos”),《希腊研究杂志》(Journal of Hellenic Studies ),第16 卷,第l—54页。参阅史译本,第2册,第220—221页。 [10] 约合2800米。据现代学者测量,长约4400米。修氏记载有误差。 [11] 即入口之北的西部海岸。 [12] 总共只有3艘战舰。本来留给他5艘(IV. 5),其中2艘派出到扎金苏斯求援去了。—史译本注 [13] 关于伯拉西达,参阅修昔底德,II. 25,85;III. 69。 [14] 和约条款序号为英译者所加。 [15] 1夸脱=2品脱=1.1365升(干量)。 [16] 意即战场上的情况变化无常,胜负难料;无论胜负,人们都必须接受它。 [17] 即和平、结盟、友谊。参阅修昔底德,IV. 19。 [18] 即在雅典瘟疫爆发和伯罗奔尼撒人第二次出兵阿提卡之后(公元前430年)。参阅修昔底德,II. 59。 [19] 参阅修昔底德,I. 115。 [20] 参阅修昔底德,IV. 1。 [21] “卡里布狄斯”,希腊文原意通常为“旋涡”“湾流”,有时特指西西里岛和意大利之间的狭窄海面。 [22] 该岛朝向大海一边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IV. 8)。所以吃饭的时候,一部分桡手登陆吃饭,其余 的仍在船上保持警戒。 [23] 昭译本提及混合食品中有“罂粟”。 [24] 参阅修昔底德,III. 97 — 98。 [25] 参阅修昔底德,IV. 16。 [26] 就是用天然石块搭建起来的。 [27] 参阅地图四。 [28] 参阅修昔底德,IV. 23。 [29] 三列桨战舰桡手分上中下三层,底层桡手54人,中层54人,上层62人。按照修昔底德的说法,在岛 上登陆的雅典军队人数当在1万以上。 [30] 根据波桑尼阿斯的说法(IV. 26),这个将军名叫科梦(Comon)。—史译本注 [31] 参阅希罗多德,VII. 213。 [32] 谢译本(第290页)为“440名”。 [33] 岛上的拉栖代梦人包括斯巴达人和皮里奥西人,这里的120名就是斯巴达人,即斯巴达公民。如果 把拉栖代梦人译为斯巴达人,此处译文就较难处理。参阅修昔底德,III. 92及附注;谢译本,第290页。 [34] 意思是说,活下来的都不是勇敢的人。

    第十三章 战争的第七年和第八年。科基拉革命的终 结。革拉和约。攻克尼塞亚。

    42 同年 [1] 夏季,在上述各事件发生之后不久,雅典派遣远征军, 攻入科林斯的领土。远征军计有舰船80艘,雅典重装步兵2000名,骑兵 200名(马匹是用舰船运送过去的)。一同参加远征的,还有来自米利 都、安德罗斯和卡利斯图的同盟军。尼基拉图斯之子尼基阿斯和其他两 名同僚是远征军的指挥官。[2]这支军队扬帆出海,黎明时分,他们 在刻尔松尼苏斯和雷图斯之间的海滨登陆,那个地方地处索利吉亚山脚 下。古时候, [2] 多利斯人占领了这个山冈,向城里的科林斯人发起进 攻。那时科林斯的居民是埃奥利斯人,现在山上有一村庄名叫索利吉 亚。远征军登陆的这个地方距该村庄约有12斯塔狄亚 [3] ,距科林斯约 60斯塔狄亚 [4] ,距地峡约20斯塔狄亚 [5] 。[3]科林斯人早就从阿尔 哥斯得到情报,知道雅典军队即将来攻,于是,除去在地峡以北的居民 和驻守安布拉基亚和琉卡斯的500名士兵 [6] 以外,其他所有的军队都早 早地集中到地峡一带,以防备雅典人登陆。[4]但是雅典人是在夜里 登陆的,没有被驻防军发现。科林斯人看到燃起的烽火,得知雅典人登 陆了。他们把军队的一半兵力留在肯克里埃 [7] ,万一雅典人袭击克隆 米昂 [8] ,也好策应。其余的军队全速开出,抵御侵略者。

    43 在科林斯方面指挥作战的两位将军中,有一位名叫巴图斯,他 率领一队士兵防守索利吉亚村庄,因为那个村庄没有城墙防护。另一位 将军吕科弗隆率余下的军队投入战斗。[2]起初,科林斯人攻击在刻 尔松尼苏斯半岛正面登陆的雅典军的右翼,后来与雅典全军交战。这场 战斗自始至终都是短兵相接的肉搏战。[3]雅典军的右翼和阵线最右 端的卡利斯图人费了很大气力才把科林斯人打退。科林斯人退到他们后 面高地上的一堵石墙边,居高临下,向雅典人猛掷石块,高唱凯歌,然 后又开始反攻。雅典人抵挡住这轮进攻,双方又转入肉搏战。[4]这 时,另一支科林斯的军队来增援他们的左翼,他们打败了雅典军的右 翼,把他们驱逐到海上,雅典人和卡利斯图人又一次从船上把敌军击 退。[5]与此同时,双方其他的军队也都奋勇作战,尤其是科林斯人 的右翼,在吕科弗隆的指挥下迎击雅典军左翼;他们料到雅典人在那里 会设法突破防线,进攻索利吉亚村庄的。

    44 双方对峙了很久,彼此坚守阵地,没有退缩。雅典人的优势是 有骑兵助阵,而科林斯根本没有骑兵,最后科林斯人溃败了,退到山冈 上,停顿下来,没有慌乱,也没有试图反攻。[2]他们的伤亡,包括 他们的将军吕科弗隆在内,大都是在他们右翼溃退时发生的。其余的军 队,也是这样溃退的,没有受到猛烈的追击,没有严重的慌乱,他们撤 退到高地上,稳住了阵脚。[3]雅典人看见敌人不再出来交战,就剥 下敌军死者的衣服,收回本方阵亡者尸体,马上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 碑。[4]这时,留守在肯克里埃以防雅典人从海上进攻克隆米昂的科 林斯的那一半的军队,尽管因为奥内昂山的遮挡而未能看到战事的情 况,但是他们看到尘雾冲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立即前来援助;科 林斯城中年纪较大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也赶来了。[5]雅典人看到许 多人前来攻击他们,以为他们是从邻近的伯罗奔尼撒诸邦开来的援兵, 就赶忙退却到舰船上,将战利品运走了。除开两名阵亡者的尸体没找 着,其余雅典阵亡者的尸体都带走了。[6]他们回到船上,驶往附近 的一些岛屿,从那里派出一名传令官,借休战的掩护,把留下来的尸体 寻着了。在这次战役中,科林斯人有212人阵亡,雅典人的阵亡人数不 足50名。

    45 雅典人从海岛出发,当天开到科林斯境内的克隆米昂,那个地 方距科林斯城约120斯塔狄亚 [9] 。他们在那里停泊,把那个地方破坏 了,在那里过了一夜。[2]翌日,先是沿爱皮道鲁斯的海岸航行,在 那里登陆,又来到爱皮道鲁斯和特洛伊曾之间的麦萨那,他们在那里修 筑了一条横贯地峡的城墙,把这个半岛和大陆隔开了。他们留下一支军 队驻守在这里,后来这支军队在特洛伊曾、哈利埃和爱皮道鲁斯的领土 进行袭掠。麦萨那的设防工作完成以后,雅典舰队就启程回国。

    46 在上述事件发生的同时,攸里梅敦和索福克勒斯 [10] 率领雅典舰 队离开派罗斯向西西里进发。他们到达科基拉,偕同城里的当政者 [11] 进攻驻在伊斯通山的反对党人。这些人就是我前面说过的那些科基拉 人,他们在革命发生以后,渡海来到大陆上,占据了那个地区,给当地 居民造成很大危害。[2]反对党人的堡垒被一举攻破,他们全都逃到 高地上。在高地上,他们接受了下列条件:他们必须交出雇佣兵,缴出 自己的武器,服从雅典人民的裁决。[3]在休战条件下,将军们带着 他们出海,把他们送往普提奇亚岛 [12] 上,拘押在那里,等到将来押送 回雅典;并且声明,如果被拘押的人中间有任何人企图逃走而被拿获 了,就等于是他们全都破坏了休战和约。[4]而科基拉的民主党领袖 担心将这些人送到雅典后,雅典人不杀他们,于是就策划了下面的阴 谋:[5]他们秘密地派遣少数俘虏的朋友前往岛上,告诉他们,说为 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最好是赶快逃跑,他们可以提供一条船;并且说, 他们这样做是因为雅典将军准备把他们移交给科基拉人民。

    47 俘虏们终于被说服了。当他们登上别人为他们提供的船时,全 都被捉获了。休战和约立即失去效力,全体俘虏都被移交给科基拉人处 置。[2]造成这种结果主要是应当由雅典的将军们负责的。因为很明 显,他们要前往西西里,押送俘虏回雅典的荣誉要由别人获得,这是他 们所不愿意的;他们这种态度鼓励了密谋者策划阴谋,并且使俘虏们更 容易听信阴谋制造者的话。[3]俘虏到了科基拉人手中以后,全都被 关在一个大屋子里,随后就把他们每20人一组带出去,捆在一起,要他 们从两排重装步兵中间穿过;如果两排重装步兵中间有人发现俘虏中有 他的私人的仇敌,就加以殴打和戳击,手执鞭子的人在俘虏队伍的旁 边,驱赶他们,对那些走得慢的人加以鞭笞。

    48 大约有60名俘虏这样被带出去戳死以后,大屋子里的人才如梦 方醒,他们原以为这些人只是从一个监狱提到另一个监狱而已。但是后 来有人把实情告诉了他们,他们才恍然大悟,他们要求雅典人亲手把他 们杀死,如果雅典人愿意的话。他们不肯离开那个屋子,并且说,他们 将尽力阻止别人进去。[2]科基拉人无意从门口攻入。他们登上屋 顶,把屋顶拆毁,将瓦片和箭从上面向屋内投射,俘虏们尽力保护自 己。[3]同时,大多数俘虏都以敌人射下来的箭头刺入自己的喉咙, 或用从床上寻得的绳索,或将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自缢而死。一句 话,他们采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自绝,同时也常常被屋顶上的人射杀。夜 里,惨剧在继续上演,直到后半夜他们全都被杀死为止。[4]天亮以 后,科基拉人把这些尸体横七竖八地甩到货车上,运往城外。在堡垒里 捉获的妇女被卖为奴隶。[5]山里的科基拉人被民主党人用这种方法 消灭了。就这次战争期间而论,这场持续这么久的革命终于结束了。同 时,雅典人航行去了西西里,那是他们原来的目的地;在那里,他们和 自己的同盟者并肩作战。

    49 这个夏季之末,诺帕克图斯的雅典人和阿卡纳尼亚人出征阿纳 克托里昂,它是位于安布拉基亚海湾口上的一个科林斯人的城市。他们 利用内应攻下这座城市。来自安布拉基亚各部族的殖民者从安布拉基亚 各地移居到那里,占领了那个地方。夏季就这样结束了。

    50 接着在冬季里, [13] 阿基浦斯之子阿里斯提德斯 [14] ,他是雅典 舰队赴各盟邦去征收贡金的指挥官之一,他在斯特里梦河畔的爱昂地 方,捉获了一个名叫阿塔佛涅斯 [15] 的波斯人,当时这个波斯人正在从 波斯国王那里前往拉栖代梦的途中。[2]这个波斯人被带到雅典,他 随身携带的文书都由雅典人从亚述文字 [16] 翻译出来读过了,文书里谈 到许多问题,而核心问题是告诉拉栖代梦人,波斯国王弄不清他们所要 求的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多次派到国王那里去的使者各有各的说法。 如果拉栖代梦人要想明确说明他们的想法,最好是派遣使者随这个波斯 人一同前往波斯。[3]后来,雅典人让阿塔佛涅斯乘一艘三列桨战舰 返回以弗所,并派出几名使者一同前往。在以弗所,他们听说薛西斯之 子阿塔薛西斯恰恰在那时驾崩,便返回雅典。 [17]

    51 在同一个冬季里,开俄斯人按雅典的命令拆毁了他们新修筑的 城墙,因为雅典人怀疑他们正在策划叛乱。但是他们首先得到雅典人的 保证,维持现状,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冬季就此终结,修昔底德所写 的第七年的战事也就此结束了。

    52 翌年 [18] ,夏季刚刚开始,就在新月出现期间,发生日偏食; [19] 就在同一个月初,又发生一次地震。[2]同时,从米提列涅和列斯 堡其他地方被放逐的人们,得到伯罗奔尼撒的雇佣兵和在当地招募的军 队的帮助,他们中的大多数从大陆出发,攻取了罗艾特昂;他们对罗艾 特昂未加以破坏就撤离了,只是索取了2000佛凯亚斯塔特 [20] 的赎金。 [3]之后,他们进攻安坦德鲁斯,利用内应攻下这个地方。他们的计 划是想把以前为米提列涅人所有而现在归雅典人掌握的安坦德鲁斯以及 其他阿克泰亚诸城镇 [21] 都予以解放,而首先是要解放安坦德鲁斯。因 为一旦占领这个地方,就取得了制造舰船的所有的便利条件:伊达山近 在咫尺,那里有丰富的林木,也有大量的其他资源;如果以此为基地, 他们可以轻易地袭掠相距不远的列斯堡,也容易征服大陆上的埃奥利斯 诸城镇。这就是这些流亡者的计划。

    53 在同一个夏季里,雅典人的60艘舰船、2000名重装步兵、少量 骑兵以及从米利都和其他地方调集来的同盟军,在尼基拉图斯之子尼基 阿斯、狄伊特列弗斯之子尼科斯特拉图斯和托尔马尤斯之子阿乌托克利 斯的统率下,远征基塞拉。[2]基塞拉位于马利亚海角的对面,是拉 哥尼亚海岸附近的一个岛屿。岛上的居民都是皮里奥西阶层的拉栖代梦 人。 [22] 每年,斯巴达派来一位被称作“行政官”的官员,也经常派遣重 装步兵屯驻在那里。拉栖代梦人对于这个地方是重视的,[3]因为从 埃及和利比亚来的商船都要在那里停泊;同时,它是拉哥尼亚的一道屏 障,可使之免遭海盗的袭扰。这是一个易于遭受攻击的地方,因为整个 拉哥尼亚海岸是突入西西里海和克里特海之间的。

    54 这样,雅典军队攻入基塞拉。这些军队包括10艘舰船、2000名 米利都重装步兵 [23] ,他们从海上攻占了被称为斯坎代亚的城镇 [24] ; 其余的军队在面向马利亚一方的海岸上登陆,进攻基塞拉的下城 [25] , 他们在那里发现所有的居民都在那里安营扎寨。[2]双方接战,基塞 拉人在阵地上坚守了一阵儿,就溃败了。他们转身逃往上城。后来,他 们与尼基阿斯及其同僚们谈好条件,同意在保证他们生命安全的条件 下,接受雅典人的裁决。[3]尼基阿斯和基塞拉部分居民之间的商谈 早就开始了,这使得基塞拉人以更快的速度投降,而投降的条件对于基 塞拉人而言,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是更为有利的。不然的话,雅典 人考虑到他们是拉栖代梦人,而这个岛和拉哥尼亚又是这么接近,就会 把他们驱逐出岛的。[4]基塞拉人投降以后,雅典人占领了港口附近 的斯坎代亚城镇,指派了驻防军留守基塞拉,然后就起航到阿辛、希洛 斯 [26] 和海岸上大多数地方,在方便的地方登陆并且停泊过夜。他们大 约花了7天的时间,连续不断地破坏这些地方。

    55 拉栖代梦人看到雅典人征服了基塞拉,料想他们也会在自己的 海岸登陆的。但是他们没有大规模地集结军队以抗击雅典人,而只是将 防守的重装步兵布置在国内各地,其数量依照各地的实际需要而定,他 们一般都是采取守势的。在斯法克特里亚岛的严重的意外灾难降临到他 们身上之后,派罗斯和基塞拉相继落入雅典人手中;他们在各方面都处 于战争阴影的笼罩之下,敌人行动迅速,防不胜防,而他们一直都害怕 国内发生革命。[2]于是,他们采取非常措施,召集400名骑兵和一队 弓箭手。但他们在军事行动中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缩手缩脚,因为他 们所面临的局势超出了他们现有的军事组织系统,他们是在海上作战, 对手是雅典人。雅典人觉得,他们一刻不进攻别人,就会牺牲那一刻建 功立业的机遇。 [27] [3]同时,近期命运多变,多灾多难,而且都出 乎他们的意外,这使拉栖代梦人胆战心惊。他们总怕还有别的灾难会同 斯法克特里亚的灾难一样,降临到他们身上。[4]因此,他们在两军 阵前,精神不振,他们以前没有遭受过磨难,因而完全丧失了自信,认 为只要一有军事行动,就又要遭到失败。

    56 因此,拉栖代梦人坐视雅典人在他们的沿海地区进行破坏,未 采取任何抵抗行动。无论在哪一支防军守御的地区发生登陆事件,防军 的态度都一样,以为自己兵力不够,不能出来迎战。只有一支防军在科 提尔塔和阿芙洛狄西亚附近进行了抵抗,他们的冲锋使敌军一群分散的 轻装步兵感到惊恐。但是在和敌军的重装步兵交锋时,他们又被打败 了,损失了少数士兵,遗弃了一些武器。雅典人在那里竖立了一块胜利 纪念碑,然后离开那里,驶往基塞拉。[2]又从基塞拉起航,环绕爱 皮道鲁斯·利米拉的海岸航行,破坏了该地区的部分地方以后,来到泰 里亚,它属于基努里亚地区,地处阿尔哥斯和拉哥尼亚的边界上。这本 是拉栖代梦人的领土,但他们把它让与被驱逐的埃吉那人居住。因为埃 吉那人在地震和黑劳士暴动时,曾经帮助过他们;还因为他们虽然是雅 典的臣民,但总是站在拉栖代梦一边的。

    57 当雅典人还在海上航行的时候,埃吉那人放弃了正在海岸边建 筑的要塞,退至他们所居住的上城,上城距海边大约10斯塔狄亚 [28] 。 [2]这里原来有一支拉栖代梦人的驻军,协助他们建筑要塞。现在他 们请求驻军和他们一起进入上城,但驻军以固守城垣处境危险为由,拒 绝了他们的请求。这支驻军退到一块高地上,觉得他们的力量难以御 敌,就据守在那里,按兵不动。[3]这时,雅典人登陆了,他们全军 向泰里亚城进发,占领了泰里亚。他们把城内的财物洗劫一空,然后把 城市付之一炬。在交锋中未被杀死的埃吉那人,以及在交战中负伤被俘 的他们的拉栖代梦的指挥官,帕特罗克利斯之子坦塔鲁斯,都被雅典人 带回雅典。[4]他们也把少数基塞拉人带回雅典,认为把这些人移走 是最安全的。雅典人决定把他们安置在诸岛屿上,其余的基塞拉人可以 继续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但是要缴纳4塔连特 [29] 的贡金;被俘获的 埃吉那人都被杀死了,因为雅典人和他们有深仇大恨;坦塔鲁斯则和从 斯法克特里亚俘虏回来的拉栖代梦人关押在一起。

    58 在同一个夏季里,在西西里,卡马林那人和革拉人首先缔结了 一个休战和约。之后,西西里其他各邦的代表到革拉集会,讨论是不是 可以达成和解的问题。代表们各抒己见,有的支持,有的反对;他们对 于他们认为没有得到公平处理的各种问题,都提出了他们的控诉和要 求。他们当中最有影响的人物,叙拉古人赫尔蒙之子赫摩克拉特斯在会 议上发表了演说。他说: 59 “西西里人啊,我现在对你们发表讲话,并不是因为我所代表的 城邦是西西里最弱小之邦,也不是因为叙拉古是遭受战祸最深重的城 邦,我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来发言的。我认为,我所提出的意见对于 整个西西里来说,都是最有利的。[2]战争的祸害是尽人皆知的,我 用不着把这些祸害来分条细说。没有人是浑浑噩噩地被卷入战争的;或 者,如果他认为战争是有利可图的事业,他就不会因为畏惧而置身于战 争之外的。事实上,对于前者而言,认为他所得到的利益似乎超过所遭 受的损害,而对于后者而言,则宁愿冒着危险而不愿忍受一时的损失。 [3]假如两种人恰好在这些问题上作出错误的选择,那么,奉劝人们 达成和解还是有些益处的。我想,当我们开始准备投入战争的时候,毫 无疑义,我们都是想扩大自己的利益的。现在,我们也为了同样的利 益,来探讨如何才能达成和解。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未获得理应 得到的一切,那么,我们将再一次被卷入战争的旋涡之中。

    60 “然而,作为明智的人,我们应当清楚这个会议不单单是为了各 自的私利而召开的;我们是否还有时间保全整个西西里,也是很成问题 的。依我看,雅典人的野心对整个西西里已经构成威胁。我们必须考虑 到,使我们聚集一堂就这些问题进行讨论的一个更为令人信服的因素, 是雅典人。他们是希腊头号军事强国,他们有少数舰船在我们的海域, 窥视我们的错误。虽然他们和我们本来就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但是他们 总是借法律上的同盟关系之名,力图把事务安排得对他们有利。[2] 如果我们内部开始争斗,招引雅典人进来—即使不邀请他们,他们也是 随时准备出兵干涉的—如果我们花费自己的金钱来伤害我们自己,同时 为他们在这里称霸铺设道路的话,那么可以预料的是,当雅典人看见我 们精疲力竭了,他们就会带着更多的军队来,设法把我们全都置于他们 的统治之下。

    61 “但是,如果我们还算明智的话,我们应当结为同盟,这样做虽 有危险,但其目的无非是通过获取本不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使我们各 邦富裕起来,而不是要毁灭已经属于我们所有的东西。我们应该懂得, 内部纷争是各城邦衰亡的主要原因,西西里的情况也同样如此—如果我 们西西里的居民彼此争斗,并且忽视我们的共同敌人的话。[2]有鉴 于此,我们个人与个人之间,城邦与城邦之间,要精诚团结合作,以拯 救整个西西里。任何人都不应抱有这样的观念,以为我们中间唯有多利 斯人才是雅典的敌人,而卡尔基斯人很安全,因为他们有伊奥尼亚人的 血统; [30] [3]雅典人攻击我们,不是因为他们对两个民族当中的一 个怀有仇恨,而是因为他们对西西里的好东西—我们所共同拥有的物产 —垂涎三尺。[4]这一点可以从他们接受卡尔基斯的邀请一事中得到 证明:卡尔基斯人 [31] 从来没有依照他们和雅典人所订的条约,为雅典 人提供援助。但是雅典自愿地热心提供援助,甚至超出了条约所规定的 义务。[5]雅典人既有这样的野心,也一定会据此推行其扩张政策, 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绝不是谴责那些希望统治别人的人,而只是谴 责那些早早地准备屈服于别人的人。人就是要统治那些屈服于他们的 人,正如他们要抗击那些无故侵扰他们的人一样。这恰恰都是符合人的 本性的。[6]如果有人知道这些危险,而不肯采取适当的措施加以防 范,或者到这里来的人们如果没有把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对付威胁我们的 共同的危险当作头等大事的话,那么,他们就错了。[7]解除这个威 胁的最快捷的途径,就是我们彼此之间达成和解;因为雅典人不是从自 己的本土出发向我们进攻,而是从邀请他们到这里来的那些城邦的领土 上向我们进攻的。我们不能再这样以发动一场战争来结束另一场战争, 而应当冷静地以和解来结束我们之间的争端;而那些被邀请来这里调解 争端的人们,他们有一个合乎情理的借口,希图达到他们不良的目的, 现在他们未能达到目的,便有充分的理由离开这里了。

    62 “从雅典人方面来说,这些是我们采取明智决策的最大的益处。 [2]至于和平问题,那是人人都渴望的首要的幸事,为什么在我们中 间不能建立和平呢?假如你们当中的一个人享受到某种幸福,而另一个 人在艰难地劳作,要保全前者的利益,解除后者的苦难,难道和平不是 比战争更为有利吗?和平要多些荣誉,少些危险,和平还有数不胜数的 好处,正如战争有数不胜数的坏处一样,事实难道不是如此吗?这些事 情都是你们要考虑的,你们不应该忽视我的劝告,为了保全你们每个人 的生命,你们应该珍视我的忠言。[3]如果这里有人相信他可以通过 坚持公理或求诸暴力以达到某些目的的话,那就让他不要因为失望而过 于伤心了。他应当知道,过去有许多人想惩罚作恶者,但是他们既未能 惩罚他们的敌人,甚至也未能保全他们自己;过去许多人相信武力能够 使他们获得某些利益,但是,他们非但未能获取更多的利益,反而注定 要失去他们已拥有的东西。[4]对作恶者的报复不一定会取得成功, 因为坏事已经做过;单纯相信武力,而武力也不一定是靠得住的。至于 将来,我们的计划大都要受制于将来的不可预测的因素。正是这些不可 预测的因素常常蒙蔽了我们,所以事实上它对于我们是最有用处的,因 为我们大家都同样地惧怕它,因而我们在彼此攻击之前,就要慎重考虑 了。

    63 “现在我们所惧怕的有两件事情:一是对于不可预测的将来的无 限恐惧,一是对雅典人到来的现时的恐惧。这样,我们每个人如果没有 完全获得他想获得的一切的话,那是很自然的。让我们把正在威胁我们 的敌人逐出我们的领土吧!如果我们之间不能订立一个永久性的和平条 约,至少也要让我们在一个尽可能长的时期内,言归于好,把我们彼此 之间的争端推迟到另一个时期去解决。[2]总之,我们要认识到,如 果听从我的忠言,我们将各自保持我们城邦的自由,让我们成为自己命 运的掌握者,能够以德报德,以恶报恶;反过来说,如果不采纳我的忠 言,我们将处于别人的奴役之下。那时,不仅我们无法对任何人实施报 复,而且即便是最有利的情况也无非是我们被迫把我们的最凶恶的敌人 当作朋友,而把应该当作朋友的人当作敌人。

    64 “至于我自己,我在一开始就说到了,我代表的是一个最强大的 城邦,尽管有可能关心侵略别人的多,关心自卫的少,但是在考虑到将 来的这些危险的时候,我准备作出某些让步,我不赞同为了伤害我的敌 人而使自己遭到更大的伤害;也不至于因为有了仇恨而产生愚蠢的想 法,认为自己既能支配自己的计划,就能控制自己的命运,而命运是我 所不能控制的。我已经准备作出一切合理的让步。[2]我奉劝你们其 余的人也仿效我的做法,彼此让步,而不要等到敌人来强迫我们让步。 [3]对自己的同族人让步—多利斯人让多利斯人,或者卡尔基斯人让 卡尔基斯人,都不是什么不体面的事情;一句话,既然我们彼此相邻, 都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被同一片海洋所环绕,我们就都是西西里人。 我想,将来我们之间会再次发生战争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再来协 商,订立和约。[4]但是在我们遇着外部入侵者的时候,如果我们聪 明的话,我们总是会联合起来,抵御外敌的。因为对我们任何一个城邦 的伤害都将危及我们的全体。今后我们绝对不邀请西西里岛以外的同盟 者或仲裁者到我们这里来。[5]这样做,我们现在就对西西里作出两 项贡献:立即解除雅典人的威胁,并且避免了内战。将来我们自由地生 活在本乡本土上,而较少地遭受来自境外的威胁了。”

    65 这就是赫摩克拉特斯的发言。西西里人采纳了他的意见,他们 同意停止内战,每个城邦保持自己原有的领土—卡马林那人占领摩根提 那,付给叙拉古人一定的钱款作为代价。[2]雅典的同盟者召请雅典 的将军们来,告诉他们说:西西里人将订立和约,这个和约对他们这些 雅典人也是适用的。雅典将军们表示同意,和约得以订立。之后,雅典 舰队就离开西西里了。[3]但当他们回到雅典时,雅典人放逐了两名 将军皮索多鲁斯和索福克勒斯,对另一位将军攸里梅敦则科以罚款, [32] 理由是说他们本来是有实力占领西西里的,但是因为受贿而撤离 了。[4]雅典当时的繁盛使雅典人以为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到,可能的 事和不切实际的事,他们都能够做到,不管他们的势力强大也好,不足 也好。他们各方面的意外成功,使他们产生这种心态,认为凡是他们能 够想到的,就一定能够做到。

    66 在同一个夏季里, [33] 麦加拉城里的人们,在同雅典人的战争中 深受其苦,因为雅典每年全军出动,侵略麦加拉两次。同时,他们也遭 到本邦逃亡到佩盖的人们的袭掠,这些逃亡者是在革命过程中被民主党 人驱逐的。于是,麦加拉人开始议论,是不是最好把逃亡者召回来,以 使麦加拉不致同时遭到两种灾患的磨难。[2]这些被逐者的朋友们注 意到人民当中有这种议论,便更加公开地站出来,鼓动人们接受这个建 议。[3]但是民主党的领袖们知道,民众因当时所遭受的灾患而精疲 力竭,将难以给予他们坚决的支持,所以他们在惊恐之中进而和雅典的 将军们,阿里弗隆之子希波克拉特斯和阿尔基斯提尼斯之子德摩斯提尼 谈判,使麦加拉城投向雅典一边。他们认为,这样做比召回他们所放逐 的党派对他们来说更为安全些。他们一致同意,首先由雅典人派军进驻 长城(从麦加拉城到尼塞亚港的距离大约为 8 斯塔狄亚 [34] ),以防伯 罗奔尼撒人从尼塞亚出兵加以干涉。尼塞亚完全由伯罗奔尼撒军队驻 守,以防止麦加拉叛变。其次,他们再设法把上城交到雅典人手中,他 们认为把麦加拉人争取过来困难不大。

    67 双方拟定了他们所要说的和所要做的计划之后,雅典人在夜幕 的掩护下航往麦加拉附近的米诺亚岛。(见图11)希波克拉特斯率领 600名重装步兵,驻扎在不远处的一个采石场里,建筑城墙的石料通常 取自这里;[2]而另一位指挥官德摩斯提尼,率领普拉提亚轻装部队 和雅典的城防军 [35] 埋伏在恩亚琉斯附近,这里离麦加拉城更近。除了 那些制订这个计划的人之外,那天晚上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些事情。 [3]天刚蒙蒙亮,麦加拉城内那些出卖麦加拉的人开始行动了。长期 以来,他们每天晚上征得指挥官 [36] 的同意后,都要将载在马车上的一 条轻船沿着壕沟走到海边,佯装要出海袭掠。在黎明前,他们常将马车 上的轻船由城门 [37] 运入城内—据他们说,他们的用意是以此迷惑驻扎 在米诺亚的雅典封锁舰队,因为在海港中根本看不见一条船。[4]就 在马车开到城门前,城门照例打开,让运船的马车进去的时候,雅典人 (事先已和他们约定好了的)看见了,就从埋伏中冲出来,全速奔袭, 以便在城门再关闭之前跑到城门口,使城门无法关闭。与此同时,亲雅 典的麦加拉人开始击杀城门卫士。[5]首先冲进城的是德摩斯提尼及 其所率领的普拉提亚人和雅典城防军,正在胜利纪念碑现在所立之地。 他们刚刚冲进城门,普拉提亚人就和离现场最近的伯罗奔尼撒人交战, 把他们击败了。这些人得知所发生的事情,正在前来营救。普拉提亚人 把守着城门,让雅典的重装步兵开进城内。 图11 萨罗尼克湾

    68 之后,每一位雅典人都迅速地向城墙冲杀过去。[2]起初,少 数的伯罗奔尼撒驻防军坚守阵地,力图对雅典军队实施反击,他们有些 人被杀死了,但是大多数人都逃跑了。由于是夜袭,加上他们发现麦加 拉的叛党也向他们进攻,他们以为整个麦加拉都倒向雅典一边去了。 [3]事又凑巧,雅典的传令官自行高声宣布:凡是愿意倒向雅典一边 的麦加拉人,都来加入雅典人的行列。伯罗奔尼撒人听了这番话,马上 放弃抵抗;他们认为自己遭到雅典人和麦加拉人有预谋的联合攻击,便 都逃往尼塞亚去了。[4]黎明时分,长城被攻陷,城里的麦加拉人处 于十分混乱的状况之中。那些和雅典人私通的人说,他们应当打开城 门,出城作战,其他民主党人也支持这个建议,因为他们是知道这个建 议的用意的。[5]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城门一打开,雅典人就冲进城 去,而亲雅典党人头上涂有橄榄油,以与其他人有所区别,使雅典人不 至于伤害他们。现在他们打开城门,就更为安全了,因为按照他们之间 的协议,雅典有4000名重装步兵和600名骑兵从埃琉西斯连夜行军,现 在已经赶到了。[6]当亲雅典党人都在自己头上涂抹橄榄油,来到城 门口的时候,他们的一个同伙把这个计划泄露给反对党人 [38] ,于是反 对党人集合在一起,宣布他们绝不出城作战—就是过去他们的势力比现 在强大的时候,也从未出城作战—也不想使城邦陷于明显的危险之中。 他们还说,如果不听从他们的话,战斗就必然会在城里发生。他们没有 对其他人表示他们知道了这个密谋,但坚定地认为他们的意见是最好 的。同时,他们站在城门口,守着城门,使密谋者无法达到他们的目 的。

    69 雅典的将军们意识到,他们原来的计划出了问题,用武力攻取 麦加拉城是不切实际的。因此,他们立即筑一道城墙封锁尼塞亚;他们 认为,如果他们能够在援兵到来之前攻陷尼塞亚的话,麦加拉就会马上 投降的。[2]他们很快从雅典运来了铁、石匠,其他所需要的一切东 西也都从雅典运来了。雅典人从他们所占领的城墙开始,向着麦加拉一 边修筑一条城墙,直达尼塞亚两端的海边,以切断尼塞亚和麦加拉的联 系。城墙和壕沟分成若干段,由军队各部分别完成;他们在近郊采取石 料和砖,砍伐果树和其他树木,在需要的地方建筑栅栏;近郊也有一些 房屋,他们把这些房屋加筑雉堞之后,有时就成为要塞的一部分。这项 工作整个这一天都在进行。 [3]到了第二天下午,城墙快要竣工的时候,尼塞亚的驻军惊慌 起来了。因为他们没有食物,过去他们是每天从上城取得口粮的;他们 不指望伯罗奔尼撒人会很快地来援救他们;他们认为麦加拉人都是仇恨 他们的。因此,他们就向雅典人投降了。投降的条件如下:他们缴出自 己的武装,每个人都可以用一定的款额赎回;要塞中的拉栖代梦指挥官 以及其他的拉栖代梦人都听凭雅典人处理。[4]根据他们所达成的这 些协议,驻军出城向雅典人投降。雅典人毁掉长城和麦加拉城相连接的 地方,占领尼塞亚,准备下一步军事行动了。

    70 这时候,泰里斯之子伯拉西达,一位拉栖代梦人,正巧在西基 昂和科林斯附近,集结一支军队准备远征色雷斯地区。当他听到雅典人 攻陷长城的消息后,他担心尼塞亚的伯罗奔尼撒驻军的安全,也担心麦 加拉城会失陷,于是,他派人到波奥提亚人那里去,要求他们尽快派军 队来,在麦加里德的革拉内亚山下的特里波狄斯库斯村和他会师。同 时,他亲自率领2700名科林斯重装步兵、400名弗琉斯人、600名西基昂 人 [39] 和他已经征调来的军队一起出发,希望在尼塞亚被攻陷之前到达 那里。[2]当他听说尼塞亚已经失陷了的时候(他连夜行军赶往特里 波狄斯库斯),就从他的军队中选出300精兵,不等敌人知道他的到 来,就避开雅典人的视线(因为雅典人是在海边的),向麦加拉城进 军。他这样做,表面上说是要收复尼塞亚,如果真有可能,他会作尝试 的。但是最重要的,是想进入麦加拉城,以保全这个城市。因此,他请 求麦加拉人让他的军队进入城内,并且告诉他们,说他有希望收复尼塞 亚。

    71 然而,麦加拉城内的两个彼此敌对的党派都害怕了:一个党派 害怕伯拉西达恢复逃亡者的地位而驱逐他们,另一个党派担心民主党人 因为害怕被伯拉西达所驱逐而恢复流亡者的地位,将向他们发动进攻。 这样,埋伏在城外的雅典人将目睹麦加拉城毁于城内的两党之间的斗 争。因此,他们不准伯拉西达进城,两个党派都宁愿维持和平,静观事 态的发展;[2]两个党派都希望坐观雅典人和援军之间发生战斗,认 为等到他们的援军获得胜利后,再和援军会合在一起,那样会更安全 些。伯拉西达在这里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就又和其余的军队会合在一 起。

    72 黎明时分,波奥提亚人和他会合在一起了。就在伯拉西达派人 到他们那里去之前,他们已经决定来援助麦加拉人了。因为他们认为麦 加拉的危险就是他们自己的危险,他们全军集合于普拉提亚;而伯拉西 达的使者的到来,更加激励他们作出这样的决定。他们马上派出2200名 重装步兵和600名骑兵来增援,而其他大部分军队返回本土。[2]这 样,全部军队会合在一起,共有6000名重装步兵。雅典的重装步兵在尼 塞亚附近和海边列成阵势,但其轻装步兵却分散在平原地带。这些轻装 步兵遭到波奥提亚人的打击,被驱逐到滨海地带;波奥提亚人的进攻完 全出乎雅典人的意料之外,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任何地方派遣援兵来帮助 过麦加拉。[3]在这里,波奥提亚的骑兵同样遭到雅典骑兵的打击, 双方交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来双方都宣布自己一方获胜。[4] 波奥提亚的骑兵长官和少数随从向前推进,直抵尼塞亚,他们都被雅典 人所杀,他们的盔甲也被剥掉,尸体落入雅典人手中。在休战条件下, 雅典人才把尸体归还给波奥提亚人。雅典人竖立一块胜利纪念碑。就整 个战役而言,双方均未取得绝对优势。波奥提亚人回到自己军中,而雅 典人则返回尼塞亚。

    73 这次交锋之后,伯拉西达和他的军队向更靠近海边和麦加拉城 的地方移动。他们占据一个有利的地势,列成战斗队列,期望着雅典人 向他们进攻。他们知道,麦加拉人在等待着,看哪一方取胜。[2]他 们认为,这种态度似乎有两方面的好处:其一,他们用不着主动进攻, 或者出来冒险作战,因为他们明确表示他们只准备自卫,这样他们几乎 没费什么气力就被公认为获胜了;其二,这样做也是颇合乎麦加拉的利 益的。[3]因为如果他们不做出这样一种姿态的话,他们就没有机 会,他们一定会被认为是战败了,马上就会失去麦加拉。事实上,雅典 人也许不想接受挑战,因为他们根本用不着战斗,就已经达到了他们的 目的。[4]事情的发展果真如此。雅典人列阵在长城之外,伯罗奔尼 撒人没有向他们发起进攻,他们也就留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他们的将军 们还认为在不平等的条件下发起进攻,未免太冒险了。事实上,他们的 大多数目标已经实现。现在他们向人数占优势的敌人发起进攻,即使取 胜,也不过是取得麦加拉城,而一旦战败,他们的重装步兵的最精锐部 分将遭到毁灭。另一方面,敌人的情况就不同了。这支军队是由各邦的 分遣队组成的,每个分遣队只担负全军的一部分危险,因而他们表现得 更加勇敢,也是不足为奇的。两军对峙了相当长的时间,任何一方都不 主动进攻。雅典人回到尼塞亚,伯罗奔尼撒人随后也回到他们原来驻扎 的地方。现在麦加拉的同情流亡者的人们消除了疑虑,他们打开城门, 迎接伯拉西达和各邦的指挥官进城,开始商讨有关的问题;他们认为伯 拉西达是胜利者,雅典人不愿意再战了,而亲雅典党人这时却惊恐起 来,不敢妄动了。

    74 后来,伯拉西达遣散了同盟者的分遣队,让他们各自回国,而 他自己则回到科林斯,在那里继续准备原定对色雷斯的远征。[2]雅 典人也回到国内,麦加拉城内的大多数与私通雅典人有牵连的人知道他 们已被发觉,马上溜掉了,其余的人和流亡者的友人谈判,召回在佩盖 的流亡者。流亡者宣誓:他们只能为城邦谋求最大的利益,绝对不报复 既往的私仇。[3]但是流亡者当政之后,他们检阅重装步兵,把军队 分别派往各地。他们从他们的私敌中选出100名和雅典人私通有重大嫌 疑者,强迫公民大会对他们进行公开表决宣判。在这些人被判处死刑之 后,他们在麦加拉建立了极端的寡头政体。人数如此之少的同党通过党 派斗争的胜利而实现政体变更,[4]并且维持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从 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1] 公元前425年。 [2] 指多利斯人在赫拉克利斯的子孙的率领下,攻占伯罗奔尼撒的时候。参阅修昔底德,I. 12。 [3] 约合2200米。 [4] 约合11千米。 [5] 约合3700千米。 [6] 其中300名已于上年冬季被派往科林斯的殖民地安布拉基亚去了。参阅修昔底德,III. 64。 [7] 科林斯东边一海港,距科林斯城约13千米。 [8] 科林斯地峡和麦加拉中间海岸线上的一个重要地方,离科林斯城约22千米。传说提秀斯所斩杀的野 猪即住在这里(波桑尼阿斯,I. 27;II. 1)。 [9] 约合22千米。 [10] 参阅修昔底德,IV. 8,24。 [11] 他们是自公元前427年就开始掌握城邦政权的民主党人(参阅修昔底德,III. 85)。 [12] 现在叫微多岛(Vido)。参阅修昔底德,III. 75。 [13] 公元前425/前424年。 [14] 修昔底德在IV. 75又提到,他是这些海域负责征收贡金的一名将军。 [15] 他是波斯国王派往拉栖代梦的使者。 [16] 该文书可能是用古波斯楔形文字写成,但更有可能是以阿拉米文字(Aramaic)写成。 [17] 本章内容是涉及雅典和波斯关系的一则重要史料。关于波斯国王在位的确切时间,巴比伦的楔形文 字泥板文献均有记载。所有相关证据都表明,大流士二世在阿塔薛西斯死后继位,时间不早于公元前424/前 423年,这就是说,修氏所提及捉获阿塔佛涅斯的时间,至少比大流士继位时间提前了一年零两个月。究竟是 不是修氏记载错误,尚无定论。 [18] 公元前424年。 [19] 据近代学者推算,此次日偏食时间在公元前424年3月21日。 [20] 这里的斯塔特(stater)是佛凯亚的金币名称,以其成色不足而闻名。参阅德摩斯提尼,XI. 36。一 枚金币价值约合24阿提卡银德拉克玛,2000斯塔特约合8个塔连特。参阅R. B. Strassler, The Landmark Thucydides , Appendix J, pp. 620–621。 [21] 在列斯堡以北,大陆的地角上。这些城镇曾被帕基斯从米提列涅人手中夺取过来。参阅修昔底德, III. 1,50。 [22] 参阅修昔底德,III. 92及附注;IV. 38及附注。 [23] 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巨大数目。修昔底德在VIII. 25提到他们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米利都人只能 提供800名重装步兵来抵御敌人,并且10艘船也载不下这么多士兵。 [24] 这是基塞拉的港口,离基塞拉近2千米。 [25] 在这里似乎有必要援引斯塔尔(Stahl)的解释:“一支雅典军队在斯坎代亚登陆,另一支军队在东 北岸登陆,向卫城进军。第二支军队发现基塞拉人已经准备应战;在接下来发生的战斗中,基塞拉人溃败,逃 往上城,即卫城。”—史译本注 [26] 据说斯巴达人征服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开始把那里的被征服者集体变为奴隶。这种奴隶也因此地名 而被称为黑劳士(或译希洛特)。 [27] 参阅修昔底德,I. 77。 [28] 将近2千米。 [29] 谢译本(第300页)作“缴纳40塔连特”。 [30] 参阅修昔底德,III. 86。 [31] 指西西里的卡尔基斯人。 [32] 关于雅典人对其官员和将军的处罚。参阅修昔底德,II. 65;V. 26。 [33] 公元前424年。 [34] 约合1500米。 [35] 关于城防军(peripoli ),我们所知甚少。他们可能是雅典新入伍士兵,因为亚里士多德《雅典政 制》(XLII. 1—5)提到,公民年满18岁,就应该担负城防巡逻任务两年,也可能是一支流动性的年轻新兵 队,如同边防卫队。参阅A. W. Gomme, A Historical Commentary on Thucydides , Vol. 3, p. 529。 [36] 伯罗奔尼撒驻军的指挥官。 [37] 长城的城门。 [38] 寡头党人。 [39] 哈译本亦为“600”,史译本作“700”。

    第十四章 战争的第八年和第九年。入侵波奥提亚。安 菲波里斯的陷落。伯拉西达的辉煌胜利。

    75 在同一个夏季中, [1] 正当米提列涅人按计划准备在安坦德鲁斯 [2] 修筑要塞的时候,雅典派出征收贡税的舰队指挥官德摩多库斯和阿 里斯提德斯(他们的同僚拉马库斯已率10艘舰船进入本都地区),在通 过赫勒斯滂时,听说这个地方正准备修筑要塞,他们担心这里会成为第 二个阿纳伊亚—这是萨摩斯的流亡者的居留地,他们从这里援助伯罗奔 尼撒人,派人给伯罗奔尼撒人担任舵手,同时扰乱萨摩斯城,欢迎所有 从萨摩斯被放逐出来的人—就像阿纳伊亚为害萨摩斯一样。因此,他们 从同盟者那里召集军队航往那里,打败了来自安坦德鲁斯的军队,重新 夺回了那个地方。[2]不久之后,已经航入本都海域的拉马库斯,他 的舰队停泊在赫拉克利亚境内的卡里克斯河中,由于内地连降大雨,洪 水猛涨,倾泻而下,使他们丧失了舰船。他本人率军队,通过陆路,穿 过亚细亚一方比泰尼亚的色雷斯人所居住的地方,来到位于本都海口处 麦加拉人的殖民地卡尔开顿 [3] 。

    76 在同一个夏季中,雅典人从麦加里德返回之后,雅典将军德摩 斯提尼就率40艘舰船抵达诺帕克图斯。[2]波奥提亚诸邦中有一些人 跟希波克拉特斯和德摩斯提尼勾结,希望变更政体, [4] 实行和雅典一 样的民主制。一位来自底比斯的流亡者普托奥德鲁斯,是这个阴谋的主 要策动者。[3]他们预定的计划是这样的:一个党派设法使海港城镇 西弗艾(位于泰斯皮亚境内克里赛湾)叛变,投靠雅典人;另一个党派 准备把凯罗尼亚交到雅典人手中,凯罗尼亚就是以前被称为米尼亚人的 城市,现在被称为波奥提亚人的城市—奥科麦努斯的纳贡城市。来自奥 科麦努斯的流亡者对这件事特别积极,他们在伯罗奔尼撒雇用了一些 人,某些佛基斯人也参与了这个阴谋。凯罗尼亚在波奥提亚的边境上, 紧挨着佛基斯的法诺提斯。[4]同时,雅典人准备夺取德里昂,这是 塔那格拉境内面向优波亚方向的阿波罗神庙所在地。所有这些事件都在 预定日期同时进行,以使波奥提亚人不能全力以赴去进攻在德里昂的雅 典人,而必须先对付境内各地的骚乱。[5]如果一切顺利,在德里昂 能够建筑要塞的话,他们满怀信心地预料:即使波奥提亚诸邦不会马上 发生革命,但只要这些地方控制在他们手中,整个地区都会遭到劫掠, 所有的人都很容易逃亡,整个局势虽可以维持,但由于雅典人支持反叛 者,寡头派的力量被分散,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够如愿以偿,操纵当 地的事务了。

    77 这就是他们所预先策划的阴谋。等预定日期一到,希波克拉特 斯率领一支军队从雅典本土出发,攻入波奥提亚;同时,他派遣德摩斯 提尼率上面提及的40艘舰船前往诺帕克图斯,在那里从阿卡纳尼亚人和 雅典的其他同盟者中召集一支军队,然后起航前往西弗艾,希望接受它 的投诚;他们确定了一个日期,两方面军事行动同时进行。[2]当德 摩斯提尼到达那里的时候,他发现阿卡纳尼亚人的联合军队已经强迫奥 尼阿代加入了雅典同盟。他就召集那个地区所有的同盟军,进攻萨林修 斯和阿格赖亚人。 [5] 在征服了他们之后,就着手做必要的准备工作, 以便能够在预定日期到达西弗艾。

    78 大约在这个夏季的同一时候,伯拉西达率领1700名重装步兵已 在进军色雷斯的征途中。当他到达特拉启斯的赫拉克利亚的时候,就派 遣一名使者前往他在法萨鲁斯的朋友那里去,请求他们沿途护送他和他 的军队。因此,帕奈鲁斯、多鲁斯、希波洛奇达斯、托利劳斯和卡尔基 斯人的代理人斯特罗法库斯,在阿凯亚的麦里提亚与他会合。在他们的 护送下,伯拉西达继续前进;[2]在护送者中还有一些色萨利人,其 中包括柏第卡斯的一位朋友,拉里萨的尼科尼达斯。事实上,没有人护 送而想通过色萨利地区,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任何一支军队没有 得到允许而通过邻邦的领土,在所有希腊诸邦中,都同样是需要谨慎从 事的。除此以外,色萨利人民和雅典人总是友好相处的。[3]因此, 如果色萨利人不是像当地的通常的情况那样,权力掌握在少数有势力的 人的手中,而是实行民主制的话,那么,伯拉西达是绝对无法从那里通 过的。当地的情况虽如此,但是伯拉西达在行至爱尼皮乌斯河畔的时 候,还是遭遇某些反对党人,他们不许他继续前进,声称他没有得到全 体人民的许可,这样做就是一种不友好之举。[4]护送他的人回答 说,他们也不愿意违背人民的意旨而带领他们通过本地区;不过他既然 意外地来到这里,他们是他的朋友,所以陪他一路走。伯拉西达自己也 补充说,他是以色萨利及其居民的朋友的身份来的,他进军的目的是直 指雅典人,因为他正和雅典人交战,而不是反对色萨利人;尽管他知道 色萨利人和拉栖代梦人之间没有任何纠葛,彼此通过对方的领土是不会 受到阻碍的。如果他们不愿意让他继续前进的话,他愿意停止前进,但 事实上他又不能这样做,他只是请求他们不要阻止他的前进。[5]色 萨利人听了这番话之后,就让开了;伯拉西达听了那些护送他的人的劝 告,全速行军,未作停歇,以使色萨利人来不及召集更大的军队来阻止 他。这样,当天他就从麦里提亚来到法萨鲁斯,在阿皮丹努斯河畔安营 扎寨;他从那里前往法基昂,又从法基昂前往柏莱比亚。[6]到了这 里之后,护送他的色萨利人回去了。柏莱比亚人是色萨利人的属民,他 们把他带到狄昂,这是奥林匹斯山脚下的一个马其顿人的城镇,狄昂属 于柏第卡斯王国的领土,面向色萨利。

    79 伯拉西达就这样匆匆通过色萨利,阻止他前进的军队还没来得 及召集起来,他就到了柏第卡斯那里和卡尔基斯。[2]伯罗奔尼撒的 军队是叛离雅典的色雷斯诸城镇和柏第卡斯请来的,因为他们看到雅典 的节节胜利而恐慌起来了。卡尔基斯人认为雅典远征的第一个目标就是 他们,那些尚未叛离的邻近诸城镇也秘密地派人去请伯罗奔尼撒人来; 柏第卡斯虽然没有公开和雅典人交战,但是考虑到过去和雅典人的争端 而惴惴不安,特别是他想征服林库斯之王阿利巴尤斯。[3]那时候拉 栖代梦人作战不利,因而他们就比较容易地从伯罗奔尼撒请来这支军 队。

    80 因为雅典人不断地攻击伯罗奔尼撒,尤其是攻击拉栖代梦人的 本土,拉栖代梦人认为,使雅典人撤离的最好的办法是派遣一支军队去 进攻他们的同盟者,以资报复。特别是因为这些同盟者愿意给这支军队 提供给养,并且正在请求拉栖代梦人的帮助以叛离雅典人。[2]拉栖 代梦人也乐于有个适当的借口,派遣一些黑劳士出国,以防止他们发动 暴动,因为目前派罗斯尚在敌人的控制之下。[3]事实上,黑劳士人 数众多,顽强不屈,使拉栖代梦人害怕到这样的程度,以致于他们所采 取的大多数政策总是以防范黑劳士为基础的。他们甚至曾采取过这样的 行动:他们发表公告,要求黑劳士从他们自己中间推选出那些自己认为 在战争中表现最突出的人,暗示他们可以获得自由,其目的是作一个试 探,他们认为首先要求自由的人,就是那些最勇敢的人,也是最有可能 起来反抗其主人的人。[4]结果,他们大约推选出2000人,这些人头 戴花冠,绕着神庙行走,自以为已获得自由。[5]可是不久以后,斯 巴达人把他们全都除掉了;甚至在这些人中,每个人是怎样被弄死的, 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因此,现在斯巴达人乐于派遣700名黑劳士,作为 重装步兵随伯拉西达出征,其余的军队是以金钱在伯罗奔尼撒其他地方 招募来的雇佣兵。

    81 拉栖代梦人派遣伯拉西达出征,主要是由于他本人的要求,虽 然卡尔基斯人也渴望他去;因为他在各方面的才干使他在斯巴达颇有声 望,他在国外的功绩对于拉栖代梦国家也有很大的贡献。[2]这一次 他对于这些城邦的正直而温和的行动,成功地使许多城邦叛离雅典,还 利用内应取得其他一些地方。这样,当拉栖代梦人希望讲和(后来终于 达成和解 [6] )的时候,他们有地方提出来和雅典人所占领的地方相交 换,同时使伯罗奔尼撒从战争的负荷中解脱出来。在这场战争的后期, 在西西里远征之后,使雅典的同盟者中产生亲拉栖代梦情绪的主要原因 是伯拉西达的勇敢和智谋—伯拉西达的这些品质,有些人是从亲身经历 中得知的,有些人是因为听别人说而得知的。[3]他是第一位被派遣 出来的、在各方面表现卓越而赢得赞誉的拉栖代梦人,因而使得人们相 信,以后其他人也是和他一样的。

    82 同时,雅典人听说伯拉西达抵达色雷斯,便立即向柏第卡斯宣 战,他们认为伯拉西达的到来应由他负责,同时也更加严密地监视他们 在这个地区的同盟者。

    83 伯拉西达率军抵达后,柏第卡斯立即把自己的军队和伯拉西达 的军队联合在一起,向邻近的林库斯的马其顿人之王、布罗麦鲁斯之子 阿拉巴尤斯发起进攻,阿拉巴尤斯和他不和,他想制服阿拉巴尤斯。 [2]但是,当他的军队和伯拉西达行军至进入林库斯的峡道的时候, 伯拉西达对他说,他想在作战之前,先去和阿拉巴尤斯商谈,力图说服 他成为拉栖代梦人的同盟者。[3]但是阿拉巴尤斯自己提出,愿意承 认伯拉西达为他们之间的仲裁者。和伯拉西达在一起的卡尔基斯人的使 者也提醒他,为了保证柏第卡斯对他们的事务保持更大的热情,最好在 开始的时候不要让柏第卡斯太占便宜了。[4]而且,柏第卡斯派往拉 栖代梦的使者在拉栖代梦也谈到,柏第卡斯将使其周边的许多地方都加 入拉栖代梦同盟,因此,伯拉西达认为他应当从更广泛的角度来处理阿 拉巴尤斯的问题。[5]但是柏第卡斯回答说,他带伯拉西达到那里去 的目的不是来做仲裁者,来解决他们之间的纠纷的,而是来消灭他所指 出的所有敌人的;同时他维持伯拉西达军队的一半的给养,而伯拉西达 竟和阿拉巴尤斯谈判,这也是错误的。[6]但是,不管柏第卡斯的看 法如何,伯拉西达还是违背柏第卡斯的意愿,与阿拉巴尤斯举行了会 晤。他觉得阿拉巴尤斯的看法是可信的,遂率领他的军队从那里撤离, 而没有侵入林库斯的领土。此后,柏第卡斯认为自己受了委屈,因此他 只肯负担伯拉西达军队的三分之一的给养,而不肯负担一半了。

    84 在同一个夏季里,快到葡萄收获季节的时候,伯拉西达又马不 停蹄地率领自己的军队,和卡尔基斯人一起,去进攻阿堪苏斯,这是安 德罗斯人的一个殖民地。[2]在如何对待伯拉西达的问题上,当地居 民分为两派:一派是那些和卡尔基斯人一起邀请他来的人;另一派是普 通民众。可是,他们担心他们在郊外的果实,所以听了伯拉西达的劝 告,让他一个人进城来,在他们作出决定之前听听他所要说的话。因 此,他们允许伯拉西达进城,出现在民众的面前。的确,作为一名拉栖 代梦人,他绝对不是一个拙于言辞的人。他对阿堪苏斯的民众发表如下 演说: 85 “阿堪苏斯人啊,拉栖代梦人派我和我的军队出来的目的,就是 履行我们在战争之初所发表的宣言,即我们将和雅典人作战,以解放希 腊。[2]如果说我们已经来迟了,这只是因为在我们自己国内的战争 的进程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我们曾经希望用我们自己的力量,无须外 援,就可以迅速制服雅典人,而不使你们有丝毫的冒险。如今你们不要 因为我们姗姗来迟而责难我们,只要有机会,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就来 了。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们将尽全力使雅典人屈服。[3]同时,我很 诧异,因为你们紧闭城门不接纳我,我的到来也没有受到你们的欢迎。 [4]我们拉栖代梦人认为我们是到那些需要我们的同盟者那里来的, 这些同盟者,就是我们没有到来的时候,我们的心也是和他们联在一起 的;所以我们克服千难万险,历经多日行军,穿越异邦人的领土,表现 出极大的热情。[5]如果你们有不同的想法,或者阻挠使你们自己或 其他希腊人获得解放的话,那将是一件可怕的事了。[6]因为它不仅 仅是你们反对我的问题,我到其他地方去,那里的人民也不会与我联 合,因为他们这样想:我首先到你们这里来—像阿堪苏斯这样重要的城 邦,像阿堪苏斯人这样精明的人民,都不肯接受我。那样,我将无法向 世人证明我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他们或者认为我所提出来的解放希腊是 欺人之谈,或者认为我到这里来表现得懦弱无能,即使雅典人来进攻的 话,我也不能保护你们。[7]但是当我率领这支军队去援助尼塞亚的 时候,雅典人尽管人数占优势但仍不敢与之交战的正是现在这支军队; 同样,他们不会派遣和他们在尼塞亚一样多的军队,渡海前来进攻你们 的。

    86 “至于我本人,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不是来危害希腊人,而是来 解放希腊人的,我可以指出我国政府所宣布的最神圣的誓言,保证我所 拉到我们一边的所有同盟国的独立;而且,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不是想 利用武力或阴谋手段以求与你们建立同盟,而是想与你们联合起来,反 对你们的主人—雅典人。[2]因此,在我申明这个最神圣的保证之 后,你们不应当再对我心存疑虑了,也不应当怀疑我保护你们的能力 了。我认为你们应当毫不犹豫地和我站在一起。[3]如果你们中间也 许有人暗暗地害怕某些人,担心我把这个城邦交给这个党派或那个党 派,这些担心是完全没有理由的。[4]我到这里来,不是想袒护你们 的这个党或那个派,我也认为如果我忽视你们的祖制,使少数人奴役多 数人,或者使多数人奴役少数人的话,那不是给你们真正的自由。 [5]这种统治将比受外族人的统治还要严酷,而我们拉栖代梦人的辛 勤劳绩也不会使人感激。我们所得到的将不是声誉和光荣,而是被人谴 责。那样的话,我们自己所犯下的正是我们所谴责雅典人的,即我们所 以与他们战斗到底以反对的那些恶行;这些恶行在我们身上比在那些从 来没有宣布自己的美德的人身上,将会更加可恨。[6]因为利用伪善 的欺骗手段取得优势,至少对于有声誉的人们来说,比之公开地利用武 力更为可耻。因幸运而获得势力的人实行侵略倒还算有点正当理由,而 另一种进攻的方式则完全是非正义的阴谋诡计。

    87 “因此,我们拉栖代梦人极其慎重地恪守这一原则;除了我们所 立下的誓言以外,你们可以得到更加有力的保证,是把我们所说的言辞 和具体的行动来比照一下,你们一定会确信,我们的言行是一致的。 [2]“对于我的这些建议,如果你们说你们没有能力做到,但是对 我们有友好的感情,因此你们不应该因拒绝我的建议而受到伤害;如果 说在你们看来,自由并不是一个没有风险的东西,它只能给予那些能够 接受它的人们才是对的,而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愿,强加于他们身上,那 么,我将呼吁你们本地的诸位神祇和英雄作证,我到这里善意地帮助你 们,却未能说服你们,我将蹂躏你们的土地,尽我所能强迫你们倒向我 们这一边来。[3]到了那种地步,我就不会认为我做错了。我认为我 有两个正当的理由,使我不得不这样做:其一,如果你们不肯和我们联 合在一起的话,我们将不许你们缴纳贡金给雅典人,以使拉栖代梦人免 遭你们—他们的朋友—的伤害;其二,我应当不许你们阻挠希腊人摆脱 雅典人的羁绊。[4]不然的话,我们就完全没有权利做我们现在想做 的一切事情了。除了着眼于某些共同的利益以外,还有什么能迫使我们 拉栖代梦人去解放那些自己不愿意获得解放的人们呢?[5]我们并不 企求建立帝国,我们要努力去推翻帝国;如果我们允许你们阻碍我们实 现使全希腊人获得独立保证,那么我们就损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了。 [6]因此,请你们考虑我所说的话,作出明智的决定,努力开创希腊 独立运动,保持你们自己永久的光荣。这样,你们将使你们自己的财产 免受损失,使你们整个城邦赢得荣誉。”

    88 这就是伯拉西达的演说。阿堪苏斯人经过双方充分的发言讨论 之后,举行秘密投票;他们受到伯拉西达的热情洋溢的发言的影响,他 们还担心他们田地里的收成,于是大多数人决定叛离雅典人;他们首先 要求伯拉西达保证他自己所说的,就是拉栖代梦当政者派遣他出来的时 候所立下的誓言,保证所有他争取过来的同盟者的独立,然后才允许他 们的军队进城。[2]不久之后,安德罗斯的殖民地斯塔吉鲁斯 [7] ,也 效仿阿堪苏斯人而叛离了雅典。以上就是这个夏季所发生的事件。

    89 接下来在冬季刚刚开始的时候, [8] 波奥提亚的一些地方原来是 准备移交到雅典将军希波克拉特斯和德摩斯提尼手上的;德摩斯提尼率 领他的舰队前往西弗艾,而希波克拉特斯前往德里昂。可是,他们把自 己动身的日期弄错了。德摩斯提尼首先率阿卡纳尼亚人和那个地区的许 多同盟者的军队前往西弗艾,结果无功而返。这个阴谋早已被来自法诺 提斯的一位名叫尼科马库斯的佛基斯人泄露给拉栖代梦人,拉栖代梦人 又转告波奥提亚人。[2]因此,波奥提亚各地的援军都汇集到一起— 而希波克拉特斯尚未到那个地区以分散他们的兵力—他们预先占据着西 弗艾和凯罗尼亚;参与这个阴谋的人知道出了这个错误,不敢在城中采 取任何行动。

    90 同时,希波克拉特斯带着从雅典公民、雅典的麦特克以及城里 的异邦人中所招募起来的军队到达德里昂。但是他来得太迟了,波奥提 亚人此前已从西弗艾撤回。他和他的军队驻扎在那里,开始在德里昂的 阿波罗神殿以如下方式设防:[2]他们在神庙和圣地的周围挖掘壕 沟,用挖掘出来的土方建筑城墙,沿着城墙竖立木桩;他们把神殿周围 的葡萄藤砍下来,和石头、砖头一起填塞进去,这些砖是从他们附近的 房屋上拆取来的。简单地说,他们尽一切努力把要塞筑得高些。在必要 的地方以及神庙建筑物防卫不够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地方的柱廊已经坍 塌),他们建筑木塔。[3]他们在离开雅典后的第三天就开始工作, 第四天继续工作,直到第五天中午时,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这时,他 们的军队启程回国,离开德里昂大约有10斯塔狄亚 [9] 。大部分轻装步 兵继续从那里一直往前走,而重装步兵则停下来休息了。希波克拉特斯 还在德里昂,正忙于排兵布哨,指挥完成尚未完工的部分外围防御工 事。 91 在这些日子里,波奥提亚人正调集其军队来到塔那格拉。当各 城邦的分遣队到了这里的时候,他们发现雅典人已经动身回国了。波奥 提亚同盟官(他们共有11名)中有10名反对交战,因为雅典人已经不在 波奥提亚境内了。当雅典人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他们大概刚刚越过奥罗 皮亚的边界。但是,来自底比斯的一位同盟官,埃奥拉达斯之子帕冈达 斯(底比斯的另一位同盟官是吕西马奇达斯之子阿里安西德斯),他是 当时指挥全军的总司令,他主张交战,认为这个冒险是值得的。他把一 个一个中队召集到他的面前来,使他们不至于马上离开他们的武器,鼓 励他们向雅典人进攻。他从主战的角度出发,发表如下演说:

    92 “波奥提亚人啊!作为你们的将军,我们中间任何人的心目中都 绝对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即除非我们与雅典人在波奥提亚境内遭遇, 否则就不应与他们交战。他们越过边界,来到这里,他们在这里已经建 筑了一个设防的据点,他们的用意是来蹂躏波奥提亚的土地的。因此, 我认为,他们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我们能追上他们,哪怕是在他们来 危害我们的出发之地追上他们,无疑地,他们仍然是我们的敌人。 [2]如果在目前你们中间有任何人认为不去招惹雅典人是更安全的 话,那么,他应该摈弃这个念头。当受到攻击的人们自己的国土处于危 险之中的时候,他不能只考虑慎重行事。只有那些安享自己既得利益, 并且处心积虑地攻击邻人,以贪求更多利益的人们才要慎重行事。 [3]你们的传统是将异邦入侵者拒之境外,不管它是在你们境内或在 任何邻近地区。现在入侵者是雅典人,我们就更要这样做了,因为他们 和你们相毗邻。[4]在邻邦之间的一切关系中,势力的平等始终是自 由的保证;对于那些企图奴役邻邦,甚至企图奴役更远的城邦的国家, 我们只有作战到底。让我们看看一水之隔的优波亚人,看看希腊的其他 大多数地区的例证,我们相信,别的城邦是为了边界问题而不得不与邻 邦作战。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如果我们被征服了的话,那么,根本就不 会有什么边界纠纷了,因为全国只有一个边界了,而他们将直接来到这 里,把我们所有的一切用武力夺去。 [5]“因此,和雅典人做邻居比之其他人要危险得多。同时,那些 对于自己的力量充满信心而进攻其邻人的人们,正如现在的雅典人一 样,他们通常是更加大胆地进攻那些按兵不动的只在自己境内防卫的对 手。但是如果他们发现有人出来和他们在境外作战,乘机首先发动进攻 的时候,他们就缺乏这样来进行搏杀的准备了。[6]雅典人自己向我 们展示了这一点:在我们由于内部纷争致使他们占领波奥提亚期间,我 们在科罗尼亚打败了他们, [10] 我们的这次胜利,保证了波奥提亚地区 的安全,直至今日。[7]我们应当记住这件事情,我们当中年纪老一 点的人们应当按照他们过去的行动去做,而年纪轻一点的人们(他们是 当年那些英雄的儿子们)应该努力,不要给他们遗留给你们的勇敢声誉 带来耻辱。我们相信,遭到他们亵渎而占据的神庙的神祇会佑助我们, 我们也相信我们在奉献牺牲时会出现吉兆。那么,让我们勇往直前,杀 向敌人,向他们表示:他们只有进攻那些不打算自卫的人们,才能够取 得他们想得到的东西;至于进攻那些始终要为城邦的自由而战,而且从 不非正义地奴役别人的人们,不打一仗是不会让他们溜掉的。”

    93 帕冈达斯慷慨激昂的陈词,说服了波奥提亚人去攻击雅典人。 天色已晚,他迅速率军出动,全军开拔。当他接近雅典人的时候,就在 与雅典军队一山之隔的地方停了下来,这座山使他们和雅典人彼此不能 看见。他就在这个地方把他的军队列成阵势,准备战斗。[2]同时, 希波克拉特斯在德里昂得知波奥提亚人正在向他进攻的时候,就命令他 的军队列成阵势;不久,他自己来了。他留下大约300名骑兵驻守德里 昂,以防敌人的进攻,同时等待机会来参加对波奥提亚人的战斗。 [3]波奥提亚人分出一支军队专门来对付这支雅典军队。一切安排停 当,他们在山顶上出现,列成准备作战的阵势。他们有7000名重装步 兵,1万多名轻装步兵,1000名骑兵和500名轻盾兵。[4]底比斯人及 其同盟者在右翼,哈利阿图斯人、科罗尼亚人、科派亚人和滨湖 [11] 地 区其他人位居中央,泰斯皮亚人、塔那格拉人和奥科麦努斯人在左翼, 骑兵和轻装步兵位于两翼的终端。底比斯人列成纵深25盾 [12] 的队形, 其他军队列成各种不同的队形。[5]这就是波奥提亚军队的兵力和布 阵情况。

    94 在雅典方面,重装步兵列成纵深8排的阵列,部署在整个前线, 人数和敌军的重装步兵相当,骑兵列在两翼。战场上没有常规武装的轻 装步兵,雅典也没有这类军队。参加这次入侵的雅典轻装步兵,虽然其 人数是敌人轻装步兵的许多倍,但是他们大部分只是跟着武装不完备的 军队,作为雅典公民和异邦人军队的一部分,已经启程回国,所以留在 军队里面的轻装步兵也就寥寥无几了。[2]现在两军都摆开阵势,正 准备交战了。将军希波克拉特斯检阅雅典的军队,发表演说,激励他 们:

    95 “雅典人啊,我对你们只想说短短的几句话,因为对勇敢的人讲 话,是无须多说的。我只是想提示你们,不是训示你们。[2]我们当 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要觉得我们身在他乡,就以为我们这次冒险是和我 们没有重大关系的。我们虽然是在他们的境内作战,但是我们将为保卫 我们的国土而战。如果我们胜利了,伯罗奔尼撒人得不到波奥提亚骑兵 的帮助,就绝不会再侵略你们的国土了。在同一次战役中,你们不仅将 赢得波奥提亚的土地,同时还赢得了阿提卡的自由。[3]你们都自豪 地作为希腊第一城邦的公民,人人都以她为自己的祖国而感到骄傲。曾 几何时,你们的父辈们在米隆尼德斯的统率下,在奥诺斐塔 [13] 击败过 他们,并因此而成为波奥提亚的统治者。 [14] 因此,你们应该以这样一 个城邦的精神,像你们的父辈们那样,勇往直前,和他们会战吧!”

    96 希波克拉特斯发表这篇激发士气的演说时,沿着队列行走,刚 走到队列中部,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因为这时波奥提亚人在帕冈达斯匆 匆向他们发表演说之后,高唱战歌,开始从山上向下面进攻了;雅典人 上前接战,两军跑步相迎。[2]双方的两翼终端没有接触,因为双方 皆为暴涨的河水所阻隔。但是在其他各处,双方短兵相接,战斗异常激 烈。[3]波奥提亚人的左翼直到中央,被雅典人打败了。在这里,泰 斯皮亚人的损失尤为惨重,因为在他们两侧的军队都败下阵来,他们被 围在一个狭窄的地域内,在肉搏战中被杀死了;有些雅典人在这里也被 自己的军队所杀,因为在包围过程中,双方混战在一起,把自己人当作 敌人给误杀了。[4]在这部分阵地上,波奥提亚人被击败了,他们退 到那些仍在坚持战斗的自己的队伍中去了。但是,在右翼,底比斯人占 据优势,起初他们迫使雅典人后撤,接着更是步步紧逼,继续施加压 力。[5]碰巧帕冈达斯看到他的左翼处境不妙,便派遣两个骑兵队绕 到山后,雅典人对此却一无所知。当他们突然出现的时候,引起已经获 胜的雅典右翼军队的惊慌,雅典人以为是另一支军队来向他们进攻了。 [6]这样,雅典军队的两部分阵线因为惊慌而发生混乱,他们的阵线 被不断向前推进的底比斯人突破,于是雅典全军开始溃逃。[7]他们 有的向德里昂和海边逃跑,有的向奥罗浦斯逃去,有的向帕涅斯山逃 去,或者逃向任何他们认为有安全希望的地方。[8]波奥提亚人追杀 他们,尤其是波奥提亚的骑兵在追杀他们,这支骑兵由波奥提亚人和罗 克里斯人组成,他们在雅典军队刚刚开始溃退的时候就追上了他们。但 是,夜幕降临,他们未能继续追击,败方将士比较容易地逃掉了。 [9]次日,奥罗浦斯和德里昂的军队由海路回国,留下一支军队驻守 德里昂。雅典人虽然战败,但德里昂仍在他们手里。 [15]

    97 波奥提亚人竖立了一块胜利纪念碑,收回了他们阵亡者的尸 体,剥掉敌人的阵亡者衣服,留下一个卫队守着。他们返回塔那格拉, 计划进攻德里昂。[2]同时,雅典人派出的传令官来这里请求收回雅 典阵亡者的尸体,他在途中遇着波奥提亚的传令官。波奥提亚的传令官 对雅典的传令官说,在他(波奥提亚的传令官)完成自己的任务返回 [16] 之前,雅典的传令官是不会达到目的的,所以他要雅典的传令官回 去。于是波奥提亚的传令官到雅典人那里去,告诉他们说,波奥提亚人 认为,雅典人做错了,违犯了希腊人的法律。[3]因为全体希腊人都 遵守这样的惯例,侵入别国者不得侵犯该国的神庙。但是雅典人在德里 昂设防,并且至今还驻扎在德里昂。他们在那里做了人们只能在非神圣 的地方做的一切事情;那里的水,除了用于与献祭有关的祓除仪式以 外,波奥提亚人是绝对不许接触的,而雅典人汲取那里的水来作日常用 途。[4]因此,为了神祇,同时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波奥提亚 人以在这个地方受到崇拜的神祇和阿波罗的名义,警告雅典人,自己主 动离开神庙,如果他们还指望取回他们自己阵亡者的尸体的话。

    98 波奥提亚的传令官说了这番话之后,雅典人派遣他们自己的一 名传令官来到波奥提亚人那里,他说:雅典人没有做过任何有损于神庙 的事,他们今后也不愿意损坏这座神庙;他们占领这座神庙,原来并没 有这种用意,只是利用这个神庙来自卫,以抗击那些真正要侵犯它们的 人。[2]按照希腊人的法律,任何人征服一个地区,无论这个地区是 大还是小,该地区内的神庙也总是同时为他所占有,他也有义务尽可能 地维持通常的宗教典礼;[3]波奥提亚人自己以及其他大多数人,也 曾经驱逐一个地方的原有居民,而以武力占领那个地方,他们原先所袭 击的异邦人的神庙,现在被他们作为自己的神庙而占据着。[4]如果 雅典人能够征服波奥提亚更多的土地的话,这个原则对于雅典人还是适 用的。事实上,他们把所占领的地区视为他们自己的,他们是不会心甘 情愿地离开的;[5]至于搅扰圣水的问题,这是出于不得已,而不是 由于缺乏宗教情感;他们为了自卫,不得不利用它,以反击首先入侵阿 提卡的波奥提亚人。[6]另外,在战争和危险的压力下所做的事情, 神祇也会宽恕的,否则为什么神祇的祭坛会成为非故意犯罪者请求庇护 的场所呢?真正犯法的人不是那些为情势所迫而采取某些过激行为的 人,而是那些没有必要作恶而作恶的人。[7]简单地说,波奥提亚人 想以死者的尸体交换神庙,而雅典人不肯为了收回那些他们有权力收回 的东西而放弃神庙,显然是波奥提亚人在更大程度上不敬神。[8]因 此,他们必须从波奥提亚撤退的条件已经不存在了。因为他们的所在地 已经不是在波奥提亚,而是在雅典人以武力攻取的地方了。波奥提亚人 所要做的,是根据祖先的惯例,允许雅典人根据休战和约,收回死者的 尸体。

    99 波奥提亚人回答说,如果雅典人在波奥提亚境内的话,他们应 当在退出波奥提亚后才能收回死者的尸体;如果雅典人在自己的领土 上,他们尽可能随心所欲地去做。因为他们知道,尸体恰好在奥罗皮亚 地区(战事发生在边境上),尽管该地区是属于雅典人的,但是雅典人 不得到波奥提亚人的允许,是不能够收回死者的尸体的。另外,波奥提 亚人觉得没有理由给予一个在雅典领土内实施的休战和约,但他们认为 这样回答是公平的:“你们只有退出波奥提亚,才能够取得你们想要的 东西。”雅典的传令官听到这个答复以后,没有达到此行的目的就回去 了。

    100 同时,波奥提亚人马上派人前往马利亚湾,要那里派遣标枪手 和弹石手来,此役之后,他们还得到2000名科林斯的重装步兵的增援, 从尼塞亚撤退的伯罗奔尼撒驻军和一些麦加拉人也来援助他们。他们率 领这支军队向德里昂进攻,袭击德里昂要塞。他们使用各种方法进攻, 最后用一种机械攻占了这个要塞。这种机械的构造是这样的:[2]他 们把一根很大的树梁从中间锯作两部分,分别把它们从中间凿通,然后 再把它们紧密地合拢来,像一根管子一样。树梁的前端,用铁索系着一 口大锅,从树梁中间的空洞处伸出一根铁管,弯曲着插入锅中。树梁的 表面上大都以铁皮包裹。[3]他们把这个机械从相当的距离外,用马 车运往主要由葡萄藤及其他木材所建成的那段城墙下。当机械靠近城墙 的时候,他们把巨大的风箱插入树梁的后端,鼓风入内。[4]铁管里 的风直吹入锅内,锅内是装满了已经引燃的木炭、硫磺和松脂的。于是 产生巨大的火焰,使城墙燃烧起来,守城者无人能坚守岗位了。他们弃 城而逃,因此要塞就这样被攻占了。[5]要塞的驻防军有些被杀死, 200人被俘虏,其余的大部分登上他们的舰船,逃回国内。

    101 在上次战役后17天,就在德里昂刚刚被攻陷以后,雅典的传令 官又来请求收回阵亡者的尸体,他还不知道德里昂所发生的事。现在波 奥提亚人把尸体交还给他,没有和上次那样回复他了。[2]在那次战 役中,波奥提亚人的阵亡者将近500人,雅典人将近1000人,包括他们 的将军希波克拉特斯在内,另外还有许多轻装部队和运输辎重的人也阵 亡了。[3]此役后不久,德摩斯提尼由于在航往西弗艾 [17] 与当地内 应谈判中未取得任何结果。就率领他舰船上的军队(阿卡纳尼亚人和阿 格赖亚人的军队以及400名雅典重装步兵),力图在西基昂境内的海岸 登陆。[4]但是当他们的舰船尚未全部到达岸边的时候,西基昂人蜂 拥而至,把已经登陆的军队打败,把他们驱逐回船上,雅典军有些被 杀,有些被俘。之后,西基昂人竖立一块胜利纪念碑,根据休战和约, 把死者的尸体归还给雅典人。[5]大约与德里昂战役同时,奥德里赛 人的国王西塔尔克斯 [18] 去世,他曾经率军进攻特里巴利人, [19] 但是 被打败。他的侄子,斯巴拉多库斯之子修西斯 [20] 继承了奥德里赛人的 王国和西塔尔克斯所占有的色雷斯的其他土地。

    102 在同一个冬季里, [21] 伯拉西达和他的色雷斯同盟军进攻安菲 波里斯,安菲波里斯是斯特里梦河畔雅典人的殖民地。[2]过去曾经 有人试图在现在这个城市的所在地建立殖民地—米利都人阿里斯塔哥拉 斯, [22] 在从波斯国王大流士那里逃出来以后 [23] ,想在那里建立殖民 地,但是被爱多尼亚人驱逐了。32年后 [24] ,雅典人派遣他们自己的公 民和其他地方的志愿者1万人 [25] ,也试图到那里去移民。但这些人在 德拉卑斯库斯被色雷斯人歼灭。[3]29年后 [26] ,雅典人又派遣远征 军到那里去,以尼基阿斯之子哈格浓为殖民地的首脑。他们驱逐了爱多 尼亚人,定居在那里。这个地方以前叫作恩尼亚·荷多伊或“九路”。他 们以爱昂为基地,这是他们进行贸易的海港,位于河口,离现在的城市 25斯塔狄亚 [27] 。哈格浓称这个城市为安菲波里斯 [28] ,因为它的两面 都被斯特里梦河包围着,他建筑的这个城市使它从海上和陆上都可以被 明显地看到。在大陆上,他建筑了一条城墙,横过河曲,使整个城市完 全被围护起来。

    103 现在,伯拉西达从卡尔基斯的阿涅出发前来攻打这个城市。傍 晚,伯拉西达到达阿乌龙和布罗米斯库斯 [29] ,即波尔布湖水注入海中 的地方。他在那里用过晚餐后,夜里继续行军。[2]当时,寒气凛 冽,空中飘着小雪。因此,这更促使他加速行军,如果可能的话,他可 以使安菲波里斯城的每一位居民都大吃一惊,那些准备做内应的人除 外。[3]策划这个阴谋的是安德罗斯的殖民地阿吉鲁斯的一些人,他 们住在安菲波里斯城里,还有其他一些人和他们一起行动,这些人不是 被柏第卡斯就是被卡尔基斯人拉拢过来的。[4]但是这个阴谋的主要 策划者是阿吉鲁斯本城的居民,他们住在附近,总是被雅典人猜疑,是 雅典的不公开的敌人。现在,这些人看到机会出现了,伯拉西达已经到 来,他们已经和住在安菲波里斯城里的本国同胞密谋了很长的时间,想 出卖安菲波里斯。现在他们欢迎伯拉西达进入阿吉鲁斯,随即就叛离了 雅典。当天晚上,他们带着伯拉西达来到通向安菲波里斯的桥上。安菲 波里斯离该桥还有一段距离,当时的城墙还没有像现在一样直抵桥边。 [5]桥上仅有少量守军。伯拉西达轻而易举地击溃了这支守军,一则 因为守军中有叛变者,二则因为他们没有料到在风雪之夜会有人发动突 然袭击。这样,伯拉西达通过这座桥,一下子占领了安菲波里斯城外的 所有财产,因为安菲波里斯人是散居于城外的。

    104 伯拉西达通过那座桥完全出乎安菲波里斯城里人民的意料;城 外的人,有许多人被俘,有些人逃入城里。这一切在城里公民中间引起 极大的混乱,特别是使他们彼此都不信任。[2]甚至有人说,如果伯 拉西达继续前进,直接攻城,而不让军队转到别处去劫掠的话,很可能 当时就可以攻下这个城市了。[3]但事实上,他在蹂躏了城外的乡村 之后,发现城里的内应依然没有动静,就把他的军队驻扎在那里,按兵 不动。[4]同时,反对出卖城市的党派人数众多,他们完全能够阻止 打开城门。他们与雅典派来防守这个地方的将军攸克利斯商定,派人到 色雷斯的另一位将军,本书的著者、奥洛鲁斯之子修昔底德那里,请求 援助。当时,修昔底德在塔索斯,这是帕洛斯人的一个殖民地,离安菲 波里斯城约半日航程。[5]他得到这个消息后,马上率领属下的7艘舰 船起航。他的首要目的,是及时赶到安菲波里斯,使这个城市不至于陷 落;如果不能达到这个目的,无论如何也要营救爱昂。

    105 同时,伯拉西达担心海上援兵将从塔索斯驶来,他又听说修昔 底德在色雷斯的那个地区拥有开采金矿之权,因而对大陆上的居民有很 大的影响,所以他想尽快地占领这个城市,如果可能的话,在修昔底德 赶到之前占领这个城市;因为他害怕修昔底德一到,安菲波里斯的民主 党人便指望他会同来自海上和色雷斯的诸同盟者的军队一起来拯救他 们。如果是那样,他们就会拒不投降的。[2]因此,伯拉西达提出温 和的条件,他宣布:凡是愿意投降的人,不论是安菲波里斯公民也好, 侨居的雅典人也好,都可以居留在那里,仍可拥有他们的财产,享有完 全的自由;凡是不愿意留在城内的,可以在五天之内带着他们的财产离 开安菲波里斯城。

    106 城里居民听了这个宣告之后,大都开始改变主意了。特别是因 为城里雅典人为数甚少,而大多数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移民,城外的俘虏 中有许多是与城里居民有亲戚关系的。他们发现,这个宣言的内容与他 们所预先害怕的事情比较起来还算公平;雅典人也很乐于离开此地,因 为他们认为自己所冒风险比其他人都要大些,再说他们预料自己没有那 么快就会得救的。一般民众普遍感到满意的是,他们依然保有公民权 利,而他们又出乎意料地化险为夷了。[2]现在,那些和伯拉西达私 通的人看到民众的情绪已经发生改变,便公开地出来支持伯拉西达的建 议,他们不再听从在那里的雅典将军的话了。这样,双方达成协议,他 们根据上述宣言上的条件允许伯拉西达进城。[3]他们就这样放弃了 安菲波里斯城。当天傍晚修昔底德率其舰船进入爱昂港时,[4]伯拉 西达刚刚攻占安菲波里斯。当天夜里,他就准备攻打爱昂了。如果修昔 底德的舰队不全速赶到那里的话,在黎明的时候,爱昂可能就已经落入 他的手里了。

    107 之后,修昔底德着手安排爱昂的防御工作,以保障其安全,如 果伯拉西达现在或以后发动攻击的话。[2]同时,他还同意让所有那 些根据和约条款 [30] 规定已决定从安菲波里斯撤出来的人进入爱昂城 内。同时,伯拉西达突然带着许多舰船顺流而下,驶往爱昂,看他是否 可以夺取从城墙边突出来的海角,以便控制入口。同时,他还从陆地发 动攻势,但是他在海上和陆上的进攻均被击退,于是便不得不回去处理 安菲波里斯及邻近地区的事务去了。[3]爱多尼亚的一个城镇米金努 斯,也倒向他那一边了,这事发生在爱多尼亚国王皮塔库斯被哥亚克西 斯的儿子们和他自己的妻子布劳洛杀害之后。不久,塔索斯人的殖民地 加利普苏斯和奥西米也倒向他那一边去了。伯拉西达刚刚攻取安菲波里 斯,柏第卡斯就来到这里, [31] 参与安排有关事务。

    108 安菲波里斯落入敌人之手的消息,在雅典引起很大的恐慌。这 个地方不仅可以提供建造舰船所用的木材,还可以从这里得到金钱收 入,这些对于雅典都是很有用的;而且,虽然拉栖代梦人有色萨利人做 向导,到达了斯特里梦河一带雅典的同盟者那里,但是只要他们未能控 制桥梁,他们就不可能再进一步扩张,因为在面向爱昂的一面,他们要 受到雅典舰船的监视,在陆地一面,又有河水积聚而成的宽阔湖面相阻 隔。现在则相反,通道似乎畅通无阻了。雅典人还害怕同盟者的叛离, 因为伯拉西达的一言一行都表现得十分温和,无论到什么地方,他都宣 称他的使命是解放希腊。[3]一些臣属于雅典的城邦听到了安菲波里 斯失陷的消息,听到了他对安菲波里斯所提出的条件,又听说伯拉西达 举止文雅,他们非常渴望改变现状,便秘密地派使者到伯拉西达那里, 恳求他到他们的境内来,每个城邦都争先恐后地想叛离雅典。[4]的 确,他们认为这样做似乎是毫无危险的,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雅典的 实力有多强大,他们对雅典实力估计的错误就有多大。他们的判断更多 的是出自他们无知的愿望,而不是根据任何确当的意见作出的;因为凡 人都会有这样一个习惯,对于他们渴求得到的东西,他们总会把它寄托 于一种轻率的希望,而对于他们所不想要的东西,则会用充足的理由加 以拒绝。[5]此外,雅典人新近在波奥提亚遭到重创,伯拉西达说, 雅典人在尼塞亚甚至不敢和他本人在那里所率领的军队交战, [32] 这句 话虽然是欺人之谈,但是很有煽动性。这一切使他们有了信心,使他们 相信雅典不会派军队来对付他们。[6]但是最使他们甘愿冒任何危险 的是当时的乐观情绪,以及他们第一次发现拉栖代梦人真正鼓起勇气行 动起来了。雅典人当然注意到了这些情况,虽然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得 到情报,而且又是在冬季,但是他们尽可能向各城市派遣驻防军。而伯 拉西达也派人前往拉栖代梦,请求再派一支军队去增援他,同时开始在 斯特里梦河上建造三列桨战舰。[7]可是,拉栖代梦人并未派去一兵 —卒,这部分是因为拉栖代梦的主要人物忌妒他,部分是因为他们真正 的愿望是想收回在岛上 [33] 被俘的人员,并且结束战争。

    109 在同一个冬季里, [34] 麦加拉人收复了雅典人所占领的他们的 长城, [35] 他们把长城夷为平地。伯拉西达在攻占安菲波里斯后,又率 领他的同盟者进攻阿克特,[2]这是一个由向内弯曲的波斯国王的运 河 [36] 伸展出来的一个海角,海角的尽端是阿索斯高山,濒临爱琴海。 [3]这个海角上的城镇有安德罗斯人的殖民地萨涅,该城靠近运河, 位于面向优波亚的海岸上,其他城镇有泰苏斯、克里奥尼、阿克罗索 伊、奥罗菲克苏斯[4]和狄昂,后面这些城镇居住的都是混杂的非希 腊语部族,他们所说的是两种语言。他们当中有一小部分卡尔基斯人, 但绝大多数是皮拉斯基人—属于第勒尼安族 [37] ,他们过去是住在列姆 诺斯和雅典的 [38] —比萨尔提亚人、克里斯托尼亚人和爱多尼亚人;这 些城镇都是很小的。[5]它们当中的大多数都倒向伯拉西达一边去 了,但是萨涅和狄昂坚决反对他,他带着他的军队在这两个地方破坏它 们的土地。 110 既然他们不肯屈服,伯拉西达就立即率军去进攻卡尔基狄克的 托伦涅 [39] ,这个城市由雅典驻军把守。城内有极少数人召请他来,准 备把这个城市出卖给他。他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赶到那里,带着他的军 队停留在狄奥斯库里兄弟神庙 [40] 附近,离城约3斯塔狄亚 [41] 。[2] 雅典驻军和托伦涅的其他居民完全不知道他来了,只有那些和他私通的 人知道他会来的(有极少数人秘密地出城与他相会),他们派人守望 着,等待他来。当他们得知他已经到了的时候,就马上引导7个轻装的 人,带着匕首进入城内。原先派定20人做这项工作,但是只有奥林苏斯 人吕西斯特拉图斯所率领的那7个人才敢进城来。他们经过面临海滨的 城墙而没有被发觉,杀死守卫在城市(该城市坐落在一个小丘上)最高 处的驻军,打开了面向卡那斯特莱昂海角一边的后门。

    111 同时,伯拉西达率主力部队稍稍向城市推进了一点,又停下来 了。他派遣100名轻盾兵在前面,准备在任何一道门打开和约定信号发 出的时候,他们就首先冲进去。[2]这些轻盾兵等了一些时候,不知 道内应迟缓的原因,他们就陆续来到城下。城内私通敌人的人和那些已 经进了城的人正在安排有关事务。他们拆掉后门,截断通到市场去的大 门的门闩,把大门打开,首先引导附近一些军队从后门进城,这样,他 们从后面以及两侧突然进攻,可以引起城内那些不知事情真相的公民很 大的恐慌。于是他们按照事先的约定,燃起烽火信号,并把其余的轻盾 兵从通向市场的几道大门带进城内。 112 伯拉西达看到信号,马上命令他的军队起来,跑步前进。他们 齐声高喊,引起城内居民很大的恐慌。[2]有些人从城门径直冲入城 内,有些人沿着倚靠在城墙边的方块木料爬上城墙(这些方木块是用来 托运石头,以重建那部分坍塌了的城墙的)。[3]伯拉西达和他的大 多数将士一直跑上山丘,到达该城较高的地方,以使他完全有把握从底 到顶占领整个城市,而其余的军队 [42] 则分散在城中各处。

    113 托伦涅就这样被攻下来了,托伦涅的大多数居民处于混乱之 中,根本不知道这个阴谋的情况。[2]但是那些充当内应的人以及同 情他们的人马上就和入城者联合在一起了。当时大约50名雅典重装步 兵,碰巧睡在市场上,他们得知发生事变后,有少数人在交战中被杀, 其余的大多数都逃走了,有些是从陆地上逃走的,有些则乘着正在那里 巡逻的两艘舰船,逃往列吉苏斯去了;列吉苏斯是他们自己驻守的一个 要塞,在城市的一角,突入海中,有一个狭窄的地峡与城市相隔绝 [43] 。[3]托伦涅人中那些亲雅典分子也逃到这个要塞里去了。

    114 天亮以后,伯拉西达已经把城市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于是 他向那些和雅典人一起逃亡的托伦涅人发布公告,邀请所有愿意回来的 人回来,保证他们仍享有公民权和自己的财产。他又派遣一名传令官到 雅典人那里去,要求他们退出列吉苏斯,因为这是卡尔基斯人的领土, 并且说,他们可以根据休战和约,带着他们的财产离开。[2]雅典人 拒绝接受这个建议,但是请求一天的休战,以便收殓他们的阵亡者。伯 拉西达给他们两天的休战时间;在这两天中,伯拉西达把附近的房屋设 防,而雅典人也在原地加强自己的工事。[3]同时,伯拉西达召集托 伦涅人开会,会上他发表了和他在阿堪苏斯的内容一样的言论。 [44] 他 说,千万不要把那些帮助他们攻取托伦涅的人当作坏人,或把他们视为 卖国贼,因为他们既不是为了奴役这座城市,也不是因为受贿而这样做 的,他们是为了托伦涅人的利益,为了它的自由才这样做的。那些没有 参加这项工作的人也不要以为自己不会同样地享受其成果,因为他到这 里来的目的不是想危害这个城市,也不是想危害某些个人。[4]事实 上,这正是他为什么对那些和雅典人一起出逃的人发布公告的原因。他 不认为他们的那些和雅典人友好的人就是坏人;他相信,只要他们接触 拉栖代梦人,他们就会同样地和拉栖代梦人友好的,甚至要更加友好, 因为拉栖代梦人的所作所为比雅典人要更加公道;只是由于他们缺乏亲 身体验,所以现在还惧怕拉栖代梦人。[5]同时,他劝他们都要准备 做他的忠实的同盟者,并且要对今后他们所做错的事情负责任。至于过 去,他并不认为他们对拉栖代梦人造成过损害,而是其他比他们更强大 的城邦 [45] 对他们造成过危害;在那种情况下,托伦涅人反对他是可以 原谅的。

    115 他发表演说,鼓舞他们的士气之后,一到休战期满,他马上进 攻列吉苏斯。雅典人的防御工事是一道建筑得很粗陋的城墙和一些房屋 的矮墙。[2]第一天,雅典人打退了敌人的进攻;第二天,敌人用一 个机械来进攻,他们想用机械把火投到木筑的那部分城墙上;他们已经 把军队调集到他们所认为这个机械最能发挥效力的地方和要塞最容易轰 击的地方。为了对付这个威胁,雅典人在对面屋顶上修筑了一个木塔, 他们把许多大瓮大桶的水和大块石头运人塔中,许多人爬上塔去。 [3]但是由于负荷过重,房屋不能承受,哗啦一声,房屋突然垮塌下 来。那些在现场附近看见房屋垮塌的雅典人既恐慌,更焦急;但是那些 离现场较远的人,尤其是那些离现场更远的人,以为他们的防御工事已 经在这里被突破了,他们马上逃往海滨,逃到他们的舰船上。

    116 伯拉西达看到他们放弃了矮墙,知道战事的进展情况。他领导 他的军队向前冲杀,马上攻占了这个要塞,把他在里面所发现的人全部 杀死了。[2]雅典人就这样撤出了这个地方,乘着他们的战舰和运输 船,渡海前往帕列涅去了。当时在列吉苏斯有一个雅典娜神庙,伯拉西 达在开始发动进攻的时候,曾经宣布:第一个登上城头的人,将可以得 到30明那的奖金。现在伯拉西达认为,攻取列吉苏斯乃是由于神助,而 不是由于人力,因此他把30明那献给女神,以为神庙之用;他下令拆毁 列吉苏斯要塞,清理了这个地方,把全部土地都献给女神。[3]在这 个冬季的其余的时间里,他对那些已经取得的地方的事务加以整顿,同 时筹划下一步对其他城邦的行动。这样冬季结束了,战争的第八年也随 之终结。

    117 翌年 [46] 初春,拉栖代梦人和雅典人订立了一个一年休战和 约。雅典人认为,这样,伯拉西达就不能够再唆使他们的属邦叛离,转 投到他那一边去;同时,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实行维护自己安全的政策; 并且,如果对他们有利的话,还可以签署全面的和约。拉栖代梦人也觉 察到雅典人的这种用心,他们认为雅典人在艰难痛苦的战争中得到暂时 的喘息之机以后,会更加愿意和解,把战俘退还,订一个比较长期的和 约。[2]他们特别急于想在伯拉西达战争进行得还顺利的时候,取回 他们的那些被俘虏的人。如果伯拉西达再获得一些胜利,以抵偿雅典人 所占领的一切土地的话,纵或他们失去了在斯法克特里亚被俘虏的人, 他们还是可以在平等的条件下,作战到底,取得最后的胜利。[3]因 此,拉栖代梦人和他们的同盟者,根据下列条款,订立休战和约。

    118 1.关于皮西亚的阿波罗的神庙和神谕,我们同意,凡愿意去祈 求神谕的人,都可以根据祖先的惯例去求取,不要有欺诈,不要有顾 虑。[2]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都赞同这一点,他们答应将派遣传令 官去告诉波奥提亚人和佛基斯人,尽力说服他们批准这个协定。 [3]2.关于神的财物问题,我们同意设法查出那些犯有盗取神物 罪的人来,公正地、如实地按照我们祖先的惯例进行检查,我们、你们 和所有其他人如果愿意这样做,都可以各自依照我们祖先的惯例进行。 [4]上述诸点,拉栖代梦人和其他同盟者都达成一致。 3.拉栖代梦人和其他同盟者还达成如下协议:如果雅典人要订立条 约,我们各邦都留在自己的领土内,保持各自所占领的地方。在科里法 西昂的驻军继续留在布弗拉斯和托麦乌斯的区域内 [47] ;在基塞拉的驻 军 [48] 不得与拉栖代梦的同盟国有来往,我们不得和他们来往,他们也 不得和我们来往;在尼塞亚 [49] 和米诺亚 [50] 的驻军不得越过从尼苏斯 神庙门口到波塞冬神庙的大路,以及从波塞冬神庙直达米诺亚桥 [51] 上 的大路;麦加拉人和他们的同盟者不得越过这条大路;雅典人还是可以 保有他们所占领的岛屿 [52] ,但是这个岛屿不得和同盟国来往,同盟国 也不得和这个岛屿来往:至于特洛伊曾的领土 [53] ,依照特洛伊曾人和 雅典人所达成的协议,双方各保持现在所占领的土地。 [5]4.关于海面的使用问题,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在他们自 己和同盟者的海岸边,可以乘坐用桨划的舰船航行,但其重量不得超过 500塔连特 [54] ,也不得乘坐战舰航行。 [6]5.所有交涉停止战争和调处双方争端的传令官和使者,以及 他们的适当的随员,在陆地上或海上来往于伯罗奔尼撒和雅典之间的时 候,应有安全的保障。 [7]6.在休战期间,你们或我们都不得收容对方的逃亡者,不论 是自由人或奴隶。 [8]7.我们向你们提出的要求和你们向我们提出的要求都应当依 照我们各邦公认的法律解决,[9]争论之点应提交仲裁,而不得诉诸 战争。 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对以上诸条款都同意。但是如果你们有更公 平、更公正的建议的话,请到拉栖代梦来告知我们。不论是拉栖代梦 人,或是他们的同盟者,都不会拒绝你们正当的建议的。[10]如果你 们派遣代表前来的话,就授予他们有全权处理事务,正如你们要求我们 所做的。这个休战和约的有效期为一年。 雅典人民发布公告 [11]阿卡曼提斯部落 [55] 举行主席团会议。佛尼浦斯担任秘书, 尼基阿德斯主持会议。拉齐斯为雅典人民祝福,他建议他们应根据拉栖 代梦人及其同盟者所同意的条件,签订休战和约。[12]公民大会同意 签订休战和约,这个和约以一年为限,从当天,即爱拉菲波里昂月14日 开始生效;[13]在休战期内,两国应互派使者和传令官商讨关于建立 和平的基础。[14]将军们和议事会的主席团应召集公民大会,首先讨 论和平问题,讨论可以答应拉栖代梦的使团所提出的何种休战条件;现 在在场的使者应当立即向人民宣誓,保证遵守这个一年休战和约。

    119 根据这些条件,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和雅典人及其同盟者, 在斯巴达历格拉斯提乌斯月12日 [56] 签订休战和约;[2]同盟者也参 加了宣誓。参加签约和奠酒的人如下:拉栖代梦人有爱切提米达斯之子 陶鲁斯、佩里克雷达斯之子阿特奈乌斯和爱利克西代达斯之子斐洛卡里 达斯;科林斯人有奥基图斯的埃尼亚斯和阿里斯托尼姆斯之子攸德米达 斯;西基昂人有诺克拉特斯之子达摩提姆斯和麦加克利斯之子奥那西姆 斯;麦加拉人有基卡鲁斯之子尼卡苏斯和安菲多鲁斯之子麦涅科拉特 斯;爱皮道鲁斯人有攸派达斯之子安菲亚斯;雅典将军狄伊特里弗斯之 子尼科斯特拉图斯、尼基拉图斯之子尼基阿斯和托尔马尤斯之子阿乌托 克利斯。[3]这就是他们所缔结和约的条件;在这个和约的整个有效 期内,他们不断地举行会议,讨论能否订立一个期限更长的和约。

    120 大约正当他们举行批准仪式的时候,帕列涅半岛上的城市斯基 奥涅叛离雅典,转到伯拉西达一边去了。斯基奥涅人说,他们来自伯罗 奔尼撒的帕列涅 [57] ,他们的祖先在从特洛伊航行回国途中,被阿凯亚 人所遭遇的那次风暴 [58] 吹到这里,就定居下来了。[2]得知他们叛 离的消息,伯拉西达立即星夜渡海 [59] 赶赴斯基奥涅。他让自己的一艘 三列桨战舰在前面走,他本人则乘一条小船在后面跟着;他的用意是这 样的:如果碰到一艘比自己的小船大的舰船,这艘三列桨战舰可以保护 他;如果遇着一艘同样大的三列桨战舰的话,也许这条三列桨战舰会不 管这条小船而只进攻那条大船,这样就可以使他能够安全地通过。 [3]他渡海来到斯基奥涅之后,召集斯基奥涅人开会,发表演说,内 容和他在阿堪苏斯和托伦涅所说的一样。他还补充说,他们的做法是很 值得赞赏的,因为地峡内的帕列涅虽然因为雅典人占领波提狄亚而被隔 绝,从而使他们实际上处于岛民的地位,但是他们还是主动行动起来争 取自由,而不是畏首畏尾地等待,直到外部形势迫使他们走向对于他们 最为有利的道路上去。他说,这表明他们在任何其他险恶的情况下,都 会勇往直前的;如果他们能够依照他的意旨处理事务的话,他一定把斯 基奥涅人看作拉栖代梦人的最忠实可靠的朋友,他一定在其他各方面对 他们表示尊敬。

    121 斯基奥涅人受到这些言辞的鼓舞,普遍地增强了信心,就是那 些过去反对这样做的人也有信心了;他们决心勇敢地投入战争,他们用 各种荣誉来欢迎伯拉西达。他们公开地把一顶黄金王冠加在他头上,称 他为“希腊的解放者”;某些私人也跑来,簇拥在他的周围,把花环挂在 他的身上,好像他是竞技场上的优胜者一样。[2]同时,伯拉西达临 时留给他们一小队驻防军,他本人又渡海回去了;不久之后,他又派遣 了一支比较大的军队渡海进驻斯基奥涅,想依托斯基奥涅人的帮助,袭 取门德和波提狄亚;他认为斯基奥涅犹如一个孤岛,雅典人一定会派遣 军队来进攻的,他想先发制人。另外,他正在和其他城邦进行协商,想 通过内应把它们夺取过来。

    122 正在他计划袭取这些地方的时候,一艘三列桨战舰载着一些宣 布休战和约消息的特派员到了,雅典人的代表是阿里斯托尼姆斯,拉栖 代梦人的代表是阿特奈乌斯。[2]于是他的军队又返回托伦涅去了, 委员们把休战和约的条件告诉了伯拉西达。拉栖代梦人在色雷斯的所有 同盟者都接受了这些条件,[3]阿里斯托尼姆斯对其他方面表示同 意,只是不肯把斯基奥涅包括在休战和约之内,因为他计算日期,发现 斯基奥涅的叛离是在签订和约之后。伯拉西达对此坚决反对,说斯基奥 涅的叛离实际上是在签订和约之前,因而不肯放弃斯基奥涅。[4]阿 里斯托尼姆斯把这个情况报告雅典,雅典人准备马上派遣一支远征军前 往斯基奥涅。来自拉栖代梦的使者们说,这样就等于是破坏了休战和 约,他们相信伯拉西达的话,说这个城市是属于他们的,同时建议把这 个问题提交仲裁。[5]可是,雅典人不愿意冒险选择仲裁;他们决定 马上派遣一支远征军去那里,因为使他们感到震怒的是,那些岛民现在 居然敢于叛离雅典,而他们所依靠的是拉栖代梦人的陆军势力,虽然陆 军势力对他们毫无用处 [60] 。[6]并且,雅典人坚持认为,斯基奥涅 叛变的事实是在签订和约的两天之后发生的。因此,雅典人根据克里昂 的动议,立即通过一项法令,攻克斯基奥涅,把斯基奥涅人处死。现 在,雅典人在别处没有战事,他们便准备这次远征。

    123 同时,帕列涅的一个城市,爱利特里亚人的殖民地门德也叛离 雅典了。伯拉西达毫无顾忌地把他们接收过来,尽管这很明显是在休战 和约有效期内,但是他认为门德人投向他这一边是无可指责的,因为他 认为雅典人也有些违背条约的地方。[2]门德人看到伯拉西达坚决地 支持他们,又看见他拒绝放弃斯基奥涅,这样他们就越发大胆了。在门 德,那些和伯拉西达私通的极少数人,如上所述,他们自从预谋叛变之 后,便不担心阴谋的败露,而担心他们自己的性命,甚至准备违反大多 数人的心愿而强迫他们这样做。[3]这个消息使雅典人更加愤怒,他 们准备立即进攻这两个城市。[4]伯拉西达预料到雅典人会来进攻 的,便把斯基奥涅和门德的妇女和儿童送往卡尔基狄克的奥林苏斯,又 派遣500名伯罗奔尼撒的重装步兵和300名卡尔基斯的轻盾兵,这些军队 都由波利达米达斯指挥,留在斯基奥涅和门德,准备联合起来抵御雅典 人的进攻,他们相信雅典人很快就会来进攻的。

    124 同时,伯拉西达和柏第卡斯第二次联合起来 [61] 侵入林库斯, 进攻阿拉巴尤斯。柏第卡斯的军队由他的马其顿臣民和一支驻在马其顿 的希腊人重装步兵组成,伯拉西达的军队包括那些还跟随着他的伯罗奔 尼撒的军队,还有卡尔基斯人、阿堪苏斯人和其他可供利用的军队。两 军联合起来,共有希腊重装步兵3000人,马其顿人和卡尔基斯人的全部 骑兵将近1000人,还有大批的土著的军队。[2]他们进入阿拉巴尤斯 的国境之后,发现林库斯人已经严阵以待,占据对面的阵地,准备抵抗 他们。[3]双方的步兵各占据在一座小山上,两军之间有一个平原。 双方的骑兵首先进入平原,揭开了战役的序幕。之后,林库斯人的重装 步兵从山上下来,和他们的骑兵联合起来,准备交战,伯拉西达和柏第 卡斯率军上前迎战。交锋中,林库斯人被击溃,损失很大,幸存者逃回 高地,在那里按兵不动。[4]现在,获胜者竖立一块胜利纪念碑,并 在那里待了两三天,以等待那些准备加入柏第卡斯军队的伊利里亚的雇 佣兵。当时,柏第卡斯想要进兵阿拉巴尤斯的村落,而不愿再在那里耽 搁下去了。但是伯拉西达担心雅典人乘他不在的时候从海上前往门德, 因而担心门德发生危险;同时,他看到伊利里亚人一直没有到来,因而 也不想继续前进而主张撤兵。

    125 当两人因此而发生争执的时候,有消息传来,说伊利里亚人已 经叛离柏第卡斯,投靠到阿拉巴尤斯一边去了。伊利里亚人是一个善战 的民族,双方都害怕他们,于是他们一致认为最好是撤兵。但是由于双 方的争执,所以何时撤兵并未定下来。临近傍晚,马其顿人和大批的土 著军队突然落荒而逃,在这样一支大军中很容易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慌 乱;他们认为一支比实际到达的人数要多出许多倍的军队正在前来向他 们进攻,因此,他们突然朝本国方向逃散。起初,柏第卡斯不知发生了 什么事,但是当他得知实际情况时,便不得不动身出发,由于两军之间 相距很远,因而他也无法和伯拉西达会面了。[2]黎明时分,伯拉西 达发现马其顿人已经跑掉,知道伊利里亚人和阿拉巴尤斯已向他进攻 了,便把他的重装步兵列成方阵,轻装步兵居于中央,他本人也准备撤 退了。[3]凡是敌人进攻他们的地方,他就派最年轻的士兵冲出,他 自己带着300名精兵殿后,在撤退的时候,利用这些军队来打击那些追 迫他们最紧的敌军。[4]现在在敌军尚未迫近的时候,他抓紧时间, 匆匆发表演说,以激励他的士兵:

    126 “伯罗奔尼撒人啊!如果不是我认为你们因为处于孤立地位,面 临人数众多的蛮族军队的进攻而丧失勇气的话,我就会像往常那样只向 你们说上几句鼓舞士气的话,而不会作进一步说明的。事实上,由于我 们的朋友抛弃了我们,面对人数众多的敌军,我要简明扼要地提醒你 们,向你们提出一些忠告,以使你们铭记最重要的问题。[2]你们应 当在交战中表现出你们一贯的勇敢,这不是因为你们在每个场合中都有 同盟者和你们在一起,而是因为你们的勇敢是与生俱来的;你们不会因 为对方人数众多而被吓倒,因为你们来自于一个少数人统治多数人而不 是多数人统治少数人的国度。在这样的邦国中,要掌握政权,除在军事 上保持优势以外,别无选择。[3]现在,你们由于缺乏经验而害怕蛮 族人,但是从你们和蛮族中的马其顿人 [62] 已有的战争中,从我自己对 他们的估计中,以及我从其他人那里所得知的情况中,可以证明他们并 不可怕。[4]当敌人表面上看很强大而实际上却很软弱的时候,了解 它的实际情况会使对手更加勇敢地对付他们;而当敌人拥有某些可靠的 优势的时候,对此一无所知的对手,只会更加勇猛地向他们发起攻击。 [5]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敌人,在没有经验的人们看来,也许使他们感 到畏惧;他们的人数众多确实难以对付;他们的高声叫喊让人难以忍 受;他们把兵器在空中挥舞也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但是当他们遇到那些 坚守阵地抵抗他们进攻的军队的时候,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们作战时 毫无秩序;在敌人的压迫之下放弃阵地,毫不知耻。对他们而言,进攻 或临阵脱逃,都是同样光荣的,他们的勇敢是经不起考验的;他们在作 战时各自为战,任何人临阵脱逃都可以找到非常合理的借口。简单地 说,他们不愿和你们作肉搏战,他们认为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内使你们受 到恐吓,是相对不冒风险的。不然的话,他们就会交战,而不仅仅是大 声叫喊、挥舞兵器了。[6]因此,你们能够清楚地看到,一开始他们 所表现出的可怕的样子,虽然我们耳闻目睹的情况确实如此,但事实上 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当他们前来进攻的时候,你们要坚守阵地;机遇出 现时,你们又要秩序井然地撤退,这样,你们将更快地到达安全地带。 将来你们会知道,这种乌合之众,一旦他们第一次进攻遭遇到坚强抵抗 的时候,就只会做恐怖的事情来威胁,以夸耀他们的勇敢,同时他们会 远远地避开的。但是如果在他们面前退却的话,他们就会追上来,尽快 地表现他们在没有危险的时候是多么勇敢。”

    127 伯拉西达发表了这篇简短的演说之后,开始率领他的军队离开 那个地方。那些土著军队看到这种情况,跑上前来,大喊大叫,他们以 为敌人正在逃跑,他们可以抓住并杀掉敌人的。[2]但是,他们发 现,无论他们从什么地方进攻。队列中总有年轻的军人出来抵抗他们, 伯拉西达则带着他的精兵抵抗他们的进攻。这些土著军队第一次发动攻 势时,伯罗奔尼撒人并不退却,这使得他们大为诧异;接下来他们每次 进攻,都遇到同样的抵抗。当他们停止进攻时,对方就继续退却。这 样,大多数土著军队不再在开阔地上向伯拉西达所统率的希腊人发起进 攻。他们留下一部分军队在后面追赶,拖延他们的行军;其余的军队跑 到前面去,追逐那些逃散的马其顿人,把他们赶上的人都杀掉。他们比 伯拉西达先到达阿拉巴尤斯的国境线上两山之间的狭窄通道。他们占据 这个隘口,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伯拉西达退却的必经之路。他们想在他走 到最难行进的路段时,把他包围起来,活捉伯拉西达。

    128 伯拉西达看出了他们的意图,命令他的300精兵向前冲,不需 保持队形,尽快冲上两座山中比较容易攻取的那一座,在山上的敌人与 周围的土著军队的主力还没有会合之前,争取击退已经占领了那座山的 土著军队。[2]这300精兵发动进攻,战胜了山上的土著军队,现在希 腊的主力军队比较容易地向那座山推进。当土著军队发现他们的士兵被 赶下高地时,他们马上惊慌起来,不再紧紧地追赶了,因为他们认为希 腊人已经越过边界逃走了。[3]高地一旦得手,伯拉西达就感到更加 安全了。同一天,他抵达阿尼萨,这是他进入柏第卡斯王国的第一个城 镇。[4]他手下的士兵痛恨马其顿人临阵脱逃,使他们陷入危险之 中,他们尽情地掠取财物,把他们在路上所遇到的所有牛的牛轭打开, 把牛群屠杀,把马其顿人丢弃在路上的行李(这是黑夜里仓皇退兵时常 有的事)都攫为己有。[5]从这时起,柏第卡斯开始把伯拉西达当作 敌人,对伯罗奔尼撒人表示仇恨了,这种仇恨和他的反雅典政策不相符 合。由于这种必然的利害关系,他开始努力与雅典人和解,和伯罗奔尼 撒人脱离关系。

    129 当伯拉西达从马其顿回到托伦涅的时候,他发现雅典人已经占 领了门德。他认为他现在不能渡海到帕列涅去,无法支援门德人,所以 他留在现在的地方,严密监视托伦涅。[2]大约在林库斯战役的同 时,雅典人完成了我在前面所提到 [63] 的准备工作之后,航海去进攻门 德和斯基奥涅,他们带着50艘舰船(其中有10艘是开俄斯人的)、1000 名雅典重装步兵、600名弓箭手、1000名色雷斯雇佣兵,以及邻近的同 盟者的一些轻盾兵。这支军队由尼基拉图斯之子尼基阿斯和狄伊特里弗 斯之子尼科斯特拉图斯指挥。[3]他们率领舰队从波提狄亚出发,在 波塞冬神庙对面靠岸登陆,进攻门德。门德人和来支援他们的300名斯 基奥涅人以及在那里帮助他们的伯罗奔尼撒军队,共有重装步兵700 名,由波利达米达斯指挥,他们在城外一座坚固的山上扎下营地。 [4]尼基阿斯率120名麦索那轻装步兵、60名精选的雅典重装步兵和全 部弓箭手,企图从一条小路冲上山顶;同时,尼科斯特拉图斯和所有其 余的军队一起,从更远地方的一个不同方向逼近这座山。道路崎岖难 行,军队秩序大乱,雅典全军几乎战败了。[5]当天,门德人和他们 的同盟者没有屈服的表示,所以雅典人撤退,建立营寨;傍晚时分,门 德人也退入城中。

    130 翌日,雅典从海上绕到斯基奥涅那一边去了,占领了它的郊 区,他们整天劫掠那里的乡村。没有人出来抗击他们,部分是因为城内 的人意见不一。当天晚上,那300名斯基奥涅士兵回来了。[2]第二 天,尼基阿斯带着半数的军队进兵到门德和斯基奥涅的边界上,破坏了 那个地方的土地。尼科斯特拉图斯带着另一半军队,在通向波提狄亚的 道路旁边,靠近门德城上门 [64] 的地方布阵。[3]但是碰巧靠近这个 地方的城内正是门德人和伯罗奔尼撒的同盟者贮藏兵器的地方;因此, 波利达米达斯开始把他的军队列成阵势,准备交战,他鼓励门德人出城 突击。[4]这时民主党人中有人对波利达米达斯表示不满,说他们不 愿出城也不要战争,但话音未落,波利达米达斯就抓住那个人的手臂, 把他拖出来一阵乱打。这件事立即使人民大为愤怒,他们马上拿起武 器,向伯罗奔尼撒人以及与伯罗奔尼撒人合作的反对党人进攻。[5] 他们一战就把伯罗奔尼撒人和反对党打垮了,一则因为这次战斗是突然 爆发的,二则因为对方害怕城门已经向雅典人敞开了,对方认为这次进 攻是他们事先与雅典人商定的。[6]那些没有就地被杀的伯罗奔尼撒 人逃到卫城中,因为卫城一开始就由他们占据着。这时候,雅典全军 (因为此时尼基阿斯已回到城墙附近)冲进门德城内。城门的打开是没 有事先订立条约的,雅典人在城内大肆劫掠,好像这个城市是他们袭击 而攻下来的一样,而将军们甚至很难阻止他们的军队屠杀城内居民。 [7]之后,雅典人告诉门德人,说他们可以和过去一样自治,但是要 审判那些他们认为对于此次叛变应负责的人。他们从卫城的两旁各筑一 条城墙,直达海边,沿着城墙都有卫兵守着,他们用这个办法来隔绝卫 城中的人与外界的联系。他们就这样取得了门德之后,便着手攻击斯基 奥涅了。

    131 斯基奥涅人和伯罗奔尼撒人冲出城外,占据城市前面一座坚固 的小山。进攻者不占领这座山,就无法建筑封锁城市的城墙。[2]雅 典人从正面向这座山发起猛攻,打败了山上的守军,把他们驱逐下来, 在安营扎寨并竖立一块胜利纪念碑之后,就准备建筑他们的环城封锁 墙。[3]在他们开始建筑环城封锁墙之后不久,那些被围困在门德卫 城中的军队,在夜间成功突围,沿海岸逃到斯基奥涅去了。他们大多数 人躲过围城军队的注意,溜进城里。

    132 就在斯基奥涅被围困期间,柏第卡斯派遣一名传令官来到雅典 的将军们那里,和雅典人达成和解。因为从林库斯退兵之事,他痛恨伯 拉西达,事实上从那时起他就与雅典人开始谈判了。 [65] [2]当时恰 好有拉栖代梦人伊斯卡哥拉斯,正准备率一支军队来增援伯拉西达。柏 第卡斯,一则因为尼基阿斯劝他,现在既已与雅典人订立和约,他应当 向雅典人证实他是可靠的;一则因为他自己也不愿意让伯罗奔尼撒人进 入他的境内,于是就开始做他的色萨利朋友(他与色萨利的首要人物一 直保持友好关系)的工作,这样便有效地阻止了伯罗奔尼撒远征军的派 遣,甚至使他们断绝了试图获准进入色萨利人的领土的想法。[3]但 是,伊斯卡哥拉斯以及阿美尼亚斯和阿里斯特乌斯三人来到伯拉西达那 里,他们是拉栖代梦人派来视察当地形势的。他们一反过去的习惯做 法,从斯巴达带来一些年轻人来出任这些城市的统治者,而不是把这些 城市交给当地人管理。因此,伯拉西达任命克里奥尼姆斯之子克里阿利 达斯统治安菲波里斯,任命希格山大之子帕西特里达斯为托伦涅的统治 者。

    133 在同一个夏季里, [66] 底比斯人摧毁了泰斯皮亚人的城墙,指 责他们采取了亲雅典的政策。事实上,底比斯人一直想摧毁他们的城 墙,现在因为他们的壮年人都在和雅典人作战中阵亡 [67] ,所以底比斯 人更容易做到了。[2]在同一个夏季里,由于女祭司克里西斯 [68] 的 疏忽,阿尔哥斯的赫拉神庙失火被烧掉了。她把一个燃烧着的火把靠近 花环,然后睡觉去了;结果,花环着火,整个神庙都燃烧起来,她才知 道。[3]克里西斯由于害怕阿尔哥斯人,当天夜里就逃到弗琉斯去 了。阿尔哥斯人按照习惯的规定,指定腓伊尼斯为女祭司。在克里西斯 出逃的时候,她在这次战争中已经做了8年半的女祭司了。[4]在这个 夏季之末,封锁斯基奥涅的城墙已经筑成,雅典人留下一支驻防军,其 余的军队就撤回国内去了。

    134 接着在冬季里, [69] 雅典人和拉栖代梦人之间,由于休战和约 的关系,没有军事行动。但是曼丁尼亚人和泰吉亚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同 盟者在奥列斯提德地区的劳狄基昂交战。在这次交锋中,双方胜负未 决,因为双方都把对方的一翼打垮了 [70] ,双方各自竖立一块胜利纪念 碑,都送了战利品到德尔斐去。[2]双方的损失都是惨重的;当战斗 结果还没有决出的时候,因夜幕降临,战斗就停止了。但是泰吉亚人当 晚就在战场上竖立胜利纪念碑,而曼丁尼亚人撤退到布科里昂,后来才 竖立胜利纪念碑。

    135 在这个冬季之末,实际上差不多是春季开始的时候(公元前422年),伯拉西达向波提狄亚发动攻势。他在晚间抵达波提狄亚,在他没有被发现的 时候,他把梯子靠着城墙;他安放梯子的时候,正是守卫的士兵在传递 警铃(警铃似乎是从一个哨兵传递到另一个哨兵的;另一种方式可能更普遍些,就是一个巡查官带着警铃 巡查,每个哨兵必须回答信号,以考验哨兵的警惕性)还没有回到他自己的岗位上的时候。但是后来当伯拉西达的士 兵还没有爬上梯子的时候,警报就马上发出来了。伯拉西达没有等到天 亮,就赶忙率领他的军队回去了。

    冬季就这样结束了,修昔底德所记载的这场战争的第九年也就这样终结了。

    [1] 公元前424年。 [2] 参阅修昔底德,IV. 52。 [3] 在亚细亚一侧,拜占庭的对面。 [4] 关于波奥提亚人的政体,参阅修昔底德,V. 38。 [5] 参阅修昔底德,III. 111,114。 [6] 公元前421年的“尼基阿斯和约”。参阅修昔底德,V. 17。 [7] 在阿堪苏斯之北约19千米,亦称斯塔吉拉,是希腊“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 322年)的出生地。 [8] 修氏这里接着IV. 79的内容叙述。 [9] 约合1800米。 [10] 公元前447年。参阅修昔底德,I. 108;III. 62。 [11] 即科帕伊斯湖。 [12] 即手持盾牌的士兵列成25排。大概是著名的“底比斯方阵”的前身。 [13] 公元前457/前456年。 [14] 参阅谢译本,第324页。 [15] 柏拉图提到,苏格拉底参加了德里昂战役,在步兵队中服役。参见柏拉图:《会饮篇》(Plato, Symposium ),22le。色诺芬在自己所著的《会饮篇》中提到,在德里昂战役中,苏氏见其跌落马下,躺在地 上,便奋不顾身,救他一命。参阅斯特拉波,IX. 2.7;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Diogenes Laertios, Live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 ),II. 22。 [16] 即从雅典人那里返回到波奥提亚的营地。 [17] 参阅修昔底德,IV. 89。 [18] 参阅修昔底德,II. 67,95,101。 [19] 参阅修昔底德,II. 96。 [20] 参阅修昔底德,II. 101。 [21] 公元前424/前423年。 [22] 参阅希罗多德,V. 124—126。 [23] 公元前497年。 [24] 公元前465年。 [25] 谢译本第329页为“1000人”。 [26] 公元前437/前436年。 [27] 约合4600米。 [28] 安菲波里斯的意思是“向两面看的城市”。 [29] 据说雅典三大悲剧家之一欧里庇得斯就死在这里。 [30] 参阅修昔底德,IV. 105。 [31] 柏第卡斯曾与伯拉西达发生争执(参阅IV. 86),现在双方很明显是和解了。参阅修昔底德,IV. 103。 [32] 参阅修昔底德,IV. 73,85。 [33] 斯法克特里亚岛。 [34] 公元前424/前423年。 [35] 参阅修昔底德,IV. 69。 [36] 即薛西斯运河。公元前480年薛西斯御驾亲征时开掘的运河。参阅希罗多德,VII. 22以下。 [37] 据希罗多德(VI. 137以下)记载,他们是从阿提卡被驱逐出来的,后来他们又被米太雅德从列姆 诺斯驱逐出来了。 [38] 由此可知,雅典的居民曾经是非希腊语族人。 [39] 西敦尼半岛上的主要城市。参阅地图一。 [40] 参阅修昔底德,III. 75及附注。 [41] 约560米。 [42] 马其顿和色雷斯的非正规军队。 [43] 可能有一条城墙横跨地峡。 [44] 参阅修昔底德,IV. 85—87。 [45] 指雅典人。 [46] 公元前423年。 [47] 拉栖代梦人称派罗斯为科里法里昂(IV. 3)。布弗拉斯(Buphras)和托麦乌斯(Tomeus)是海岸 边的两个高地。 [48] 参阅修昔底德,IV. 53,54。 [49] 参阅修昔底德,IV. 69。 [50] 参阅修昔底德,III. 5l;IV. 67。 [51] 指连接米诺亚和大陆间的桥。参阅修昔底德,III. 51。 [52] 大概是指阿塔兰塔。参阅修昔底德,III. 89;V. 158。 [53] 雅典人在麦萨那地峡上所建筑的要塞;参阅修昔底德,IV. 45。 [54] 约合12.5吨。 [55] 这是雅典10个地域部落之一。公元前508/前507年克里斯提尼在雅典实施民主改革,其中一项措施 即为以“地域部落”取代血缘部落。部落是阿提卡的血缘组织,根深蒂固。克氏改革目的之一旨在清除血缘组织 的基础。改革之后创建的“地域部落”,实际上是雅典的新行政区。雅典的五百人议事会是由每个新行政区选出 50名代表组成的,每部落的代表轮流担任“主席团”,轮值时间为一年的1/10,处理国家事务。 [56] 据乔治·格罗特推断,格拉斯提乌斯月12日即相当于爱拉菲波里昂月14日,这也许是正确的。爱拉 菲波里昂月(Elaphebolion )即阿提卡历的9月,相当于现在公历3月下半月到4月上半月。参阅本书附录二。 [57] 伯罗奔尼撒的帕列涅在阿凯亚地区,和西基昂相近,这个地方的人是拉栖代梦人的同盟者。 [58] 此次风暴,修昔底德在VI. 2又提到。 [59] 即从托伦涅渡海。 [60] 因为雅典人控制了海上。 [61] 参阅修昔底德,IV. 83。 [62] 显然,此时希腊人不认为马其顿人是他们当中的一支。 [63] 参阅修昔底德,IV. 122,123。 [64] 上门(upper gates)是位于该城北侧的城门。 [65] 参阅修昔底德,IV. 128。 [66] 公元前423年。 [67] 德里昂战役。参阅修昔底德,IV. 93,96。 [68] 在公元前431年已经做了48年女祭司的就是她。参阅修昔底德,II. 2。 [69] 公元前423/前422年。 [70] 双方似乎都把对方同盟者的军队打败了。

  •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目录

    弗氏原序(第一版)

    第一章一九○○年以前

    第二章梦的解析方法

    第三章梦是愿望的达成

    第四章梦的改装

    第五章梦的材料与来源

    前言

    甲、梦中的最近印象以及无甚关系的印象

    乙、孩提时期经验形成梦的来源

    丙、梦的肉体方面的来源

    丁、典型的梦

    第六章梦的运作

    前言

    甲、凝缩作用

    乙、转移作用

    丙、梦的表现方法 

    丁、梦材料的表现力 

         戊、梦的像征——更多的典型梦例

          己、一些例子——算术以及演说的梦

          庚、荒谬的梦——梦中的理智活动

     辛、梦中的感情

    壬、再度校正〔137〕

      第七章梦程序的心理

    前言

          甲、梦的遗忘

          乙、退化(后退)现像 

         丙、愿望达成 

         丁、 由梦中惊醒——梦的功能——焦虑的梦

          戊、原本的与续发的步骤——潜抑

          己、潜意识和意识——现实 

     弗氏原序(第一版) 

        我尝试在本书中描述“梦的解析”;相信在这么做的时候,我并没有超越神经病理学的范围。因为心理学上的探讨显示梦是许多病态心理现象的第一种;它如歇斯底里性恐惧、强迫性思想、妄想亦是属于此现象,并且因为实际的理由,很为医生们所看重。由后遗症看来,梦并没有实际上的重要性; 不过由它成为一种范例的理论价值来看,其重要性却相对地增加不少。不管是谁,如果他不能解释梦中影像的来源,那么他也极不可能会了解恐惧症、强迫症或是妄想,并且不能借此给病人带来任何治疗上的影响。 

        不过形成本论题的重要性的原因亦应为本著作无法完..全负责的原因——这本书里常常有许多失落的线索,以致我的论述常常不得不中断;其数目不亚于梦的形成和那比较容易被了解的病态心理问题两者间所存在的许多相关点。关于这些问题,我不拟在此书中加以讨论,不过如果时间和精力允许,并且能够得到更多的资料,那么我以后将陆续地加以探讨。 

        造成发表本书困难的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运用来说明“梦的解析”的材料的特殊性。在阅读本书时,大家自然会明白为什么那些刊载于文献上,或者来源不明的梦都能够加以利用。只有本人以及那些接受我心理治疗的病患的梦才能够有资格被选用。我放弃病人的梦不用,因为其梦形成的程序由于现存的神经质特征而有不必要的混杂。不过在发表自己的梦时,我又不可避免地要将许多私人的精神生活呈露在众人面前——超过我所愿意做的,或者可以说,超过任何科学家发表其论述时所要牵涉到的私人事情(当然在诗人就不一样)。这是我的痛苦,但却是必要的;与其完全地舍弃了提供对这心理学上发现的证据,我宁可选择后 者。但自然的,我无法避免以省略或以替代品来取代我的一些草率行为。然而这么一来,它的价值就减低了不少。我只希望读者能设身处地站在我的困难立场上想一想,多多包涵;另外,如果有谁发现我的梦涉及他时,请允许我在梦中生活有这自由思想的权利。

         弗洛伊德(1900年) 

     第一章 一九○○年以前有关梦的科学研究

        以下我将讨论有关应用心理技巧 来解析梦的可能性,并由此显示所有梦均充满特别意义,而与梦者白天的精神活动有所联系,然后,我拟再就各梦所隐藏的奇异暧昧作一番演绎,以期由此看出梦的形成过程中所含之冲突或吻合之处。为了使梦的问题变成更容易了解,我对这方面的努力使我不得不对有关梦的各方说法作一通盘整理。 

        本书中我拟对早期以及当代有关梦的理论先作一概括的介绍,因为在以后的推论中,我将无法再有机会谈到这些。尽管梦的存在早已在几千年前即令人困惑研思,但科学方面的了解其实仍是非常有限。因此所有有关这方面的论述,从来就没有人能引用一家说法涵盖一切现象。读者也许都自己有过不少奇异的经验或有关此类的丰富材料,但真正有关梦的本质或其根本的解释方法,相信也仍付之阙如。当然,受一般教育而非梦析专家者对这方面的知识,那是更加贫乏了。 

        史前时期原始人类有关梦的观念,均深深影响他们对宇宙和灵魂的看法,而这些有兴趣的问题由于篇幅所限,我只好推荐有心之人详读拉巴克、史宾塞、泰勒及其他作者之名作。

         在我们未能完成释梦工作以前,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他们对这问题所作的玄思及推测将有多重要的贡献。

         这种原始时代所遗留下来对梦的看法迄今仍深深影响一般守旧者对梦的评价,他们深信梦与超自然的存在有密切的关系,一切梦均来自他们所信仰的鬼神所发的启示。也因此,它必对梦者有特别的作用,也就是说梦是在预卜未来的。因此,梦内容的多彩多姿以及对梦者本身所遗留的特殊印象,使他们很难想象出一套有系统的划一的观念,而需要以其个别的价值与可靠性作各种不同的分化与聚合。因此,古代哲学家们对梦的评价也就完全取决于其个人对一般人文看法的差异。 

        在亚理士多德的两部作品内容曾提及梦,当时他们已认为梦是心理的问题,它并非得自神谕,而是一种由于精力过剩而来的产物。他所谓的“精力过剩”,意指梦并非超自然的显灵,而仍是受制于人类精神力的法则,当然,这多少对某些人而言,也与神灵是有点关系的。梦是按梦者本身睡眠深度所产生的不同精神活动,亚理士多德曾提过一些梦中的特点;举例而言,他观察到梦能将轻微的睡中知觉道出强烈的感官刺激(“一个睡觉中的人在他感到肉体上某部分较暖和时,他可能梦见自己走入火堆中”),由此他推论梦很容易告诉医师病人最先不易察觉的病兆(在希波克拉底的名作内就曾提过梦与疾病的联系)。 

        由此,读者可以看出在亚理士多德以前的作者们并不以为梦是一种精神活动,而坚称神谕的存在。因此,自古以来这两种不同的说法就一直无法妥协,古人曾试图将梦分成两类,一种是真正有价值的梦,它能带给梦者警告,或预卜,而另一种无价值、空洞的梦只是带来困惑或引入歧途。 

        ——-●注:

    由于本书第一章只是对本书所作概括介绍、且所占篇幅太多,又非弗氏本人之论著,故此章采布利尔(译者注:有系统地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介绍入美国者,当数布利尔为第一人。)之节译英文本,只将有关以后读者对本书了解所需之大纲译出。毕竟正如本人所说:“大概通常读者 没有人愿意花那么多精力与时间去了解所有古今对梦的所有人不同理论吧!” 

        以下即布利尔对这六万言的第一章所作的节译: 

        科学问世以前对梦的观念,当然是由古人本身对宇宙整体的观念所酝酿而成的,他们惯于将其精神生活投射于一假想之外在现实。而且,他们所看的梦端视白天醒来后所残留的梦相,而这方面的记忆较之其他精神内容,当然变得陌生,且不寻常,仿佛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但我们也千万不要以为这种视梦为超自然力的理论今日已不再存在。事实上,今日不只是那些深信怪力乱神的神话、小说者,仍执著于被这科学飓风横扫过所残存的鬼神之说,就是一些社会中佼佼者,尽管他们在某些方面嫌弃过分的感情用事,但他们的宗教信仰却仍使他们深信神灵之力确实是这种无法解释的梦现象的原因,某些哲学派如Schelling也深信古来相传的神力对梦的影响,而对某些思想家而言,梦的预卜力量也仍无法完全抹煞。尽管科学家们已清楚地意识到这类迷信的不可信,但所有这些纷纭不一的歧见之所以仍会存在,主要还是因为迄今心理学方面的解释仍不足以解决积存盈库的梦之材料。要想将有关梦的科学研究历史作一整理实在是一大难事,因为有些研究在某段时期确实十分有价值,但到目前为止却仍不能在一特定的方..向有真正的进展,俾能使此后的学者按已证实的成就而继续发展下去,每位学者总得对同一问题从头开始重新整理而仍无法突破这解不开的结。如果要我将这班学者按年列出他们各家的说法,我将很难对目前我们对此问题的看法作一清晰而中肯的交代,因此我宁可按其学说的内容分别讨论,而不以作者来分类,并且由手头上所整理到的资料举出各种不同的梦问题来介绍各种不同的解析。然而由于资料是如此地分散而难见于各种不同的文献,我只好要求读者对我目前所作的整理不要作太多的挑剔,毕竟我已尽量努力避免漏掉任何基本上的事实或观点。 

        在日后德文的增版中,弗洛伊德又 有以下的增补: 

        在这第二版的问世,我未对这方面文献的整理有所增补,是有其理由的。也许读者对此会有所不满,但我却决心如此。在第一版时,我耗尽心血地在开宗明义第一章里对以往的文献作整理,而我发觉这次如果在此再有所增补,将不见得能有多大助益,因为事实上,这两版相隔的九年之间,无论是文学上或实际论著上,对梦的研究并无任何新颖的卓见。自从我第一版的  《梦的解析》问世以来,从来无人问津,那些所谓“梦的研究学者”更完全忽略了我的见解,而只是一味地表现出他们那种难以接受新观念的“食古不化”与“故步自封”,正如法国讽世小说家AnatoleFrance(1844—1924)的“Lessavapascurieux”如果在科学研讨上也有报复的权利的话,那么这回也该轮到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忽略掉他们在我这书出版以后所发表的心得。在杂志上出现的有关这方面的少数研究也总是充满对我的错误看法与缺乏了解,因此我对那些针对这书所发的批评 所作的辩驳是——他们最好再重读我的书,或者应该说他们才是应该好好读我的书的人。 

        在一九一四年德文第四版问世时,也就是我(Brill自称)的英文译本第一版问世一年后,弗氏又加了如下数语: 

        最近,这种情形显然已有改观,我这部  《梦的解析》所作的贡献已不再受人忽视。但这种新情况使我更难作整理,  《梦的解析》一书已引起一系列的新事端与问题,而作者也曾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解释说明过,但在我未能架构出整套理论来反驳他们以前,我无法在本章加添任何新的补注。不过,将来若有任何卓越的文献出现的话,我一定会在以后的版本内附加上去的。 

    第二章 方法-1

    一个梦的分析 

        本书的开场白即已标出我在梦的观念所受传统看法之影响。我主要想让人们理解“梦是可以解释的”,而已经讨论过的那些对梦的解释所作的贡献,其实不过是我这份工作的附加物。在“梦是可以解释的”这前提之下,我立即发现我完全不同于时下一般对梦的看法——(事实上几乎所有梦的理论,仅除了休奈尔的以外),因为要“解释梦”即是要给予梦有个“意义”,用某些具有确实性的,有价值的内容来作“梦”的解释。但,就我们看得出的、梦的科学理论一点也帮不了梦的解释。因为,第一:根据这些理论,梦根本就不是一种心理活动,只是一种肉体的运作,透过符号以呈现于感官的成品。外行的意见一直是与此相反的。它们强调梦的动作是完全不合逻辑的。可是它们虽认为梦是不可理解的,是荒谬的,但却仍无法鼓足勇气地否认梦是有任何意义的。由本能的推断,我们可以说,梦一定有某种意义的,即使那是一种晦涩的“隐意”用以取代某种思想的过程。因此我们只要能正确地找出此“取代物”,即可正确地找出梦的“隐意”。 

        非科学界一直在努力地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法,试图对梦作一番解释。第一种方法是将整个梦作一整体来看,而尝试以另一内容来取代,此法其实就某些方面看来,是利用“相似”的原则,而且有时相当高明。这即是“符号性的释梦”。但这种方法在处理上看来极不合理、极端荒谬的梦时,一定是非常吃蹩的。圣经上约瑟夫对法老的梦所提出的解释,便是一个例子。“先出现七只健硕的牛,继之有七只瘦弱的牛出现,他们把前七个健硕的牛吞噬掉”,就被解释为暗示着“埃及将有七个饥荒的年头,并且预言这七年会将以前丰收的七年所盈余的一律耗光”。大多数有想象力的文学作家们,所编造出来的梦多是应用此种“符号性的释梦”。因为他们就用我们一般人在梦里所发现的那份“相似”来把他们的想法表现出来〔1〕。 

        主张“梦是预言未来的观念”者,即利用“符号释梦法”来对梦作一番解释,由其内容、形式加以臆测未来。要想介绍如何使用“符号释梦法”,那当然是不太可能的。解释之正确与否仍只是一种主观的推测及直觉的反应,也因此,释梦才被认为只是属于一些天生异禀之佼佼者所具的专利〔2〕。

        而另一种释梦方法,却完全放弃以上那种观念。这种方法可称之为“密码法”,因为这种方法是——视梦为一种密码,其中每一个符号,均可按密码册一般,用另一已具有意义的内容,一个个予以解释。举例而言,我梦到一封“信”和一个“丧体”等等,于是我查了一下那“释梦天书”,于是我发现“信”是“懊悔”的代号,而“丧体”是“订婚”,然后,我再 于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各意义间寻求其中联系之经纬,编织出对将来所作之预示。在Daldis的Artemidoros所作的释梦作品里,我们也可找出类似这种“密码法”的方法〔3〕,但在释梦时,他不只注重梦的内容,连作梦者的人格、社会地位均列入考虑范围,因此同一个梦的内容,对一个富人、已婚的男人或演说家与穷人、独身者、贩夫走卒是完全不同意义的。此法的主要特点就在于视梦为一大堆片段的组合,而须就每片段个别处理。所谓纷乱的、矛盾的、怪诞离奇的梦,就只有用这方法来对付了〔4〕。 

        以上所介绍这两种常用的释梦方法的不可靠性当然是明显的。就科学的处理来看,“符号法”在应用上有限制,不能广泛适用于所有的梦。而“密码法”之可靠性又取决于每一件事物之“密码代号”是否可靠,而事实上密码的确实性又根本没有科学性的保证。因此,人们很容易同意一般哲学家与精神科医师的看法,而斥责这一套梦的解释为一种幻想〔5〕。 

        然而,我本身却持另一种看法。我曾经不只一次地被迫承认:“的确,古代冥顽执拗的通俗看法竟比目前科学见解更能接近真理”,因此,我必须坚持梦的确具有某种意义,而一个科学的释梦方法是有可能的。我之探求此种方法即循以下途径: 

        几年来,我一直尝试着找寻,对几种精神病态——如歇斯底里性恐惧症、强迫意念等的根本疗法。事实上,当我听到约瑟夫、布劳耳那段意义深长的报道——“视此种病态观念为一种症状,而尽其可能地在病人的以往精神生活中,找出其根源,则症状即可消失,而病人可得复原”,再加上以往我们其他各种疗法的失败,以及这些精神病态所显示的神秘性,才使得我不顾重重的困难,开始走上布劳耳所创的这条道路,而一直到我能在这条绝径上,拓展出一番新天地。将来我将在其他地方再另行详细补述我这套方法的技巧、形式及其所达成之成果。而就在这精神分析的探讨中,我接触到了“梦的解释”这问题。在我对病人要求将他有关某种主题所曾发生过的意念、想法通通告诉我时,就牵涉到他们的梦,也因此使我联想到,梦应该可以将它利用来作为由某种病态意念追溯至昔日忆间的桥梁。而第二步就演变成,将梦本身当作一种症状,而利用梦的解释来追溯梦的病源,而加以治疗。 

        为了这样做,病人方面需有某些心理准备。要再三地叮咛病人,注意自己心理上的感受,而尽量减少心理上习惯地对这些感受所曾引起的批判,为了能达到这目的,最好能使病人轻松地休息于榻上,闭上双眼〔6〕,而严格地遵守决不容许任何心内所浮现出来的批判,来抹煞一丝一毫的感受,并且使他了解,精神分析之成功与否,将取决于他本身之能否将所有涌上心头的感受,完全托盘说出,而不因为自己觉得那是不重要、毫不相干、甚或愚蠢的,而不说出。他必须对自己的各种意念,保持绝对公平,毫无偏倚。因为一旦他的梦、强迫意念或其他病状,无法理想地被解决时,那就是因为他仍容许本身的批判阻滞了它的道白。 

        我曾注意到,在我的精神分析工作中,一个人在“反省”时的心里状态与他自己观察自己的心理运作过程,是完全不同的。“反省”通常较专心作“自我观察”,所需的精神活动较大,当一个人在反省时,往往愁眉深锁、神色凝重,而当他作自我观察时,却往往仍保持那份悠闲飘逸。这两种情形,均须个人集中注意〔7〕,然而一个正在反省的人,却须利用他的批判能力,用来拒斥某些一旦浮现到意识境界曾使他感到不虞意念,以阻止它继续在其心理中进行,而其他有些观念,甚至在未达到意识境界,仍未为他本身所察觉前即已杜绝。

         但是,“自我观察”却只有一个工作——抑制本身的批判力。而如果他能成功地做到这点,那将有无数的意念想法,能丝毫不漏地,浮现到意识里。而借着这些,本不为自我观察者所觉察的资料,我们就可能对这些精神病态意念作一解释,同样地,梦的形成也可由此作一合理的解释。可以看出来的,这样产生的精神状态,就精神能量(流动注意力)的分布而言,颇似人们入睡前的状态。以及催眠状态在入睡前,由于某种批判能力的松懈,使得不希望的意念,涌上心头,而影响了我们意念的变化。由于这种松懈,我们均习惯地称之为“疲乏”,而这涌现的不希望的意念,往往变化为视觉或听觉上的幻象〔8〕。但在梦或病态意念的分析时,这些变化为幻象活动的,均被故意地或熟练地废弃,而将这些精神能量(或只是部分地)予以保留,用来专注于追溯这浮现到意识的不希望的意念,究竟来自何种意念。 

        (在入睡前,这种意念已转为幻象,而在自我观察中,则仍以“意念”存在。因此不希望的意念可由此而蜕变成某种希望的意念。)

         然而大多数人均发现对“自由浮现的意念”,要采取这种态度,仍有相当困难,这种“批判”的扬弃,实在很难做到。不合希望的意念,往往很自然地会引起强大的阻力,而使这意念无法浮现到意识层。然而,如果参照我们伟大的诗人席勒所说的话,我们就会发现文学的基本创作也正需此种类似的功夫。在他与哥尔纳的通信中(感谢OttoRank的整理,才有这份信件的发现),席勒对一位抱怨着自己缺乏创作力的朋友,作如下的回答:“就我看来,你之所以会有这种抱怨,完全归咎于你的理智加在你的想象力之上的限制,这儿我将提出一份观察,并举一譬喻来说明。如果理智对那已经涌入大门的意念,仍要作太严格的检查,那便扼杀了心灵创作的一面。也许就单一个意念而言,它可能毫无意义,甚至极端荒唐的,但跟随着而来的几个意念,却可能是很有价值的,也许,虽然几个意念都是一样的荒谬,但合在一起,却成了一个甚具意义的联系。理智其实并无法批判所有意念,除非它能先把所有涌现心头的意念一一保留,然后再统筹作一比较批判。就我看来,一个充满创作力的心灵,是能把理智由大门的警卫哨撤回来,好让所有意念自由地,毫无限制地涌入,而后再就整体作一检查。你的那份可贵的批判力(或者你自己要称他作什么),就因为无法容忍所有创造者的心灵的那股短暂的纷乱,而扼杀了灵感的泉涌。这份容忍功夫的深浅,也就是一位有思想的艺术家与一般梦者的分野。因此,你之所以发现毫无灵感,实在都是因为你对自己的意念批判得太早、太严格。”(一七八八年十二月一日的信)

         其实,席勒所谓的将大门口的警卫哨撤回来所做到的非批判的自我观察,绝不是困难的。 

        大多数我的病人,多能在我第一次的指导后,即能做到,而我自己如果把闪过我心头的所有念头一一记下,我可以很轻易地完全做到。这种批判活动,所耗的精神能量日减,自我观察的能量便能日增,当然,这情形尚待取决于人与物之间所耗的注意力多少而定。 

        由这方法应用的第一步骤告诉我们,一个人无法对整个梦作为集中注意的对象;只能够就每小部分逐一检释。如果我对一个毫无经验的病人发问:“这个梦究竟与你有甚关联?” 

        十之八九,他根本无法看出什么眉目的。首先,我必须替他把梦作一套剖析,然后再使他就各片断,逐一地告诉我在这一段里面究竟隐藏着哪些有关的意念。在这最重要的步骤里,我所采用的释梦方法与通俗的、以前的、野史记载的那种“符号释梦法”不太一样,而与前述的第二种方法“密码法”较为相近。与这相同的,我也是用片断、片断地,而非就整体地来研讨,同样的,我也视梦为一大堆心理元素的堆砌物〔9〕。

         在我对“心理症”的精神分析所作的作品中,曾提出不下一千个梦的解释,但我在此介绍释梦的理论和技巧时,并不拟利用这些材料。因为一般人,可能认为由这病态的梦所作的解释并不足以推广适用到普通正常人的梦。而且我还另有一个理由,因为所有这些梦的主题,往往脱离不了这些引起其心理病态的病根。因此这种梦每个都须有很长的附加说明,以及有关其心理症的性质及病源的研究报告,这些都将是极端不寻常,而与梦的本质,将有甚大的出入。相反地,我的目的是——希望能找出一条路,借着梦的解释来解决“心理症”的病人心理上更棘手的问题。然而,我手头上所收集的梦,大半均是此类“心理症”病人的梦,如果要我舍弃这些材料不用,那我就只剩下一些健康的朋友偶尔于闲谈中提及的梦或一些我在“梦生活”的演讲所已经举过的例子而已。然而,很不幸地,这些梦我又都无法作真正的分析,以寻求其真实的意义,因为我的方法比起通常的“密码法”较难些,密码法只要将内容对照那已确立的《密码代号簿》。而我,相反地,认为同样的一个梦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关联将有不同的意义。所以,最后我只有用我自己的梦——一种为几近正常的人所做的梦,而其内容的解析较丰富,而且方便,并可与每日生活,本能寻出一较清楚之关系。当然,在此我曾遭遇到究竟自我分析的真实性可靠到什么程度的问题,而且这种分析之有不确定性,也几乎是无可否认的。但就我自己的判断,自我观察总是较观察别人来得真切些,同时这样做可顺便看出究竟用自我分析的方法,可完成多少“释梦”的功夫。当然,在我自身内在方面,仍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难,每个人总是对暴露出自己精神生活中的细节,有相当的不情愿,同时也担心旁人对它的误解所生的影响。然而一个人必须能超越这些顾虑。德尔贝夫曾说过:“每一个心理学家必须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弱点,如果那样做他认为会对困难的问题有所助益的话。”而且我相信,读者们能由于这心理问题的解析所带来的兴趣,而原谅我所犯的轻率。 

        因此我拟在这里举出一个我自己的梦,来说明我的释梦方法。每一个这种梦均须有一套“前言”,所以我想请读者先生们,先要能把我的兴趣,暂时当作自己的兴趣,集中精神于我身上,甚至包括我生活上的一些繁琐细节。因为这种转移,将是探究梦的隐意所必须具有的兴趣。 

     第二章 方法-2 

         前言 

        在一八九五年夏天,我曾以“精神分析”治疗一位与我家素有交情的女病人,由于不时担心着万一失败将会影响我与她家人的友谊,而使我倍感棘手。但很遗憾的,她在我手中的治疗经过并不太顺利,我只能使她不再有“歇斯底里焦虑”,但她生理上的种种症状并未能好转。那时我尚未确知“歇斯底里症”治疗的标准,因此我以为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就提出了一个更彻底但不见得能使患者接受的“办法”,结果在患者的不同意下我们中断了治 疗。 

        有一天我的同 事奥图医生拜访了这患者——伊玛的乡居,回来后与我谈起。于是我问起她的近况,所得的回答是:“看来似乎好一些,但仍不见有多大起色。”那种语气听来就有如指责我的不对,并且我猜想,一定是那些最初就不赞成伊玛找我的治疗的亲戚们,又向奥图说了我一些坏话。但这种不如意的事,当时我并不十分介意,同时也未再向他人提起。只是当晚一气之下,就振笔疾书,把伊玛的整个医疗经过详抄一遍,寄给我的一位同事——M医师(当时他算得上我们这一门的权威),想让他看看,究竟我的医疗是否真有使人非议之处,而就在当晚(或者是隔天清晨)我做了如下一个梦,这是我当天一醒来马上写下的〔10〕

         一八九五年七月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之梦   

        有一个大厅里宾客云集,伊玛就在人丛中,我走近她,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责问她为什么迄今仍未接受我的“办法”。我说:“如果你仍感痛苦的话,那可不能再怪我,那是你自己的错!”她回答道:“你可知道我最近喉咙、肚子、胃都痛得要命!”这时我才发现她变得那般苍白、浮肿,我不禁开始为自己以前可能疏忽了某些问题而担心。于是把她带到窗口,借着灯光检查她的喉咙。正如一般常有假牙的淑女们一样,她也免不了有点不情愿地张开嘴巴,其实我以为她是不需要这种检查的……。结果在右边喉头有一块大白斑,而其他地方也多有广泛的灰小白斑排成卷花般的小带,看来很像鼻子内的“鼻甲骨”一般。于是我很快地叫M医师来再做一次检查,证明与我所见一样。……M医师今天看来不同于往常,苍白、微跛,而且脸上胡子刮得一干二净……。现在我的朋友奥图也站在伊玛旁边,另一个医生里奥波德在听诊她的胸部(衣服并未解开),并说道:“在左下方胸部有浊音。”又发现在她左肩皮肤有渗透性病灶(虽隔着衣服),我仍可摸出这伤口。M医师说:“这毫无疑问地是由细菌感染所致,那没什么问题,只要拉拉肚子,就可以把毒排出来。”……而我们都十分清楚这是怎么搞出来,大概不久以前,奥图由于伊玛当时身体不舒服而给她打了一针Propyl……Propyls……Propionic acid……Trimethylamin(那构造式我可清楚地看到呈现在我眼前)……其实,人们是很少这般轻率地使用这种药的,而且很可能当时针筒也是不够干净的……。

        这个梦似乎有许多地方占尽人家的便宜,很明显地与当天白天所发生的事息息相关。由我的“前言”,读者大概也可看出一点苗头,由奥图听到伊玛的消息,写治疗经过寄给m医师——这些事一直到睡觉时仍盘踞我心中,而产生了这么一个怪梦。其实连我本人,也不能完全明了里头的内容。我实在想不通,伊玛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症状,Propionicacid的注射,M医师的安慰之词……都叫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尤其,后来一切的进展是那么的快,一下子就掠过去,更叫我无从捉摸,以下我打算分作几段,逐段分析。 

     第二章 方法-3

         分析 

        一、“在大厅里——有很多宾客,正受着我们的招待”:那年的夏天,我们正住在Bellevue—是Kahlenbery〔11〕附近山中的独屋,这座房子本是建来作避暑的别墅,所以都是些高大宽敞的房间。这梦是在我妻生日前一天所做,记得做梦的前一天,我妻曾与我谈及生日当天宴会的安排,并开出一列邀请的名单——而伊玛是当中之一。因此,在梦中,我就有宛如当天生日宴会的一幕出现。 

        二、我责怪伊玛为何未接受我的办法,我说:“如果你仍感痛苦,那可不能再怪我,那完全是你自己的错!”:在醒时我都有可能说出这种话,而且可能事实上我也已经说过也不一定。当时我以为(日后我已证明那是错误的)我的工作只是对患者揭示他们症状下面所隐藏的真正毛病所在而已,至于他们接受成功所系的解决的办法与否,则我无能为力。所以在梦中,我告诉伊玛那些话,无非是要表示她今日之久病不愈,实非本人“治疗”之不力…… 

        而很可能地这个梦主要目的,就在这一小段。

         三、伊玛抱怨说:“喉痛、胃痛、腹痛可把我闷死了。”胃痛是她最初找我时就已有的症状,但当时并不太严重,最多不过胃里不舒服想吐而已;至于腹痛、喉痛可就从没听说过,为何在梦中,我会替她造出这些症状,迄今我仍不明白。四、“她看来苍白、浮肿”:

         实际上伊玛一直是脸色红润,所以我怀疑大概在梦中她被另一人所“取代”了。

         五、“我开始为自己可能以前疏忽了某些问题而担心”:读者们都知道,一个精神医生常常有一种警惕,就是他往往会把其他医生们诊断为器官性毛病的症状,统统当作“歇斯底里症”来医治。可能就是这种警惕心使我产生了这一段。而且,另一种可能,就是果真伊玛的症状是由器官性毛病引起的话,那就当然不是我用心理治疗所能治好的,而我就大可不必以此当作失败而耿耿于怀。因此也许可能潜意识里,我反倒希望以前“歇斯底里症”的诊断是个错误。

         六、“我带她到窗口以便看清她的喉咙,最初她稍稍‘抗拒’,有如带着假牙的女人怕开口,我以为其实她是不需要这种检查的”:实际上我从未检查过伊玛的口腔。这梦中的情景,使我想到以前有个富婆来找我看病,她外表显得那般漂亮年轻,但一要她张开嘴巴,她就尽量要掩饰她的假牙……“其实她需要这种检查”,这句话似乎是对伊玛的恭维,但对这句话我另一种解释……。由于伊玛站在窗口的一幕,使我回想到另一经验:伊玛有一位很好的朋友,有一天我去拜访她时,她正好就像梦中伊玛一般站在窗口让她的医生——M医师(就是梦中的那位)为她检查。结果在喉头发现有白喉的伪膜……。M医师、白喉般的膜、窗口都一一在梦中呈现。现在我才发现到,这几个月来,我就一直怀疑着她也有“歇斯底里症”,而其实我之有此种的想法,只不过是因为她常有“歇斯底里症”(就像梦中的伊玛一样)。因此梦中我就把她俩作了置换。如今我才记起我一直期待着伊玛的这位朋友,迟早会找上我来医她的病。但事实上,我又自知决不可能;因为她一直是那种保守的女人,可能梦中特别提出的“拒绝”就意味着这一点。另一个对“她不需要……”的解释,可能就是指着这位朋友,因为她迄今一直能不需要外来的帮忙而好好地活着。最后剩下苍白、浮肿、假牙无法在伊玛和她这位朋友身上发现到。假牙可能来自那富婆;而另外我又想到另一人物——X夫人,她不是我的病人,而且我也真不敢领教这家伙,因为她一向就与我过不去,一点也不柔顺。她脸色苍白,而且有一次身体不好,全身浮肿……。就这样子,我同时用了几个女人来取代了伊玛,而她们与伊玛的共同点只是她们都同样地拒绝了我的医疗。我之所以在梦中用她们取代伊玛,可能是我比较关心她这位朋友,或是我嫌伊玛太笨,以致未能接受我的办法,而其他的女人可能较聪明、较能接受〔12〕。 

        七、“我在她喉头发现一大块白斑,并有小白斑排成像皱缩的‘鼻甲骨’一般”:白斑使我联想到伊玛的那位朋友的白喉;但同时又使我回想起两年前我的大女儿所遭遇的不幸,以及那一段时期的诸般不如意。那皱缩的“鼻甲骨”使我想起自己的健康问题,当时我常服用“古柯碱”来治疗鼻部的肿痛,而几天前,我听说一个病人因用了“古柯碱”,而使鼻粘膜引起了大块的“坏死”。记得一八八五年我正极力推荐“古柯碱”的医疗价值时〔13〕,曾遭来一连串的反对,而且有个至友因大量滥用“古柯碱”,而加速了他的死亡。 

        八、“我很快地叫M医师来再作一次检查”:这只是反映出M医师同我们这几人的关系,但很快地却意味着是一个特别的检查,这使我想起一个很糟的行医经验:当Sulphonal仍广泛地被使用,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副作用时,有一次病人就因我开了这种药给她,而产生严重的副作用,使我不得不马上求助于前辈们。啊!我现在才发现到,这位女病人的名字与我死去的大女儿完全一样,看来这真是命运的报应,同是一个玛迪拉,我害了她,结果就害了自己的骨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由此看来,潜意识里,我似乎常以自己的缺乏行医道德而自责。 

        九、“M医师脸色苍白、微跛、并且胡子刮得一干二净”:M医师实际上就是个脸色常常苍白而令人担心的家伙;但刮胡子、跛行却又使我想到这又是另外一个人——我那位在国外的兄长,他经常是胡子刮得最干净的人,而日前来信说,最近因大腿骨的关节炎而行动不便。但为什么这两人会在梦中合成一人呢?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共同点——都对我所提出的意见提出异议,而使我与他们的关系极端恶化。 

        十、“奥图站在伊玛旁边,而里奥波德为她作叩诊,且注意到她的左下胸部都有阴浊音”:里奥波德也是一内科医生,是奥图的亲戚,由于两人干的是同一行当,所以一直都互不相让,当我仍在儿童精神科主持神经科门诊时,他俩都在我手下帮过忙,而两人迥然不同性格曾给我颇深的印象。奥图是敏捷、快速,而里奥波德却是沉稳、仔细而彻底。在这梦里,我无疑地在赞赏里奥波德的细心。这种比较就有如上述的伊玛她那位朋友一般,只是反映出我个人情感上的好恶。现在我才看出在梦中我思路的运行:由我对她有所歉疚的玛迪拉→我的大女儿→儿科医学→里奥波德与奥图的对照。关于梦中的“浊音”使我联想到有一回在门诊,当我与奥图看过一个病人后,正讨论不出名堂时,里奥波德再作了一次检查,发现到这个可作重要线索的“浊音”。我还另有一种想法:要是伊玛就是那病人多好,因为那病人后来已确证为“结核病”,不会像伊玛的这般难断的疑病。 

        十一、“在左肩皮肤上有渗透性的病灶”:我一下子就想到这正是我的风湿痛的部位,每当我夜半醒来,这毛病就要发作。再下一段“虽说隔着衣服,我仍可摸出这伤口”可能就指着我自己摸到自己的身体,又“渗透性病灶”这句话很少用来指皮肤上的毛病,多半都是用来指肺部,如左上后部有一“渗透性病灶”……等的说法,所以又一次我们可以看出,我内心是多么希望伊玛患的是那种极易诊断的“结核病”。 

        十二、“虽说穿着衣服”:这只是一个插句,在儿童诊所里我们一向是要他们脱光衣服作检查的,但一般女性多半是办不到的。记得有一个名医就是专门不叫病人脱衣,而能“看穿”她们的病,所以最受女病人的欢迎……这个插句,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十三、“M医师说:‘这是病菌感染,但没关系,只要拉拉肚子,把毒素排出就可以了!’”:这乍看是多么荒谬可笑,但要仔细追究,倒也大有文章。梦中我看出这病人有白喉,而白喉多半是有局部感染,再引起全身毛病,里奥波德曾查出伊玛胸部有一“浊音”,是否为——“转移性病灶”。但就我所知,白喉是不全在肺发生“浊音”的,难道会是“脓血症”吗?“这没什么问题……”完全是一种安慰之词,梦中m 医师说这是病菌感染——一种器官上的毛病,所以我想可能又是我要减轻我的责任——毕竟是因为她患的是器官性毛病,怪不得我这百试不爽的心理治疗会失败。要是她真的是“歇斯底里症”,那才不会……。而很可能当我的梦发展这儿时,我的意识已开始自责:“只为了自己能辩解到不必为她负责任,就不择手段,让伊玛变成感染上‘结核病’重症,是多么残酷不仁!”于是以后的梦又转向另一方向,尽往乐观的方向发展,才有这般“这没什么问题”的说法,但为什么这种安慰之词,却用这般荒谬不智的说法呢?

         老一代老一代的庸医,还有人相信白喉的毒素,可要由肠管自己排出,所以可能在这梦中,我就有意识笑M医师为这种糊涂大夫。但我又想起一件回忆:几个月前,有一个病人因消化不良找上门来,当时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歇斯底里症”。但别的医生都诊断为“贫血、营养不良”。由于我不愿意在他身上试用“心理疗法”,所以我就劝他到海外游历以松弛一下他那长久郁积的不安。不料几天前,他由埃及寄了一封信给我,说他在那儿又发作一次,结果当地的医生诊断为“痢疾”。我实在是很怀疑,这明明是“歇斯底里症”,怎么会是“痢疾”,大概是当地医生的误诊吧!但我又忍不住开始自责:“为什么使一个有病的人,放任他到那种可能感染上“痢疾”的地方去玩?还有白喉与痢疾两个字念起来是不是也十分相近呢〔14〕?而这种情形的取代,在梦中是不乏例子的。 

        在梦中我使这些话由M医师口中说出,可能有意在开他玩笑,因为他曾告诉我一件相类似的事:有一个同事请他去会诊一个快断气的女病人。M医师由于发现到,她尿中出现大量的蛋白质,而表示不太乐观,但那同事却不当一回事地说:“这没什么问题……”因此我可能在梦中,就有意识笑这位看不出“歇斯底里症”的医生。我经常在想:“M医师可曾想过伊玛的那位朋友,不是‘结核病’而是‘歇斯底里症’?

         会不会是他看不出而误诊成‘结核病’呢?”

         但我在梦中这般刻薄地讥讽他,究竟又有什么动机呢?想来只有一个目的——报复。因为M医师与伊玛都反对我,因此在梦中,我以伊玛说她是活该,而把一种最荒谬、最可笑的话由M医师口中道出。 

        十四、我很清楚地确知那感染是怎么来的”:这句话似乎很不合理,因为在里奥波德发现“浊音”“渗透”以前,我根本没想到这会是细菌感染。 

        十五、“不久以前,当她不舒服时,奥图曾给她打了一针”:奥图到乡间拜访伊玛时,是因为乡间旅舍有急症,请他去打针而顺道找伊玛的:所以“打针”可能是由此而联想的。 

        又“打针”使我想到,我有一位至友因为注射大量“古柯碱”而中毒死亡,而当时我是主张,在戒掉吗啡中毒时,可以使用“古柯碱”。想不到,他竟一下子就打了那么大量而送命,这件事曾使我久久不得释怀。

         十六、“打的药是Propyl……Propyls……Propionicacid ……”:这劳什子药,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从没见过。在做梦的前一天,奥图送我一瓶标着Ananas(伊玛的姓很近这个音)的酒,由于强烈的机油味道使我作呕,所以我想把它丢掉。我妻说不如送给佣人们喝,结果我就大骂她:“佣人也是人,我可不准你用这毒死他们!”也许“Amyl”与“Propyl”音很近吧!

         十七、“Trimethylamin”:在梦中,我还可以清晰地看到构造式用粗体字标出来,但Trimethylamin对我又有什么特别意义呢?记得以前我曾与一位无所不谈老友聚会时〔15〕,他告诉我,他最近对于“性”的化学研究的结果,并提到他发现Trimethy-lamin为一种性激素代谢的中间产物,因此,Trimethylamin在我梦中可能代替了“性”,而在我眼中,“性”正是一个精神病学上的大问题。我的病人伊玛是一个寡妇,如果我硬要自圆其说的话,她的毛病可能就是由“性”的不能满足而产生。当然这种说法必不会被那些追求她的人们所接受,但这样的分析,似乎也颇能与梦里情节相吻合。 

        我还是想不出Trimethylamin为什么那么清楚地出现在我梦中;它一定是个比喻,而且很可能不是“性”的代称而已,但我想不出有任何更好的解释。又提到性问题,使我记起了影响我很大的一位医学前辈,他一生专攻鼻炎或鼻窦炎,并曾发表一篇“鼻甲骨与女性生殖器官的关系”的论文,而在梦中我曾提到鼻甲骨,所以这更使我确定了:在潜意识里我认为伊玛的病与性是有一点关系的〔16〕。

         十八、“通常这种针,我们是不轻率就打的”:这完全是在指责奥图的不对。记得当天奥图告诉我伊玛的事时,我心里头就这么骂他:“你怎么这般不明是非轻率地听信伊玛家人一面之词”,但这“轻率”的打针又使我联想到,我那用过量“古柯碱”而死的朋友,以及可怜的玛迪拉……。很明显地,一方面我是借着这梦在推卸我的责任,而对不利于我的人一一报复,而另一方面我却始终摆脱不开良心的自谴。十九、“很可能连针筒也不干净”:这又是指责奥图的,但这来源可又不同,我有一位老病人已经八十二岁,两年来一直靠我每天给她两针吗啡来维持〔17〕。但最近迁到乡间以后,找了别的大夫替她打针,结果发生静脉炎。这消息使我感到非常得意,因为这表示我行医的良心与谨慎,使我两年来从没出过问题。“这一定是针筒不干净”,同时又使我想起,我妻在怀孕快生玛迪拉时,曾因打针而发生“血栓症”。由以上看来,我曾在梦中,把伊玛和我已死的爱女玛迪拉又合成了一人。 

        以上我完成了这个梦的分析〔18〕。在分析的过程中,我曾尽了最大努力去避免接受那种由“梦内容”及其背后所隐藏的“梦的想法”的比较所暗示出的各种意念,而把真正梦的意义呈现出来。由整个梦,我发掘出一贯彻前后的意向,那也就是我所以做了这个梦的动机。这梦达成了我几个愿望,而这些都是由前一个晚上奥图告诉我的话,以及我想记录下整个临床病历所引起。整个梦的结果,就在于表示伊玛之所以今日仍活受罪,并不是我的错,而应该归咎于奥图的。由于奥图告诉我,伊玛并未疹愈,而恼了我,我就用这梦来嫁祸于他。这梦得以利用其它一些原因(事实上,这些原因也搪塞了不少解释)来使我自己解除了对伊玛的歉疚。这梦呈现了一些我心里所希望存在的状况。所以我可以这么说“梦的内容是在于愿望的达成,其动机在于某种愿望”。 

        这个梦乍看似乎大体情景并无甚特别,但就愿望达成的观点来仔细推敲,则每一细节均有意义的。我之所以在梦中这般报复奥图,并不只是由于他那么轻率地就为伊玛的未痊愈而怪我,可能还因为他曾送那机油臭味的酒,所以我在梦中,把这两回事浓缩在一起,成了“Propyl的注射”。然而我仍心有不甘,于是我再拿他与较优秀的同事做比较,以继续我的报复工作。甚至我很想当他面说:“我喜欢他,远甚于你。”但是,奥图并不是我的愤怒所指向的唯一对象。同时我也对我那不听话的病人,深感不满,把她用另一个更聪明、更柔顺的人物来取代。还有,我也不放过M医师,因此,我用一种很荒唐的胡扯,来表达出我对他的看法——他的态度几乎是一个大蠢才(说了些“会发生痢疾……等等的鬼话”)事实上,看来似乎我很想用他转换为一个更好相处的朋友(那告诉我Trimethylamin的朋友),就像我将伊玛转换成她朋友,奥图转换成里奥波德。整个梦看来,我有如想说出:“使我脱离这三个可厌家伙吧!让我自己选三个人来取代吧!如此我才可逃避那我应得的这些谴责!”在梦中,这些不合情理的谴责,均经过复杂的变化后才呈现出来。伊玛的病痛,只是由于她的拒绝接受我的医疗,过不在我。而且如果那些病痛,系由器官性毛病引起,那么当然不能用我的心理治疗见效。伊玛的受苦,完全是由于她的守寡而引起的,而这我也爱莫能助,伊玛的病,是由奥图轻率的打针引起的——一种我所未曾用过的不适当的针药。伊玛的抱怨完全是由不洁的针筒所引起,就像我从未引起那老妇人的静脉炎一般。我当然很清楚这些为了我自己无罪的所有解释是前后不一致的,甚至有些互相矛盾,但这整个意图(这梦除此而外,毫无他图)使我很快地想起一个寓言——借用邻家的茶壶,而弄坏了,以致被人控诉的故事,第一步,他说他还的时候,是毫无损坏,行不通时;他的第二招,便说最初他借的时候,茶壶已有了破洞,最后,再行不通,他干脆说他根本没借过。一种很复杂的防卫机转就这样进行着。只要这三条路,有一个行得通,他便无罪了。 

        还有其他一些在梦中的小节,似乎与我要证明伊玛的事概不负责的主题,扯不上什么关系。我女儿的病,那与我女儿同名的女病人的病、“古柯碱”的害处、那到埃及旅行的病人之病情、对我太太、我哥哥、M医师的健康之关怀、我自己的健康问题、我那患有化脓性鼻炎的已故朋友……,但如果我再就这些纷乱的片段中,摘出其中共同的意义,那无非是“对我自己与别人的健康情形的关怀——即我的职业上的良心”。我现在依稀记得,那晚奥图告诉我伊玛的情形时,我曾有一种说不出的不愉快,而终于我在这梦的其他部分里把这感觉宣泄出来。那时的感受就有如奥图对我说:“你并未相当重视你的医疗道义,你没有良心,你并未实践你的承诺。”因此,我就在梦中,竭尽所能地证明,我是太过度地有良心,我是如此地关心我的亲戚、朋友和病人。很奇怪的,在梦里存在着一些痛苦的回忆,反而更证实了奥图的谴责,而不赞助我的自我告白。这些内容看来是不偏袒的,但在梦中的这些较广阔的奠基,与其较狭隘的主题“证明我对伊玛的病是无辜”之间的联系,却是无可置疑的。 

        我不敢奢望我已经把这梦的意义完全解析出来,我也不敢说我的解释是毫不瑕疵的。

         我仍可再花更多时间来讨论它,来找出更多的解释,来探讨各种可能性,我甚至能找出再深入的心路历程该是如何如何,然而这些牵涉到一个人,自己的每一个梦所遭遇到的一些不愿意再分析下去的部分,那些怪我未能分析得淋漓尽致的人,应可以自己作作实验,作得更直爽、更坦白些。就现在而言,我相当满意于这一个刚刚分析所得的发现——如果遵循上述这种梦的分析方法,我们将发现梦是具有意义的,而且绝不是一般作者对梦所说的:“梦只是脑细胞不完整的活动产品。”相反地,一旦释梦的工作能完全做到,可以发现梦是代表着一种愿望的达成。〔19〕

         ————–●注释:

         〔1〕一九○九年附注:偶然的机会里,我看到了威兼·强生所作的《格拉维拉》里,夹有许多作者编出的梦。但那看来简直像真的人所梦到的一般,我曾去信问过这位作者,而他坚称他事前完全对我的理论讳莫如深,由这看来,我的研究与作者的不谋而合,更使我深信我的“释梦”是确有意义的。

         〔2〕一九一四年附注:亚理士多德曾在DedivinationeperSommumTrans (1953)内提到善于释梦者,必须能于各种梦相中把握住共同点,因为梦相就如水中幻影一般,只要稍一碰动,影像立即歪曲变形,而唯有能于歪曲变形中看出内含之意义者,方为成功之释梦家。

         〔3〕一九一四年附注:ArtemidorosofDaldis约出生于公元第二世纪初期,他留下甚多有关释梦的整套精细的论著,而为希腊罗马时代所沿用。Theomb pez(1866)亦曾指出,释梦应当着重于观察与经验,而斥责当时忽略此一原则而作的释梦为荒谬无稽。而Gompez本身所持的释梦首要的法则,便是“联想的原则”主张一个梦象必会使释梦者心内引起甚多联想,而由此推敲出梦中含义,然而对不同的释梦者,其联想的差异将有天壤之别,根本不可能得出一致的看法,我在本书所述之释梦,则完全不同于他们前人的作法,我的释梦工作,主要靠梦者本身的联想,看某个特别梦象能使梦者联想到什么事,而逐渐抽丝剥茧地探究出来。然而,最近一位传教士Tfinkdji神父一九一三年报告说,东方的释梦者也是利用梦者的联想,他曾提到美索不达米亚的阿拉伯人“这里的释梦者,必须先对梦者问了一大堆有关梦者当时情境的问题,才肯作出正确的释梦,也就是说,释梦者决不肯让梦者的一丝一毫的隐迹逃过他们的注意范围,这些问句内,往往包括许多梦者与亲人的关系,甚至“你昨晚是否在入晚做梦前,曾与你太太性交呢?”

         〔4〕一九○九年附注:DrAlfredRobitsek曾向我指出,东方的释梦大部分偏重于读音的联想以及字与字之间的相似。这一旦透过不同文字的翻译,势必失去其中关键。出名的考古学家HugoWinckler曾对古代东方民族所用的双关语、遁词作一番研究,而留传下最有名的例子,便是靠一种字与字之间的相似所作的释梦,当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包围特洛城而久攻不下时,他曾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只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Satyr在他的盾牌上跳舞,而当时Aristander正好随侍在他身旁,于是Aristander将这梦作了如下的分析:Satyr可分成两个希腊字,而得到一个意思Thiyros(特洛城是属于你的!)Ferenczi(一九一○)也深感到梦与语音有密切的关系,而作了如下的评语:“每一种口音都有一种自己的梦语。”因此,要想翻译外国语的释梦书,可以说是难乎其难,然而Dr.A.A.Brill 以及后继几人,居然能将此书译成英文,实属意外。 

        〔5〕当我完成此原稿以后,才偶然地翻阅到Stumpf(1899)所作的报道,他也与我同样地认为梦必有其特别意义,而且一定可以想办法加以解释。然而,他却只能以比喻式的符号法则来探究梦意,以致所得结果无法博得一般同意。

         〔6〕译者:“闭眼”的重要性,不久就已不再被强调,弗氏在一九○四年的精神分析技巧里,也特别提到,分析者不必主动要求病人闭眼了。

         〔7〕注意力的功能将于第七章再行探讨。 

        〔8〕一九一九年附注:Siberer(1909,1910,1912)曾对释梦作一极重要的贡献;他直接观察到意志如何直接变为视觉影像的过程。 

        〔9〕有关释梦的技巧,以后会再提到,其他关于精神分析治疗术所利用的梦析问题,另有专著详论。 

        〔10〕一九一四年附注:这是我所提出详释的第一个梦。 

        〔11〕Kahlenberg是维也纳近郊的胜地。 

        〔12〕我以为梦的这部分,再探下去并无法将其中的隐含都揭发出来。如果我执著于这三个女人的比较,也许会使我更难开正题——这也就是说每个梦都难免还会留下一些谜,作为与人类所能了解的部分的临界点。

         〔〔13〕这是所有德文版本的错印,其实弗氏首次发表“古柯碱”的论文为一八八四年。在钟士的弗洛伊德第一卷第六章有关于“古柯碱”的详尽的报道,而所说好友概指马索。

         〔14〕德文这两个字“Diphtherie”与“Dysenterie”更相近。

         〔15〕这位老友即指弗利斯医师,柏林的耳鼻喉科医生兼生物学家,他就在弗氏出版此书前后对其学说甚有影响。

         〔16〕这个梦的那部分分析,以后在第六章第一节,会再探讨。这段分析弗氏曾在他早期所著科学心理的计划第一卷第二十一节,以说明移置的机转。

         〔17〕在弗氏这段期间的作品,曾多次提到这位老妇人。(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第七、八章,并且在他写给弗利斯一九○一年七月八日的信中,也提起此老妇人的死讯。)

         〔18〕虽然你们也看得出,我并未能将所有在分析过程中使我想起的事实,丝毫不漏地写出来。

         〔19〕在弗氏一九○○年七月十二日写给弗利斯的信中,他曾提到他后来重游做这个梦的故地Bellvue,他写道:“你可曾想到,将来也许有一天,在这房子里会摆上一大理石,上面刻着:在这房子里,在一八九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梦的秘密被弗洛伊德博士所揭穿!” 

     第三章 梦是愿望的达成 

        当一个人爬山涉水,披荆斩棘;终于爬上一个视界辽阔的空旷地,而再发现下去便是一路坦途时,他最好是停下来,好好地想一想,下一步如何走才好〔1〕?同样地,我们现在在学习“释梦”的途中,此时也该作这份功夫。如今,我们正发现那乍现的曙光。梦,它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毫无意义的、不是荒谬的、也不是一部分意识昏睡,而只有少部分乍睡少醒的产物。它完全是有意义的精神现象。实际上,是一种愿望的达成。它可以算是一种清醒状态精神活动的延续。它是由高度错综复杂的智慧活动所产生的。然而,当我们正为这些发现而得意时,一大堆的问题又呈现在眼前。果真梦是理论上所谓的愿望的达成,那么这种达成以如此特殊而不寻常的方式出现又作如何解释呢?在形成我们醒后所记得的梦象前,究竟我们的梦意识经过多少变形呢?这些变形又是如何发生呢?梦的材料又是从何而来呢?还有梦中的许许多多特点,臂如其中内容怎么会互相矛盾呢?梦能对我们的内在精神活动有所指导吗?能指正我们白天所持的观念吗?我以为,目前这一大堆问题最好暂且搁置一旁,而只专注一条途径。我们已发现梦是愿望的达成,下一步骤就在决定,这是否为所有梦的共同特征呢?或者那只是刚刚一个我们分析过的梦的特殊内容(有关伊玛打针的梦)。因为甚至我们已经得出“所有梦均有其意义与精神价值”的结论,我们仍需考虑“每一个梦的意义并非都相同”的可能性。我们所考虑过的第一个梦是愿望的达成,但很可能第二个梦是一种隐忧的发觉,而第三个梦却是一种自我检讨,而第四个梦竟只是回忆的唤醒。是不是除了愿望达成以外,还有别种梦呢?或难道只有这一种梦呢? 

        梦所代表的“愿望达成”往往是毫无掩饰、极为明显的,以致反而使人觉得奇怪,为什么梦会到最近才开始为人了解。有些梦,我经常可以以实验手法,随心所欲地引出来。譬如,如果我当天晚上吃了咸菜或其他很咸的食物,那么晚上我会渴得醒过来。但在这“醒过来”之前,往往先有一个同样内容的梦——我在喝水,我正喝着大碗的水,那滋味就有如干裂了的喉头,饮入了清凉彻骨的冰水一般地可口。然后我惊醒了,而发觉我确实想喝水。这个梦的原因就是我醒来后所感到的渴。由这种感觉引起喝水的愿望,而梦告诉了我它已使这愿望达成,因此它确有其功能,而其本质我不久即会提到。我平时睡眠极好,不易被身体的需求所扰醒;如果我能用这喝水的梦,来缓和我的渴,我就可以不用渴得醒过来。它就是如此一种“方便的梦”,梦就如此取代了动作。然而,很不幸地,饮水止渴的需求,却无法像我对M医师、奥图等报复的渴望一般,用梦就能满足,但其动机是一样的。不久前,我有一个与这稍微有点不同的梦,这次我在上床前,就已觉得口渴,而把我床头旁小几上的开水,整杯喝光,再去睡觉。但到了深夜,我又因口渴而不舒服,如果要再喝水,势必要起床,走到我太太床边的小几上拿茶杯不胜麻烦。因此,我就梦见我太太由一瓮子内取水给我喝。这瓮子是我以前从意大利西部古邦Etrusia所买回来收藏的骨灰坛。然而,那水喝起来是那么样的咸,(可能是内含骨灰吧!)以致我不得不惊醒过来。梦就是这般地善解人意。由于愿望的达成是梦唯一的目标,其内容很可能是完全自私的。事实上,贪图安适是很难与体贴别人不冲突的。梦见骨灰坛很可能又是一次愿望的达成,很遗憾我未能再拥有那坛,就像那放在我太太床侧的茶杯一样,我现拿不到了。而且,这坛子很适合我梦中的咸味,也因此才能促使我惊醒〔2〕。 

        在我年轻时,这种“方便的梦”经常发生。当时,我经常工作到深夜,因此早上起床对我而言,成了一件要命的差事。因此清晨时,我经常梦到我已起床在梳洗,而不再以未能起床而焦念,也因此我能继续酣睡。一个与我同样贪睡的医院同事也有过同样的梦,而且他的梦显得更荒谬、更有趣。他租了一间离医院不远的房间,每天清晨在一定的时刻女房东就会叫他起床。有天早上,这家伙睡得正甜时,那房东又来敲门,“裴皮先生,起床吧!该上医院去了。”于是,他做了一个如下的梦:他正躺在医院某个病房的床上,有张病历表挂在他头上,上面写着“裴皮·M,医科学生,二十二岁”,于是一翻身,又睡着。事后,他坦白承认这梦的动机,无非是贪睡罢了〔3〕! 

        尚有一个例子:我的一个女性病人曾作过一次不成功的下颚手术,而受医师指示,一定每天要在病痛的颊侧作冷敷,然而,她一旦睡着了,就经常会把那冷敷的布料全部撕掉。有一天,她又在睡中把敷布拿掉,于是我说了她几句,想不到,她竟有以下的辩词:这次我实在是毫无办法,那完全是由夜间所做的梦引起的。梦中我置身于歌剧院的包厢内,全神贯注于演唱中。突然想到梅耶先生正躺在疗养院里受着下颚痛的折磨。我自语道:“既然我自己并无痛感,我就不需要这些冷敷,也因此我丢弃了它。”这可怜的病人所做的梦,使我想起当我们置身于不愉快的处境时,往往口头上会说:“好吧!那我就想些更愉快的事吧!”而这梦也正是这种“愉快的事”。至于被这病人所指为颚痛的梅耶先生,只是她自己所偶然想起的一位朋友而已。 

        在一些健康人的身上,我也很容易地收集了一些“愿望达成”的梦。一位深悉我的梦的理论的朋友,曾解释这些理论给他太太听。有一天他告诉我:“我太太昨晚做梦说是她的月经又快来了,而这意思你大概很清楚吧!”当然,我很清楚当一个年轻太太梦见她月经快来时,其实是月经停了。我可以想象,她实在还很想再能自由一段日子,而不受生下子女后的负荷。另一位朋友写信告诉我,他太太最近曾梦见上衣沾满了乳汁,这其实也是怀孕的前兆。但这并非他们的头一胎,而是这年轻的妈妈,心里多么盼望,这即将诞生的第二胎比第一胎有更多的乳汁吃。

         一位年轻女人由于终年在隔离病房内,照顾她那患传染病的小孩,而很久未能参加社交活动。她曾做了个梦,梦见她儿子康复,她与一大堆包括道岱特、鲍格特、普雷弗特以及其他作家在一起,这些人均对她十分友善亲切。在梦里,这些人的面貌完全与她所收藏的画像一样。普雷弗特,这人的容貌,她并不熟悉,但看来就像那好久以来第一个从外界进到这病房来作消毒工作的人。很明显地,这梦可以解释为:“此后将不再是枯燥的看护工作而已,快乐的日子即将来临了!”

         看来这些收集已足以显示出,梦无论是如何地复杂,大部分均可以解释为愿望的达成,而且甚至内容往往是毫不隐饰即可看出的。大部分,它们多是简短的梦,而与那些使释梦者需要特别花脑筋研究的复杂梦象,形成鲜明对比。然而,只要你肯对这些最简短的梦再作一番探讨,你会发现那实在是非常值得的。我以为,小孩子由于心灵活动较成人单纯,所以所做的梦多为单纯一点的。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就像我们研究低等动物的构造发育,以了解高等动物的构造一样,我们应该可以多多探讨儿童心理学,以了解成人的心理。然而,很遗憾地,迄今很少有识之士能利用小儿心理的研究达到这目的。 

        小孩子的梦,往往是很简单的愿望达成〔4〕,也因此比起成人的梦来得枯燥,然而它们虽产生不了什么大问题,但却提供了我们无价的证明——梦的本质是愿望的达成。我曾经由我自己的儿女收集了不少如此的梦。 

        在一八九六年夏季,我们举家到荷尔斯塔特远足时,我那八岁半的女儿以及五岁三个月的男孩各做了一个梦。我必须先说明的,那年夏天我们是住在靠近奥斯湖的小山上,在天气晴朗时,我们可以看到达赫山,如果再加上望远镜,更可清晰地看到在山上的西蒙尼小屋。 

        而小孩们也不知怎地,天天就喜欢看这望远镜。在远足出发前,我向孩子们解释说,我们的目的地荷尔斯塔特就在达赫山的山脚下。而他们为此显得分外兴奋。由荷尔斯塔特再入耶斯千山谷时,小孩们更为那变幻的景色而欢悦。但五岁的男儿渐渐地开始不耐烦了,只要看到了一座山,他便问道:“那就是达赫山吗?”而我的回答总是:“不,那还是达赫山下的小丘。”就这样地问了几次,他缄默了,也不愿跟我们爬石阶上去参观瀑布了。当时,我想他也够累了。想不到,第二天早上,他神采飞扬地跑过来告诉我:“昨晚我梦见我们走到了西蒙尼小屋。”我现在才明白,当初我说要去达赫山时, 他就满心地以为他一定可以由荷尔斯塔特翻山越岭地走到他天天用望远镜所憧憬的西蒙尼小屋去。而一旦获知他只能以山脚下的瀑布为终点时,他是太失望了、太不满了。但梦却使他得到了补偿。当时,我曾试图再问此梦中的细节,他却只有一句:“你只要再爬石阶上去六小时就可以到的。”而其他内容却是一片空白,无可奉告的贫乏。

         在这次远足里,我那八岁半的女儿,也有一些可爱的愿望,靠着梦来满足。我们这次去荷尔斯塔特时,曾带着邻居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爱弥儿同行,这小孩子文质彬彬,颇有一个小绅士的派头,相当赢得小女的欢心。次晨,她告诉我:“爹!我梦见爱弥儿是我们家庭的一员,他称呼你们‘爸爸’‘妈妈’,而且与我们家男孩子一起睡在大卧铺内。不久,妈妈进来,把满手的用蓝色、绿色纸包的巧克力棒棒糖,丢到我们床底下。”我那小男儿,这家伙我显然未传给他丝毫释梦的道理,就像我曾提过的一般时下的作家一样,大骂他姐姐的梦是荒谬绝伦。而小女却为了她的梦中的某一部分,仍奋力抗辩。此时如果以心理症理论的观点,来看这一段她所力争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呢?她说:“说爱弥儿是我家的一员,确实是荒谬,但关于巧克力棒棒糖却是有道理的。”而这后段实令我不解,还是后来妻才为我作了一番合理的解释。原来在由车站回家的途中,孩子们停在自动售货机前,吵着要买就像女儿梦见的那种用金属光泽纸包的巧克力棒棒糖。但妻认为,这一天已够让他们玩得开心遂愿了,不妨把这愿望留待梦中去满足吧!而这一段我未注意到的插曲,经由妻一说,小女梦中的一切,我就不难了解了。那天,我自己曾听到走在前头的那小绅士,在招呼着小女:“走慢点,等‘爸爸’‘妈妈’上来再赶路。”而小女在梦中就把这暂时的关系变成永久的入籍。

         而事实上小女的感情,也只是梦中的亲近而已,决非她弟弟所谴责她的永远与那小男孩作朋友的意思。但为什么把巧克力棒棒糖丢在床下,当然不问小孩子是无法了解其意义的。

         我的朋友也曾告诉过我一个像我的儿子一样的梦,那是一个八岁的女孩所做的梦。她爸爸带了几个小孩一起徒步旅行到隆巴赫〔5〕,想由此再到洛雷尔小屋,然而因为时间太晚,半途折回,而答应孩子们下次再来。但在归途中,他们看到了往哈密欧的路标,小孩们又吵着要去哈密欧,但同样地,她爸爸也只答应他们改天再带他们去。次晨,这小女孩却兴冲冲地告诉她爸爸:“爹,我昨晚梦见你带着我在洛雷尔小屋,而且又到哈密欧。”因此,在梦中,她的不耐烦促成了她父亲的承诺的提早实现。

         还有,我那女儿三岁三个月时,对奥斯湖的迷人风光所做的梦,也是同样的妙。这小家伙,我们第一次带她游湖时,也许是因为逛得太快就登岸,而不过瘾,她竟吵着不上岸,而大哭大闹。次晨,她告诉我:“昨晚我梦见,在湖上倘佯。”但愿这梦中的游湖会使她更满足吧! 

        我的长男,八岁时,就已经做过实现幻想的梦。他在兴致勃勃地看完他姐姐送给他的希腊神话的当晚,就梦见与阿基利斯一起坐在达欧密地斯所驾的战车上驰骋疆场。 

        如果我们能把小儿的梦呓也算在梦的领域内的话,我就把底下这段当作我最早的收集材料。当我最小的女儿,只有十九个月大时,有一个早上,吐得很厉害,以致整天都不给她进食。而当晚,我就听到她口齿不清的梦呓:“安娜·弗(洛)伊德,草梅……,野(草)  梅,(火)腿煎(蛋)卷、面包粥……”,她这样子用她自己的名字一一引出她所要的东西,而这些菜均为她最喜欢吃的东西,而这些均为目前健康上所不容许的,而且护士也曾再三叮咛不准吃这些含有过多养分的食物。因此,她就在梦中发泄了她的不满〔6〕。 

        当我们说小孩因为没有性欲所以快乐时,我们可别忽略,小孩也有极多的失望,弃绝以及梦的刺激是由其他的生命冲动所引起的〔7〕。这儿有另一个例证。我的侄儿,当他二十二个月大时,在我生日那天,人家叫他向我祝福生日快乐并且送给我一小篮子的樱桃(当时樱桃产量极少,极为稀贵),他似乎不太情愿,口中一直重复地说:“这里头放着樱桃”,而一直不愿将那小篮子脱手。然而,他仍懂得如何不使自己吃亏,其中妙法是这样的:他本来每天早上,均习惯地告诉她妈妈,他梦见他一度在街上羡慕的一个穿白色军袍的军官,又来找他,但在不情愿地给了我那篮樱桃以后的隔天,他醒来后高兴地宣称:“那个军官把所有的樱桃都吃光了〔8〕。” 

        至于动物究竟做些什么梦,我可无从知道。但我却记得一个学生曾告诉我一个谚语:“鹅梦见什么?”回答是,“玉蜀黍。”(著者注:费连奇曾记载过匈牙利谚语“猪梦见什么?”“粟。”)梦是愿望的达成的整套理论,也几乎概括于两句话中〔9〕。

         现在我们仅仅利用很浅显的话,我们就已可以简单地看出梦里所隐藏的真意。诚然,格言智笺中对梦不乏讽刺轻蔑之语,正如科学家们“梦有如气泡一般”说法,但就口语来说,梦实在是非常美妙的“愿望的达成”。当我们一旦发现事实出乎意料而兴奋时,我们不是会情不自禁地叹道:“就是在我最荒唐的梦中,我也不敢作如是想”〔10〕吗?

         ————–●注释: 

        〔1〕在一八九九年八月六日写给弗利斯信中,弗洛伊德曾对本书的开场白有如下的说法:“本书是以一种漫步的手法写成。最初第一章使人看到各派权威的说法,此时令读者有如进入一片黑森林中,漆黑一片无从捉摸,然后“柳暗花明又一村”地,我用一个特别的梦,描述其细节,而渐渐导引读者到一高地,使他们能拓开视野,而问一声:下去你要再继续走哪一条路呢? 

        〔2〕魏特甘亦深懂此类口渴之梦,他曾写过:“渴感较其他感觉更来得真切,它往往带来解渴的意念,在梦中口渴可有各种方法解决,而多半取材于新近之记忆。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点:一旦解渴之后,马上跟着来便会发觉这想象中的解决办法并未能满意”,而魏甘特并未注意到这一种对梦刺激的反应是可适用于一切梦的。那些因为渴感而醒来,但却没有做这种梦的人,并不见得就能推翻我的实验。这只能说他们是比我更差的睡者。 

        〔3〕此梦出自弗洛伊德在一八九五年三月四日写给弗利斯信,可算是他以梦来说明愿望达成的最早记录。

         〔4〕此系于一九一一年所补注,而GesammelteSchriften(一九二五)提到:“实验已显示出,改装过而需要再解析的梦,往往在四五岁的小孩已可看到,这也与我们有关梦改装所需条件的理论相符合。” 

        〔5〕在维也纳近郊。 

        〔6〕不久以后,这小女孩的祖母,也做了一个这类饕餮之梦,(这祖母与她的年龄之和,刚好为七十岁)她当时因肾脏不好,而被禁食一天。当晚,她再回到愉快的童年,她被请出外面吃饭,吃的都是一些最合口味的山珍海味。(这小女孩的梦在发生不久后,即已函告弗利斯。) 

        〔7〕一九一一年附注:由更进一层地对小孩心理的研究,婴孩期的性本能,的确在小孩之心理活动,有甚大的影响。而这方面却往往为人所忽略。其实,孩提时代的喜悦往往并非如成人所推想一般简单。参考弗氏“性学三论”。 

        〔8〕一九一一年附注:小孩日后会渐渐发展出较复杂、较难解的梦,相反地,成人有时却会有极简单、似婴孩期的梦。四五岁的小孩的梦,往往会有极丰富的材料,如我所发表的“一个五岁男孩恐惧症的分析”,以及杨格一九一○年所发表的梦。一九一四年附注:有关小孩的梦分析,可参考下列诸人的作品:Hug—Hellb muth(一九一一——一九一三),Putamen(一九一二)VanRaalte(一九一二)Spielein(一九一三)Tausk(一九一三)。 

        其他的报告尚有Bianchieri(一九一二)Busemann(一九○九,一九一○)Dolgia&Bianchieri(一九一二),以及特别强调“愿望的达成”的Wiggam(一九○九)。一九一一年附注:另一方面,成人在某些不寻常的外界环境下,也会做出一些婴孩型态的梦OttoNordenskjold于一九○四年,在南极洲度过冬季时,曾有下列记载:“所有我们探险队之队员都发觉,这段期间所做的梦,内容特别的新颖与丰富。每当清晨醒来,互相交换意见时,总会发觉我们这些远隔尘寰的家伙,都对过去的生活,寄予无限的憧憬与想象。我们中间一位队员,甚至梦见他又回到教室内,重操旧业地干起为学校刻印章的工作。但大多数的梦,多半是离不开吃与喝。有个家伙梦见他当晚连吃三宴,酒醉饭饱。另一个老烟鬼,却梦见满山烟叶,取之不尽。更有人梦到一只破冰船扬帆而入。还有人做得更妙的梦,梦见邮差先生,送来一大堆邮件,并且解释说,因为投递到错误的地址,才延误到现在。当然,还有一大堆更荒唐的梦,总是发现到一些不可能得到的事。但最主要的是,这些梦,看来都比较简单而缺少变化,由这些梦,我们可以清楚看出,我们是多么地盼望着睡眠,因为只有在梦乡,才有那么多的愿望能够实现。” 

        一九一四年附注:Duprel曾在一八八五年写过:“当MungoPark在一次非洲航行途中,饥渴交加下,竟梦见了他家乡的甘泉丰田。同样的,BaronTrenck被关在Magdeberg的监牢,饥肠辘辘时,也曾梦见山珍海味。还有参加弗兰克林第一次特遣队的GeeBack也在饿死边缘时,梦见每天均有丰衣足食的享受。 

        〔9〕一九一四年附注:我决不以为我是第一个发现梦是由愿望产生的人(参照下一章的开场白),其实这问题可远溯至埃及托勒密王一世时代赫洛菲洛斯医生。在一八六八年,毕宣序兹曾将梦分成三类:神明的托梦,由自己心灵自然引起的一种心象,以及一种由自己的心愿所蜕变而成的影像。一九一三年史特尔克也曾注意到在歇奈尔的收集中有愿望达成的例子。一八六一年歇奈尔写过:“梦者,因为那愿望的感情分量,在心中非常明显,以致能使梦者利用想象力,一下子便达成了它的实现。”歇奈尔当时将这类梦列为“心情的梦”,而另外在他的分类里,还有两种梦,男女之间的“色情的梦”以及“坏脾气的梦”。毫无疑问地,歇奈尔在此已看出“愿望”在梦中的重要性了。 

        〔10〕有关小孩的梦,在弗氏一九一六~一九一七年的“导论”中第八次讲义内,更有详论。其他,在他一九○一年的短论“论梦”的第三部分也有提到。 

     第四章 梦的改装-1 

        如果我现在就宣称所有的梦均为“愿望之达成”,我深信必招致最强烈的辩驳。批评我的人将会说:梦可以被解释为愿望的达成的说法,其实并非创举,在这以前如拉德斯托克、弗尔克特、普金吉、格利新格尔等均已有此说,但要说除了以愿望达成为内容以外,没有别种梦,那就未免以偏概全,而且是轻而易举即可推翻的谬论。相反地,充满不愉快内容的梦,却是屡见不鲜。悲观哲学家哈特曼是最反对这种“梦是愿望达成”的论调。在他的潜意识的哲学的第二部里(德文版第三三四页),他说:“……至于梦,可说是昼间活动中,除了理性上、艺术上较惬意的享受以外的所有烦恼,一并带入睡境所造成的产物。”其实,甚至其他一些不太悲观的观察者,也都认为梦里痛苦不祥的内容,均远较愿望达成的情形多见。有两位女士,乌依德与哈拉姆曾用她们自己的梦,以统计数字,表示出梦较多失望沮丧的内容。她们发现百分之五十八的梦是不如意的,而只有百分之二十八点六才是愉快的内容。除了那些带入我们梦境中的痛苦感情以外,尚有一些令人不能忍受,以致惊醒的“焦虑的梦”。也就是这种梦,使我们常发现,小孩睡觉时吓得大哭大叫地惊醒(参照德巴克)的梦魇(Pavornous),然而要找出最明显的愿望达成的梦,也是在小孩才找得到。所以梦未必全是千篇一律的愿望达成吧。 

        由此看来,似乎“焦急不安的梦”的实例,即足以推翻以前所提种种的梦,而且甚至也可因此指斥愿望达成的说法为无稽之谈。

         然而,要想对以上这种似乎振振有词的反调,予以辩驳,也并非难事。因为我们只要注意到,我们对梦的解释并非就其梦的表面内容作解释,我们是以探查梦里头所隐藏的思想内容而作的阐释。现在让我们来好好比较梦的显意与隐意吧!梦的显意,确实往往是痛苦不堪的,但有谁会花功夫,去找那隐藏在里头的更深一层的意义呢?如果没有下过这份功夫,那所持的两种反对论调,也就站不住脚了!因为我们那些痛苦恐怖的梦,如果经过精心分析的话,又有谁敢说,它不可能是蕴涵着愿望达成的意义在内呢?

        在科学的研究中,往往一个难题解不开时,不妨再加上另一道难题,一并考虑,反而有时能找到意外的解决办法。就如同你把两个胡桃凑在一起敲碎,比一个个分别敲容易。因此,我们现在不只要解决这一个问题——“痛苦恐怖的梦,如何解释为愿望的达成?”,还要再合并考虑另一个我们以前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那些乍看之下,风马牛不相及的梦,需要经过层层抽丝剥茧地,才能看出也是愿望达成的意义呢?”,就拿伊玛打针的梦这件事来说,这决不是一个痛苦的梦,而且一经过解析,可以充分看出,确实是愿望的达成,但为什么一定得经过这段解释过程呢?难道就不能直接看出它的意义吗?事实上,伊玛打针的梦,乍看之下,相信读者们甚至做梦者的我,未经分析以前,也看不出竟是梦者愿望的达成。如果我们把“梦是需要解释的”认为是一种梦的特征,而称之为“梦的改装现象”,那么次一个问题便是“梦的改装之来源是什么?”.. 

        对于梦这个问题,许多可能的发问均将被提出,譬如有人说睡觉时一个人是不能对自己的梦中想法有个真切的表达的。或说,梦的分析可能找出另一种解释。因此,我将在此再提出,我自己的第二个梦,当然也因此会把自己的一些私事卤莽地提出,以便能做清楚的解释工作,然而我确信这是值得的。

      第四章 梦的改装-2 

         前言

        在一八九七年春天,我获知有两位我们大学的教授,推荐我升为Professorextraordinarius〔1〕,这消息的确使我非常惊喜,而且也对两位杰出人物对我的垂青,感到难以置信。但不久我马上竭力要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太期待奇迹的出现。因为过去几年学校方面,已经好几次拒绝过这种推荐,而且很多比我资深的或同年的同事,也都已等了几年,毫无着落,而我自认并不见得比他们高明多少。于是,我决定还是宁可听任自己失望,决不乱存奢望。我自知自己并非有野心之辈,而且虽没有那种教授头衔,我仍可过得十分惬意。也许那葡萄是吊得太高了,使我难免有酸葡萄之讥吧!

         有一个晚上,一位朋友R先生来找我。他的境遇一直是使我引为他山之石而自戒的,他很早就已被推荐为教授头衔(对病人而言,有了这头衔的人如神仙一般的神气),而他也比我较不死心,以致经常向上司追问何日晋升的可能性。这次他告诉我,他忍无可忍之下,坦白地逼问上司是否他之所以迟迟未能晋升与他本身的宗教派别有关。结果上司的回答是,目前碍于众议,他确实无法晋升,他说:“至少目前我已知道我自己的处境。”我这朋友所告诉我的这些,并非什么新消息,但至少他加深了我的自知之明,因为我与他是同样的教派。 

        在隔天早晨醒来时,我把当晚所做的梦记下来了。它包括两种想法与两个人物,而一个想法紧跟着便是一个人物,在梦中分两部分出现。但在此处,我只拟提出这梦的头一半,因为下一半与我这儿所要阐述的无多大关系。 

        一、“我的朋友R先生”是“我对他有很深感情的叔叔”。二、“我很近地看着他的脸,有些变了形,似乎脸拉长了,黄色胡子长满腮边,看来甚具特色”。 

        接着有两个其他部分的梦,一个人物与一个想法,但我就此从略。

         这怪梦的解释过程如下:

         当天早上我回想这梦时,我不觉一笑置之,“嘿!多无聊的梦!”然而,我却始终无法释怀,而且整天萦绕脑中。终于到了晚上,我开始自责道:“当我自己在对病人做梦的解析时,如果他们告诉我他的梦太荒唐、太无聊、不值一提,我自己一定会怀疑其中必有隐情,而非探个水落石出不可。同样地,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我所以认为不值得一提,正代表着心内有股怕被分析出来的阻力。“嘿!可千万别让自己跑掉!” 

        于是我就开始动工了。 

        “R先生是我叔叔”:这是什么意思?我仅有一个叔叔,名叫约瑟夫〔2〕。关于这位叔叔,说来也可怜,约三十多年前,一时为了多赚点钱,竟因此而触犯刑法,受到判刑。我父亲为了这件不幸,在几日之间,头发都变白了。他常常说约瑟夫叔叔并非一个坏人,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大呆子”。那么,如果我梦见R先生是个大呆子,这种论调实在毫无道理,但,我确实在梦中看到那副相貌——长脸黄胡,而我叔叔就是一个长脸加上两腮长有迷人的黄胡子。至于R先生却是黑发黑胡的家伙,但当青春不再时,那黑发也会变灰,而黑胡子也一根根地由黑色而红棕而黄棕的,最后变成了灰色。R先生目前的胡色,也正是连我看了也伤心的这副苍老颜色。在梦中,我仿佛见到R先生的脸,又见到叔叔的脸一般,就有如嘉尔顿的复合照相术——嘉尔顿擅长把几张酷似的面孔重复地感光于同一底片上。由此看来,毫无疑问地我心中以为R先生是个大呆子,就像我那叔叔一般。 

        至此,我仍为自己这份解释,看不出苗头。我想其中一定还有某种动机,使我毫不保留地想揭发R先生。然而,事实上很明显地,我叔叔是个犯人,但R先生可不是什么犯人。 

        喔!对了!他曾一次因为骑自行车撞伤了一个学徒而被罚款。难道我也把这事算在心头吗?

         这种对比未免太荒谬了吧!这时,我又另外想起在几天前,我与另一位同事N先生的对话。

         其实,谈话内容亦不外乎升迁的事。我与N先生在街上邂逅,他也是被提名晋升教职,而且他也听到我最近被推荐为副教授的消息。他当场恭喜我,但我却拒绝了他。我说:“你可不能再这样揶揄我了,其实,你自己知道我只是受人提名而已,又有甚了不起。”于是,他稍带勉强地回答:“你可不要这么说,我是自己有问题,才升不上去的。你难道不知道那女人控告我的事吗?我可以告诉你,那宗案子其实完全是一种卑鄙的勒索,而我只是因努力使那被告免于被判刑而招来麻烦,很可能这件事深深地印在部长的记忆中。而你呢?可完全清白的呀!”就这样子,我又由梦的解释与趋向中引出了一个罪犯人物,我的叔叔约瑟夫象征了我的两位均被提名晋升教职的同事——一个是“大呆子”,一个是“罪犯”。现在,我也才明白了这梦之所以需要解释的地方。果真教派的歧见确实是我朋友未能晋升的症结所在,那么,我的晋升也是无望了。但如果我能找出这两位同事之间,其他我所没有的相同缺点,那么我的晋升希望就不受影响。这就是我做梦的程序。梦使R先生成了大呆子,N先生成了罪犯,而我却既非呆子,又非罪犯,于是我就大有希望问鼎晋升良机,而不必再担心R先生告诉我的那坏消息。

         走笔至此,总觉意犹未尽,对这份解释的内容,也仍不太满意,尤其是自己为了晋升高职,竟在梦中如此委曲这两位我素来敬仰的同事,更是内疚不已。还好,由于我自己深知由梦中所分析出的内容,并不是真正事实的道理,多少也可缓和一下对自己的不满。事实上,我绝对不相信有人敢说R先生是个大呆子,我也决不相信N先生曾被牵涉在勒索事件内。当然,我也不相信伊玛真的因为奥图给她打的那Propyl针而病情转劣。总之,如前所示地,梦所表现的总是一厢情愿的实现,就愿望达成的内容看来,我这第二个梦,似乎比第一个梦来得较不离谱,而且事实上,也可找出些蛛丝马迹,勉强可以解释这些可能是事实的毁谤,而发现这梦也确不是空穴来风呢。因为,当时我的朋友R先生正受着他同系里的某教授的反对,而我另一位朋友N先生,也曾私下坦白告诉过我,一些他的不可告人之事。然而,我仍欲重申我的看法,这个梦仍须再更深入地解析下去。

         现在我想起来这梦还有一些刚才解梦时,未注意到的部分。当我在梦中发现R先生就是我叔叔时,我心中对他有种深厚的感情。但到底这份感情,事实上是对谁呢?当然,对我那约瑟夫叔叔,我可从无如此深厚的感情,而R先生虽是我长年之交的好友,但要是我当面对他道出我梦中对他所具有的那份深厚感情,无疑地,他一定会深感肉麻的。果真我这份感情是对他的话,就我理智的分析,纯粹是糅合了他的才能、人格再掺杂入我对叔叔所产生的一种矛盾的感情的夸大,而这份夸大却是朝着相反方向走的。现在,我终于有所发现,这份难以解释的感情,并不属于梦的隐意,或内含的念头,而刚刚相反地,它却是与梦的内容相反的,而在梦的分析过程中,巧妙地逃过了我的注意力,很可能地,这也许就是它的主要功能。我仍记得,当初我要作这梦的分析前,曾是如何地不情愿,我一直地拖延时间,而一味地嗤之以鼻。如今,由我自己多年精神分析的经验,我深知这种“拖延”、“嗤之以鼻”更表示出其中必有文章。事实上,这份感情对梦内容而言,并无任何关联,但它至少代表了,我内心对这梦内容所产生的实在感受。如果小女不喜欢吃那苹果,她常连尝一口都不肯地,就说那苹果苦得要死。如果我的病人采取如此行动,我也马上可以惴忖到他必有所潜抑。同理,我的梦也是如此。我之所以迟迟不愿意去解释这梦,也不外是我对其中某些内容具有反感。而今,经过如此抽丝剥茧地探讨,我才知道我所反对的是把至友R先生当作大呆子,而我在梦中对R先生那段不寻常的感情,其实并不是梦内容中真正的感情,而只是代表我内心对这释梦工作不情愿的强烈程度。如果当初,我的梦就在最先关头,便被这份感情所困惑,而获悉刚刚与现在相反的解释时,那么我梦中的那份感情便实现了它的目的。换句话说,在梦中,这感情是有目的的,希望能使我们对梦作了改装。我梦中对R先生是恶意中伤的,而使我不会使相反的一面——一种的确是存在的温厚友谊浮现到梦的意识来。 

        以上所发现的道理,是可以推广到各方面均成立的。就像第三章我们所提出的梦,有些是非常显而易见的愿望达成。而一旦愿望之达成,有所“伪装”或“难以认出”必表示梦者本身对此愿望有所顾忌,而因此使这愿望只得以另一种改装的形式表达之。我将在实际的社交生活中,找出一些与此内心活动相类似的实例。在社交生活里,我们不是有很多虚伪客套吗?就两个人在一起工作而言,如果其中一个具有某种特权,那么另一位必定对他这份特权处处有所顾忌,于是他只好对他自己的内心想作的行为有所改装。换句话说,他就须戴上一副假面具。其实,每天我们待人所应用的礼节,说穿了也不过是这种虚伪。如果为了读者们,我要对我的梦作忠实的解释的话,那我势必要陷入这种自己撕破假面具的尴尬场面。甚至连诗人们也抱怨过这种虚伪的必要性,“对你所能知道最好的事,你都不可坦白告诉小孩们。”〔3〕政论作家也同样地对那些执政者有所顾忌,而把许多令人不愉快的事实予以掩盖。如果他敢坦率地道出,那么政府无疑地必会予以制裁——口头上已发表的,事后必被整肃警告,而出版于书面的,也必被禁印封锁。因此作者们为了检查者的顾虑,他就不得不对其论调,作些伪装,不是完全只字不提地明哲保身,便是旁敲侧击地将那些曾被反对的论调予以狡猾的改装。譬如,他会以两个中国满清贪官污吏的劣迹,来暗讽其国内有问题的官员。往往检查标准,越是严格,作家们就越有更聪明的方法,来暗示读者真正的内涵。

        这检查制度,使作家所作的改装,就完全与我们梦里所作的改装相类似。那么,现在,我们须假设每个人在其心灵内,均有两种心理步骤“或谓倾向、系统”〔4〕,第一个是在梦中表现出愿望的内容,而第二个却扮演着检查者的角色,而形成了梦的“改装”。但是究竟这第二个心理步骤的权威性,是靠着哪些特点,来作它的检查工作呢?如果我们想到那些梦的隐意均是经过分析才能为我们所意识到,而醒来后,就已意识到的仅是梦的显意时,我们当可推出一个合理的假设:“凡能为我们所意识到的,必得经过第二个心理步骤所认可;可那些第一个心理步骤的材料,一旦无法通过第二关,则无从为意识所接受,而必须任由第二关加以各种变形到它满意的地步,才得以进入意识的境界。由此,我们可以获知所谓意识的基本性质——意识是一种特殊的心理行为,它是由感官将其他来源的材料,经过一番加工而成的产品。而对心理病态而言,我们决不能对“意识”这一重要问题予以忽略,因此我拟在以后再另行作更详细的探讨。

        由于我用以上所述那两种心理步骤与“意识”的关系来说明我对R先生虽具有深厚感情,而在梦中却加以如许轻蔑的现象,我发觉在政界官场里,我也可以找出一些类似的现象。就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而言,他那扩张私人权力的欲望往往与人民意见是相左的,而此时他往往就会有一种很令人难以理解的做法,他会故意对那人民极不喜欢的官员加以器重,给予一些不应该得到的特权,以多少发泄出他对人民意见的藐视。同样地,我这控制意识境界的第二心理步骤,也因为第一个心理步骤的愿望,曾对R先生有很深厚的感情,而把那隐藏着的冲动“把他贬斥为一个大呆子”就此发泄掉〔5〕。

        也许我们现在会怀疑说,借着梦的分析,我们可以打开哲学所一直无法解决的人类心理机转。但是,目前我并不拟循此途径去发展,我们还是先回过头来把“梦的改装”先阐释清楚。主要问题是梦中不愉快的内容,究竟如何解释成愿望的达成。我们现在已看出,所呈现的不愉快内容不外就是愿望达成的一种变相的改装。套一句我们以上提过的假设,我们也可以说,梦之所以需要改装为不愉快内容,其实就是因为其中某些内容,为第二心理步骤所不许,而同时这部分正是第一心理步骤所希冀的愿望。每一个出自第一心理步骤的梦,均为愿望之达成,而第二心理步骤却加以破坏减裁,而毫无增润〔6〕。如果我们只考虑到第二心理步骤对梦的关系而已,那么我们将永远对梦无法作一确实的认识,而本书作者发现的一些梦的问题,也将无法解决。

        每一个梦,要想证明出其中之秘密意义确乎在于愿望之达成,的确是需要一番努力的分析工作。因此,我将故意选些痛苦内容的梦,而尝试对它作一番分析。其中有些是“歇斯底里症”的患者所做的梦,因此也就须附带一些长篇的“前言”,而且有些部分,也须牵涉到患者心理过程的分析。这些,无可避免地,将是令读者更加困惑的。

        当我治疗心理症的病人时,往往他的梦就成了我们讨论的主要内容。我必须随时借着他本身的帮忙,对他所做的梦中各种细节,加以一番解释,而由此了解他的病情。此时我就常遭遇到比我同事们对我的批评更苛刻的反驳。几乎所有病人均不赞成我这“梦的愿望达成”的说法。以下就有些梦的内容被引出来驳斥我的论调。

        “你总是说,梦是愿望的达成,”一位相当聪慧的女病人告诉我,“但我现在却可以提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梦,梦中我的愿望完全无法达成,这倒看你如何自圆其说?那梦是这样的,‘我梦见我想准备晚餐,但手头上只有熏鲑而已。我想出去采购,又偏巧是礼拜天下午,一切商店均关门休业。再想打电话给餐馆,偏偏电话又断了线。因此我最后只好死了这条做晚餐的心’。”

         我回答她,当然啦,虽然你这梦乍看似乎非常合理地完全与我的理论相反——根本是愿望的不能达成。但是,梦的真正意义总是需要经过分析的,决不是表面意义所能代表的。于是我问她:“到底为什么事,引起你做这梦呢?你也知道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啊?”

      第四章 梦的改装-3 

         分析 

        这病人的丈夫,是一个忠厚而能干的肉贩,在前一天曾告诉她,他自己实在胖得太快了,有必要去接受减肥治疗。今后他将早起、运动、节食,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再也不参加任何晚宴的邀请。她就取笑他。曾有一次她丈夫,在他们常去的饭馆里,认识了一位画家。

         那画家曾执意要求为他画张人像,因为那画家说,他一生从没有看过像他这般生动的面孔。

        但被她丈夫当场坦率地拒绝,他认为与其画他的脸,不如去找个漂亮的女孩子的背影,更合这画家的口味〔7〕。她深爱她丈夫,也因此痛快地取笑了他一番。她曾要求他以后再也不要给她“鱼子酱”。这句话什么意思呢? 

        他的高贵又焉能存在呢? 

        事实上,她一直憧憬着每天早餐均能有三明治加鱼子酱,但就因为俭朴的习性,使她不愿这样作。同时她也深知,只要她开口要求,她丈夫是一定会马上买给她吃的,然而,相反地,她却要求他,不要给她鱼子酱,以便她还可以再以这事来揶揄他。

        (就我看来,这段解释仍十分牵强。不够满意的解释往往背后仍隐藏着一段未坦承的告白。我想起来伯恩亥姆所作过催眠的那病人,在他对病人作“催眠后的指示”时,他问及他们的动机时,他们的回答并非如我们所想象的“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般做”。出乎意外地,他们均会编造出一个看得出有毛病的理由来。这与我所提这女病人的鱼子酱故事是有点类似的。我们可以明了她也是在清醒状态下,不自主地编造了一个不能达成的愿望。她的梦也同样地显示了愿望的不能达成。但,她为什么需要不能达成的愿望呢?)

         至此所得资料,仍不足以对梦作一番真正的解释。于是我再逼问她。经过一段沉默,终于克服了阻力。她才想起,前一天她曾去拜访一位她先生经常称赞得使她多少有些妒意的女友。还好,她发觉那女友长得瘦长多了,而她丈夫却是最喜欢丰满身段的女人。再追问下去,她又说了,那女友曾告诉她,她恨不得能长胖些,并且问她:“你几时能再邀我吃饭呢?你永远做得那么好的菜!” 

        到此,我们总算对这梦可作一番合理的解释了!我终于能够告诉病人:其实在你那女友要你请客时,你就已心里有数:“哼!我才不请你去我家吃好菜,果真使你长胖了,再使我先生动非份之想,我宁可晚餐都不煮呢!”而你所做的梦,就说你做不了晚餐,因而满足了使你那女友长不丰满的目的。你丈夫所提出的减肥妙方不是说最重要的就是不参加人家的晚宴吗?于是在你的心中,你就有了这么一个念头“到人家家里吃饭才会长胖”。现在,似乎一切都解释通了吧!且慢!还有个“熏鲑”这劳什子东西,可有什么意义吧?“你在梦中,为什么会想到熏鲑这道菜呢?”“熏鲑是我那女友最喜欢的一道菜。”刚巧,我也认识她这位女友,而我深知这妇人节俭到舍不得吃熏鲑的程度就有如我这病人爱吃又不忍花钱吃鱼子酱的情形,完全一样。

         这个梦,再加上一些附带的种种细节,使我觉得有必要再作另一种更适当的解释。这两种解释方法,决不互相冲突,反而更能由此得窥梦意之全貌,并且也可由此看出一般心理病态形成的过程所具有的暧昧性。我们已经听过这女病人曾梦到自己愿望的否定,(想吃鱼子酱的愿望)而她的那位曾表示过希望胖的女朋友,要是在我们这病人的梦中是永远长不胖的话,那我想我们一定一点也不惊奇的。然而,事实上她只有梦到她自己吃鱼子酱的梦无法达成。因此,我们不妨把这梦作一新的解释——梦中她之不能遂愿,其实并非指她自己,而是在梦中以自己代替了那朋友的角色。用句心理学的话,就是说她把自己“仿同”成她那朋友一般。

        我想,她的确是如此地仿同了那朋友,而成了自己的不能遂愿。然而,这种歇斯底里症的“仿同作用”究竟有甚意义呢?要说明这问题可要再进一步地探讨了。“仿同作用”是产生歇斯底里症状极重要的一个动机,病人借此作用,不仅能把自己本身的经验用某种症状表现出来,甚至也可以从别人的一大堆其他经验而表现出各种奇奇怪怪乍看无法解释的症状。

        他们有时就像真能扮演人生百态的各角色。也许有人以为这不过是所谓的“歇斯底里的模仿”——“歇斯底里的病人有能力可以模仿一些发生在别人身上但却使他们印象十分深刻的症状,而且经由这种模仿可以得到所需的同情。”然而,这只不过说明了歇斯底里模仿的心理过程,所循的途径而已。而途径本身与循此途径所需的“精神行动”却是两回事。“行动”本身比我们一般所想象的歇斯底里模仿实在复杂多了,它其实就相当于潜意识的最后产物。举个实例来说吧!如果医生与一群精神病人同住一段时间。那么有一天,他也许就会发觉某个病人会突然发生类似另一女病人所发作过的肌肉抽搐。这时,这位医生也许见怪不怪地说:“因为这些人看过这女病人的发作状态,而模仿了她。”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感染”。然而,心理感染有时却是用以下那种方式发生的;通常,病人们彼此间的了解较医生对他们个别的了解反而更多,一旦医生访视了某位病人以后,他们便会对他问东问西,予以更大的关切。如果今天有一位病人发作了,马上他们都知道那是由于刚接到的一封信,触发了他的相思病或其他心病,于是马上激起了他们的同情心。而且虽然未进入他们自己的意识界,但他们心中却形成了一个结论:“如果这种原因会导致这种症状,那么同样有这种问题的我,可能也会有这种症状发生吧!”如果这个结论进入了意识界,那么他只是会天天担心害怕那相同症状的降临,但一旦它只是深藏于潜意识里,那就会不知不觉中产生了真正他们所害怕的症状。所以“仿同作用”并非单纯的模仿,而是一种基于同病相怜的同化作用再加上某些滞留于潜意识的相同状况发作时所产生结果。

        在歇斯底里症,“仿同作用”是特别常用于有关性的方面。这种病的女患者往往将自己仿同成与她自己有过性关系的男人,不然就是仿同那些曾与她的丈夫或情夫有过暧昧关系的女人。我们在爱情中所用的话“永结同心”、“形影不离”也正说明了这种仿同的倾向。在歇斯底里的幻想里或梦境里,往往一个人只要想到性关系,而并不一定事实上发生,就可以很自然地产生仿同作用。我们所举的这女病人,她只是循着其歇斯底里的思路,由她对她朋友的嫉妒(对这解释,她是一直拒绝承认的)便把自己在梦中取代了她朋友的身份,而仿同她来编造出一个症状(愿望的否定)。我们可以进一步阐释如下:在梦中,她取代了那位朋友,是由于她那朋友抢走了她丈夫的欢心,而她自己内心非常企盼能争回她丈夫对她的珍重〔8〕。 

        还有另一位我的女病人,一位非常聪明伶俐的妇人,也做了一个与我的理论完全冲突的梦。但这也按着我那“一个愿望的未能达成,其实象征着另一愿望的达成”的原则,很简单地解决了她的不服。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告诉这病人,梦是愿望的达成。而隔天,她就告诉我,她梦见她与她婆婆一道去避暑。而我早就知道,她非常不喜欢与她婆婆住在一起打发这夏天。而且,我也听说,她很高兴地已经在离她婆婆要去避暑的地方相当远处租到了房子。因此这个梦,看来又与我的理论正适得其反。难道这可以证明我的理论是错误的吗?

        由这梦的推论所得的解释看来,我是完全错了。但,其实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冀我的一切都是错的,而这梦也就正满足了她这种希望。她之所以希冀我有错误,事实上是一件严重的问题。因为,在她接受我心理分析治疗期间,由她所供给的资料中,我曾分析出她生命的某段时间内,曾有某些事情的发生,与她目前的病情大有关系。而这一点,她却因完全记不起来而否认。但不久以后,经过一番追问,我们终于找出了我的断言确实是对的,也因此她心理就不自觉地希望有一天能证明我的话是错的。于是她就将此愿望,转变成梦中与她婆婆一道下乡避暑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荒诞怪事。

        现在,我再随便举个小例子,不用分析,单凭一点假设,也可看出一点释梦的端倪。我有一位与我同窗八年的律师朋友,曾有一次在小聚会里,听我对他们介绍关于梦是愿望达成的理论。回家后,他竟做了一个怪梦:“他的所有讼案,全部败诉,”于是他就跟我抱怨了一番。当时,我只好推说:“风水轮流转,一个人毕竟不可能永远胜诉吧!”但我私底下却在想:“八年同学期间,我一直名列前茅,而这家伙成绩,始终平平,因此会不会他内心总有个想法,希望有一天我也会表现得只不过尔尔呢?”

        还有一个女病人告诉过我一个更悲惨的梦,来反驳我的理论。这病人是个年轻少女,以下便是她的独白:“你总记得我姐姐现在只有一个男儿查理吧,她那长男奥图在我尚与他们同住在一起时,即告夭折。我当时最疼爱奥图,而且他也几乎都是由我带大的。当然,我也很喜欢查理,但他总不及奥图那么惹人爱。昨晚,我竟做了一个怪梦:我梦见查理僵硬地躺在小棺木内,两手交叉平放着,周围插满了蜡烛。总之,那样子就像当年奥图死时的情景。

        现在,请你告诉我,究竟这梦是什么意思呢?你了解我的,难道我真的那般狠心地希冀我姐姐连那最后的一个宝贝儿子都死去吗?或者说这梦只是表示出我宁可查理代替我那宝贝的奥图去死呢?”

        我保证她,她所做的第二个解释是一定不成立的。经过一番思考以后,我终于能够给她一个满意的解释。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我对她过去的一切都有很深的了解。 

        这女病人是幼失怙恃的孤儿,从小即由较年长甚多的大姐养大。在那常来她家拜访的亲友中,她邂逅了一位使她一见倾心的人物。有一段时间他们几乎已到了谈论婚嫁的阶段。然而,这段美满良缘却因她大姐无理的反对,而告吹。经过这段破裂,那男的就尽量避免到她家来,而她自己在奥图(这她曾把那破碎的爱情转移到他身上的小孩子)不幸夭折后,她也伤心地离家远行,另谋独立。然而,她却始终无法忘怀这使她一度倾心的男友。但她的自尊心,使她不愿主动去找他,而她又无法将这份爱情转移给其他对她求婚的人。她这爱人是一个文学教授,不管他在哪儿有个学术演讲,她必是永远在场的听众,而且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偷偷望他一眼的机会。我记得在做这梦的前一天,她曾告诉我,这教授明天将有一个发表会,而她也一定要赶去给他捧场。也就在这发表会的前一个晚上,她做了以上那个梦,而她告诉我梦见的日子也就是发表会的这一天。因此我能很清楚地看出了这梦的真谛。于是,我追问她究竟在奥图死后,有什么特别事件发生呢?她马上回答道:“当然,我记得最清楚了,教授在阔别这么久后,也突然赶回吊丧,而使我在奥图的小棺木旁,再度与他重逢。”而这就正是我早就心里有数的。于是我有了如下的解释:“如果现在另一个男孩子又死了,那种同样的情形,将必会再重演。你将回去与你姐姐厮守终日,而教授也一定会来吊丧,如此你就能够再一样地与他重逢。这梦只不过是表示了强烈的想再见他一面的愿望——一个你一直在内心挣扎,不得安宁的愿望,我知道你已买了今天发表会的门票,你的梦是一种焦躁的梦,对那差几小时就可达到的愿望都等不及的表现。” 

        为了把她的愿望,予以更周全的伪装,她在梦中还故意选用了最悲哀的气氛——丧事,以掩饰那与此完全相反的爱情之狂热。然而,事实上,在她最疼爱的奥图死亡的时刻,她仍无法抑制自己对这久别的情郎所具有的寸断柔情。

         此外,我又分析过一个内容大略相似的梦,但解析出来的结果,竟是与上一个病人完全相反的意义。这是一个富于急智、天性乐观的中年妇人,在她作“自由联想”时,其联想之丰富迅捷也着实使我相当佩服。她梦中仿佛看到她那十五岁的女儿,僵死地躺在“箱中”。

         虽然她自己也考虑到关于“箱子”这东西,可能隐含有某种意思在内〔9〕,她仍坚决地以此梦来驳斥我所主张的“梦是愿望的达成”。经过一段的分析以后,她想起这前一个晚上,她曾与一大堆朋友,提到英文字Box这个字,可以翻译成一大堆德文的不同意义的字,臂如箱子、包厢、橱柜、掌掴等等。由梦中的其他内容看来,很可能事实上在她心里曾把英文字“Box”与德文的盒子(Büchse)拉上了关系。而且她也深知在德国的猥亵谑语中,往往Büchse这个字是指着女性生殖器的。这样看来,我们也许就可大胆地加上解剖学眼光来看,她的“小孩死在箱子里”实在意味着“小孩死在子宫里”。至此,她不再否认这样一说倒是合了愿望的达成。就像一般年轻女子,大多不愿太早就有了身孕,而为子女劳累。她也承认当初她怀孕时,曾希冀胎儿会死于腹中。甚至在一次与她丈夫激烈的口角后,她曾自己用力痛击其肚皮,希望能促成流产。因此,“孩子的死”确实算得上是一种愿望,只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生下的孩子也已十五岁了,今昔迥异,也难怪她一时想不出这道理来。 

        以上所举的两个梦(内容均为亲友的死亡)均可列于“典型的梦”之内。而且以下我要再举一新例子,以重申我的主张“不管梦的内容乍看是如何地不幸,其结果均仍为愿望的达成”。这个梦,本来也是用来反驳我那理论的。但这并不是一个病人所提供的梦,而是来自一位我的法学界的朋友。他告诉我:“我梦见我挽着一个妇人的手,在我家门口附近散步。 

        这时有一辆门关着的马车,停在街旁,突地闪出一个人,走到我面前,出示他刑警的身份,而要我同他一道去警局。当时,我只是求他给我一些时间处理一些事务,再跟他走……”。

         这法学家问我:“难道你会说我心里盼望着被警员拘捕吗?”我只好承认,“这当然不可能,但你可搞清楚他们是以什么罪名,来拘拿你呢?”——“我相信是杀婴罪,”——“杀婴罪?但你也知道,这只是母亲才能对刚生下来的小孩下手的啊?”——他尴尬地回答道: 

        “但事实上就是如此。”〔10〕于是,我再问他:“在哪种状况下,你做这个梦呢?在那前一晚上,发生了些什么?”——“我可不太愿意再说下去了,这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如果你不说,那我想这梦是永远解不开的!”——“好吧!我就告诉你吧!那天晚上我并不在家睡觉。我是与一个深爱的女人一起睡觉的。而且,隔天一早醒来时,我们又发生了一次关系,而后我又睡着了。也就在那时,才做了前述的那个梦。”——“这女人结婚了吗?”——“是的!”——“你并不希望她怀孕吧?”——“不!这样会使我们双方都身败名裂的!”——“那么你们从不曾作正常的性交吧?”——“我每次均注意在射精前就出来。”——“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想,那天晚上你俩都十分小心翼翼地做那些事。但清晨再作的那次你可没有十分确实作到避孕的把握吧?”——“嗯!似乎是这样的!”——“那么,我仍然说这梦也是愿望的达成。由这个梦,你可以告诉自己,你并未生下孩子或是你已把它杀死了。我可以很容易地指出某些有关联的地方。你大概还记得,几天前我们曾一起讨论过结婚的烦恼,而发现一个最大的矛盾就是性交时作任何避孕的办法都可以,而一旦卵子受精成了胎儿以后,再作任何补救办法,却都构成刑法上的罪行。那时我们也曾讨论道,这都是由中古世纪那种‘胎儿已具有灵魂的观念,才导致今日这种谋杀罪名’的成立。

         当然,你也知道雷恼曾有一首诗,就把杀婴与避孕讽咏成同一罪行,”——“咦!很奇怪地,当天早上我曾想到过雷恼这首诗呢!”——“好!现在,我要再告诉你梦中另一个附带的愿望达成,你不是说你梦见挽着一位女人的手走在你家门口吗?因此你心理实在是希望能正大光明地带她回到你家去,而不必像事实上那般偷鸡摸狗地在她家偷情。事实上,这梦的本质——愿望的达成,虽用如许不愉快的形式来伪装,我们仍可能再找出不只一种的解释,在我对焦虑心理症的病因所作的报道中,我曾提到‘中断性交’是一种构成神经质恐惧的因素之一。由此看来,你经过多次的这种性交,心中已充满不愉快的阴影,而由此构成了你所做的梦,甚至还利用不愉快的心境来掩饰你愿望的达成。同时,你所提到的‘杀婴罪’也尚待探讨。为什么这种只有女人才作的罪行,会发生在你身上呢?”——“我将坦白告诉你,几年前我曾有过类似的问题,我与一个少女发生关系,而使她受孕。为了名誉攸关,她悄悄地自己去坠胎,其实,坠胎前我真的是完全不知情的。但事后我却一直有段很长的时间不时在担心着,万一东窗事发之时,何以自处?”——“我能了解你的心境的,你这回忆也说明了另一理由,使你会因为一次‘中断性交’的作不好,而引起如此大的恐惧不安。” 

        一位年轻的医生,由于听了我关于以上那梦的分析他颇为同意,而对自己昨晚的梦,以这种分析手法作了一番解释给我听。他说他在做梦的前一天填报了他的收入数目。由于此时他收入甚微,所以他就据实地填报。但他却梦见他朋友告诉他税务委员们对于他的收入申报数字表示怀疑,以为他以多报少,以便逃税,因此将罚以重金。其实这梦只是伪装了他的一大愿望——希望成为收入丰盈的名医。这同时又使我想起在某个故事中的一位陷入爱河而不能自拔的小姐,当人家劝她决不要嫁坏脾气的家伙,不然婚后她是会挨揍的。她却毅然回答:“我但愿他肯揍我!”她对婚姻的愿望强烈到使她在婚前即已考虑到这些不幸,而且甚至还把它当为愿望呢! 

        如果我将这一类似“愿望的否认”或“隐忧的浮现”为内容的这种乍看之下与我理论完全相反的梦,统称为“反愿望之梦”的话,我在这些梦中可以归纳出两个原则。其中之一为我们日常清醒或梦境中均常发生的,但我们暂且留待以后再提。我们现在先说第一个原则,那就是他们的梦均具有希冀“我是错了”的动机。每一个病人在治疗期间发生“阻抗”时,均有此种梦的内容。事实上,我有充分的经验,每次只要我向病人说“梦不外是愿望的达成”,即可引发他们这类“反愿望之梦”〔11〕。事实上,我甚至相信,现在在读我这本书的读者们,也可能就有这种与我理论不符的梦。最后我想再举一个我治疗病人中所得的一个梦,以重申这原则的真谛。一个年轻女子,虽然她的亲戚以及他们所请教的专家们,均反对她继续接受我的治疗,她却仍执意要来我诊所就医。她做了如下一个梦:“她家人不准她再来我这儿看病,于是她提醒我说,你曾答应我,如果情形需要的话,你要免费医我。而我回答:我决不在乎钱的问题。”以这个梦来作“愿望的达成”的证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这一类的梦,往往可借由其中另含的次要问题的解决,来发掘主要问题的症结,她为什么在梦中使我说出那种话?当然,事实上我从不曾说过那种话,而是一个对她深具影响力的哥哥,曾对我作如此的批评。因此,这梦的目的是要说她哥哥的话是对的,而她并不只想在梦中证实她哥哥的话,她甚至把它当作生命之目的,也成了她生病的动机。

        一个乍看似乎用我的理论特别难以解释的梦,是一位叫史特尔克医生的梦以及他自己所作的解<tt></tt>释。他梦见“我发现我左手食指头有初期梅毒感染”。

        有人也许会以为这梦内容,除了不合愿望达成的原则以外,看来十分合理并不需再作任何解释。但,如果你肯花费一点心血去探讨的话,你会发觉初期感染这个名词非常近似拉丁文的“初恋的爱人”,而以史特尔克自己的话来说:“这勾起了我自己过去情场的失意,而这梦根本是带着强烈感情的愿望达成。”

        现在让我们再来讨论另一个“反愿望之梦”所具的原则。其实这个动机也是很明显的。

        许多人的性体质中,多多少少均有由“侵犯性”、“虐待性”转变而成相反的“被虐待的成分”。如果他们能不以加之于肉体的痛苦,来满足其快感,而却能以谦逊、慈爱的牺牲态度来表现的话,我们即可称之为“理想的被虐待症”。很明显地,这一类人可能做的梦均是“反愿望之梦”。然而,这对他们而言,却正是一种由衷的期盼。因为唯有这样才能满足他们被虐待的倾向。这儿还有个梦:一个年轻男人,早年时曾十分折磨他哥哥(其实他对这哥哥一直有种几近同性恋的喜好)。但长大后,他顿悟前非,而完全改变他的态度后,他做了这样的梦。其中包括三部分:(1)他被他哥哥所欺负;(2)两个男人正同性爱地互相爱抚;(3)他的哥哥将他名下所拥有的事业,未经他的同意,即变卖掉。而由这最后一个梦他很痛苦地醒过来。然而这其实是一个被虐待者愿望满足的梦。这可以如下解释的:如果我哥哥果真那样对我不好,罔顾我的利益地变卖我的财物,那就可以减轻我自己过去所做对不起他的种种罪恶感。

        我希望上述这些例证,可以足够证明——在未有任何更新的反对理由提出以前——一个内容痛苦不堪的梦,其实是可以解析它仍然是愿望的达成(我并不认为我们已完全解决了这问题,以后的篇幅里,我将会再讨论到)。我们也不要以为在解析时发现到的,总“刚好”

        是一些令人平时不愿想或做的事。其实这些不愉快的感觉,就像我们平时对不愿干或不愿意提起的事,所发生的反感一样,是我们在想解开梦之谜底时,所必须克服的阻力。但我们提到梦中的反感,并不意味着梦里就没有愿望的存在。每一个人,其实也都有一些不愿讲出来的愿望,甚至有些连对自己也都想否认,然而,我觉得我们大可以合理地将所有梦的不愉快性质与梦的改装放在一起考虑,而获得如此的结论:这些梦均被改装过的,因为梦中之愿望,平时招致严重之压抑,所以愿望之达成均被改装到乍看之下无法看出的地步。因此,我们也可以说,梦之改装其实就是一种审查制度(sorship)的作业。由所有梦中不愉快的内容分析结果,我拟出以下这个公式:“梦是一种(受抑制的)愿望(经过改装而)达成。”〔12〕最后我想需要再提到与这以痛苦为内容的梦稍近的“焦虑之梦”。如果把这类梦,也算在愿望达成之列,相信对一般未受过梦析训练的人,更不容易接受。

        但在此我可以简单谈谈焦虑之梦。事实上,这种梦并非梦的解析的另一对象,它只不过是以梦本身来表示出一般焦虑的内容而已。我们梦中所感受的焦虑就是梦内容所明白地表示的那些念头而已。如果我们想对这种梦再作解析,那就会发觉梦所表示的焦虑就如恐惧症所生的焦虑一样,它只是由某种念头的存在而引起焦虑。举例而言,从窗口掉下去是有可能,因此一个人走近窗口时应当小心些。但我们就不懂为什么对这类恐惧症病人而言,靠近窗口竟会带给他们那么大的焦虑远超过事实上所需的小心,同样地对这种恐惧症的解释,也可适用于焦虑之梦。这两者一样地,焦虑均附着于来自另一来源的某种意念上。 

        由于梦中之焦虑与心理症焦虑有密切关系,既提到了前者,使我不得不在此对后者作一番讨论。在一八九五年,我曾写了一篇有关焦虑心理症之短文,主张“心理症焦虑”均起源于性生活,而且多为其原欲由正常的对象转移而无所发泄。这论点的正确性,经过几年来的例证,均屡试不爽。而由此,我们可以得出这种结论:“焦虑之梦”的内容多与性有关,也就是这种内容中所附的“性欲”转化而产生“焦虑”。以后我将再利用机会找几个心理症病人的梦作分析,来印证这个结论。而且最后当我要完成梦之理论时,我将会重新再对这焦虑之梦,作一番探讨而指出它们也完全符合愿望达成的理论。 

        ————–●注释: 

        〔1〕约等于副教授。以下暂译为副教授。在奥国境内,这种任派均由教育部指定。有关这件推荐的事实,可于弗氏一八九七年二月八日给弗利斯的信中找到,而这梦也在三月十五日的信内提到。以下所提提名荐升的内幕,当然是指着当时在维也纳猖獗的反犹太人风气。(译者按:弗洛伊德为犹太人)

        〔2〕连我自己事后也百思不解,为什么在我克服了对分析所具的阻力以后,我的记忆力竟怪到对自己说,我只有一个叔叔,而梦中的叔叔就是他。事实上,当我完全清醒时,我很清楚我一共有五个叔叔,只是我比较喜欢其中一位而已。

        〔3〕此段系哥德《浮士德》中第四幕墨菲斯佗弗雷斯的道白,弗氏在本书第六章第七节曾再度引用,他对此段非常欣赏,亦曾于一八九八年二月九日给弗利斯的信中提到,并且在一九三○年弗氏领取“哥德奖”时所作的演讲中,又提到这句话。

         〔4〕译注:Strachey版本译为心理力量Psychicalforces。

        〔5〕这种伪善的梦,在我与别人,均非少见。记得我正为某件科学问题而操心的那几夜,我都一直梦见与一位绝交多年的朋友,重修旧好。经过多次的努力,我终于探究出这梦的真正意义。那其实是用来鼓励我自己忘掉那尚残留心内的疙瘩,而使自己能对那件事情不再介意,但在梦中,我却虚伪地扮演了相反的角色。我曾记载过“虚伪的伊底帕斯梦”,而在那里面,我们也可看出梦思中的“敌视”、“死亡愿望”,均被表现出来的“温柔”、“善心”所取代。

        〔6〕以后我们再提到刚好相反的情形——梦表示第二心理步骤,所企求的愿望。

        〔7〕试比较“坐着给画家绘像”与哥德Totalitüt中之诗句:当他失去了背面,他的高贵又焉能存在呢?

        〔8〕我自己深感把这段歇斯底里症的病情列在篇幅内讨论,殊为不当。因为这儿只是片段的陈述,无法作一整个的个案报告,但我仍衷心希望这能帮助各位了解梦与心理症病人的密切关系。

        〔9〕就像梦到熏鲑、晚餐的情形一样。

        〔10〕梦往往被陈述时均不能完全,而只有借着分析,才能点点滴滴地找出一些线索来,而这些线索往往成了“破案”的关键。参照第七章梦的遗忘。

        〔11〕这几年来,许多听过我的讲学的人,也都纷纷写信告诉我,他们在治疗病人时,也有这种类似的经验。

        〔12〕就我所知,不少当代的诗人,并未听过我的“精神分析”、“释梦”,但却由他们本身的经验里,归纳出同样的真谛:“以伪装的面目、身份表示出受压抑的希望”(如Spitteler所作“我最早的生活经验”一文)。在此,我并拟再抄一段兰克有关这方面的结论“就婴期‘性资料’的说法来看,梦往往是代表达成的心愿,而且多半是性欲的愿望以改装过的、象征的形式出现”。我从不曾提过我完全同意兰克这句话。其实这句话,就我看来是完全对的。但我却发现因为这种话,而使精神分析备受攻击,以为我们的主张竟是“所有梦,均含有‘性’的成份”。果真一个人对兰克这种话会曲解成这种独断意思,那么那人也着实太欠修养了,他们也未免太急于攻击别人了。就在几页前,我曾提过不少小孩的梦(到乡间远足、有一餐饭没吃等),其他我也提过口渴、想小便,单纯的方便或舒服的梦。甚至兰克本人也并未用独断的口气说出那句话,他是说“而且多半是性欲的愿望”,何况这结论也可以由大部分成人的梦,加 以证实呢!然而,最主要问题是我们精神分析学者所用的“性的”一词,并非与一般人所意会的意义完全雷同,而反对我们的人永远不会推究,我所说的梦,是否真的全部由我们所说的“原欲的机动”所促成。 

     第五章-前言 

         前言 

        由于分析了伊玛打针的梦以来,我们了解到梦是一种愿望的达成;而紧接着我们便一直把兴趣集中于这论调的讨论与证明上,以期能找出梦的一般通性;而也因此我们在解析过程中,多少忽略了其他一些特殊问题。现在,既然我们已在这条路上找到了终点,且让我们回过头来,另寻一新径,试图对梦作更深一层的探究。可能此后我们将少提到“愿望的达成”,但将来我仍会再综合起来作一结论的。 

        现在..我们已知道,循着解析的手法,我们可以由梦之“显意”看出更具意义的梦之“隐意”。然而在“显意”中所显示的哑谜、矛盾常常不能满足我们释梦的工作,因此对于每个梦作更详尽的个别探究,确实是非常需要的。

         以前的学者对梦与醒觉状态的关系,以及梦的材料与来源所发表过的意见,此地不拟详述。但我们在此要特别提出三个常被提到,但从不曾清楚阐释过的主张: 

        一、梦总是以最近几天印象较深的事为内容(Robert,Strümpel,Hildebrandt,WeedHallam均主张此说)。

         二、梦选择材料的原则完全迥异于醒觉状态的原则,而专门找一些不重要的次要的被轻视的小事。

         三、梦完全受儿时最初印象所左右,而往往把那段日子的细节,那些在醒觉时绝对记不起来的小事重翻旧帐地搬出来〔1〕。

         当然,他们对这些有关梦材料的选择,所作的种种看法,均是以梦之“显意”为准的。 

     第五章-甲、梦中的最近印象以及无甚关系的印象-1

         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梦内容的来源到底是什么?我一定马上回答“几乎在每一个我自己的梦中均发现到其来源就在做梦的前一天的经验”。事实上,不只我一人如此,大部分的人也均有此感。基于这个事实,我往往在解析梦时,先问清做梦的前一天内发生什么事,而尝试在这里找出一些端倪。就大部分个案而言,这的确是一条捷径,就上章我曾分析过的两个梦(伊玛的打针与长着黄胡子的叔父)来看,的确一问起前一天的事,整个疑梦就水落石出了。但为了更进一步证明它是多真实的方法,我将把自己的“梦记本”抄几段以飨读者。 

        以下我拟提出一些与梦内容之来源问题有关的几个梦:

        一、我去拜访一家很不愿接见我的朋友……,但同时却使一个女人枯等着我。

        来源:当晚有位女亲戚曾与我谈到她宁可等到她所需要的汇款到手,直到……。

        二、我写了一本有关某种植物的学术专论。 

        来源:当天早上我在书商那儿看到一本有关樱草属植物的学术专论。

         三、我看到一对母女在街上走,那女儿是一个病人。 

        来源:在当天晚上,一位在接受我治疗的女病人,曾对我诉苦,说她妈妈反对她继续来此接受治疗。

         四、在S&R书局,我订购一份每月索价二十佛罗林(一种英国银币,值二先令)的期刊。 

        来源:当天我太太提醒我,每周该给她的二十佛罗林还没给她。 

        五、我收到社会民主委员会的信,并且称呼我为会员。

        来源:我同时收到筹划选举的自由委员会,以及博爱社的主席的来涵,而事实上,我的确是后者的一个会员。

        六、一个男人,就像伯克林一般,由海里沿峭壁如履平地地走上来。

        来源:妖岛上的德利佛斯以及其他一些在美国的亲戚所传述的消息等等。

        现在,紧接着我们就有一个问题,到底梦果真只是当天的刺激所引起的吗?或者是在最近的一段期间所得的印象均可影响梦的产生呢?这当然不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但我却愿意在此先对这当天所发生的事,对梦所影响的重要程度 作一探讨。每次只要我发觉我的梦的来源是两三天前的印象,我就再细心去研判它,而我就发现到这虽是两三天前发生的事,但我在做梦前一天曾想到这件事。那也就是说,那“印象的重现”曾出现在“发生事情的时刻”

        与“做梦的时刻”之间,而且,我能够指出许多最近所发生的事,因为勾起了我旧日的回忆,以致重现于梦中。但,另一方面,我仍无 法接受史瓦伯拉所谓的“生物意义上的规则时差”。他以为在引起产生梦印象的白天经验与梦中的复现,其时间差不会超过十八小时。

        目前,我只能说,我深信每个梦的刺激来源,均来自“他入睡以前的经验”。

        艾里斯,他对这问题也很有兴趣,而且曾费尽心血地想找出经验刺激至梦中复现之间的时差,但也仍无法得到结论。他曾叙述一个自己的梦:他梦见他在西班牙,他想去一个叫Da-raus或Varaus,或Zaraus的地方。但醒来后,他发觉他根本记不起有过这种地名,同时也无法联想出什么来。但几个月后,他发现到在由Saian到Bilbao的铁路途中,的确有一个站叫做Zaraus,而这个旅行是他做这梦前 八个月去的。

        因此最近发生的印象(做梦当天则为特例),事实上与很久很久以前所发生过的印象,对梦内容所具的影响是一样的。

        只要是那些早期的印象与做梦当天的某种刺激(最近的印象)能有所连带关系的话,那么梦的内容是可以涵盖一生各种时间所发生过的印象。

        但究竟为什么梦会那般器重最近的印象呢?如果我们再拿以上曾举过的一个梦,来作更详尽的分析,也许可以获得某种假设。

         关于植物学专论的梦

        “我写了一本关于某种植物的专论,这本书就放在我面前。我翻阅到书中一页折皱的彩色图片,有一片已脱水的植物标本,就像植物标本收藏簿里的一样,附夹在这一册里头。” 

    第五章-甲、梦中的最近印象以及无甚关系的印象-2 

    分析 

        当天早上,我曾在某书商的玻璃橱窗内,看到一本标题为“樱草属”的书,这显然是一本有关这类植物的专论。

         樱草花是我太太最喜爱的花,她最喜欢我回家时顺手买几朵给她。而我最感遗憾的便是,我很少记得带这花回来给她。由这送花的事,我联想另一件最近我才对一些朋友们提起的故事。我曾用此故事,来说明我的理论——“我们经常由于潜意识的要求,而遗忘掉某些事情;其实,我们可由这遗忘的事实,追溯出此人内心不自觉的用意。”我所说的那故事是这样的:有位年轻太太,每年她生日时,她先生总会送给她一束鲜花,而有一年,她先生竟把她的生日忘了。结果那天他太太一看他空着手回到家,竟伤心地啜泣起来。这位先生当时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等到他太太说出,“今天是我的生日”时,他才恍然大悟,自打脑袋地大叫“天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竟完全忘掉了!”而马上回过头想出去买花。但她已伤心不已,并且坚称她丈夫对她生日的遗忘,分明是已不再像往日那般爱她的铁证。而这位L女士两天前曾来过我家找我太太,并且要她转告我,她现在身体已完全康复(她几年以前,曾接受过我的治疗)。

        其他还有一些补充的事实:我确实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植物学的专论,我所谈的是古柯植物的研究报告,而这篇报告引起了喀勒的兴趣,以导致发现到其中所含古柯碱的麻醉作用。

        当时,我曾预示古柯所含的类碱将来可能用在麻醉一途上,只可惜自己却未能继续研究下去。而做梦醒来的那天早上(那天早上太忙,我未能抽出时间对这梦作解析,而直到那天晚上,才开始分析),我在一种所谓白日梦的状态下,曾想到古柯碱的问题,并且梦见我因为患了青光眼,而到柏林一位记不起什么名字的朋友家中,请一位外科医师来给我开刀。这外科医生,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于是尽在吹嘘自从有了古柯碱问世以来,开刀变得如何如何方便,而我自己也不愿说出,关于这药物的发现自己曾是一名功臣。因为在梦幻里,我还考虑到一个医生要向他的同业索取诊疗费是多么尴尬的事。因此,如果他不认识我,那我就可以不必欠什么人情地付帐给这柏林的眼科专家。但等到我清醒过来回味这白日梦时,我发觉这里头的确隐含着某种回忆。在喀勒发现“古柯碱”不久以后,我父亲因为青光眼而接受我的一位朋友眼科专家柯尼斯坦的手术。当时喀勒亲身来负责古柯碱麻醉,而在开刀房里,他曾说了一句话:“嘿!今天可把咱们这三位与发现古柯碱工作有关的家伙都聚在一堂啦!” 

        现在我的思潮又跳到最近一次使我想起古柯碱的场合。就在这几天前,我收到一份叫Festschrift的刊物,这是由一些学生们,为了表示感谢他们的老师们,以及实验室的指导先生们的教导而凑资印发的。刊物中在每位教授的名位下,均列出他们的重大著作及发现,而我一眼就注意到他们将古柯碱之发现归功于喀勒之名下,现在我才恍然大悟,这个梦是与前一个晚上的经验有关。那天晚上,我送柯尼斯坦医师回家,归途中两人谈到某一话题(每当提起这话题,我就会感到无比兴奋)甚为投机。结果到了门廊,我俩仍站在那儿讨论不休。刚巧格尔特聂教授夫妇正要盛装外出,我曾礼貌地对他太太的花容玉貌予以称赞几句,而我现在才想起,这位教授就是我刚提到的那份刊物的编者之一,而很可能就是因这次邂逅而引起我那些联想。其他,还有我所提过的L夫人生日那天的失望,而我与柯尼斯坦的谈话内容可能也多少有关。 

        我现在想再对梦中另一成分作一解释。“一片已脱水的植物标本”夹在那本学术专论的书里,并且看来就像是一本“标本收藏簿”一般,而标本收藏簿(Herbarium)这字,使我联想Gym-nasium(德国高等学校)这个字。于是我想起有一次我们高等学校的校长召集了高年级学生,要大家一起编一本高校的植物标本采集簿,以免只是死读书而不知实物与书本的配合。校长所指派给我的分量很少,只有几页有关十字花科的而已,使我觉得他似乎认为我是一个帮不了什么忙家伙。其实我对植物学一向就不太喜欢,记得入学考试时,在口试那一关,他曾考我有关标本的名字,而我就是栽在这种十字花科的题目。要不是靠着笔试拉回一些分数,我可真要考不上呢!十字花科其实就指着菊科,而我事实上最喜欢的花——向日葵便是属于菊科。我太太,她可比我更体贴,到市场买菜时,经常都替我买些这种我最喜欢的花回来。 

        “那本专论就摆在我面前”,这段又引起我另一联想。昨天我的一位在柏林的朋友曾来信说:“我一直憧憬着你想写的有关‘梦的分析’的书能早日问世,仿佛间好像你已大功告成,而那本大作就摆在我面前让我逐页翻阅着。”喔!其实我自己更是多么希望这本书真的写?完了,而能呈现在我面前呢!

        “那折皱的彩色图片”。当我仍是一位医科学生时,我一股傻劲地只想多读一些学术专论。虽说当时经济并不宽裕,但我仍订阅了一大堆医学期刊,而里头所含的彩色图片,给予我深深的喜好。同时我也一直以我这种治学之精神而自傲。而当我开始自己写书,而必须为自己的内容作插图时,我记得就曾有一张画画得太糟,以致曾受到一位善意的同事的揶揄。

        由这我不知怎地又联想到我童年的一段经验。我父亲,曾有一次不经心地递给我与妹妹一本内含彩色图片的书(一本叙述波斯旅游的书),而看着我们把它一页页地撕毁。这由教育的观点来看,实在大有问题,当时我只有五岁,而妹妹还小我两岁,但我们两个小孩子无知地把书一页页地撕毁(就像向日葵片片地凋落)的影像,却历久弥新地常存于我的脑海里。后来我上了学以后,我开始对收藏书本发生疯狂的兴趣(这点有些类似我因为喜欢阅读学术专论的嗜好导致梦里那种有关十字花科与向日葵之类的内容一般)。其疯狂程度真可用“书呆子”一词以喻之。从那以后,我经常注意到我之所以如此疯狂可能与我童年这段印象有关。

        换句话说,我认为是这段儿时的印象,导致我日后收藏书籍的嗜好。当然,我也因此充分意识到我们早年的热情往往是自找麻烦的。因为当我十七岁时,我就因此欠了书商一笔几乎付不起的书资,而当时我父亲又不太赞成,只因为多看书是一种好嗜好就纵容我这般挥霍。但提到这段年轻时的经验,又使我联想到这正是我做梦的当天晚上与柯尼斯坦相谈甚欢时,他所提到的我的大缺点——我这个人常常过分地沉醉于自己的嗜好里头。

        由于再再讨论下去,有些与这梦之解析无甚关系,我们的分析工作就到此告一段落,不再细谈。我只拟在此指出我们演绎的过程是如此地由“山穷水尽”而至“柳暗花明”。其实,我与柯尼斯坦所谈的在此我只提出某一部分而已,而经过这些对话的再细细品味,才使我对这梦的意义完全豁然开朗。所有我思路的进行就如以下所列的:由我私人的喜好、而至我妻的喜好、古柯碱、接受医界同僚的治疗引起的尴尬,我对学术专论的喜好,以及我对某些问题的忽视,就如植物学而言——所有这些再接上我当晚与柯尼斯坦的一些对话。就这样地,我们又再度证明出,梦是如此地为自我本身的理想与利益想尽办法(就如以前所分析过的伊玛的打针一样)。如果我们再就梦的论题继续推演下去,并且就这两个梦之间作一参照,我们可以发现尚有一个问题需待讨论。一个与梦者本身乍看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往往一变就产生了确切的意义。现在这梦显示了这样的意义:“我的确曾经发表过甚多(有关古柯碱)的有价值的研究报告”,就像以前我曾表示的“自许”:“我毕竟是一个工作勤奋、做事彻底的好学生”,而这两句话不外乎一个意思——“我确实值得如此自许”。由于我所以提出这梦,主要是要讨论梦如何由前一天的活动,所引起的关系,所以以下不再对这梦作进一步解析。本来我以为梦的显意只与一种白天的印象有明显关系,但当我完成了以上的解析以后,我才发现到在同一天的另一个经验,也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是这梦的第二个来源。而梦中所出现的第一个印象,其实往往反而无甚关系而为较次要的遭遇。“我在书店看到一本书”这开头确实曾使我愣了一阵,而那内容丝毫引不起我任何兴趣。而第二个经验却具有重大之心理价值,“我与至友,一位眼科医师热心地讨论了个把钟头,而这话题均使我俩很有感触,尤其使我勾起了一些久藏心中的回忆。而且,这对话又因某位朋友的介入而中断”。现在,且让我们仔细比较这两天白天所发生的事有甚关联,还有,它们与当晚所做这梦的关系是如何呢?

        在梦的“显意”里,我发觉到,它只不过提及较无关系的昼间印象。因此我可以如此地重申:梦的内容多半是常用那较无关大局的经验,而相反地,一经过梦的解析以后,我们才能发现到焦点所集中的事实上是最重要、最合理的核心经验。如果我的释梦确实是以梦的隐意按着正确的方法作出研判,那么,我可以说,我无意间又获得一大发现。我现在知道那些以为“梦只是白天生活的琐碎经验的重现”的谬论是站不住脚的,而我也不得不驳斥那些以为“昼间清醒时期的精神生活并不延续于梦中”的学说。还有,以为“梦是我们精神能量对芝麻小事的浪费”也是不堪一击的邪说。刚好相反地,其实在昼间最引起我们注意的完全掌握住我们当晚的梦思。而我们在梦中对这些事的用心,完全是在供应我们白日思考的资料。

        至于为什么我梦见的是一些较无关紧要的印象,而对那些真正使我非常激动到足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印象,却反倒隐藏不见。我想最好的解释方法,就是再利用“梦之改装”的现象中,所提过的心理力量中的“审查制度”来作一番阐释。那本有关樱草属的学术专论的记忆,使我想到与我朋友的谈话,就有如我那病人的朋友在梦中无法吃到晚餐,代表着熏鲑的暗示一样。如今,唯一的问题是:在“这本学术专论”与“眼科医生朋友的对话”,这两种乍看毫无关系的两个经验印象间,究竟是用什么关系牵连在一起?就“吃不成的晚餐”的梦而言,那两印象间之关系倒还看得出来。我那病人的朋友最喜欢的熏鲑,多少可由她那朋友的人格在她心中所产生的反应,而有蛛丝马迹可寻。然而,在我们这新例子里头,却是两个完全漠不相关的印象。第一眼看过去,除了说“那都是同一天发生的经验”以外,实在找不出丝毫共同点。那本专论我是在早上看到的,而与朋友的对话是在当天晚上。

        而由分析所得的答案是这样的:“这两个印象的关系是在于两者所含之‘意念内容’,而不是在印象上的表面叙述中”。在我分析的过程中,我曾经特别强调地挑出那些连接的关键——某些其他外加的影响,借着L夫人的花被遗忘,才使有关十字花科的学术专论与我太太最喜爱菊花一事拉上关系。但我不相信,仅仅这些鸡毛小事即够引发一个梦。就像我们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所说的:“主啊!要告诉我们这些,并不一定要那些鬼魂由坟墓内跳出来!”且让我们再自己看下去吧!在更仔细的分析下,我发现那个打断我与柯尼斯坦的话题的,是一位名叫格尔特聂的教授,而格尔特聂的德文,意即“园丁”,又我当时曾称赞他太太的“花容玉貌”。的确,我现在又想起那天在我们的对话中,曾以一位叫弗罗拉(罗马神话之花神)的女病人为主要话题,这很明显地由这些关键将讳莫如深的植物学与同一天另外发生的、真正较有意义的兴奋印象连接起来,其他尚须提到有些关系的成立,如古柯碱的一段就很适切地把柯尼斯坦医师,与我的植物学方面的学术论作纠合在一起,也因此而使这两个“意念的内容”熔于一炉。所以,我们可以说,第一个经验其实是用来引导出第二个经验的。

        如果有人批评我这种解释为凭一己之意的武断臆测,或根本是人为编织出来的话,我是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如果“格尔特聂”教授与“花容玉貌”的太太不出现的话,或如果我们所讨论的那女病人叫安娜,而并非弗罗拉的话……但,答案仍是不难找到的。如果这些念头的关系并不存在的话,其他方面也许还是可以有所发现的。其实这类关系,并不难找的,就像我们平时常用来自娱的诙谐问话或双关语之类。人类智慧的幅度毕竟是不可限量的。再进一步说:如果在同一天内的两个印象中,无法找出一个足够用得上的关系时,那么这梦很可能是循着另一途径形成的。也许在白天时另一些一样无关紧要的印象涌上心头,而当时被遗忘掉,但其中之一却在梦中代替了“学术专论”这印象,而经由这取代物才找出与朋友对话的关联。由于在这梦中,我们选不出比“学术专论”这印象更适合来作分析的关键,所以很可能它是最适合此目的了。当然,我们不必像雷辛(德国大文学家)笔下的“狡猾的小汉斯”一般地大惊小怪地发现:“原来只有世界上的富人才是有很多钱的!”

        然而,按照我以上的说法,那些无足轻重的经验,如何在梦中取代了对心理上更具重要性的经验,毕竟仍难被一般人所接受。因此我会在以后各章再多找机会探讨,以期能使这理论更为合理。但就我个人而言,由于无数的梦的解析所得的经验,使我不得不深信,这种分析方法所得的结果,确实是有其价值的。在这一步挨着一步的解析过程,我们可以发现梦的形成是曾产生了“置换”现象——用心理学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具有较弱潜能的意念必须由那最初具有较强潜能的意念里,慢慢吸取能量,而到某一强度才能脱颖而出,浮现到意识界来。这种转移现象其实在我们日常的动作行为中是屡见不鲜的。譬如一个孤独的老处女会几近疯狂地喜爱某种动物,一个单身汉会变成一个热心的收集狂,一个老兵会为一小块有色的布条——他的旗帜而洒热血,陷于爱情中的男女会因为握手稍久一点,而感到无比的兴奋。

        莎士比亚笔下的Othello只因掉了手帕而大发雷霆……这些都是足以使我们置信的心理转移的实例。但,果真我们同样地用这种基本原则,来决定自己的意念能在意识界浮现或抑压——这也就是说,所有我们想到的事,无非都得经过这种不自觉的过程而产生的话,我想我们多少总会有种“果真如此,未免我们人的思考过程是太不可思议,太不正常了”,而且如果我们在醒觉状态下意识到这种心理过程,相信我们一定会认为这是想法的错误。但,以后慢慢地我们再经过一些讨论,我们就会发觉梦中所作的转移现象之心理运作过程,其实一点也不会是不正常的程序,只是比一般较原始的正常性质稍有不同而已。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梦之所以用这类芝麻小事作为内容,其实无非就是一种“梦之改装”的表现经过“转移作用”。而且,我们也应当可以想到梦之所以被改装是由两种前述的心理步骤之间的检查制度所造成的。所以,可以预期到,经过梦之解析,我们不难由此看出,这梦的真正具有意义的来源,究竟来自白天的哪些经验,而由此种记忆再将重点如何转移到某些看来无甚关系的记忆上。然而,这观念与罗勃特的理论刚好完全相反,而我深信,他的理论其实对我们可以说毫无价值可言。罗勃特所要解释的事实根本就不存在。它的假设完全是因为无法由梦的“显意”中看出内容之真正的意义所引起的误解。对罗勃特的辩驳,我尚有以下几句话:果真如他所言,“梦的主要目的在于利用特别的精神活动,将白天记忆中的残渣,在梦中一一予以‘驱除掉’”,那么我们的睡眠将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件严重的工作,而且甚至将比我们清醒时的思考更加令人心烦。因为我们白天十几个小时,所留给我们琐碎的感受之多,毫无疑问地就是你整个晚上都花在“驱除”它们也不够用的。而且更不可能的是,他竟以为要忘掉那么多残渣式的印象,竟能丝毫不消耗我们的精神能量。

        还有,在我们要贬斥罗勃特的理论时,我们仍有些不得不再探讨的地方。我们迄今仍未解释过为什么当天的,或甚至前一天的无甚关系的感受,竟会常常构成梦的内容。这种感受往往与在潜意识里的梦之真正来源,未能从一开头就找得出关系来。就以上我们所作的探讨,我们可以看得出梦是一步一步地朝着有意的转移方向在蜕变。所以要打开这种“最近但无甚关系的感受”与其“真正来源”,必须有待某种关键的发现。这也就是说,这所谓无甚关系的感受仍必须具有某种适合的特点。否则,那就要像真的梦中运思那般地漂浮不定,难以捉摸了。

        也许用以下的经验可以给我们一点解释:如果一天里发生了两件或两件以上值得引发我们的梦的经验时,梦就会把两件经验合成一个完整经验:它永远遵循着这种“强制规则”,而把它们综合为一个整体。举一个实例:有一个夏天的下午,我在火车车厢内邂逅了两位朋友,但他们彼此间并不认识。一位是很得人望的同事,另一位则是我常常去给他们看病的名门子女。我给他们双方作了介绍,但在旅途中,他们却始终只是个别与我攀谈而无法打成一片。因此我只好与这一位说这个,与另一个谈那个,十分吃力。记得当时,我曾与我那位同事提及请他替某位新进人物多加推荐,而那位同事回答说,他是深信这年轻人的能力的,只是,这位新人的那副长相实在很难得人器重。而我曾附和他说:“也就是因为这点,我才会认为他需要你的推荐。”过了不久,我又与另一位聊起来了,我问及他叔母(一位我的病人的母亲)的健康近况,据说当时她正极端虚弱而病危。就在这旅程的晚上,我做了如下的一个梦:我梦见那位我所希望能获得青睐的年轻人,正跻身于一间时髦的客厅内,在与一大堆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处在一块。而后,我才知道那时正举行着我的另一个旅途伙伴的叔母的追悼仪式(在我梦中,这老妇人已死去,而我承认,我一直就与这老妇人关系搞不好)。如此地,我就将白天的两个经验感受在梦中综合而构成一个单纯的状况。 

        有鉴于无数次相同的经验,我将合理地提出一件原则——梦的形式是受着一种强制规则,将所有足以引起梦的刺激来源综合成一个单一的整体(在我以前,如德拉格、德尔伯夫等,也均提及过,梦有种倾向,常把每种有兴趣的印象,浓缩成一个事件)。在下一章里(关于梦之功能),我们将讨论到这种综合为一的强制规则,实在就是一种“原本精神步骤的凝缩作用”之一部分。

         现在我们要再考虑另一问题。究竟由解析所发现的这些引起梦的刺激来源,是否一定都是最近(而且非常有意义的)事件;或者只要是一种对做梦者心理上说来,是件非常有意义的一连串思潮,而可以不拘时限,只要曾想到这事,便足以构成梦的形成。由无数次的解析经验,我所得的结论是:梦的刺激来源,完全是种主观心灵的运作,借着当天的精神活动将往昔的刺激变成像是最近发生一般的新鲜。

         而现在也许该是我们将梦的来源,所运作的各种不同状况,作一系统化整理的时候了!

         梦的来源包括: 

        甲一种最近发生而且在精神上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而直接表现于梦中。如有关伊玛打针的梦,以及把我的朋友当作我叔叔的梦。

         乙几个最近发生而且具有意义的事实,于梦中凝合成一个整体。如把那年轻医生与老妇人的丧事追悼会合在一起的梦。

         丙一个或数个最近而具有意义的事情,在梦中以一个同时发生的无足轻重的印象来表现。如有关植物专论的梦。

         丁一个对做梦者本身甚具意义的经验(经过回忆及一连串的思潮),而经常在梦中以另一最近发生但无甚关系的印象作为梦的内容。(在所有我分析过的病人里,以这一类的梦最多。)

        由梦的解析,我们可以看出梦中某一成分,往往就是最近某种印象的重复出现。而这成分很可能是与真正引起梦的刺激(一种重要的,或甚至并不太重要的)属于同一个意念范畴内。也可能是来自与一无甚关系的印象较近的意念,而借着或多或少的联想可以由此再找出与真正引起梦之刺激的关系。因此梦的内容所以变幻万端,其实就在于这种情形的选择——“到底要不要经过‘置换过程’,而由此我们注意到,既然有这种‘选择性’的存在,梦本身当然会有各种不同程度的内容,就如医学上解释各种意识状态的变化幅度时,以为这是脑细胞的部分清醒至全部清醒的演变过程。”

        因此,当我们再对梦之来源作一探讨时,我们会发现有时一种在心理上具有重大意义,但却不是最近的印象(只是一连串的回忆),在梦的形成中会被另一种最近所发生,但在心理上无关痛痒的芝麻小事所取代,只要它能符合以下两种条件:①梦的内容仍保持其与最近的经验之关系。②引起梦的刺激本身必仍在心理上具有重大意义。而在上述的四种梦来源中,唯有(甲)类能以同样一个印象来满足这两个条件。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如果我们认为这些相似的,无甚重要的印象,只要是最近发生的,大可利用来作梦的材料,而一旦这印象拖过一天,(或甚至几天)的话,它们就再不能用来作为梦的内容,那我们就等于是认为印象的“新鲜性”在梦的形成中占有与该记忆所附的感情分量几乎相等的地位。其实,这“最近与否”的重要性,还是有待更多的探讨的。(详见第七章,转移关系。)

        附带地,我们尚须考虑到一种可能性——在晚上,我们是否曾不自觉地将我们的意念与记忆的资料,予以重大的改变。果真如此,那么俗话所说“在你做重大决定前,还是先睡个大觉再说吧!”就真是太有道理了。但讨论至此,我们实在已由“梦之心理研讨,转移到常会因而提到的睡眠之心理研讨”了。

        现在我们的结论仍面临一个难题的考验——如果一些无甚重要性的印象之所以能进入梦中,均需至少要与“最近”发生一点关系的话,那么,梦中有时出现的某些我们早期的生活印象,在该印象发生才不久时(也就是说,仍未失去其“新鲜性”时),如果是对心理上毫无特别印象时,为什么不会就在当时可以遗忘掉,就像史特林姆贝尔所说,既不新鲜又不是心理上非常有意义的事?

        关于这种诘难,我想我们可以由对“心理症”病人的精神分析所得结果,来做一满意的答复。解释是这样的:在早期发生的心理重大意义的印象,在当时不久即以转移、重新排列的手法,用一些无甚关系(对梦境或思考而言)的印象来取代,并且以此固定于记忆中。因此,这些出现于梦中,看来无关紧要的早期印象,其实在心理上均具有甚大意义的。否则果真它是毫无关系的早期经验,它决不可能于梦中重现的。

        由以上的这些说明,我想读者们都会与我一致地同意“所有梦均不会是空穴来风的”,因此,也没有所谓的“单纯坦率的梦”的存在。关于这点,除了对小孩的梦与某些对夜间感官受刺激引起的简单的梦以外,我可以绝对地,毫无保留地相信这结论的真确性。除了刚刚我所举的这些例子外,不管是明显到一眼即看得出具有重大心理意义的梦,或者是需要经过整套的解析,除去那些改装的成分,才解析得出其中真义的梦,最后都是合乎这结论的。梦是决不会毫无意义的,我们也绝不会容许琐碎小事来打扰我们的睡眠的〔2〕。一个看来单纯而坦率的梦,只要你肯花时间精力去分析它,结果一定是一点也不单纯的。如果用句较露骨的话来说:梦均表示出“兽性的一面”。由于这种说法必招诘难,而我自己也想找机会对梦的形成中,所具的改装作更详细的说明,我打算以下再拿几个我所收集的所谓单纯无辜的梦来作分析:

        一位聪慧高雅的少妇,在其生活中表现得十分保守,就如一般所说那种“秀外慧中型”

        的标准主妇,曾做了如下一个梦:“我梦见我到达市场.时太晚了,肉卖光了,菜也买不到”,当然,这是一个很单纯无邪的梦吧!但,我相信这并不就是梦的真正意义,于是我要她详述梦中的细节:她与她的厨师一道上市场,而由厨师拿着菜篮子,当她向肉贩说出要买的某种东西时,他回答说:“现在那种东西再也买不到了。”而拿另一种东西向她推销说,“这也很不错的!”但她拒绝了,于是再走到一女菜贩那儿,那女人劝她买一种特别的蔬菜,黑色的成束地绑着的,但这少妇回答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还是不要买好!”

        这梦与当天的昼间经验之关系是够清楚的。她当天的确是太迟才到市场,以致买不到任何东西。“肉铺子早已关门”,这经验深入其印象中,而构成梦中的这番叙述。但且慢!在这叙述中,丝毫不曾提到这肉贩的衣着是否有点不近常理呢!做梦者一直就未形容过他的服装色样,也许这是她故意避免的吧!且让我们好好地推敲这梦到底涵蕴着什么意义!

        在梦中,往往有些内容是以言谈的方式来表现的——就像是梦见某人说什么,或是听到什么,而并不一定只是想到什么,而且这种说、听的内容之清晰有时甚至也可以找出到底与日常清醒状态下所发生的哪一种情形有关。但当然,这些一经解析起来,只可用作一种尚待整理,或经过变化,而与原来真正内容略有出入的资料而已〔3〕。在我们这次的解析中,就用这种言谈的内容作出发点吧!那肉贩子的话“现在那种东西‘再也买不到了’”到底从哪个地方来呢?那是我曾说过的话呀!在几天前,我曾劝她说:“那些儿时太早的记忆,你可能‘再也想不起来的’。但,事实上它会在解析中找出已‘转移’至梦里头的。”因此,梦中的肉贩子其实是象征着我,而她之拒绝购买另一种代用品,也不过是她内心无法接受“以前的想法感觉会转移至目前的情形”的说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还是不买得好!”这句话又是从何而来呢?为了解析的方便,我们将这句话拆成两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这句话是她当天与她那厨师为某件事发生争执时所说的气话,并且她当时还接着说了一句“你做事可要做得像样点!”在这儿,我们可以看出又一个“置换作用”的发生,在那两句对厨师所说的话中,她将真正有意义的一句话压抑下来,而用另一句较无意义的话来代替。而这句抑压下去的句子“你做事可要做得像样点”却才真正合得上梦中所剩的一些内容。对某些人不合理的要求,我们往往会有一句俗话:他忘了关他的肉铺子。至此我们差不多已经看出这解析后的端倪来,然后我们再用那卖菜女人的对话来印证一下。一种绑成一束一束而卖的蔬菜(后来她又补充说明是长形的),又是黑色的,这种又像芦笋又像黑萝卜的梦中怪菜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想我也不必再去详释这些代表着什么(想想,漫画中的“小黑,救救你自己吧!”〔4〕)。但就我而言,这“肉铺子”早已关门的梦所解析出来的故事,似乎与我们最初所猜测的与性有关的主题息息相关。由于在此我们并不拟探讨这梦的整个意义,所以还是就此结束。但至少到这儿,我们可以说,这梦尚有很多意义,而且决不是那般坦率无邪的〔5〕。

        1这个梦是上例的病人所做的另一个梦,就某方面看来,甚至可说是与上一个梦配成一对的梦。她丈夫问她:“我们那钢琴是否也该请人来调音了?”她回答说:“那大可不必如此,那琴锤本身迟早也快不灵了。”同样地,这又是一个当天白天所发生的事的重现。那天,她丈夫的确问过她这样的话,而她也的确如此回答过。但这梦的意义是什么呢?她自己说她认为那钢琴是一个“令人作呕的”老木“盒子”,专门产生一些最难听的音调来,那是她在结婚前,他先生就已“拥有”的东西〔6〕……。但真正的关键句子,则在于:“那大可不必如此”,这句话是来自昨天她的一位女朋友来访时的对话,她这朋友进门时,曾被要求脱下大衣,但她拒绝了,她说“谢谢,但我马上就要走了,那大可不必如此。”到这儿又使我联想到昨天她在接受我的精神分析时,她曾突然间抓紧她的大衣,因为她注意到她有一个纽扣未曾扣好。那意思好像是说:“请你不要由此窥看吧!那大可不必的。”“盒子”象征着胸部,而这梦的解析使我发现到她打从开始发育的年龄以来,就一直对自己的身材十分不满。而如果我们再把“令人作呕的”与“难听的音调”这件事也考虑在一起,我们便会发现到在梦里女性身体所常注意到的两件小事——身材、声调,其实无非是某种更主要的问题的代替品和对照。

         2在这里我将暂时中断前述那少妇的梦,而穿插另一个年轻男人的梦作一解析。“他梦见他又把他的冬季大衣穿上,那实在是一件恐怖的事”。这种梦表面上看来,是一种很明显地天气骤然变冷的反应,但再仔细观察一下,你就会发觉梦中前后两段,并不能找出合理的因果关系,为什么在冷天气穿大衣会是一件恐怖的事呢?在接受精神分析时,他本人第一个就联想到,昨天有一个妇人,毫不含蓄地告诉他,她那最后一个小孩完全是由于当时她先生所戴的保险套于性交时裂开而产生的成果。现在,他自己再以这件对他而言相当深刻的印象,演绎出以下的推论:薄的保险套可能有危险(会裂开而使对方受孕),但厚的又不好。而保险套是一种“套上去的东西”〔7〕,而按字面上的直译,英文的Pullover即德文中的UEberzieher,而德文这个字通常的意思为“轻便的大衣”。而对一个未婚的男人而言,由女人亲口露骨地讲出这些男女性交的事,也未常不是“一件恐怖的事”,很不幸地,看来这个梦又不是那般无邪的吧? 

        现在且让我们再回到我们那少妇的另一个无邪的梦吧!

         3“她将一根蜡烛置于烛台上,但蜡烛断了,而无法撑直。在学校的一个女孩子骂她动作笨拙,但她回答说,这并不是她的错。”

         这个也一样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前一天她曾真的把一根蜡烛置于烛台上,但却没有像梦中所说那样断掉。这梦曾使用了一个明显的象征。蜡烛是一个能使女性性器兴奋的物品,它断了,不能撑直,这在男人方面而言,就指着“性无能”了。(“这并不是她的错”)但这位受过良好的教养,对那些猥亵的事完全陌生的高尚少妇,会有可能知道蜡烛这方面的用法吗?但她终于说出来她曾如何偶然地听到过这种事的。当她以前有一猥亵的歌:“瑞典的皇后,躲在那‘紧闭的窗帘’内,拿着阿波罗的蜡烛……”

         她当时并没听清楚最后那句话的意义,因此她曾要她丈夫解释那是什么意思。于是这些内容便遁入梦中,而且用另一种无邪的回忆所掩饰,当她以前在宿舍时,曾因“关窗帘”关不好而被人笑她动作笨拙。而手淫的意义与性无能的关联又是经常为人所提及的。于是梦的无邪内容一经解析,又再也不成其为无邪了吧! 

        4就这样子对梦的真实境遇作一结论,未免太早,所以此处我拟再提同一个病人的另一个表面上看来更无邪的梦:“我梦见我正在作某件我白天的确做过的事,那就是我把一个衣箱装满了书本,以致无法关上它。我这梦完全与事实一致。”在这儿,梦者再三强调这梦与真实之间的吻合。所有这一类梦者本身对梦的评判,虽说是属于醒觉后的想法,但经过以后的推证,我们可以知道连这一类的,都其实是属于梦的隐意之内。我们已经知道,梦的确是叙述了白天所发生的事,但这梦如用英文〔8〕来作解析的话,可要绕一大弯,而仍不易得到结论。我们只能够说这梦的重点在于小箱子(参照第四章,梦见箱内装一死去的小孩)装得太满,而再也装不下别样东西。

         还好,这梦并未蕴涵任何邪恶成分在内。

         在以上这一大堆“无邪的”梦中,性因素被作为检查制度的焦点是十分明显的。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题目,以后我们会再详细讨论。

      第五章-乙、孩提时期经验形成梦的来源-1 

        由事实的引证,以及其他一般关于这方面的报告(除了罗勃特以外),我们可以发掘出梦的第三特点——那些在醒觉状态下所不复记忆的儿时经验可以重现于梦境中。由于从梦中醒来后,并无法把梦的每一个成分完全记清,所以,要想决定这些儿时经验的梦究竟发生的频率如何,实在不可能。而我们所要证明的儿时经验,必须能以客观的方法着手,因此事实上要找出这般实例也不容易。茅里所举的实例,大概是最鲜明的一个了,他记载道,有一个人决定要回他那已离开二十年的家乡,就在出发的当晚,他梦见他处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点,正与一个陌生人交谈着。等到他一回到家乡,才发现梦中那奇奇怪怪的景色,就正是他那老家附近的景色,而那梦中的陌生人也是真有其人的——是一位他父亲生前的好友,目前仍卜居于当地。这个梦,当然,明显地证实了这是他自己儿时曾见过的这些家乡人物的重现。同时,这梦更可以解释出他是如何地迫不及待地心悬故园,正如那已买了发表会门票的少女,以及那父亲已承诺带他去哈密欧旅行的小孩所做的梦一样。当然,这些促成儿时印象重现于梦境的动机,不经过分析是无从发掘的。 

        我有一位同事,曾听过我的这些演讲后,向我夸称,他的梦很少有经过“改装”的。他告诉我,他曾梦见过,那位曾在他家做事做到他十一岁的女佣与他以前的家庭老师同床睡觉。甚至连地点也清晰地呈现于梦境中。由于他很感兴趣,于是他把这梦告诉了他哥哥,想不到他哥哥笑着对他说,确有其事,当时他哥哥是六岁,很清楚地记得这对男女确有苟且关系。那时每当家里大人不在时,他俩便把他哥哥用啤酒灌醉,使他迷迷糊糊,而他这小家伙,虽说就睡在这女佣的房里,但他们认为年仅三岁,决不懂事,于是就在这房里干起来。

        还有些梦,虽不经梦的解析,但可充分确定它的来源,即一种所谓“经年复现的梦”——小孩时就做过的梦,在成年期仍一再地出现于梦境中。虽然我本身并没有做过这一类的梦,但我却可以举一些实例。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他告诉我,他从小到现在就常做梦看到一只黄色的狮子,而那形象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描绘出来。但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发现到了“实物”——一个已被他遗忘的瓷器作的狮子,他母亲告诉他,这是他儿时最喜欢的玩具,但自己却一点也记不起来这东西的存在。

        现在让我们将注意力由梦的“显意”转移到由解析以后才发现得出的梦的“隐意”,我们会很惊奇地发现,有些就其内容看不出什么苗头的梦,一经解析,居然会发现其来源也是由儿时记忆所引起的。我再引用一个那位曾梦见“黄狮子”的同事所做的另一个梦。有一次在他读完南森有关他北极探险的报告后,他梦见他在浮冰上用电疗法在为这位患有“坐骨神经痛”的探险家治病!经过解析后,他才记起有件儿时的经验,而如果没有这件经验的加入,这梦的荒谬性将永远无法解释。那大约是他三四岁的时候,他坐着倾听家人畅谈探险的逸事,由于当时他仍然无法分清reisen(德文。意为“旅行”游历),与reissen(德文。意为腹痛、撕裂般的痛),以致他曾问他父亲,探险是否为一种疾病呢?而招来兄姐的嘲弄,也可能因此而促成他“遗忘掉”这件令他觉得羞辱的经验。

        我们仍有一个类似的情形,那就是当我在解析那有关十字花科植物的梦时,我也曾联想到一件我儿时的回忆——当我五岁时,父亲给我一本有图片的书,让我一片片地撕碎。讨论到这儿,可能仍有人会怀疑这种回忆会真的出现于梦中吗?会不会是由解析时勉强产生的联系呢?但我深信这解释的准确性,可以由这些丰富的、紧凑的联想来作一印证:“十字花科植物”——“最喜爱的花”——“最喜爱的菜”——“朝鲜蓟”〔9〕。而朝鲜蓟须要一片一片地剥下皮来。另一个字“植物标本收集簿”(herbarium)——“书虫”(bookworm,即“书呆子”之谓),他们是整天啃食书本为生的。我以后会告诉读者,梦的最终极意义泰半是与儿童时期的有关破坏性景象有密切关系的。

        其他,还有一系列的梦,由解析过程我们会发掘其引起梦的“愿望”(wish),以及其“愿望之达成”均来自于儿童时期,因此我们一定会惊奇地发现,在梦中“小孩时期所有的劲儿全部都活现了”。

        我现在要再继续讨论以前提过的那证明出相当有意义的梦——“我的朋友R先生被看成为我的叔叔”。我们曾用它来充分证明出其目的在于达成某种“愿望”——能使我自己被选聘为教授。而且我们也曾看出,在梦中我对R先生的感觉与事实相反,还有我对这两位同事于梦中也予以不应当的轻视。由于这是我自己的梦,所以,我可以说,因为以前所作的解析结果,仍未能使自己相当满意,而拟继续作更进一步的解析。我深知,我梦中虽然对这两位有如此苛刻的批评,但事实上,相反地我却对他们估计甚高。而我自己觉得,我对那教授头衔的企求的热心程度,并不足以达到使我会在梦与醒觉状态下产生如此差距的感觉歧异。果真那份钻研求进之心是那般强烈的话,那我倒认为是一种不正常的野心,而说实在的,我本身可丝毫不以能实现此种企求为乐。当然,我无法确知别人对我是如何一种看法,也许我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吧!但果真我是够有野心的话,那我想我也不会以区区一个所谓“大教授”之职位即能满足的,可能老早我就已改途旁骛了。

        那么,我梦中所具的那份野心又从何而来呢?在这儿,我想起了一件我儿时常听到的逸事——在我出生那天,一位老农妇曾向我妈妈(我是她的头一胎孩子)预言:“你给这世界带来一个伟大人物”。其实,这预言也无甚了不起,天下哪个母亲不是高高兴兴、殷殷切切地望子成龙呢?而三姑六婆们又有哪个不会应时地说几句使人锦上添花的话呢!还有一些老太婆,由于自己饱经沧桑、心灰意冷,于是所有希望憧憬均贯注于未来的新血,我想那送给母亲这预言的那位老太婆,大概也不外乎一种恭维之辞而已吧?难道这俗不可耐的几句话会变成了我企求功名利禄的来源吗?且慢!我现在又想起另一个以后孩提时代的印象,也许那更可能说明我这份“野心”的来源吧!在布拉特的一个晚上,双亲带着我像往常一样地去某间饭馆吃饭,(当时我大约十一二岁),我们在那儿看到一个潦倒的诗人,一桌一桌地向人索钱,只要你给他一些小钱;他就能照你给他的题目即席献出一首诗。于是,爸爸叫我去请他来表演一下。但在爸还未出题目给他以前,这个人就先自动地为我念出几句韵文,而且断言,如果他的预感不错的话,我将来必是一个至少部长级以上的大人物。迄今,我仍清晰地记得当晚我这“杰出的部长”是多么地得意,最近我父亲带回了一些他的大学同学中杰出人物的肖像,挂在客厅以增加门第光彩。而这些杰出人物中也有犹太人在内。因此每个犹太学校的学生在他们书包内,总要放个部长式的公文夹子以自期许。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印象,使我初入大学时,拟专攻“法律哲学”(这决定是到最后一刻才临时改变的)。毕竟一个念医学的人,永无登上部长宝座的一天吧!现在,我们再回头看看这个梦,我才了解我对目前这种不如意的日子与往日“杰出部长”的美景之天渊之别,就是缺乏了这份“年轻人的野心”。至于对我这两位值得尊敬的,学问渊博的同事,只不过因为他俩都是犹太人,我就那样刻薄地一个冠以“大呆子”,另一个冠以“罪犯”之名,这态度就有如我是个大权在握,赏罚由我的“部长”了。对了,在这儿我又发现到:很可能因为部长大人拒绝给予我大教授之头衔,于是在梦中,我就以此荒谬的作法扮演他的角色。

        在另一个梦里,我也注意到,虽然引发出这梦的导火线,是最近的某种愿望,但那其实只是儿时某种记忆的加强而已。我将在以下举出一些“我很想去罗马”的这愿望所产生的梦以作参考。由于每年到我有空可以旅行的季节时,都因为健康关系而不能去罗马〔10〕,因此多年来我一直唯有以“梦游罗马”来聊解心中的热盼。于是有一次我梦见我在火车车厢内,由车窗外望,看到罗马的泰伯河以及圣安基罗桥。不久火车就开动了,而我也清醒过来,我根本未曾进过这城市内,而梦中那幅罗马景色不过是前一天我在某病人的客厅内所注意到一座出名的雕刻画作品。在另一个梦里,某人把我带上一座小丘上,而对我遥指那在云雾中半隐半现的罗马城。记得我当时曾因为距离这么远而景物会看得那么清晰而觉得惊奇。

        这梦的内容由于太多,所以此处不一一提它。但就此,我们已可看出要“看到那心仪久矣的远方之城”的动机是如何地明显。事实上,那我在云雾中看到的其实是吕贝克城,而那座小丘也不过是格莱先山。在第三个梦里,我终于置身于罗马城内了。但很失望地,我发现那不过是通常一般都市的景色而已:“城里有一条流着污水的小河,在河岸的一边是一大堆黑石头,而另一边是一片草原,还有一些大白花点缀地长在上面。我碰到了促克尔先生〔11〕,而我决定要向他问路,以便在这城市内走一圈”。这很明显地,我根本无法在梦中看到这我事实上根本未曾到过的城市。如果我将所看到的景色,个别地予以分析,那我可以说,那梦中的白花,是我在我所熟悉的拉维那那儿所看到的,而这城市曾有一度差点取代了罗马,成为意大利的首部。在拉维那四周的沼泽地带,这种美丽的水白合,就长在那一摊摊的污水中。就像我自己家乡的奥斯湖所长的水仙花一般,我们往往因为它长于水中,而等于看得到却摘不到,因此,梦中,我就看到这些白花是长在大草原上。至于“靠在水边的黑石头”一下子便使我想出那是在卡尔斯矿泉疗养地的铁布尔谷,而这又使我联想起,我想向促克尔先生问路的那些情形,在这混乱交织的梦内容里,我可以看得出里头含蕴了两个我们犹太人常在写信、谈话中喜欢提到的轶事(虽然,偶然其中颇含一种令人心酸的成分)。第一个轶事是有关体力的,它描述一个穷苦多病的犹太人,一心想去卡尔斯矿泉治病,于是没买票就混进了开往那地方的快车,结果被验票员所发现,而沿途受尽索票时的奚落与虐待。后来,他终于在这悲惨的旅途中的某个车站,碰到一位朋友。他问这个人“你要到哪里去呢?”这可怜的家伙有气无力地回答:“到卡尔斯矿泉——如果我的‘体力’尚撑得下去的话。”而另外一个我联想到的犹太人的轶事是这样的:“有一个不懂法语的犹太人,初到巴黎,向人问前往Rue Richelieu的路……。”事实上,巴黎也是我几年来一直想去的地方,而当我第一步踏入巴黎时,心中之满足、喜悦迄今犹历久弥新,也由于这种畅游大都市的喜悦,使我对旅行更具有浓厚的兴趣。还有,关于“问路”一回事,这完全是在指着罗马而言,因为俗语常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所以“路”与“罗马”显然有明显的联系可寻。接着,我们看那名字叫“促克尔”(糖)的与我们常送体力衰弱的病人去疗养的“卡尔斯矿泉”,使我联想到一种与“糖”有关的“体质衰弱病”——“糖尿病”(译即“糖病”)。而做这梦当时,正是我与住在柏林的朋友于复活节在布拉格会面以后不久,而当时会面所交谈的内容也多少可以找出一些与“糖”及“糖尿病”有关的话题。

        第四个梦,就紧接着上述我与某朋友的约会不久所作的,又把我带回罗马城内。……很奇怪的是,在这街上竟有那么多用德文写的公告。就在这前一天,我写信给这位朋友时,曾推测说,布拉格这地方可能对一个德国的旅游者而言,不会太舒适吧!于是,在梦中,我便把约好在布拉格相见的场合转换成相遇于罗马,而同时也实现另一个我从学生时代就具有的愿望——希望在布拉格德文会更为人所重用。事实上,由于我出生是在住有很多斯拉夫民族的莫拉维亚的一个村子里,所以在我童年的最初几年,我应该已学会了几句捷克语的。还记得,十七岁那年,我在偶然的机会听到人家哼着捷克的童歌,于是,很自然地,我以后均能顺畅地哼出来(只是对它所唱的内容却一窍不通)。因此,在这梦里头,实在有不少是出自我童年期的种种印象。

        在我最近的一次意大利旅途中,我经过特拉西梅奴斯湖时,我终于看到了泰伯河,但按照日程,只得过其门而不入,只差罗马五十英里即折往他处,而这份憾意更加深了我儿时以来对这“永恒之都”之憧憬。当我计划次年作一旅行,由此地经过罗马去那不勒斯时,我突然想起一句以前曾读过的德国古典文选〔12〕:“在我决定去罗马时,我感到无比的焦躁,而徘徊于这两着棋间——去当个温凯尔曼(一七一七——一七六八德国考古学家及艺术史家)的助理呢,还是作个像伟大的汉尼拔将军那种独当一面的角色。”我自己似乎是步着汉尼拔的后尘,我也注定到不了罗马(他在人们预料他会到罗马时,他却折往甘巴尼亚)。在这一点与我相似的汉尼拔,一直是我中学时代的偶像,就像同年纪的那些男同学们,我们对“朋涅克”(拉丁文即“腓尼基”)战役都同情迦太基人,而敌视罗马。再加上,当我意识到自己身为犹太人,常受班上德国同学的歧视,一种遭受到“反闪族人”的感受,更使我在心中对这位闪族的英雄人物加深倾慕。在我年轻人的脑海里,汉尼拔与罗马的战斗正象征着犹太教与天主教组织之间冥顽不休的冲突,而此后不断遭受的一些反闪族人运动所发生的感情创伤,使我这童年的印象根深蒂固。因此,对罗马的憧憬其实是象征着胸中一大堆热切殷深的盼望——就像那些腓尼基将领们,曾为了促成汉尼拔终其一生的愿望——进军罗马城,宁可知其不可而为地跟随他出生入死。

        而现在,我第一次发现到有一件我年轻的经验,迄今竟仍深深地在我的感情或梦境中表现出其影响力。当时我大约十至十二岁,父亲开始每天带着我散步,并且与我谈些他对世事的看法。他当时曾告诉我一件事,以强调我现在日子可比他那时代好受多了。他说:“当我年轻时,有一个周末我穿着整齐,戴上毛皮帽,在我家乡的街道上散步时,迎面来了一个基督教徒,毫无理由地就把我那新帽子打入街心的泥浆中,并骂我‘犹太鬼子,让开路来。’——我忍不住问我父亲:“那你怎么对付他?”想不到他只是冷静地回答道:“我走到街心,去把那帽子捡起来。”这个当时牵着我的小手的昂然六尺之躯的大男人,我心目中的英雄人物的父亲,竟是如此地令我失望。而与汉尼拔的英雄父亲布拉卡斯〔13〕把年纪尚小的汉尼拔带到祖坛上,要他宣誓终生以罗马人为敌的那份气概一比,这种强烈的对照更使我加深了对汉尼拔的景仰,而甚至处处幻想着自己就是汉尼拔一般。

        我想我还能对自己这份向往迦太基将领的狂热再远溯到更小的时候发生的事,而以上所提的不过是加深这般印象,将之转以新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已。在我童年时,当我学会了看书以后,第一本看的书就是提尔斯所著的《执政与帝国》。我清楚地记得看完那本书之后,我曾把那帝国的大将军的名字,写在一个小标签上贴在我那木做的玩偶兵士身上。打从那时起,玛色那(Massema一位犹太将领),就已经是我最景仰的人物了〔14〕。而很巧的,我的生日又正好与这位犹太英雄同一天,刚刚差了一百年,也因此而更使我以此自期(拿破仑本身就曾因同样地越过阿尔卑斯山,而以汉尼拔自许)。也许这种军人崇拜的心理更可远溯到我三岁时,由于自己本身体质较弱,而对一位比我长一岁的小男孩,所产生忽敌忽友的心理而激发的一种心理反应。

        梦的分析工作越深入,我们就越会相信在梦的隐意里头,儿时的经验的确构成甚多梦的来源。

        我们已经说过,梦很少能把记忆以一种毫不改变,毫不简缩的方式复现在梦的内容里。

        然而,倒有过几个这种近乎完全真实的记忆之翻版的记载,而我在此,也可以又附加一个儿时记忆所产生的梦。我的一个病人有一次告诉了我一个只经过一点点“改装”的梦,而连他自己也都一下子就看出那梦实在是一种正确的回忆。这份记忆在醒觉状态下并未完全消逝,只是已经有点模糊而已。但在分析过程中,他就已完全清楚地追忆出其中每一细节,他记得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他去探望一位住院的同学,那时候那同学躺在床上,翻身时不慎把他的性器露出裤子外。而我这病人当时不知怎地,一看到那同学的性器,竟不由自主地也把自己的性器由裤裆掏出来,结果招致其他同学惊奇鄙视的眼光,而他自己也变得非常尴尬,而拚命想把它忘掉。想不到在二十三年后,竟在梦中把这情景又复现了,不过内容还是稍稍改变了一下,在梦中,他不再是主动的角色,而成了被动的角色,同时那位生病的同学也以另一位目前的朋友所取代。

        当然一般而言,在梦的“显意”时,童年的景象多半只有雪泥鸿爪可寻,而必须经过耐心的解析才能辨认得出。这一类梦的举证,事实上也很难使人十分信服,因为这种童年经验之确实存在性是根本无法找到鉴证物的。而且如果这是发生在更早年的话,那我们的记忆,根本无法辨认出来。因此要获得“童年时期的经验在梦中复现”的结论是需要利用一大堆因素的收集,再加上精神分析工作成果,才可予以证实的。但一旦用在梦的解析时,我们往往把某一个童年期的经验,个别地从全部经验中摘出,以致使人觉得不太同意,尤其是,我有时未能真正作精神分析时所得的资料全部附载上去。但,我还是认为再多举下列几个例子是有其必要的:

        1我有一位女病人,在她所有梦中均呈现着一种特征——“匆匆忙忙”,总是赶着时间要搭火车啦,要送行啦……有一次“她梦见想去拜访一位女朋友,她妈妈劝她骑车子去,不需要走路的,但她却不断地大叫而疾跑。”这些资料的分析,可以导出一童年嬉戏的记忆,特别是一种“绕口令”的游戏,所有这些小孩间的天恶意的玩笑,也由分析中看出它们有时是取代了另一些儿时的经验。

        2另一位病人做了如下一个梦:“她置身于一间有各种各样机器的大房子里,使她有一种恍如置身一间骨科复健中心的感觉。她听到我告诉她说,我时间有限,无法个别接见她,而要她与另外五个病人一同接受治疗。但她拒绝了,而且不愿意躺在床上,或任何其他东西上面。她坚持地独自站在一个角落,而等待着我会对她说:‘刚刚说的话并不是真的’。但,这同时,其他那五位却嘲弄她太笨了,也在这同一时刻,她又仿佛感到有人叫她画许多的方格子。”这梦的最先一部分,其实是意指“治疗”以及对我的“转移关系”,而第二部分则涉及小孩时的一段情景,然后两部分以“床”衔接起来。“骨科复健中心”是来自于我对她说过的一句话。记得,当时我曾比喻说对她的精神治疗所需的时间以及性质,就有如骨科毛病一般,须要有耐心,经得起漫长的治疗。在治疗开始时,我曾对她说:“目前我只能给你一点时间,但慢慢地,我会每天有一整个小时为你治疗。”而这些话就撩起了她那种易受感伤的特质——这种特质正是小孩子注定要变成歇斯底里症的条件。他们对爱的需求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我这病人在六个兄弟姊妹中位居老幺(因此,“与另外五个病人……”),虽说父亲最疼爱这老幺,但她心里不时仍觉得爸爸花在她身上的时间与爱护仍嫌不够。而她等待着我说“刚刚说的话不是真的”可由以下解释,“有一位裁缝的小学徒送来她所订做的衣服,而她当场付钱托他带给老板。以后她问她丈夫,不知道这小孩子会不会把钱在半路上搞丢了,而到时她是否还得再付一次。”她丈夫“嘲弄”地回答:“嗯!那是要再赔一次的。”(就像梦中“嘲弄”),于是她焦急地一问再问地,期待她丈夫说一声“刚刚说的话不是真的”。因此梦中的隐意可由以下建构起来:“如果我肯花两倍时间治疗她,那她是否必须付两倍治疗费呢?”——一种吝啬的或丑恶的想法(小孩时期的不洁,在梦中往往以贪钱所取代,而“丑恶的”这个字正可构成这两种之间的联想),果真梦中所提“期待我说出那不是真的”,其实是迂回地暗指出“肮脏”这个字的话,那么“站在一个角落”以及“不愿躺在床上”,均可用另一件童年期的经验来解释——“她曾因尿床,而被罚站在一个角落里,并受爸爸的厉声斥责,同时兄弟姊妹们也都在旁边嘲笑着她……”等等,至于那小方格,是来自她那小侄子,他曾画出九个方格,而在这上面作出一个算术的难题——每个方格要填上一个数字,而使每个方格加起来均等于十五。

        3这是一个男人的梦:“他看见在两个男孩子扭打在一起,由周围所散放的工具看来,他们大概是箍桶匠的儿子。一个孩子终于被摔倒了,这较弱的家伙戴着蓝石子作的耳环,他抓起了一根竿子,爬起来就想追上去打那对手,但这对手拔腿便跑,躲在那站在篱笆旁边看来像是他母亲的女人背后,那女人其实是一位散工(即所谓按日计酬的工人)的太太,最初她背向着做梦的这个人,后来转过头来,用一种可怕的表情瞪着他,而使这做梦者吓得赶快跑开,但他还记得那女人的下眼皮呈赤红色地由两眼突出来。)

        这梦采用了相当多他当天所遇到的一些琐碎小事作材料。当天他的确曾看见两个小孩在街上打架,而有一个被摔倒。但当他跑过去想劝架时,两个小家伙都马上跑掉。(箍桶匠的孩子)——这句用语一直到他在后来另一个梦的分析过程中,引用了一句谚语时才看出端倪的。那句谚语是说:“打破桶底问到底”〔15〕。“戴着蓝石子作的耳环”,据梦者自己说,这多半是娼妓的打扮。这使人联想到有一句,常可听到的关于两个小男孩的打油诗:

        “……另一个男孩子名叫玛丽”。这也就说,其实,那被摔到的是个女孩子。“那女人站在篱笆旁边”:当天在那两个小鬼跑掉以后,他曾到多瑙河河畔散步,由于当时左右无人,于是他就在篱笆旁边小便,但刚解完才不久,迎面就碰到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对着他愉快地打招呼,并且给了他一张她自己的名片。

        于是,在梦中,那女人就像他在那篱笆边小便一般地变成她站在篱笆旁边,而由于这样变成涉及到“女人小便”的问题,才解释得通以下几点:“可怕的表情”,.“赤红色的肉突出来”(女人蹲下去小便时,性器所呈的样子),而这梦就这般奇怪地把儿时两件记忆混在一起:小时候,他曾有一次摔倒一个女孩子,以及他曾看过一个女孩子蹲着小便。而这两次都使他有机会偷窥女孩子的性器。还有梦者自己坦承,当年也曾因为对这方面太好奇而遭受父亲的严责。

        4在以下这位老妇人的梦里,我们可以找出曾掺合了多少儿时记忆,以及一些荒谬的幻想。“她匆匆忙忙地赶出去购物,结果在格拉本她突然地像整个身体都瘫痪了一般,双膝落地站不起来,旁边围着一大堆人,特别是一些开车子的家伙们,但他们个个只是袖手旁观,就没有一个人肯扶她一把。她试了好几回想站起来,但都归于徒然。后来她大概是站起来了,因为她又梦见被载入一辆出租汽车驶回家去,一个很大很重的篮子(样子看来像是市场卖物用的篓子)在她进入车内以后由窗口‘被丢进去’。”

        首先得说明这老妇人做小孩子时,很容易受惊,以致她的梦一直都是令她胆战心惊的故事居多。关于以上那梦的头一部分很明显地来自骑马摔下来的情景。在她年轻时,她曾常常骑马,而在更早童年时,她很可能常扮玩“骑马”的游戏。由这“摔下来”的意念又使她想起在她童年时她家那老门房的十七岁大的男孩,曾有一次在外面发癫痫,而被路人用街车送回家来。当然,她并没有目睹发作的情景,但这种由癫痫而昏迷地摔下来的念头,却充斥于她的想象中,甚至日后形成了她自己的歇斯底里症的发作。当一女性做梦梦到摔下来,多半是有“性”的意味在里头的——“她变成了一个堕落的女人”,而再由梦的内容作一番审查,更可看出内容确有其意。因为是她梦见在格拉本那地方摔下去的,而格拉本街正是维也纳最出名的风化区。至于“市场卖物用的篓子”更有另一番解释:德文Korb除“篓子”或菜篮之意以外,另一个意义为冷落、拒绝之意。而这使她回想起早年她曾对向她求婚的男孩子,予以多次的冷落。这与梦中另一段“他们只是袖手旁观”十分吻合,而她本人也解释为“受人鄙视”的意思。还有,那“市场卖物用的篓子”可能尚有一种意义,在她的幻想中,她曾显示出她受人鄙视,而嫁错了一个穷光蛋,以致沦落到在市场卖物。最后,“市场的菜篮子”

        也可解释为仆人的象征。这又使她联想到一件儿时的经验——她家的女厨子由于偷东西被发现,而被解职,当时她曾“双膝落地”地哀求人们的原谅(这时梦者为十二岁)。接着,她又联想到另一个回忆,有个打扫房间的女佣因与家里的车夫有暧昧关系而被辞职,但后来这车夫娶了她做太太。由这回忆,使我们在梦中有关“开车的家伙们”有点线索可寻(车夫在梦中与事实正好相反,并不曾对堕落的女人施予援手),还有关于那“丢篓子”的一段也尚待解释。特别是,为什么它是被“由窗口丢进去的”?这可以使我们想到铁路运货工人的运货方式,还有也令人联想到这地方的特有民俗“越窗偷情”〔16〕。其他尚有与“窗”有关的记忆:有一年在避暑胜地,有个男人曾把蓝色的李花丢入这女人的房内。还有她妹妹曾因有个白痴在窗口徘徊窥看而惊慌。那么,现在由这么多的回想里,又引出另一个回忆,在她十岁时,有位男仆因被发现与她的保姆做爱(他们这种关系,连她小孩子都看得出来),而双双被迫收拾行装,扫地出门(而在梦中,我们所用字眼为“被丢进去”)。还有,我们在维也纳,常对佣人们的行李用句轻蔑的话“七李子”来代替,“收拾好你那些七李子,滚你的蛋!” 

        我所收集的这些梦,无疑地均来自一大堆心理疾患者,而解析结果均可溯自其童年时代之印象,并且甚至是记忆朦胧的或完全记不起来的最初三年的经验。但由于这些均取材自心理症病人,特别是歇斯底里症的病人,而使得梦中出现的儿时情景,可以受到心理症的气质所影响而走样,所以若要由此即推广到所有梦解析的结论,恐怕仍难使一般人信服。而就我自己的梦所作的解析而言,当然我想我并没有严重的症状,我却发现在梦的隐意里,竟也意外地找出我童年的某段情景,并且整个梦即可用这单一的童年经验所推演出来。以前我曾举过这种例子,但我仍拟提出一些不同关联的梦。也许如果我不再多举几个自己的梦,来证明其来源有些出自最近的经验,有些出自早就忘掉的童年经验的话,要把本章作一结束未免言之过早吧! 

     第五章-乙、孩提时期经验形成梦的来源-2

      第一个梦 

        旅途归来,又饿又累,躺在床上马上呼呼入睡,但这辘辘饥肠的难受就引出了如下的一个梦:“我跑到厨房里去,想找些香肠吃。那儿站着三个女人,其中之一为女主人,她手上正在卷着某种东西,看来很像是汤团之类的。她要我再等一会,等她做好了菜再叫我。(这句话在梦中听得并不太清楚。)于是我觉得不耐烦,很不高兴地走开了。我想穿上大衣,但第一件穿上去时,发现那太长了,于是我又脱下来,这时我很惊奇地发现这套大衣上,居然铺有一层贵重的毛皮。接着我又拿起另一套绣有土耳其式图案的外套,这时来了一个脸长长的、蓄有短胡子的陌生人,叫我不能拿走那外套,他说那是他的,我告诉他说这外套上均绣有土耳其式的图案,但他回答说:‘土耳其的(图案、布条……)又干你屁事?’但不久我们又变得彼此非常友善起来。”

        在这梦的解析时,我很意外地,竟想起一本大概我一生第一次读过的小说,或应该说是第一本我由第一册的最后部分读起的小说,当时我是十三岁。那本小说的书名、作者我都记不起来了,但,那结局竟仍清晰地记在脑海里。那书中英雄最后发疯了,而一直狂呼着三个给他同时带来一生最大的幸福与灾祸的女人的名字。我记得其中一位女人叫贝拉姬,我仍搞不清楚为什么在分析这梦时我会想到这小说。由于提到三个女人,使我联想到罗马神话的三位巴尔希女神,她们执掌着人类的命运。而我知道,梦中三个女人中之一,即那女主人,是已经生了小孩子的妈妈,就我自己而言,母亲是第一个带给我.生命以及营养的人。而爱与饥饿唯有在母亲的乳房里,才能找到最好的解放。我且顺便提一段趣闻:“有个年轻的男人,曾告诉我,他本身非常欣赏女人的美,而他最遗憾的是,他的乳妈那般漂亮,但他当时却因太小,而未能利用哺乳的大好机会,沾点便宜。”(在心理症的病人,为了探求追溯其形成的因素,我有个习惯,总是先利用他的某个趣闻逸事而加以追问下去。)由以上一推演,变成了巴尔希女神中有一位双掌相摩地像是在做汤团。一位命运女神做这种事,太怪了,似乎还须再加探讨一番。这可以用我儿时另一经验来作某种解释。当我六岁时,被妈妈上了第一课,她告诉我,我们人是来自大自然中的尘埃,所以最后也必消逝为尘埃。这听来使我非常不舒服,而表示不相信这一套说法。于是妈妈双掌用力地相摩(就像梦中那女人一般,只差妈妈两手间并没有生面团在里头),而把磨落下来的黑色的皮屑(直译当为“表皮层之鳞屑”)指给我看,这就证明了我们是由尘埃所变成的!记得当时目睹这种现场表演的事实时,心中感到无比的惊奇,而后来我似乎也就勉强地接受她的这种说法——“我们人类均难逃一死的”〔17〕。在我童年时,的确常常在肚子饿的时候,就跑到厨房去先偷吃,而每次总被坐在灶旁的妈妈斥骂,而叫我一定要等到饭菜做好了,才开始用餐。因此梦中我到厨房所碰到的女人们,确是暗指着那三位命运女神巴尔希了。现在再来看看“汤团”这个字有什么意思,至少它使我联想到大学时代教我们“组织学”的一位老师,他曾控告一位名叫克诺洛(德文有“汤团”之意)剽窃他的作品,而“剽窃”意即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拥为己有。

        这又使我能解释出梦的另一部分,我被人当作是经常在人多手杂的剧院讲堂下手的“偷大衣的贼”,我所以会写出“剽窃”这个字出来,完全是一种无意的动作。而现在我却开始看出,也许这就是梦的隐意之一,而可作为梦的其他显意部分的桥梁,联想的过程是这样的:

        贝拉姬——剽窃——扳鳃亚纲(鲨即此中之一〔18〕)——鱼鳔——就这样子由一本旧小说引出克诺洛事件和大衣(德文UEberzieher有几个意思:大衣、套头毛线衣、性交所用保险套),因此很明显地这又牵涉到性方面的问题。诚然,这是一套相当牵强、无理的联想,但要不是经过“梦的运作”的工夫,我在清醒状态下是决不会作如是想法的。虽然,我并无法找出任何迫使我作这种联想的冲动,但我还想一提的是,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名字——布律克,那使我想起我曾在一所名叫布律克的学校里上课的那段快乐时光——无所为而为的纯趣味的追求,“每天孕育于智慧的宝藏内而不复有他求,而这正与当我做梦时“折磨”我的欲望成一强烈的对比。最后,又使我回忆起另一位令人怀念的老师,他的名字叫弗莱雪,这名字发 音听来就像是可以食用的“肉”,紧接我的思路更涌出一大堆景色:包括有表皮层皮屑的一副感伤的场面,(母亲——女主人)、发疯(那本小说),由拉丁药典(即“厨房”)

        可找到的一种使饥饿的感觉麻痹的药——古柯碱……

        就这样子下去,我可以将此复杂之思路继续推演下去,而可以将梦中各部分一一予以阐释。但由于私人关系,使我不得不在此稍有所保留。因此我将在这纷杂思绪中只执其一端,而由此直探这梦思的谜底。那在梦中长脸短胡的,阻止我穿第二件大衣的人,长相很像是我太太常向他购买土耳其布料的斯巴拉多的商人。他的名字叫宝宝比〔19〕,一个很怪的名字,幽默大师史特丹汉姆曾开他的玩笑说:“他道出了自己的名字以后,握手时脸都羞红了!”其他,我发现了与以上贝拉姬、克诺洛、布律克、弗莱雪等一般地由名字发音近似而生的种种联想,差不多没有人不承认我们孩提时代都喜欢利用别人的名字来作恶作剧。也许我因为过分惯于利用这种联想,以致招来了报应,因为我的名字就经常被人拿来作开玩笑的对象〔20〕。哥德也曾经注意到每个人对自己的名字是多么敏感,他认为那种敏感可能甚至比得上皮肤的触觉。而赫尔德就曾以哥德名字的发音作题材,写了一段打油诗: 

        “你是来自神仙们(Güttern)?来自野蛮人(Gothen,或译哥德人)?或是来自泥巴中(Kote)?

         ——你徒具神明的影像,最后也必归于尘埃〔21〕。”

         ……我自知所以把话题扯开到这里来,只不过是想说明一下名字的误用确有其意义而已。且让我们在此转回刚刚的话题吧!在斯巴拉多购物的事,使我想起另一次在卡塔罗购物的情形,那次我因为太过小心,而失去了作一批大好交易的机会(“失去了一次抚摸奶妈的乳房的机会”见以上所提那青年人)。由饥饿而引起的这个梦里头,确能导出一种想法——我们不要轻易让东西失掉,能捞到手的就尽量拿,甚至就是犯了点错也要这样作。我们均不可轻易放过任何机会,生命是短暂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可能有“性”的意味在内,而且“欲望”又不愿意考虑是否有作错的可能。这种“及时行乐”的看法,确有理由需要逃避自己内心的检查制度,而遁托于梦境中。因此当梦者所忆及的时光为梦者本身之“精神滋养”够充实的时候,他便能将一切反对念头表现于梦中,而不使丝毫恼人的“性”方面的惩罚呈现于梦中。 

     第五章-乙、孩提时期经验形成梦的来源-3

      第二个梦

         这个梦需要更长的“前言”:为了打发几天的假日,我选择了奥斯湖作度假目的地,于是当天我到西站去搭车,由于到得早一点,刚好碰到开往伊希尔的火车。这时,我看到了都恩伯爵,他又要前往伊希尔朝见皇上吧!虽是倾盆大雨,他却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由区间车的入口昂然直入,而对向他索票的检票员(他大概不认得这位伯爵大人)完全不屑一顾。

        不久,往伊希尔的车子开走了,站务员要我离开月台到候车室等车,经我费了一番口舌,才总算被允许继续停留在月台上。此时极端无聊,于是我就利用这机会,冷眼旁观人们如何贿赂站务员以获得座位,此时,我心中真想抱怨出来——我希望我也能享有那份特权。另一方面,我又嘴里哼着一首歌儿,后来,我才注意到这是《费加洛婚礼》〔22〕中之一段由费加洛所唱之咏叹调:

        如果我的主人想跳舞,想跳舞,那么就让他遂其所好吧!我愿在旁为他伴奏。

        这整个晚上我一直心浮气躁,甚至急躁到想找个人吵一吵的程度。我乱开那些待者、车夫的玩笑(但愿这些并没伤到他们的感情),而现在一些带有革命意味的、反叛的思想突然涌上心头,就像那些我在法兰西剧院所看到的包玛歇借费加洛之口所说的那些话,一些出生为大人物所发的狂言,如阿玛维巴伯爵想到用其君主之权,以获得苏珊娜……以及我们那些恶作剧的记者们对都恩伯爵的名字所开的玩笑。他们称他“不做事的伯爵”。其实我并不羡慕他,因为目前他很可能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国王面前听训,而在这儿正满脑子筹划如何度假的我,才真是个“不做事的伯爵”呢!这时,走进了一位绅士,我认得出这家伙是政府医务检查的代表,并且由于他的能力、表现赢得一个“政府的枕畔人”的绰号。这家伙蛮不讲理地坚持以他的政界地位,一定得给他弄个一等房间,于是只好让给他这房间的一半。最气人的是,有个管车人竟向另一个伙伴说:“喂!那住另半边的那人,我们把他摆在哪里好呢?”这种喧宾夺主的无理作风,简直太受不了。我是付了整个一等房间的钱呀!后来,我总算有了一个整间的,但却不是套房,一旦晚上尿急,可没有厕所在房间内的。我对那管车人争了一顿,也毫无所获,于是怏怏地讽刺他,以后还是在这房间地板上弄个洞,好让旅客尿急时方便些,入睡以后,就在这清晨二点三刻时,我竟因尿急,而由梦中惊醒过来。以下便是这梦的内容:

        “一大堆人,一个学生集会……某个伯爵(名叫都恩或塔飞)正在演讲,有人问及他对德国人的看法,他以轻蔑的姿态,不着边际地回答道:‘他们喜欢的花,就是那种款冬。’接着他又将一片撕下的叶子,其实是一片已干皱的枯叶,装在纽扣洞内。我跳起来,我跳起来〔23〕,但我马上为自己的这种突发动作而吃惊。接着,以下较模糊地,仿佛那场地是在一通道里,出口处挤满了人潮,而我必须马上逃跑。我跑入了一间装设高雅的套房内,很明显地是一个部长级之流的高级住宅,里头的家具尽是一种介于棕色与紫色之间的颜色。最后我跑到一条走廊,那儿坐着一个胖胖年老的看门女人,我想避免与她说话,以防被人摒于门外,但她却似乎认为我的身份已足够通行无阻似的,因为她竟问我,需不需要有人掌灯带路。我以手势,或用说话,对她表示,那大可不必,而且要她就坐原位不动,我似乎就这样很狡猾地摆脱了追踪,现在我开始走下阶梯,而后又是一道狭窄陡峭的小路。”

        接着,又是更模糊的一段:“我的第二个工作似乎是要马上逃离这城市,就像我刚刚所述的需要急速离开那房子一样。我坐在一辆单马马车内,我告诉车夫,火速送我到火车站去,而当他埋怨说我可要把他累坏时,我回答道:‘到了火车内,我就不会再要你赶车了。’这听起来,似乎他已为我赶车赶了一大段普通只有火车才跑得了的长路了。火车站上人山人海,而我拿不定主意究竟去列喀姆或嗤奈姆,但我后来一想,很可能官方会派人在那儿窥伺,于是我决定了去格拉次或这一类的地方……现在我置身于一火车厢内,仿佛是电车内吧!而在我的纽扣洞内插着一个硬硬的棕紫色的很惹人注目的辫带似的东西。”到这儿,这景象又中断了。

        “接着我又再度置身于火车内,但这次,我是与一位老绅士在一道的。其他一些仍旧想不起来的部分,我正推想着,并且我知道推想出来的确实已发生了,‘因为推想到与经验到,这往往是同一回事’。他装成瞎子似的,至少有一眼是瞎了,而我拿着一男用的玻璃便壶(这是我们在这城市里所刚买的)招呼他小便。看来,我成了一个照顾这瞎子的看护了。 

        此时,如果站务员看到我们这景象,一定会注意到的。同时,这老头子的姿态,及其排尿器官,均栩栩如生地使我触摸到。然后我因尿急而由梦中惊醒过来。”

         这整个梦似乎是一种幻想,使梦者重回一八四八年的革命时期。这可能是由一八九八年的革命周年庆祝会带给我这份记忆的重现。还有以前我到华休远足时,曾顺道去伊玛尔村玩了一趟,而那儿据说就是当年革命时期学生领袖费休夫避难的地方〔24〕。而费休夫式的这类人物似乎也在这梦的“显意”中出现过不少次数,因此这乡村小游也可能是促成此梦的伏笔。终由这村落的联想,使我想起我那住在英国的哥哥的房子,而由此再联想到我弟弟,常以但尼生〔25〕的那首标题为“五十年前”的诗,来揶揄他太太,而他的孩子们每次总会矫正他的老毛病——因为那首诗名应该是“十五年前”,但,这份幻想与由看到都恩伯爵所引起的想法之间的联系,却宛如意大利式教堂的正面一般,与其后面的建筑物找不到丝毫衔接处。但在这正面里,它却还充满着一大堆的缺口,以及一些可穿透入内的迂回暗道。这梦的第一部分,包括有好几种景象,在此我拟逐步解开来一一阐释。梦中伯爵的那份狂态,几乎等于是我十五岁那年我在学校所遭遇到的那一份景象——我们的老师非常傲慢自大,不受人欢迎,致使我们在忍无可忍之下,酝酿着“叛变”,而担任领导的主谋人物是一位常以英王亨利八世自许的同学。当时那种情形,对我就有如要发动一次政变似的,而当时有关多瑙河对奥国的重要性的讨论也似乎是一种公开的叛变。我们这些叛变的伙伴中,有一位贵族出身的同学,被叫做“长颈鹿”的(由于他的高度所得的绰号),有一次被暴君似的德文教授申斥时,他站得就像梦中那伯爵一般姿态,关于“喜欢的花”以及那“纽扣洞内所插的某种东西”等等无疑是暗指着某种花,使我想起那天我曾送兰花给一位朋友,同时我又送了一朵捷立哥(巴勒斯坦的一座古城的玫瑰……),而使我由此追忆出一部莎士比亚的历史剧本所揭发的红白蔷薇的内战。这段追忆正好由刚刚提到的“亨利八世”〔26〕衔接下去。再下来,我们可以由红白蔷薇而联想到红白康乃馨这种花〔27〕,而在维也纳,白色康乃馨已成了反闪族人的标记,而红色康乃馨则象征“社会民主党”人士。在这段联想中隐含着以前我在风光旖旎的萨克森旅途中所遭遇的一次反闪族人运动的不愉快追忆。这梦的第一段使我追溯到另一个情景——那是我早年的学生时代,我参加了一个德国学生聚会,讨论哲学对一般科学的关系。初生之犊不畏虎,我以完全的物质主义的观点,拥护一种十分偏激的看法。因此使得一位博学睿智的老学长忍无可忍,站了起来,把我彻头彻尾地痛斥一顿。我记得他是一位很能领导人们、组织团体的青年,同时,他有一个绰号,好像是一种动物的名字。后来,他又说到他本身,过去就曾有一段时间非常偏激过,但后来才迷途知返地彻悟过来。“我跳起来”(就像梦中一样),变得十分冲动,无礼地反驳他,既然他自己也曾有过一段如此经历,那我可对他今日作如是言并不感到“惊奇”(在这梦里,我自己对自己的德国国家主义竟抱有如许感情感到“惊奇”)。会场马上引起了一阵骚动,几乎所有同学均要我收回刚才听说的话,但我仍坚持立场。还好,这位受辱的学长相当明理,并不接受他们的意见来向我挑战,而把这争端就此结束了。

        这梦所剩的一些情景的来源则更难找些。那伯爵轻蔑地提及“款冬”这植物究竟有甚意义?因此我必须再对自己的联想串列加以一番审核。由款冬而lettuce(一种类似莴苣之一种青菜),而Salathund(看到别人有得吃而嫉妒的狗),于是,我发掘出不少晦涩含糊的描述词,其中颇有文章:譬如长颈鹿这个字Gir—affe,而Affe德文为猿猴之意,故由此推出猴,更而猪、牝猪、狗,由此顺推可能推出笨驴,而正好可用来加在我们那位教授头上,以发泄我心中对他的轻蔑。更进一层地,我将款冬——我怀疑这是否正确——译为蒲公英,这意念是我由左拉的小说《阳春》(Germinal)中,所提起的“有些小孩子,带着掺有蒲公英的沙拉一起去”。狗,法文叫,听起来有点像另一种较大功能的动词chier(大便),而法文pisser(小便)代表着较小功能的动词。接着我们就要找出第三种分属不同物理状态(固、液、气三态)的,平时社交场合不便说出口的东西。因为在上述那本《阳春》里,还提到将来的革命等,其中有一段很特殊的内容,与排泄气体的产生有关系,这就是我们俗语说的“屁”〔28〕。而我现在不能不详细检讨一下,“屁”这字为何经过这么大的绕弯子而产生出来,最初提到“花”,而接着是西班牙的歌谣,小伊莎贝拉,由此再联想到斐迪南、伊沙贝拉,再由亨利八世,引到西班牙征英之“无敌舰队”全军覆没后,英国为庆贺此历史上之大胜利,曾在一奖牌上刻上一段句子“Flavitetdissipati sunt”,因为西班牙舰队是被一场海上暴风雨所打垮的〔29〕。我对这段铭刻的名言深感兴趣,甚至我曾想过,一旦我对歇斯底里症的观念与治疗的研究确有成果发表时,我一定用这句话作为“治疗”一篇的篇头呢!

        关于这梦的第二幕,由于无法完全通过我自己意识中的“审查”,故未能作较详细的解析。在梦中,我似乎取代了某位革命时代的杰出人物,这人曾与一只鹰有段传奇的事迹,并且听说他患有肛门“失禁”的毛病……虽然这些史迹大部分都是一位“宫廷枢密官”说给我听的,但我仍觉这些事,不能通过我的“检查”。梦中那套房,使我想起,那就像是我看过的这位大人物的私用驿车内的装潢布置一般。但同时“房间”在梦,往往是象征“女性”的〔30〕。那梦中的看门女人,其实是一位我以前曾在她家受她好意招待,谈吐风趣的老女人。而在梦中却丝毫不带感激地给予她这种角色。关于灯的事,使我回想起格利巴泽(1791——1892,奥国戏剧家及诗人)曾因此种类似的经验,而促成了他日后写出名剧《希洛与黎安德》〔31〕。(海浪,情海波涛——“无敌舰队”与暴风雨)。

        由于我最初选释此梦的目的在于谈及儿时回忆,故在此我不拟再详细探讨这梦的另两部分,而只举其中部分,说明它们如何使我回忆起两桩童年经验。读者们可能会认为那是因为有关性的资料,所以需要被抑制下来,但你们也不可能不以此解释而满足。事实上,有很多事我们对自己并不必隐饰,但却仍深感“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在此,我们并不拟追究,促成我避开这些探讨的理由,我们是要找出,那些使梦的真正内容不能呈现出来的“内在检查”的“动机”。对这点,我愿坦然承认,这些梦中有三部分显示出我清醒时一直抑制住的“过分夸张”、“荒谬自大”,这些情绪居然在梦中分别地,甚至在梦的显意中呈现出来(看来我可真成了一个狡猾人物),而且在梦未成形的当晚,也使我一直心浮气躁。各种各类的浮夸,譬如我提及格拉次这地方,我们会想起有钱人惯用的这种口气“格拉次,要多少钱”。读者们如果还记得大匠拉伯雷的名著GragntuaandPantagruel中的人物〔32〕,那么我这梦的头部分可能就涉及这种吹嘘狂态,而底下所列的,则属于我所述及之两个童年追忆:我以前曾为了旅行而买了一个新的“棕紫色”的行李箱,而这颜色于梦中出现好几次。

        〔棕紫色的硬布,披挂在一种所谓“少女捕器”(girl—catcher)的东西上——在部长办公室内的一种家具)。我们都知道,小孩们认为东西只要是新的,就能引人注意。现在我要告诉各位一件我童年的轶事,这是后来家人说给我听的,“我在二岁时,仍常常尿床,而当我因此受责时,我便会对父亲说:‘等我长大后,我要在N市(最近的一座大城)买给你一座新的大红色的床。’”因此在梦中,我们在城里所刚买到的,便是一种承诺的实践。(我们也许可以更深入地发现出男人便壶与女人的行李箱、盒子之间的联想。)而所有小孩时期的自大狂在这一句承诺中均表现无遗。梦中所述的小便有困难在小孩而言,究竟有何意义,我们已在前述的梦(本章开头部分)有所解释。由心理症病人的精神分析告诉我们,尿床与日后性格中野心的倾向很有关系。

        这以后,在我七八岁时,另有一件我记得很清楚的小事情。“有一个晚上要睡觉时,我不顾爸妈的禁令,拗着父母让我睡在他们的卧室内,爸为了这样不听话骂了我一句‘这种男孩子将来一定没出息’!”而这句话当时必定严重地打击了我的自尊心,因为日后这情景在我梦中又出现过无数次,而每次必连带地呈现出我各种各类的成就与受人尊重的景象。就像是我想说:“爹!你看,我毕竟是有出息吧!”而这童年的景象也说明了梦中的最后出现的一个人物——为了报复,我将人物关系颠倒过来。那老人,明显地是指着我父亲,因为他的单眼瞎了,正象征着我那一只眼睛患有青光眼的老父〔33〕在梦中由我照顾他小便,就如我小时他照顾我一样。由“青光眼”之联想,我对古柯碱的研究使他的青光眼开刀得以顺利完成,而这又是我实践了另一次的承诺。此外,在梦中,我又把他弄成了那副惨相:瞎了眼,必须我以“玻璃尿壶”服侍他小便,而心中却愉快地想着我那引以自傲的有关歇斯底里症的理论〔34〕。

        如果我的这两个孩提时代与排尿有关的情景,根据我的说法,可以找出与我的冀望求名之心有联系可寻的话,那么与奥斯湖的车厢上刚好没有厕所的这件事更加深了我这种说法。

        因为没有厕所,我必须在旅途中忍着尿,而使我真的在清晨因尿急而惊醒。我想,一定有很多人以为我尿急的感觉就是这梦的真正刺激来源。但,我却有相反的看法。“梦里的念头为因,而尿急反而是果”,因为,我平时很少晚上起来小便,尤其是这种三更半夜的时刻,更不可能发生。并且我就是在各种比这更舒适的旅途中也从不曾有过尿急而惊醒的经验。其实,这个论点纵然未能寻出解释,也仍丝毫不会减弱我以上论断的可靠性。

        还有,由于梦的解析所得的经验,使我注意到一件事实——梦的解析,虽然能够从梦的来源与愿望的刺激,经由思路的运行,追溯至“孩提时代”,以找出清楚的关联,使人觉得解释十分完全,但我仍得自问,这因素是否构成梦的基本条件。果真这想法是可以成立的话,那我就可以概括地说:“每一个梦,其梦的显意均与最近的经验有关,而其隐意均与很早以前的经验有关”;在歇斯底里症的病人,我的确发现到那些早年的经验在他们的想法中居然栩栩如生地持续至今。但,我仍然很难确实地证明此一假说。在另外一章里(第七章)

        我将再就“梦的形成”中,对“早年经验”所扮演的角色分量作一探讨。

        以上,我们提出了梦的记忆所具的三个特点,第一:“梦内容多半以不重要的事为显意”,这已由“梦的改装”的探讨作了满意的解释。以及另外两个特点:“梦内容多选用最近的以及孩提时代的资料”——但我们仍很难由梦的动机推演出这两个特点。现在让我们权且先记住,这两个特点仍尚待更进一步的解释与检验。而等到讨论有关睡觉时的心理状态,或研究心灵的结构时,再从长细谈。以后我们就会发现经由梦的解析,就像由一个“检验孔”可以窥看出整个心灵结构的内部。

        但在这儿,我拟再强调由最后这几个梦所分析得出的另一结果——“梦‘往往’(often)看出来有好几个意思”,并不只是上述那些例子所显示的好几个愿望的达成,而且“很可能是一个愿望的达成隐蔽了另一愿望的达成,需要经过最后层次分析,才能找出那最早时期的某种愿望的达成。”最后,我想也许有人会问我,在这句子开头所用的“往往” (often)是否可以更正确改为“恒常的”(stantly〔37〕)。

     第五章-丙、梦的肉体方面的来源

         丙、梦的肉体方面的来源

        如果我们想引发受一般教育的门外汉对梦的问题发生兴趣,那么我们不妨问问他们,究竟他们自己以为梦的来源是什么。关于这问题,一般而言,他们多以为自己的意见是对的,他们多半马上联想到“消化障碍”(“梦由胃脏内引起”)、“睡姿”、“睡中发生琐碎的小事”等等均足以影响梦的形成。他们甚至认为,除了这些肉体上的因素以外,梦就再也找不出其他方面的来源。

        本书开宗明义第一章〔38〕里,我们已经详尽地讨论过一些对有关肉体上的刺激对梦的形成所发生的影响,所以此地我们只须再回忆一下那些探讨的结果。我们已知道肉体上的刺激又可分三种:由外物引起之客观上存在的感官刺激、仅能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内在的兴奋状态,以及由内脏发出的肉体上的刺激。而且,我们也注意到,这些有关梦的研究,也因为梦的“精神来源”,究竟是与“肉体来源”共同运作或是根本不存在,而意见纷歧不一,就这有关肉体来源的可靠性而言,我们对这由外物引起的,客观上存在的感官刺激——不管是睡中偶然发生的刺激,或是与睡眠状态时之身体内部状态所共同发生的刺激,它们的意义以及其证明,均有人用实验的方法予以证实。而仅能主观觉察到的感官刺激,则可由梦中复现之乍睡乍醒之感官影像观其一斑。至于由内脏发生之肉体上的刺激,虽不能确定地证明出其影响,但大致上可由众所皆知的消化、泌尿以及性器官的兴奋状态,对梦的内容所生的影响,而多少看出端倪。

        “神经刺激”和“肉体上的刺激”就这样地被认为是梦的“解剖学上的来源”,而有很多学者,乃以为此即梦之唯一来源。

        然而,我们却发现了好几个疑问,而足以使这种肉体刺激的理论站不住脚。

        尽管提倡这种理论的学者们是如何地有自信,尤其是对偶然的,外界的神经刺激方面,他们可能不难在梦的内容里找出这种来源,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梦中所发现的这些丰富的意念,内容并无法单单以外界刺激完全解释得通。就这方面,卡尔金小姐曾在六个礼拜中,对她自己的梦,以及另一实验者的梦与外界感官所受之刺激所作的实验看出,她们两人的梦与外界刺激之关系分别只达百分之十三点二,和百分之六点七而已。在她们所收集的所有梦中,只有两个梦可以与器官之感觉扯上关系。这个统计数字更使我们早先由自己的经验,所导致对这说法的怀疑更为加深。

        常常有人干脆就将梦分为两类,一种是上述的神经刺激引发的梦,以及另外的因素引起的梦。如斯匹达,就曾分类为“神经刺激梦”以及“联想梦”。但,这也仍解决不了问题。

        唯有能找出梦的肉体来源与梦内容之意念之间的关联,才算是真正解决这悬案。

        除了上述“外来刺激之来源并不多见”的证明以外,尚有第二个质疑:“许多梦如果用这种梦来源,解释并未能完全行得通。”兹举两例:第一,为何梦中那外来刺激的真实性质往往不易看出,而多以别物取代。第二,为何心灵对这错误感受到的刺激所生的反应竟是如此地不定而多变化呢。我们已知道,史特林姆贝尔对这质疑所作的答复,他以为心灵在睡眠时往往与外界隔离,而无法对外界感官刺激予以正确的解释,以致被迫对这来自各方的朦胧的刺激建构一番幻象。在他那本《梦的性质及其来源》第一百零八页,他有如下说法:

        “在睡眠时,由外界或内在的神经刺激,在心灵上引发出一种感觉,或一种情意综合,或任何一种精神过程,而这种感觉在心灵里唤起了属于醒觉状态时所经验到的某些记忆、影响,这也就指着是那些以前的各种感受——可能是毫不经过润色的,或有精神价值附着于上的。就这样子,经由神经刺激,引致心灵收集出一些或多或少的影像记忆。而使我们人有如在醒觉状态下一般,心灵能“解释”这些睡中由神经刺激所生的印象。而这种解释的结果即所谓的“神经刺激梦”——“一种梦,其成分是由神经刺激在心灵上产生精神效果,而按着‘复现的原则’使某种心灵上的影像重现出来。

        在主要观点上与这理论相同的,就是冯特的主张,他以为梦的观念,绝大部分来自于感官的刺激,尤其是全身性的刺激,因而引发多半是不真实的幻象——只利用小部分的真实记忆,而扩展成幻觉的程度。以这种理论来说明梦内容与梦刺激之关系,史特林姆贝尔曾作一种譬喻:“就像一个不懂音乐的人,用他的十根指头在琴键上乱弹一般。”这意思就是说,梦并不是一种由精神动机引发出来的精神现象,它是一种生理刺激导出的后果,只是由于受到这刺激后,心灵无法以他种方式表现其反应,而不得不以精神上的症状来表现而已。基于同样的假设,梅涅特曾对obsessiveidea的解释作了那有名的譬喻:“在数码转盘上,每个数字均高高地以凸字表现出来。” 

        (Strachey注:此段文章并无法在梅涅特的著作内找到出处)。 

        虽然这理论似乎广为人们所接受,而且说起来也颇动听,但我们仍不难看出它的毛病。

         每一个在睡中引起心灵产生幻象的肉体刺激,常常可引发无数种不同的梦的内容〔39〕。但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均无法指出“外界刺激”与心灵用来“解释”它的“梦内容”之间的关系。也因此无法解释得通这种“刺激经常使心灵产生出的如斯奇特的梦”〔40〕,其他的反对意见多半是针对这理论的基本假设——“在睡眠中,心灵是无法正确地感受外界刺激的真正性质。”老一辈的生理学家布尔达赫曾告诉我们,在梦中心灵仍能相当正确地解释那些由感官所得到的印象,并且正确地予以反应。他并且指出,某些对个人较重要的感觉往往在睡中并不会与其他一些刺激一同受到忽视。相反地,它们常常自然地脱颖而出,引起睡者的特别重视,一个人在睡觉时,听到人家叫自己的姓名往往马上惊醒,但对其他的音响却往往仍照睡不误。当然,这是基于一个大前提——在睡中,心灵仍能分别各种不同的感觉的。因此布尔达赫以为,并不是心灵不能解释睡眠状态中的感官刺激。而是它对这些刺激并不发生足够兴趣所致。在一八三○年利普士又把布尔达赫这一套搬出来,以攻击主张肉体刺激这一派的看法。在这些论争里头,心灵这东西就有如一段趣闻中的睡者一般。人家问他:“你在睡觉吗?”他回答:“不是。”而再问他:“那么你借我十个佛罗林〔41〕吧?”他却有了借口:“喔!我已睡着了!”

        有关肉体刺激形成梦的理论仍有许多不适切之处。由观察的结果,纵然就是在我们一开始做梦时,那肉体刺激马上介入的话,我们也仍无法确定外界刺激必定会导致梦的形成。譬如说,当我在睡觉时,我感受到触摸或压力的刺激,那么我仍有一大堆的反应供我选择。我可能根本不理它,而直到醒来时,才发觉我的腿没盖上被子,或是我因为侧卧而压着一条手臂。事实上,在精神病态的研究中,我发现有一大堆的例子,均是各种相当兴奋的感觉或运动方面的刺激,但却在梦中引不起丝毫反应。或者,我可能在睡中一直感受到这份刺激的存在,就像通常睡中所感受到的痛感一样,但在梦中却未把这痛感加在内容里头。第三,我可能因为这刺激而惊醒,以便驱散或避开这份刺激。最后第四种反应:我可能由这神经刺激而引起梦的产生;其他尚有各种各类与梦的产生同样可能发生的反应。因此,如果说除了肉体上的来源以外找不出其他引起梦的动机,那实在是欺人之谈。

        有鉴于上述的肉体来源的说法有诸多漏洞,其他的学者——如歇尔奈尔以及跟随他的哲学家伏克尔特——乃致力于更精细地探究那些由肉体刺激引起的具有各种彩色影像的梦,以决定其精神活动之性质,由此他们将梦当作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加以研讨,并且以为梦纯粹是一种精神活动的表现。歇尔奈尔不仅将梦的形成以其诗般的文笔加以精彩的阐论,并且深信他自己已找出了心灵应付所受到的刺激的原则。按歇尔奈尔的说法,梦是一种无拘无束的幻象,它刚由白天所受到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而尝试用象征的手法将感到这刺激的器官的特性表现出来。因此,我们可以作出一种释梦的书,一种解析梦的导引,而利用这些,我们可以将肉体的感觉、器官的状况,以及刺激的状态由梦的影像中找出意义来。“因此猫的影像就像征着极坏的脾气,而雪白、光滑的白面包就像征着赤裸的人体。在梦中的幻象,整个人体就用一间房子来代替,而内脏各器官即分别以房子中各部分所代替。在牙痛引起的梦中,一个圆形拱顶的大厅象征着嘴巴,而一座往下走的阶梯象征由咽喉下至食道。在头痛引起的梦中,一座天花板覆满蟾蜍颜色的蜘蛛,即象征着上半头部的问题。”

        “对同一个器官,我们在梦中往往使用各种不同的象征:呼吸胀缩的肺脏以烈火烘烘的火炉代替,心脏以空盒子或篮子、膀胱以像圆形皮包的东西或只是空心的东西代替。而最特别有意思的是,在梦的结束时,受刺激的器官本身或其功能往往会毫无掩饰地真的由梦者的肉体上表现出来。因此,牙痛的梦往往是最后梦者由口中拔出大牙而告结束。”但,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分神化了。因此使得歇尔奈尔的读者们对他的说法很难接受,甚至连一些我本身也认为颇有道理的,都因为所言太玄而鲜为一般人所相信。我们可以看出,他这方法其实等于古代应用象征理论的释梦的方法的复活,只是他用在释梦的,仅局限于人体的象征符号而已。由于缺乏科学上所能理解的方法,使得歇尔奈尔这理论的应用仍受到极大的限制,由此对梦所作的解释仍充满不定性,特别是一种刺激可以在梦内容内用好几种象征符号所取代的说法,更使人难以信服,甚至连他的门徒伏克尔特也无法确信房屋是象征人体的说法。还有另外一个反对的理由:根据他的看法,梦的活动根本是一种无用的,无目标的心灵活动,心灵本身只满足.于绕着刺激构想一堆幻想,而根本就不曾想把这刺激消除掉。

        歇尔奈尔这个肉体刺激的象征理论尚有一大致命伤的缺点,有某些肉体上的刺激是一直持续存在的,而这种刺激一般认为往往在睡眠中较清醒时更容易为心灵感受到其存在。因此我们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心灵并不竟夜长宵地一直在做梦,为什么并不每夜梦见所有的这些有关系的器官呢?如果对这种质疑,我们作出如下的遁词:“要引起梦的活动,必须先由眼、耳、牙齿、肠等等器官先有特殊的兴奋状态。”那么我们又面临另一难题:如何证明增加的刺激是客观的呢?这只有在少数几个梦可以找出证明来,如果说梦见飞翔是象征着肺叶的胀缩,那么这种梦,正如史特林姆贝尔所说的,应该是常常被梦见的,不然就得证明出在做这梦时梦者的呼吸特别加快。当然,还有第三个更好的解释,那就是说,当时一定是由某种特殊的动机引导梦者的注意力倾注于那些平时经常存在的内脏感觉,但这将使我们的论证远超过歇尔奈尔的理论范畴。

        歇尔奈尔与伏尔克特的理论,其价值在于唤起我们对某些有待解释的梦特征的注意,而促成了更新的发现,其实梦的确有他们所谓的肉体器官的象征现象——譬方说,梦中的水往往代表着想小便的冲动,而男性性器往往以直耸的硬物或木柱作象征……等等。还有由一些充满新鲜视觉,五光十色的梦中影像与其他晦暗不明的梦影比较,使我们也很难驳斥那种“由视觉刺激引起的梦”的说法。同样地,对那些含有声音人语的梦,也无法否认的确是有幻觉形成的存在。一个像歇尔奈尔所说的梦,两排长得活泼可爱的孩子站在一座桥上对峙着,彼此打来打去的,直到最后梦者本身坐到桥上去,由他的下颏找出一根大牙才结束这怪梦。另外,伏尔克特的另一相似的梦,两排抽屉拉出拉入,最后也是以拔牙作结束。由于这两位作者记述出相当多的这类梦的形成,所以我们也不能把歇尔奈尔的理论看成一种昧于真理的臆测。因此,我们所必须作的工作便是如何对这种所谓的牙齿梦的假想象征作一不同的解释。

        在我们对梦的肉体来源探讨中,迄今我一直未引述我们由梦的分析所得的论断。现在,由于利用一种以前研究梦的学者们所未曾用过的方法,我们能够证明梦具有精神活动的内在价值,由愿望来充当梦形成的动机,而以前一天的生活经验做梦内容中最明显的资料。而任何其他研究梦的理论,如果忽略了这种重要的研究方法——以致形成那种把梦看作由肉体刺激引起的无用的、费解的精神反应——都可以不必再多作批评即予否定。不然的话,那就等于说(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的)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梦,一种我们已详尽观察得到的结果的,而另一种却是那些只有早年的学者所研究的。为了消除这份矛盾,我们得尝试在我们梦的理论的范畴内,找出方法来解释那些所谓肉体来源引起的梦。

        在这方面的工作,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我们发觉梦的工作是基于一种前提,拟使同时感到的所有梦刺激综合成一整体性的产物(见本章开头部分)。我们已知道,如果当天遗留下来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印象深刻的心灵感受,那么由这些感受所产生的愿望便会凝聚形成一个梦;同样地,这些具有精神价值的感受又与当天另外一些无甚关系的生活经验(只要这些能使那几个重要的印象间建构出联系来)综合而成梦的资料。因此,梦其实是对睡眠时心灵所感受的一切所作的综合反应。就我们目前已分析的有关梦的资料看来,我们发现它是包含了心灵的剩余产物以及一些记忆的痕迹——这些记忆,虽然其真实性的本质并无法当场验明,但至少我们均充分地感受到其精神上的真实性(由于多半均与最近或孩提时代的资料确有关联)。有了这种观念,我们也较容易能预测得到究竟在睡中加入的新刺激与本来就存在的真实记忆将会合成如何的一种梦。当然,我们须强调的是,这些刺激对梦的形成确实重要,因为它毕竟是一种真实的肉体感受。而借着再与精神所具的其他事实综合,才完成了梦的资料。换一句话说,睡眠中的刺激必须与那些我们所熟悉的日间经验遗留下来的心灵剩余产物结合而成一种“愿望的达成”。然而,这种结合并非一成不变的,我们已经知道,对梦中所受的物理刺激,可以有好几种不同的行为反应。但一旦这种合成的产物形成以后,我们一定可以在这梦内容内看出各种肉体与精神的来源。

        梦的本质决不因为肉体刺激加之于精神资料上而有所改变,无论它是以何种真实的资料为内容,均仍旧是代表着“愿望的达成”。

        在此,我拟提出几种可能改变外界刺激对梦的意义的特点。我以为梦的形成须视梦者当时的生理状况而异,譬如当时外界刺激的强度、睡眠的深度(平时习惯性的,或当时偶发的),以及个人对睡中刺激的反应均有差异。可能,有人根本不受其扰而继续呼呼大睡,有人因此惊醒,更有人即将之纳入梦中的资料。由于有这种差异,因此,外界刺激对梦形成的影响也因人而异。就我自己而言,由于我向来睡得很好,很少为外界任何刺激所惊扰,所以由外界肉体刺激引起的兴奋很少能介入我的梦中,而大部分的梦均来自于精神上的动机。事实上,我记得自己只有一个梦是与一件客观的、痛苦的肉体刺激来源有关,而且我认为在这梦里,我们可以看出外界刺激如何地影响这梦的特点:

        “我骑着一头灰色的马,最初看来,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似乎我是硬着头皮练习似的。然后我碰到一位同事甲先生,他也骑着一头装有粗劣饰带的马。他挺直地端坐于马鞍上,他提醒我某件事情(可能是告诉我,我的坐鞍很差)。现在我开始觉得骑在这头十分聪明的马身上,非常轻松自如;我越骑越舒服,也越觉熟练。我所谓的马鞍是一种涂料,整个敷满马颈到马臀间的空隙。我正骑在两驾篷车之间,而正想摆脱掉他们。当我骑入市街有一段距离后,我转过头来,想下马休息。最初我打算停在一座面朝街心的小教堂,但我却在距离这一所甚近的另一所小教堂前下了马。旅馆也就在同一条街上,我大可以让马自个跑去那儿,但我宁可牵着它到那儿。不知怎地,我好像以为如果骑着马到旅馆面前再下马会太丢人。在旅馆面前,有个雇童在招呼,他拿着我的一份札记本,向我调侃其中内容,那上面写着一句“不想吃东西”(并且底下用双线加注),再下去又另有一句(较模糊的)“不想工作”,同时,我突地意识到我正身处一个陌生的城镇,在这儿我没有工作。”

        这梦相当明显地可以看出是来自于痛刺激的影响的。就在前一天,我因长了疔,而痛苦万分。后来竟在阴囊上方长成一个苹果大的疖疮,而使我每一举步均感穿心之痛。全身发热、倦怠、了无食欲,再加上当天繁重的工作,使我整个人崩溃下来。虽然这种情况并未使我完全不能行医,但由于这病痛的性质与发病部分,至少有一件事,是我一定无法做的,那就是“骑马”。而就因为“骑马”这活动使我构成了这个梦——一种对此刻病痛的最强力的否定方式。事实上,我根本不会骑术,我不曾做过骑马的梦。而一生我也只骑过一次马。还有,无鞍骑马,更是我所不喜的。但在梦中,我却骑着马,有如我根本在会阴处并未长什么毒疮似的。或者说,“我所以骑马,是因为我希望我并没长什么疮。”由梦的叙述我们可以猜测,我的马鞍其实是指着能使我无痛入睡的膏药敷料。也许,由于这般地舒适,使我最初的几小时睡得十分香甜。以后痛感又开始加剧地意识到,而使我几乎痛醒过来;于是梦就出现了,并且抚慰地哄我:“继续睡吧,你不会痛醒的!你既然可以骑马,可见并没有长什么毒疮的,因为哪里有人长了毒疮,还能骑马呢?”而梦就如此成功地把痛感压制下去,而使我继续沉睡。

        但梦并不只是用一个根本与事实不符的幼稚意念,来敷衍掉疖疮的痛楚而已(就像痛失爱儿的母亲或突告破产的商人所作的疯言疯语)。其实在梦中,它所否定的感觉与影像之细节尚与一些心灵中确实存在的记忆有所联系,而在梦中将这些资料一一予以利用,“我骑着一头‘灰色的’马”——这马的颜色正与胡椒盐的颜色一样,而这正好使我想到,最近一次在村庄碰到我的同事甲先生时,他曾警告我,调味品加太多的食物吃了会生疖疮,而且一般人都以为疖疮的病因与“糖”大有关系。我的朋友甲先生自从他接替了我去治疗那位我曾花过一大番心血的女病人以来,他就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直译当为:骑着高马),但这位女病人,事实上就像“周日骑士”的故事里头的马一样,她随其所欲地载着我跑,因此,梦中的“马”其实就是这女病人的象征(梦中说,它是“十分聪明的”)。我觉得“非常轻松自如”,其实就指着在我那同事甲先生取代了我以前我在她家照顾她时的感受。记得城里名医中有一位支持我的同事,最近曾就我对这女病人的处理,作如此褒勉:“我想你是相当称职的”(直译当为:我想你在那“马鞍”上是安全了)。而且身体正受着如许病痛的折磨,还要每日为病人作八到十小时的心理治疗,可真称得上是一件大功德,但我自己也深知,如果没有理想的健康状态,我是无法再将这繁重吃力的工作继续干下去的。而且梦中又充满着一大堆如果我的病继续发展下去的恶果(那札记,就像神经衰弱的病人拿给他们的医生看的:“不想工作,不想吃东西”)。再更进一步地探讨,我发觉这梦可以由骑马代表愿望的达成,更追溯到童年的一件回忆——我与那年纪长我一岁的侄子(现住于英国)在童年时的多次吵架。还有,这梦也采用了一些我去意大利旅行的片段材料:梦中那街道正是威洛纳与西恩那两城市的景象。再更深一层的解析引向性方面的梦意,我发现我梦中所用的这些风光明媚的城镇竟可能是这位未曾去过意大利的女病人所梦见的(去意大利,德文为gehenItalien〔音近genItaliealieals 〔性器〕)同时我曾提到在甲先生以前是我到她“家”给她看病的,还有我那疖疮所长的位置,均隐约有“性”的意味在内。

        在另外一个梦,我也同样成功地将打扰我睡眠的刺激躯除掉。这次的骚扰是来自感官的刺激。其实,这偶发的刺激与梦内容的关系也是很偶然的机会下发现的,也因此才使我对此梦得以了解。“在一个仲夏的清晨,当时我住在提洛尔(在阿尔卑斯山中)的别墅里,醒来时我只记得梦见‘教皇死了’。”面对这短短的毫无影像的一个梦,我竟完全无从解析,唯一扯得上关系的是,在几天前我曾由报纸上看到有关他老人家身体微有小恙的报道。但这天早上我太太问了我一句话:“今天清晨你可听到教堂的钟声大作吗?”事实上,我完全没听到这钟声,但,却因这一句话而使我对梦中情景恍然大悟。由于这群虔诚信教的提洛尔人所敲出的钟声,促使我由睡眠的需要产生了如此的反应——为了报复他们的扰人清睡,我竟构成了这种梦内容,并且得以继续沉睡而不再为钟声所扰。

        在以前几章里所提过的一些梦也都可以拿来作阐释“梦刺激”的例证。那“高觞畅饮”

        的梦便是一个好例子,其起源完全来自“肉体的刺激”,而由这感觉——“渴”引起的“愿望”即为此梦之唯一动机。其他种种仅肉体刺激即可产生梦的例子永不乏其数。一个病妇,梦见她摔掉两颊的冷敷器具,是一个对痛刺激所生的较不寻常的“愿望达成”的反应。这似乎使梦者暂时忘却了痛苦,而将其病痛归诸于他人身上。

        我那三位巴尔希(命运女神)的梦很明显地是个饥饿的梦,而这对食物的需求更可远溯自儿时对母亲乳房的期待,但它却以这种无害的欲望来取代了某种不能公诸于世的欲望。在那有关都恩伯爵的梦里,我们可以看出一种偶发的肉体需要经由何种程序而与一种精神生活中最猛烈、最强力潜抑的冲动发生关系,还有,伽尼尔所写的,拿破仑一世在定时炸弹的炸声惊醒他以前,那声音先使他产生了一个战争的梦。由此我们不难清晰地看出睡中精神活动对肉体感觉所生反应的真正目的。一位年轻的律师,由于全神贯注于某件破产讼案,在午睡时,竟梦见与一位由这件讼案才认识的莱西先生相会于胡希亚汀。而这地名Hussiatyn(德文为“咳嗽”之意)更使他引入更深的冥想,不久他惊醒过来,才发觉他的枕畔人因气管炎而大声不断地在“咳嗽”。

        现在,且让我们由拿破仑(这位出名的精于睡眠之道的传奇人物)的梦,再来比照以前所提过的那好睡的医科学生,他曾被女房东由懒睡中唤起,提醒他该是上医院的时候了。等到他蒙头再睡时,他就梦见他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而最可能的解释是这样的:如果我已在医院了,那我就不必现在起床赶去医院了。这很明显地,是一种“方便的梦”,而睡者也自己坦承那确是他做这梦的动机。而由此,他也看出一般的梦所具的一种秘密——所有的梦,就某方面来说,均属于“方便的梦”。它们可以使梦者继续酣睡而不必惊醒。“梦是睡眠的维护者,而非扰乱者”。以后在另一章,我们拟再就醒觉状态的精神因素讨论这种观念。但就目前而言,我们已可用这观念解释一般外来的客观存在的刺激所引起的梦。不管是心灵果真能完全不理会外来刺激的强度和意义,而能继续呼呼大睡也罢,或者梦是用来否定掉那些外在刺激。或者第三种说法,睡眠中的心灵能感受刺激,它总是将一种合于睡眠理想状态的真实感觉,编织于梦中,以抵消其他骚扰睡眠的事实。上例的拿破仑就以“那只不过是在阿尔哥的枪声炮响的梦中回忆而已”而继续其酣睡〔42〕。

        “睡眠的愿望”使意识的自我调整其本身的感受,再加上梦的检查作用以及以后将提到的“加工润色”,而使自我形成了梦,这种观念必须在梦形成的动机探讨中经常谨记在心——每一个成功的梦均是愿望的达成。至于,梦所必然附带的、不变的“睡眠愿望”与梦所附带达成的其他某些愿望,究竟有些什么关系,则待以后我们再详论。由“睡眠愿望”的说法,我们发现到这可以补缀史特林姆贝尔与冯特的理论之不足,并且它可以避免前述那些以外界刺激所作解释的荒谬与令人怀疑的程度。其实,睡中的心灵能够对外界刺激予以正确的感受,并投予主动的好恶,有时甚至会因此而惊醒。因此,这些正确的感受,只有能通过那至高无上的睡眠愿望的检查制度,才能于梦中现形出来。梦中情境所用的逻辑可用以下一例代表:“那是夜莺,而非云雀”,因为果真那是云雀,那么这美妙的夜就要告终了。然而能通过这种检查制度的,心灵可能有不下一种的对外界刺激所作的阐释,然后再选出其中与心灵中愿望冲动最相合的作为梦内容。因此,我们可以说梦中每一件内容均有肯定的存在,而无一令人怀疑之处。对梦所作错误的解析其实并非一种幻觉,而是——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它的话——一种遁词,就像梦的检查制度所取用的转移置换,我们日常的精神过程也免不了这种歪曲事实的毛病。

        只要是外界的神经刺激和肉体内部的刺激其强度足够引起心灵的注意(如果它们只够引起梦,而不使人惊醒的程度),它们即可构成产生梦的出发点和梦资料的核心,而再由这两种心灵上的梦刺激所生的意念间,找出一种适当的愿望达成。事实上,我们可以发现许多的梦均可由其内容中找出肉体上的因素,甚至有些情形是,本来那愿望并不存在,但却因梦形成的需要而唤醒了它的存在。其实,梦说穿了无非是代表愿望的完成而已,它的工作即在于由某种感觉而找出能借此达成的某种愿望。甚至假如这些感觉资料是带有痛苦不愉的成分在内,它仍用以构成某种梦的形成。心灵能够巧妙自如地将某些会引起不愉快,或根本不矛盾冲突的资料,经由两种心理步骤(见第四章)以及存在于其间的检查制度,而变为完全合理的愿望达成。

        在我们的精神生活领域里,我们都知道有许多是属于心灵“原本步骤”(或谓“原本系统”)的受潜抑的愿望,而其所以不能达成则完全来自于“续发步骤”(或谓“续发系统”)的压力。这两者之间我们并非以“时间性的存在”来划分——即这些愿望最初存在,而后来即被摧毁消失掉。“潜抑作用”的原则,为我们对心理症的研究所需具备的观念,它以为受潜抑的愿望并非就此消失,它只是由于某种重压而予以暂时性的抑制。在另外一个字“压抑作用”,由其字的ub—presb sion,意即“压下去”,即可看出这类的意思〔43〕。而一旦这些受压制的愿望得以脱颖而出,于是,“续发系统”的压制力便告消失(这种压制是可以意识到的),此时乃在心理源表现出“不愉快”来。总之,我们的结论是:如果一种在睡眠时来自肉体上的不愉快的感觉发生时,梦活动可以将之利用来达成某种本来受压制的愿望。此时检查制度仍具有或多或少地存在。

        这种说法对某些“焦虑的梦”可以解释得通,但另外某些梦却不太适用这种愿望理论,而需要其他不同的阐释。由于梦中的焦虑均免不了带有心理症的特点,所以来自性心理兴奋的梦,其焦虑均代表受潜抑的原欲,因此这种焦虑,就像整个的焦虑梦一样,具有心理症状的意义,而我们所面临的难题就在于究竟梦中愿望达成的趋势究竟到哪种程度才受到限制。

        然而,另外有些“焦虑梦”却是来自肉体因素的焦虑(譬如某些肺脏或心脏有病的患者,往往偶发呼吸困难的焦虑),那同样地,它也可用来使某些强力压制的愿望在梦中予以实现,而得以疏导出那份焦虑,要想在这两种看来相矛盾的情形找出合理的说明,事实上也并不难。当这两种心理构成物,一种“情绪上的偏好”与一种“观念内容”具有密切关系时,只要其中之一确实存在,即可引发另一种之产生,甚至梦中亦复如此。那么,我们可以看出,来自肉体的焦虑引发了受压制的“观念内容”,而由此再加上性兴奋,使得焦虑得以宣泄出去。就某些情形而言,可说是“由肉体产生的情绪变化由精神予以阐释”。而相反地另外一种情形,却是“来源均由精神因素引起,但所受压抑的内容却明显地由肉体上将焦虑宣泄出来”。然而在这方面的探讨所面临的困难与梦的了解无甚关系,而这些困难之所以产生,乃由于我们的讨论范围已跨入了焦虑的演变与“潜抑”的问题。

        无疑地,来自身体内部的主要梦刺激是包括了全身性的肉体知觉,它不仅能供给梦的内容,并且能使“梦思”在所有资料中挑选最适合其特性的部分作为梦内容的代表,而将其余部分予以删除。同时,这些由当天所遗留下来的全身性知觉以及所附的心理意象也都对梦有很大的意义。而且,一旦这些知觉所带来的是痛苦的反应,那它也可能遁入另一相反的形式表现出来。

        如果睡眠时来自肉体的刺激并非具有十分强烈的程度,那么依我看来,它们对梦的形成所生的影响,充其量也只不过像那些白天所遗留下来不太重要的印象。我的意思也就是说,它们只能用来与某些“观念内容”相结合以形成梦。它们就像是一些便宜的现成货色,视需要而定随时可以取用,而并非十分重要的梦来源。我可作一种譬喻:当一个鉴赏家拿一块稀世宝石,请艺匠镶成艺术品时,那艺匠就必须视宝石的大小、色泽以及纹理来决定镶刻成什么样的作品。但一旦他所用的材料是俯拾皆是的大理石、砂石,那么艺匠就可以完全依照他本身的意念来决定其成品。就我看来,只有以这种譬喻才能说明何以那些几乎每夜都发生的较平凡的肉体刺激并未常常构成千篇一律的梦〔44〕。

        也许,如想好好说明我上述的意思,最好还是再举一个释梦的例子。有一天,我曾对梦中常有的一种“被禁制的感觉”〔45〕,发生兴趣,而思索竟日,结果当天晚上我做了如下一梦:“我衣冠十分不整地,由楼下用一种近乎跳的方式,每次跨三阶地上楼梯,我因为自己的健步如飞而得意。突然我发现女佣人正从楼梯上向着我走下来,刹那间我感到十分尴尬羞愧,而想马上跑开,但我却发现到一种‘受禁制的感觉’,我竟在梯间上身不由主地动弹不得。”

        分析:这梦中情境是来自每日生活的真实情况。在维也纳我所住的房子,有二楼,楼下是我的诊所与书房,而楼上是我的起居室,两者唯有一个楼梯上下相通,每天工作到深夜,我才上楼休息。在做梦的当晚,我的确是衣冠不整地——已把领带、纽扣全部解开——蹒跚上楼,但在梦中却更过分地变得近乎衣不蔽体的程度。通常,我上楼总是两、三阶一大步地跑上去。还有,由梦里也可看出愿望的达成——由于我能如此步履轻快,表示我心脏功能还十分不错,同时,这种跑上楼的自在正与后半段的动弹不得的困境又正是一大对比,我在梦中动作的完全自由轻快,使我不禁想起,我有如在梦中飞驰一般。

        但梦中我上楼去的那房子并非我家,最初我并无法认出那地方,而后来有个女人告诉了我这是什么地方。这女人是我每天出诊两次去给她打针的一位老友人的女佣。而这梦中的地点的确就是我每天都要走两回的那老女人家的阶梯。

        这些“阶梯”与这“女佣”怎会跑入我的梦中呢?为了自己衣冠不整而羞惭,无疑地是带有“性”的成份在内,但那女佣人比我年纪大,而且一点也不吸引人。这些疑问使我想起以下的插曲:当我每次早上去她家看病时,总是习惯地在上楼时要清清喉咙,而把痰吐在阶梯上。由于这两楼连一个痰盂也没有,所以我私自以为楼梯如想保持干净,问题并不在我,而是她应该买个痰盂供人使用。但那管家婆是一个吝啬而具有洁癖的老女人,却有另一种不同的看法。她每天到那时候总是站在楼梯口,注意我是否又随便吐痰,而一旦正好被她发现,势必又有一阵窝囊气好受。甚至后来她看到我,也不再作礼貌上的招呼。就在做梦的当天早上,我又由那女佣的恶言更加强了我对她的反感。当我看完病走出前门时,那女佣竟盯着我说:“大夫!你最好擦擦皮鞋再进来吧!我们的红地毯又被你搞脏了。”而这些事件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阶梯”与“女佣”会出现于我的梦中了。

        至于“跳阶上楼”与“吐痰于阶梯上”是有密切关系的。咽喉炎与心脏的毛病可能是吸烟的恶习所致的惩罚,再加上连我自己的女管家也嫌我不够清洁,因此我在两家均不得人缘,而这在梦中更混合而成一件事。

        其他有关此梦的解析须待我能指出“衣冠不整”的“典型的梦”的来源以后再作详谈。

        同时由刚才所叙述的梦可以看出,梦中的“受禁制的感觉”往往是在梦境需要再接上另一事件时发生的。至于在我睡觉当时的运动系统状况并无法解释这梦的内容,因为就在刚刚不久前,我才发现我又习惯地跳着上楼,就像梦中情景完全一样。

     第五章-丁、典型的梦-1

         丁、典型的梦

        一般而言,如果别人不供给我们一些他的梦中所隐含的意念想法的话,我们就无从对他的梦作一合理的解释,也因此而使得我们的释梦方法大受限制〔46〕。但与这一种特具个人色彩,鲜为外人所能了解的梦相对照的,另有一些例子,却几乎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同样内容、同样意义的梦。由于这种“典型的梦”,不论梦者是谁,它几乎都来自同样的来源,所以这类梦的研究特别适合我们对梦的来源所作的探讨,也因此我拟在这章专文讨论它。

        为何有这种困难,以及我们如何补救技巧上的困难,则留待下一章再讨论。读者们将来自会了解我为何在本章只能处理几类“典型的梦”,而将其他的讨论延至下一章。

         一、尴尬——赤身裸体的梦

        梦见在陌生人面前赤身裸体或穿得很少,有时也可能并不引起梦者的尴尬羞惭。但我们目前所认为较有探讨价值的是那些使梦者因此而尴尬,而想逃避,但却发觉无法改变这窘态的梦。唯具有这些因素的赤身裸体的梦,才属于本章所谓“典型的梦”,否则其内容的核心可能又包含其他各种关系,或因人而异的特征。这种梦的要点就是“梦者因梦而感痛苦羞惭,并且急于以运动的方式遮掩其窘态,但却无能为力。”

        我相信大部分的读者都曾经有过这一类的梦吧!

        暴露的程度与样子大多相当模糊,可能梦者会说:“当时穿着内衣。”但其实这并非十分清楚。大多数情形下,梦者对袒裼裸裎的叙述均以一种较模糊的方式表示,“我穿着内衣或衬裙”,而通常,所叙述的这种衣服单薄的程度并不足以引起梦中那么深的羞惭。一个军人,通常梦见自己不按军规着装,便代替了这种“裸体”的程度,“我走在街上,忘了佩带,军官向着我走来……”。或是“我没戴领章”,或是“我穿着一条老百姓的裤子”等等。

        在梦中被人看见而不好意思的对象大多是一种陌生面孔,而无一定的特点,并且在“典型的梦”里,梦者多半不会因自己所羞惭尴尬的这件事而受外人的呵责。相反地,那些外人都呈现漠不关心的样子,或者,就像我所注意过的一个梦中,那人是一副僵硬不苟的表情,而这更值得我们好好回味其中蕴味。

        “梦者的尴尬”与“外人的漠不关心”正构成了梦中的矛盾。以梦者本身的感觉,其实外人多少应该会惊讶地投以一眼,或讥笑他几句,甚或驳斥他,关于这种矛盾的解释,我认为可能外人憎恶的表情,由于梦中“愿望达成”的作祟而予以取代,但梦者本身的尴尬却可能因某些理由而保留下来。对于这类只部分内容被“愿望达成”所改装的梦,我们仍未能完全了解。基于这种类似的题材,安徒生写出了那有名的童话《皇帝的新衣》,而最近又由福尔达以诗人的手笔写出类似的护符。在安徒生童话里,有两个骗子为皇帝编织一种号称只能被天神和诚实的人所看到的新衣。于是皇帝就信以为真地穿上这件自己都看不见的衣服,而由于这纯属虚构的衣服变成了人心的试金石,于是人们也都害怕得只好装作并没发现到皇上的赤身露体。

        然而,这就是我们梦中的真实写照。我们可以如此地假设:这看来无法理解的梦内容却可由这不着衣服的情境而导致记忆中的某种境遇,只不过是这境遇已失去了其原有的意义而用作另一某他的用途。我们可以看出,这种由“续发精神系统”在意识状态下如何将梦内容予以“曲解”,并且由这因素决定了所产生的梦的最后形式。还有,就是在“强迫观念”、恐惧症的形成过程,这种“曲解”(当然,这是指在同样心理的人格而言)也扮了一大角色。甚至,我们还可能指出这释梦的材料取自何处。“梦”就有如那骗子,“梦者”本身就是那国王,而有问题的“事实”就因道德的驱使(“希望被别人认为他是诚实的”)而被出卖,这也就是梦中的“隐意”——被禁制的愿望,受潜抑的牺牲品。由我对“心理疗”病人所作的梦分析,使我发现梦者童年时的记忆在梦中的确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在童年时,我们才会有那种穿戴很少地置身于亲戚、陌生的保姆、佣人和客人之前,而丝毫不感羞惭的经验。在有些年长些的孩子们,我们发现,他们被脱下衣服时,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感到兴奋地大笑、跳来跳去、拍打自己的身体,而母亲、或在场的其他人总要呵责几句:“嘿!

        你还不害臊——不要再这样了!”小孩总是有种展示他们自己于人前的愿望,我们随便走过哪个村庄,总可以碰个二三岁的小孩子在你面前卷起他(她)的裙子或敞开的衣服,很可能他们还是以此向你致敬呢!我有一位病人,这个仍清楚地记得他八岁时,脱衣上床后,吵着要只套上衬衣就跑入他妹妹房间内跳舞,但却被佣人所禁止了。心理症病人童年时,曾在异性小孩面前暴露自己肉体的记忆确实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患妄想病的病人,常在他脱衣时,有种被人窥视的妄想,这也可以直接归自于童年的这种经验,其他性变态的病人中,也有一部分由这种童年冲动的加强引起所谓的“暴露症”。

        童年期的这段天真无邪的日子,在日后回忆起来,总令人兴起“当时有如身在天堂”之感,而天堂其实就是每个人童年一大堆幻想的实现。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在这天堂里总是赤身露体而不羞惭,而一旦达到了羞恶之心开始产生的时候,我们便被逐出这天堂的幻境,于是才有性生活与文化的发展。此后唯有每天晚上借着梦境我们才能重温这天堂的日子,我们曾推测最早的童年期(由不复记忆的日子开始至三岁为止)的印象,皆为各遂其欲的产物,因此这印象的复现即为愿望的达成。因此,赤身露体的梦即为“暴露梦”〔47〕。

        “暴露梦”的核心人物,往往是“梦者目前的自己”,而非童年的影像。而且由于日后种种穿衣的情境以及梦中“检查制度”的作用,以致梦中往往并非全裸,而呈现“一种衣冠不整的样子”,然后再加上“一个使他引起羞惭的旁观者”。在我所收集的这类梦中,从不曾发现这梦中的旁观者,正好是童年暴露时的真实旁观者的复现。毕竟,梦境并不是单纯的一种追忆而已。很奇怪地,这些童年时“性”兴趣的对象也并不复现于梦,“歇斯底里症” 以及“强迫性心理症”。而唯独“妄想症”仍保留这旁观者的影像,并且虽看不见“他”,但病人本身却荒唐地深信“他”冥冥中仍暗伺于左右。

        在梦中这类旁观者多半为一些并不太注意梦者尴尬场面的“陌生人”所取代,这其实就是对梦者所欲暴露于其关系深切者的一种“反愿望(ter—wish)。“一些陌生人”有时在梦中还另有其他涵义。就“反愿望”而言,它总是代表一种秘密〔48〕。我们甚至可以看出,在妄想症所产生的“旧事复现”也合于这种“反面倾向”。而且梦中绝不会只是梦者单纯一人,他一定被人所窥伺,而这些人却是“一些陌生的、奇怪的、影像模糊的人”。

        并且,“潜抑作用”也在这种“暴露梦”里插了一脚,由于那些为“审查制度”所不容许的暴露镜头均无法清楚地呈现于梦中,所以,我们可以看出梦所引起的不愉快感觉完全是由于“续发心理步骤”所产生的反应,而唯一避免这种不愉快的办法,就是尽量不要使那情景重演。

        在以后的章节里,我们将再讨论“被禁制的感觉”。目前我们可以看出在梦中,它是代表“一种意愿的冲突”“一种否定”。根据我们潜意识的目标,暴露是一种“前进”,而根据“审查制度”的要求而言,它却是一种“结束”。

        我们这种“典型的梦”与童话、其他小说以及诗歌的关系并非巧合或偶然的。有时诗人以其深入的自省、分析也可以发现到,他的作品可以追溯到本身梦境,而诗歌只是由梦所蜕变出来的产品。有位朋友曾介绍我看凯勒尔的作品《年轻的亨利》,其中有一段特别值得注意:“亲爱的李,我想你永远无法体会奥德赛斯〔49〕回到家园,赤着身子、满身泥泞地现身于瑙希伽及其玩伴之前时所感受的辛酸激动!你想知道那意思吗?且让我们仔细地玩味这件事吧!如果你曾离乡背井,远离亲友而迷途于异乡;如果你曾历尽沧桑;如果你曾饱经忧患,陷于困境、被人遗弃,那么可能有天晚上,你会梦见你回到家园了,你看到了那熟悉的最可爱、最美丽的景色;一大堆你所思念的、感激的人们跑出来迎接你,而突然间你发觉自己衣衫褴褛地、近乎赤裸地、并且全身泥泞,马上你会被一种无可名状的羞惭、恐惧所攫袭;你想找个东西盖住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而终于冷汗浃背地惊醒过来。一个饱经忧患、颠沛于暴风雨中的人,只要是尚有人性的话,必会有这种梦的,而荷马就由这人性最深入的一面挖掘出这感人的题材。”

        这所谓的人性中最深入的一面,这些引起读者们共鸣的诗篇,岂不就是由那些发生于童年时的精神生活的激动所演变成不复记忆的影像吗?童年的愿望,今日再也不被容许,于是受到潜抑后,乃趁隙借着这沦落天涯的断肠人的希望,而表现于梦中,也因此使得这实现于瑙希伽故事的梦,顺理成章地变为一种“焦虑的梦”。

        至于我自己梦见慌张上梯,而后变成动弹不得于阶梯上,由于具有这些主要特征,所以也是一种“暴露梦”。这也可以再追溯至我童年期的某些经验,而也唯有了解了这些,才能使我们获知女佣人对我的态度(譬如说,她责怪我弄脏了地毯)如何使她在我梦中扮演了那种角色,如今我差不多已可对这梦作合理的解释了。在精神分析里,一个人必须学习如何利用各种资料所具时间上的先后联系而得以解析,两个乍看毫无关联的意念一旦紧接着发生,那么它们就必须视为一件事来加以阐释。就像说我们念英文字时,一旦a与b合写在一起,我们就得将ab合念成一个音节,而释梦的手法也不外乎如此。阶梯的梦可由我有关阶梯所曾做过的一系列的梦中所熟悉的人物中找出某种解释(当然,这一系列的梦必须是属于类似内容的),而另有一系列的梦则是有关一位保姆的记忆,这是一位我从吃奶时到两岁半托养于她家的妇人,对这人我的记忆已是十分模糊,最近由母亲口中获知,这妇人长得又老又丑,但却十分聪明伶俐,而由我所做过有关她的一些梦看来,她似乎待我并不太和善,并且对我的不能养成清洁的习惯常常加以斥责。由于我那病人家里的女佣人也在这方面对我加以数说,于是,在我的梦中,便把她蜕变成这几乎已不复记忆的老女人。当然,这有一个假设,那就是虽然这位保姆待小孩子十分苛刻,但他对她仍是有兴趣的。

      第五章-丁、典型的梦-2 

         二、亲友之死的梦 

        另一系列称为“典型的梦”,其内容均为至亲的人之死,如父母,兄弟、姐妹或儿女的死亡。在这儿,我们必须将这种梦分成两类:一种是梦者并不为所恸;而另一种却使梦者为此至亲之死,而深深地感伤,甚至于睡中淌泪啜泣。

        上述的第一种梦,其实不算是“典型的梦”。因为这种梦一旦分析下去,必可发现其实内容是暗示着另一件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某种愿望。这就像我们所提过的那梦见姐姐的孩子僵死于小棺木的例子(见第四章)。这梦并不表示梦者希冀其小甥之死,就像我们由分析获知的,那是隐藏着想要再见到久别的恋人的愿望——她自从很久以前另一外甥丧礼时见过这人一次以后,就不曾再见过面。而这愿望,才是梦的真正内容,因此这并不会使梦者因此而伤感。我们可以看出这梦所含蕴的感情并不属于这显梦的内容,而应该归于梦的隐意,只不过是这“情绪的内容”并未受到“改装”而直接呈现于“观念的内容”。

        但另外一种的梦,却使梦者确实想象到亲友的死亡,而引起悲痛的情绪。这显示出,就像内容所指的,梦者确有希冀那位亲友死亡的愿望,然而,由于这种说法势必引起曾有过这类梦的读者们的杯葛,我将尽可能以最令人心服的理由来说明之。

        我们曾经举过一个梦例以证明梦中所达成的愿望并不一定是目前的愿望,它们可能是过去的,已放弃的,或已受潜抑而深藏的愿望,而我们也决不能因它曾复现于梦中,即认为这愿望仍旧继续存在。然而,它们并非完全消逝,并非像我们一般人死了就完全归于虚无一般。它们倒有点像奥德赛中的那些魅影,一旦喝了人血又可还魂的。那梦见孩子死于盒子内的例子(见第四章)就包含了一个十五年前存在的愿望,而当时梦者也坦承其存在,而且——这也许是重要的梦理论的观念——有关梦者最早的童年回忆即来自这愿望的存在。当这梦者仍是一个小孩时(但确实是在几岁所发生的,她已不复记忆矣),她听人家说,她母亲在怀她这一胎时,曾发生过严重的情绪上的忧郁症,而曾拚命地盼望这孩子会胎死腹中。等到她长大了,自己有了身孕,她只不过是又依样卖葫芦地形成了如此的梦。任何人如果曾经梦见他父母、兄弟或姐妹死亡而悲恸,我并不认为这就证明他们“现在”仍旧希冀家人的死亡。而释梦的理论,事实上也不需要有这种证明,它只是申言,这种梦者必定在其一生的某一段时间甚或童年时,曾有过如此的希冀。但我想,这些说法,恐怕还难以平息各种反对的批评,很可能,他们根本反对这种想法的存在,他们以为不管是现在已消失的或仍存在的,这种荒谬的希望决不可能发生过,因此,我只好利用手头上所收集的例证来勾画出已潜藏下来的童年期心理状态〔50〕。

        最先且让我们考虑小孩子与其兄姐之间的关系,我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们总以为兄弟姐妹永远是相亲相爱的,因为,每个人事实上都曾有过对其兄姐的敌意,而且我们常能证明出这种疏远实来自童年期的心理,并且有些还持续迄今,甚至,那些对其弟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好人,事实上,童年期的敌意却依然在心中存在的。兄姐欺负弟妹,讥骂、抢他的玩具,而年纪小的只有满肚子怒气,却不敢作声,对年纪大的既羡又惧,而后来他最早争取自由的冲动或第一次对不公平的抗议,即针对这压迫他的兄姐而发。此时父母们却往往抱怨说,他(她)们的孩子一直不太和睦,而却找不出什么原因。其实,甚至是一个乖孩子我们也无法要求他的性格会达到我们所要求成人所应有的性格,小孩子都是绝对的自我为中心的,他急切地感到自己的需要,而拚命地想去满足它,特别是一旦有了竞争者出现时(可能是别的小孩,但殆半多是兄弟姐妹),他们更是全力以赴,还好我们并不因此而骂他们坏孩子,我们只是说他顽皮,毕竟,这种年纪他们是无法就自己的判断或法律的观点来对自己的错误行为负责的。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在所谓“童年期”阶段,利他助人的冲动与道德的观念开始在小小心灵内逐步发展,套句梅涅特的话,一个“续发自我”渐渐出现,而压抑了“原本自我”。当然,道德观念的发展并非所有方面都同时进行,而且,童年时的“非道德时期”之长短也因人而异。我们一般对这种道德观念发展的失败惯于称之为“退化”,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发展的“迟滞”。虽然“原本自我”已因“续发自我”的出现而遁形,但在歇斯底里症发作时,我们仍可或多或少地看出这“原本自我”的痕迹,在“歇斯底里性格”   与“顽童”之间,我们的确可以找到明显的相似处。相反地,强迫观念心理症,却是由于原本自我的呼之欲出,而引起“道德观念的过分发展”。

        许多人,他们目前与其兄弟们十分和好,并且为其死亡而悲恸逾常,但却在梦中才发现他们早年所具潜意识的敌意,仍未完全殒灭。这特别是由三四岁以前的小孩子对其弟妹的态度,可以看出一些有趣的事实。父母亲往往告诉他,亲生的弟弟或妹妹是由鹳鸟由天上送来的,而小孩子在详细地端详这新来报到的小东西以后,往往表示了如下的意见与决定:

        “我看,鹳鸟最好还是再把他带回去吧!”〔51〕

         在此,我拟慎重其事地申言,我以为小孩子在新弟妹的降生后,均能衡量其带来的坏处。我有一个小病人,他现在已与比他小四岁的妹妹相处得很好,但当初他知道妈妈生了一个新妹妹时,他的反应是:“但,无论如何,我可不把我的红帽子给她!”而如果说小孩必须等到长得更大才会感到弟妹将使他少受不少宠爱的话,那他的敌意应该是那时才会产生的。我曾经看过一个还不到三岁的女孩,竟想把小婴孩在摇篮里勒死,而她所持的理由是,她认为这小家伙继续活着对她不利,小孩在这段期间多半均能强烈地,毫不掩饰地表现其嫉妒心理。还有,万一果真那新生的弟妹不久即告夭折,而使他再度挽回了以前全家对他的钟爱,那么,下次,如果鹳鸟再送来一个弟妹时,这小孩是否会极自然地又希冀它的夭折,以便能使他过得与以前第一个弟妹未出生前或他死后的那段集众宠于一身的幸福日子呢?当然,就正常状态下而言,小孩对其弟妹的这种态度,只是一种年龄不同导出的结果,而经过一段时间,小女孩们就会对新生无助的小弟妹产生母性的本能的。

        一般而言,小孩子对其兄弟姐妹之仇视事实上比我们所看到的观察报道更普遍〔52〕。

        就我自己的儿女而言,由于他(她)们每一个岁数接得太近,使我无从作这种观察,为了补偿这点,我仔细地观察了我那小甥子,他那众宠加身的“专利”在十五个月后由于另一女性对手的降生而告终。虽然,最初他一直对这新妹妹表现得十分够风度,抚爱她、吻她,但还不到两岁,开始牙牙学语时,他就马上利用这新学的语言,表示了他的敌意,一旦别人谈及了他的妹妹,他便气愤地哭叫:“她太小了、太小了!”而再过几个月,当这妹妹由于发育良好已经长得够大而骂不了“太小了”时,他又找出另一个“她并不值得如此受重视”

        的理由:“她一颗牙齿也没有”〔53〕。还有,我们家人也都注意到我另一个姐姐的长女,在她六岁时,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对每个姑姑、姨妈不停地说:“露西现在还不会了解这个吧?”露西是她的竞争者——比她小二岁半。

        几乎所有人,我都可以问出他们均曾梦见过兄弟或姐妹的死,而找出所隐含的强烈的敌意,在女病人身上,除了一个例外以外,我全部得到过这种梦的经验,而这例外,只经过简单的解析,又可用来证实这种说法的正确。有一次,当我正坐着为某个女病人解释某件事情时,由于我突然想到可能她的症状与这有点关系,所以我问她是否有过这种梦的经验,想不到她居然给予否定的答复,但她说她只记得在四岁时她头一次做过如下的梦(当时她是全家最小的孩子),而以后这梦即反复地出现过好几次 :“一大堆的小孩子,包括所有她的堂兄、堂姐们,正在草原上游戏,突然间他(她)们全都长了翅膀,飞上天去,而永远不再回来。”她本身并不了解这梦有甚意义,但我们却不难看出这梦是代表着所有兄姐的死亡,只是所用的是以一种较不受“检查制度”所影响的原始形式。同时我想大胆地再进一步分析:

        由于她小时是与发伯的孩子们住在一起,那么多孩子中曾有个孩子夭折,而以梦者当时还不到四岁的年纪,总有可能会提出一种疑问:“小孩子死了以后变成什么?”而其所得的回答大概不外是“他们会长出翅膀,变成小天使。”经过这种解释以后,那些梦中的兄姐们长了翅膀,像个小天使而——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飞走了。然而我们这小天使的编造者却独自留下来了;所有都飞走了,只有她一人留下来。孩子们在草原上游戏,飞走了,这几乎是指着“蝴蝶”——由这看来似乎小孩子的意念联想也与古时候人们想象赛姬(Psyche〔54〕),与有翼的蝴蝶之间的联想一样。

        也许有些读者现在已同意了小孩的确对其兄弟姐妹有敌意的存在,但他们却仍怀疑,难道小孩赤子之心竟会坏到想致其对手于死地吗?然而,持有这种看法的人,却忘了一件事实——小孩子对“死亡”的观念与我们成人的观念并不完全相同。他们脑海里根本没想过衰老病死的恐怖,坟场冷清的可怕,以及无极世界的阴森。所有成人对死的不能忍受,神话中所提出可怕的“后日”,在小孩心中丝毫不存在。死的恐怖对他们是陌生的,因此他们常会以这种听来可怕的话,向他的玩伴恐吓:“如果你再这样做,你就会像弗兰西斯一样死掉。”而这种话每每使做母亲的听了大感震惊,而不能原谅。甚至当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与母亲参观了自然历史博物馆以后,也还会对他母亲说:“妈,我实在太爱你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把你作成标本,摆在房间内,这样我就仍可以天天见到你!”小孩子对死的观念就是如此地与我们不一样〔55〕。

        对小孩子而言,他们并未意念到死前痛苦的景象,因此“死”与“离开了”对他们只是同样的“不再打扰其他还活着的人们”。他们分不清这个人不在,是由于“距离”,或“关系疏远”,或是“死亡”〔56〕。如果,在小孩最早的年岁时,一个保姆被开除了,而过不了多久母亲死了,那么我们由分析往往可以发现,这两个经验在其记忆中即形成一个串联,其他尚有一个需要了解的事实是小孩往往并不会强烈地思念某位离开的人,而这常常使一些不了解的母亲大感伤心(譬如,当这些母亲经过几个礼拜远行回来后,听佣人们说:“小孩在你不在时,从不吵着找你”)。但其实,如果她果真一去不回地进入幽冥之境,那么她才会了解小孩只是最初看来似乎忘了她,但渐渐地他们便会开始记起死去的亡母而哀悼的。

        因此,小孩子们只是由希冀消除另一小孩的存在,而将这愿望冠以死亡的形式表现出来,并且由死亡愿望的梦所引发的心理反应证明出,不管其内容有多大相同,梦中所代表的小孩的愿望与成人的愿望是相同的。

        然而,如果我们对小孩梦见其兄弟之死解释为童稚的自我中心使他视兄弟为对手所致,那么,对于父母之死的梦又如何用这种说法来解释呢?父母爱我、育我,而竟以这种极自我中心的理由来作如此的愿望吗?

        对这难题的解决,我们可以由某些线索着眼——大部分的“父母之死的梦”都是梦见与梦者同性的双亲之一的死亡,因此男人梦见父亲之死,女人梦见母亲之死,当然,我并非认为这永远是如此地发生,但大部分情形均为如此,以致我们需要以具有一般意义的因素加以解释〔58〕。一般而言,童年时“性”的选择爱好引起了男儿视父亲、女儿视母亲有如情敌,而惟有除去他(她)、他(她)们才能遂其所欲。

        在各位斥责这种说法为荒谬绝伦以前,我希望读者们再客观地想想父母与子女间事实上的关系如何,我们首先必须将我们传统行为标准或孝道所要求于我们的父子关系与日常真正所观察到的事实分别清楚,那就可以发现父母与子女间确实隐含着不少的敌意,只是很多情况下,这些产生的愿望并无法通过“检查制度”而已。且让我们先考虑父亲与男儿之间的关系,我以为由于奉行了“十诫”的禁令而多少使得我们对这方面事实的感受钝化了,或者我们不敢承认大部分的人性均忽略了“第五诫”的事实,在人类社会的最低以及最高阶层里,对父母的孝道往往较其他方面兴趣来得逊色,由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民间小说等均使我们不难发现许多发人深省的有关父亲霸道专权、擅用其权的轶闻。克洛诺司吞噬其子,就像野猪吞噬小猪一样;宙斯(希腊神话之主神)将其父亲“阉割”而取代其位〔59〕;在古代家庭里,父亲越是残暴,他的儿子必越与其发生敌对现象,并且更巴不得其父早日归天,以便接掌其特权。甚至在我们中产阶级的家庭里,父亲也由于不让儿子作自由选择或反对他的志愿而酝酿了父子之间的敌意。医生往往可以看到一件可怕的事实:父亲死亡的哀恸有时并不足以掩饰儿子因此而获得自由之身的满足之感。一般而言,现代社会的父亲仍都对其由来已久的“父性权威”至死也不放手,以致诗人易卜生,曾在他的戏剧里,将这父子之间源远流长的冲突搬上舞台。至于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冲突多半开始于女儿长大到想争取性自由而受到母亲干涉的时候,而母亲这一方面也多少由于眼见含苞待放的女儿已长得亭亭玉立,而难免有青春不再的伤痛。

        所有这些均在一般人身上发生过,但对一些视孝道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人,其父母之死的梦,却仍无法解释得通。然而,我们仍可就以上所讨论的再继续探究这些童年早期的死亡愿望之来源。

        就心理症的分析看来,更证实了我们以上的说法。因为分析的结果显示出小孩最原始的“性愿望”是发生在很早的年岁,女儿的最早感情对象是父亲,而男儿的对象是母亲,因此对男儿而言,父亲变成可恶的对手,同样地,女儿对母亲也是如此。这种情形就有如上述对兄弟之间“对手”之敌视一般,因此在孩童心理,这种感情很快地形成“死亡愿望”,一般而言,在双亲方面,也很早就产生同样的“性”选择,很自然地,父亲溺爱女儿,而母亲袒护男儿(但就“性”的因素并无法歪曲其判断的范围内,他们仍是主张严厉训练子女的),小孩子们也注意到这种偏袒,而也能对欺负他的一方加以反对。小孩子认为成人“爱”他的话,并不只是能满足他某种特殊需要而已,他必须包括纵容他在各方面的意愿。一言以蔽之,小孩作如此的选择,一方面是由于其自身的“性本能”,同时也由来自双亲的刺激加强此种倾向。

        虽然大部分这种孩提时期的倾向均被忽略掉,但在最早的童年仍有一些看得到的事实足资探讨。一个我所认识的八岁女童,当她妈妈离开餐桌时,她就利用这机会,俨然以母亲的当然代理人自居:“现在我是妈妈,卡尔,你要再多吃些蔬菜吗?听我的话,再多吃一些。”……等等。一个还不到四岁的乖巧伶俐的小女孩,更由以下她所讲的话清晰地道出这种儿童心理,她坦白地说:“现在妈妈可以走了,然后爸一定与我结婚,而我将成了他太太。”但,这决不意味着这小孩子并不爱她的妈妈。还有,如果在父亲远行时,男儿获准睡在母亲身侧,而一旦父亲回来后,他又被叫回去与他不喜欢的保姆睡觉时,他一定会有一种愿望“父亲永远不在家多好!”这样他就可永远占有亲爱的、美丽的妈妈,而父亲的死很明显地就是这愿望的达成。因为小孩子由“经验”(譬如已故的祖父永远不再回来的例子)获知人死了就再也不回来的。

        虽然由小孩子身上我们可以很快地找出与我们的解释相合之处,但在成人心理症的精神分析,却无法达成如此完全的效果。因此心理症病人的梦必须加上适当的前提“梦是愿望的达成”,才更能完满了解。有一天我发现一位妇人十分忧郁、啜泣着,她告诉我:“我再也不愿见我的亲戚们,他们会使我害怕。”接着,几乎主动地,她告诉我一个她四岁时所做的梦,这梦迄今她仍印象犹新,但,当然,她是无从领会其意义的。”一种狐狸,或山猫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接着,有些东西掉下来,又像是我自己掉下来,以后便是母亲被抬出房子外——死了”。而使得梦者因此大哭。我告诉她这梦是指着一种希望见到母亲死亡的童年愿望,而由于这个梦,使她认为她没有脸见其亲戚,于是她又给了我一些释梦的资料:当她还是小孩子时,街上的小男孩有一次叫她一个很难听的绰号“山猫眼仔”,还有当她三岁时,有一次从屋顶上掉了一块砖瓦敲破了母亲的头,使她因此大量出血。

        我曾经有一个机会对一个年轻女病人的各种不同精神状态作过透彻的研究,在她最初发作时的狂暴惶惑状态下,她对其母亲的态度表现出一种从所未有的转变,只要母亲走近她,她便对母亲拳脚交加,辱骂厉斥,而同时却在对另一位长她很多岁的姐姐极其柔顺,后来她变得较沉静清醒,其实可以说是较无表情的状态,并且常常睡不好觉,也就是这时她开始接受我的治疗以及梦的分析。这时的梦泰半经过或多或少的掩饰,影射着她母亲的死亡,有时是梦见她参加一个老妇人的丧礼,有时是梦见她与姐姐坐在桌旁,身着丧服……均毫无疑问地可看出梦的意义。在渐渐康复后,她开始有了歇斯底里恐惧症,而最大的畏惧便是担心她妈妈会发生意外,不管她当时身在何处,只要一有了这种念头,她就得赶回家看看母亲是否仍活着。现在透过这个例子,再加上我其他方面的经验,可以发现相当有价值的收获。由此可以看出,心灵对同一个使它兴奋的意念可以产生好几种不同的反应,就像对同一作品可以有好几种文字的译文一样。在狂暴惶惑的状态时,我认为是当时“续发心理步骤”已完全为平时受抑压的“原本心理步骤”所扬弃,以致对母亲的潜意识的恨意占了上风,得以露骨地表现出来。后来,当病人变得较沉静清醒时,表示心灵的骚动已平息下来,而“检查制度”得以抬头,所以这时对母亲的敌意只有在梦境才能出现,而在梦中表现了母亲死亡的愿望。

        最后,当她更向正常之路迈进时,她产生了对母亲的过分的关切——一种“歇斯底里的逆反应”和“自卫现象”。而由这些观察所得,我们对一般歇斯底里症的少女何以常对其母亲有过分的依赖,也可以有清楚的解释。

        在另一个例子里,我有机会对一个患有严重“强迫心理症”的青年人的潜意识精神生活作一深邃的研究,当时他严重到不敢走到街上去,因为他深恐自己会在街上看到人就想杀。

        他整天只是处心积虑地在想办法,为市镇上发生的任何可能牵涉到他的谋杀案,找出自己确实不在场的证据。当然,毋庸赘述地,此人的道德观念是与他所受的教育一般具有相当高的水准。由分析(并借此以治疗其病的)显示出,在这要命的“强迫观念”底下,却隐藏着他对其过分严厉的父亲有种谋杀的冲动,而这冲动确曾在他七岁那年,连自己都惊骇地表现出来。当然,这冲动是早在七岁以前就已酝酿着。当这年轻人三十一岁那年,他父亲因一种痛苦的疾病而去世,于是这种强迫观念便开始在心中作祟,而将对象转变为陌生人,形成了这一种恐惧症。任何一个曾希冀谋杀亲父的人子,怎有可能对其他毫无血亲的陌生人,反而不存杀害之心呢?于是他只好把自己深锁在房间里。

        以我迄今相当广泛的经验看来,在所有后来变为心理症的病人,父母多半在其孩提时代的心理占有很主要的角色。对双亲中之一产生深爱而对另一方深恨形成了开始于童年的永久性的心理冲动,同时也很重要地形成了日后心理症的来源。但,我不相信心理症的病人与一般正常人在这方面能找出极明确的分野——这也就是说,我不相信这些病人本身能制造出一些绝对新奇不同于人的特点。较有可能的说法(这可由正常儿童的平日观察得到佐证)应该是:日后变成心理症的孩童在对父母的喜爱或敌视方面,将某些正常儿童心理较不显著、较不强烈的因素明显地表现出来。由古代传下来的一些轶闻野史也可多少看出这种道理,而唯有借着上述的孩提心理的假设,才能真正了解这些故事的深邃而普遍的意义。

        我将提出的是有关俄狄浦斯王的逸闻,也就是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是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与王后伊俄卡斯达所生的儿子,由于神谕在他未出生即已预言他长大后会杀父,所以一生下来,即被抛弃于野外,但他却被邻国国王所收养,而成了该国王子,直到他后来因自己出身不明而去求神谕时,因为神谕告诉他,他命中注定杀父娶母而警告他远离家乡,他才决定离开这国度,但就在这离家的路上,他碰到了拉伊俄斯王,而由于一个突然的争吵,他将这身份未晓的父王打死了。他到了底比斯,在这儿他答出了挡路的斯芬克斯(希腊神话之人面狮身怪物)之谜,而被感激的国民拥戴为王,而同时娶了伊俄卡斯达为妻。在位期间中国泰民安,他并与他所不认识的生母生下了一男二女,直到最后底比斯发生了一场大瘟疫,而使得国民再度去求神谕,这时所得的回答是只要能将谋杀先王拉伊俄斯的凶手逐出国度即可停止这场浩劫,但凶手在何处呢?这好久以前的罪犯又从何找起呢?而这部悲剧主要就这样一步一步地,乍尔山穷水尽,乍尔柳暗花明地(就像精神分析的工作一样)慢慢引出最后的残酷真相——俄狄浦斯王就是杀死拉伊俄斯的凶手,并且更糟的是他本身竟是死者与其妻所生的儿子。为这本身糊里糊涂所干出来的滔天大祸而震骇的俄狄浦斯终于步入最悲惨的结局——自己弄瞎了眼,而离开其家乡之国,完全符合了神谕的预言。

        俄狄浦斯王是一部命运的悲剧,以天神意志的无远弗届与人力对厄运当前只不过有如蜉蝣撼柱的强烈对照构成其悲剧性。而观众由此所深受感动的庶几是这人力的渺小,神力的可怕吧!近代作家也就因而纷纷地以他们自己构思的故事来表达这类似的冲突,以达到同样的悲剧效果。然而观众们却似乎对这些作品中无法扭转命运而牺牲的可怜角色,并不投以类似程度的感动。就这方面而言,近代的悲剧是失败了。

        因此如果说俄狄浦斯王这部戏剧能使现代的观众或读者产生与当时希腊人同样的感动,那么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这希腊悲剧的效果并不在于命运与人类意志的冲突,而特别在于这冲突的情节中所显示出的某种特质。在俄狄浦斯王里头,命运的震撼力必定是由于我们内在也有某种呼声的存在,而引起的共鸣,也因此而使我们批评女祖先等近代的命运悲剧作品为缺乏真实感。的确,在俄狄浦斯王的故事里,是可以找到我们的心声的,他的命运之所以会感动我们,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命运也是同样的可怜,因为在我们尚未出生以前,神谕也就已将最毒的咒语加于我们一生了。很可能地,我们早就注定第一个性冲动的对象是自己的母亲,而第一个仇恨暴力的对象却是自己的父亲,同时我们的梦也使我们相信这种说话的。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就是一种愿望的达成——我们童年时期的愿望的达成。但我们较他更幸运的是,我们并未变成心理症,而能成功地将对母亲的性冲动逐次收回,并且渐渐忘掉对父亲的嫉妒心。我们就这样子,由儿童时期愿望达成的对象身上收回了这些原始愿望,而尽其所能地予以潜抑。一旦文学家由于人性的探究而发掘出俄狄浦斯的罪恶时,他使我们看到了内在的自我,而发觉尽管受到压抑,这些愿望仍旧存在于心底。且看这对照鲜明的道白: 

        “……看吧!这就是俄狄浦斯,他解开了宇宙的大谜,而带来权势,他的财产为所有国民所称羡,但,看吧!他却沉沦于如此可怕的厄运里!”而这段戒训却深深地感动了我们,因为自从孩提时代,我们的傲气便一直自许为如何聪明、如何有办法,就像俄狄浦斯一般,我们却看不到人类所与生俱来的欲望,以及自然所加赐于我们的负担,而一旦这些现实应验时,我们又多半不愿正视这童年的景象〔60〕。

        在索福克勒斯这部悲剧思,的确可以找到这有关俄狄浦斯的故事是来自一些很早以前的梦资料,而其内容多半是由于孩童第一个性冲动引起孩童与双亲的关系受到痛苦的考验所致。伊俄卡斯达曾对当时尚未知晓其身份,时而为神谕而担心的俄狄浦斯安慰说,她以为有些人所常梦见的事,并不见得一定有甚意义,譬如说:“有很多人常梦见他在梦中娶了自己的母亲为妻,但对这种梦能一笑置之的,却都能过得很好的。”梦见与自己的母亲性交的古今均不乏其例,但人们却因此而大感愤怒、惊讶而不能释然,由此,我们不难找出要了解这种悲剧以及父亲之死的梦,究竟关键在哪里。俄狄浦斯的故事,其实就是由这两种“典型的梦”所产生的幻想的反应,而也就像那种梦对成人一样,这种内容必须加上改装的感情,所以故事的内容又掺入恐怖与自我惩罚的结局,于是最后形成的情景是经过一种已无法辨认的另外加工润色,而用来符合神学的意旨〔61〕。当然,在这作品中,也与其他作品一般,对神力的万能与人类的责任心无法达成一种协调。

        另外一个伟大的文学悲剧,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也与俄狄浦斯王一样来自于同一根源。

        但由于这两个时代的差距——这段期间文明的进步,人类感情生活的潜抑,以致对此相同的材料作如此不同的处理。在俄狄浦斯王里头,儿童的愿望幻想均被显现出来并且可由梦境窥出底细;而在哈姆雷特里,这些均被潜抑着,而我们唯有像发现心理症病人的有关事实一样,透过这种过程中所受到的抑制效应才能看出它的存在。在更近代的戏剧里,英雄人物的性格多半掺入犹豫不决的色彩,已成了悲剧的决定性效果的不可或缺的因素。这剧本主要也就在于刻画哈姆雷特要完成这件加之于他身上的报复使命时,所呈现的犹豫痛苦,原剧并未提到这犹豫的原因或动机,而各种不同的解释也均无法令人满意。按照目前仍流行的看法,这是哥德首先提出的,哈姆雷特是代表人类中一种特别的类型——他们的生命热力多半为过分的智力活动所瘫痪。“用脑过度,体力日衰”。而另外一种观点以为莎翁在此陈示给我们的是,一种近乎所谓“神经衰弱”的病态,优柔寡断的性格。然而,就整个剧本的情节看来,哈姆雷特绝非用来表现一种如此无能的性格。由两个不同的场合,我们可以看到哈姆雷特的表现:一次是在盛怒下,他刺死了躲在挂毯后的窃听者;另一次是他故意地,甚至富有技巧地,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两位谋害他的朝臣。那么,为什么他却对父王的鬼魂所吩咐的工作却犹豫不前呢?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件工作具有某种特殊的性质。哈姆雷特能够作所有事,但却对一位杀掉他父亲,并且篡其王位、夺其母后的人无能为力——那是因为这人所做出的正是他自己已经潜抑良久的童年欲望之实现。于是对仇人的恨意被良心的自谴不安所取代,因为良心告诉他,自己其实比这杀父娶母的凶手并好不了多少。在这儿,我是把故事中的英雄潜意识所含的意念提升到意识界来说明:如果任何人认为哈姆雷特是一个歇斯底里症的病人,那么我又得承认这是由我的解释所导出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在他与奥菲莉亚的对话所表现的性变态也与这种推论的结果相符合——在此后几年内,这种性变态一直不断地盘踞于莎翁心中,直到最后他才写出了雅典的提蒙。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哈姆雷特的遭遇其实是影射莎翁自己的心理,而且由布兰德(GeeBrandes)对莎翁的研究报告指出,这剧本是在莎翁的父亲死后不久所写出的(一六○一)。这可以说,当他仍然在哀挽父亲的感情得以复苏。还有,我们也知道,莎翁那早夭的儿子,就是取名叫作哈姆涅特(发音近似哈姆雷特)。就像哈姆雷特处理人子与父亲的关系,他另一同时期的作品马克贝兹是以“无子”为题材。就像所有心理症的症状以及梦的内容,均能经得起“过分的解释”,有时甚至是需要经过一段“过分的解释”才能看出真相,同样地,我们对任何真正的文学作品,也必须由文学家心灵中不只一种的动机、冲动去了解它,并且需要承认,它可能有两种以上的不同解释。在此我只拟就这位富有创意的文学家心灵冲动中最深的一层来加以讨论〔62〕。

        关于这种亲友之死的“典型的梦”,我在此拟以一般梦的理论再多说几句话,这些梦显示给我们一些极不寻常的状态,它将一些潜抑的愿望所构成的梦意,逃过“检查制度”,而丝毫不变地以原来面目显示出来,而这惟有某种特别状况下才有可能发生。以了两种因素有助于这种梦意的产生:第一,我们心中必定潜藏有某种愿望,而我们自己深信,这些愿望甚至在做梦也不会被发现,于是“梦的检查制度”便对这怪念头毫无戒备,就像所罗门法典,当年就没预料到有必要设有一条有关杀父之罪的刑罚一样。第二,在这特殊情形下,这种潜抑的、意想不到的愿望往往以某种对亲人生命关怀的形式,对当天昼间所遗留下来的感受发生让步的现象。但焦虑必定利用这相对应的愿望而如影随形地进入梦境。所以,在梦中这份愿望往往都能被白天所引起的对某人的关怀所掩饰。然而如果有人以为梦无非是夜以继日的心灵活动,而将这种亲友之死的梦另辟于一般梦的解说之外的话,那么这些解释也就更加简化,而一些尚留下来的难题就更不需要再加探究了。

        试图再探索这种梦与“焦虑梦”之间的关系,是相当有意义的。在亲人之死的梦里,潜抑的愿望多能避过“检查制度”而不受其改装,但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来梦中所感受的痛苦情感。同样地,“焦虑梦”也唯有“检查制度”全部或部分受到压制时才会发生,而另一方面,一旦由肉体来源引起了真实的焦虑感觉,则强大的“检查制度”便将抬头。因此,很清楚地,我们可以看出心灵之如此运用其检查制度以“改装”梦内容的用意——唯有这样做,“才可以避免焦虑或任何形式的痛苦后果”。

        在前面,我已提过儿童心理的自我主义,现在我要再强调这点,并且由于梦也保留了这份特征,所以我们不难由此看出其间的联系。所有梦均为绝对的自我中心,每个梦均可找到所爱的自我,甚至可能是以经过改装后的面目出现的。而梦中所达成的愿望都不外乎这个自我的愿望。表面看来“利他”的梦内容,其实都不过是“利己”的。以下我将举出几个看来悖逆这种说法的例子加以分析之: 

     第五章-丁、典型的梦-3 

         第一个梦

        “一个还不到四 岁的男童告诉我以下的梦:‘他梦见一个很大的绘着花卉的盘子里,放着一大块烤肉,而突然间那些肉并不经过切碎,而一下子就被吃光了,但他却看不出是谁吃掉的〔63〕。’”

        这小家伙梦中的饕餮之客究竟是谁呢?当天的经验必可供给我们一点线索吧!这小孩子几天以来,一直按医生的指示只吃牛奶,做梦当天,由于他太顽皮了,而被众人罚他不能吃晚餐。因为他早就已被限制少吃食物,所以他也不在意地接受这份惩罚,他知道自己今晚再吃不了东西,因此他就尽量避免去想肚子饿的事情,然而,在梦中虽经过了改装,但毫无疑问地,他自己就是梦中那个对丰盛菜肴有所期待的人(甚至是一大块未切开的肉),但由于他知道自己是不准吃这些东西的,于是他也不敢像通常饿了的孩子所做的梦一般〔64〕,坐在餐桌旁大吃一餐,因此梦中这吃掉烤肉的人就一直不敢露面。

     第五章-丁、典型的梦-4

     第二个梦

        “有天晚上我梦见在一个书摊上看到了一本我对这方面有兴趣的收集本(艺术作品、历史、成名艺术家等的专文收集)。这本新集的书名是‘著名的演说家’(或‘著名的演说’),而第一人物的名字是雷歇尔博士。”

        分析时,我发觉,这个德国反对党的雷歇尔,一个出名的长篇大论的演说家,居然会在我梦中萦绕我心而甚感不解。原来事实是这样的:几天前我开始对几位新病人作心理治疗,而者了。

     第五章-丁、典型的梦-5

     第三个梦

        在另一个场合,我梦见“一位我所认识的大学教授对我说:‘我的儿子患了近视’,而 接着是一些彼此简单的对话,而第三部分接着便出现了我与我的长子。”就这梦的隐意看来,父、子和某讲师只不过是用来影射我与我的长子。以后我会就 其中另一特点,再详细讨论这个梦。

      第五章-丁、典型的梦-6

          第四个梦

        由以下这个梦,可以看出真正的自我中心的感情,如何隐藏于体贴关怀别人之后:

        “我的朋友奥图看来像生病似的,脸色褐红,眼球突出。”

        奥图是我的家庭医生,我对他深深感激,因为几年来都是他在照顾我家小孩的健康,他不仅在他们生病时给予及时的治疗,并且每次登门总是找尽借口地带些礼物给他们。而在做梦当天他曾来我家拜访,当时我太太注意到他看来十分疲累倦困。当晚我就梦见他如此状态,简直就是一个巴瑟洛氏病〔65〕的病人。如果你忽略了我所提过的释梦法则,那么你们一定解释这梦是代表着我十分关切友人的健康,以致将这份关切之情带入梦中。然而这种不仅与我那“梦是愿望的达成”的说法相违背,并且更不容于我这“梦只能以自我和冲动来作解释”的说法。然而,那你们如果那样解释我的梦的话,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担心奥图会患上巴瑟洛氏病呢?另一方面,我自己的分析是利用了一件我六年前发生的事情加以解释。当时我们一些人,包括R教授在内,正坐在一辆车内,在黑夜中赶路,以便到还有几小时路程的某村庄歇夜。由于司机精神不好,竟把我们整个车翻下河岸,还好,大家均无受伤,但这下子却只得在邻近的小客栈过夜。当时我们的不幸事情曾引起了村人的同情,曾有一位男士,一看便知身患巴瑟洛氏病的(皮肤褐红,眼球突出,但喉部并无肿胀),前来招呼我们,并且问我们需要些什么。R教授以其一向坦率态度回答:“不要什么,借我一套‘睡衣’就好!”但这位慷慨的仁兄回答道:“抱歉之至,这我可没有。”而就此离开。

        继续分析下去,我才想起巴瑟洛并不只是发现那病的医生的名字,并且也是一位出名的教师的名字(现在我已十分清醒,倒觉得这种事实是否可靠还成问题。)。我的朋友奥图,我 曾托他,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时,孩子的健康问题,尤其是青春期这段年纪(因此我提到“睡衣”),一律交付他全权负责,由于梦中我看到奥图身罹上述的那位慷慨赐助的村民的症状,我才恍然大悟梦中意义无非是:“如果我有不幸,奥图会对我孩子们就像那村民对我们一般地关怀、贴切。”这梦所含的自我意味,如今大概已经清楚地看得出吧〔66〕!

        但这梦的愿望达成又在哪里呢?并不是我在对至友奥图报复(他似乎经常在我梦中吃瘪),而是以下的情形:就像我将梦中的奥图比作那村民,我自己也就成了另一个人——r教授,因为我有所求于奥图,就像R当时有求于那位村民一样,而这就是关键所在。因为R教授在学术圈内独持己见,有如我一样,以致他到晚年才获得了他早就应当有资格的教授头衔。于是再度地,我又发现了“我希望作一个教授”!那句“他到晚年才……”是一个愿望的达成,因为这意味着我还能活得很久,足够使我在儿女青春期仍能亲自照顾他们。

        至于其他使梦者感到轻松惬意或陷入惊骇慌乱的“典型的梦”,我本身是没有这类经验的,但就我所作的精神分析我倒可以说一些心得。由所得的一些资料看来,这些梦也是一种童年影像的复现——那是说,梦可能包括一些童年时代最喜欢的某些包含急速运动在内的游戏。几乎所有作舅舅、叔叔的不是对着小孩伸开双臂地逗得他满堂飞跑,便是放他在自己膝下摇,然后再突然一伸腿,搞得小孩哇哇大叫,不然便是把小孩高高举起,再突然收手,出奇不意地吓他几下。而在这种时刻,小孩总是高兴得大叫,并且不满足地还要再来一次(特别是如果这种游戏含有一点恐怖或晕眩的情形在内时)。日后他们在梦中又重复这种感觉,但却把扶持他们的手省略掉,所有小孩子都喜欢被荡来荡去或玩跷跷板一类的游戏,而一旦他们看了马戏团的运动表演以后,他们这些游戏的追忆便更加清楚了〔67〕。在某些男孩,歇斯底里症发作时,只不过是某种动作的不断熟练的重复,这些动作本身虽然并不带任何刺激,但往往却给当事者带来性感觉的兴奋〔68〕。简单地说:小孩时期兴奋的游戏都在飞上、掉下、摇晃的梦中得以复现,惟有肉欲的感觉现在变成了焦虑。然而,就像一般母亲所熟知的小孩兴奋的游戏往往最后以争吵、哭闹而结束。

        因此,我有足够的理由反对那种以睡眠状态下,皮肉的感觉、肺脏的胀缩动作等来解释这种飞上、掉下的梦,我发觉这些感觉都可以由梦所带来的记忆予以复现,因此,它们毋宁说就是梦内容本身,而非仅仅为梦的来源。

        然而,我并无法对这些“典型的梦”全部予以合理的解释。更精确地说,是因为我所具有的资料使我走入这进退维谷的困境,我所持的一般意见是这样的:当任何心理动机需要它们时,这些“典型的梦”所具有的皮肉或运动的感觉便复苏了,而用不上它们时,它们就被忽略掉。至于这与孩提经验的关系,则可由我对心理症的分析得到佐证。但我却无法说,这些感觉的记忆(虽然看来都是“典型的梦”,但却各有因人而异的记忆)究竟对梦者一生的遭遇另有哪些其他意义。但我衷心地希望能够有机会仔细地再分析几个好例子以补充这些不足之处。也许有些人怀疑,为什么这种飞上、掉下、拔牙的梦不计其数,而我却仍抱怨资料之缺乏,其实自从我开始注意“释梦”的工作以来,我自己竟从未有过这一类的梦,而且虽然我处理过许多心理症的梦,但并不是所有梦均能解释,还有许多梦都无法发掘其中最深层所隐藏的意向。某些形成心理症的因素,在心理症症状将消失时,会变得更加厉害,而使得最后的问题仍旧无法解释得通。 

     第五章-丁、典型的梦-7 

         三、考试的梦 

        每一个在学校通过期末大考而顺利升级的人,总是抱怨他们常做一种恶梦,梦见自己考场失败,或者甚至他必须重修某一科目,而对已得到大学学位的人,这种“典型的梦”又为另一形式的梦所取代,他往往梦见自己未能获得博士学位,而另一方面,他在梦中却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早开业多年,早已步入大学教席之列,或早已是律师界的资深人物,焉有未能得到学位之理,因此使梦者倍感不解,这就有如我们小孩子时,为自己的劣行而遭受处罚一样,这是由我们学生时代的这种苦难日子要命的考试所带来的记忆的复现,同样地,心理症的“考试焦虑”也因这种幼稚的恐惧而加深。然而,一旦学生时代过去以后,再不是父母或教师来惩罚我们,以后的日子,乃为毫无通融的因果律所支配,但每当我们自觉某件事做错了,或疏忽了,或未尽本分时(一言以蔽之,即“当我们自觉有责任在身之感时”),我们便再梦见这些令自己曾经紧张的入学考试或博士学位的考试…… 

        对“考试的梦”所作更一层研究,我拟举出一位同事在一次科学性的讨论会所发表的有关这方面的心得。照他的经验看来,他认为这种梦只发生在顺利通过考试的人,而对那些考场的失败者,这种梦是不会发生的。由种种事实的证明,使我深信“考试的焦虑梦”只发生于梦者隔天即将从事某种可能有风险,而必须负责任的“大事”。而梦中所追忆的必是一些过去梦者会花费甚大心血,而后由其结果看出,这只是杞人之忧的经验。这样的梦能使梦者充分意识到梦内容在醒觉状态下受了多大的误解,而梦中的抗议:“但,我早就已是一个博士了。”……等等均为事实对梦的一种安慰。因此,其用意不难用以下的话一语道破:“不要为明天担心吧!想想当年你要参加大考前的紧张吧!你还不是空自紧张一番,而事实上却毫无问题地拿到你的博士学位吗?”……等等。然而,梦中的焦虑却是来自于做梦当天所遗留下来的某些经验的。

         就我自己以及他人有关这方面的梦,解析起来虽非百分之百,但大多有利于这种说法。

         譬如说,我曾未能通过法医学的考试,但我却从不曾梦及此事,相反地,对于植物学、动物学、化学,我虽曾大伤脑筋,但却由于老师的宽厚而从未发生问题,而在梦中,我却常重温这些科目考试的风险。我也常梦见又参加历史考试,而这是我当年一直考得很不错的科目,但是我必须承认一件事实——这大多是由于当时的历史老师(在另外的一个梦里,他成了一个独眼的善人),从不曾漏看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在交回的考卷上,往往在较没有把握的题目上用指甲划叉,以暗示他对这问题不要太苛求。我有一位病人,他曾在大考时缺席,而后补考通过,但却在公务员国家考试失败了,以致迄今未能为政府录用,他告诉我,他常梦见前一种考试,但后一种考试却从不曾出现于梦中。 

        史特喀尔,是第一位解析“考试梦”的人,他指出这种梦,一概是影射着性经验与性成熟,而以我的经验而言,这种说法是屡试不爽的。 

          ————–●注释:

         〔1〕罗勃特以为梦是用来使人摆脱白天留下来的无用的记忆,但由于我们童年的芝麻小事屡见于梦中,所以这种说法再也站不住脚。因此,我们不得不承认梦往往未能适切地执行其工作。

         〔2〕艾里斯曾对“梦的解析”这书作了一个善意的批评,在他那本《梦的世界》中,提到“由这点再往下的推论,那我们之中就很少人愿意苟同了”。但其实艾里斯先生并不曾作过任何梦的分析,因此他无法意会出只用梦的显意来作梦的解释是多么不合理的事。

         〔3〕参照下一章“梦的工作”:在我以前,大概就只有德尔伯夫曾提起过梦中言谈方式的内容,而以“陈辞”比喻之。

         〔4〕这似乎是在FliegendeBlaEtte或类似的滑稽书页内所常看到的一些漫画的回想。

         〔5〕为了某些好奇的人们,我要坦白说出,由这梦曾引起隐含的某种偶发的绮想,而使我这方面产生一种性挑逗的行为,而那妇人方面发生了拒斥的现象。如果这种解释被读者认为荒谬绝伦的话,我想提醒读者们,曾有无数的歇斯底里症的妇女,均曾对医生们发出类似的非非之想,而且这种想法,往往甚至是毫无隐饰地表现出来或变成妄想,而不只是经过改装的梦而已。以上的所举的那梦是她第一次接受精神分析治疗时所供出来的梦,后来,我才知道就是由这梦,可以探查出她所经常地重复提及的早期某种心灵伤害,实为她所患心理症之病源,而以后,我也经常地注意到,许多患心理症的妇人,也都在其梦中不断复现早期性方面伤害的印象。

        〔6〕解析以后,我们就可看作,其实刚好是相反的意义。

        〔7〕译注:pullover,本意为套头的毛衣,但此处中文不宜以此译之。

        〔8〕译注:译者系译自Brill及Strachey之英译本,惜乎无德文原版可稽考。而这两种英译本均以为该梦,只能以德文才能作合理达意的解释。

        〔9〕artichohe朝鲜蓟,块茎可食之一种向日葵。

        〔10〕我早就发觉,只要我下得了决心,我就去得了罗马,但却因为迟疑延宕,而终不能成行,以致内心更心仪罗马不已。(由弗氏与弗利斯之通信,亦可发觉弗氏对罗马之行所寄予之热盼,而他一直到一九○一年夏天才得遂所愿。)

        〔11〕译注:德文意:糖先生。

        〔12〕椐我所知,语出利希特尔(1763—1825)。

        〔13〕本书第一版时,我曾将此名字误写成“Hasdrubal”,一个惊人的错误,这点我曾在我那本“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解释到这错误的发生。

        〔14〕这位将军的犹太后裔,惜乎不可考。

        〔15〕译注:英文译句意为“找出错误”来。

        〔16〕一种近日已不习用的风俗,以前在德国森林一带,情人们求婚示爱时,男人须架上梯子爬过爱人的窗口,进入她闺房内做爱简直就是试婚的程度,而女孩子只要不是有过太多的这种求婚者,那她也决不会因为曾接受“越窗偷情”而为人所不耻。

        〔17〕由这些儿时情景而对这不可避免的命运所生的惊奇与失望,在这梦的更早些时候,就已出现过这种情绪的反应,而当时就使我回忆起这件儿时的经验。〔18〕我并非完全随意地取出这个字,而是因为我曾在那位老师面前因不懂这个字,而感到一种羞辱。

        〔19〕就如中文之“宝宝”,为德国人哄弄婴儿时所称之名。

        〔20〕德文Freud意为“快乐”。

        〔21〕此段前句来自赫尔德向哥德借书时,在便条上所题的一首打油诗,而后句则由弗洛伊德以自由联想的方式,由哥德作品《道利斯的伊菲珍妮》摘录出来,原文本来是伊菲珍妮在获悉特洛城包围战中,有那么多英雄丧失时,哀恸大呼“你们徒具神明的影像,最后也必归于尘埃”。

        〔22〕译注:莫扎特所作之歌剧,剧本为法人包玛歇所作,该剧描述阿玛维巴伯爵在其家仆费加洛的婚礼前,想尽办法想染指他那位新娘——伯爵夫人的侍女苏珊娜的笑闹讽刺剧。

        〔23〕在写这份梦的内容时,我竟重复地写了这一句话,显然这是一种无心的误失,但我仍保留下来,因为经过解析,也许会找出另有一种意义吧!

        〔24〕这纯粹是一种错误,而非笔误,因为后来我才知道华休的伊玛尔村,并非当年费休夫所住的伊玛尔村,只不过是地名雷同而已。

        〔25〕一八○九——一八九二,英国诗人。

        〔26〕译注:莎士比亚有一剧本以此为名。

        〔27〕有两句童谣可暗示此种联想,一为德文:“蔷薇、郁金香、康乃馨,所有花儿终归凋谢”(Rosen,Tulpen,Nelken,alleBlumenwelken),另一为西班牙文的:“小伊莎贝拉!不要因为你的花儿凋谢而哭呀!”(Isabelita,nue semarchitanlasflores)又这段西班牙文曾现在费加洛那剧本内。

        〔28〕其实不是在《阳春》里,而是来自左拉的另一部小说《土地》里——这错误是我在解析过程中才发现到的。在这儿我想请诸位注意一下Huflattich(款冬)与flatus这字发音之相近。

        〔29〕一位迂阔的传记作家,维特尔斯,曾指责我在上述的那句话中漏掉了耶和华之名。事实上在英国的奖牌上是含有这圣者之名,但却是用希伯莱文写的,而且是写在那奖牌上所绘的云影背景中,所以要把它看成图的一部分或文句的一部分,其实均无关宏旨。

        〔30〕德文Frauenzimmer一词为对“女性”带轻蔑之称谓,而Frauen本字即女性,Zimmer为“房间”。

        〔31〕译注:此原为希腊传说,Abydos的青年黎安德每夜游渡Hellepont海峡到Sestos往晤其爱人希洛,在一风雨之夜,希洛之导引灯火被吹熄以致黎安德溺毙,其后希洛寻获其尸,乃投海殉情而死。

        〔32〕译注:为乐天派之酒徒,粗率而好讥讽。

        〔33〕另一种解释:他是单眼,就像那万神之父的欧丁——欧丁的“安慰”。而在童年景象中我曾“安慰”父亲:我会给你买个新的床。

        〔34〕这儿仍有一些值得解析的:手拿着玻璃做的尿壶,使我联想到一个笑话:一个眼科医生为一个不识字的农夫配眼镜,让他试这个、试那个镜片,总无法使他能够读出字来。——(“农夫的捕器”——前一个梦所述及的“少女的捕器”)——左拉的《大地》一书中那农夫如何对待他那白痴父亲——在先父去世的前几天,他一直大小便失禁,而像小孩子一般地撒在床上,因此,悲剧式地补偿,使我在梦中成了他的看护,“在这儿,‘心里想到’与‘真正经验到’,就像是同一回事,”,这句使我想起巴尼查所作的一部富有革命意味的戏剧,他在这书里,把天父比喻成一个瘫痪的老头子,而受制于一位大天使,一种类似甘尼密〔35〕的人物,这位天使对天父有一种使命:要使天父的意愿,永远与事实如一,结果害得他反而因此永远不敢咒诅、立誓,因为他一咒诅,天使就会马上使它变成事实。——计划、思考其实是在反对我的父亲,就像梦中的“大叛逆”,“蔑视权威”均可溯自于对家父的不满,君王往往称为一国之父,可见父亲是最早最老的权威,而对一个小孩子而言,他是唯一的权威,而由此在人类的文明进展中演变而成社会的各种独裁(至目前,母权仍未能找出有类似父权之地位)。——在梦中我所想到的那句话“心里在想”与“真正经验到”,是同一回事,正可解释歇斯底里症的症状,而这也与男用尿壶又有联带关系——对一个维也纳人,我实在用不着解释Gsas的原则——这就是利用一些无用的、琐碎的废物作出罕见名贵的东西——譬如说,我们那些艺术家们在欢宴上常作的把戏,以一些餐具,几束稻草,和长竿子拼凑成一组甲胄。而我发现歇斯底里症病人也有这种类似的行为,他们除了感受到真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刺激以外,他们常会由一些无关痛痒的真实经验里,不自觉地受到对他们最恐怖、最荒唐的事件。而他们的症状并不附着于那真实事件的记忆,却症结于这些本身的幻想上。这种解释使我克服了很多难题,并予我以甚大之愉悦。并且我可以用这来解释梦中的“男用尿壶”,因为最近一次的Gsas晚上所展出的柳克里西亚〔36〕,服毒所用的高脚杯,其制造的原料据说竟是用通常医院所用的“男用玻璃尿器”。

        〔35〕译注:天神宙斯带去为众神司酒的美少年。

        〔36〕译注:罗马之烈妇,于公元前五一○年为TarquiniusSertus所污而服毒自杀。

        〔37〕梦的分层意义是梦析中最微妙,而且最成果辉煌的一大发现。如果忘了这个分层探讨的可能性,那么就对梦的本质无从把握住。然而迄今这方面所作的研究,除了峦克曾由排尿刺激作出一相当有条理的分层符号以外,并未有更完备的研究报告。

        〔38〕译注:由于第一章一般译本均认为太过冗长,故本书只译Brill之节录。

        〔39〕我希望每个人均能详读那本伏尔特所作的各种梦实验(他收集成二册出版),他由此而证明以实验中的状况能解释每个梦内容的实在很少,而且断言以这方法来探究梦的问题并没有多少发展的余地。

        〔40〕见利普士所著《精神生活的基本事实》。

        〔41〕一种欧洲国家的币值。

        〔42〕就我所知的这梦的两种来源并不完全与其内容相符。

        〔43〕译注:RepressionSuppression分别译为“潜抑作用”、“压抑作用”系按徐静医师所著心理自卫机转一书之译名,前者意指“不知不觉地抑制至潜意识中”,而后者指“有意识地抑制自己认为不该有的冲动与欲望。”

        〔44〕峦克,曾研究过很多由器官的刺激(如排尿、遗精的梦)引起到令人由睡中惊醒的梦,他发现这是由睡眠与器官两方面需求的冲突而引起,并论及后者来对梦内容的影响。

        〔45〕这种常见的梦境,可使梦者感到动弹不得,或无法作什么动作,这与“焦虑”有密切关系〔46〕这种认为没有梦者的联想资料到手,就无法释梦的说法,其实也需有所保留。有一种情形,我们是可以不同这些联想而能释梦的:那就是,当梦者在梦中利用了“象征成分”。但这时,我们所用的方法,严格地说,应该叫做“释梦的辅助方法”。

        由这些“典型的梦”,我们希望可以看出究竟我们释梦的方法能有多大用处,并且万一这方法有所不适,也可就此加以补救。通常这类梦的解析,我们不是无从获得那些用以了解普通梦的联想资料,便是所到手的资料混乱而不合用。

        〔47〕费兰齐曾报道许多女人赤裸的梦,而很清楚地推溯出这来自童年期的暴露快感,但这些报道却与我们所谈的“典型的梦”略有出入。

        〔48〕很明显地,梦见所有家人在场也具有同样意义。

        〔49〕译注:伊达迦国王,曾参加特洛城包围战,回程中发生许多冒险事迹为荷马史诗奥德塞之主角。

        〔50〕参看拙著一个五岁男童恐惧症的分析以及儿童性理论。

        〔51〕在前一个注解,所提到的那畏惧症病童,汉斯,在三岁半时,他对那新生的小妹狂热地表示“然而我并不希望有个妹妹”,而十八个月后,他因心理症就医时,坦承当时他希望妈有天会在浴缸失手,而使小妹溺毙。然而,汉斯却是一个天性善良,很有感情的小孩,而且不久他就非常喜欢妹妹,并且刻意照顾她。

        〔52〕自从这段文字写出来以后,在精神分析的文献中,我收集了一大堆有关小孩对其兄弟姐妹或双亲的敌视态度的报道。有一位作者,史毕特勒以其最真实、最生动的叙述写下他自己童年时最早感受到的一种典型的稚气态度:“……还有,现在又来了新来的第二个阿道夫,一个自称是我弟弟的小怪物,但我就看不出他有甚用处,或者他们为什么故意骗我说他很像我,我本身已经自足了,多一位弟弟又于我有甚好处?他不仅无用,他甚至是个麻烦呢!当我缠着祖母抱我,他竟也要插一腿,当我坐在婴儿车内乱转时,他竟在我对面,而占了我一半地方,以致我们不得不常常互相踢到彼此的脚。”

        〔53〕——我以前所提过的那三岁半的小汉斯,也曾对他妹妹用同样这种批评。而且他以为是因为没有牙齿才不会讲话。

        〔54〕译注:此为希腊神话中丘比特所深爱的美女,被视为灵魂之化身,在艺术界常被画为蝴蝶或有翼的人。

        〔55〕我很惊奇地获知,有一个聪明的十岁男童,在他父亲暴毙不久后,他说:“我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但我就搞不懂,他为什么总不回来吃晚饭。”其他有关这方面资料,可参照FrauDrvonHngHellmuth所编的孩童心理。

        〔56〕一个受过精神分析训练的父亲曾作如下的一个报道:他那四岁聪慧的小女儿,在这种状况下了解了“离开”与“死亡”的分别:小孩在餐桌上出乱子,而注意到那寄宿在她家的女侍者不耐烦地瞪着她。于是她告诉爸爸“约瑟芬应该让她死掉!”她爸爸和气地问:

        “为什么一定要她死呢?使她离开我们不就够了吗?”小孩回答道:“不!这样她还会再回来的!”就小孩时期明显的“自我恋”看来,任何拂逆其意的小事均为大逆不道,而就像德拉寇法典〔57〕一样,小孩们也认为所有的各种犯罪均惟有一种惩罚——“死”。

        〔57〕译注:雅典立法者德拉寇所拟之严峻法典。

        〔58〕这种情况往往以惩罚的形式加以“改装”——即利用道德反应,恐吓其可能丧失父母。

        〔59〕至少有些神话是如此记载的,但按一般说法,“阉割”只有克洛诺司用来对付其父乌拉诺司而已。

        〔60〕精神分析的研究从没引起过如此痛苦的矛盾——由“童年时所含乱伦的冲动深藏于潜意识里”的说法,而招来如此愤怒的反对以及如此有趣的变化。最近甚至有人,不顾所有过去的经验,而拟只用象征符号来代表乱伦的意义。费兰齐根据叔本华的信中一段文字,曾试图对俄狄浦斯的神话作一别出心裁的解释。但在这本书中,首次提到的俄狄浦斯情意综是对这方面作更深入的研究所得,并借此对人类社会的了解及宗教道德的进化获得意想不到的意义。详见《图腾与禁忌》一书。

        〔61〕请比较前述的暴露症的梦资料。

        〔62〕有关哈姆雷特分析研究的继续发展以钟士博士最为出色,他曾对这观念的各种批评加以精辟的辩驳(哈姆雷特及俄狄浦斯情意综的问题)。哈姆雷特的资料与神话的英雄之诞生的关系也由兰克加以阐释。至于有关马克白的分析,可参考我的其他著作精神分析工作中的几种特殊型态以“俄狄浦斯情意综”来解释哈姆雷特之秘密:动机的探讨。

        〔63〕甚至梦中一些“巨大的”、“大量的”、“非凡的”、“夸张的”东西都是儿童的一大特色。小孩子一心只盼望长大,而想吃东西也与成人一样多。小孩是很难使他满足的,他无法了解“足够”这个字的意思,对他所喜爱的他永远贪求不厌,惟有经过训练,他才能渐渐学会谦虚、中庸。而我们都知道,心理症病人也多半同样地倾向于过分,而失之中庸。

        〔64〕参照第三章所述小女安娜的梦。

        〔65〕译注:即甲状腺功能亢进症。

        〔66〕钟士博士在美国科学学会作有关梦的自我中心的演讲时,座中有位妇女曾反对他这种“非科学的推论”,她认为演讲者只能说这是这国人的梦有这种特色,但决无权推广为美国人也不外如此。就她自己而言,她敢肯定地说,她所有梦均以“利他”为目标,然而,为了不伤这位妇女的国家优越感,我必须再多作一些说明,以免人们误解了我这“梦均为自我中心”的论调。由于所有发生于“前意识”的念头,均可在梦中(显意或隐意)出现,所以利他助人的感情当然也有可能..于梦中流露出来。同样的,对某人的怀念喜爱,如果的确存在于潜意识里,那么在梦中发生是大有可能的。因此我所提的那种说法的真正意思是说:在梦中潜意识刺激里头,我们往往可以发现一些醒觉状态下已经压制下去的自私的倾向。

        〔67〕精神分析的研究使我们得到如此的结论:由小孩小运动表演的偏好以及歇斯底里发作时这些动作的重复出现,我们知道,除了感官上的愉快以外,必定仍有另一个因素存在(往往是潜意识地):那就是在人类及动物所看到的性交的记忆影像。

        〔68〕一位天性并不神经兮兮的年青同事,在这方面提供了我一件他的经验:“当我荡秋千荡到最高高度时,我的生殖器往往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对我而言虽然并不是一种快感,但我仍认为是一种肉欲的感觉。”我常听到病人告诉我他们第一次感到性器勃起并常有肉欲的感觉是在他们儿时爬行的时候。由精神分析可以确定地证明孩童期间的混战、扭打往往使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性的感觉。

     第六章-前言

        所有以前所作过的有关梦的解释都是以记忆中所保留的“梦内容”直接予以阐释。他们由梦内容寻求解释,有些甚至不经过解析,而直接由梦内容获取结论。然而,这方面我们却有一些不同的资料,在我们研究出来的结果与“梦内容”之间,我们发现了另一新的心理资料:梦的隐意沿袭自古所用“梦内容”〔或称为“梦的显意”(dream—tent)〕。因此我们所面临的将是一个崭新的工作,一种近似小说的工作——仔细检验“梦的隐意”与“梦的显意”之间的关系,并探讨后者如何由前者蜕变出来。

    “梦的隐意”与“梦的显意”就有如以两种不同的预言表达同一种内容,或说得更清楚些,“梦的显意”就是以另一种表达的形式将“梦的隐意”传译给我们,而所采用的符号以及法则,我们唯有透过译作与原著的比较,才能了解,一旦我们做到了这点,那“梦的隐意”就再不是一个如此难以了解的秘密。“梦的显意”,就有如象形文字一般,其符号必须逐一地翻译成“梦的隐意”所采用的文字。因此,这些符号决非以其图形的型态即可解释,它必须按符号所代表的意义来作这项翻译的工作。譬如说,现在我面前呈现一个画谜,有一所房子,在屋顶上有只木舟,然后是一个大字母出现;再来便是一个无头的人在飞跑等……。一眼看上去,我一定会斥责这简直是荒唐而毫无意义,一只木舟怎有可能摆在屋顶上,无头人怎么会跑,而且人哪有可能比房子还大,还有,如果整个画面是代表一幅景物,那么一个字母又代表什么呢?自然界的风景哪有这种景象?因此要想对这画谜作正确的解释,唯有抛弃这些对这部分或整个的反对批评,相反地,将这每一个影像均视为有意义,而绞尽脑汁地去找出每一个所代表或牵涉到的文字,而后再把这些文字凑合成一个句子,这时它们再也不是毫无意义了,而很可能地,成了一句漂亮动听寓意深长的格言。梦其实就是这么一种画谜,只是我们祖先却没把握住真正的释梦方法,而误把画谜当作一张艺术作品加以鉴赏,也因此,才会认为梦是毫无意义,一文不值的。

     第六章-甲、凝缩作用

          甲、凝缩作用

        在梦的“隐意”,与“显意”之间的比较,第一个引人注意的便是梦的工作包含一大堆的“凝缩作用”。就“梦的隐意”之冗长丰富而言,相形之下,“梦的内容”就显得贫乏简陋而粗略,如果梦的叙述<var>..</var>需要半张纸的话,那么解析所得的“隐意”就需要六或八至十张的纸张才写得完。这差距的比例按各种不同的梦而异。但就我的经验看来,几乎多半是这样的比例。一般而言,我们多半低估了梦所受凝缩的程度,以为由一次解析所得的“隐意”即包含了这梦所有的意义,然而事实上继续对这梦分析下去,往往又发掘出更多深藏在梦里的意义。因此我们必须先要有个声明,“一个人永远无法确定地说他已将整个梦完完全全地解释出来”。尽管所作的解释已到毫无瑕疵、令人满意的地步,但他仍可能再由这同一个梦里又找出另一个意义出来。因此严格地说,凝缩的程度是无法定量的。由这梦的“隐意”与“显意”间的不成比例,而得出“在梦的形成时,必有相当多量的心理资料经过凝缩的手续”的结论恐怕会受到一些反对。因为我们经常有种感觉,“我昨天整个晚上做了一大堆的梦,但却忘了一大半”,因此有人会以为醒后所记得的部分只不过是整个梦里头的片段,而如果能把所做的梦全部内容追记出来,那就差不多可与“梦的隐意”等量齐观了。就某一程度而言,这种说法不无道理。梦只有在睡醒后马上记下来才有可能精确地把握住所有内容,否则随着时间必渐渐淡忘而不复记忆。然而,我们需要认清一件事实,自以为所梦的比所追记得出的资料还要丰富得多,其实是一种错觉,而这种错觉的来源以后会再详细解释。还有,梦工作所采用的“凝缩作用”并不因为“有可能遗忘掉一些内容”的说法而有所影响,因为我们可以由记忆所尚保留的梦的各部分分别找出所代表的一大堆的意义。果真梦的大部分内容均不复记忆,那么我们将很可能无法探究一些新的“隐意”,因为我们毕竟没有理由判断这些遗忘掉的梦所隐含的“梦思”一定与我们所仍保留下来的部分内容所解析出来的“隐意” 完全一样。

        就每一部分的“梦的显意”逐部分析时所产生的一大堆意念看来,许多读者一定禁不住心中有个怀疑,难道现在分析这梦时心灵所产生的每一种意念均可能构成“梦的隐意”吗?

        换句话说,我们岂不是先假定所有这些念头均在睡眠状态下活动着,并且均参与了梦的形成。有些梦形成时并没参与的新念头是不是很可能在解析梦意时才产生呢?对这反对意见,我只能给予一种条件性的回答。当然,这些分散的意念的组合是直到分析时,才第一次出现的。但我们可以看到的,这种组合只有在各种意念之间确实已经在“梦的隐意”里有某种联系时才会发生的。因此,可以说,惟有在能以另一种更基本的联系形式存在下,才有这种新组合的结果。由分析时,所产生的大部分意念看来,我们不得不承认它们早在梦的形成时已有所活动。因为如果我们由一连串的意念下手时,许多乍看之下,对梦的形成并无关联的意念,却会突然发觉它带给我们一个确实与梦的内容有关联的结果,而这正是梦的解析所不可或缺的关键,但它却只有由那一连串的意念追寻下来才能达到。读者此时不妨再翻阅前述的有关“植物学专论”的那个梦,即可发掘其中所含惊人程度的“凝缩作用”(虽然我并未能完完全全地解析出来)。

        然而,人们在做梦以前的睡眠状态下的心理又是怎么一种样子呢?是不是所有“梦思”

        已并列地横陈于脑海里呢?或是一个个地互相竞逐于心灵呢?或是各种不同的意念,各由不同的制造中心,同时涌现到心头,而在此引起大聚会呢?我认为目前讨论梦形成的心理状态并用不上提出这种仍无法确证的观念。但,我们可别忘记我们所考虑的是“潜意识的思想”,这与我们自己沉思默想中的“意识思想”是有很大不同的。

        然而,既然梦的形成确实是经过一番“凝缩作用”,那么,这过程又是如何进行呢?

        现在,如果我们假定这一大堆的“梦思”只有极少数的意念能以一种“观念元素”表现于梦中,我们就可以推论说,“凝缩作用”是以“删略”的手法来对付“梦思”,“梦”并非“梦思”的忠实译者;它并未逐字逐句地翻译。反之,它只是东删西略的产品。我们不久就会发现,这种观念其实是不太正确的。但,目前,我们且以这为起点,而先自问:“如果‘梦思’中只有少数元素可以进入‘梦的内容’,那么究竟什么条件决定这些选择呢?”

        为了解决这问题,我们且研究一下那些符合我们所追寻的条件的这种梦内容中的元素,而这方面最适合的资料是那些在形成时经过强烈的凝缩才产生的梦。以下我选用第78页的“植物学专论”的梦: 

        一梦内容:“我写了一本有关某科植物的专论,这部书正摆在我面前。我正翻阅着一张折皱的彩色图片。这书里夹有一片已脱水的植物标本,看来就像是一本植物标本收集簿。”

        这梦的最显著成分即在于《植物学专论》。这是由当天的实际经验所得,当天我的确曾在一书店的橱窗看到一本有关“樱草属”的专论。但,在梦中并未提到这“属”,只有“专论”与“植物学”的关系遗留下来。这“植物学专论”马上使我想到我曾发表过的有关“古柯碱”的研究,而由“古柯碱”又引导我的思路走向一种叫做Festschrift的刊物,以及另一个人物“柯尼斯坦医师”——我的至友,一位眼科专家,他对古柯碱之临床应用于局部麻醉颇有功劳,还有,由柯尼斯坦医师又使我联想起,我曾与他在当天晚上谈过一阵子,而为别人所中断。当时所谈涉及外科、内科几位同事间的报酬问题。于是,我发觉这谈话的内容才是真正的“梦刺激”,而有关樱草属的“专论”虽是真实的事件,但却是无关宏旨的小插曲而已。现在我才看出来,“植物学专论”只是被用来作当天两件经验的共同工具,利用这无关宏旨的真实印象,而把这些甚具心理意义的经验以这种最迂回的联系将之合成一物。

        然而,并非只有“植物学专论”的整个合成的意念才有意义。就是“植物学”、“专论”等各个字眼分开来逐个层层联想也可引入扑朔迷离的各种“梦思”。由“植物学”使我联想到一大堆人物:格尔特聂(德文“园丁”之意)教授及其“花容玉貌”的太太,一位名叫“弗罗拉”的女病人,以及另一位我告诉她有关“遗忘的花”的妇人。由格尔特聂这人,再度又使我联想到“实验室”以及与柯尼斯坦的谈话,以及这谈话中所涉及的两位女性。由那与花有关的女人,我又联想到两件事:我太太最喜爱的花,以及我匆匆一瞥所看到的那本专论的标题,更进一层地,我联想到在中学时代的小插曲,大学的考试,以及另一崭新的意念——有关我的嗜好(这曾由上述的对话中浮现出现),再利用由“遗忘的花”所联想到的“我最喜爱的花——向日葵”而予以联系起来。而且由“向日葵”,一则使我回想意大利之旅游,另一方面又使我忆及童年第一次触发我日后读书热的景象。因此,“植物学”就是这梦的关键核心,而成为各种思路的交会点。并且,我能证明出这些思路均可于当天的对话内容一一找出联系。现在,我们就恍如在思潮的工厂里,正从事着“纺织工的大作”:

        “小织梭来回穿线,一次过去,便编织了千条线。”

        在梦中的“专论”再度地涉及两件题材:一端是我研究工作的性质,而另一端却是我的嗜好的昂贵。

        由这初步的研究看来,“植物学”与“专论”之所以被用作“梦的内容”,是因为它们能使人联想到最多数的“梦思”,它们代表着许多“梦思”的交会点,而就梦的意义而言,它们也就具备了最丰富的意义。这种解释可用另一种形式表达如下:“梦的内容”中每一个成分具有甚多的意义,它们代表着不只一种的“梦思”。

        如果我们仔细检验梦中每一成分如何由“梦思”蜕变过来,那我们将可了解得更多。由那“彩色图片”引入另外新的题目——同事们对我的研究所作的批评,以及梦中所已涉及的我的嗜好问题,还有更远溯到我童年时曾经将彩色图片撕成碎片的记忆。“已脱水的植物标本”牵涉到我中学时收集植物标本的经验,而特别予以强调之。因此,我得以看出“梦内容”与“梦思”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梦内容的各个成分代表好几种的“梦思”,同时每一个“梦思”又能以好几种不同的梦内容的成分代表,由梦中某一成分着手,经过联想的思路可以引出好几种“梦思”,反之,如果由某一种“梦思”着手,也可引出好几个梦中的成分。而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并不是一个梦思,或一组的梦思,先以简缩的手法在“梦内容”

        中出现。然后另一个梦思,再以同样手法接续于后(就像按人口比例,每多少人选出一位代表的过程一般),事实上,整个“梦思”是同时受到某种加工润色,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唯有那些具有最强烈最完整实力的分子才脱颖而出,因此这种过程反而较像“按名册选举”。无论是哪一种梦,一经过我解析,我总发觉我这“基本原则”屡试不爽,“由整个‘梦思’蜕变而形成各种‘梦内容’的成分,而这各种成分又各有多种的梦思附于其上”。

        为了说明“梦思”与“梦内容”的关系,确有其必要再多举一个例子,以下所举的例子可以更清楚地看出两者相互交织的错综关系,这是一个患有“幽闭畏惧症”所做的梦,读者们不久就可以看出为何我如此欣赏这梦的结构,而称之为“非常聪明的梦活动的成品”。

        二、“一个美丽的梦”

        “梦者与很多朋友正在×街上驾着车子兜风,这街上有一间普通的客栈(但事实上并没有)。在这客栈里的一个房间内正上演着一出戏剧,最初他是个观众,但后来竟成了演员。

        最后大家都开始换衣服,准备回城里去。一部分人在楼下,一部分人在楼上换装,楼上的已经换好了装,但楼下的仍旧慢吞吞地,以致引起楼上的同伴不满。他的哥在楼上,他在楼下,他认为哥哥他们换装那般匆忙简直太没道理(这部分较模糊)。并且,他们在到达此地以前,早就已经决定好谁在楼上,谁在楼下。接着,他独自由山路登向城市,脚步十分沉重,举步艰辛竟至在原地动弹不得。一位老年绅士加入了他的行列,并且愤怒地谈论意大利国王。最后,快到山顶时,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轻松自如。”

        举步困难的印象尤其清晰逼真,甚至醒后,他犹自分不清刚刚那经验是真实或梦境。

        由梦的显意看来,倒是内容平平,但这次我要一反以往的常规,而以梦者所认为最清晰的部分开始着手解析。

        梦中所感受到的最大困难——举步迟重并带气喘——是梦者在几年前生病时曾有过的症状,当时再加上一些其他的症状,被诊断为“肺结核”(可能系“歇斯底里的伪装”)。由我们对“暴露梦”所作的研究,已经了解了这种梦中运动受禁制的感觉,而现在,我们又可以看出这也可用来作为其他种类的代表。“梦内容”中有关爬山的部分,初则十分吃力,到了山顶化为轻松,使我联想到法国小说家都德的名作沙孚〔1〕这故事里,一位年青人抱着他心爱的女郎上楼,最初佳人轻如鸿毛,但爬得越高,越觉得体重不堪负荷,这景象其实就是一种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展的象征。而都德借此以戒斥年青人切勿四处留情,空留满身风流债,到头来吃不完兜着走〔2〕。虽然我确知这病人最近曾与一女伶热恋,而终告破裂,但我仍不敢说,我这种解释确实正确。在沙孚的情形正与此梦“相反”,梦中的爬山是最初困难,而后来轻松,但小说中的“象征”却反而是最初轻松,后来却成了重负。我很惊讶地,病人竟告诉我这种解释正与他当天晚上所看的一部戏剧的结构十分吻合,那剧本叫做维也纳之巡礼,叙述一位最初颇受人尊崇的少女,如何沦落到卖笑生涯,而后来与一位高阶层男士发生关系,开始“向上爬”,但最后她的地位却更加低落,这剧本又使他联想另一个剧本《步步高升》,而这戏的广告画就以“一列阶梯”为代表。

        再接下去的解析显示出,那位与他最近热恋过一阵子的女伶就住在×街上,而这街里并没有客栈。然而,当他在维也纳与这位女伶打发这夏天的大半时间时,他就下榻于这附近的一间小旅馆〔3〕。当他离开那旅馆时,他告诉车夫:“发现这儿没有一只臭虫,我很高兴!”(事实上,害怕臭虫又是他的另一畏惧症),而车夫回答道:“这地方怎么有人住得下呢?这根本算不上是一间旅馆,充其量不过一间‘小店’而已!”而“小店”这字眼又使他马上想起一句诗:“后来我就成了这么好的主人的宾客!”但这首乌兰德的诗中所歌颂的主人却是一株“苹果树”,第二段诗句又由思潮中涌现出来:(浮士德四一二八——三五)。

        浮士德(面对着年青的女巫):

        我曾有过一段美梦,我看见了一株苹果树,

        那儿高挂着两颗最漂亮的苹果,

        她们诱使我不由自主地“爬上去”。

        漂亮的苹果,

        自从天堂里惊鸿一瞥,

        你就朝夕心仪这苹果,

        而我非常高兴地获知,

        在我的花园里正长着这种苹果。

        “苹果树”与“苹果”的意义,我想是殆无疑问的。那女伶丰满诱人的胸部,正是使我们这位梦者神魂颠倒的“苹果”。

        由梦的内容看来,我们可以确信这梦是含有梦者小孩时期的某一种印象(梦者此时为三十岁)。果真这种说法正确的话,那么这必是指着梦者的奶妈而言。奶妈柔软的胸部事实上就等于小孩子最好安眠的“旅馆”。“奶妈”以及都德笔下的沙孚,其实就影射着他最近放弃的那位情妇。

        这病人的哥哥也出现在“梦内容”,“他哥哥在‘楼上’,而他在‘楼下’。”而这与事实又相反的,因为就我所知,他哥哥目前穷困潦倒,而他反倒仍维持得很不错。在叙述这“梦内容”时,梦者曾对“他哥哥在楼上,而他在楼下”一节言词闪避不定。而这句话正是一种我们在奥地利所常用的口语,当一个人名利丧失殆尽时,我们会说“他被放到‘楼下’去了”,就像说他“垮下来了”一样。而现在我们该可以看出,在梦中某件事故意以“颠倒事实”的情形出现时,必有其特殊意义的,而这种“颠倒”正可解释“梦思”与“梦内容”

        之间的关系。要了解这种“颠倒”确有其途径可循,在这梦的末尾,很明显地“爬山”以及沙孚中的叙述又是“颠倒”的一例,而这种“颠倒”的意义可分析如下:在沙孚这本书里,那男人抱着那与他有性关系的女人上楼,那么,如果在“梦思”里,一切都颠倒的话,那该是一个女人抱着男人上楼,而这只有可能发生于童年时期——奶妈抱着胖娃娃上楼,因此,这梦的末尾部分成功地将奶妈与沙孚拉上了关系。

        就像诗人提出沙孚这名字,总免不了引申到女性同性恋一般,梦中“人们在‘楼上’、‘楼下’,在上面、下面忙着”也意指着梦者心中的“性”方面的幻想,而这些幻想,就与其他受潜抑的欲望一样,与梦者之心理症颇有关系,“梦的解析”并无法告诉我们,这些只是幻想,而非事实的记忆,它只能供给我们一套想法,而让我们自己再去玩味其中的真实价值。在这种情形下,真实与想象的乍看均具有同等价值(除了梦以外,其他重要的心理结构也有这种类似情形。)。就如我们早已获知的,“许多朋友”是象征着“一种秘密”。而梦中的“哥 哥”,利用对童年时代景象的“追忆”加上“幻觉”,用来代表所有的“情敌”。

        然后再接着一件无甚关系的经验,“一个老年绅士愤怒地谈着意大利国王”意指着低阶层的人闯入了高级社会所发生的不合。这看来倒有点像都德笔下那年青男人所受的警告,而同样地这也可用在吮乳的小孩身上〔4〕。

        在上述的两个梦里,我在“梦思”内所一再复现的成分均用方体字或括弧以别于他字,俾使各位更易看出“梦内容”与“梦思”的多种关系。然而,因为这些梦的分析仍未能作得彻底,所以也许有必要再选一个梦来作整套的分析,以便看出梦内容中的多种意义。为了这目的,另选用前提过“伊玛打针”的梦,而由这例子,我们就可以看出“梦的形成”所用的“浓缩作用”往往利用了多种的方法。

        “梦内容”中的主角是我的病人伊玛,在梦中她看来就如她平常的样子,所以,那无疑地是代表她本人的。然而,当我在窗口给她检查时,她的态度却是我由另一位妇女身上所观察到的,而这女人,在“梦思”里,我宁可用来取代我这病人。由于伊玛在梦中有“白喉伪膜”,使我联想起长女得病时的焦急,因此她又代表着我的女儿,而由于我女儿名字的雷同,又使我联想起一位因毒致死的病人。在梦中,以后伊玛人格的续变(但梦中的伊玛的影像并不再变)代表着:她变成了一位我们在民众服务门诊所看的一位病童,在那儿我的朋友们为她们统计智能的差别。而这种变迁很明显地是受了我的小女儿的影响,由于她常不愿意张开嘴巴,同样地梦中的伊玛就变成了另一位我检查过的女人,而利用同样的联系,又引申到我太太身上。还有,由我在她喉头所发现的病变,也可以再引申出好几位其他的人。由伊玛而引起连串的联想所产生的这些人物,在梦中并不曾亲身出现。她们全都隐身于伊玛一人之后,因此伊玛成了一个“集合影像”,而不可避免地是有许多互相冲突矛盾的特点。在梦中伊玛代表了其他这些为梦中“凝缩作用”所抛弃的人物,但却仍把这些人物的特点多少保留下来,点点滴滴注入于梦中伊玛的形象内。

        为了解释“梦的凝缩作用”,我以另一种方式创造了一种所谓“集锦人物”——将两个以上的真实人物的特点集中于一人身上。利用这种方法,我在梦中制造出M医生,他以“M医生”为名,并且言行均同于平时的M医生。但他所生的病以及身体上的特征却与属于另一个人物——我的长兄。而苍白脸色,由于是他们两人的共同特点,所以较无特别意义。梦中的R医生同样地,是R与我伯父的“集锦人物”,但这个“集锦人物”却是用另一不同方式所编造出来的。这次我并未将两个人物的记忆中的特征予以合并,相反地,我采用了嘉尔登制造家人肖像的方法——我将两个人物复叠在一起,而使两人的共同特征得以更趋明显,而彼此不同的特点反倒互相中和而变得模糊。这书中我伯父的“漂亮胡子”得以出现,就因为这是R与我伯父两人面相上的共同特点。至于,说到那胡子渐渐变灰色,则可以引申到我父亲与我自己。

        “集体”或“集锦”人物的产生是“梦凝缩”的一大方法。

        我们马上又可应用在另一种联系上。

        “伊玛打针”的梦所提到的“痢疾”这个名词也有好几种解释,它可能是由“白喉”这个字音的相近所引起的,但另一方面,它可能是影射到我送她去东方旅行的那病人(她的“歇斯底里症”是个误诊)。

        梦中所提到的propyls这个字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凝缩”产物。在“梦思”里其实是amyls这个字较有分量,很可能这是在梦形成时,两字之间发生了简单的“置换”。而事实上由以下的补充分析,可以看出这种置换完全是凝缩的结果:如果我对propylen这个德文字沉思一段时间,那么它的同音字propy-laeum一定会自然浮现出来的,而propylaeum〔5〕并不只有在雅典才找得到,在慕尼黑也可以看到。而约在做这梦的一年前,我曾去慕尼黑探望一个病重的朋友,而这位朋友就是我曾与他提过trimethylamin这种药物的人,因此由梦中紧接着propyl跑出trimethylamin,更可支持这种说法。

        就像在其他的梦分析一样,我在这儿发现了一大堆对等意义的联想,而使我不得不承认在“梦思”中的amyls确实是在“梦内容”中被propyls这个字所取代。

        一方面,这梦牵涉到有关我的朋友奥图的一些意念,他不了解我,他认为我有错,他送了我一瓶含有amyls怪味的酒……,而另一方面,与前者成对比的,又有一些有关我那住在柏林的朋友威廉的意念,他真正了解我,他永远认为我是对的,而且他曾供给我一些很有价值的有关“性”过程的化学研究资料。

        在有关奥图的意念中特别引起我注意的都是一些引起梦的近因,而amyls是属于较清楚的成分,以致在内容中占有一席之地。至于有关威廉的意念则泰半是由威廉与奥图两人之间的对比所激发,并且其中各成分均与奥图的意念有所呼应,在这整个梦里,我一直有种明显的趋向——摒弃那些令我不愉快的人物,而亲近其他能与我共同随心所欲地对付前者的人。

        因此属于奥图意念的amyls使我连想到属于威廉意念的trimethy-lamin(两者同样是属于化学的领域),而这意念由于受到心理各方面的欢迎而得以于“梦内容”中脱颖而出。

        amyls本来也可以未经改装地遁入梦内容中,但却由于这字眼所能涵概的意念,可以由另一威廉意念的字眼所包括而失败。propyls既与amyls这字看来相似,而且它又可以在威廉意念间以慕尼黑的propylae-un找到联系。因此两意念集团间乃以propylspropylaeum发生关联,而双方有如经过了妥协,而以这中间产物出现于梦内容中。于是就这样造成了一个具有多种意义的共同代号。也唯有透过这种多种意义的字眼才得以深窥“梦内容”的究竟。因此,为了形成这种共同代号,梦内容中注意力的转移必定发生于某些在联想范畴内接近该重点的小节上。

        由这个“伊玛打针”的故事多少已使我们看出梦的形成过程中凝缩作用所扮演的角色。

        我们发现“凝缩作用”的特点即在梦内容中找出那些一再复现的原素,而构成新的联合(集锦人物,混合影像)以及产生一些共同代号。至于凝缩作用的目的以及所采用的方法,需待我们讨论到梦形成的所有心理过程以后再作更深入的研究。目前且让我们先就所得的结果作一整理,我们所找出来的事实是这样的:由“梦思”与值得注意的“梦内容”之间的联系正好由“梦凝缩”补缀。

        梦中的“凝缩作用”一旦以“字”或“意义”表达的,更容易为吾人所了解。一般而言,梦中所出现的“字”往往被视为“某种东西”,而与东西所附带的意念一般、也需经过同样的结合变化,因此这种梦就产生了各种各类滑稽怪诞的新字。

        1、一位同事寄来一份他写的论文,其内容就我看来似乎对最近生理学的发现有些过高估计,并且也对他自己运用了不少言过其实的话。于是当天晚上,我梦见了一句很明显地针对这篇论文所发的批评:“这的确是一种norekdal型的”,这个新字的形成乍看的确令我摸不着头脑,这字无疑地是一些最高层的形容词colossal(巨大的)pyramidal(顶尖的)

        之类的谐谑模仿,但我却无法找出字源到底来自何处。最后,我才发现这怪字可以分成两个字Nora与Ekdal,而这分别来自易卜生的两部名剧,不久前我曾读过报上一篇有关易卜生的评论,而这篇论文的作者的最近一篇作品,正是我梦中所批评的对象。

        2、我有一位女病人梦见一个男人,长着漂亮的胡子以及一种奇异的闪烁眼神,手指着挂在树上的一块指示板,上面写着:“uclamparia—wet”〔6〕。

        分析:那男人长相颇具威严,其闪烁之眼神马上令她想起罗马近郊之圣保罗教堂里,她所看到的镶嵌细工制成的教皇绘像。早年的教皇中有一位具有金黄色的眼睛(其实这是一种视觉的幻象,但却常常引起导游者的注意)。更深一层的联想显示出这人的整个长相确实与她的牧师相似,而那漂亮胡子的造型使她联想到她的医生(我弗洛伊德本人),而那人的身材却与她父亲相仿佛。这些人对她而言,均有一种共同关系——他们均引导指示她生命之道。再进一步地探询,金黄色的眼睛——金子——钱——所受精神分析治疗花费她不少金钱,而使她非常痛心。金子,更使她联想到酒精中毒的“金治疗法”——D先生,要是他不患上酒精中毒,她就会嫁给他——她并不反对别人偶尔喝点酒;她本身有时就喝点啤酒或普通的酒。这又再度使她回想到圣保罗教堂及其周遭环境。她想起当时她曾在这附近的一所叫TreFontane(三泉)的寺庙里饮了一种Troppist(天主教之一支)僧徒由“尤加利树”所制成的酒。接着她告诉我,这些僧侣如何在这沼泽地带种植尤加利树,而把整片沼泽荒地化为良田美亩,因此ub clamparia这个字可以看出是由eucalyptus(尤加利树)与malaria(疟疾)两字所合成,至于wet(潮湿)这个字则由该地区以前为沼泽地区所引起的联想。

        还有,wet(潮湿)有时也暗示着反面的dry(干燥)。而巧的是,那位要是不沉迷于酒杯中,便可与她成婚的男人名字便叫Dry。这怪名字Dry是来自德文字源(德文drei意为“三”),因此,这又影射到“三泉”寺庙。在谈及Dry先生的酒癖时,她曾用了如下的夸张说法:“他可以喝掉整座泉水。”而Dry先生自己也曾自我解嘲地说:“由于我永远‘干涸’(dry,意指其名字而言),所以我必须经常喝酒。”而eucalyptus(尤加利树)也意指着她的心理症,这毛病最初曾被误诊为Malaria(疟疾),由于她的焦虑性心理症发作时,总会发冷发热以致在意大利时曾被人以为是疟疾。而她本身也深信由那些僧侣手中买到的尤加利树汁的确多少治好了她这毛病。

        因此,“uclamparia—wet”这凝缩的产物正是梦者的心理症与其梦的交会点。

        3、这是一个我自己的较冗长混乱的梦,主要情节在于航海旅程中,我突然想起下一站为Hearsing港,而再一站为Fliess。后者正好是我一位住在B市的朋友的名字,而B市是我经常往访的城市。而Hearsing这个字则是采用了一般维也纳近郊的地名所惯有的ing字尾,如Hietzing,Liesing,Moedling(古代米底亚字,meaedeliciae,意即“我的快乐”,而德文“快乐”就正是我的名字Freude这个字)。然后再拼凑上另一个英文字Hearsay,意即诽谤、谣言,而借此与另一白天所发生的无关紧要的印象发生关联——一首在Fliegende BlaEtter的刊物上讽刺中伤侏儒SagterHatergesagt(Saidhe Hashesaid)

        的诗。还有,由Fliess与ing字尾凑成的字Vlissingen确实有这地名,这正是我哥哥由英国来访问我们时所经过的港口。而Vlissingen在英文称之Flushing,意即Blushing(脸红),而使我想起一些罹患Erythrophobia(惧红症)的病人,这种病例我曾处理过几个,还有,最近贝特洛所出版的有关这方面的心理症的叙述,颇引起我的愤慨〔7〕。

        第一个看了这本书的人对我作了如下的批评,而后来的读者可能也会赞成,“果真如此,梦者未免都表现得太诙谐而富有机智吧?”然而,事实上就梦者而言,确实是如此的,唯有将这种批评引申到梦的解析者身上时,才会遭到反对,如果我们的梦呈现得诙谐,并非我个人的错误,而是梦形成时所处的特别精神状态,而这与急智、滑稽的理论大有关系。梦之所以会变得诙谐,多半都是由于表达意念的最直截了当的方法往往行不通所致,我的读者们可能会相信我的病人的梦所表现的诙谐并不下于我自己所提出的梦。因此,这种批评迫使我再作“梦工作”与急智的比较研究。

        4、在另一个场合里我作了一个分成两部分的梦。第一部分是一个我清晰记得的单字Autodidasker,而第二部分则为我几天前所做的梦内容的翻版,而这梦引致我在下次见到n 教授时,一定得告诉他:“上次我曾请教您的那病人确实正如你所料的,是个心理症的病人”。因此,这新创的字Autodib dasker不仅含有某种隐意,并且这意义必与我对N教授的诊断予以推崇的决定有点关系。

        现在Authordidasker这个字可简单地分成Author(德文“作家”即Autor)

        Autodidact,以及Lasker,而后者可联想到叫Lasalle的名字。这第一个字“Author”就做梦的这段时间而言正有一番特别意义。当时,我给太太买了好几本我哥哥好友(他是一位名“作家”)所作的书回家,而就我所知,此人(名叫J.J.David)与我谊属同乡。有个晚上,我太太告诉我,David的一本小说(描述天才的糟蹋)曾使她深深地感动,于是我们的话题乃转入如何发掘自己子女的天才才不会糟蹋了他们,而我安慰她说,她所惧怕的这种差错绝对可以用“训练”来弥补。当晚,我的思路走得更远,满脑子交织着我太太对子女的关怀以及一些其他杂事,而有些那小说作者告诉我哥哥有关婚姻的看法也引导我的意念遁入旁支而产生梦中种种象征。这条思路引至Breslau这地名,一位我们熟悉的妇人结婚后就搬到那地方去住,而在Breslau,我找到两个人名Lasker和Lasalle。这两个例证均可用来证实我的担心——“我的子女将会被女人毁弃一生”,这两个例证同时代表了两种引致男人毁灭的路〔8〕。

        这些“追逐女人”所引起的意念,使我联想到我的哥哥,他迄今仍旧独身,名叫Alexander,而我看出来,我们惯于简称他Alex的这发音,酷似Lasker的变音,而经由这事实使我的思路又由Breslau折往另一条道路。

        然而,我所作姓名、音节的拼弄工作同时还另有一种意义。这代表了我内心的某种愿望——希望我哥哥能享受家庭天伦之乐,而用以下方法展示出来:在描述艺术家生活的小说中,由于其内容与我的梦思有所关联,所以更待追查。这出名的作者借着书中主角Sandoz把他个人以及其家庭乐趣全盘托出。而这名字很可能经由以下步骤加以变形:Zola(左拉)

        如果颠倒过来念(小孩最喜欢将名字倒念的)便成了Aloz,但这种改装仍嫌不够,于是Al的这音节,借着与Alexander这字第一音节的雷同,蜕变成该字第二音节Sand,而凑成了Sandoz这书中人物的名字,而我的Autodidasker 也就利用这种同样方法产生出来。

        至于我的幻想“我要告诉N教授,我们两人一起看过的那病人确实患上了心理症”可以由以下方式产生:就在我要开始休业度假时,我碰上了一个棘手的病例。当时以为是一种严重的器官毛病,可能是脊髓交替退化病变,但却无法确实证明出来。这其实大可诊断为“心理症”而省了一大堆麻烦,但因为病人对“性”方面的问题均力加否认,而使我不愿意率作这种诊断。由于这种困难,使我不得不求助于一位我最佩服的权威医师。他聆听了我的质疑以后,告诉我:“你继续观察他一段时间吧!我想他可能是心理症病人。”因为这位医师并不赞同我关于心理症病源的理论,所以虽然我并不反驳他的诊断,但我却仍保留了内心的怀疑。几天以后,我告诉这病人,我实在无能为力,而劝他另访高明。然而,出乎意外地,他到这时才坦白向我承认过去他曾对我撒谎,他自觉羞惭歉疚,接着他终于告诉我一些我早就猜测出来的性问题的症结,而有了这些才使我能够确实诊断“心理症”。这可真使我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我又自觉不无憾意;毕竟我不得不承认我所请教的那位前辈,他能够不为性问题的付诸阙如而受挫,仍能作出正确的诊断,的确技高一筹。因此,我决定下次与他碰面时,一定马上告诉他,事实证明他是对了,而我是错了。

        以上便是我这梦中所要做的事。但果真我承认了我的错误,又可达成什么愿望呢?我真正的愿望便在于证明我对子女的担心是多余的,也就是说,在梦思中所采用的我太太的恐惧可因此证明为错误。梦中所叙述的事实之对错与梦思中之核心并未曾脱节。于此我们有同样的两种抉择,由女人引起的机能性或器官性的病症,或者是由真正的性生活引起的——也就是说“梅毒性瘫痪”或“心理症”,同时Lasalle的毁灭又与后者有间接的关系。

        在这结构完整的(并且经过解析后意义清晰的)梦里,n 教授不只代表这种类推所产生的结果以及我想证明自己错误的愿望,也不只是由Breslau这地名联想到那位婚后住在那儿的朋友,梦中N教授的出现尚与当时我们一起看病人以后的闲谈有些关联:记得当他看完了那病人,除了提出前面提过的建议以外,他问我:“你有了几个孩子?”“六个。”他以一种关切的、长者的神态再问我:“男孩还是女孩?”“男女各三个,他们是我最大的骄傲与财富。”“嗯!你可得小心些,女孩子较没有问题,倒是男孩子日后的教导并不简单!”我回答他,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都还十分听话。很明显地,这种有关我儿子将来的说法使我不太愉快,就有如他当时对我那病人的诊断以为只不过是心理症而已。于是,这两件前后连续发生的印象便因此而并在一起,而当我在梦中加入了心理症的故事时,我便利用它来代替了有关孩子教育的对话,其实,这些我太太所担心焦急的孩子问题才真正更与梦思的核心发生关系。因此,虽然我对N教授或所提出的儿童教育问题引起的隐忧也遁入内容中,但它却隐藏于我的希望:“证明自己这种担心纯属一种杞人忧天”,而这幻象便同时代表了这两种互相冲突的选择。

        “考试的梦”在解析时也遭到了这种同样的困难,我已于“典型的梦的特征”里提到过。梦者所补充追加的一些联想资料往往并无法足够解析的需要。对这类梦更深一层的了解则有待更多的这种梦的搜集。不久前我所提过的安慰词句如:“你早就已是一个医生了”

        等,其实并不只是一种安慰,而且也是一种谴责。这可以有另一种弦外之音:“你已活了这般岁数,却仍做出这种傻事,仍犯了这种小孩子的毛病。”而这种自我安慰与自我谴责的混合体正是“考试的梦”也具有的特征。因此,由最后解析的那个梦看来,我们大可顺理成章地推论其“傻事”、“小孩子的毛病”均为被斥责的性行为的重复。

        梦中的文字转变为一般发生妄想病的情形仿佛,并且在“歇斯底里症”以及“强迫观念”的病人亦可看到。小孩子口语上的恶作剧,在某种年纪时,他们也真正把“字”、“话”当作对象,甚至创造些新奇的语言、自制的句法,而这些都成了梦和神经官能症的共同来源。

        对梦中的奇形怪状的新字加以解析,特别适合用来探讨梦工作之“凝缩作用”的程度。

        由以上所学的少数例子千万可别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些材料均属少见甚或例外的梦。相反地,这种梦例比比皆是,可惜在精神分析治疗中,梦的解析工作很少能记录下来作成报告,而且所能报告出来的解析大部分也仅为神经病理学者所能领会。

        当梦中有一些话语,确实清楚地导自某种念头时,几乎所有这种“梦中的话”均来自于“梦资料”中印象犹新的话,这些话的措辞可能完全原封不动,也可能只是稍加更动。往往“梦中的话”是由所说过的一些话东补西缀地凑合而成,句法可能不变,但整句的意义却可能变得暧昧隐涩,或甚至连句法均有改变,往往这些“梦中的话”只不过是追述重复那些印象犹新的话而已〔9〕。

     第六章-乙、转移作用

         乙、转移作用

        当我们收集以上的“梦凝缩”例子时,我们就已注意到另外一种重要性不下于“凝缩作用”的因素。某些在“梦内容”中占有重要篇幅的部分在“梦思”中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而相反的情形,也屡见不鲜,一些在“梦思”中位居核心的问题却在“梦内容”中找不出蛛丝马迹。而梦就是这般地无从捉摸,由它的内容往往并不足以找出“梦思”的核心。举例而言,在以前提过的“植物学专论”的梦里,“梦内容”中最重要的部分显然是“植物学”,但在“梦思”里,我们主要关切的问题却是同事间做事时所发生的冲突与矛盾,以及对我自己耗费太多时间于个人嗜好上的不满。至于那“植物学”除了用来做个“对照”以与“梦思”发生一点点关联外(因为植物学一直并不是我喜欢的科目),并无法在“梦思”中找出一点地位。在我的病人所作有关沙孚的梦里,上山下山,上楼下楼是主要内容,然而“梦思”却主要为担心与“低”阶层的人发生性关系的危险。由此可见仅有梦思中之一小部分遁入梦内容内,而予以过分的夸张。还有,在我舅舅的梦中,那漂亮的胡子在“梦内容”中算得上是个核心,但却与我们分析后找出的“梦思”——追求“功成名就”的欲望,竟是风马牛不相及。由这些梦,使我们不得不相信“转移作用”的存在。但与此完全相反地,在“伊玛打针”的梦里,我们发觉了这梦的“梦内容”中每一单元的地位竟与解析后的“梦思”完全一一对应,因此分析过这种梦后,再碰到以上所举的梦例,我们不免为这“梦思”

        与“梦内容”间之崭新而不调和的关系感到惊讶。如果我们在正常生活中的心理过程发现,一个意念的产生是由一大堆意念间挑选出来后,才在意识界受到特别重视,那我们就会证实的确一种特别的心理价值(某种程度兴趣)会附着于脱颖而出的意念。但,我们却发觉在梦思中这每一个单元所受到的价值在“梦形成”时并不复存在,或并不予以考虑。由于梦思中的各种意念事实上也无法分出价值的高下,我们往往要靠自己的判断遂作决定。在梦形成时,那些附有强烈兴趣的重要部分往往成了次要部分,反而被某些“梦思”中次要的部分所取。这种情形,乍看似乎每一个意念所附的心理价值并不为梦形成所接受,反而是它所含的意义多寡才是关键。我们很容易就以为能现形于梦内容中的并不是梦思中重要的部分,而只不过是它曾多次地出现,然而,就这个假设而已并不足以使我们对梦形成的了解增进多少。

        首先,我们就无法相信,两个具有多种意义及内含价值的意念除非彼此同朝一方向,那有可能影响梦的选择。那些在“梦思”中最重要的意念往往也可能一时再出现的,因为每一个梦思的单元都是由这些核心发散出来。但,梦仍可能拒斥这些经过特别地强调并且强烈地增援的单元,而在梦内容中采纳其他只受到强烈地增援的意念。

        这种困难,也许我们借着研究梦内容的“过度决定”可加以解决。很多这方面的读者,也许都私自以为发现梦内容的各单元的多种意义并不是重要的工作。由于在分析时,我们是由各梦中的单元着手,将每个由这单元发生的联想一一记载下来,因此有关这些单元在记载的意念资料中会较容易复现的可能性难道还有所怀疑吗?由于我并无法承认这种反对意见的正确性,我现在只能说出以下的看法:在梦析中所找出的意念里,有些已与梦的核心相去甚远,而变成了似乎是为了某种特定目的而设的人为添加物。它们的目的可以很快地看出,即在“梦思”与“梦内容”之间建立一种联系,而这往往是一种牵强的联系,并且很多情形下,一旦这些重要单元在解析时未能找出,则“梦内容”中的各部分不只是不能“过度决定”,连“足够的决定”均无法做到。因此我们获得以下的结论:在梦的选择中占有决定性地位的“多种意义”,可能并非永远是梦形成的最主要因素,往往只是一些未为吾人所知的精神力量的次要产物。然而,就每一单元要进入梦内容而言,这仍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因为就我们观察所得,有些时候“多种意义”并不易由“梦资料”内找出来,而唯有经过一番心血才有所获。

        现在,我们大概可以这样假设:在“梦的工作”下,一种精神力量一方面将其本身所含较高精神价值的单元所含的精神强度予以卸除,而另一方面,利用“过度决定”的方法,于较低精神价值的单元中塑造出新的重要价值,而借着这种新形成的价值得以遁入梦内容中。

        果真这种方法的确为梦形成的步骤,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梦形成的过程中,在各单元之间发生了“心理强度的转移作用”,而由此形成了“梦内容”与“梦思”的差异。这种我们所假设的心理运作其实正是梦的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环。这我们就称之为“梦的转移”,而“梦的凝缩”与“梦的转移”是我们剖析梦的结构的所发现的两大艺匠。

        我以为利用“梦的转移”来解析梦中所含的精神力量并非难事,而转移的结果便无非使梦内容不再与梦思的核心看得出有所关联,而梦只以这改装的面目复现潜意识里的梦愿望。

        而我们目前已熟悉了梦的改装,因此我们可以由此追溯出在精神生活中某种“心理步骤”对另一种所作的“审查制度”,而“梦的转移”便是达成这种改装的主要方法之一,我们必须假设“梦的转移”是由这种审查制度的影响所产生的一种精神内在的自卫〔10〕。

        在“梦形成”时,究竟“转移”、“凝缩”以及“过分解释”何者居首,何者为副且留待以后再讨论。但同时,我们顺便需要一提的,要使意念能出现于梦的第二个条件便是“他们必须能免于审查制度的拒抗”,有了这种假设,我们就可放胆地说“梦的转移”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

     第六章-丙、梦的表现方法

         丙、梦的表现方法

        我们发现把潜在思潮转变为梦之显意的过程中,有两个元素在运作,梦之凝缩作用和梦之转移作用。在接下来的研讨里,我们将遇到另外一两个决定性因素,它们无疑地决定了哪些材料能够进入梦中。

        虽然有使我们讨论的进展停顿的危险,但我认为有必要先把解释梦的程序来个粗略的介绍。我得承认要把这些程序解释得清清楚楚,并且能让评论家相信不疑的最简单方法乃是用某些特殊的梦做为例子,详细的予以解释(如我在第二章对“伊玛打针”所作的分析),然后把所发现的梦思集中起来,而找出构成此梦的程序——换句话说,用梦的合成来完成梦的分析,事实上我已经在好几个梦例中根据自己的指示使用上述的方法;但我不能在此将它们发表,因为这牵涉到有关精神资料的性质问题——有许多的理由,而每一个理性的人都不会反对的,这些顾虑在分析梦时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分析可以是不完全,但仍旧能保有其价值——虽然它并没有深入梦的内容。但对梦的合成来说却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我认为如果不完全,那么它就不会具有说服力的,因而我只能够把一些名字为世人所不知的人之“梦的合成”公诸于世。但既然这愿望只能以我的心理症病患来达成,所以我必须把这问题的讨论暂时搁下,直到我能够把心理症患者的心理和这个题目拉在一起——在另一本书里〔11〕。

        把梦思合成以建造出梦的尝试使我领悟到由分析得来的材料并非都是具有同样的价值。

        只有一部分是主要的梦思——即是说,那些完全在梦中被置换的;而如果没有审查制度的话,它们本身就足以改变整个梦。另外的材料则常被认为不是那么重要的,我们也没有办法来支持“后者对梦的形成亦有贡献”的论调。相反的是,在梦发生之后到分析这段期间里,也许倒发生了一些使它们产生关联的事件,因而这部分材料即包括了所有由梦的显意指向隐意的连接途径,以及一些中间的连接关键——在分析的过程中,借着它们才能发现那些连接的途径〔12〕。

        目前,我们只对本质(重要)的梦思感兴趣,这些通常是一组说有多繁杂就有多繁杂的思想与记忆的综合——由一些我们清醒时所熟悉的思想串列所提供。它们常常是由许多不同的中心发出来,虽然彼此间有相连的地方。每一思想串列几乎恒常为其相反的想法所紧随,并且与它有相互的关联。

        当然,这繁杂构造的各个不同部分相互间就有很多很多的逻辑关系。它们可以表示前景或背景,离题或说明,各种情况,各种证据或是反驳。不过当整个梦思处在梦的运作的压力下时,这些元素就被扭转,被碎裂,以及被挤压在一起了——就像碎冰被挤成一堆那样——因而就产生这样的问题:构成其基础的逻辑建架变得怎样啦?梦中到底是以什么来代表“如果”、“因为”、“就像”、“虽然”、“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等连接词呢?——如果没有这些,我们是无法了解任何句子或语言的。

        我们最先想到的回答便是,梦并没有任何方法来表现出梦思之间的逻辑关系。大体来说梦忽视这些连接词,它只将梦思的内涵夺取过来而加以操纵处理〔13〕。而分析过程的工作即是要把这被梦的运作破坏了的联系重新建立。

        梦之所以无法表达出这种连接关系乃是基于造成梦的精神材料的性质所致。就像是绘画和雕刻所受到的限制,它们不像诗歌那样能够利用语言;而基于同样的理由,它们的缺陷都源于那些它们想利用来表达一些想法的材料上。在绘画寻得其表达原则以前,它曾经尝试过要克服这缺陷——在古代的绘画中,人物的口中都吊着一些小小说明,用来叙说画家无法用图画来表白的念头。

        现在,也许有人会对梦无法表现逻辑关系表示异议。因为在有些梦中往往有最繁杂的理智运作——反对或证实某些叙述,甚至加以讥讽或比较,就像是清醒时的思想一样。但是这又一次说明了外表常常是骗人的。如果深入分析这些梦时,我们会发现这整个思潮不过是梦思材料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在梦中所产生的理智运作。这外表看来像是思想的东西,不过是重现了梦思的主要材料而不是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这是思想所要表现的。我将要提出一些有关这方面的事实。最简单的是,梦中所说的句子(所特别描述的),不过是一些未经改变,或稍有变动的梦思材料而已。这种常常不过暗示了包括在梦思中的一些事件,而梦的意义也许和它差距十万八千里。

        但我却得承认重要的思想活动——并非是梦思材料的重现——确实在梦的形成扮演重大的角色。在完成本题目的讨论后,我将阐述这思想活动所扮演的部分。那时我们就会明了这思想活动并非由梦思产生,而是在梦完成后(由某一观点来看),由梦本身而来的(请看本章后一节)。

        我们暂时可以这样说,梦思之间的逻辑关系在梦中并没有任何独立的表示。譬如说,如果梦中产生矛盾,那么这矛盾不是由于梦本身便是由于某一个梦思的内涵所致,梦的矛盾只能在非常间接的情况下才和梦思之间的冲突有所关联,但是就像绘画(至少)终于能够找到一种方式——而不再是那种小小说明的——来表白那些文字的意图(如感情、威胁、警告等),梦亦有可能用某些方式来阐述梦思之间的逻辑关系——对梦的表现方式加以适当的改变。实验显示出各种不同的梦,(由这观点看)都有表现方式不同的“改变”。有些梦完全不理其材料之间的逻辑关系,另外一些则尝试尽量加以考虑。因此,梦有时与其处理的材料相差不远,有时却又有巨大的相差。同样,如果梦思在潜意识中有着前后的时间顺序时,梦对它们的处理亦有着相似的变异幅度(如在伊玛打针的梦一样)。

        到底梦的运作如何决定梦思之间的这些(逻辑)关系(而这是梦的运作所难以表现的)

        呢?我将一个一个地加以说明。

        梦首先,粗略的考虑,存在于梦思之间的相关——这无疑是存在的——把它们连成一个事件。因而产生连续性(时间)的逻辑连接。由这点看来,梦就像是希腊或巴拿树〔14〕画派的画家一样,把所有的哲学家或诗人都画在一起。这些人确实未曾在一个大厅或山顶集会过;但是由思想来看,他们确是属于一个群体的。

        梦很小心地遵循此法则,甚至细节亦不放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梦把两个元素紧拉在一起,那么这就表示在相关的梦思之间必定存在着某些特殊的亲密关系。这就和我们的文字相似,“ab”表示这两个字母是一个音节。如果在“a”及“b”中间有个空隙,那么“a”

        就是前一个字的最后字母,而“b”是另一个字的起头〔15〕,所以,梦中二元素的并列并非是不相连的梦思借着机率而并接在一起,其实在梦思中这部分亦是具有相似的关系。

        为了表现这因果关系,梦有两种在本质上相同的程序。假设梦思是如此的:“既然这是如此的,那么,那个等等必会发生。”最常见的表现方法便是以附属子句做为起始的梦,而那主句就是“主要的梦”了。而时间的前后关系可以倒过来。但通常梦的重要部分是和主句对应的。

        我的一位女病人有一次叙述了一个梦,它是表现梦的因果关系的极好例子,我将在后面把它完完全全地写出来。梦是这样的——它具有一个短的序曲,然后是牵涉非常广泛的梦,不过却紧紧围绕一个主题。也许可以称之为“花的语言”。

        起始的梦是这样的:她走入厨房,那时两位佣人正在那儿。她挑她们的毛病,责备她们还没有把她那口食物准备好。在同一时间里,她望见一大堆厨房里常用的瓦罐口朝下的在厨房里累叠着以让内壁滴干。两个女佣人要去提水回来,不过要步行到那种流到屋里或院子的河流去汲取。然后梦的主要部分就这样地接下去:她由一些排列奇特的木桩的高处向下走,觉得很高兴,因为她的衣裙并没有被它们勾着……

        起始的梦和她双亲的房子是相关联的。毫无疑问,梦中的话是她妈妈常挂在口边的。而那堆瓦罐是源导于同一建筑物内的小店(卖铁器的)。梦的其他部分由说到她父亲——他常常追求女佣人,而最后在一次河流泛滥中,罹患重病死去(他们的房子靠近一河流)。因此,藏在这“起始的梦”的意义乃是:“因为我在这房子出生,在这卑鄙以及令人忧郁的环境……”主要的梦亦肯定有同样的观念,不过却以一种愿望的满足将它加以改变:“我是由高贵世家来的”,所以隐藏的真正观念是这样的:“因为出生是如此卑微,所以我生命的过程就是这样的了。”

        就我所知,把梦分成这不相等的两份,并不永远表示这后面的梦思与前面具有因果的关系。反而,我们会觉得同一材料常常以不同的观点各自出现于这两个梦中(当然,晚上那系列最终导至射精或高潮的梦就是这样的——这是一系列将肉体需求愈来愈清楚表白出来的梦。)有时,这两个梦源于梦思不同的中心,不过其内涵有点重复。因而这梦的中心在另一梦中只是线索式的存在着,而在这梦中不重要的部分却是另一梦的中心。但是在某些梦中,把它分为一个短的前言和一较长的主要部分正表示这两半有着显著的因果关系。

        另外一个表现因果关系的方法则牵涉较少的材料,它把梦中的一个影像(不管是人或物)变形成另外一个。当变形在目击下发生时,我们才要真正地考虑其因果关系——而不是在那种仅仅是某物代替了某物的时候。

        我已经说过这两种方法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因为在这两种情况下,因果关系同样是用前后的顺序来表现的:前者是用梦的前后发生,后者却以一影像直接变形为另一个。我得承认,多数的梦例并没有表现出这因果关系,它们已在梦的过程中,因为不可避免的各元素之混淆而消失了。

        那种随便一个都可以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的情况在梦里是无法表现的。它们常常各自插入梦里,似乎二者都是一样的有效(译者按:其实只有其中之一能够成立)。伊玛打针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很清楚的,它的隐意如下:“我不用替伊玛仍旧存在的病痛负责;因为这不是由于她拒绝接受我的治疗,就是源于她生活在那不合适的性生活,再不然就是因为她的病痛是器官性,而非歇斯底里的。”这梦完完全全地满足了这些可能(其实它们却是排他性的——不同时存在)。如果合乎梦的愿望,它也会毫不考虑地加上第四个可能。

        在分析完这梦后,我把“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加入梦思的内涵中。

        但是如果在重新制造一个梦的时候,如果想要运用“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譬如说“这不是花园就是客厅”——那么呈现于梦思的就是“和”一个简单的加法而已。

        “不是这个——就是那个”通常是用来指一个含糊的梦元素——但是却能够被分开的,在这种情况下,解释的原则是:把两个情况看成同样有效,以一个“和”字把它们串连起来。

        譬如说,有一次我的朋友逗留在意大利,我恰好有一段时间没有他的地址。那时我梦见收到了附有他地址的电报。它是以蓝字印成电报体,第一个字是模糊的:“Via(经由)”

        或者是“Villa(别墅)”

        或者是“Casa(房子)”

        第二个字很清楚是:“Seo”

        第二个字念起来有点像意大利的人名,这提醒了我和这位朋友讨论过的词源学题目。并且也表露了我对他的愤怒,因为他把住址匿藏那么久而不告诉我。但是第一个字的三种可能情况却在分析后变得各自独立并且都能成为一个思想串列的起点〔16〕。

        在家父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我梦见一个布告(招贴或者海报)——倒有点像在火车站候车室内贴着的那种禁止吸烟的布告——上面印着:

        “你被要求把两只眼睛闭上”

        或是“你被要求把一只眼睛闭上”

        我通常把它写成:

        “Youarerequestedtoclosetheaneye(s)”

        这两个不同的说法有各自的意思,在分析的时候就导致不同的方向。我那时选择了最简单的送殡仪式,因为我很清楚家父对这种仪礼的看法,但是家里其他的成员对这种清教徒式的简单葬礼并不那么欣赏,认为会被那些参加葬礼的人们所轻视。所以,其中一句话:“你被要求把一只眼睛闭上”——这就是说,闭着一只眼,或是忽视的意思。在这里我们很容易发现“either—or”所表现的模糊的意义。梦的运作不能用单一字眼来表现出梦中呈现的模棱两可,因而这两道思潮即使在梦的显意中亦开始分道扬镳了〔17〕。

        在有些梦例中,这种要表现出“either—or”的困难是利用将梦分成相等的前后两半来克服的。

        梦处理相反意见以及矛盾的方法是值得注意的——它干脆不予以理会,对梦来说,“不”似乎是不存在的〔18〕。它很喜欢把相反的意见合在一起,或者把它们当作同样的事件来表现。它甚至会随心所欲地把相反意思取代了原先的元素而在梦中表现;因此我们不能一眼望过去就决定一个相反的元素在梦思中是否亦是如此的存在或者恰好相反〔19〕。

        在前面刚提到的一个梦里,我们已经解析过它的第一个句子(“因为我的出生是如此这般”)。在这梦里,病人梦见自己正由一些高低排列的木桩上步行下来,而手里握着开花的枝条。因为这影像,她想起了那手持百合花宣告耶稣诞生的天使画像〔20〕——而她的名字恰好又是玛丽亚——同时也令她回忆当街道用青色树枝装饰,举行“耶稣圣体游行”时,那些穿着白袍步行的女孩子。因此,梦中这开花的枝条无疑的暗示着贞洁——枝条上长着红花,看起来就像是山茶花。梦是这样进行的,当她走下来的时候,花已经大部分枯萎了。然后,接着一些无疑是月经的暗示——看来,这似乎是纯洁少女,握着同样的像是百合花(译者按:纯洁的意思)般的枝条是影射着茶花女:她平时戴着白色的山茶花,但在月经来临的时候,则戴着红色的。这带花的枝条〔歌德诗“Der Mülleri”中的(少女的花)〕

        同时代表着贞洁以及其反面。而这梦表现她对这一生纯洁无瑕的欣悦,但是在某几个部分却泄露了相反的概念(如花的凋谢)——提示出她因为各种有关贞洁过失而引起的罪恶感(即是说,在她孩童时期发生的)。在分析梦的过程中,我们能够很清楚的把这两道思想分开,自我慰解的那部分比较表面化,而自责的那部分较为深藏——这两道想法是全然对立的,不过相反但性质相似的元素却在梦的显意中以同样的事件表现〔21〕。

        梦的形成机转最喜爱的逻辑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相似,和谐,或者是相近的关系——即“恰似”。这关系和别的不同,它在梦中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现〔22〕。梦思间早已存在的平行或“恰似”的关系是架构成梦的第一个基础,而梦的运作大部分不过是在制造一些新的平行关系来替代那些已经存在但是无法通过审查制度的阻抗者。梦的运作是倾向于凝缩,因而它赞助这种相似的关系。

        相似、和谐、所谓具有相同归属的——在梦中却以单元化来表现;这些关系或者早就存在于梦思间,或者是新近才被创造出来。第一种可能可以称为“仿同”,第二种则称为“集锦”。仿同是用在人身上,而集锦则指对事物的统一。不过“集锦”亦可施用于人身上。而地方则常常被当作人一样看待。

        在仿同作用里,只有和共同元素相连的人才能够表现于梦的显意中,其他人则被压抑了。但是这个梦中单一的封面人物出现于所有的关系及环境中——不仅是他自己,并且也概括了其他的人物的。在集锦作用里,这种情形就扩展到人的关系——这梦的影像概括了各人所持有的特征,但不是每个人所共有的;因而这些特征的组合导致了一个新的单元化,一个新的合成,集锦的实际过程可以有好几条,有时,梦中人具有一个和它相关的人的名字——在这情况下,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这和醒着的知识相同:这正是我们要的人——而外观却是别人的样子。或者,梦的影像可以一部分像某人,一部分又像另一个人。或者这第二人的涉及并非是外观的,而是存在于梦中人的姿态,说话和所处的情况中,在最后的这种情形下,仿同和创造一个集锦人物间的分野就不那么清楚了〔23〕。但是,要制造一个像这样的集锦人物的尝试可以遭遇失败。在这情况下,梦中的景物就只像是属于其中一个有关的人物,别的角色(而通常是最重要的),则变为一些附随的,而不具有什么功能。做梦的人有时会用这些词句来形容该种情况:“我妈妈也在那里。”梦内容中的这元素也许类似于像形文字中的决定性因子——不是发音,而是用来说明别的符号的。

        造成两个人物结合的共同元素也许会表现于梦中,也许会被删除。一般来说,仿同或者是建造一集锦人物的理由是为了避免表现出这共同元素。为了避免说,“A仇视我,B亦是如此。”所以我在梦中制造一个由A和B合成的人物,或者幻想A在做一些为B所特有的行动。这样造成的梦中人因而有了新的连接。而它代表了A和B的情况使我能够很合理的在梦的适当时间内穿插一个它们共有的元素,即是说,对我的仇视态度。利用这种方法常常能使得梦内容得到显著的凝缩;如果我能够利用别人而把相同的情况表现得清楚,那么就可以省去了直接表现某人的情况所需的繁琐。我们亦可以很容易地看出,这种利用仿同作用来表现的方法亦可以用来逃过审查制度的阻抗,而阻抗正是梦之运用的严厉一面。审查制度所反对的,也许恰好落在梦思中某一特殊人物的特定意念上;所以我就寻找另外一人,他也和这被反对的材料有关,不过涉及较少。由于这两人不被审查通过的共同点使得以建造一集锦人物——它具有了两人其他无关重要的特征。不管是源于仿同或集锦作用,这人物于是被允许进入梦内容而不被阻抗。所以利用梦的凝缩作用,我满足了审查制度的要求。

        当梦表现出两个人共有的元素时,这往往暗示着另一个被蒙蔽的共同元素,不过却因为审查制度而无法表现。共同元素常常利用置换作用来达到顺利表现的目的,因此,梦中集锦人物所具有的无关紧要的共同元素使我们能下这样的断语:梦思中必定还有一个不是如此不紧要的共同元素。

        根据以上的讨论,仿同作用或者是集锦人物具有下列意义:首先,它代表两个人之间的共同元素。第二,它代表一件被置换了的共同元素。第三,它仅仅代表了一种一厢情愿的共同元素。因为希望两个人具有共同元素的想法,常常和这两人的置换不谋而合,所以后者在梦中亦是以仿同作用来表现,在伊玛打针的梦中,我希望将她和另一病人置换:那就是说,我希望另一病人和伊玛一样亦在接受我的治疗,梦达成这愿望的方法是,呈现一个叫伊的妇人,不过她被检查 的方式却是我以前看到另一妇人所接受的情况。在关于我叔叔的梦里,这种交换成为梦的中心:我利用处置和裁判同事把自己比喻成部长。

        根据经验,我发现每个梦都是关系着做梦者本人,丝毫没有例外,梦完全是自我的〔24〕。当自我不在梦内容中出现,反而代之以外人时,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自我一定利用仿同关系隐藏在这人的背后;因而能够把本人的自我加入梦内容里。在别种的情况下,如果本人的自我确实出现于梦中,那么亦可知道别人的自我亦借着仿同作用而隐匿于本人的自我后面。因此在分析这种梦的时候,常常得注意我和此人所共同具备的隐匿元素(而这元素是连接在此人身上的)。在别的梦里,自我起初是附着在别人身上,不过当仿同作用消失后又再度回复到本人的自我来。这些仿同因而使我得以细察在自我的意念中,哪些部分是审查制度所不通过的。由于这种原因,自我在梦中可以经过数度交迭,有时直接呈现,有时却又经由仿同别人而表现,借着好几个仿同作用,它乃能把好多好多的梦思凝缩起来〔25〕。这种梦者本人的自我在梦中会数次呈现或者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基本上是和在清醒的思考中、自我亦会出现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或关联没有两样——譬如这句子,“当我想我以前是多么健康的一个孩子。”

        至于地点名称的仿同要比人来的更容易了解,因为在梦中具有重大影响力的自我没有牵涉在内。在我的那个关于罗马的梦里,我发现自己处身于一个被称为罗马的地方,不过却因为看到街头大量的德文招贴而感到非常惊奇。后者是种愿望达成,立刻使我想到布拉格;而这愿望也许源于我童年时代度过的德国国家主义时期(而这已经是过去的〔26〕。在做这梦时,我有希望在布拉格遇见朋友(弗利斯);所以罗马和布拉格的仿同可以解释成一种愿望的共同元素:我愿意在罗马遇见朋友,而不想在布拉格。而且这会见的目的使我乐于将布拉格和罗马交换。

        这种制造集锦结构的可能是使梦常常披上一层奇幻外衣的最主要因素。因为它在梦内容中导入了一种不能由感官真正感受到的元素〔27〕。这种建构集锦影像的精神程序很明显地和清醒时幻想或涂绘恐龙以及半人半马怪物的情况相同。唯一的不同点是,清醒时,意欲创造的新构造本身决定了这想像物的外表;而梦中集锦的影像却取决于一些和它外表无关的因素——即梦思所含的共同元素。梦中的集锦物可以有好多种方法去完成。最单纯的方法便是只以某物直接表现,不过这种表现却暗示着它仍有别的归属。更复杂的方法则是把两个物体合成新的影像,而在结合过程中,巧妙地利用了两者在现实中所含有的相似点。新的产物也许是怪诞离奇,也许要被认为是高明的想像,这要看原来的材料是什么,以及其拼凑的技巧高下而定。如果凝缩成一个单元的对像是太过不和谐,那么梦的运作常常制造一个具有相当明显的核心,但附随着一些不明显的特征后就心满意足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说,把材料组成一个单元化影像的努力是失败了。这两种表现方法互相重复出现,产生一些性质相当于两种视觉影像竞争的东西。在绘画上,如果我们想表现许多个人体认的意像所形成的一般概念时,亦会产生出同样的情形。

        梦当然是这许多集锦的组合。在前述的梦的分析中,我已经提出了许多例子;以下我将多补充几个,下面这个梦是以“花的语言”来描述病人的生命过程:梦中的自我在手中握着开花的枝条——而我们说过,这代表着圣洁以及性的罪恶。由于花朵的排列情形,这枝条也向梦者暗示着樱花,而这些花儿,如果个别来看则是山茶花而且给人的印像是,花是加上去的。这集锦物各元素间的共通点可以由梦思中显示出来。开花的枝条暗示着那些要赢取,或者想获得她好感的人努力所贡献的礼物。因此,小时候她得到樱花;后来得山茶花树;而那个花看来像是加上去的外表则像征着一位常常外出旅行的自然学者为了获取她青睐所贡献关于花的图画。另一位女病人在她梦中则浮现了一个这样的东西——像是海边沐浴用的茅屋,像是乡村房子外面的厕所,又像是小镇子的顶楼。前面两个元素的共同点是关于人们的赤裸与脱衣;而与第三者的连接则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在她小时候),顶楼亦是和脱衣有关。

        另外一个男人则在梦中产生了两个地点的集锦——而在这集锦物里进行“治疗”。其中一个是我的诊疗室,另外一个则是他第一次邂逅太太的娱乐场所。一个女孩则在她哥哥答应请她吃一顿鱼子酱后,梦见这哥哥的脚沾满了鱼子酱的黑色颗粒。这“感染”的元素(道德上的意思)和她回忆起小时候布满双脚的红疹(而不是黑的),以及鱼子酱的颗粒组合成一个新的概念——意即她由哥哥那里得到的。在这梦里(别的梦也一样),人体的一部分被当作物来看待。在费连奇报告的一个梦中,那个集锦的影像由医生和马所组成,并且穿着睡衣。在分析过程中,这女病人体会到睡衣像征着小时候她父亲在某一情境的影像,因此这三个元素的共同点也就明了了。这三部分都是她性好奇心的对像,当她年轻的时候,保姆时常带她到一个军队的养马场去,因而她有许多机会来满足她那未被压抑住的好奇心。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梦没有办法表达矛盾或者是相反的关系——即“不”。我现在将首先提出反对的意见。有一类能够归属在“相反”前提下的例子是利用仿同作用的——在这些梦例中,交换或者取代的意念是和相反情况关联着。关于这点,我已经举过了许多例子。另外一类则归属于一种我们可称为“刚好相反”的旗下,它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呈现在梦中——似乎可以把它形容为玩笑。这个“刚好相反”并不直接呈现在梦中,但却经由梦内容(那些为了别的理由而创造的)刚好和它相邻接的部分的扭曲而泄露其存在的事实——就像是一种事后回想。这种方式用实际例子解释可要比描述容易多了,在一个美丽的梦,即“楼上和楼下”的梦里,表现的爬楼梯恰好和梦思的原型相反——即是这恰好和都德名作沙孚中情境相反;在梦中向上爬的动作开始困难,后来却轻而易举,而在都德的故事中开始容易,后来却困难了。另外梦者和她哥哥的“楼上”、“楼下”的关系在梦中刚好倒过来。这指出在梦思中,两件材料的关系是相反的;而我们可以看出梦者幼童式的想让乳母拥抱的幻想,不过在小说的情节中刚好颠倒,主人翁却抱着太太上楼。我那梦见歌德抨击M先生的梦也一样。在此种梦的分析中,必须弄清楚这关系,否则是无法成功的。梦里歌德抨击一位年轻的M先生;而实际存在梦思中的却是另一个重要的人物(我的朋友弗利斯),他被一个不知名的小作家抨击。在梦里,我计算歌德逝世的日子——实际的计算却是基于一位瘫痪病人的生日。

        梦思中具有决定性影响力的思想恰好和歌德应该得到疯子般待遇的意念相冲突,“刚好相反”,梦(潜匿意义)如此说,“如果你不明白书里讲什么,那么你(评论家)便是白痴,而非作者。”另外,我想这种把意义歪曲的梦都隐含着一种轻蔑的,有着这种“背叛某件事”的意念(譬如说,在沙孚的梦中,梦者把他和其兄弟的关系颠倒过来)。另外,我们亦可以看到这种梦中的相反手法时常是源起于潜抑的同性恋冲动。

        附带来说,把一件事扭转到反方向是梦运作最喜欢的表现方式,同时也是运用最广的。

        它的第一个好处乃是能满足对梦思中某些特殊元素的愿望,“如果这件事是相反的话,那该是多好!”这常常要表现自我对记忆中那些不如意部分的最好方法。还有,“相反”是逃避审查制度的有效方法,因为它产生一堆歪曲的材料——这且具有一种瘫痪的效果,譬如说,对尝试要去了解这梦的涵意泼冷水。因此,如果梦很顽固地不愿泄露其意义,那么追究梦显意里那些刚好相反的特殊元素是非常有意义的,因为经过这手续后整个情势就明朗化起来。

        除了把主题颠倒以外,我们还要注意时间的倒置,梦的改装最常见的方法是把事情的结果,或者思想串列的结论置于梦的开始部分,而把结论的前提及事情的原因留在梦后段里,因此,如果不把这原则放在脑海里,分析梦就要无所适从了〔28〕。

        在某些梦例里,我们需要把许多梦内容颠倒过来才能找到其意义。譬如说,有一个年轻的强迫症患者在某个梦中隐匿着一个自孩童时代即已存在的希望父亲死亡的记忆。这父亲又是他所害怕的。梦内容是这样的:因为他回家晚了,父亲骂他一顿。这梦发生在精神分析的治疗过程中。由他的联想看来,本来的意思一定是他生父亲的气,因为父亲回来的太早了。

        他宁愿父亲永不回来,这就等于希望父亲死去(请看第五章),因为这个男孩子在父亲外出的时候做了一件错事,被警告说:“等你爸爸回来,你就知道厉害了!”

        如果我们要更深一层地研究梦思和梦内容的关系,最好的方法便是把梦做为起点,然后研究梦表现方法中的正统特征究竟和底下的思想有什么关系。最显著的是,梦里面各种梦的影像会激发起不同的感觉强度,而梦的各段或者是不同的梦都具有不同的清楚度。

        各种梦影像的强度相差(位于我们所了解的两个极端之间)并不能够看为比真实情况来得大(这我们认为是梦的特征的,其实是掩人耳目而已),因为这和我们在真实情况中所能体会的不清楚度无所比较。我们常常会说,梦中不清晰的对像是“消逝的”,而认为更清楚的影像必定是酝酿了相当长的时间。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梦思的什么东西决定了梦内容中各不同部分的鲜明度呢?

        我想以分析一些可能的情况来做为开始。因为梦的材料可能包括一些睡眠时所觉察到的真正感觉,所以也许有人会这样假设,导源于这些感觉的梦内容一定会有特殊的强度,或者反过来说,在梦中特别鲜明的,一定导源于睡觉时的真正感觉。不过由我的经验来看,此种假设从来没有成立过。由睡觉时所接受的神经刺激产生梦的影像比由记忆而来的清楚——这种关系是不存在的。真实与否对梦影像的强度来说是毫无影响的。

        另外,我们也许这么想,梦影像的感觉强度(鲜明度)和对应的梦思所蕴含的精神强度有关。而精神强度即相当于精神价值;即最鲜明的便是最重要的——是梦思的中心所在。而据我们所知,真正重要的元素通常是无法通过审查而进入梦内容的;但不管如何,也许它在梦中的直接衍化物亦带有一些较大的强度,并且毋需因而形成梦内容的中心。但是这种想法由梦的比较研究来看亦是不正确的。梦思中查元素的强度,和梦内容中相应元素的强度是毫无关联的:事实是“所有精神价值的完全转换”(尼采语),在梦思中举足轻重的元素,也许它的衍化物在梦中变为短暂的存在,并且在一些更强烈的影像相比之下,显得黯然无色。

        梦中各元素的强度反而是由两个独立的因素来决定,第一、完成愿望达成的元素是以特别的强度表现的(请看第七章)。第二、由分析过程看来梦中最鲜明部分乃是产生最多思想串列的起始点——那些最鲜明的元素亦是那些具有最多决定因子的。也可以这样子说:最大强度的梦元素,乃是那些借以得到最大凝缩作用者(请见第七章)。我们也许可以期望,最后终将会有一公式来表达出这两个决定因素和强度的关系。

        前述那个问题——关于梦中某一元素的强度或清晰度的原因——是不能和下面这个关于梦各个段落以及整个梦的清楚或混乱的问题混为一谈。在前一问题里,清晰度是和模糊度相对,而后者之清楚则和混乱相对。但是毫无疑问的,这两种尺度的进退关系是相互平行的。

        具有鲜明印像的那段梦,常常是含有一个强烈因素的,而暧昧不清的梦则具有一些强度较小的元素,但是梦的清楚或混乱可要比梦中元素的鲜明度来的更难于判断。的确,因为一些以后即将讨论到的理由,我们目前仍无法对前者加以讨论。

        但是在某些例子中,我们很惊奇地发现到梦的清晰与否和梦的改装没有关系,它反而是由梦思的材料直接而来(并且是梦思的一部分)。我就有一个梦,在我醒起来时,觉得结构完美、清楚与毫无瑕疵——当我在梦中仍然半睡半醒时的时候,我想要分出一类不受凝缩与置换作用影响,而属于“睡眠中的幻想”的梦,但是细察这稀有梦例时,我发现它仍然和其他梦具有同样的缺陷与隔膜;因此就把这“梦的幻想”〔29〕的分类删除了,梦的内容代表了我们长期追寻以及困扰我们(我和我的朋友弗利斯)的两性理论;而这梦愿望达成的力量使我认为这理论(刚好没有出现于梦中)是清楚与毫无瑕疵的。因此我认为是完整的梦的判断其实不过是梦内容的一个重要部分而已。在这梦例中,梦的运作侵犯了我清醒时的思想,将之篡改使我认为这是对此梦的判断,其实这是在梦中没有成功表现出来的梦思的材料〔30〕。有一回,在分析一位妇人的梦时,我遇到了和这梦相同的情况。开始的时候,她拒绝说,因为“这是非常不清楚与混乱”。终于当我重复说她不能如此确定她一定对以后,她说,有好几个人进入梦境——她本人,丈夫和她父亲——但是她却不能确定她丈夫是否就是她父亲,或者她父亲是谁,以及这类的问题。把梦和她分析过程中的联想合起来很清楚地显示出这是一个常见的故事,关于一个女佣人怀孕了,但不能知道“小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31〕,因此再度显示梦的不清晰其实乃是促成此梦的材料的一部分:即是说,这材料是以梦的形式来表现。梦的形式,或者梦见的形式是非常普遍的用来表示其隐蔽的主题。

        对梦的谅解,或者表面看来是善意的评论,常常是用来虚饰那以微妙方式出现于梦中的部分,虽然实际上是出卖了它。譬如说,一个梦者说:“梦已被抹掉”;而分析结果则显示出他回忆(童年的),他在倾听那位替他大便后抹屁股的人谈话。另外有一个例子值得详细记录,一位年轻小伙子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内容提醒他有关一些仍记得清楚的童年幻想。

        他梦见傍晚时分,他在夏季游览胜地的旅馆里。他记错了房门号码,结果走入一间客房,里头的一位老太太正和两个女儿解衣就寝。然后他说:“梦在这里有个空当;少了某些东西,最后出现了个男人,他想把我抛出去,于是,我就和他挣扎。”他尽了力量,但始终没有办法记起这重要关键——而无疑的这暗示着他儿时的幻想;最后,真相大白,他所想找寻的其实在他叙述梦的隐蔽的部分时已经说出来了。这空当其实是这些要上床的妇人的生殖器开口;而“少了某些东西”,则是对女性生殖器的形容词。当他年轻的时候,他具有对女性生殖器官的好奇心,同时固执于这有关幼童的性理论——根据这理论,女人是具有男性生殖器官的。

        我想起了另外一个相类似的梦。他这么梦:“我和K小姐一起步入公园餐厅……然后就是个含糊的部分,一个中断……然后发现自己置身于妓女户,那里两个或三个妇人,其中一个穿着内衣裙。”

        分析:K小姐是他前任上司的女儿,她承认,她就像是他妹妹。不过他很少有机会与她交谈,有一次的谈话中,他们“似乎开始察觉到彼此性别的不同”,而他似乎这么说:“我是男人,而你是女人”。他只到过此餐厅一次,那是和他姐(妹)夫的妹妹一同去的——而对他来说,她是没有什么影响力的。有一回他和三位小姐走过此餐厅大门。那三位小姐是他妹妹、阿姨以及刚提到的姐(妹)夫的妹妹。三位对他来说都没有举足轻重的力量,但都是他的妹妹。他很少逛妓女户——一生中大概只有两三次。

        对这梦的分析主要建立于梦中“含糊的部分”及“中断”的基础上,因而导出他孩童时,因为好奇的缘故,曾经(虽然很不常)检视过小他几岁的妹妹的生殖器,于是后来,他就做了这个梦,像征着他对这过失的(意识的)记忆。

        同一晚上所发生的梦内容都是整体的一部分;而它们之所以会分成这许多段,同时有不同组合和数目的事实都是有意义的,这可以看成隐匿着的梦思所提供的消息〔32〕。在分析

        含有许多主要部分的梦时(一般来说,或者是同一晚上发生的梦),我们不应该忘记这可能,即这些分开,而同时又是连续着的梦也许含有同样的意义,并且是以不同的材料表达着同一冲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第一个梦通常是最胆怯以及歪曲的,而接着的可能是更确定与明显。

        圣经中那个由约瑟夫解释的法老王所做的关于母牛和玉黍蜀穗的梦就是属于此类。约瑟夫的记载要比圣经上详尽得多。当国王提起第一个梦后,他说:“当我看到这景像时,就由梦中惊醒了,而在混淆以及思索这到底有何意义的当中再度入睡。然后又做了一个梦,这要比前一个来得露骨与奇异,并且使我感到惊恐与迷惑……”听完国王对梦的叙述后,约瑟夫回答说:“国王呀,这梦虽然以两种方式表现,但却具有同一意义……”。

        杨格在那篇“谣言的心理”中提到某女孩经过改装的“色情的梦”如何不经分析即被她同学识破,以及这梦如何更进一步的改装与润饰。他在叙述这许多梦的故事后,下如此的评论:“在一系列的梦中,最后一个梦影像所欲表达的思想,完全和这系列中第一个影像所欲表达的雷同,审查制度利用一连串的不同像征、置换、无邪的改装等来达到尽量延长隔离此情意综的目的。”歇尔奈尔对于这种梦的表现方法非常熟悉。他曾经描述过,并且把它和他的器官性刺激的理论〔33〕连在一起,当着是一种特别的定律:“最后由某一特殊神经刺激引起像征性的梦的构造皆遵循此一般原则:在梦开始的时候,它是以一种最遥远,最不正确的暗示描绘着产生刺激的对像,但是最后,当所有可能的图像来源枯竭后,它就赤裸的表现出刺激本身,或者是(依梦例而不同)如有关的器官或者是该器官的功能,因此,梦在指示出其器官性原因后,达到了目的……”

        峦克干净利落地肯定了这歇尔奈尔的定律。他报告的女孩的梦分为二部分,中间有一段间隔,不过是同一晚上发生,而第二个梦是以达到情欲高潮而结束。即使是没有从梦者取得详细的资料,我们亦能很详尽地分析第二个梦;但是由两梦之间的许多联系看来,我们发现第一个梦所表现的和第二个梦一样,不过是以一种比较羞怯的方式呈露而已。因此这第二个达到情欲高潮的梦使我们能给予第一个梦完整的解释,峦克即根据此梦例,很正确地用梦的理论来分析,“产生情欲高潮或遗精的梦”的意义(请看第六章)。

        不过根据经验,我认为很少有机会碰上要用梦的明确或有疑问的材料来判决梦得清晰抑或混乱。后面,我将展示一个“梦的形成”的因素(我以前没有提过)而这将决定梦中各因子的分量。

        有时当梦中的某一情况或段落持续一段时间后,突然会冒出如此的句子:“但似乎在同一时间里出现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发生了某件事情。”过一阵子,梦的主流又回复了,而这中途的打叉不过是“梦的材料”的一个附属子句而已——一个窜入的思想,在梦里,梦思的条件子句是这样子表现的:

        以“当”来替代“如果”。

        那个在梦中常常出现而且是那么靠近焦虑的被禁制感究竟具有何种意义呢?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前进,但是却发觉自己被胶粘在那里。想要取得什么但却被一些障碍挡着。火车快要开了,但是却无法赶上。举起一只手想为受到的侮辱报复,但却发现它是无力的。例子真是不胜枚举。前面,我们已经在暴露的梦中提到这感觉,不过却没有真正的尝试对它分析。

        一个容易但理由并不充分的答案是在睡觉时常常有运动麻痹的感觉,因而就产生这种感觉。

        但是为什么我们不一直梦见这种被抑制着(麻痹)的行动呢?不过我们可以很合理地这么想,这种睡觉时任何片刻都可以唤起的麻痹感使某些表现方式容易呈现出来,并且只是当梦思的材料需要如此表现时才会感觉到。

        这种“无法做任何事情”并不常常以此种感觉呈现在梦中,有时它甚至是梦内容的一部分,下面是这样的一个例子,而且我认为它对此种梦的意义提供了最好的说明。以下是此梦的节录,在梦里我因为诚实而被指控。这个地方是私人疗养院和某种其他机关的混合,一位男仆人出场并且叫我去受审。我知道在这梦里,某些东西不见了,而这审问是因为怀疑我和失去的东西有关(由分析看来,这审问(检查)有两种意义,并且包括了医学检查)因为知道自己是无辜的,而且又是这里的顾问,所以我静静地跟着仆人走,在门口,我们遇见另一位仆人,他指着我说:“为什么你带他来呢?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然后我就独自走进大厅,旁边立着许多机械,使我想起了地狱以及它恐怖的刑具。在其中一个机器上直躺着我的一位同事,他不会看不见我,不过他却对我毫不注意。然后他们说我可以走了。不过我找不到自己的帽子,而且也没法走动。

        这梦的“愿望达成”无疑的是表现于我的“被认为是诚实的,并且可以走了”。因此,在梦思的各个材料中必定和这个相反。“我可以走了”是赦免的一个讯号。因此,在梦的末尾某些事情发生而阻止我的离开不就可以认为是那含着阻碍的潜抑材料正在这时刻表现出来吗?于是我不能找到帽子的意义就是:“毕竟你并不是个诚实人。”因此,梦里这“无法做任何事情”是用来表达一个相反——“no”,所以我又要修改前面所说的梦是无法表达“不”的话了〔34〕。

        在别的梦中,“无法行动”并不是单纯的一种情况而是一个感觉,而这种被禁制的感觉是一种更强有力的表达——它表现一种意志,而这受到反意志地压抑,因此受禁制的感觉代表一种意志的矛盾。而我们以后将提到,睡觉中所连带的运动性麻痹恰好是做梦时精神程序的基本决定因子之一。我们知道运动神经传导的讯息不过是意志力的表现,而我们在梦中确定此传导受抑制的事实不过使整个过程显得更适于代表意志以及反意志的行为。而且我们很容易观察到被禁制的感觉何以那么靠近焦虑,并且在梦中常常和它相连。焦虑是一种原欲的冲动,源起于潜意识并且受到前意识的禁制〔35〕。因此,当梦中,被禁制感和焦虑相连时,这一定是属于某个时候能够产生原欲的意志力量——换句话说,这一定是性冲动的问题。

        我将在别的地方讨论在梦里出现的评语“毕竟这只是梦而已”的精神意义,我这里仅仅要说,这是为了要分散对于所梦见的重大事件的注意。有趣的问题是,梦内容的一部分在梦里被描述为梦到底有什么意义——这有关“梦中梦”的哑谜已经被史德喀尔在分析一些令人信服的梦例后被解开了。再说一遍,其意图是为了减少对梦里所梦见事物的重要性,即夺除其真实性。梦里所梦见的是梦的愿望,欲在醒后将之蒙蔽的事实。因此我们可以很合理地假设,梦里所梦的是真实(真实的回忆)的呈现,而相反的,那些梦里所表现的其他事物则是梦的愿望而已,等于说希望这被称为是梦的东西不曾发生。换句话说,如果某一事件是以梦中梦的方式插入梦中,那么似乎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暗示这事件是真实的——最肯定的了,梦的运作利用梦见在做为否认的方式。并且因而肯定了梦都是愿望达成的。

     第六章-丁、梦材料的表现力

          丁、梦材料的表现力

        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研讨了许多以梦表现梦思的方法。我们知道在形成梦以前,梦思必须经过某些程度的改造,而且我已触及有关这方面的更深层题目(除了其一般性原则外)。我们也知道,这些材料被剥离了许多相连关系后,还要经过挤压制的程序,同时由于元素不同强度之间的置换,也达致了材料间发生了精神价值的改变。到现在为止,我们所考虑的置换作用只是限于将一个特殊的意念与一个和它非常相近的相互交换,而结果促成了凝缩作用,使一个介于二者之间的单元化元素的进入梦境(而不是两个)。我们并没有提到其他的置换作用,由分析知道,还有另一种置换作用,它置换有关思想的语言表达。在这两种情况下,置换都是基于一串列的联想;此种程序能发生于任何一种精神领域,而置换的结果可能是一元素代替了另一元素,或者是某一元素的语言形式被另外一种所取代。

        第二种“梦的形成”的置换作用不但在理论上是有很大的吸引力,并且亦可以解释梦所伪装的极其荒谬外表。置换的结果常常造成梦思中一个无色与抽像的概念改变为图画的或者是具体的形式。这种改变的好处及目的当然可以一目了然了。由梦的观点来看,能够意像化的,即能被表现:就像在报纸上画家因为重要政治题目而面临了插图(表现)的困难,抽像的观念亦使梦得到了同样的危机。此种置换不但是表现能力受惠,亦可以因而得到凝缩以及审查的好处,只要是抽像形式的梦思都是无法利用的;一旦它变成图像的语言后,梦的运作所需的对比与仿同(如果没有,它也会自己创造的)在这种新的表达方式下就能够更容易的建立了。这是因为在每种语言的历史进展中,具体的名词比概念名词具有更多的关联。我们可以这么想,在形成梦的中间过程中(使得杂乱分歧的梦思变得简洁与统一),大部分精力是花在使梦思转变为适当的语言形式。任何一个想法,如果其表达方式因为别的原因而固定的话,那么它就能根据一个变数来选择其表达方式(这些是别的想法所具有的可能表达方式),而它或许从开始就这样了——像写诗一样,如果诗要押韵的话,那么对句的后者必定受到两个限制:它必须表达某种适当的意义,而其表达亦要合乎第一句的韵律。无疑的,最好的韵诗是那种无法找到刻意求韵的斧凿痕迹,而且它欲表达的意义,因为相互影响的关系,从开始就选定了一些字眼,只要稍加变动就可以满足诗韵了。

        在某些例子中,此种改变表达的方法甚至直接协助了梦的凝缩,因为它的含糊的字眼表达出许多梦思(而不是一个),而整个文字的智慧就这样的被梦的运作所废弃了。我们无需因为文字在梦的形成所扮演的角色而感到惊奇。既然是许多意念的交接点,文字亦可以认为注定是含糊的;而心理症患者(譬如说,在架构强迫性思想与恐惧时),亦毫不羞耻的利用这些文字的好处(不比梦来的少)以达成凝缩和伪装的目的〔36〕。我们亦可以很容易发现梦的改造亦因表达的置换而获利。如果以一个含糊的字眼替代了两个意义明确的,那么结果是误人的;如果以图像来替代我们日常所用的严肃表达法,那么我们的了解力将会大受阻碍,特别是梦从来没有告诉我们它的内容应该是按字面解释或者是比喻的,而且内容是否直接和梦思相联抑或要经过一些中间插入的语句。在分析任何一个梦的元素时,我们常常不知道究竟: 

        a是否要看它的正面或是反面意思;

         b是否要当历史来说明(即回忆);

         c是否以像征的方式来说明,或者d是否以其文字意义来说明。

         但虽然是含糊,我们亦可以说这些梦的运作之产品(我们应当记得,它们并非基于要被了解而制造的),对其翻译者所带来的困难要比那些古代的像形文字来得简单多了。

         我已经举过了几个梦例,它们利用含糊文字的联系来表现。譬如,“伊玛打针”梦中的“她好好地张开嘴巴”(第二章)和“我没法走动”(第六章)。下面我将记录一个梦,内容大部分是把抽像意念转变为图像,这种梦的分析法和利用像征方法来分析梦的分别仍然是清楚而毫不含糊的。在像征的梦分析中,分析家可以任意选择了解像征的解答钥匙;而在此种用文字伪装的梦里,解答已经展示但却被一些日常的文字用法所遮盖住。如果在适当的时机中有恰当的处理,那么我们就能够部分或完全地解释此种梦,有时甚至不必借重梦者提供的资料。

         我一位熟人的太太做了下面这个梦:

         她在剧院里,那里上演华格纳的歌剧,在到凌晨七时四十五分才结束。剧院正厅里摆着餐桌,人们在那里大吃大喝。她那刚由蜜月旅行归来的表哥(弟)和年轻太太坐在一起,旁边是一位贵族。看来这新婚太太相当公开地把丈夫由蜜月中带回来,就像是把帽子带回来的情形一样。正厅的当中有个高塔,上面有个平台,四周围绕着铁栏杆。指挥就在上面(他具有利希特的特征)。他在那里不停地沿着栏杆走,汗流浃背,而他借着那种位置来指挥簇聚在高塔底下的乐队。 她和一位女朋友坐在包厢内,她年轻的妹妹在正厅中想递给她一大堆煤。因为她不知道会这么长,所以觉得快冻僵了(就像包厢在这长时间的演奏里,需要热气来保持温暖一样)。 

        虽然梦是集中在一个情境下,但是由别的角度看,它却是无意义的:譬如说位于正厅的高塔,以及在上面的指挥!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妹妹竟然由正厅下面递给她那些煤块。我故意地不要求她将此梦做个分析,是因为我对梦者的人际关系有相当的了解,所以能够不必靠她就能够解释梦里的某些部分。我知道她同情一位音乐家——他的事业生涯因为疯狂而过早地缩短了。因此,我决定把正厅的塔当作是一种隐喻——她希望此人取代利希特的地位,凌驾于整个乐图之上。此塔因而乃是利用适当的材料做成的集锦图像。塔的下面部分表示此人的伟大;上面的栏杆以及他在里面像一位囚犯或牢笼里野兽一样地团团转——这暗示了这不幸者的名字〔37〕表示了他的最后命运。这两个意念也许是以“urn〔38〕”来表示出来。解决了此梦的表现方式后,我们可以利用同一方法来了解第二部分的荒谬——她妹妹递给梦者的煤块。“煤块”一定是指“秘密的爱”: 

        没有火,没有煤, 

        烧得那么猛烈, 

        就像是秘密的爱, 

        没有人晓得。 

        ——德国民谣 

        她和这位女朋友都没有结婚。她的年轻的妹妹(仍然有结婚希望的)递给她煤块,因为“她不知道它会这么长的”,梦并没特别指出什么会这样长。如果这是故事,那么我们会说这是指演奏的时间,不过因为这是梦,所以我们把这片语当作是不同的实体——认为它的用法是含糊不清,而应该在后面加上“在她结婚以前”(译者按:整句话便是,她不知道自己要结婚还要很长的时间呢!)而由梦者的表哥和她太太在正厅中坐在一起,以及后者公开的爱情更进一步地证实了我们对“秘密爱情”的说明,整个梦的重点是在于梦者的热情和年轻太太冰冷之间的秘密与公开爱情的对比。而在这两种情况里都有人被看重——这是指那贵族以及被寄以无限期望的音乐家〔39〕。

        前面的讨论使我们发现第三种〔40〕将梦思转变为梦内容的因素:即是梦考虑它所将利用的精神材料的表现力——而这大部分指的是视觉影像的表现力。在各种主要梦思的附属思想中,那些具有视觉表征的将大受欢迎;而梦的运作并不迟疑地努力将一些无法应用的思想重铸成另一种新的文字的形式——即使变为不寻常亦在所不惜——只要这程序能够协助梦的表现以及解除了这拘束性思想所造成的心理压力。把梦思内容改变成另一种模式的同时,亦可以产生凝缩作用,并且可能创造一些和其他梦思的联系——而这本来是不存在的;而这第二个梦思也许也为了和这第一个梦思相连,早就把自己原来的表达方式改变了。

        塞伯拉曾经就梦的形成发表了许多将梦思改变为图像的程序的直接观察办法,因而可以单独研究这梦的运作的因素。他发现,在很困及疲倦的情况下,如果做一些理智性的工作时,往往思想会脱离而代之以一个图像——他发现这是那个思想的替代物。塞氏以一个不太恰当的“自我像征”来形容此种替代物。下面我将引述塞氏论著中的一些例子,而我以后将在提到有关这现像的特征时再度涉及这些例子。

        “例一”——我想修改一篇论文中的不满意部分。

        “像征”——我发现自己正在刨平一块木板。

        “例五”——我努力地尽量使自己熟悉(了解)别人建议我做的形而上学研究。我认为他们的目的是要人在追寻存在的本质时,发奋克服困难以达到意识与存在的更高阶层。

        “像征”——我将一把长刀插入蛋糕中,似乎是想将一片蛋糕提起来。

        “分析”——我把刀插入的动作比喻“这有问题的”克服困难……。以下是对这像征的解释。我常常在聚餐时切蛋糕,帮忙把它分给每个人。切蛋糕所用的是一把长而会弯曲的刀子——因此需要小心,尤其是要把切好的蛋糕,干净利落地放到碟子里;这刀子必须要小心地塞到蛋糕下面(这和那缓慢的“克服困难”以达到那本质互相对应)。这图像里还有另外一个像征。因为在这图像里,这是一种千层糕——所以刀子要切过许多层(这和意识与思想的许多层面互相对应)。

        “例九”——我失去了一思想串列的线索。我想再把它找回来,不过却得承认这思想的起点已经不可再得了。

        “像征”——排字工人的一个排版。不过末尾几行的铅字掉了。

        回想受教育者的精神生活(那属于玩笑、座右铭、歌曲、成语的部分,我们应该可以期望它们一定常常被用来替代梦思以达伪装的目的。譬如说,梦见许多的两轮马车,每一辆上面装满着不同种类的蔬菜到底具有何种意义呢?它是对“KrautuntRüben”(字面意思“卷心菜和大头菜”)的相反意愿,即混乱的意思。不过奇怪的,这梦我只听见一次。普遍性相同的梦的像征只有少数几个。而这都是基于一些大家都熟悉的暗示和文字的替代物。另外,这些像征大部分为心理症患者,传说和习俗所共有〔41〕。

        如果我们更进一步地探究此问题,那么就能发现在完成此种替代的过程中,梦的运作并没有利用什么新的创意。为了达到目的——在此情况下,也许是不受审查制度的阻抗——它运用一些早已存在于潜意识的途径;而它所喜爱的变形手法,和心理症病人在其幻想中,或者是意识的玩笑与暗示中的情形大致相同。因此我们即可了解歇尔奈尔的梦的分析,而我在别处已经为其基本的正确性辩证过了(第五章)。

        不过这种对自己身体想像的先入为主的概念并非是梦所特有,亦非其特征。我对心理症病患的潜意识思想分析的结果发现它是经常存在的,并且是导源于性的好奇——对生长中的年轻男女来说是指异性及自己的性器官。歇尔奈尔及伏克尔特坚持家里的东西并非是用来像征身体的唯一来源。他们是对的——不管是梦,或者是心理症病患的幻想,不过我也知道许多病人用建筑物来像征身体以及性器官(对性的兴趣远超过外生殖器官)。对这些人来说柱子或圆柱代表着脚(就像所罗门之歌内的像征),每一个门代表身体的开口(即洞),每一种小管都是提醒着泌尿器官,在这里不胜一一枚举。有关植物生涯与厨房的事亦同样的可以用来隐匿着性的影像。对于前者,已有许多语意学上的用语,如一些可追溯到古代的类比想像:如上帝的葡萄园、种子、和所罗门王之歌中的少女的花园。在思想或者梦中,最丑恶以及对性生活最详尽的描述也可以利用那种看来是纯洁无邪的厨房活动暗示着;而我们亦将无法了解歇斯底里症的症状,如果我们忘了性的像征可以由一些普通以及不明显的部分找到最好的匿藏。神经质的孩子无法忍受血及生肉,或者看到蛋与通心粉就恶心,还有那些带有神经质的对蛇的夸大性害怕——这些背后都有性的意义。不管什么时候,心理症病患利用为这些伪装时,他们都是遵循着一条古代文明人类即已走过的途径——一直沿用至今(继续存在)而且蒙着最薄的薄纱;在言语、迷信和习俗上都可以找到证据。

        现在我将记录一位女病人所做的“花”的梦(我在第六章答应将此梦记录下来)。我将在具有性意义的部分用方体字标出来。梦者在经过说明后,就失去了她对此美丽的梦的爱好。

        C起始的梦:

        她走入厨房,那时两位女佣人正在那儿。她挑她们的毛病,责备她们没有把她那口食物准备好。在同一时间里,她望见一大堆厨房里常用的瓦罐口朝下的在厨房里累叠着以让内壁滴干。这两个女佣人要去提水回来,不过要步行到那种流到屋里或院子里的河流去汲取〔42〕。

        D主要的梦〔43〕:

        她由一些排列奇特的木桩或篱笆的高处〔44〕向下走——它们是由小方形的木板架构成大格子状〔45〕,它们并非做来让人攀爬的;要找个置脚的地方也有困难,但是她却高兴衣裙没有被什么勾到,所以她一面走一面仍能保持值得尊敬的样子〔46〕。她手里握着一根大枝条〔47〕,事实上它就像是一棵树,布满着红花,枝芽交错并且向外扩展〔48〕,看来有点像樱花树的花朵;但也像是重瓣的山茶花,虽然它们并没有长在树上。当她向下走的时候,起先她只有一株,然后突然变为两株,后来又变回一株〔49〕。当她走下来的时候,比较下面的花朵很多已枯萎。走下来后,看到一位男佣人——她想和他说话——而他正在梳着同样的一棵树,即是说他用一片木头把像是苔鲜由树上垂下来的一团发状物拖曳出来,别的工人亦由树上砍下相同的枝条,把它们丢到路上而分散在那里,因此,许多人各自拾取一些。但她问他们是否可以——是否也可以拾取一株〔50〕。一位年轻男人(她认识的某人,一个不太熟悉的)站在花园里;她走上前问他如何使这种枝条移植到她自己的园子里去〔51〕。他拥抱着她;她挣扎着并问他想要怎样,难道他认为谁都可以这么抱着她。他说这没有什么坏处,这是被允许的〔52〕。然后他说他愿意和她到另一花园,示范如何把这树种好,并且加上一些她并不太了解的话:“无论如何我需要三码(后来他又这么说:3方码)

        或者三英寻(18英尺)的土地。”就像是为了这情愿而要她支付给他什么似的,或者想要在她花园中取得补偿,或者想要欺瞒一些法律,并且由此得到一些利益,但并不伤害她。至于他是否真地展示什么给她看呢——她一点也不知道。

        这梦可以说是一种自传式的,而我是因为其像征元素才把它提出来的,这种常常发生在精神分析期间,其他时间则很少发生〔53〕。

        我当然藏有许多此种资料〔54〕,但是如果都提出来,则将使我们太过深入于心理症病患的情况,这一切都导致同样的结论——即梦的运作无需利用一些特殊的像征活动,它利用那些早就存在于潜意识中的像征,因为它们更能符合“梦的构成”的需要(由其表现力来看),以及能够逃开审查制度。

     第六章-戊、梦的像征——更多的典型梦例-1

         戊、梦的像征——更多的典型梦例

        由最后这个自传式的梦看来,很清楚的我一开始就注意到梦里的像征。但是却在经验慢慢增加后,我才逐渐了解其重要性与牵涉之广。而这也是受了史特喀尔论著的影响。我想在这里提到他是合适的。

        这位作家对精神分析的破坏也许和他贡献的一样多。他带给这些像征许多出乎意料之外的解释;而起先大家对这些解释皆表怀疑。不过后来,大半都被证实而且被接受了。我这么说并没有小看史氏成就的意思——即他的理论被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他用来支持(说明)其分析的例子常常不能令人折服,而他所利用的方法在科学上亦是不可信赖的。史氏是利用直觉来解析梦的像征。关于这点,我们需要感谢天赋予他直接了解的才能。但此种秉赋不能完全被接受,而它又无法予以置评,所以其正确性就不可得知了。这就像是坐在病床旁,以嗅觉来对病患之感染加以诊断一样——虽然许多临床无疑地能对嗅觉加以更多的利用(这通常是退化的),并且可借以诊断胃肠病而引起的发热。

        由精神分析的进展,我们可以发现许多病人都具有这种惊人的对梦的像征的直觉,他们多数是早发性痴呆即今日所谓的精神分裂症的病患,因此有一段时间里竟令我们怀疑有这种倾向的梦者都患有此病〔55〕。但事实不是这样——这其实只是个人特殊的秉赋,而且没有病理上的意义。

        当对梦中代表“性”的像征之广泛利用感到非常熟悉时,我们会有这样的问题:这些像征是否大多数都具有固定的意义——就像速记中的记号一样——呢?而我们甚至会想利用密码来编一本新的“释梦天书”。对此点,我们有这样的意见:这种像征并非是梦所特有,而是潜意识意念的特征——尤其是关于人的。通常可在民谣、通俗神话、传奇故事、文学典故、成语,和流行的神话上发现,这可要比在梦中更为彻底。

        如果我们一定要找出各种像征的意义,以及讨论这无数的,并且大部分仍然没有解决的和像征关联的问题,那么我们就会远离了梦的解释〔56〕。因此,我们在这里要说,像征乃是一种间接的表现方法。但是我们不能够无视于其特征而和其他的间接表现法混为一谈。在许多例子中,像征和它所代表的物像具有很明显的共同元素;在别的例子,则是隐匿而不明显,因此使人对这种像征的选择感到疑虑。但一定只有后者才能说明像征关系的最终意义。

        他们是具有遗传的性质。现代那些以像征关系相连的事物也许在史前是以概念的及语言的身份相连接的〔57〕。这像征的关系似乎就是一种遗迹,一种以前身份的记号。就像舒伯特指出的,在许多梦例中,共同像征的利用可要比在日常用语中来得更普遍〔58〕。许多像征是和语言一样老,而其他〔如飞艇,齐伯林(译者按,齐伯林,德国工程师,制造齐伯林大飞船者)〕则在近代才铸造出来的。

        梦利用像征来表现伪装的隐匿思想。因此很偶然的,有许多像征,习惯性的(或者几乎是习惯性的)用来表达同样的事情。不过我们不能忘记梦里精神资料的可塑性。很多时候,“像征”应该以它适当的意思来解释,而不是像征式的;但有时,梦者却由其私人的记忆中导衍出力量而将各种平时不表示“性”的事情来做为性的像征。如果梦者有机会由各种像征中选择的话,那么和梦思中其他材料的主题有关联的像征必定为他所喜爱——换句话即是,虽然是典型的,但还是有个人的不同。

        虽然自歇尔奈尔以后的研究,使人无法对“梦的像征”的存在有任何的异议——甚至艾里斯也认为梦无疑的充满着像征——我们必须承认由于像征的存在不但使梦的解释变得简单并且也使它变得困难。通常遇到梦内容中的像征元素时,利用梦者自由联想的分析技巧是毫无用处的。而为了能适用于科学的批判,我们又不能回复到利用释梦者的随意的判断——这在古代即被应用,而在史德喀尔轻率的分析梦后似乎又复活了。因此遇到梦内容中的像征性时,我们必须应用综合技巧——一方面依赖梦者的联想,一方面靠释梦者对像征的认识。为了要避免对梦的随意判断,我们在解释像征时必须非常的小心,仔细追究它们在此梦中的用途如何,而我们对梦分析的不确定,一部分是因为知识的不完全——这在继续进步后会慢慢改善的——另一部分则是归咎于梦像征本身的特色了。它们通常有比一种还多,或者是好多种的解释;就像中国字一样,正确的答案必须经由前后文的判断才能得到。 

        这像征的含糊不清与梦的特征(过多的表现——凝缩作用——相关联。即是以区区一个梦内容却要表现出性质极不相同的各种思想与愿望来。 

        在这些限制与保留之下,我将继续进行讨论。

         皇帝和皇后(或者是国王和王后〔59〕)通常是代表梦者的双亲;而王子或公主则代表梦者本人。但伟人和皇帝都被赋予同样的高度权威性;因此,譬如歌德在许多梦中都以父亲的像征出现。

        所有长的物体——如木棍、树干,及雨伞(打开时则形容竖阳)也许代表男性性器官,那些长而锋利的武器如刀,匕首及矛亦是一样。另外一个常见但却并非完全可以理解的是指甲锉——也许和其擦上擦下之动作有关。

        箱子、皮箱、橱子、炉子则代表子宫。一些中空的东西如船,各种容器亦具有同样的意义。梦中的房子通常指女人,尤其描述各个进出口时,这个解释更不容置疑了〔60〕。而梦里对于门扉闭锁与否的关心则容易了解(请看一个歇斯底里病患的部分分析里杜拉之梦),因此无需明显的指出用来开门的钥匙;在爱柏斯坦女爵的歌谣中,乌兰利用锁和匙的像征来架构出一篇动人的通奸〔61〕。

        一个走过套房的梦则是逛窑子(妓户)或到后宫的意思,但由沙克斯例举的干净利落的例子看来,它亦可以代表婚姻。

        当梦者发现一个熟悉的屋子在梦中变为两个,或者梦见两间房子(而这本来是一个的)

        时,我们发现这和童年时对性的好奇(探讨)有关。相反亦是一样,在童年时候,女性的生殖器和肛门是被认为一个单一的区域——即下部(这和幼儿期的泄殖腔理论相符)。后来才发现原来这个区域具有两个不同的开口和洞穴。

        阶梯、梯子、楼梯或者是在上面上下走动都代表着性交行为〔62〕——而梦者攀爬着光滑墙壁,或者由房屋的正面垂直下来(常常在很焦虑的状况下),则对应着直立的人体,也许是重复着婴孩攀爬着父母或保姆的梦的回忆。“光滑”的墙壁是指男人;因为害怕的关系,梦者常常用手紧捉着屋子正面的突出物。

        桌子,为了餐点准备的桌子、台子亦是妇人的意思。也许是利用对比的关系,因为在这像征中,其外观是没有突起的。一般说来,木头由其文字学上的关系来看,是代表着女性的材料,“‘Madeira’群岛”这名词的意义即是葡萄牙的森林。因为“床与桌子”形成了婚姻,所以后者在梦中常常取代前者,因而代表性的情意综被置换成吃的情意综了。

        至于衣着方面,人的帽子常常可以确定是表示性器官——男性的。外衣(德语: mantel)亦然,虽然不知道这像征有多少程度是因为发音相似的缘故。在男人的梦中,领带常常是阴茎的像征,无疑的,这不但因为领带是长形的,男人所特有的,不可缺少的物件,而且因为它们是可以依借各人的爱好而加以选择的——但这自由,由所代表的物件来看,是受自然所禁止的〔63〕。在梦里利用此种像征的男人,通常在真实生活中很喜好领带的(近似奢侈的),常常收集了好多。

        梦中所有的复杂机械与器具很可能代表着性器官(通常是男性的),像征着它和人类智慧一样不会疲乏,而各种武器和工具无疑地都是代表着男性生殖器官,如犁、锤子、来福枪、左轮手枪、匕首、军刀等。——同样的,梦中许多的风景,特别是那些具有桥梁,或者长着树林的小山,都很清楚地表示着性器。马奇诺维斯基曾经出版了一组梦(由梦者画出来),无疑地表示梦中出现的风景与其他地点。这些画很清楚地刻划出梦的显意和隐意的分野,如果不注意的话,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设计图、地图等,但如果用心去观察则知道它们代表人体、性器官等,而此时这些梦才能被了解(并请参阅Pflister′s的密码和画谜)。至于遇到那些不可理解的新语时,则必须考虑它们是否能由一些具有性意义的成分凑成。

        梦中的小孩常常代表性器官;而的确,不管男人或女人都是习惯于把他们的性器官叫着“小男人”、“小女人”、“小东西”。史德喀尔认为“小弟弟”是阴茎的意思。他是对的,和一个小孩子玩,或打他等常常指自慰。

        表示阉割的像征则是光秃秃的,剪发、牙齿脱落、砍头。如果梦关于阴茎的常用像征两次或多次重复出现,那么这是梦者用来防止阉割的保证。梦中如果出现蜥蜴——那种尾巴被拉掉又会再长出来的动物——亦具有同样的意义〔64〕。

        许多在神话和民间传奇中代表性器的动物在梦中亦有同样的意思:如鱼、蜗牛、猫、鼠(表示阴毛),而男性性器最重要的像征则是蛇。小动物、小虫则表示小孩子,譬如说,不想要的弟弟或妹妹,被小虫所纠缠则是怀孕的表征。

        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呈现于梦中的男性性器的像征:飞艇,也许是利用其飞行和其形状的关联。

        史德喀尔还提到许多像征和例子,但是还没有足够的证明。他的论著,尤其是那本(梦的语言)载有关于解释像征的最完全资料。里面很多是凭借着想像的,不过经过研究后可以知道它们是正确的——如那部分关于死的像征。但是因为此作者的论著无法加以科学的批判,并且又由于他喜爱以偏概全,所以使人怀疑其解释的可靠性。这过失甚至使理论变为毫无用处。因此在接受他的结论前,必须要小心考虑。所以我很谨慎地只引述他的几个例子。

        根据史德喀尔,梦中的“右”和“左”是具有道德意义的,“右手旁的小道常指正直之道,而左手旁的则是罪犯之途。因此,‘左’可以代表同性恋、乱伦或性异常。而‘右’则代表婚姻、和娼妓性交等。而其意义常常是决定于梦者本人的道德观。”——梦中的亲属是性器官的意思。在这里,我只能证实孩子和妹妹〔65〕是具有这意义的(即是当他们属于“小东西”这范畴)。另一方面,我却遇到了一个毫无疑问的例子,在这梦例中,“妹妹”

        代表着乳房而弟弟则代表着较大的乳房——史氏认为梦见追不上车子的意思是悔恨年龄的差距太大,无法赶上。——他说旅途中提携的行李则是一堆把人拖住的罪恶。但这行李却常常正确地像征梦者本身的性器官。史氏亦给在梦中常出现的数目字予以特定的意义。但这些解释不但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也不是永远正确的,虽然在他的个别例子中,此种解释似乎是正确的。在许多梦例中,“3”这数字可用许多方面来证明是男性性器的像征。

        史德喀尔提出一个推论是,性像征具有两重意义。他问:“是否有一个像征(如果此想像暗示着)不能同时用在男性及女性上呢?”事实上,括弧内的句子即已消除了此理论的大部分确定性。因为事实上,想像并不常常如此暗示(承认)着。根据经验我应该这么说,史氏的一般化推论不能够满足事实的繁杂性。虽然有些像征可以代表男性性器和女性性器,但另外一些像征则大部分或全部代表男性,或女性的意义。事实是这样的,想像不会以长而硬实的物品如武器来暗示女性性器,而中空的木箱、箱子、木盒等亦不会用来代表男性性器。

        不过梦的倾向,以及潜意识幻想应用双性的像征却显示出一种原始的特性。因为孩童时期无法分辨两性性器的不同,而给两性予同样的性器。但我们有时会误解某一像征具有两性的意义,如果我们忘记在某些梦中,性别是倒反的,因此男的变为女的,而女变为男的,这种梦表达一种意愿——臂如,女人想要变为男人的愿望。

        性器官在梦中亦可以用身体其他的部分来表现:用手或脚来表示男性器官,口耳甚至眼睛来代表女性的生殖开口,人体的分泌物——粘液、眼液、尿、精液等——在梦中可以相互置换。史德喀尔后面这句话大体来说是对的,不过却受到赖德勒正确的批评,认为要做这样的修正:“事实上发生的是,有意义的分泌物如精液被一些无所谓的来代替。”

        我希望上面这些不完整的提示会刺激人们去探讨这个题目和收集其资料〔66〕。本人在精神分析引论中尝试给梦的像征予以更详细的报告。

        下面我将附录几个例子来说明这些像征在梦中的应用,并中,我们是如何情不自禁地接受了这些像征的意义呀!同时,我要提出这警告,不可太过高估梦的像征的重要性,以致使得梦的解析沦于翻译梦的像征的意义,而忽略了梦者的联想。这两个梦的解析工具是相辅相成的;但不管就理论或实际来说,后者的地位是首要的。并且能由梦者的评论中,归结出决定性的意义。而对像征的了解(翻译)就像我提过的一样,只是一种辅助的部分。 

         C帽子,男性的像征(或者男性性器)

        (节自一位年轻妇人的梦,她正因为害怕受到诱惑而患空旷畏惧症)。

        夏天,我在街上行步,戴着一顶形状奇怪的草帽;它的中间部分向上弯卷,而两边则向下垂,(在这里,病人的叙述稍为犹疑一下),其中一边比另一边垂得更低。我兴高采烈,同时深具自信;而当我走过一堆年轻军官的时候,我想:“你们都不能对我有所伤害。”

        因为她不能对这帽产生任何联想,所以我向她说:“这个中间部分竖起而两边向下弯曲的帽子,无疑的是指男性性器。”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何必以她的帽子来代表男人,但请勿忘记这句话“UnterdieHaubeKommen”〔字面的意思是躲在帽子下不过却是“找一位丈夫(结婚)”的意思〕,我故意不问她帽子两端下垂的程度何以不同,虽然这种细节一定是解释的关键所在。我继续向她说,因为她的丈夫具有如此漂亮的性器,所以她不需要害怕那些军官——即是,她没有想要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的必要;而通常因为受诱惑的幻想,她不敢一人单独地无伴的出去散步。基于其他的材料,我已经好几次向她解释其焦虑的原因。

        梦者对此分析的反应是奇特的,她收回对帽子的描述,并且声称她从来没有提到帽子两边下垂的事。但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所以不为所动,并坚持她这样子说过。她寂静了好一会儿,等鼓足了勇气才问道,她丈夫的睾丸一边比另一边低具有什么意义,是否每个男人都是如此。就这样,此帽子特殊的细节就被解释了,而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病人告诉我这个梦的时候,我已经对这帽子的像征感到熟悉了。别的较不清晰的梦倒使我相信帽子亦可以代表女性性器〔67〕。

         D像征着性器官的“小东西”——而以“被车辗过”来像征性交(这是空旷畏惧症患者的另一个梦) 

        妈妈把她的小女儿送走了,因此她得自己一人走。她和妈妈走入火车车厢内,但看到她的小东西正在轨道上直直地走着,因此她一定会被火车辗过的。她听到自己骨头被压碎的声音(这使她产生不舒服的感觉,但却没有真正的恐怖感)。然后她由窗子向车厢后面望,看那些碎片是否不会被见到。然后,她责备母亲为何让这小东西自己走。

        分析——要将此梦做一个完全的解释并非易事。这是一连串循环相连的梦的一部分,因此必须和其他的梦连在一起才能被充分地了解。我们很难分离出足够的材料来解释这些像征。——首先,病人声称这火车之旅是和她过去有关,暗示着她被携带着离开一疗养院(她因精神病住院)的旅途。不用说,她爱上了这疗养院的主任。她妈妈来把她带走,而这医生到车站来送行,送给她一束花当作别离的礼物,她觉得很尴尬,因为她妈妈目击了这情况。

        在这里,她妈妈即像征着阻碍她爱情的尝试;而确实在病人小时候,这严厉的女人曾经扮演过这种角色。——她下一个联想和这句子有关:“她由窗子向车厢后面望,看那些碎片是否不会被见到。”由梦的正面看来,这使我们想到她小女儿被辗过而成碎片。但她的联想却指向另一个方向,她回忆从前曾经看见父亲在浴室赤裸的背面;接着她继续谈论有关性别的分野,同时强调即使在背后亦能看见男人的性器,而女人则见不到。在这里,她的解释:“小东西”指的是性器官,而“她的小东西”——她有一个四岁的小孩——则是她本身的性器官。她指责母亲想要她像没有性器官似的活着,而在梦的开始就显露了此指责:“妈妈把她的小东西送走了,因此她得自己一人走。”在她的想像中,“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走”即是指没有男人,没有任何性关系〔在拉丁文里Coire的意思即是“一起走”,而Coitus (性交)即由Coire变来的。〕——她不喜欢这样,而这一切正说明当她是小女孩的时候,她确实因为受到父亲的喜爱而遭受妈妈的妒忌。

        对此梦的更深一层解析可由同一晚上发生的另一个梦显示出来。在那个梦里,梦者把自己和她的兄弟仿同。她其实是个男性化的女孩,别人常常说她应当是个男孩子,和她兄弟仿同的结果因而清楚地指出“小东西”意即性器官。她的母亲把他(或她)阉割了。这只可能是因为玩弄她阴茎才有的处罚,所以这仿同作用亦证明她小时候曾经自慰过——到这时为止,她这记忆仍然只是限于其兄弟身上。由第二个梦的资料看来,她在早年的时候一定知道男性性器官,不过后来却忘掉了。更进一层来说,第二个梦暗示着“幼儿期的性理论”;根据此理论,女孩子都是阉割的男孩。当我暗示她曾有过这种孩童式的信念时,她立即以一段轶事来证明这点。她说她曾听到男孩向一女孩子说:“切掉的吗?”而女孩子回答道“不,从来都是这样的。”

        因此,第一个梦里的把小东西(性器官)送走和那威胁着的阉割有关,而最后,她对母亲的埋怨是不把她生成男孩。

        而“被车辗过”所像征的性交在此梦里并不能明显的看出来,虽然可以由其他许多来源予以证实。

         F像征着性器官的建筑物、阶梯和柱子

        (一位年轻男人的梦——它受到“父亲情意综”的抑禁)他和父亲散步。地点一定是布拉特〔68〕,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圆形建筑物,前面有一个附属物,看起来有点歪,并且连接着一个栓禁用的圆球。他父亲问他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对父亲的问题他感到惊奇,不过还是向他解释了。然后,他们走到了一个广场,上面延展着一大张锡片。他父亲想要拉断一大片来,不过却先向四周望望,看是否有人在监视着。他和父亲说,只要告诉技工就可以毫无麻烦的取得一些。一组阶梯,由这广场向下延伸到一根圆柱那里,它的壁是一些柔软的物质,就像是盖以皮面的扶手椅子,在这圆柱的尽头是一个平台,然后又是一根圆柱……

        分析——病人是属于治疗效果不佳那类——即在分析的前一段时间里毫无阻抗,但自某一点以后,就变得无法接近。他几乎不需要帮助就自己把这梦解析了。他说:“那圆形建筑物就是我的性器官,而它前面的栓禁用的圆球即是我的阴茎,而我一直担忧它的软弱(strachey版本则是limpness)。由更加详细的观察,我们可以把圆形建筑物翻译成臀部(孩子们习惯的以为是属于生殖器的一部分),而在它前面的则是阴囊。他父亲在梦中问他这些是做什么用的,即等于问他性器官的功能及目的是什么。这里我们似乎应该把情况倒过来,即梦者变为发问者。因为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这样问过他父亲,所以我们把这当作是梦思的一个意愿,或者是一个条件子句,“如果我为了性知识启发而问爸爸……”在梦的另一部分里,我们将看到这想法的连续。

        伸展着一大张锡片的广场乍看起来是不具任何像征意义的,这是由梦者爸爸的商业财产所导衍的。为了慎重起见,我用锡来代替病人爸爸真正经营的物质..,但不改变其他的文字。

        梦者加入了父亲的营业,不过对某种令人起疑但却使公司盈利的行为大加反对。因为,我刚才所解释的梦思是这样连下来的:“(如果我问他)他也会像对他顾客一样的欺骗着我。”

        至于那个代表他父亲在商业上不诚实的“拉断”,他有另一种解释——即是代表着自慰。我不但对这解释很清楚,而且此梦里亦能证实之。事实上,自慰的秘密性质这里正以相反的形式来表达:即可以公开的做。和我们想像的一样,此自慰的行为再度地置换到梦者父亲的身上(和梦中前面一段的问题相同)。他很快地把圆柱解释为阴道,这是因为墙壁上柔软的覆盖的缘故。由别处得来的经验来看,我想说,就和爬上一样,向下爬也是代表着在阴道内性交(请看注〔62〕)。

        梦者自己替两个圆柱之间隔着一个长方形的平台加以自传式的解答。他性交了一段时期,后来因为抑制的关系而停止了。现在希望借助于治疗而再度能够性交,但是此梦在末了的时候,愈来愈不明显。任何对此熟悉的人都会认为可能是第二个主题涉入梦内容来了,而这由父亲的商业,他的欺骗行为,以及解释第一个圆柱是阴道题示着:这些都是指向和梦者母亲的关联。

         G以人来像征男性性器官,以风景来像征女性性器官(达纳报告的一个梦,梦者未受教育,丈夫是位警察)

        ……然后有人闯入屋里来,她很害怕,大声叫喊着要警察来。但她却和两位流浪汉攀登着许多的梯级〔69〕,静静地溜到教堂〔70〕去。在教堂后面有一座山〔71〕,上面长满茂密的丛林〔72〕。

        警察穿着钢盔,佩带铜领,外披一件斗篷〔73〕,并留着褐色的胡子,那两个流浪汉静静地跟着警察走,在腰部围着袋状的围巾〔74〕。教堂的前面有一条小路伸沿到小山上;它的两旁长着青草与灌木丛,愈来愈茂盛,在山顶上则变为寻常的森林了。

         H孩童阉割的梦

        一、一位三岁五个月的男孩,很不喜欢他爸爸由前线归来。有一天早上醒来,带着激动与困扰的神情。他一直这么重复说着:“为什么爸爸用一个盘子托着他的头?昨晚爸爸以盘子托着他的头。”

        二、一位正患着强迫性心理症的学生记得在他六年级的时候,一直不断地做着以下的梦:“他到理发厅去剪发。一位身材高大,面貌凶狠的女人跑来把他的头砍下。他认出这女人是他的母亲。”

         I小便的像征

        一系列图画是费连奇在匈牙利一份叫着Fidibusz的漫画刊物上找来的。他一下子就看出这可以说明梦的理论。峦克曾因此写了一篇论文。

        图画的标题是,“一位法国女保姆的梦”,只有最后一张图片才显示出她被小孩的叫声吵醒。换句话说,前面七张图都是梦的各个阶段,第一张图描绘着应该已使梦者醒过来的刺激,小孩已经感到需要,并要求帮助。但在梦者的梦里,他们不在房间里,而她正带着他散步。在第二个图中,她已经把他带到街道的一角让他小便——而她能够继续地睡着。但那想唤醒她的刺激持续着,而且确实在加强着。这小男孩因为没有人理睬的关系,叫得更大声了。他愈是加强声音坚持要保姆起来帮助他时,梦就愈保证说什么都很好,而她不必醒过来,同时,梦也把愈来愈强的刺激置换成愈来愈多的层面。小孩解出的小便愈来愈有力量。

        在第四张图片上,它竟然能浮起小舢舨,接着是一艘平底船,然后一艘轮船以及邮轮。这位天才的画家很清楚的描绘了想要睡眠和继续不断使梦者醒来的刺激之间的挣扎。

         J楼梯的梦

        (峦克的报告与解释的梦)

        我想我必须感谢那位同事,他曾提供给我有关牙齿刺激的梦,现在又给我另一个明显的关于遗精的梦:

        “我奔下楼梯(或者一层公寓),追着一位女孩,因为她对我做了某些事,所以要处罚她。在楼梯的下端有人替我拦住这女孩(一个大女人?),我捉住了她,但不晓得有没有打她。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楼梯的中段和这小孩性交(似乎就像是浮在空中一样)。这不是真正的性交,我只是以性器官摩擦她的外生殖器而已,而当时我很清楚地看到它们,还有她的头正转向上外方翻转,在这性行为中,我看到在我的左上方挂着两张小画(也像是在空中一样)——画着房子,四周围绕着树木的风景,在比较小张的画面下端,没有署着画家的名字,反而是我的姓名,好像是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然后我看见两幅画前面的标签,说还有更便宜的画。(然后我自己就很不明显了,好像是躺在床上)而我就因为遗精带来的潮湿感醒过来了。”

     第六章-戊、梦的像征——更多的典型梦例-2

        分析——

        在发生此梦同一天的黄昏时候,梦者曾经在一间书店里,等待店员招呼的时候,望见一些展列在那里的图画,这和他在梦中看到的相似,他且去靠近一小张他很喜欢的图画,想看看作者是谁——不过他根本不认得这作者。

        后来(同一个黄昏),当他和几位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关于某放荡女佣人夸称她的私生子是在“楼梯上造出来”的故事。梦者询问了有关这不寻常事件的细节,知道这女佣人带着她的倾慕者回到家里。在那里根本没有机会性交,而那男人在兴奋当中就和她在楼梯上面行起周公之礼。梦者当时还用一个描述假酒的刻薄话做一个开玩笑的类比,并说这小孩事实上由“地窖阶梯的葡萄园”生产的。

        梦和那天傍晚发生的事有密切的联系,而梦者能够很容易地把它们说出来。但他却不容易把梦中属于幼儿期回忆的那部分挖出来。这楼梯是在他消磨大部分童年时光的屋子内,特别是他在这里第一次意识地接触到性的问题。他常在这楼梯游戏,除了别的事情以外,他还两脚跨骑在楼梯的扶手由上面滑下来——这给他性的感觉,在梦中他也是很快的冲下楼梯——是那么的快,由他的话看来,他并没有把脚放在梯级上,而是像一般人所说的“飞”过它们。如果考虑幼时的经验,那么梦的开始部分则表现出性兴奋的因素。——梦者曾和邻居的小孩在此楼梯以及其他的建筑物内嬉玩着有关性的游戏,并曾像梦中一样的满足他的愿望。

        如果我们记得弗洛伊德对性像征的研究——楼梯以及攀爬楼梯,几乎没有例外的表示着性交行为——那么这梦就很清楚了。其动机,由其结果的遗精来看,只纯粹的属于性欲的。

        梦者在睡觉当中激发起性欲——这在梦中是以冲下楼梯来代表。此性兴奋的虐待元素(基于孩童时期的嬉戏)在追赶以及控制女孩上显示出来。性欲冲动愈来愈增加并指向性行为——在梦中以捉获小孩,把她放在梯级的中段来代表。直到这里,梦仍然是像征式的具有性意味,而对没有经验的梦的解释者来说是不可了解的。但对性欲兴奋的力量来看,此种像征式的满足并不能让病人安睡,而这兴奋终于导致性欲高潮。因此整个楼梯的像征事实上代表着性交——此梦很清楚地证实了弗洛伊德的观点,即以上楼梯来像征性的一个理由是,二者都具有韵动性的特征:因为梦者在梦中很清楚很确定地表达的事是那韵律的性行为和它的上下动作。

        至于那两幅图画,除了它们的真实意义外,我还要补充一句,它们仍然具有“Weibsbilder”〔75〕的像征意义。很明显的有一幅较大一幅较小的图画,就像梦中有一个大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出现。而那“还有更便宜的画”则代表了有关娼妓的情意综;而梦者的名字呈现在较小的那幅画,以及那是生日礼物的观念则暗示着对双亲的情意综(在楼梯上出生=由性交而生下)。

        而最后那个不明显的情况,梦者看见自己睡在床上,同时有一种潮湿的感觉,似乎指向幼儿自慰期更前的时期,其原型是尿床的相似的快感。

         K一个变异的楼梯的梦

        我的一个男病人,具有严重的心理症而自我绝禁性的欲念,而他的幻想(潜意识的)则固着于她妈妈身上,常常反复地做着和她一起上楼的梦。我有一次向他提道,某些程度的自慰也许会比这强迫性的自制对他较少害处,然后他就做了以下这个梦:

        他的钢琴老师责骂他不专心练琴,骂他没有好好地练习Mocheles的“Etudes”及Clementi的“GradusadParnassum”。

        在评论的时候,他指出“Gradus”也是阶级的意思,而琴键本身就是梯阶,因为它分有音阶(scales)〔即阶梯〕。

        我们也许可以合理的说没有任何意念不可以用来代表“性”的事实和愿望。

        L真实的感觉以及对重复的表现一位三十五岁的男人报告了一个他记得很清楚的梦,并说是他在四岁时做的。那位负责管理他爸爸遗嘱的律师——他三岁时父亲就逝世了——买了两只大梨,给他一个,另一个则放在客厅的窗台上,他醒来的时候认为他梦到的是真事,并一直固执地要妈妈到窗台上把第二个梨子拿给他,他妈妈因而笑他。

        分析——这位律师是一位快活的老绅士,梦者似乎记得他真的曾经买来一些梨子。窗台就像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样。这两件事一点关联都没有——只是他妈妈在稍前的时候告诉他一个梦,说有两中鸟停在她头上、她曾自问它们什么时候会飞走;但他们并没有飞走,其中一只还飞到她嘴上吮吸着。

        因为病人不能联想,所以给我们以尝试用像征式来解释。那两个梨子——“pommesoupoires”——是那给他滋养的母亲的乳房;而窗台则是她乳房的投影,就像是梦中房子的阳台一般。他醒过来的真实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妈妈真的在喂他奶,并且事实上比通常的时间还长,那时他能吃到她妈妈的奶〔76〕。这梦必须如此翻译:“妈妈再给我(或让我看)那从前我吮吸着的乳房吧。”“过去”是以他吃了一只梨子来代表;“再”则代表他渴望另一只。在梦中,对一行为的暂时性重复恒常以一物像的数目上的重复来表现。

        值得注意的是,在四岁小孩的梦中,像征已经扮演着部分角色,这是常规而非例外。可以很安全地这么说,梦者最开始的时候就利用像征。

        下面这由一位二十七岁的女士提供的不受外来因素影响的梦例显示她在早年的时候,在梦生活以外或以内亦应用到像征。她年龄在三岁与四岁间。保姆带她,和小她十一个月大的弟弟,以及年龄在二人之间的表妹上厕所,然后才一起外出散步,因为是老大,所以她坐在抽水马桶,而另外两个在便桶上。她问表妹:“你是否也有一个钱袋呢?华特(她弟弟)则有个小香肠,我有个钱袋。”她表妹回答:“是的,我也有个钱袋。”保姆很开心地听她们讲话,并回去向孩子们的妈妈报告,而她的反应是激烈的申斥。

        这里,我将加入一个梦(罗比锡在一九一二年在一篇论文中记录着),其中那些天衣无缝的美妙像征使我们不必得到梦者太多的协助就能解释得了梦。

         CM正常人梦中的像征问题

        常常用来驳斥精神分析的理由之一是,认为梦的像征也许是神经质思想的产物但却不会发生在正常人身上——最近这意思还被艾里斯所强调,而精神分析发现正常与神经质生活之间并没有基本而只有量的差距。的确,在梦的分析中——潜抑的情意综在健康或者病人身上都是同样的运作——显示出二者的机转与像征都是完全相同的。正常人纯真的梦事实上比神经质的人含有一些更简单、更聪明的及更特殊的像征,因为在后者中,由于审查制度更严谨的态度因而产生更厉害的梦的改装,使像征变得更含糊以及不易解释。下面的这个梦即说明了此事实,这是一个并非神经质,不过却是相当正规与保守的女孩子所做的梦,在和她的交谈中,我发现她已订婚,不过有些阻碍使她的结婚必须予以延迟。她自己告诉我下面这个梦。

        “由于庆祝生日,我在桌子的中间安排着花朵。”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告诉我,在梦里她似乎是在家里(她目前并不住在那儿),因而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由于常用的像征使我不需帮助即可翻译此梦。这是她渴望当新娘的愿望:桌子以及当中的花朵代表着她以及她的性器官;她以完成来表现出对将来的愿望,因为她已经想到要生孩子了;所以结婚已经过去了好久。

        我向她指出“桌子的中间”并不是个常见的表达方式(她承认了),但我当然不能直接的对这点多加询问,我小心地不去暗示她有关这像征的意义,只是问她对于梦中的分开部分,她脑海中有什么联想没有。在分析的过程中,她的保守态度因为对分析的兴趣而消失了,并因为会谈的严肃性而得以有一种开放性的态度。

        当我问那是什么花,她第一个回答是,“高贵的花,要为它付出代价的,”然后说它们是“山谷中的百合,紫色及粉红色,或者是康乃馨”。我假设在梦中呈现的百合花通常的是像征贞洁的意义,她证实了这个假设,因为她对百合花的联想是纯洁。山谷通常是女性的像征,因此梦的像征利用此两个花的英文名词的偶然配合强调出她贞操的可贵——“高贵的花,要为它付出代价的”——并且表达出她期待丈夫能够重视其价值,我们将看到“高贵的花”等片语在三个不同的花的像征中都有不同的意义。

        “紫色”表面看来是没有什么性的意义的;但据我看来,它似乎是很大胆的,因此也许可以追溯到它和法国字“viol (强奸)”的潜意识连接。使我惊奇的是,梦者联想到英文字中的“暴力”。此梦利用了(“violet”和“violate”)之间偶然的相似——它们只是在最后字母的发音上有不同——来以“花的语言”表达出梦者对于奸污的想法(另外一个利用花的像征),以及显露出她性格上可能存在的被虐待的特征,这是个很漂亮的利用“文字桥梁”(请看注〔36〕)来连接着到达潜意识之途径,“要为它付出代价的”则指要成为妻子或妈妈必须以付出其生命做为代价的。

        连接在“粉红色”后面是康乃馨,所以我想这字可能和“肉体的(al)”有关。但梦者的联想是“颜色”。她并说,康乃馨是她未婚夫最常给她以及给她最多的花。说完以后,她突然自己承认所说非实:她所联想的不是颜色而是肉体化——我所期望的字。恰好“颜色”也不是太离题的联想,但却受决于康乃馨的意义(肉色)——因此也是由同样的情意综来决定。这种缺乏坦率的情况表示在这点的阻抗是最大。相对的事实是,此点的像征性最清楚,而原欲和潜抑对于此阳具论题之间的斗争最是强烈。梦者叙述其未婚夫常常给她那种花朵不但暗示着“康乃馨”的双重意义,并且指出它们在梦中的阳具有意义。花的礼物——这如在生活中使她激奋的因素——表达一种性礼物的交换:她把贞操当着是一种礼物,并且期待着被回报以感情的与性的生活。在这里,“高贵的花,要为它付出代价的”无疑的一定也有着经济的意义。——因此梦的花的像征包括了处女贞操,男性以及暗示着奸污的暴力。值得指出的是以花像征着性是很平常的事(以花——植物的性器官像征着人的性器官),也许情人之间赠送花朵是具有此种潜意识意义的。

        她在梦中准备的生日,无疑的是指婴孩的诞生,她仿同其未婚夫,因此代表着他来为她准备生产——即是,和她性交。潜匿着的思潮也许是这样的:“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再等下去——我会不管安全期而和她性交——我会用暴力的。”这由暴力这字显示出,因此原欲的虐待因素得以表露。

        在梦的更深层,这句话:“我安排……”毫无疑问地具有自我享乐的味道,即是有着幼儿期的意义。

        梦者并且泄露了她对自己肉体缺陷的注意。而这只能在梦中才变为可能:她把自己看成像是一张桌子。没有突出,并且强调着“中央”的可贵——在另一个场合里她用了这些字“中间的一朵花”——即是指她的处女贞操,桌子的水平状态一定也和像征有关。

        我们应当注意此梦的浓缩:没有多余的,每个字都是一个像征。

        后来,梦者替这个梦加了补白:“我用绿色皱纸来装饰花朵。”她又说这是用来盖在普通花盆外面的“花纸”。她接着说:“来隐藏着不整齐的东西——那些会为人所见,并且是不好看的东西;有一个间隙,那是群花之间的空间。这些纸看来像是地毯或是苔藓。”对“装饰”,她的联想是“端庄”,和我期待的一样,她说绿色占大部分,而她的联想是“希望”——另外一个和怀孕的联系——在这个部分的梦,主要的因素并没有和男人仿同;羞耻之意念和自我启示先来,她为了他把自己装扮得漂亮,并且承认自己肉体上的缺陷——感到羞耻,并且想要尝试改正。她的地毯以及苔藓的联想很清楚地指示着阴毛。

        这梦表达了一些她在清醒时所没有觉察的思想——虽然是有关肉欲的爱以及性器官,她被“安排了一个生日”(译者按,生日指生产的日子)——即是说,她被性交。它亦表露了被奸污的恐惧,也许还有愉快的受苦思想。她承认自己肉体上的缺陷,而对自己是处女予以过分的价值来过分补偿。她以羞耻心做为肉欲的讯号,以及其目的在于生产一个婴孩的借口。物质的考虑(不在情人考虑之内的)也找到了表达的途径。连接在这简单的梦的感情——一种幸福的感觉——表示那强有力的感情情意综感到满意。

        费连奇说的很对,像征的意义和梦的意义在那些不会来找精神分析的人之梦中最容易找出来。

        在这里我要插入一个同一时代的历史性人物所做的梦。这样做是由于在任何梦例中都像征着男性性器官的对像在这里有着更深的意义,很清楚地表现了阳具的像征。马鞭无止境地伸长除了表示勃起外,就不能再代表什么了。此外,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说明一些严肃的思想(除了性以外)也能由幼儿期的性资料来表现。

         CC俾斯麦的梦(录自沙克斯的一篇论文)

        在他那篇男人与政治家内,俾斯麦引用了他在一八八一年十二月十八日写给皇帝威廉一世的信,里面有这一段:“阁下的来信使我有勇气向阁下报告一个一八六三年春天做的梦,那是发生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任凭是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我梦见(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太以及其他的证人叙述此事)自己在狭窄的阿尔卑斯山小径上骑着马,右边是悬崖,左边是岩石。小径愈来愈窄,因此马儿拒绝再前进。因为太狭窄的关系,所以要回转过来走或下马都不可能。然后我以左手拿着马鞭,拍击着光滑的岩石,要求上帝的援助。马鞭无止限地延长,岩石壁像舞台上背景一样地跌下去(不见了),开展了一条宽敞大道,能够看到小山与森林的景色,像是波希米亚的;那里有普鲁士军队的旗帜。虽然是在梦中,我脑海中仍然立刻浮现着向你报告的念头。此梦很完满,而我醒过来的时候,全身充满着喜悦与力量……”

        这梦分为前后两半,在前半部里,病人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不过却奇迹式地在第二部分中被救出来了。马儿和骑士的困境,很容易知道是此政治家危机境况的梦的图像。对此危机他也许具有一种特殊的苦楚,因为他在发生前对此问题思虑了好久。在上面引用的文字中,俾斯麦用同样的比喻(那里不可能有“出路”)来形容他当时的形势。因此,他必定很清楚此梦的图像的意义。这同时是塞拍拉“官能的现像”的一个好例子,梦者脑海里运行的各种程序——每一个他所能想到的解决方案都依次地受到不可克服的障碍,但是他却不能把自己由这执著撕开——很恰当地由骑士进退不得的情况描述出来。他的骄傲——使他不能考虑到投降或辞职的问题——在梦中是这样显示的,“回转过来或下马都不可能。”在他那种冲创性的人生(不停为别人利益而辛劳工作)中,俾斯麦一定很容易把自己想像成一匹马;事实上他好几次这样表示过,譬如在他著名的言论:“好马是死在工作中的”。由此看来“马儿拒绝前进”不过表示这过分劳累的政治家想要避开对于现况的处理,换句话说,他用睡觉与做梦来解除“现实原则”对他的束缚,及第二部明显显露的愿望的达成,其实在此文字中(阿尔卑斯山的小径)就暗示出来。无疑的,俾斯麦已经知道他将在阿尔卑斯山的Gastein度过下一个假期;因此这梦把他带到那里,让他一下子脱离所有政务的纠缠。

        在梦的第二部分,梦者的愿望之达成以两种方法来表现;一方面是明显的不经过伪装,一方面是像征性。其像征性的达成是以阻碍前进岩石的消逝,然后展示出宽敞大道来表现的——他梦寐以求的“出路”,且是最方便的。而不经过伪装的则是那前进的普鲁士军队的图像。为了解释这预言式的梦想,并不需要创造一些神秘的假设:弗洛伊德愿望达成的理论就够了。在此梦里,俾斯麦已经决定为了要避开普鲁士的内在冲突最好是赢取对奥地利的战争。因此,这梦表现出愿望的达成(就像弗氏所假设的)——当梦者看见普鲁士军队以及他们的旗帜出现在波希米亚(即敌人的境内)的时候。此梦例的特殊点是,梦者不只是以梦中的愿望达成就满足了,他知道如何在现实中达成。任何熟悉精神分析的人所不会忽略的一个特点是那无止限伸长的马鞭。我们很熟悉,马鞭、棍子、枪矛以及相似的东西都是阳具的像征;而当马鞭伸长的时候,则无疑地暗示着阳具最大的特征——延展性。而此现像的夸张,即它无止限地伸长,似乎暗示着源自幼儿期的过度投注(hypercathexis〔77〕)。而病人手握马鞭的事实则是清楚地暗示着自慰,虽然这并非指梦者现时的情况,而是许久以前的孩童欲念。史德喀尔医师发现在梦中左手是代表着错,抑禁的,以及罪恶的事,在这里是很适合的,因为这可以适用于孩童时受到抑禁的自慰。在这最深的幼儿期层面,以及和此政治家目前的计划有关的表面,我们很容易找到一个和二者有关的中间层。由马鞭击着岩石,同时向上帝求救,然后得到奇迹式的解放,和圣经中摩西由岩石击出水来救助以色列口渴的小孩非常相似。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假定俾斯麦对圣经这一段记载非常熟悉,因为他是来自一个热爱圣经的新教家庭的。很可能在这段冲突的期间内,俾斯麦把自己比喻成摩西——不过这解放人民的领袖,得到的回报却是反叛、仇恨与忘恩。在这里我们应当和梦者当时的意愿相连着。不过,此段圣经记载亦含有自慰性幻想的内容,摩西在神下命令的时候,手握着杖子,而上帝因为他这违法而处罚他,说他在未进入良善邦国(译者按:指有希望之良善邦国或境况)之前必会死去。那被抑禁的握杖子的举动(在梦中无疑的具有阳具的意思),因为它的鞭击而导致水源,和死的威胁——这一切中我们都能找到幼儿期自慰各种主要因素的连合,我们很有兴趣地观察到:此校定的过程如何把这两个不同来源的图像焊接在一起(一个源自天才政治家的心灵,另一个则来自孩童心灵的原始冲动),并因此成功地消除了所有引起困扰的因素,握着杖子(或鞭)是个禁忌以及反叛举动的事实,只是像征地以“左手”表示而已。另一方面,在梦显意中,呼唤上帝是要公开否定任何的抑禁以及秘密的。至于上帝对摩西的两个预言——他会看到良善的邦国,但是不能进入之——第一个是很清楚的满足的表现(“看到小山与森林的景色”)而第二个令人苦恼的则根本提都不提。水也许是因再度校正而删除了,这成功地使此景色和前一个连成一单元,即以岩石的消逝替代了水的流出。

        我们可以期望在幼儿期自慰性幻想的末了时(这包括抑禁的因素),孩子一定希望他环境中的权威人士不知道任何发生过的事情。在此梦中刚好相反——想要立刻将所发生的事情报告国王,但这反而很奇妙地和表层梦思的胜利幻想以及梦显意一部分天衣无缝地配合着。

        这种胜利与征服的梦,常常掩盖着情欲战胜的意愿;梦中的某些特征,譬如说,梦者的前进受到阻碍,但当他运用他那可伸展的鞭子时就展开了一条宽敞大道,可能即指向这点,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基础可以推论说此种确定的思想与意愿呈现在整个梦中。这是个成功的梦的改装的例子。任何令人不快的事都被表面的保护层所掩盖着,因而可以避免任何焦虑的产生,此梦是个成功的意愿达成,丝毫不违背审查制度;所以我们可以相信这是在来的时候是“充满着喜悦与力量”。 

         最后的一个例子是: 

         CD一个化学家的梦 

        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梦,他致力于放弃自慰的习惯,因为较喜受与女人的性关系。 

        序—— 

        在梦的前一天,他指导学生做Grignard氏反应,即经由碘的触媒作用将镁溶解在绝对纯粹的乙醚中。两天前,当同样的反应在进行时发生了爆炸,把其中一位工作者的手烧伤了。 

        梦——① 

        他似乎是要合成苯——镁——溴的化合物。他很清晰地看到了实验器具,但却把自己替代了镁。现在,他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很不安定的状态。他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样对了,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我的双脚已经开始溶解,膝盖也变软了。”然后他用手抚触着脚。这时(他不能说出是如何做的)他把双脚抬出容器之外,对自己说:“这不会是对的。 

        虽然,应当是这样的。”在这当儿,他已经部分醒来了,不过为了要向我报告,他就重温一下此梦。他对梦中的解决感到非常害怕,在这半睡状态中,他很激动并重复着“苯,苯。”

        ②他和家人正在——ing,十二点半的时候他要到SchottenBter〔78〕去会见一位特别的女士。但他却在十一点半才醒来,和自己说道:“已经太晚了。你不能在十二时半到达那里。”然后,他就看见全家人围坐在桌子旁;他的母亲是特别的清晰,而女佣人正提着汤盆。所以他这么想:“既然已经开始晚餐了,那么要出去也是太晚了。”

        分析——他自己也认为无疑的,即使是第一部分的梦也和要会面的女士有关(这梦发生在他约会的前一天晚上)。他认为他指导的那个学生是特别令人讨厌的,他会和他说:“这是不对的。”因为没有任何迹像显示出镁曾受到影响。而那学生以一种漠不关心的语调回答:“不,也不是这样的。”那学生一定是替代了他自己(病人),因为他对这分析也和那学生对合成一样漠不关心。而那梦中的“他”则是替代了我。对他不关心分析结果,我一定是很不高兴的呀!

        另外,他(病人)是那被用来分析(或合成)的材料。问题是成功的效果如何。梦中关于他脚的事提醒了在前一天傍晚发生的事。他在练习完舞蹈后遇到一位他想追求的女士,他把她抱得那么紧以致于她有一次叫了起来。当他松懈对她脚的压力时,他能感觉到她强力对应的压力正顶迫他大腿的下部直到膝盖的部位——这和他梦中提到的部位相同。由这看来,这女人正是瓶里的镁——事情终于进行着。对我的关系来看,他是女性的,就像是对应于那女人来说,他是男性的。如果和那女人的关系进行很好,那么他的治疗也能顺利达成。他本身的感觉以及膝盖的感受都指向自慰,而和他前一天的疲倦有关——他和那女人约会事实上是在十一时半,而他想以睡过头来回避,而和他的性对像留在家里(即是自慰)则对应着他的阻抗。

        在他重复着“Phenyl”的关联上,他告诉我他很喜欢这些末尾是“—yl”的字,因为它们很好用:如benzyl,acetyl等,这解释不了什么。但当我向他暗示着“Schlemihl”也是这系列的另一个时〔79〕,他很开心地笑起来,并说,在这个夏天的时候,他读了一本由皮和斯写的书,里面有一章是“LesExc LusdeLamour”,里头事实上包括对LesSchlémiliés的批评。当他念此书的时候,他向自己说:“这就和我一样——如果他错过了这个约会,那么他就是另一个‘Schlemihlness’的例子。”

        梦中的性像征似乎已经在实验上予以证实了,在一九一二年史罗德医师〔利用史渥柏达所提出的条例〕,使受到深度催眠的人产生梦,结果发现其内容大半受决于暗示。如果暗示他应梦见正常或不正常的性交,那么这受决于暗示的梦,就会利用那些为精神分析所熟悉的像征来取代性的材料。譬如说,如果暗示一位女士,说她应该梦见和一位朋友做同性恋的性交,那么这朋友在梦中背着一个毛茸茸的手提袋,上面有个标签注明“只限女士”。这位做梦的女士以前一点不知道梦的像征与解释,不过在我们要对这些有趣的试验下个判断时却遇到了困难,因为史罗德在做完这实验不久后就自杀了。唯一留下的记录只是刊载在ZentralbattfürPsyalyse 的原始的通讯。

        同样的结果亦由罗芬斯坦在一九二三年报告,而彼韩和哈曼所做的一些实验是特别有趣的。因为他们没有利用催眠术,他们讲了一些大略和性有关的故事给患Korsakoff氏精神病病患听〔80〕,把他们搅糊涂,然后要他们把这些故事再说出来以观察其歪曲的情形。他们发现在解释梦所熟悉的像征在这里却出现了(譬如,上楼、插入与枪声像征着性交,而刀、烟像征着阴茎)。他们且对楼梯像征的出现认为特别重要,因为他们正确的观察到“没有任何意义的改造欲望能够做成此种像征”。

        只有当我们对梦中像征的重要性做个合适的评价后才能够继续研究前面第五章提到的典型的梦。我想应该把这些梦大略地分为两类:①那些永远具有同样意义的,以及②那些虽具有同样的梦内容却有着各种不同的解释的。关于第一类的典型的梦,我在考试的梦中已经相当详细地说明过了(请见第五章)。

        关于漏搭火车的梦应当和考试的梦放在一起,因为它们具有同样的感情,而由其解释使我们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另外有一种安慰的梦,和那种梦中觉察到的焦虑相反——即对死的害怕。“分离”是最常用也是最容易建立起来的死之像征。因此这种安慰的梦是这样的:

        “不要怕,你不会死(分离)。”就像考试的梦会这样安慰地说:“不要怕,这次也不会有什么发生。”这种梦的困难处是在它除了安慰的表达外,还会有焦虑的感觉。

        那些由于“牙齿刺激”引起的梦,常在分析的病人出现,不过却逃离我的了解之外好久,因为它们对分析总是具有太强烈的阻抗作用,但最后,有许多充实的理由,使我相信在男人中,这些梦的动机都是由青春期自慰的欲望而来。我将要分析两个这样的梦,其中一个也是“飞行的梦”。它们都是由同一个人梦见的——他是个年轻男人,具有强烈的同性恋倾向,但在真实生活中却尽量抑禁。

        他由剧院厅堂观赏着费得里奥的演出;他坐在L君的旁边,此人与他意气相投,而他很想和他做朋友,突然间他由空中飞过剧院大厅,并把手放在嘴巴里拔出两根牙来。

        他说这像是被投掷在空中的感觉。因为上演的剧是费得里奥,所以下面这句子:

        WereinholdesWeiderrungen……

        这似乎是合适的,但即使是获得最可爱的女人也不是梦者的愿望。另外两行是更适当的:

        WemdergrosseWurfgelungenEinesFreundesFreundzusein〔81〕……

        此梦因此包含此“历害的抛掷”但却不是意愿的达成。它并隐现出梦者痛苦的经验,他的友谊常常是不幸的,会被“摔出去”。它亦隐现着这个恐惧——他怕此厄运也在他和此朋友的关系上重现(而现在他在其旁边欣赏费得里奥)。接着这个喜爱挑三拣四的梦者认为是很羞耻地作了下述的坦白:“有一次当被一位朋友拒绝后,他在肉欲的兴奋下连作了两次的自慰。” 

        WemdergrosseWurfgelungen, 

        EinesFreundesFreundzusein, 

        Wereinholdesweibergen…… 

        下面是第二个梦:他被两位熟悉的大学教授治疗,而不是我,其中一位对他的阴茎做某些处理:他害怕开刀。另外一个用铁条压住他的嘴,因而使他掉了一或二根牙齿。他被四条丝巾缚起来。

        此梦具有性意义是没有疑问的。那丝巾暗示着与对一位相熟的同性恋者的仿同。梦者从来没有性交过,在真实生活中也从来没有想要和男性性交;因而他想像的性交是源于他青春期常有的自慰而来。

        由我看来,各种有牙齿刺激的典型梦的身体(如牙齿被某人拔掉等)都可以作同样的解释〔82〕。但我们感到困扰的是为何“牙齿刺激”会具有此种意义呢?对于此点,我想强调,对性的潜抑常常是利用身体上部来转换身体下部〔83〕。因此歇斯底里症病患各种应该表现在性器官的情感与意愿都在其他不被反对的身体部位表现出来(如果不表现在适当的性构造上)。我们有一个例子,在潜意识的像征中,性器官是以面孔来像征。在语言学上,屁股和面颊是相似的(Hinterba字面的意思是后面的面颊),而阴唇和围绕着口的嘴唇相似,把鼻子和阴唇相比是常见的,而类似由于二者留有长毛而更趋下完全。只有牙齿不能有任何可能的类比;但正因为是这种相似与不相似的组合使牙齿在受到性潜抑的压力很适宜用来做表现的媒介。

        但我不能假装说具有牙齿刺激的梦都是自慰的梦这件事已经全部解决了〔84〕——虽然我对这种解释没有丝毫疑心。我已经尽我所知地加以解释,剩下不能解决的也只好不提。但我仍要引述另一个语意学上相平行的用途。在我们这世界中,自慰的行为含糊地被形容为“sienausreissen”或者是“sieerreissen”〔字面的意思是“拉自己出来”,“把自己弄贱〔85〕”〕。我不知道这名词的来源或其想像的基础;但“牙齿”和第一句话很配。

        根据一般人的相信,梦见牙齿掉下来或被拔掉是解释着亲戚的死亡,便由精神分析的观点来看,这最多是在开玩笑下才能成立(前面已说过)。不过这里;我却想引用密克所提供的一个牙齿刺激的梦:

        “我一位同事,好久以来就对梦的解释具有深厚的兴趣,他寄给我这个源于牙齿刺激的梦。

        不久前,我梦见自己在牙科诊所内,医师正在磨钻我下巴的一根坏牙。他工作了好久,结果使牙齿变得无用。然后他捉起一把铗子,毫不费力就把它拔出来——这使我吓了一跳。

        他叫我不必担心,因为他真正治疗的对像并不是牙齿本身。他把牙齿放在桌上,它立刻分离成几层(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上排的门牙)。我由牙科手术椅子上爬起来,好奇地靠近它,并问一个吸引我的医学问题。牙医师这时一面在把我出奇的牙齿各层分开,并用某种器具把它捣碎,一面回答说,这和青春期有关,因为只有在青春期以前,牙齿才这么容易掉出来,如果是女性的话,则要在生下孩子后才是如此。

        然后我就感觉到(我相信那时我是处在半睡状态下)自己在遗精,但是却不能很清楚地知道这和梦的那个部分有关,不过好像在牙齿拔出来以前就发生了。

        我然后又梦见一些我不再记得的东西,不过其结尾是这样:我把帽子和大衣遗留在某些地方(也许是在牙医师的衣帽室内)希望有人会赶着拿来给我。而我那时只穿着外套,正要追上一辆已经开动的火车。我在最后一刻跳上了最末尾的车厢,当时已经有人站在那里。虽然我无法挤入车厢里,一直得忍受在此种不舒服的状况下旅行,但最后终于成功逃脱了。我们的车子要进入隧道的时候,迎面开来两架火车,看来它们就像是个隧道。由其中一个车厢的窗子望出去,我似乎觉得自己是在车子外面。”

        而前一天的经验与思潮提供了解释此梦里的资料。

        (1)事实上我最近到牙科部门治疗,而在做梦的那天,我下巴的牙齿继续不停地痛着——恰好是梦中牙科医生所磨钻着的——而正好他对此牙齿处理又比我想像的要久。在做梦的那天早晨,我再度因为牙疼到牙科医师那里;他和我说也许还要拔掉下巴的另一个牙齿,因为痛也许是源于此处,那是智慧齿。那时我问了一个问题,关联到他对此事的医德问题。

        (2)同一天下午,我因为牙疼引起的坏脾气而向一位女士道歉;而她告诉我她害怕把她的一个牙根拔出(其牙冠已经完全报销了)。她想拔掉眼牙是特别疼与危险的事,虽然一位熟人告诉她要把上排的牙拔除是很简单的(她的坏牙正好是在上排)。这位熟人又告诉她说有一次在局部麻醉之下他被拔错了一根牙。这又增加了她对此必须的手术的害怕。然后她又问我眼牙是臼齿抑是犬齿,以及我对它们的认识。我向她指出这些意见是迷信的,虽然同时也强调了某些大家所接受的事实。然后她向我提起一个很古老而又流传广远的传说——如果孕妇具有牙疼的话,那么她将会有一个男孩。

        (3)这说法引起我的兴趣来,因为这关联到弗洛伊德在  《梦的解析》中所提到的“牙齿刺激的梦是自慰的替代”——此女士说在民间传说中牙齿和男性性器官(或男孩)是相关的,当天晚上我就翻阅  《梦的解析》的有关部分。我发现下面这些论点和前述两件事一样对我的梦具有影响。弗洛伊德对“牙齿”刺激的梦的意见是:“在男人中,这些梦的动机都是由青春期自慰的欲望而来。”以及“各种有牙齿刺激的典型的梦的变体(如牙齿被某人拔掉等)都可以作同样的解释。但我们感到困扰的是为何‘牙齿刺激’会具有此种意义呢?对于此点,我想强调对性的潜抑常常是利用身体上部来转换身体下部(在这个梦中,却由下巴转到上颔)。因此歇斯底里症病患各种应该表现在性器官的情感与意愿却在其他不被反对的身体部位表现出来。”以及:“但我仍要引述另一个语意学上相平行的用途。在我们这个世界当中,自慰的行为含糊地被形容为‘Sienausreissen’或者是‘sienherunb terreissen’”。在年轻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种表达即代表着自慰,而有经验的梦的解释者将会很容易地找到此梦中潜隐的幼儿期资料。另外梦中的牙齿如此容易被拔出(后来变为上排的门牙),使我记起孩童时的一件事——我自己把松动的上排门牙拔掉,很简单而且不疼痛。这件事(我仍然能很清楚记得它的细节)恰好发生在第一次有意识地对自慰的尝试〔这是一个银幕式的记忆〕。

        弗洛伊德所引用杨格的话:“发生在妇女的牙齿刺激的梦具有‘生产的梦’的意义”

        (见注〔82〕),和一般人所相信的孕妇牙疼的意义造成了此梦中有关(青春期)男女病例不同的决定因素。这又使我记起了前一次由牙科诊所回来后所做的梦,那次我梦见刚嵌上的金牙冠掉出来;这使梦中的我大为愤怒,因为我已花了大笔的钱,而这笔钱还没有弥补过来。现在我已经能了解这个梦的意义了(获得了许多经验以后)——这是对自慰在物质上胜过对像爱的体认:因为后者,由经济的观点来看,都是比不上前者的(即金牙冠gold〔86〕);而我相信此女士关于怀孕妇女牙疼的意义又再唤起我的这些思想。

        我想此同事的解释是极富启发性,也没有可以反对的。我没有什么追加,除了对第二部分的梦所可能隐含的意义外。

        这部分似乎表现出梦者自慰到正常性交的转变——而很明显的是经过极大困难(如火车进出的隧道)及后者的危险性(如怀孕以及外衣)。梦者在这里利用了这文字桥梁:

        “Zahn—ui-hen(zug)”及“Zahn—reissen(reisen〔87〕)”。

        另外,理论上此梦例使我感到兴趣的有两点:第一,它提供了赞同弗洛伊德理论的证据——梦中发生的遗精是伴随着拔除牙齿的举动的。不管此种遗精以何种形式呈现,我们都应该把它看成一种不需假手机械刺激的自慰式满足。另外,此梦中伴随着遗精的满足并没有任何对像——而通常这是有对像的,即使是幻想的——所以它完全是自我享乐的或者最多也是些微的同性恋(因为牙科医师)。

        第二点需要强调的是,也许有人会这样子反驳说此梦例并不能证明洛伊德的理论,因为前一天发生的事就足够使这梦让人了解。梦者见牙科医师,和某女士的谈话及阅读的梦的解释都能清楚地解释他为何会产生此梦,特别是他的睡眠遭受牙疼的困扰。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这样解释,此梦是如何处置了那打扰他睡眠的牙齿——利用那减除牙疼的想法,以及将梦者所害怕的疼痛感沉溺于原欲内。但即使是很不严格,我们也不能很诚恳地相信,单单念了弗洛伊德的解释,梦者就可以把拔牙齿和自慰连在一起,或者是能够把那个关联实行——除非这想法长久以来就存在的,而梦者自己也承认这点(在这句话“Sienausareissen”中)。这关联不但借着与该女士的谈话而复苏,并且也和他下面所报告的事件有关,因为在读梦的解析时,他很不愿意相信(其理由是可以了解的)此种牙齿刺激的梦的意义,并且想要知道此意义是否能应用到所有的这种梦上,此梦证实了这点(至少对他来说),并说明了他为何会去怀疑此理论。由这观点来看,此梦亦是种愿望达成——即是,想要让自己相信弗氏观点的正确度和可适用的范围。

        第二类典型的梦包括那些梦者飞或浮空中,跌落,游泳等。这种梦又有什么意义呢?要给予一般性的回答是不可能的,我们下面将看到,它们在每个梦例里都是不相同的;只有它们那些未经处理的感觉材料才是由同一来源导衍的。

        精神分析的材料使我断定此种梦亦是重复这孩童时期的印像;它们和“动作”的游戏有关——即是那些非常吸引孩童的游戏(具有动作的)。没有一位叔叔不会把孩子架在伸展的双手上,而奔驰于室中(显示如何飞),或者是让孩子骑在他膝盖上而突然伸直其脚,或者把他高举着然后假装让他落下。孩子们非常喜爱此种经验,不断要求再来一遍,尤其是当这些动作会带一些害怕与头眩。好多年后,他们就会在梦中重复这些经验;但是在梦中他们省略了支持的手,因此他们就像浮着或跌落,而没有丝毫的支持。孩童喜爱此种游戏是为人所尽知的(如荡秋千及翘翘板);而当他们看到马戏班子里的杂技表演时,此种记忆又复活了。男孩子歇斯底里的发作有时是此种玩耍的重演——具有繁杂的技巧。这种动作的游戏虽然本身是清白的,但却常常引起性的感觉。孩童的顽皮游戏——如果让我用一个字来形容这些行动——常常在飞行,跌落,眩晕等的梦中重现;而那些愉快的感觉则变形为焦虑感。这就像每个妈妈知道的一样,此种顽皮的行动常常以拌嘴和哭泣结束。

        因此,我有足够的理由反对那种认为飞行或跌落的梦的由于睡觉中的触觉感或者是肺脏伸缩感等而引起的理论,我认为这些感觉是由梦所牵连到的记忆之重复;即是说,它们是梦内容的一部分而并非其来源〔88〕。

        因此,这些由同样的来源,相似的动作而导衍的材料可以用来表现各种可能有的梦思。

        所以自由浮沉的梦(通常是具有欢愉的调子)具有各种解释;对某些人来说,这些解释是因人而异的,但对其他人来说,它们又可能是典型的。我的一位女病人常常梦见自己在街道某个高度上浮游着。她很矮,并且很害怕别人接触所受到的污染。她这个飘浮的梦满足了她两个愿望,即是把她的脚由地上升高,并且把她的头抬举到更高层的空中。在另一个女病人中,则发现她的飞行的梦表达了“像一只鸟”的欲望;而别的梦者借以变为天使,因为白天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被称呼为天使,由飞行和鸟的密切关联看来,男人的飞行的梦是具有肉欲的意义的(请看第七章注〔27〕),因此,当我们听到有些梦对于此种飞行力量感到骄傲时是不必感到惊奇的。维也纳的费登维也纳的费登——后来到纽约了——曾经在维也纳精神分析的集会上报告了这种非常吸引人的理论——即这种飞行的梦都是勃起的梦;因为这常常占据人类幻想的奇特的勃起,给人的印像是反重力作用的(请和古代的配有飞翼的阳具相比)。

        值得一提是像窝特那位真正反对任何一种梦解释的道貌岸然的研究者亦支持飞行或飘浮的梦是具情欲的。他说这种情欲的因素是“飞行的梦最强有力的动机”,并且强调伴随着的强烈震荡感,以及勃起和遗精的次数。

        “跌落”的梦则常常具有焦虑的特征。在妇人来说此种解释是毫无困难的,因为她们几乎一定以“跌落”来做为向情欲诱惑低头的像征。我们并没有忽视跌落的幼儿期的来源,几乎每个孩子都有跌倒然后被抱起来爱抚的经验;如果晚上由床上摔下来,保姆会把他们抱到床上去的。

        那些常常梦见游泳,并且在水中划游前进时感到极其愉快等等的人通常都是尿床的,他们在梦中重温他们早就经由学习而放弃的乐趣。下面我们将由不止一个的例子中知道游泳的梦最容易代表的是什么。

        有关火的梦之解析证实了禁止孩子玩火的规定——因此他们不致于在晚上尿床,因为这些梦例中有许多关于孩童时期尿床的回忆。在我那本《一个歇斯底里病患的部分分析》(杜拉第一个梦)中,我利用梦者的病症叙述一个此种梦的完全分析与合成,并且也表现出此种幼儿期的材料如何被用来表现成人的行动。

        如果我们把这名词看成是呈现于不同梦者但却具有相同内容之梦的显意时,那么我们就可以提出许许多多的“典型”的梦来。譬如说,我们可以叙述经过狭窄道路或者是在许多套房中踱来踱去的梦,或者是一些有关窃盗的梦——对这些,神经质的人在睡前会事先采取防范措施。还有人则梦见被野兽追赶(野牛或者马匹),被人用刀子,匕首,或矛枪威胁着——后面这两类梦是那些焦虑者的梦的显意所特有的——等等。对这些资料的特别研究是值得的,不过在这里我却想提出两个由观察得到的现像〔89〕,虽然这并非完全只能用于典型的梦上。

        我们愈是寻求梦的解答就愈发现成人大多数的梦都是和性的资料以及表达情欲愿望有关。这只是适用于那些真正解析梦的人——即是说那些由梦的显意中发掘出其隐意者——而不是那些单单记下梦的显意就感到满足的(譬如说,纳克记录的性的梦)。我现在要说这个事实一点都不令人惊奇,而且和我解释梦的原则完全符合。因为从孩童时期开始,没有一个本能有像性本能和其各种成分遭受那样大的潜抑(请看拙著《性学三论》——由林克明先生译);因此,也没有其他的本能会留下那么多以及那么强烈的潜意识愿望,能够在睡眠状态中产生出梦。在解释梦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忘掉性情意综的重要性,当然也不可以太过夸大,以致于把它认为是唯一重要的。

        如果仔细解释的话,我们可以断定许多梦却是双性的,以一种过分解释来表现梦者同性恋的冲动——即那些梦者的正常行为的相反冲动。所以我不准备支持史德喀尔以及阿德勒所认为的“所有的梦都是两性的”论调,因为我认为这是不能举例说明,以及不像是真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梦都能满足不是情欲(广义的)的需求;如饥渴的梦,方便的梦等,所以我亦认为那些“每个梦的后面都有死亡的阴影”(史德喀尔)或者是“每个梦都显示出梦由女性倾向男性化的趋势”(阿德勒)都是不适用于梦的解释的。

        至于“每一个梦都需要性的解释”的话(批评家对此点不停地以及愤怒地加以抨击)不能由我这本  《梦的解析》中找到。在前面八个版中没有,在将来的版本中也不会有。

        我已经在别的地方(请看本书第五章)指出一些看来是无邪的梦可能涵藏着情欲的愿望。我能用许多的例子来证实这点。而许多表面是淡薄无奇,不为人注意的梦,在分析后却是有关“性”,并且是出人意料之外的。譬如说,在未分析前,谁曾想到下面这个梦是具有性的意愿呢?梦者这么说:稍在两个富丽堂皇宫后面一点有一个门户闭锁的小屋。太太带我走过通往小路的途径后把门打开;于是我很容易以及很快地溜入内部的庭院,那里有个斜斜的上倾。任何一位具有少许翻译梦的经验者立刻就会想到穿入狭窄的空间,以及打开闭锁的门户都是最常见的性的像征,因而知道此梦代表着肛门性交的意愿(在女性的两个堂皇的两臀之间)。那个狭窄而导向斜斜上倾的,当然指的是阴道。梦者在梦中受太太协助的事实使我们这么断定,在现实里,由于太太的顾虑使他不能实现此种意图。而在做梦的当天,有位女士到梦者家里来往,并且给予他此种感觉——即如果他要如此做时,她是不会有太大的反对的,两个皇宫之间的小屋是巴拉格炮台的回忆,而这又更进一步关联到此女士,因为她是由那里来的。

        当我向一位病人频频强调说伊底帕斯的梦常常会发生时(即梦者和其母亲性交),他常常如此回答:“我没有做过这种梦的回忆。”不过,在这发生后,病人会记起其他一些不显著与平淡无奇但却重复出现的梦。但分析后却显示这又是一个伊底帕斯的梦,我能够很确定的说,和母亲性交的梦大多数是经过伪装而很少是直接呈现的〔90〕。

        在许多关于风景及地方的梦中,梦者都这么强调:“我以前到过这地方。”〔此种似曾见过在梦中具有特殊的意义〔91〕。〕这些地方恒常指梦者母亲的生殖器官;因为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人有此种确定——认为他以前到过。

        有一次我被一位强迫性心理症患者的梦弄糊涂了。他梦见去拜访一间他见过两次的房屋。但这位病人在相当久以前,曾经告诉过我,他在六岁时的一件事——有一次他和母亲同床而睡,不过却在她睡觉时把手指插入她生殖器内。

        许多常常带有焦虑的梦具有此种内容,即梦者穿过狭窄的路途,或者在“水”中,都是基于一种对子宫内生活,存在于子宫,和生产过程的幻想。下面即是一个男人的梦,表现出他在幻想中如何在子宫内观察其父母的性交。

        他处在一个深坑中,不过却具有一个像Semmering隧道〔92〕中的窗门。起先,他由窗口望见空旷的风景,不过却发现一个图像填补了这空隙(它立即呈现,并堵住这间隙)。这图画表现一片经过深耕的土地;而新鲜的空气,蓝黑色的泥巴,以及此景像带给人一种“勤苦奋发”感觉,激发出美丽动人的印像。然后他又看见一本关于教育的书在他面前展开……

        而他感到惊奇的是,里面大部分提到(孩童的)对性的感觉;而这使他想到我。

        下面又一个女病人漂亮的水的梦——这在她的治疗中极富意义。

        在那她假期常去的……湖中,她在一处冷月反映的部位投入郁黑的水中。

        这种就是出生的梦。它们的解释刚好和梦的显意相反:即不是“投入水中”而是“由水中出来”——即是出生,我们可以由法国俚语“lune”(即下部)连想到人出生的部位。冷月正好是孩童们想像他们出生的地方。而病人希望在她夏天度假场所出生,到底具有什么意义呢?我这么问她,而她毫不犹豫地说:“这治疗不就使我觉得是再度出生吗?”因此这梦即是邀请我在夏天度假的地方继续对她治疗——换句话说,在这里治疗她。也许这梦中亦有一个轻微的欲做母亲的暗示〔93〕。

        下面,我将由钟士的著作中摘录另一个出生的梦。“她站在海滩上,望着一位很像是她本人的男孩在那儿涉水。他一直走进水里,直到她望见他的头在水中或浮或沉为止。然后这景像就转到一个充满人潮的旅馆大厅。她丈夫离开了她,而她和一陌生人“进入谈话”。分析后发现第二部分的梦表现她欲背叛丈夫而和第三者发生关系……。第一部分则是个相当明显的出生幻想,不管是在梦或神话中,孩子由羊水中生产经常是用孩子投入水中的改装来表现;这些例子中较为人熟悉的是阿多尼,贺悉里,摩西及巴克斯的出生。在水中浮沉的头使病人想起她自己怀孕时所经验到的胎动。男孩进入水中,导致一个相反的想法。即是把他由水中拉出来,抱入育婴室,把他洗好,穿好,然后带到家里去。

        因此,第二部分的梦即表现出属于梦的隐意(私奔)的前半部;而第一部分的梦又和梦的隐意的后半部(出生的幻想)相对应。除了这秩序的颠倒外,在这两部分的梦中还有更多的倒反。在梦的前半部中,男孩子涉入水中,然后是他头在水中浮沉;不过在蕴含的梦思中却是胎动,然后孩子破水(双重倒反)。在梦的后半部中,丈夫离开她,而在梦思中则是她离开丈夫。

        亚伯拉罕报告了另一个出生的梦——一位接近产期的年轻孕妇的梦。“一个地下通道直接由她房间地板通到水源(生殖道——羊水)。她拉开地板的机关门,很快地冒出一只全身长着褐色毛发,很像海豹的动物,这动物突然变成梦者的弟弟——对他来说,她老是具有母亲的像征。”

        峦克由许多梦例中指出出生的梦利用和具有小便刺激的梦一样的像征。在后者中,情欲刺激以小便刺激来表现;而这些梦的各种层次的意义和自孩童以来逐渐改变的各种像征意义相对应。

        说到这里,我们应当再回述到前章中断了的题目:那种打扰睡眠的肉体刺激对梦的形成的影响。受到此种影响的梦不但公开表示愿望达成和为了方便的目的,并且常常是一个明晰的像征;因为此刺激常常在像征式的伪装下,在梦中与它斗争失败后把梦者弄醒了。这不但施用于遗精与激情的梦,并且适合于那些遗尿或遗粪的情况。“遗精的梦的特殊性质不但使我们直接观到一些被认为是典型,但无论如何却受到激烈议论的性的像征;并且使我们相信一些看来是纯洁无邪的梦中情况不过是性景像的前奏曲罢了。通常,后者只有在较少见的遗精的梦中才不经过伪装而直接呈现,其他时候,则变成焦虑的梦而使梦者惊醒”。

        具有尿道刺激的梦的像征意义在很早以前就被人知晓。希伯克拉底曾经认为梦见喷泉及泉水则表示膀胱有毛病(艾里斯录)。歇尔奈尔研究尿道刺激的多重像征后,断定“任何具有相当程度的小便的刺激通常会转成性区域的刺激,并且像征性地表示出……具有小便刺激的梦常常岩现“性”的梦。

        峦克在他那篇关于惊醒的梦的多重性像征的讨论中这么断定,许多具有小便刺激的梦,实际上是由一些性的刺激所引起,不过却退化地想由幼童的尿道乐欲中取得满足。特别是那些从小便刺激导致的清醒和排尿。不过梦却不顾一切地继续着,因而以不经过伪装的方式表露出情欲幻想例子是更富于启发性的〔94〕。

        同样的,肠子刺激的梦的像征,亦具有相类似的对比;并且证实了社会人类学常提到的金子和粪便之间的关联,“比如说,一位因为肠胃疾患受治疗的妇人梦见一个人在一间看来像是乡村户外厕所的小木屋附近埋藏着宝藏。梦的第二部分则显示她正在抹净她那刚拉完大便的小女孩的臀部”。——峦克拯救的梦亦和出生的梦相关。在妇人的梦里,被拯救,尤其是由水救出,和生产是具有同样意义的,对男人来说,此种梦的意义则不同了〔95〕。

        强盗,窃贼,和鬼怪——这是人们上床前所害怕的,并甚至会妨碍我们的睡眠——源于同样的孩童回忆。他们是那些半夜三更吵醒孩子,以免他们尿床,或者是翻开他们的被单,以检查孩子的手放在什么地方的夜间访问者(双亲)。在分析一些焦虑的梦时,我曾经使梦所回想起这些夜间访问者:

        强盗常常是梦者的父亲,而鬼怪则是穿着白袍的女性。

     第六章-己、一些例子——算术以及演说的梦

         己、一些例子——算术以及演说的梦

        在提到影响梦之形成的第四个因素以前,我要引叙我收集的许多梦例。部分的原因是要说明前述三种因素的相互合作,部分是为了要提供一些证据来支持那些至今仍未提出充分理由加以证实的断定,或者是为了要寻出一些必要的结论。当说明梦的运作时,我发现很难用例子来支持我的见解,因为支持某种命题的情况只有在梦的解释的整个内容下才有意义,如果离开了整体,它就失去了意义。但是,由另一方面来看,即使是粗浅的分析亦会导发出无数的内容来,因而使我们困扰而记不起原来想说明的思想串列。这技术上的困难,将是我的借口,那么,如果读者在下面描述中发现各色各样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共通点(除了和前面数节的内容有关外)。

        我想先举几个很特殊或者是很不寻常的梦的像征方式。

        一位女士梦见:一位女佣人站在梯子上,好像是要洗擦窗子的样子,身边带着一头黑猩猩及一只猩猩猫——后来她改正为长毛而有丝光的猫。这位佣人把这些动物向她身上抛来;黑猩猩拥抱着她,这是非常令人厌恶的。——此梦以一种非常简单的策略来达成目的;利用暗喻明确得表现出来,“猴子”及“野兽”,一般来说是用谩骂别人的。而由梦中的情况看来,它们亦恰好表示着投掷着谩骂。在下面的许多梦例中,我们还会遇见许多利用此种方法的梦的运作。

        另外一个相似的梦:一位妇女生下一个头部形状歪曲很厉害的孩子,梦者听见有人说这孩子根据它在子宫的位置而生长,所以变得那样子。医生说可以用压力使脑袋变的好看些,不过那样做会损伤孩子的脑子。她却认为这是个男孩子,所以这么做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这梦正好隐含了经过更改的“对孩子的印像”,这抽像观念正好是梦者在治疗过程中,医生所给予解释的。

        下面这梦例中,梦的运作稍微有些不同。这梦是关于到靠近格拉兹的兴泰(Hilmteich——在城市郊外的一段水域)的旅行的。外面的天气是令人害怕的,有一座破烂的旅馆,水正由墙上滴落下来,而床单都湿透了。(梦的后面部分,并不像我所写的那样直接被报告出来。)此梦的意思是“过剩体”或淹过;不过后来又以许多相似的图像来表现:外面的狂风暴雨,墙壁内面的滴水,湿透床单的水——都是水,都一样淹盖着一切。

        在梦的表现中,文字的正确拼法并不比其声调来得更重要。对此点我们并不感惊奇,因为在韵诗中,此条规定亦是正确的,峦克曾经很详细地描述,并且详尽分析了一位女孩的梦。这梦是关于她如何走过田亩,以及割下大麦和小麦丰润的麦穗。她童年时期的一位朋友向她走来,但她却企图避开他。分析显示此梦是关于“接吻”的——一个荣誉的吻(Kussinehren——后者的读音同于aEhren)〔96〕在梦里,那被切割而不是被拔除的“aEhren”隐喻着谷类的穗子,而当这和“ehren”连在一起时,它就代表着其他无数潜隐的梦思。

        另一方面来说,文字的演进使梦的运作变得容易。因为文字中有许多是源自于图像以及具有实体的意义,不过今日却变为无色以及抽像的。因此,梦所需做的事只是回复此等文字的过去意义,或者是追溯其演进过程的早期情况。譬如说,某男人梦见其弟被困于一箱子中,在分析过程中,Kasten 被Sk(衣橱——或者抽像的指“障碍”、“限制”)所置换,因此,梦思即是他弟弟应该自我约束而不是梦者本身。

        另一男人梦见自己爬上高山顶,那儿有非常广阔的视野。而事实上他用此与其兄弟仿同——那位兄弟正在编辑一篇有关远东的回顾。

        在DerGrüneHeinrich(GottfriedKeller的小说)中,提到一个关于活泼的马儿在燕麦田中翻滚的梦,而每一麦穗都是“一个香甜的杏仁,一颗葡萄干以及一枚新的铜板……包在红色丝巾内,用猪毛捆起来。”作者(或梦者)让我们能够直接解释这梦的图像:在麦穗的呵痒之下,马儿觉得很舒适,并且大叫道:“燕麦刺着我。”(意即财富纵坏了我)。

        根据亨生的理论,古代斯堪的那维亚人的梦尤其常常出现双关语与文学的玩弄;在他们的梦里,我们很少会发现有哪一个梦是不具有双重意义或者是字眼的玩弄。

        要收集这些表现的方式,以及根据其原则来分类是一件大事。有些表现方式可以看成是“玩笑”,而使人觉得,如果不经当事人的解释,其意义是不容易被猜到的。

        (一)一位男人梦见,有人问他某人的名字是什么,他却记不起来。他自己的解释是“我不应该梦见它。”

        (二)一位女病人说她梦见所有有关的人都是特别大块头的。她说,这一定和她的童年有关,因为那时候所有成人看来都是特别大的,她本身并没有出现在梦中。

        关于童年的梦亦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即是把时间转变为空间。人物与景像好像是在远处一样,在路的尽头;或者像是从观剧用的望远镜相反那端看出去那样。

        (三)一位在现实生活中常常喜欢用抽像以及不确定词句的男人(虽然大致说来头脑仍是很清楚的)梦见有一次他在火车抵站的当儿到达火车站。不过奇怪的是,火车是静止的而月台向它移动着——一个和事实恰好相反的荒谬事件。这事实不过暗示着另一个梦内容必定也是相反的。分析的结果使病人记起某些图书,里面绘着一些倒过来用头支持身体,用手来走路的男人。

        (四)同一梦者有一次告诉我一个短梦——就像是个画迷一样,他梦见他叔叔在汽车上给他一个吻,然后他立刻给我以下这个解释——我永远不会猜到的——即是,这是指自我享乐。这梦在现实生活中,很可能被看作是笑话。

        (五)一位男人梦见他把一位女士由床的后头拉出来。这梦的意思是,他对她有好感〔97〕。

        (六)一位男人梦见他是一位官员,正坐在皇帝的对面。 

        这指他和父亲对立着。 

        (七)一位男人梦见他治疗一位断腿的某人。分析的结果显示折断的骨头代表着破裂的婚姻(ehebruch——正确来说,应当是通奸)。

        (八)梦中的时刻常常代表梦者童年某个特殊时期的年龄。因此梦中的“早上五时十五分”则指梦者五岁三个月时。

        这是有意义的,因为那时他的弟弟出生了。

        (九)这又是梦中表达年龄的方法,一位妇人梦见她和两位小女孩一起散步,而她们的年龄差是十五个月。她不能想起任何熟人和这有关。她自己这么解释,这两个孩子都代表着她,而此梦提醒她童年时的两个创伤性事件相隔十五个月。 

        一件发生在她三岁半,而另一件则是四岁九个月。 

        (十)在进行精神分析的期间,病人常会梦见它,以及会在梦中表达出他对此治疗的思想与期望——这是不足于令人感到惊奇的。最常用来表现此种想像的是旅行,通常是汽车,因为它是现代化以及复杂的工具。这时,病人即会利用车子的速度来做为对讽刺性评论的通气口——而如果潜意识(梦者清醒时思潮的一个元素)要在梦中表现的话,它很容易为一些地下的区域所置换——在别的情况之下(即和精神分析治疗无关),这些区域则代表着女性的身体或者是子宫。——在梦中“下面”常常指性器官,而相反的,“上面”则指脸部、口部或者是乳房。——梦的运作通常用野兽来表现一种梦者害怕的感情冲动,不管这是他本身或是他人所有的。然而,我们只要更进一层就可以将野兽来置换那些拥有此种冲动的人。此点和那些以供食用的畜生,或是狗、野马来表现令梦者害怕的父亲的梦例相去不远——一种令我们想起图腾的表现方式〔98〕。我们可以这么说,野兽是用来代表原欲——一种为自我所恐惧以及被用潜抑作用来对抗的力量。常常梦者亦会把他的心理症(即他的病态人格)由自身分出来,并视之为另一独立无关的人。

        (十一)以下是沙克斯记录的一个例子:由弗氏的梦的解释,我们知道“梦的运作”利用各种不同的方法用形像来表达出字眼或句子的意义。如果它所要表达的意义是含糊不清的话,那么梦运作就可能利用这含糊:其中一个意义存在于梦思,而另一个意义则表现在显意中。下面这个短梦就是一个这样的好例子(它并且为了表现的理由,很自然地利用了前一天的经验)。在做梦的那个白天里,我患了感冒,并且决定晚上如有可能的话,我就会尽量躺在床上休息。在梦中,我似乎是在继续白天所做的事一样。那天我把剪报贴在簿子中,尽我可能的把它们依性质不同而归类,而在梦中我尝试把剪下来的资料贴在册子中。但是它却不会粘在纸页上而这使我感到很痛苦。我醒过来,发现梦中的痛苦在我身体里面持续着,因此必须放弃我上床以前的决定,此梦(在它指引我睡眠的能力以内),用这句含糊的句子“亦指他不上厕所”来满足我这不想下床的愿望。

        我们可以这么说,为了用视觉形像表现出梦思来,梦的运作不惜利用各种它所能把握的方法——不管在清醒的时候,他本人认为是合法或不合法。这使那些只是听过梦的解释但没有实际经验的人视梦的运作为笑柄以及对它表示怀疑。史德喀尔的书《梦的语言》具有许多这种好例子。但是我一直避免不去引用它们,因为其作者缺乏批判的眼光,以及滥用其技巧,以至于对任何不具偏见的脑袋来说,它们都是有疑的。

        (十二)下面的例子取自道斯克所著关于梦对颜色和衣物的利用之论文。

        (a)A君梦见他过去的女主人穿着一件具有黑色光泽的衣服,臀部显得很窄——意思是其女主人非常淫乱。

        (b)C君梦到看见一位女孩在——路上,沐浴于白色光芒之下,并且穿着一些白色的宽罩衫。——梦者在此路上第一次和白小姐发生肉体关系。

        (c)D太太梦见八十岁的老演员Blasel穿着全副甲盔躺在沙发上。然后他由桌椅上面跳来跳去,拔出一把匕首,望着镜子内自己的影像,向空中比划,好像是和一位假想的敌人作战。——解释:梦者患有长期的膀胱疾患。她躺在沙发椅上接受分析;当她望着镜子内的身影时,她私底下认为虽然年岁已大,但自己仍然是强壮以及精神饱满的。

        (十三)梦中的一个伟大成就——一位男人梦见他是一位怀孕躺在床上的女人。他发现这种情况非常令他不满。他大叫:“我宁愿是……”(在分析过程中,当他记起一位护士后,他以“敲碎石头”来完成这句子)。在床的后面挂着一张地图,其下沿靠一条木头来撑直,他捉着该木条的两端把它撕开,木条不在中间断,反而延着长轴裂成两条。这动作使他感到舒适,并且协助他生产。

        不经任何协助,他把撕下木条解释成伟大的成就。他利用脱离女性态度使自己离开这不舒适的情况(在治疗中)……而那木条不在中间断裂,反而不可置信地沿着长轴纵分为二则是这么解释;梦者想起这混合着分裂为二以及破坏的情势是阉割的一种暗喻,梦常常用两个阳具的像征来表现出阉割,做为对某种相对意愿的大胆表示。恰好鼠蹊是靠近生殖器的部分。梦者综合梦的解释后说,他接受女性的态度,而这要比阉割好得多〔99〕。

        (十四)在用法文分析一个病例时,我得要解释一个自己以大像出现的梦,我自然会问梦者为何我会以那种形式表现,他的回答是,“你在欺骗我”(而trompe=trunk躯干)。

        梦的运作常常会用一些很淡薄的关系很成功地表现出不容易出现的材料,如某些特殊的名字。在我的一个梦中,老布鲁格〔100〕叫我做一个解剖……我钩出一些看来像是一张捏皱了的银纸(在稍后我将再提到此梦),对这点的联想(我稍费些劲才得到的)是“Stanniol〔101〕”然后我才发现自己想的名字是“Stan-nius”——那位我小时很钦佩的著述有关鱼类神经系统解剖作者,而我老师叫我做的第一件科学工作事实上和某种鱼类的神经系统有关,很清楚的,不能在画面中利用此鱼类的名字。

        这里我禁不住要记写下一个很奇怪的应该被注意的梦。因为这是个孩童的梦,而且容易用分析来解释,一位女士说,“我记得童年时常常梦见上帝头上戴着一顶纸做的有边的帽子。我常常在吃饭时被戴上那种帽子——为了不使我看见别的孩子的餐盘内有这么多的食物。既然我知道上帝是万能的,那么此梦的意思即:我是无所不知的——即使我头上戴着那顶帽子。

        当考虑梦中所呈现的数字和计算时,我们就能了解梦运作的性质以及它操纵梦思的方法了。尤其是梦中的数字常常被人迷信地认为和将来的事件有关〔102〕。因此我下面选录了我一部分的材料。

        1这梦例由一位女士,在她快要结束其治疗的时候所做的梦:她正要去偿付什么。她女儿由她(梦者)的钱包取出了三佛罗林和六十五个克鲁斯。梦者和她说:“你做什么?它只不过值二十一个克鲁斯而已〔103〕。”据我对梦者的了解,我不需要她的解释就能了解这梦的全部内容。这女士由外国搬来,她女儿正在维也纳念书,只要她女儿留在维也纳,她就会继续接受我的治疗。这女孩的课程将在三个星期后结束,而这也意味着她的治疗即将终了。

        做梦的前一天,女校长问她是否考虑把女儿再留在这学校一年。由这暗示,她当然也想到自己可以再继续其治疗。这就是此梦的意思,一年等于是三百六十五天。而剩下的课程和治疗时间有三个星期,恰好是二十一天(虽然治疗的时数,要比这个少)。这些梦思的数目字在梦中则指的是钱——并不因为这像征具有更深层的意义而是因为“时间即金钱”的关系,三百六十五克鲁斯只不过等于三佛罗林六十五克鲁斯;梦中数目那么小的钱无疑的是愿望达成的结果。梦者想要继续接受治疗的愿望,把治疗以及学费的数目降低了。

        2另一个梦中所牵涉的数目字则较为繁难。一位女士,虽然年轻,但已经结婚了好多年。

        这时恰好知道一位和她几乎同龄的熟人爱丽丝刚刚订婚的消息。于是她就做了下述的梦:她和丈夫一起在剧院中。一边几乎完全没有人。丈夫和她说,爱丽丝和其未婚夫也想要来;不过只能买到坏的座位——三张票是值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当然他们不会要的。她想如果他们买下那些票也没有什么坏处的。

        这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的来源是如何呢?实际上,它是源起于前一天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丈夫赠送一百五十佛罗林给她小姨,而她很快地用它们来买珠宝。值得注意的是一百五十佛罗林是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的一百倍。那么那三张戏票的“三”字又是哪里来的呢?

        唯一的关联是,她那位刚刚订婚的朋友恰好比她小三个月。当我发现了“空剧院”的意义后,整个梦的意思就知道了。这暗示(不经过改装的)了一件他丈夫得以逗弄她的小事。她计划去看一部预定在下星期上演的戏,并且在几天前不惜麻烦地去定票。当上演的时候,他们发现戏院几乎是空的。因此,她无需这么急。

        所以梦思是这样的。“这么早结婚是可笑的。我无需这么急的,由爱丽丝的例子看来,我最后也会得到了一位丈夫。而那样我会比现在好上一百倍(宝藏)。如果我能够忍耐(和她小姨的急躁相对)我的钱(或嫁妆)能够买三个和他(丈夫)一样好的男人”。

        我们发现此梦内容中的数目字比前面那个梦更改的更多——经过更大的改造和变动。对于此点的解释是,此梦思在能够表现以前首先需要克服更大的精神阻抗。另外我们不应忽视梦里那件荒谬的事,即两个人要买三张票。关于荒谬的事件是要特别强调出此梦思——“这么早结婚是可笑的。”而这个数目字“三”恰好天衣无缝地满足了此需求——它正好是她们两的年龄差,不重要的三个月分别。把一百五十佛罗林减少为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则表示病人在其受潜抑的思想中低估其丈夫(或财产)的价值。

        3下面这例子则显示出梦中的计算方法——这方法带给梦不好的名声。一位男人梦见他坐在B家的椅子上——B是他以前的熟人——和他们说:“你们不让我娶玛莉是个大错。”然后他问那个女孩,“你今年几岁?”她答道:“我生于一八八二年。”“那么,你是二十八岁啦。”

        因为此梦发生于一八九八年,所以这计算很明显是错的。如果没有旁的解释,那么这种错误和白痴没有两样,这位男病人是那种看到女人就想追的人,而恰好这几个月来,排在他的后面接受治疗的是位年轻女士;他常常问起她,并且很焦虑地想给她好印像。他估计她大约有二十八岁。这解释了此计算的结果,而一八八二年是他结婚的那年。还有,他也忍不住要和我诊所的两位女佣人谈话(她们一点也不年轻)——她们常常替他开门——但是由于她们一点反应也没有,所以他自我解嘲地说,也许她们认为他是年老的严肃绅士。

        4这又是另一个和数字有关的梦。它是很明显地早被决定或者是过度决定的。这是达能医师所提供的梦与解析:“我那栋公寓的主人是警察人员,他梦见自己在街上执行任务。(这是个愿望达成)。一位领上挂着二十二和六十二(或二十六)号码的臂章的督察走近他。不管怎样,上面有好多个二就是。

        梦者把二十二六十二分开来报告即显示出它们具有不同的意义。他记得做梦的前一天,他们曾在警察局提过某人服务的年资——那是关于一位督察在六十二岁的时候退休,并且领取养老金。而梦者只服务二十二年,他必须再服务两年两个月后才能领取百分之九十的养老金。梦的第一个部分满足梦者一直想达到的督察的阶级,这个第二十二六十二臂章的高级官员其实就是梦者本人。他在执行任务——这又是他另一个一厢情愿的愿望——即他已经再服务两年两个月,因此可以和那位六十二岁的老督察一样领取全部养老金。

        如果我们把这些例子,以及我后面将提到的梦例加以观察,那么我们可以很保险地说梦的运作其实不带有任何的计算程序(不管其答案是否正确);这只不过用一种计算的方式来表现出梦思,因此可以暗示出某些不能用别的方法表达的材料来。由这点来看,梦的运作把数字当作是一种表达目的介质,这就和那些以文字表达的名字和演说完全一样。

        因为事实上梦本身不能创造演说词(请看第五章),不管有多少演说或言谈出现于梦中,也不管它们是否合理,经过分析后都可以知道它们都是以一种任意的方式由梦思中那些听来或是自己说过的言语中节录的。它不但把它们四分五裂(加入一些新内容排斥一些不需要的),而且把它们重新排列。因此一个看来前后连贯的言谈,经过分析后可以知道是由三个或四个不同部分凑成的。为了完成这新说法,梦往往要放弃梦思中这些话的原先意义,并且赋予一些新的〔104〕。如果我们仔细研究梦中的言谈时,我们将发现它一方面具有一些相当清晰以及实体的部分,另一方面则是一些连接的材料(或许它们是后来加上的,就像是在看书的时候,我们会自动加入一些意外遗漏的字母或音节一样),因此梦中言谈的构造就像是角砾岩一样——各种不同种类的岩石被胶质紧粘在一起。

        严格说来,这些叙述只能适用在那些具有“感觉”性质的言谈,并且为梦者描述为“言谈”的。另外的言谈——那些不为梦者认为是听到或说出的言论(即在梦中不牵涉到听觉或运动行动的)——不过是像那些发生在清醒时刻的思想,往往会不经过改变地进入梦中。我们念过的东西,也常常大量出现在梦中无关紧要的言谈中,不过不容易被追溯来源,但不管怎样那些梦中被认为是言谈的东西,确实是梦者听过的或说过的。

        我已经在分析梦的过程(为了别的理由)中提出许多有关梦中言谈的例子。因此,在第五章中那个无邪的“上市场”的梦中的“那种东西再也买不到了”。是像征着我,而另一句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还是不要买的好。”实际上使这梦变得“无邪”。梦者在前一天曾和厨师发生争执而说出这气话:“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做事可要做得像样点!”这看来是无邪的前半部言谈很巧妙地加入了梦中(暗示着后半部)并且天衣无缝地满足了梦中的潜隐的幻想,不过同时却又出卖了这秘密。

        下面是许多具有同样的结论的例子之一。

        梦者处身于一个大庭院内,那里正在烧着许多死尸。他说:“我要离开这里,我受不了此种景像。”(这确实不是一种言谈。)然后他遇见屠夫的两个孩子。他问他们:“嘿,它们的味道好吗?”其中一个说道:“不,一点都不好。”——好像指的是人肉。

        这梦的无邪部分是这样的:梦者和太太在晚餐后一起去拜访邻居——一个好人但是却不令人有胃口的(译者按,意即不很受人欢迎的)。这位好客的老太太刚好吃完晚饭,并且强迫〔105〕他去试试她菜肴的味道。他拒绝,并且说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回答道:“来吧,你能吃得下的”(或者是这类的话)。因此他不得不试试看,并且赞美地说:“味道确是很好。”不过当他和太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却又抱怨这邻居很固执以及菜肴不好。而这句话“我不能忍受此种景像”(在梦中也不呈现为一种言谈)——则暗示着那位请他吃东西的老太太的外貌。这意思一定是指他不想看她。

        下面我要再举一个例子——它具有一个很明确的言谈做为整个梦的核心,不过我要在后面提到梦中的感情时才给予完全的解释。我很清晰地梦见:我晚上到布鲁格实验室去,听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后,我把门打开。门外是(已逝世的)弗莱雪教授〔106〕。他和一些陌生人一起进来,和我说了几句话后就坐在他位置上。然后我又做另一个梦,我的朋友弗利斯很顺利地在七月到了维也纳。我在街上遇见他,那时他正和我一位(死去的)朋友P君谈话。我们一块到某个地方去,他们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而我则坐在桌子狭小的另一边,弗利斯提到他姊(妹),并说她在四十五分钟之内就死掉了,并且说了一句“这就是最高限度”,因为P不了解〔107〕,所以弗氏转过头来问我曾告诉过P君多少关于他的事。在这时候,我被一些奇怪的感情所克制着,因此企图向弗利斯解释,P君(不能了解,因为他)已经去世了。但我那时却说了“Nonvixit”(我知道自己的错误)。于是我深深地望着P君。在我的凝视之下,他脸色变白,他的外观变得模糊不清,而他眼睛变得病态的蓝——最后,他溶掉了。对这点我感到高兴,并且也知道弗莱雪也是个鬼影,一个“revenant”〔字意是回来的人〕;而我觉得,只要希望,这种人都可能存在,而如果我们不希望他存在的时候,又会消失。

        这个漂亮的梦,包括许多梦的特征——我在梦中所做的评论,我错误的把Nonvivit说成Nonvixit,即把他死了说成他没生活,和梦中认为已死者的交往,我最后荒谬的结论,以及给予我的满足——如果详细予以说明,则将花费我一生的时间。在现实里我无法做到梦里所能完成的事——即为了我的愿望不惜牺牲自己的好友。由于任何隐匿都只会破坏这个我很清楚了解的梦的意义;所以这里以及在稍后我只将讨论其中的几个问题。

        此梦的中心是我那歼灭P君的视线,他眼睛变成一种奇怪与神秘的蓝色后,他就溶掉了。这个景像无疑的由我确实经验过的一个事件中抄袭过来。在我是生理研究所的指导员时,我曾要在很早的时间上班。布鲁克听说我好几次迟到,所以他有一天在开门前到达,并且等待我的来临。他向我说一些简短但有力的话,不过对我没有太多的影响,倒是他那蔚蓝眼睛的恐怖瞪视使我很不自在。我在这眼神前变的一无是处——就像梦中的P君一样。在梦中,这角色刚好倒过来。任何记得这位伟人漂亮眼睛生气的神色,就不难了解这年轻犯过者的心情了。

        经过好久后,我才能找出梦中“Nonvixit”的起源,最后,我才发现这两个字并不是听到或说出来,而是很清晰地被看到,于是我立刻知道其来源,在维也纳皇宫前的Kaiser Josef纪念碑的碑脚下刻着这些字:SalutiPatriaevixitnondiusedtotus〔108〕我由这铸刻文字中抽取足够的字眼来表达梦思中的仇视思想串列,刚刚足以暗示:“此人对此事没有插嘴的余地,因为他没有真地活着。”这提醒了我,因为此梦发生于弗莱雪的纪念碑在大学走廊揭幕后几天内。那时恰好我又一次看到布鲁克的纪念碑,因此一定潜意识的替我那位聪慧的朋友P君感到难过。他尽其一生贡献于科学,不过却因为早死而使他不能在这些地方树立其纪念碑,所以我在梦中替他树立碑石;而恰好他的名字又是约瑟〔109〕。

        根据梦的解析的规则,我现在仍不能用nonvixit来取代nonvivit(前者是KaiserJosef纪念碑的文字,而后者是我梦思的想法)。梦思中一定有某些东西促成这个置换。于是我注意到在梦里我对P君同时具有仇恨与慈爱的感情——前者明显,而后者则潜隐着。不过它们同时都以此子句“Non vixit”表现出因为P君在科学上值得赞扬,所以我替他竖立一个纪念碑,但是因为他怀有一个恶毒的念头〔110〕(在梦的末尾表达出来)所以我将他歼灭。我注意到后面这句子具有一种特别的韵律,因此我脑海中必定先有某种模型。

        什么地方可以找到这种相对一句子呢?——对同一人怀有的两种相反反应,但却又正确而没有矛盾。只有文学上的一段文字(不过却在读者脑海上烙下深刻印像的)这样子说:莎氏名剧《凯撒大帝》中布鲁特斯的演说,“因为凯撒爱我,所以我为他哭泣;因为他幸运,所以我为他高兴;因为他勇敢,所以我荣耀他;但因为他野心勃勃,所以我杀他。”这些句子的结构以及它们相对的意义就和我梦思中所发现的相同吗?因此在梦中我扮演着布鲁特斯的角色。只要我能在梦思中找到一个附带的关联来证实这点那该多好!我想可能的关联是,“我的朋友弗利斯在七月到维也纳来。”对于此点细节,真实生活中没有任何基础可以加以说明。据我所知弗利斯从来没有在七月到过维也纳。但既然七月是因为凯撒而命名的,因此这可能暗示着我扮演布鲁特斯的角色〔111〕。

        说来奇怪,我确会扮演过布鲁特角色——那次我在孩子面前介绍席勒的布罗特斯与凯撒的诗句。那时我十四岁,比我只大一岁的侄儿协助我,他由英国来探望我们;所以他也是个revenant,因为他是我最早期玩伴的回归。直到我三岁的末了,我们一直不能分开。我们互相爱着,也互相打架;这童年的关系对我同代朋友的关系上具有深大的影响,这点我已在第五章暗示过。因以我侄子约翰那时开始其性格各方面陆续发生的肉体化,并且无疑地深烙在我潜意识中。他一定有些时候对我很不好,而我一定很勇敢地加以反抗。因为家父(同时也是约翰的祖父)曾这样责问我:“你为什么打约翰?”

        “因为他打我,所以我打他。”——那时我,还没有两岁大。一定是我这幼年的景像使我把“nonvivit”改变为“nonvixit”,因为在童年后期的语汇中wi(和英文的vixen发音相同)即是打的意思。梦的运作,毫不羞惭地利用此种关联。在真实情况下,我没有仇视P君的理由,不过他比我强得多,所以像是我童年玩伴的重现,这仇视一定和我早年约翰的复杂关系有关。以后我将再提到这个梦。

     第六章-庚、荒谬的梦——梦中的理智活动

          庚、荒谬的梦——梦中的理智活动

        在解析梦的过程当中,我们已经不止一次碰到荒谬的元素,因此我不想再拖延对其意义与源由的探讨(如果它具有意义与来源的话)。因为那些否认梦具有价值者的主要论调是,把梦看成一种碎裂了之心灵活动的无意义产物。

        我将以几个例子来开始,读者将发现它们的荒谬性起先是很显然的,不过在经过更深的研讨其含义后,这种特性就消失了。以下就是一些关于梦者死去父亲的梦——乍看起来好像是种巧合而已。

        1这个梦是一位父亲已死去六年的病人所做的。他父亲碰上一次严重的车祸:他坐在那列飞驶着的夜快车突然失轨了,座位挤压在一起,把他的头夹在中间。然后梦者看见他睡在床上,左边眉角上有一道垂直的伤痕,梦者很惊奇,因为他父亲怎么会发生意外呢?(因为他已经死了,梦者在描叙的时候加上这一句)。父亲的眼睛是如何得清楚呀!

        根据一般人对梦的了解,我们应该这么解释:也许在梦者想像此意外发生时,他忘记父亲已经死去好几年了;但当梦在继续进行的时候,这回忆又再出现,因此使他在睡梦当中对这梦感到惊诧。由解析的经验知道,这种解释是毫无意义的。梦者请一位雕塑家替父亲做一个半身像,两天前他恰好第一次去审查工作进行得如何。这就是他认为的灾祸(在德语来说,bust又指发生意外,或不对劲)。雕塑家从来没见过他父亲,所以只好根据照片来凿刻。梦发生的前一天,他要一位仆人到工作室去观察此大理石像,看他是否亦同样认为石像的前额显得太窄。然后他就陆续记起那些构架成此梦的材料。每当有家庭或商业上的困扰时,他父亲都会习惯地以两手压着两边的太阳穴,仿佛他觉得头太大了,必须把它压小些。——又当梦者四岁的时候,一枝手枪不晓得怎样意外的失火了,把父亲的眼睛弄黑了(那时他刚好在场),所以,“父亲的眼睛如何得清楚呀!”——梦中发生在他父亲左额上那道伤痕,和生前所显现的皱纹(每当悲伤的时候)是一致的。而伤痕取代了皱纹的事实又导出造成此梦的另一个原因,梦者曾为他女儿拍了一张照,但此照片(译者按:早年照像所用的涂抹以显出映像的化学物质的介质也许是易碎的,不是用纸制的)不小心由他手中掉下来,刚好跌出一条裂痕,垂直地延伸到她女儿的眉面上。他不得不认为这是恶兆,因为他母亲去世前数天,他也把她照片的负片跌坏了。

        因此,这梦的荒谬性只不过是一种相当于口头上把照片、石像和真实人混淆在一起的粗心大意而已。如在观看照片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这么说:“你不觉得和父亲完全一样吗?”

        或“你不觉得父亲有些不对劲吗?”当然,此梦的荒谬性可以很容易避免;并且就这个例子来看,我们可以说,此种荒谬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如此策划的。

        2这是我的一个梦,和前者几乎相同(家父于一八九六年逝世)。

        父亲死后在墨牙族(按即匈牙利一族)人的政治领域中扮演着某种的角色,他使他们联合成完整的政治团体;此时我看到一个小张而不清晰的画像: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德国国会上;有一男人站在一张或两张凳子上;别的人则围在他四周。记得死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加利巴底(按即意大利义士)。我很高兴这诺言终于实现了。

        有什么会比这些更荒诞无稽?做梦的时期恰好是匈牙利政局混乱的时候——因为国会的痪瘫导致无政府的状态。结果由于协尔的才智而得以解救〔112〕。这么小一张画像中所包含的细节和此梦的解析不是没有关系的。我们的梦思通常是和真实具有同样大小的形式呈现。但我这梦中见到的画像却源于一本有关奥地利历史书中的插图——显示着在那有名的“Moriamurprencstrò”事件中,玛丽亚出现于普累斯堡的议会上的情况〔113〕。和图片中的玛丽亚一样,家父在梦中四周围绕着群众,但他却站在一张或两张椅子上面,他使他们团结在一起,因此就像是一位总裁判一样(二者间的关联是一句常用德语,“我们不需要裁判”)——而确实当家父逝世的时候,围绕在床边的人却说他像加利巴底。他死后体温上升,两颊泛红而且愈来愈深……回忆到这里,我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呈现出:

        UndhinterihminwesenlosemSe LegwasunsallebaEndigt,dasGemeinc〔114〕这高层次的思想使我们对现实的此“共同的命运”有个准备。死后体温的升高和梦中这句话“他死后”相对,他最深切的苦痛是死前数周肠子的完全瘫痪。我各种不尊敬的念头都和这点关联着。我一位同僚在中学时就失去了父亲——那时我深为所动,于是成为其好友——有一次向我提起他一个女亲戚痛心的经验。她父亲在街道上暴毙,被抬回家里;当他们把他衣服解开时,发现在“临死之际”或是“死后”解出屎来。她对此深为不快,并且这丑恶事件无法从她对父亲的记忆中解离。现在我们已经触及此梦的愿望了,“即死后仍然是伟大而不受污辱地呈现在孩子面前”——谁不是这样想呢?什么造成这梦的荒谬性呢?表面的荒谬是由于忠实呈现在梦中的一个暗喻,而我们却惯于忽略其成分间所蕴含的荒谬性,这里我们又再度不能否认荒谬性是故意的以及刻意策划着的〔115〕。

        因为死去的人常常会在梦里出现,和我们一起活动,发生关系(就似是活着一样)。所以常常造成许多不必要的惊奇,并且造成一些奇怪的解释——而这不过显出我们对梦的不了解罢了。其实这些梦的意义是很显然的。它常发生在我们如此想的时候:“如果父亲仍然活着,他对这件事会怎么说呢?”

        除了将有关人物呈现在某种情况下之外,梦是无法表达出“如果”的。譬如说,一位由祖父那里得到大笔遗产的年轻人,正当悔恨花去许多钱的时候,梦见祖父又再活着,并且向他追问,指责他不该如此奢侈。而当我们所谓更精确的记忆发现此人死去已久时,那么这个梦中的批评不过是一种慰藉的想法(幸好这位故人没有亲眼看到)或者是一种惬意的感觉(他不再能够干扰)。

        还有另外一种荒谬性,这亦发生在死去亲属的梦中,不过却不是表现荒诞与嘲笑。它暗示着一种极端的否认,因此表示一种梦者想都不敢想的潜抑思想。除非我们记住这原则——梦无法区分什么是愿望,什么是真实——否则要阐明这种梦是不可能的。例如,某位在他父亲最后那场大病中细心照顾他老人家的男人,在父亲死后确实哀伤了好久,但过后却做了下面这场无意义的梦。他父亲又活了,和往常一样同他谈话,但(下面这句话很重要)他真的已经死了,只是自己不晓得而已。如果我们在“他真的已经死了”的后面加入“这是梦者的愿望”,以及他“不晓得”梦者具有此种想法,那么这梦就可以了解了。正当他照顾父亲的时候,他不断希望父亲早些死去,即是说这是个慈悲的想法,因为这将使他的苦痛得以结束。在悲悼的时候,这个同情的想法变为潜意识的自责,似乎是因为他这个想法缩短了父亲生命。借着梦者幼儿期反抗父亲冲动的复活,使这自责得以在梦中显示;而由于梦的怂恿和清醒时思潮的极端对比正好造成此梦的荒谬性。

        梦见梦者所喜爱的死人是解析梦的一件很头痛的问题,因此常常不能很满意地加以解说。原因是梦者和此人之间存在着特别强烈的矛盾情感。常见的形式是,此人起初活着的,但突然却死了,然后在接着的梦境里又活起来,这使人混淆,不过我终于知道这种又生又死的改变正表示出梦者的冷漠,(“对我来说,他不管是活着或死去,都是一样的。”)这个冷漠当然不是真实的,它不过是种想法而已;其功能不过在使梦者否认他那强烈以及矛盾的感情,即是说,这是矛盾情感在梦的表现。

        在另外一些和死人有关的梦里,下面的原则会有些帮助:如果在梦中,梦者不被提醒说那人已经死去,那么梦者把自己看成死者,即是梦见自己的死亡。但如果在做梦的过程中,梦者突然惊奇地和自己说,“奇怪,他已经死去好久了。”那么他是在否认这件事,否认梦者自己的死亡。但我很愿意承认,对此种梦的秘密,我们还未曾全部了解。

        3在下面的例子中,我将指出梦的运作故意制造出来的荒谬性,而这原先在梦的材料中是不存在的。这是在我度假前几天遇见都恩伯爵后所做的梦(见第五章第二个梦):我在一辆计程车内,要司机送我到火车站去。在他提出一些异议后(好像我把他弄得过分疲倦似的)

        我说:“当然,我不能和你驾着车子沿火车路线走。”看来我似乎已经坐在他车里驶过一段通常以火车来完成的旅程,对这令人混乱与无意义的故事,经由分析后得到这样的结果:前一天,我租一辆计程车到唐巴(维也纳的郊外)一条偏僻的街道去。但司机不晓得这街道在哪里,因此他就一直漫无目的地开(像这类高贵的人所常常做的一样),直到最后我发觉了,向他指示正确的路线,同时讽刺他几句。在后面我将提到这计程司机联想到贵族,因而引出一连串的思想串列。目前我想指出的是,贵族给予我们这些中产阶级平民最深刻的印像是他们很喜欢坐在司机座位上,都恩伯爵实在是奥地利国家马车的司机。梦中的下一句话则指我的兄弟。我将和他计程车司机仿同了,那年我取消和他到意大利的旅行(我不能和你驾着车子沿火车路线走)。这是对他不满的一种处罚,因为他惯于埋怨我在旅途中把地累坏了(在梦中这点没有变更),这是由于我坚持要很快地在许多地点中赶来赶去,以便能在一天中看到许多美丽的事物。做梦的那个傍晚,他陪同我到车站;但快到车站的时候,他在郊区车站和总车站相连的地方下车,以便乘郊区车子到布格斯朵夫(距维也纳约八英里)去,那时我和他说,他可以乘主线到布格斯朵夫去,这样就能和我多处一段时间。这导致了梦中的这句话:坐在他车里驶过一段通常以火车来完成的旅程,这刚好和在真实所发生的事相反——一种tu quoque(拉丁文“你也是”)式的争辩,那时我是这么说的:“你可以和我一起乘着主线来完成你要用支线(郊区车)经过的距离。”在梦里,我以“计程车”来替代“郊区车”,而把整件事混淆了(但恰好能把我兄弟和计程司机的意像连在一起)。这样我就成功地创造出一些看来无法加以解说的无意义,而且和我梦中前段所说的发生冲突(我不能和你驾着车子沿火车线走)。因为没有任何的理由要使我分不清什么是郊区车什么是计程车,所以我必定故意在梦中设计出这迷幻的事件。

         但这又为了什么目的呢?下面我们将探究荒谬的梦的意义,以及发生的动机。上述梦的谜底如下:我需要梦中用一些荒谬及不可解的关联加在“fahren〔116〕”这个字上,因为梦思中具有一个要被表现的意念。一个晚上我在一位聪慧好客的女士家里(她在同一梦的其他部分以管家的身份出现),我听到两则我无法解答的谜,其他人对谜底都很清楚,而我虽然努力尝试却无法找到答案,徒然增加笑料而已。它们其实是架建在“naen”和“vorfahren”两个相关语上,整个谜语大概是这样的: 

        DerHerrbefiehlt’s, 

        DerKutschertut’s. 

        Ei’s, 

        ImGraberuht’s.

         (在主人的要求下司机完成了;每个人都有的,它就在坟墓中休憩。)

         答案:vorfahren(意即“驾驶”、“祖先”;字面的意思是“走到前面”、及“以前的”。)

         令人困扰的是,另一则谜语的前半和上面那首完全相同DerHerrbefiehlt’s,DerKutschertut’s.

         Nichtjederhat’s,

         InderWiegeruht’s.

         (在主人的要求下,司机完成了;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它休憩于摇篮中。)

         答案:“naen”(“跟在后面”、“后裔”;字意是“跟着来”和“继承者”。)

         当我看到都恩伯爵驾驶着国家,我不禁坠入费加罗的境界,他称赞伟大的绅士们,说他们是与烦恼同生的(即是naen),因此这两则谜语就成为梦运作的中间思想。又因为贵族和司机很容易困扰在一起,同时有一时期我们又把司机称为“schwagen”〔马车夫及姐或妹夫(brotherin law)〕,于是借着凝缩作用就把我兄弟引入同一画面内,而这梦背后的梦思是这样的:“为自己的祖先而感到骄傲是荒谬的;最好是自己成为祖先。”这个决断(即某些事情是荒谬的)就造成了梦里的荒谬。这使梦的其他模糊部分也得以明朗化了。即是说我为什么会想到以前已经和司机驶过一段路途了〔vefahen(以前驾过)——vefahren(驾过)——vorfahren(祖先)〕。

        如果梦思中包括这样一个判断(即某些东西是荒谬的),那么梦就会变为荒谬——换句话说,当梦者潜意识的思想串列具有批评与荒诞的动机。因此,荒谬即是梦运作表现相互矛盾的一种方法——别的方法是把梦思的内容加以颠倒。或是产生一种动作被抑制的感觉。但是梦中的荒谬性却不可单单翻译为“不”;它也是用来表达梦思的情绪,因为它具有梦思所包括的矛盾与嘲笑之组合,只有在这种目的下,梦之运作才会造成一些荒谬性来。因此它又将一部分的隐意直接转变成显意〔117〕。

        其实我们已经提一个具有下列意义的荒谬的梦:这个梦——我只是加以解释而没有分析——是关于华格纳的歌剧,它一直演到早晨七时四十五分才结束。在这歌剧中,指挥是站在高塔上的……。很明显的,它是指:“这是个凌乱无序的世界,疯狂的社会;那些应该得到某些东西的人无法得到,而那些吊儿郎当,毫不关心的却得到了。”——然后梦者又把她的命运和其表妹(姐)比较——在我们第一个荒谬的梦的例子中,它和死去的父亲相关联,这并不是巧合的。在这种例子中,造成荒谬的梦的情形是具有同样特征,因为父亲的威权很早的时候就受到孩子的批评,而他向孩子的严格要求使他们(为了自卫的缘故)密切注意父亲的每一个弱点;但是我们脑海里对父亲印像所激起的孝心(特别在父亲死后)却严厉地审查着,不使任何这种批评到达意识表达的层面来。

        4这是另外一个关于死去父亲的荒谬的梦:

        我接到故乡市议会寄来的一封信,关于某人一八五一年住院的费用,这是由于他那时在我家发生痉挛而不得不住院的。对这事我感到很怪,因为在一八五一年我还没有出生,同时和这可能有关的家父已经逝世了。我于是到隔壁房见他,父亲正躺在床上。然后我告诉他这件事,使我惊奇的是,他记得在一八五一年里,他有一次喝醉了被关起来,那时他正替T公司做事。于是我这么问:“那么,你也是常常喝酒的啰?那么后来你是否接着就结婚了呢?”算来我是在一八五六年出生的,好像刚好是在接下来的一年。

        由前面的讨论知道此梦之所以一直呈现荒谬性不过暗示着其梦思具有特殊而令人痛苦与感情冲动的争辩。因此发现在这梦里争辩公开的表达出来,而家父又是受嘲弄的对像时,我们将更为惊异。表面看来,此种公开袒露的态度和我们所谓梦的运作的审查制度相矛盾,但是当发现在这例子中,家父不过是一种展列的人物而各种讽嘲都是指向一位隐藏着的人物时,我们就能了解这种情况了。虽然通常梦表现出对某人的反抗(通常背后隐藏着梦者的父亲),但是在这里却刚好相反。表面是父亲实际上却代表另一个人;因此这梦能在此种不经伪装的状态下进行(而此人物通常被视为神圣的),这是由于自己确定所指的人一定不是父亲本人。因为此梦发生在我听见一位年长的同事(其判断力被认为是不会错误的)对我一位精神分析治疗的病人已经进入第五年的治疗而大感惊奇并且表示不赞许。第一个句子即在一种不被察觉的伪装下暗示着此位同事好久以来即取代了家父所不能完成(满足)的责任(关于费用,医院的住费问题),而当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较不友好时,我的感情冲突就和父亲与儿子发生误解时所产生的一样——由于父亲的地位以及他以前给予儿子的协助而无法避免地产生。梦思对此指责(我为何不快一点)加以强烈的抗议——这个指责起先指我对病人的治疗,后来却扩充到其他事物上。我想,难道他知道有谁会治的比我快吗?难道他不知道,除了我这种方法外,这种病情是完全无法治愈同时得忍受一辈子吗?那么四或五年的时间和一辈子来比较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在治疗过程中病人的存在又变成如此的舒适呢?

        这梦之所以会给人荒谬感是因为由许多不同梦思而来的句子不经中间的连接直接地并列在一起的关系,因为这句话“我到隔壁房见他”和前句话所涉及的主题失去关联,这正好正确地重现出我向父亲报告那未经他同意的婚约的情况。因此句话表现出老头子这方面的宽大,和某人——还有另外一人——的行为成一对比。我们需注意在梦境中我爸爸被允许受嘲弄,这是因为在梦思中他毫无异议地被列为模范的对像。审查制度的特性是:我们不可以谈论被抑梦的事物(事实),但是却可以撒撒关于此事物的谎言。下一句话,提到他记起“有一次喝醉了,被关起来。”则已经不再真正和家父有关。他所代表的人物不折不扣就是伟大的梅尔涅〔118〕,我是以多么虔敬的心情步随他足履之后,而他对我的态度,在开始一段的赞赏之后却转变为公然的仇视。这梦提醒一些事件,他曾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曾经一度因为习惯于用氯仿使自己中毒而被送到疗养院去。它又使我记起另外一件他死前不久所发生的事。在论及男性歇斯底里症时,我写了一些他否认其存在的事物而和他痛苦地笔战。当我在这致他死命的疾病中拜访他,并问候其病况的时候,他讲了一大堆关于其病症的话,并且这样决断:“你要知道,我就是男性歇斯底里症最典型的例子。”因此他即同意了他那固执着反对好久的事,这不但使我感到惊奇而且觉得满足。但在这梦中我何以会用父亲来比喻成梅尔涅呢?两者之间我又看不出有那些类似的地方。此梦境很精省,但完全足以表示出梦思中这个条件句子:“如果我是教授或枢密顾问官的儿子,那么我当然能做(进行)的更快。”所以在梦里我把父亲变成顾问官和教授。

        梦中最令人迷惑与最喧嚣的荒谬性要数它对一八五一年的看法了,对我来说这和一八五六年没有分别,就像五年的相差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最后这句话正是梦思所想要加以表达的。四五年又恰好是我得到前述那位同事支持的时间;同时又是我让未婚妻等待的时间(然后才结婚);同时这是梦思迫切寻求的一种巧合,因为这又是我使病人完全治愈所耗费的最长时间。“五年算得了什么?”梦思这么说,“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不值得去加以考虑,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就像你不相信,但我最后还是成功完成的事一样,对这件事,我亦将会成功。”除了这些以外五十一本身却是由另一种方式决定而且具有相反的意义(如果不去考虑前面那世纪的数字的话),这也是为什么它在梦中出现数次的原因,五十一岁对男人来说似乎是个特别危险的年代;我认识好些同事突然在这个时候死去,而在这些人之中间,有一位是在经过好久的拖延后在死前数天才被升为教授〔119〕。

        5下面又是一个玩弄数字的荒谬的梦。我的一位熟人,m 先生曾在文章中被人剧烈地加以抨击,我们认为是太过分一点,这个评论家我们想大概是歌德。M先生自然被这攻击弄惨了,他在餐桌前向大家诉苦;不过这个人经验并不影响他对歌德的尊敬。我企图找出其时间顺序,虽然是不太可能的,歌德死于一八三二年,既然他对M先生的攻击要比那个时间早,所以当时M先生一定还很年轻,我看那时他大概只有十八岁,但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所以整个计算变得很暧昧了。很巧的,这攻击是歌德刊载在自然杂志上的著名论文里面。

        下面我们将找出这些胡说八道的意义,M先生是我在餐桌前认识的熟人。不久前他要我去检视他那位显示全身瘫痪症状的弟弟。这个怀疑是正确的;在此次的诊疗中发生一件尴尬的插曲,和病人谈话的时候,在没有什么理由下,病人却说出他哥哥年轻时候的荒唐事。我询问病人关于他出生的年月日,同时又要他做几道小计算题以便试验其记忆力损坏的程度——而他还能答得很好。由此可见我在梦中的情况就像是瘫痪病患(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梦其他部分则源于另一件近事。一本医学杂志的编者(我的朋友),最近发表了一篇剧烈评论我德国朋友弗利斯新近出版的一本书,这篇文章由一位年轻的评论家执笔,而他其实是没有足够能力来做批评的。我想我有权利去交涉,同时要求改正。编者对这事感到抱歉,认为不应该刊出此文章,不过却不愿刊载任何修正。因此我就和该杂志脱离关系,不过在辞职书中我这么写道:希望我们私人的感情不受此事件的影响。此梦的第三个来源是一位女病人提供的——那时这记忆还很新鲜——她那位患精神病的弟弟如何坠入一种狂暴喊叫着“自然,自然”的声音中。诊治的医生相信呼喊的内容是源于他阅读了歌德对此题目(自然)的卓越论文的结果,而且显示他在研究自然哲学时太过劳累。但是我却认为这和性有关——即使较低级的人对自然亦是这样用的。后来这不幸的人将自己生殖器切除,这至少显示我没有错到哪里去,当时他只有十八岁。

        我要提一提有关我朋友那本遭受剧烈议论的书(另一位书评家说“不晓得是自己抑或作者本身是疯狂的”)——它描述个人一生前后发生的事迹,并且显示出歌德的一生不过是数目(日数)的倍数,且具有生物学上的意义。因此很容易知道,我在梦中置身于此朋友的处境(我企图找出其时间顺序),但我的表现却像是个瘫痪病患,因此梦就变成一团荒谬的聚合。因此梦思是这么讥讽地说:“自然,他(我的朋友弗氏)疯狂的傻瓜,而你们(书评家)是天才而且懂得较多,难道这不会刚好倒过来吗?”在此梦例中,这种相反的例子到处可见,譬如说,歌德抨击此年轻人是件荒谬的事,不过一位年轻人却很有可能去贬责伟大的歌德;另外我在计算歌德死亡的年代,不过却用了瘫痪病人出生的年代,对此点已经有详细的讨论。

        但我曾指出,梦都是基源于一种自我的动机。因此对此梦中我取代朋友的位置并且把他的困难担架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必须加以说明。我清醒时刻的批判力不足以使我这样做,但是此十八岁病人的故事,以及对他喊叫的“自然”所做的不同解释却暗示了大部分医生与我的意见相左(我相信心理症是基源于性的),所以我也许对自己这么说:“那些评论你朋友的言论也可以施用在你身上——事实上,已经受到某种程度的议论了。”所以梦中的“他”可以用“我们”来取代:“是的,你们很对,我们是蠢材。”梦里又以歌德美妙的短篇来显示着mearesagi-tur;因为由中学毕业的时候我对职业的选择感到犹豫不决。后来却因为在一场公共讲演中听到此文章的朗诵使我决定从事自然科学的研究(此梦将在稍后更进一步的讨论)。

        6在本书的前面,我亦曾提到另一个我的自我并没有呈现的梦,不过也一样是自我的,那是在第五章第三个梦中,M教授说:“我的儿子患了近视……”,当时我说那不过是梦的开头而已,是另一个与我有关的梦的介绍,以下就是当时省略的主要的梦——具有荒谬不可解的文字形式,非要经过解释是不能了解的。 

        罗马城发生一些特殊事件,为了安全理由,必须把孩子们移到安全地带,这点我们办妥了。接着看到大门的前景,是一种古老两扇式的设计(在梦见的时候),我记起来这是意大利西埃那的罗马之门。我坐在喷泉的旁边。感到极其忧郁并且几乎要流出泪来。一位女士——服务生或是修女——牵出两个小男孩,交给他们的父亲(并不是我)。但是其中较年长的那位无疑是我的长子;另外一位的面孔我却没有见到。带孩子出来的女人要他们和她吻别。 

        她长有一只大红的鼻子,所以男孩子拒绝向她吻别,不过却伸出手向她挥别,并说“Auf Geseres”而且向我们两人说“AufUngeseres”(或者是我们两人之一)。我想这是表示好感之意。 

        这个梦是我看过新犹太街的戏剧之后产生的想法所建架起来的。这是犹太人的问题,因为不能给孩子一个他们自己的国家而替他们的前途担心,因此很焦虑地想好好地教育他们,使他们能够享受公民的权利——这种种都能在梦思中体认出来。 

        “在巴比伦的水边我们坐下来饮泣。”西埃那和罗马一样,因为美丽的泉水而享盛名。 

        如果罗马要在我梦中出现的话,那么它必须以另一个已知的地点取代(第102到103页)。 

        靠近西埃那的罗马之门有一座巨大而灯火辉煌的建筑物,这就是疯人院。在此梦发生不久前,我听到一位和我具有同样宗教的人被迫辞去他在疯人院的辛苦挣扎得到的职位。 

        我们的兴趣在“AufGeseres”(此梦中的情境使我们期待着这字眼“AufWiedresehen”)以及和它相反而无意义的“AufUngeseres”(Un)的意思是“不”)。由希伯来学者得来的知识显示“Geseres”是真正的希伯来文,源起于动词“goiser”,其意义最好是翻译成“遭受苦难”“命定的灾害”。但由谚语中的用法使我们认为它的意思是“哭泣与哀悼”。而“Ungeseres”则是我发明的新语,同时也是第一个引我注意的字眼,但开始我却不能由它得到什么。但是在梦的结尾所说的那句话:“Unge-seres”表示要比“geseres”更具好感的意思,却打开了联想之门,同时说明了这字的意思。鱼子酱具有同样的类比:无盐的鱼子酱要比咸的鱼子酱更高贵。“将军的鱼子酱”——贵族式的权利;在这后面隐藏着对家庭一位成员之玩笑式的暗喻,因为她比我年轻,所以我期待她将来能照顾我的孩子;这恰好和梦中出现的另一人物(修女),我们家里那位能干的保姆相应合。但是在“无盐——咸,和“Geseres—Ungeseres”之间仍然没有中间的过度思想。但这可以由gesauert—ungesauert(发酵——不发酵)中找到。在逃离埃及的时候,以色列的子民没有时间让他们的面团发酵。为了记念这件事,他们从复活节开始直到这一天都是吃着不发酵的面团。在这里我要加入一点突然呈现的联想。我记得上个复活假期,我和伯林那位朋友在陌生的布累斯劳的街道上散步。一位年轻姑娘向我问路,我不得不承认我不知道;然后我和朋友说:“我希望这姑娘长大的时候会更懂得如何去选择那些导引她的人。”不久,我见到一个门牌,上面写着“海罗医生。诊疗时间……”“我希望这位同行不是个小儿科医师吧。”同时我这位朋友向我提起他对两侧对称的生物学意义所有的看法,同时说了这么一句:“如果我们和独眼巨人一样只有一个眼睛长在额头中间……”这便导出梦中那句教授说的:“我的儿子是个近视……”现在我知道“Geseres”的主要来由了。很多年以前,当这位M教授的儿子(今天已是独立的思考家了)仍然坐在学校的板凳上念书时,不幸得了眼疾,并且在医生解释后造成他焦虑的原因。他这么说,只要它仍然局限在一边就无所谓,但如果感染到另一只眼睛,那么后果就很严重了。他这边眼睛的感染完全好了;但不久迹像显示另一边也受到感染。孩子的妈妈怕得不得了,赶快把医生请到他们的家里来(他们住在很遥远的乡下)。不过当医生诊察另一边后,向他妈妈大声叫道:“你为什么把它看成那么严重呢?如果这一边好了,另一边也会一样。”结果他是对的。

        现在我们必须考虑所有这些和我以及我的家庭究竟有什么关系呢?M教授孩子所用的书桌,后来由他母亲转赠给我的长子。在梦中我经由他的话来说出“告别的话”,我们很容易猜出这置换所代表的其中一个希望。这张桌子的设计是要使孩子避免发生近视以及只用一边视力,因此梦中出现近视眼(其实背后是独眼巨人),以及对于两侧性的文字,我对此一侧性的关心具有许多意义:这不但指身体的一侧性,同时也包括了智力发展的一侧性,难道梦里这一切荒谬不就表示对这焦虑的矛盾吗?这孩子转到一边说再见后,转到另一边来说相反的话,就好像是要回复平衡似的,他的行动似乎是要为了要维持两侧的对称性。

        于是,梦愈荒谬其意义就愈深远。不管在什么年代,那些想要说什么,但是知道说出来就会对自己有害处的人无不将那些话冠以一顶愚蠢的帽子。对于这些禁忌的话的对像来说,如果他们能够一面嘲笑一面又自认自己所反对的事物是荒谬无聊的,那么他们就会比较能够接受(忍受)它,戏中那位皇子不得不把自己装扮成疯子,他的行为就像是梦在真实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样;所以我们可以用哈姆雷特皇子形容自己的话来替梦加以注解——即用智慧与不可解来掩藏着真实的情况。他说:“我不过是疯狂的西北风:当风向南吹的时候,我由手锯认识那头苍鹰(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景〔120〕)。

        因此我已经解决了荒谬的梦的问题,即梦思永远不会是荒诞无稽的——从来不会在健康人的梦中出现——而梦的运作之所以会产生荒谬的梦,以及梦内容会含有个别的荒谬元素,是因为它必须要表现梦思所含的一些批评、荒谬与嘲笑。

        ×××我下面所要做的事是要显示梦的运作只是包含我前面所说的三个因素——(凝缩、置换、以及表现力)——另外还有一个将在后面论及的第四因素;而梦的功能不过是根据这四个因素把梦思翻译出来;我认为心智活动会完全或部分的参与梦的形成是一种错误的观念。

        但不管怎样,梦里常常会出现一些判断,一些评论,一些赞赏,并且有时对梦中的其他因素表示惊奇,有时加以解释,或者申辩。所以我下面将用一些经过挑选的梦例来澄清这些现像所引起的误解。

        简单来说,我的解说是这样的:任何一件在梦中看来明显是理智活动的事件都不能被看为梦运作的心智成果,它只是属于梦思的材料,它们不过是以一种现成的构造呈现在梦的显意中。我甚至能够更进一步的阐述!即睡醒后对一个还记得的梦所下的断语,以及里述此梦所产生的感觉或多或少表露了梦的隐意,而这是要包括在解析范围内的。

        1我已经引用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一位妇人拒绝和我谈及她做的一个梦,因为“它是非常不清楚与混乱”。她梦见某人,但不知道那人是她爸爸或丈夫。然后她接下来梦见一个垃圾箱,而这产生下面的回忆,当她刚刚成为主妇的时候,有一次她和一位到她家访问的年轻亲戚戏称她下一步工作将是取得一个新的垃圾箱,第二天她就收到一个,不过里面却插满山谷里的百合花。这个梦表现一句德国常用的话“不是长在我自己的肥料上〔121〕”。当分析完成后,我们发现潜在的梦思是梦者小时候听到一则故事所产生的后果。那是关于一位女孩如何怀了孕而却不清楚孩子的爸爸是谁,在这梦例中,梦所要表现的又再泛滥到清醒的思想里:即用清醒时刻对梦所下的断语来表现出梦思的一个元素。

        2一个相似的梦例,一位病人做了一个自认是很有趣的梦,因为醒来后他立刻对自己说:

        “我一定要把这梦说给医师听。”把此梦加以分析后,很清楚的显示出病人从开始就在欺骗,决定不要告诉我什么〔122〕。

        3第三个梦例是我本身的经验。我和P一起到医院,中途经过一段坐落许多房屋与花园的区域。同时,我觉得以前在梦中常常看过这地方。我不太知道要怎么走。他指引一条转角到达餐室的路给我(在室内,并非在花园里)。我在那里探问朵妮女士的消息,知道她就和三位小孩住在后面的一间小屋。我向那里走去,但还没有到达那里就遇见一位模糊的人影,带着我那两位小女孩;和她们站一会儿后,我就把她们带在身边,对我妻子把她们留在那里颇有怨言。

        醒过来的时候,我有种非常满足的感觉,原因是我将由这梦的分析中了解“我常常梦见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意思。事实上,精神分析并没有告诉有关这类梦的意义;因此表示“满足”是属于隐意而并非由于对梦的任何决断。我的满足是婚姻给我带来了小孩。P这个人大半生和我的生命伴联在一起,不过后来却在社会地位与物质上远超于我,但其婚姻却是无子的。关于这梦的意义可以由梦中的两件事来加以了解,不必再完全地分析。前一天,我在报上读到朵纳女士逝世的讯息(而我在梦中改为朵妮),她是因为生产而死。我太太说,负责的接产妇就是替我们接下两位最小孩子的那位。朵纳这人名字使我注意是因为不久前我在一本英文小说中看到它,另一件事则是此梦发生的日期。这是我最大儿子生日前一天晚上所做的——他似乎具有诗人的本质。

        4在梦见家父死后在墨牙族人的政治领域中扮演某种角色后醒来,亦有同样满足的感觉;而我的解释是,这满足是上一段梦的连续,记得死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加利巴底,我很高兴这承诺终于实现了……(还连下去的,不过我已经忘了)。分析

        使我能够填满这空隙,这是关于我第二个儿子的事,我替他取了一个和历史上伟大人物相同的名字——在孩童的时候,他强烈地吸引住我,尤其我到英国访问后。在儿子出生的前一年中,我已经决定如果生下是位男孩子的话就要取这个名字,而我将以高度满足的心情去祝贺这新生儿。(很容易看出来,为人父亲那种被潜抑的自大是如何的传给孩子,而在真实生活中,这似乎是一种将此种潜抑感情实施的办法。)而小孩子之所以会在梦中呈现是因为他和那快死的人具有同样的瑕疵——容易把屎拉在床单上,请用此眼光来将Stuhlrichter(总裁判,依字意解乃是“椅子”或“屎”的裁判)和梦中所表露的要在自己孩子跟前呈现出伟大与不受辱的姿态加以比较。

        5下面我们将注意梦中所表达的决断,而不再管那些继续呈现于睡醒时刻或是转换入清醒时刻的断判。如果引用为了其他目的而录用的梦例,那么找寻梦例的工作就简单了,在歌德抨击M先生的例子,里面就包含许多的决断,“我企图找出其时间顺序,虽然是不太可能的。”不管由哪一个角度看,它似乎都像是批评这件荒谬的事——即歌德会去抨击这位和我熟悉的年轻人。“我看那时他大概只有十八岁。”这句话看来又像是经过计算的结果,虽然是出自愚弱的脑袋。而最后那句:“但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似乎是梦中不确定或是疑惑的范例。

        因此,上面这些句子看来就像是原发于梦中的决断。但分析结果显示这些文字可以有别种解释,而且是解析此梦所不可缺少的。同时这又可澄清各种荒谬。这句话“我企图找出其时间顺序”使我处身于我朋友弗利斯的处境——他正在想找出生命的时间顺序,这样它就失去了评定在它前面而具有荒谬性意义句子的力量,插入的那句“虽然是不太可能的”则属于下面的“看来他似乎是……”在与那位女士谈论其弟弟个案的例子中,我几乎完全利用了这些精确的字眼。如“依我看来,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观点——即他呼喊“自然!自然!”会和歌德扯上什么关系;而我认为这是更加可能的(这些字具有一些你熟悉的性意义)。确实,在这个例子中,曾经表达某种决断,不过是发生在真实生活里(而非在梦中)而被梦思记起来且加以利用。梦的内容以对待其他梦思的方式将这决断加以利用了。

        在梦中,虽然数字“十八”和决断的相连是无意义的,不过却是此决断由原来地方撕开来所余下的痕迹。最后,那句话“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则只是为了加强我和此瘫痪病人的仿同。在我检查他的时候,这点确曾被提及。

        研究这些看来似乎是梦的评论的结果,不过使我们记起本书前面所提到解析梦的原则;即我们必须把梦各成分间的联系看成是无关紧要,同时必须由每一个元素本身去探索其源由。梦是一个凝合的整体,但在研讨的时候必须把它再度回复成碎片。由另一方面来说,在梦中一定有个心灵力量在运作,造成这些表面的关联,即是说将梦的运作连成的材料加以再度校正。这使我们面对另一种力量,其重要性我们将在后面加以讨论,并把它当作是构成梦的第四种因素。

        6下面又是一个我曾经引用的梦例,可以做为“决断”在梦中运作的例子。在那个市议会寄来通知书的那个荒谬的梦中,我这么问:“那么后来你是否接着就结婚了呢?算来我是在一八五六年出生的,好像刚好是接下来的一年。这一切都蒙上一件逻辑结论的外衣。家父紧接他的追求之后,在一八五一年结婚;我当然是家中的老大,在一八五六年出生;所为这都是对的。我们都知道这虚假的结论是为了愿望达成而设的;而主要的梦思是这样子进行的:

        “四或五年根本不是一回事,不值得去加以考虑。”这种逻辑式结论的各个步骤,不管其内涵或程序如何像是真的,都可认为在梦思中就决定好的。而这位我同事认为治疗太长的病人自己决定要在治疗完后要去结婚。梦中我和父亲谈论的方式就像是一种审问或考试一样。这又使我想起大学里的一位教授,他常常询问选修他课程的学生许多令人厌烦的问题:“出生年月日?”——一八五六——“父亲名字?”于是学生就以拉丁文说出父亲的教名;我们学生都这么想,这位先生是否由学生父亲的教名推衍出什么结论,而却不能常常由学生的名字推出来。因此梦中推衍出结论不过是一件推衍结论(梦思中的一件材料)的重复而已。由这里我们学到一些新的事情。如果梦内容出现一个决论,那么毫无疑问,这必定是源于梦思;不过它呈现的形式可以是一段回忆的材料,或者是以逻辑方式连结一大串梦思。不过不管怎样,梦中的一个决论一定代表着梦思中的决论〔123〕。

        现在让我们再继续梦的解析。这位教授的询问使我想起大学生的注册名单(那时候是用拉丁文写的)。并且又使我回想起自己的学术研究,攻读医学的那五年,对我来说是太短了,我于是静静地再工作多几年;因此熟人都把我当作是闲棍一个,怀疑我是否能及格。于是我突然很快地决定要参加考试,并且通过了,虽然迟缓了些。下面是对我梦思的新的加强,借着这梦思我能大胆地面对批评我的人:“虽然因为我慢慢做而使你认为不可置信,但是我仍会成功的;我将使我的医学训练得到一个结束。以前,事情曾经这样子发生过。”

        梦的起头数句里面包含着一些具有争辩性质的句子,这争辩甚至不是荒谬的;甚至可能发生在清醒的时刻:对市议会寄来的这封信我感到很怪,因为在一八五一年我还没有出生,同时和这可能有关的家父已经逝世了。这两个辩解不但本身正确,并且如果我真正接到这么一封信时,它们亦会和我的辩解相吻合的。由前面的分析知道此梦是源于苦痛及嘲讽的梦思。如果假定审查制度的动机是非常强有力的,那么梦运作都是为了制造一些对存在于梦思的荒谬思想的完整与确实的反驳。但是分析的结果却显示梦运作并不是那么自由的。它必须要义务地运用由梦思得来的材料,这就像是一则代数方程式(除了数字外)其中包含着加号、减号、根号、幂号,而我们叫一位不了解数学的某人把它抄录下来,于是各种符号和数字都抄下来,但是却把它们都混淆在一起了。梦内容中的这两个辩解可以追溯到下述材料上。当想到我对心理症病人作心理学解释所引用的前提一次被听到曾引起怀疑与嘲笑时,我觉得很困恼。譬如说,我主张人生第二年的印像(有时甚至是第一年)会一直存在于那些以后发病者的感情生活上,而这些印像——虽然受到记忆的扭曲与夸张——却都造成歇斯底里症状第一个与最深刻的根基。而当我在这当的时机向病人解释这点的时候,他们以一种嘲弄的口气模仿着这新得到的知识说,他们会准备去找寻一些他们还未活着时的记忆。而我另一个发现——即父亲对他女儿最早期性冲动所扮演的角色(出人意料的)——亦会被同样地看待,但是不管怎样,我觉得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这些假设是对的。为了证实这点,我记起几个例子——他们的父亲都在孩子很小的时候死去,而后来的事件证明孩子潜意识中仍然保有这位很早就去世的死者影子(不这么想就很令人费解了)。这两个决论是建基于真确性将会受到考验的推论上,因此这就是愿望达成——即在梦运作中利用那我害怕会遇到考验的论点来导衍出不会被引起争论的结论。

        7在一个梦的开始中,梦者对突然而来的事物表示一种惊诧,对这梦我至今还未好好地加以探索,老布鲁格叫我做一些事;非常奇怪的。这和解剖我自己身体的下部(骨盆部和脚)

        有关。我以前好像在解剖室见过它们,不过却没有注意到我的身体缺少这些部分,并且丝毫也没有可怕的感觉。N.路易士站在旁边帮我做。骨盆内的内脏器官已经取出,我们能够看到它的上部,现在又看到下部,二者是合起来的,还能看到一些肥厚肉色的突起(在梦里面,使我想起痔疮)。一些盖在上面像是捏皱了的银纸〔124〕,我亦小心的钩出来。然后我又再度拥有一双脚,在市镇里走动。但是(因为疲倦的缘故),我坐上计程车,使我惊奇的是,这车驶入一间屋子的门内,里面有一条通道,然后在快到尽头的时候转一个弯,终于又回到屋外来了〔125〕。最后,我和一位拿着我行李的高山向导走过变化无穷的风景。在路途中间,他也曾背过我,因为顾虑到我疲倦双脚的缘故。地上泥泞,所以我们沿着边缘走;人们像印第安人或吉普赛人般地坐在地上——其中有位女孩。在这以前,由滑溜溜的地上一步步前进的时候,我一直有这种惊奇的感觉,即经过解剖之后我怎么会走得这么好呢。

        终于,我们到达一间小木屋,末端开了一个窗。向导于是把我放下来。同时拿走两块预备好的宽木板架在窗台上,这样子就可以跨越必须由窗子渡过的陷坑。这时,我真为我的脚担心。但是我们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渡过去,反而看到两位成人躺在沿着木屋墙壁而架的板凳上,好像有两个小孩睡在其旁边。似乎小孩将使这渡越成为可能(而不是木板)。我起来的时候,感到非常害怕。

        任何一位对梦的凝缩作用有稍许概念的人都知道要详细分析这个梦是需要多少页数才够的呀。可幸的是,在这里,我只要讨论其中一点,即做为“梦中的惊异”的例子。这呈现在插入的句子“很奇怪”中。让我们研究这梦吧。那位在梦中帮助我工作的N小姐曾经找过我,要我借她一些书阅读。我给她哈盖特著的《她》,我向她解释说:“这是本奇怪的书,但是潜藏许多意义”;“永恒的女性,我们感情的不朽……”她打断我的话,“我已经知道了。难道你没有自己的一些东西吗?”“没有,我不朽的巨著还未写成。”“那么你什么时候出版你所谓最新启示,并且我们都能看得懂的那本书?”她以一种讽刺的语调问道。那时我发现她是别人假借的发言人,因此就默而不语,我想到即使只把自己对梦的工作发表出来亦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因为我必须公开许多自己私人的性格。 

        DasBestewasduwissenKannst,DarfstdudenBubendoichtsagen. 

        (你所能知道最好的事,你都不可坦白告诉小孩子们〔126〕。) 

        梦里要我解剖自己身体的工作,因此指我自己的梦例中所牵涉到的自我分析,布鲁格在这里出现的很恰当,因为在我第一年科学研究的生涯中,我就曾把自己的一个发现搁置起来,到他一直坚持要我将它发表出来为止。但和N小姐一谈话所引起的思想串列进入太深而不能显现于意识来,它们分散到因为提起哈盖特的《她》所激起的材料里面去。这评语“很奇怪”是用在此书上,还有同作者的另一本书《世界的心》(HeartoftheWorld)。梦中的许多元素即源于这两本想像力充沛的小说。著者被背过泥泞地带,以及要用携带来的宽木板渡过的陷坑,是取自《她》这本书;而印第安人和木屋中的女孩则来自《世界的心》。这两本小说的向导都是女人,并且都和危险的旅行有关;《她》描述一条神奇冒险的道路,很少人走过,并有导向一个未被发现的地带。由我对此梦所做的笔记看来,双腿的疲倦确是那个白天所感觉到的。也许这疲倦带来一个倦怠的情绪和这疑惑的问题:“我的脚还能负载我多久呢?”《她》这部冒险故事结尾是:女主角(向导)不但没有替他人和自己找到永生,反而葬身于神秘的地下烈火中。一种这样的恐惧无疑地在梦思中活动着。那“木屋”无疑地亦暗示着棺材,即是“坟墓”。但梦的运作却很成功地以愿望达成来表现这最不希望得到的。

        因为我到这坟墓一次,那是靠近Orvieto被挖空的伊特卢利阿人的坟墓(按即意大利北部Etruria之土人)——一个狭窄的小室,靠着墙壁有两个石凳,上面躺着两个男人的骨骼。

        梦中那木屋的内面看来就和它没有两样,除了石室变成木制以外。梦似乎是这样说:“如果你一定要在坟墓中旅居的话,那么就让它是这Estru人的坟墓吧!”但借着这置换却把最悲惨的期待转变成非常欢迎的事。但不幸的是梦往往能够把伴随着感情的概念颠倒过来,但却不能常常改变这感情,因此梦醒的时候我就感到“害怕”——虽然这观念很成功地呈现出来(即孩子也许会完成他们父亲所失散的事)。这暗喻着一本怪诞小说中所谓人的认同可以一代代流传下去,持续二千年之久。

        8另一个梦内容亦对梦中的经验发出相似的惊异。但是这惊异却和一个深刻,牵强附会但又几乎是理智的解释相连,即使它不包含其他两个有趣的特征,我也要将它加以分析。在七月十八或十九日晚上我乘Südbahn线火车,在睡着的时候我听见:“Hollthurn〔127〕到了停十分钟”我立刻想到棘皮动物——想到自然历史博物馆——这是勇敢人类无望的对抗着统治他们国家的超越力量的地方——是的,奥地利的反抗改造运动——就像是斯地里亚或泰罗一个地方。然后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小博物馆,里面摆设着这些人的化石或遗物。我很想走出火车去,但却犹豫不决。在看台上有携带着水果的妇人;她们蹲在那里,在那个姿势下,邀请似的举起她们的篮子。——我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我不知道时间够不够,但火车仍然没有动——然后我突然处身在另外一间房子内,里面的家具和座位显得很狭以至于背部会直接抵触到马车厢的靠背〔128〕,对这我感到很惊异,但我想自己也许在睡着的状态下换过了车厢,里面有好些个人,包括一对英国兄妹;墙上书架明明白白地排着一行书,我看到马克士威著的《国富论》和《物质与动性》,是一本厚厚的巨著,包着褐色书页。那男人提起关于席勒的一本书,问她妹妹有没有忘掉,这些书似乎有时像是我的,有时又像属于他们,我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为了要证实或者支持前面所说的………。我醒来的时候全身是汗,因为所有的窗子都闭上了,车子正好停在马伯格。

        在记下这个梦的时候,我又想起另一段梦来,这是记忆所想遗忘的,我向这对兄妹(英语)交谈,提及一件特殊的工作:“这是从…………。”但接着自己改正为:“这是由……

        …。”“是的,”那人和她妹妹说,“他说的对。”

        此梦由车站的名称开始,无疑的一定把我部分地弄醒了,我用Hollthurn置换了马伯格(Marburg)。而在车掌叫“马伯格到了”的时候,我就听到的事实可由梦中提到席勒而得以证实,虽然他出生地马伯格并不是斯地里亚的这个马伯格〔129〕。我这一次旅行虽然乘头等车厢,不过却很不舒服,火车塞得满满,我的那间小室内还有一对男女,看来是贵族,但却没有什么教养。或者我觉得他们不值得伪装那由于我闯入而引起的恼怒,我礼貌地打个招呼,不过却得不到反应,虽然两人是并肩地坐着(背向着火车头),但那妇人在我眼光下很快地以阳伞霸占住面对着她的那个靠窗的座位;门立即关上了,他们两个交头接耳地交换是否要张开窗户的意见。也许他们一下子就看出我想透一口新鲜空气的欲望。这是个很热的晚上,完全封闭的小室很快就会使人有窒息的感觉。由旅行的经验看来,这种傲慢以及无情的行为只有那些享受半价或免费优待的人才做得出的。当查票员走来,我将那花了许多钱买来的票交给他看时,由那女士的口中发出傲慢以及似乎是威胁的声调:“我丈夫有免费优待。”她具有一种奸诈以及不满足的外观,年纪距离女性美丽的凋萎已经不远;男人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动都不动一下。我企图睡一觉,在梦里我对令人不快的旅伴做了很可怕的报复;没有谁会怀疑在梦的前半部的支离破裂的表面下会隐藏着侮辱、轻蔑。当这个需求被满足后,下一个希望就出现了——改换房间。在梦中各种景像很快的改变,同时亦不引起丝毫的反对,因此如果我由记忆中找出一些更可亲的人物来取代目前这两位也是丝毫不会让人感到惊奇的。但是在这例中,某个东西反对将景色改变,并且认为要加以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转到另一个车厢的小室呢?我不记得 什么时候改换的。只有一种可能:我一定在睡觉的状态下换过了车厢——很少见的一件事,不过这类例子却在精神病患中找到。我们知道某些人会以一种蒙胧(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踏入火车旅途,没有任何迹像泄露其不正常,不过直到旅途某个时候才突然清醒过来,并且对其中间那遗缺的记忆感到惊诧,因此,在梦里我宣布自己是“Automatisnmeambulatoire”(无主漂游症——按即一种歇斯底里症)的病人。

        分析的结果使我发现另外一个答案,那个想要解释的企图不是我的意念——如果把它归为梦的运作所做的话,那么这就太使我惊奇了——而是抄自一位心理症病患。在本书前面我提到一位受过很高教育,但在生活上却是个软心肠的男人,在他父亲死后不久即一直不停地指责自己具有谋杀的意念,同时为了他自己所采取的安全措施而感到苦恼。这是一个强迫性思想症的严重病例,不过病人具有完全的病识感。开始的时候,他一上街就注意(强迫性冲动),他碰见的每一个人在何处不见,如果有哪一位突然逃离他的视线,那么他就觉得很苦恼,并且认为也许自己已经把他干掉了;这令他痛苦不堪。因此这里面藏着(除了别的以外)“凯恩幻想( phantasy)”(按,圣经上的人物Abel的兄弟,后来杀死了Abel,亦即谋杀者的意思),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兄弟”。由于他无法完成这种工作(下手),所以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但是报纸却常常带来外面发生的谋杀事件,而他的良心就会以一种怀疑的形式向他暗示,也许他就是那个被通辑的凶手。在头几个星期里,因为确定自己没有离开房子使他得以免除这些指控。但有一天他想自己也许会在一种无意识状态下离开了房屋,因此谋杀了别人而不自知,由那时候开始,他就把房子的前门锁着,将钥匙交给管家,再三地叮嘱,千万不能让这钥匙落入他手(即使他向管家要)。

        这就是我那企图解释自己也许会在无意识状态下转换了车厢的起源;这已经在梦思里面做好了,预备现成地套入梦内容中,并且在此梦中明显地要满足自己和此病人仿同的目的。

        我对他的回忆很容易的就由一个联想连起来,我上一个夜间的旅途就是和此人一起过的。他已经痊愈了,和我一起到各省去拜访他那些请我去的亲戚。我们两人占了一间包厢;整个晚上都把窗子打开,我们两个谈得非常愉快,我知道他的病的根源在于对父亲的仇恨冲动——源自童年并且和性有关。借着和他的仿同,我向自己坦述同样的冲动,而事实上,梦的第二部分以一种放纵的幻想完结。——由于这两人对我的不礼貌,而这又是因为我的闯入使他们原先要在夜晚里拥抱,亲吻的计划落空。这个幻想还能追溯到孩童时期,那时也许为了性的好奇心,小孩子跑到双亲房间去,而被父亲叫出去。

        我想不需要再描述更多的例子,它们只不过能证实我前面所说的罢了——即梦中的决论不过是梦思中的原型的重现而已。通常,这重复出现的很不恰当,甚至插入一个很不相称的内容来,不过偶尔,就像我们最后这个例子所显示的一样,它运用的那么巧妙,以致乍看之下,我们会认为这是在梦中独立的心智活动,在这里我们要注意虽然精神活动没有加入梦的建造,不过却能够将由不同源起而来的元素联合在一起使具有意义而且不产生矛盾。在讨论该问题以前,我们首先要知道发生在梦的感情,以及将它们和梦思的感情(由分析得知)加以比较。

     第六章-辛、梦中的感情

         辛、梦中的感情

        史笛克的精细观察使我们注意到梦中的感情和梦的内容不同,它们在醒后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忘掉。“在梦中如果我害怕强盗,当然这强盗只是想像的,不过那害怕却是真实的。”

        在梦中如果我感到高兴,这也是一样。由感觉知道,梦中所经验到的感情和清醒时刻具有相同强度的经验相比,是毫不逊色的;而梦确实以更大的精力要求把其感情包括入真实的精神经验中(而对其要求却没有那么大)。但在清醒时刻中我们却不能把它这样包括在内,因为除非和某个观念联结在一起,我们是无法对感情加以精神上的评价。而如果感情和观念的性质与强度不能相配合,那么这清醒时刻的判断力就处在混乱的状态下了。

        我们常常梦得奇怪,梦中的概念内容并不伴随着感情(而在清醒时刻,这念头一定会激起感情的)。史特林姆贝尔曾宣称梦中的意念是不具有精神价值的。但梦中还有一种完全相反的情况,即一些看来是平淡的事件,不过却会引起强烈的感情激动。因此,梦中我也许处在一个可怕,危险及厌恶的情况但并不以为忤或感到恐惧;反而对一些无害的事却感到害怕,或者把一些幼稚的事觉得得意非凡。

        不过这梦生活之谜在了解其隐意之后却很快地消逝了——比其他的更彻底。所以我们不必再为这谜伤脑筋,因为这么一来,它就不再存在了。分析的结果显示出意念的材料会被置换以及取代,而感情却维持原状不变。所以对这现像我们不应再感到惊奇,因为意念的材料经过改装之后当然和那未曾改变的结果不再相符合;并且透过分析能把适当的材料放回原来的地位,也是不足为奇的〔130〕。

        在一个遭受审查制度影响和阻抗的精神情意综内,感情是最不受到影响的;单单这点,我们就可以获得如何填补那遗漏思潮的指向。对心理症病患来说,这要比梦来得更明确。因为它们的感情是适当的,至少就其质而言,虽然其强度会因为神经质注意力的置换而加以夸大。如果一位歇斯底里病人惊诧于自己对一些琐细无聊的事情害怕,或一位患强迫性思想症的病患为了自己对一些不存在的事实感到困扰以及自责而大感惊奇,那么他们都是迷失了方向的,因为他们把这些意念——即那些琐事,或者不存在的事实——当着是重要的;所以他们的挣扎也是不成功的,因为他们认为这些意念是他们思想活动的起点(即病根所在)。精神分析能使他们回归正途,让他们体认这些感情是应当的,并且将那些属于它的意念找出来(已经受到潜抑,并为一些替代品所置换)。这一切的前提是,感情和那些意念内容之间并不具有那些我们视为当然的器质性连接,而这两个分离的整体不过是勉强凑合在一起,故在分析后就能相互分离。由梦解析的经验看来,事实确是这样的。

        下面我将用一个梦做为开始,虽然梦的意念显示梦者应当有感情的激动,但事实却相反,而分析正能解析这一切。

        1她在沙漠中看到三头狮子,其中一头向着她大笑:但她并不感到害怕。虽然后来她一定是要逃开它们,因为她正尝试着攀爬上树;但却发现她表姐(妹)(一位法国太太)已经在树上了……。

        分析导出下列事实,梦中的“不为所动”源于英语中的一句俗语:“鬃毛是狮子的饰物而已。”她的父亲留着一道胡须,盘桓在脸上就像狮鬃一般。她英文老师名字又是莱茵小姐。一位熟人寄给她一份Loewe的名谣集(Loewe,德语,狮子之意)。这就是梦里那三头狮子的来源,那么为何她要怕它们呢?——她阅读过一篇故事,叙述一位黑人,因为同伴的怂恿而起来反叛,结果被猎狗追赶,不得不爬上树逃命。然后,她在一种高昂的情绪下说出她一些断残的记忆,如怎样捉狮子:“将沙漠放在筛子上筛,那么狮子就会留下来了。”还有一则关于某官员的轶事,非常有趣,但没有太多人知道:有人问他为何不去钻营讨好上司,他回答道,“他已经在上面了”。于是整个梦就可解了。我们知道她在做梦的那一天到丈夫上司那里去拜访。他对她很有礼貌,并且吻她的手而她一点也不怕他——虽然他是个大块头,并且在她那国家的首都里扮演着社交的主要人物。因此,这狮子就和仲夏夜之梦中那个暗藏着snugthejoiner的狮子一样了。所有那些梦见狮子而不害怕的梦都是这样的。

        2我的第二个例子是,一位年轻女孩子见她姐姐的孩子死了,躺在小棺木内,但是她却丝毫不感到伤心悲伤(请见第四章及第五章)。由分析我们可以知道梦者不过利用此梦来伪装她那想再见见她所爱男人的欲望而已;她的感情必须和愿望相符,而不是配合此伪装。所以她不必要悲伤。

        在某些梦例中,感情和那取代了感情所附着原先材料的意念仍然有相关之处。但在别的梦中,二者的分野却变的更大。感情和它那归属的意念完全脱离关系,而在梦的另一部分出现,和新组合的梦的元素相配合。这情况就和我们前面提到梦中判断那么梦中必也具有一个;但是梦中的结论可能置换到一个不相同的材料上。这种置换常常是依据对偶的原则。

        我将用下面这例子来说明最后这种可能。这是一个我分析得最详尽的一个梦例。

        3一座靠近海洋的城堡。后来,它不再直接坐落在海上,而是在一个狭窄,连通到海的运河上。城堡的主人是P先生。我和他一起站在宽敞的招待室——开三页窗,前面是一道墙的突起物,就像是城堡上的齿状突起。我属于驻守军团,也许是一位志愿的海军军官。因为处在战争状态下,所以我们害怕敌人海军的来临。P先生想要避开风头,所以提示我如果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临时应该怎么处理。她那残废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在这危城内。如果轰炸开始时,大厅应当加以肃清。他呼吸转重,转过身来想走;但是我把他抓住,问他如果需要时,要如何和他通讯。他说了一些话,不过却立刻跌在地上死去。无疑的,我的问题一定加给他一些不必要的刺激。在他死后(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我想他的寡妇是否要留在城堡内;或者我是不要将他死亡的消息告诉给更高的统辖当局知道;或者我是否要代他统治此城堡(因为我的地位仅次于他)。我站在窗前,望着那些航行着的船只通过。都是一些商船,急速地划过深色的水面,有一些具有几道烟囱,有些则具有鼓胀着甲板(就像在起始的梦中那个车站建筑一样——不过并没有在这里报告),然后我兄弟和我一起站在窗前,望着运河,当看到某一艘船时,我们害怕而大叫道:“战船来啦!”不过结果却是一艘我知道要回航的船。然后就是一条小船,以一种滑稽的方式穿插到中间来。它的甲板上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杯形和箱形的物件,我们一齐喊道:“那是早餐船!”

        船的快速航行,深蓝色的水面,烟囱上的褐色烟——这一切组合成一种紧张,不吉祥的印像。

        梦中的地点是由我几次到Adriatic(以及Miramar a,Duino,Venice,和Aquileia)

        的印像所结合成的。复活节假期,我和兄弟到Adriatic游玩的印像仍旧很深刻(做梦的前几个星期)〔131〕。此梦亦暗示着美国和西班牙之间的海战,以及战役带给我的焦虑感(关于我美国亲戚的安危)。

        梦中有两个地方应显露着感情。一处是应有感情激动但没有发生,反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堡主人之死“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在另一处,当我认为自己见到战舰非常害怕同时感情受着整个睡眠中所笼罩的畏惧感。这个结构完善的梦中,感情配置得那么好,以致没有产生明显的矛盾。我没有理由要因为城堡主人之死而感到畏惧,不过在变成城堡的统帅后,却要因为见到敌人的舰队而感到害怕。分析显示P先生不过是我自己的一个替代物而已(在梦中我反而替代了他)。其实我是那猝死的城堡主人,梦思是关于我早死后家庭的将来情况。

        而这是梦思中唯一烦扰我的;所以害怕必定是和它分离而和认为见到战舰的情节相连在一起。另一方面,那部分和战舰有关的梦思却是由最令我高兴的回忆中得来。一年前在威尼斯的一个神奇而美丽的白天,我们一起站在我们那位于RivadegliSchiavoni房子的窗前望着蔚蓝色的水面,那天湖上船只的行动较频繁,我们期待英国船只的来临,并且准备给予隆重的接待。突然我太太像孩子那样快活地大喊:“英国的战舰来啦!”梦中我因为这些相似的字眼而感到害怕。(这我们又再度发现,梦中的言语是由真实生活中导衍而来的;我将在后面说明我太太所喊的“英国”亦逃不过梦的运作。)因此,在把梦思转变为梦显意的过程中,我把欢悦转变为惧怕,我只需要稍微暗示一下,各位就会明白变形本身就表达出梦内容的隐意。这例子亦证实梦的运作能够随意地把感情与梦思原来的联系切断,并在显意中某个经过挑选的地点中将它介绍出来。

        我要借这个机会来稍微详细地分析“早餐船”的意思,它在梦中的出现使原先颇为合理的情况转变为无意义的结论。当我对梦中这物像加以更仔细地观察时发现这船是黑色的,同时因为中间最宽阔的部分被切短了,所以它的形状和在埃突斯堪城的博物馆那组吸引我们的物件极为相似。那是一些方形的黑色陶器,具有两个把柄,上面立着看来像是装咖啡或茶的杯子,有点像今天我们所用的早餐器具。经过询问后,我们发现这是埃突斯堪女人所用的化妆用具,上面有些容器可以存放粉末和化妆用具,我们且开玩笑地说,把它带回家去给自己太太是件很好的主意。因此,梦中这个物像的意义即是黑色的丧服(blacktoilet因为toilette=衣服),意指着死亡。这物像另一方面又使我想起那些装载着死尸的船〔德语Na,由希腊文Vxus导衍而来(意即死尸)〕——早些时候人们把尸体装在船上,让它漂浮海上而葬身于其中。这和梦中船只的回航相关联:

        “Still,aufgerettetemBoot,treibtindenHafender Greis”

        (安全的在船上,老人静静地驶回港口)

        ——生和死寓言的一部分——席勒作。

        这是该船失事后的回航(德语“Schiffbruck”的字面意思即“船破”)——而早餐船刚好在中间被切短了,但“早餐船”这名字的来源又是哪里来的呢?这就是源自“战舰”前漏掉的“英国”。英语早餐意即是打破绝食。这打破和船的失事又再连接在一起,而绝食和那黑色丧服或toilette又相关联着。

        但是早餐船这名字还是梦中新近造成的,这使我记起最近一次旅程中最快乐的一件事。

        因为不放心Aquileia供给的餐食,所以我们预先由Gorizia带来一些食物,并且由Aquileia买到一瓶上好Istrian酒,当这小邮轮慢慢地由“delleMee”运河驶过空阔咸水湖而航向Grado的时候,我们这两位仅有的旅客,在甲板上兴高采烈地吃着早餐。我们从来没有吃过比这个更痛快的。因此,这就是“早餐船”。在这生活喜悦最佳回忆的背后正潜藏着对不可预测以及神秘的将来所具有的忧郁想法。

        感情与其直接联系的解离是梦形成的一件最明显的事实,不过这并非是梦思转为梦显意过程中的唯一或最重要的改变。如果将梦思的感情和梦中那些相比较,那么我们立刻就会察觉到一件很明显的事实。无论什么时候,梦中的感情都可以在梦思中找到。不过反过来却不成立,通常因为经过种种处理后,梦中的感情已经远逊于原先的精神材料。在重新把梦思架建的时候,我往往发现最强烈的精神冲动,一直挣扎着想出头,和一些与它截然不同的力量相抗衡。但是再回看它在梦中的表现,却会发现它往往是无色的,不具任何强烈的情感。梦的运作不但把内容并且也把我思想的感情成分减低到淡漠(indifference)的程度。可以这么说,梦的运作造成感情的压抑。譬如说,那个关于植物学专论的梦(见第五章)。实际上的梦思是那想要依照自己选择去自由行动以及按照自己(只是我自己而已)认为是对的想法来导引我生命的冲动的感情要求。但是由这梦导衍而来却不是这么说:“我写了一本关于某种植物的专论;这本书就在我面前,它早有彩色的图片,每一图片都附着一片脱水的植物标本。”这就像是由一个满目疮痍的战场所换来的和平,看不出有任何迹像显示那曾经发生过的斗争。

        但有时却不是这样的,活鲜鲜的感情有时会进入梦中;但首先我们要先考虑下面的事实,即许多看来是淡漠的梦,不过在追究其梦思时却具有深厚的感情。

        我不能对梦运作将感情压抑的事给予完全的解释。因为这样做以前必定先要对感情的理论以及压抑的机转加以详详细细的探讨(见第七章戊),所以我只想提到两点。我被迫(因为旁的理由)这么想,感情的发泄是一种指向身体内部的离心程序,和运动及分泌作用的神经分布类似。就像睡眠当中,运动神经冲动之传导受到限制一样,潜意识唤起离心的感情发泄在睡梦中也许也变得困难。在这情况下,梦思的感情冲动就变得软弱,所以在梦中显露的也不会是更强烈的。根据这观点来看,“感情的压抑”并非是梦运作的功能,而是由于睡眠的结果。这也许是真的,不过却不是完全的真实。我们亦须注意,任何相当繁杂的梦都是各种精神力量相冲突后相互协调的结果。架构成意愿的思潮必须要对付那阻抗的审查机构;而另一方面,我们都知道潜意识的每一个思想串列都带着某种感情,所以这么想大概不会错到哪里去;即感情的压抑是各种相反力量相互制止,以及审查制度压抑的结果。因此,感情的压抑是审查制度的第二结果,而梦的改造乃其第一结果。

        下面我将提及一个梦,其淡漠的感情可以用梦思中的反面对抗来加以解释。这梦很短,不过一定会使每位读者感到厌恶。

        4一个小丘,上面有一个看来是露天的抽水马桶;一个很长的座位,尽头上有个洞。它的后缘满满地盖着许多小堆的粪便,具有不同大小和新鲜度。在座位的后面是草堆。我向着座位小便;长条的尿流把所有的东西洗净;粪堆很容易被冲掉,跌入空洞中。不过好像后来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为什么我在此梦中毫不觉得厌恶呢?

        因为分析的结果显示出此梦乃由一些最令人满意,最恰意的思潮所造成。我立刻联想到赫丘利斯弄清洁奥金王的牛厩〔132〕,而这大力士就是我。小丘和草堆来自奥斯湖,我孩子正在那里停留。我已经发现心理症源起于孩童时期,所以能预防他们使不患此种病。那个座位(除了那个洞以外)和一位女病人因感激而送给我的一件家具完全一个模样,因此使我想起多少病人曾夸耀过我。的确,即使是那个有关人类排泄物的古老设施亦可解说成一种快慰。不管在真实中我是如何的讨厌,在梦中它则暗示着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即意大利小城镇的马桶都完全是这个样子的。那道把什么都冲净的小便,无疑是个伟大的像征。这是在小人国游记内,伽利维熄灭Liliput的大火——虽然这使小人的皇后对他产生厌恶感。这也是拉贝赖的超人卡甘杜阿跨越诺脱达姆教堂,用尿来喷射城镇以报复拜火教徒的方法。在做梦的前一个晚上,我才翻阅了尼尔对拉贝赖著作所做的插图,奇怪的,另一件事可做为我乃此超人的证据。巴黎著名的诺脱达姆教堂乃我喜爱的场所;每个闲暇的下午我都在该教堂那布满着怪物与魔鬼的塔宇爬上爬下。而尿流使粪便那么快的消逝又使我记起这个座右铭来:

        “Afflavitetdissipatisunt”,日后我将把这句话作为一章关于歇斯底里症治疗方法的篇名。

        现在让我们提到有关此梦令人激动的原因。这是个闷热的夏天下午;黄昏时刻我讲演有关歇斯底里症以及行为偏差的关系,我所说的一切都令我不满,并且似乎是毫无意义的。我很疲倦并且对这艰苦的工作感到毫无乐趣;心里一直希望赶快结束这关于人类污垢的唠唠叨叨,早些和孩子们一起去游览美丽的意大利。就在这种情绪下,我由课室走到咖啡馆,在露天下吃一些小食,因为我毫无胃口。但是一位听众跟来要求我喝咖啡吃卷面包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然后他就开始说一些谄媚的话;说他由我学到了许多东西,说他如何以新的眼光来观看事物,以及我关于心理症的理论如何洗净了他那有奥金牛厩似的错误与偏见。总而言之,他说我是个伟人。我当时的情绪对这种赞扬恰好不能配合,于是我一直和自己的厌恶感挣扎,提早回家以便摆脱他;并在入睡以前翻阅拉贝赖的画页和梅耶的短篇小说《一位男孩的哀愁》。

        这乃是造成此梦的材料。而梅耶的短篇小说更勾起我童年的一幕(请见第五章有关都恩伯爵的梦)。白天情绪的急变以及厌恨之情持续进入梦中,并且提供显意的整个材料。但在夜晚中,一个相反而且强有力,几乎是夸张式的自我肯定的情绪置换了前者。于是梦内容必须找到一种形式来同时表达出自惭形秽以及夜郎自大的妄想。二者的妥协因此造成这模糊不清的梦内容;但同时亦做成一种淡漠的情绪,这是由于两个相反的冲动相互中和的结果。

        根据愿望达成的理论,如果没有这相对的自大在厌恶的情绪中发生的话,那么此梦是注定无法产生的(它虽然受压抑,但却具欢愉的调子)。因为那些困扰的事情不一定会在梦中表现;没有任何令我们困扰的梦思可以进入梦境,除非它同时具有一种满足某个愿望的伪装(请阅第七章丙)。

        梦运作还有另一种处置梦思中感情的方法——除了把它们转变或减少到零以外,梦运作能把它们变得刚好相反。关于解析梦的规则我们已经相当熟悉了——在解析时,梦中每一个元素都很可能代表相反的意义,其机会是和显意相同的(请见第六章注〔19〕)我们事先并不能知道它是这个意思或者刚相反,只有由梦的内涵才能决定。当然一般人会怀疑它的真实性,因为释梦的书常常采用“梦的意义与其显意相反”的规则。这种能够把事情转变为反面的事实是因为在脑海里面,某件事以及其对偶是很密切的相关联着。就像其他种类的置换一样,这种转变能够满足审查制度的目的,不过通常却是愿望达成的产物,因为愿望达成本来就是把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以其反面来置换,就像概念能以反面呈现于梦中,梦思的感情亦然;而这种感情的倒换似乎常常由梦的审查制度所完成。我们可用社交生活做为梦审查制度最为大家熟悉的类比,因为在此种场合中我们也利用压抑以及相反的感情达到假装的目的。

        如果和一位我需要必恭必敬的人物谈话(而我又想说些对他有敌意的话),那么我一定要能掩饰这些感情,并且缓和我的语调。如果我说一些很有礼貌的话,但表情或姿态却泄露出恨意与轻蔑,那么后果是和公开在他面前表露敌意一样。因此审查制度使我压抑着感情,即如果我是假装的专家(所谓玉面狐),那么就能装出相 反的感情——在愤怒的时候微笑,在充满毁灭欲望的时候装成深具感情的样子。

        我们前面已经看过一则关于感情以相反形式显现的例子。在那个梦见我叔叔长着黄色胡子的梦(请见第四章)。梦中我对朋友R先生具有很深厚的感情,不过在梦思中却认为他是大呆瓜。一个我们开始就是由这个梦中把感情倒反的例子导引出审查制度存在的可能。但我们不需要假设说梦运作是凭空造出这种感情的;因为它们早就存在于梦思中,而且通常是随手即可招来,而梦的运作不过基于一种由防卫动机而来的精神力量将它们加强,直至能在梦形成中独当一面。在刚刚提到的有关叔叔的梦中,那个相对的,丰厚的感情也许来自孩童的时期(在梦后面部分暗示着),因为据我孩童最早期以及特殊的经验来看,叔叔与侄儿的关系成为所有我的友谊与仇恨的来由。

        一个关于此种相反感情的好梦例由费连奇记载过,“一位老绅士半夜被太太吵醒,因为他在睡眠中毫不拘束地大笑。然后这人就报告了以下这梦:我躺在床上,一位我认识的绅士走入房间。我想把灯开亮,但办不到。我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但都不成功。然后我太太由床上下来帮助我,但她也一样办不到,由于穿着晨褛在外人面前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她也放弃了尝试而回到床上。这一切是那样的可笑以至于我无法忍住大笑。我太太问:“你笑些什么?你笑些什么?”但我还是一直大笑,直到醒来——第二天,这位绅士觉得很忧郁,同时又有头痛;他自己认为是因为笑得太多而使他不安的缘故。

        分析起来,这梦似乎不是那样好笑了。进入房间那位他认为的绅士由梦的隐意看来是死亡那“伟大的未知”的意像——一个他前一天在脑海中浮现的意念。这位老绅士患着动脉硬化症,因此有理由在那天想到死亡。而不可抑制的大笑则置换了那因为他必须死亡所带来的哭号与饮泣,他所不能再扭亮的是生命之光。这忧郁的思想和他入睡前尝试的性交有关,他尝试,不过却失败了。虽然太太宽怀而谅解的协助他,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下坡了。而梦运作成功地把性无能和死亡的忧郁思想以一滑稽的景像表达出来,并且把哭泣变为大笑。

        有一类特别的梦,可称之为“伪君子”,并且是愿望达成定理的重大考验。这是在喜飞丁女医师在维也纳精神分析协会提供罗赛格的梦后,才吸引我的注意力。

        罗赛格在“你被解雇了”记下这故事:

        “通常我睡得很熟,但好多晚上我却不能好好地休息——因为虽然我的生涯是学生以及文学家,但好多年我就拖迤着一个不能解脱的裁缝生活的影子——像一个不能够解脱的鬼影。

        “在白天,我并不会常常或者强烈地想到过去。就像剥去野蛮人外皮而想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者会有许多事要干一样,我这位充满干劲的年轻人亦不会去想到关于自己晚上的梦。

        只有在我养成思索的习惯后,或者是我身体内野蛮人的本性开始稍微肯定它的存在时,我才发现只要做梦,我都是一个裁缝织工,长时期在师傅的店里工作而没有薪俸。坐在他身边缝缀熨烫服装时,我很清楚自己不再是属于这工作。在成为中产阶级后,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但梦中我老是在假期中,老是到外旅行,而且坐在师傅旁边帮他忙,我老是觉得不舒服,后悔花去太多宝贵的时间,而这些时间也许可以做一些更好的用途。如果布料量度或切得不太准,就要挨师傅的骂。不过从来没有提到薪酬的问题。在弯腰站在黑暗的店里时,我常常想写个报告来告假。有一次我办到了,不过师傅毫不在意,然后我又再坐在他的旁边缝着衣服。

        “在这些辛劳的工作之后,我醒来的时刻是如何的快乐呀!不是我自己决定这持续不停的梦,如果再发生的话,我要狠狠地把它甩开并说:‘这不过是错觉而已,我正在躺在床上,我要睡觉。’……但第二个晚上我又再度坐在裁缝店里。

        “于是这梦继续好几年,而且很有规则地发生。有一次我和师傅在阿伯埃侯夫的家(这是我第一次当学徒时所寄住的农夫家)工作,而我师傅对我的工作特别不满意。‘我要知道你的脑筋开溜到那里去?’他叫道,严肃地望着我。我想最合理的反应是站起来和他说,我工作只是为了让他高兴,然后离开他,但我没有那样做。当师傅叫另一个学徒过来,命令我挪开让他有位置坐下来时,我并没有反对而移到角落去缝缀。同一天,另一个职工,一位狡猾的伪君子被聘请——他是个游荡民族——十九年前曾在我们这里工作,不过有一次由酒馆回来却掉入湖里。当他要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空位了。我带着询疑的眼光紧盯着师傅,而他向我这么说:‘你对裁缝没有天分;你可以走了,从今而后,我们一刀两断互不相识了。’我是那么害怕以致醒了过来。

        “灰色的晨曦经由没挂上窗帘的窗子照入我熟悉的房间来,各种艺术的著作围绕着我;我那漂亮的书架立着永恒的荷马,伟大的但丁,无可超越的莎士比亚,辉煌的歌德——都是光耀灿烂的不朽人物。隔壁房传来孩子醒来和母亲开玩笑的声音。我觉得自己似乎又重新体会到一种田园诗般甜蜜、和平、诗意的精神生活。这是我一直深深感受到的沉思的快乐。不过令我感到不痛快的是,不是自己提出辞呈,反而被师傅炒鱿鱼。

        “我是多么的奇怪呀呀!自从梦见被辞后,我就再度享受平和了,因为不再梦见过去那么久的裁缝生涯了——这不虚假朴素的生活确是令人愉快的,不过却在我后来的生命中投下好长的阴影……”

        在这长系统的梦中(梦者是个作家,小时候是个裁缝职工),我们很难发现愿望达成。

        梦者的快乐全部建架在他白天的生活;晚上做梦时,他又再回复到他终于挣脱的不愉快生活。我自己一些相类似的梦使我对此问题能稍微了解。当还是个年轻医生的时候,我有一段长时间替化学研究所工作,不过却没有办法学好这门科学所要求的技巧,所以在清醒的时刻,我一直不想忆起这乏味以及丢脸的学习生活。不过我却一直梦见自己在实验室工作、分析以及做其他种种事情。这些梦和考试的梦一样不好受而且也不明确。当分析其中的一个梦时,我终于注意到“分析”这个字——使我了解这些梦的钥匙。自从那些日子开始我就是个分析家,而我现在做的是一些被赞许的分析工作,当然事实上是精神分析。于是我发现:如果我对早上的分析工作感到骄傲,并且吹嘘自己是如何的成功,那么晚上做的梦就会提醒着另一件——即那我没有理由感到骄傲的失败的分析工作,这是个奋斗成功者的惩罚的梦,就像那位裁缝职工变为名作家后所做的梦一样。但是梦为何会自我批评,如何会磨灭自己奋斗成功的骄傲,如何呈现合理的警告而不是强蛮的愿望达成呢?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一样,这问题的解答是困难的,我们也许可以这样地说,这种梦的基础可能是一种夸张而野心勃勃的幻想所造成,不过后来这泼冷水的侮辱思潮却取而代之,我们不可忘掉心灵中的被虐冲动,这也许造成了此种相反。我不反对将这些梦命名为“处罚的梦”以和愿望达成的梦分开,我想这并没有对我前面所提的各种理论有所冲突,不过只是语言上的一些缺憾以致使我们觉得两个相反的极端会合在一起是很奇怪的。不过对此种梦的彻底研究,使我们又再发现另一个元素。在我关于实验室的许多梦当中,有一个背景含糊,并且我又恰好落在医学生涯最忧郁以及最不成功的年龄。我还没有职位,并且不知道要如何赚钱生活,不过同时却发现我有几个可以选择的结婚对像。于是我就再度年轻,还有,她也年轻了——这位和我共度许多年困苦生活的妇人。因此,一个一直向老年人内心唠叨的愿望变成了潜意识的梦的煽动者。这种心灵上虚荣与自我批评之间的矛盾决定了梦的内容,不过只有那深埋的欲成为年轻人的愿望才能使这冲突成为梦。即使在清醒时刻我们有时也会这样子对自己说:“今天一切事情都很顺利,而以前那些日子则是困苦的。但这都一样,因为那些时光是美好的——那时我还年轻〔133〕。”另一类我常常遇到并且认为是虚伪的梦,其内容往往是和一些长久以来即断绝友谊者的和谐交往,这些梦例的分析都显示一些使我和他们断绝来往或成为敌人的事件。不过梦中却描绘成完全相反的关系。

        就作者或诗人记忆下的梦来说,我们可以知道他们一定会省略那些他们认为是无关紧要或者是分散注意力的梦内容。因此这些梦对我们来说乃是一大难题,但是只要他们把那些内容填补后问题就解决了。

        峦克曾向我指出林姆的神话故事“小裁缝”或是“一拳七个”具有同样的奋斗成功者的梦,那位裁缝成为英雄后,被招为驸马,有一个晚上梦见他过去的手艺,那时他正躺在他太太(公主)的身旁。于是公主起疑心,第二晚叫武装的守卫躲在能够听见梦者呓语的地方,预备将他逮捕,不过小裁缝事先受到警告,因而得以改正他的梦。

        那种使梦思感情得以转变成梦中所呈现的感情是需要经过复杂的程序,如删除、减轻及倒反的;而这种程序在经过完全分析后合成的梦例中能够被辨认出来,下面我将要再引用一些感情的梦的例子,他们将证实这些说法。

        如果我们再回溯到那个奇怪的梦,即关于老布鲁格叫我解剖自己骨盆部的梦(见第六章庚梦7)。我们不难发现在此梦中,我缺少这种情况下所应有的害怕的感觉。由好多方面来说这都是种愿望达成,解剖即指我在这本关于梦的书中所进行的自我分析——这程序在真实生活中对我有极大的困扰,以致我迟延了一年以上不将它出版。然后想到我也许可以克服这个不是味道的感觉,因此造成我梦中不害怕的感觉。我亦很高兴不再变为灰色。我头发已经长得够灰了,这警告说我不能再迟延下去。在梦的结尾,那种要我小孩完成艰苦旅途的目标乃得以表现出来。

        下面我们再来讨论两个梦醒后感到满足的梦例。第一个梦例的满足的理由是期望,“乃是我所谓的‘曾经梦见这个’的意义,而其满足实在是我的第一个孩子的诞生(见第六章庚梦3)。第二个梦例的感到满足的原因是我确认某些预期的事件终于变成事实了,而实际上所指的和前个梦例相似!这是我生下第二个孩子的满足(见第六章庚梦4)。在这些梦例中,梦思中的感情持续到梦中;但是我们可以保险地说,梦中事情是不会如此简单的。如果对此二例加以更深地分析,我们不难发现这个逃过审查制度的满足受到另一来源的加强。这另一个来源有理由害怕审查制度,而其伴随的感情,如果表面不用一些相似而合理的满足(来自一些被核准的源流)来掩盖,而将自己置身于其护盖之下,无疑的是会遭受阻抗。

        不幸的是我不能在这些梦例中说明这点,不过由生活另一部分所取得的例子可以使这意义变得清楚。有一位我很讨厌的熟人,每当他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我都会有一种觉得很快乐的倾向。但我性格中的道德部分却不允许这种冲动得逞。我不敢表达希望他倒运的念头,而每当他遇到一些不应当得到的厄运时,我都压抑着自己的满意,并且强迫自己去表露以及觉得歉意。每个人一定都会在某个时候遇到我这种情况。不过后来却发生了一件事,这个我讨厌的人做了一件坏事而处在一个罪有应得的情况;这时我因为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而满足,同时和其他公正无私的人具同样的意见。不过却发现自己的满足要比别人来得更强烈,因为它得到别的来源之支持(由我的憎恨),虽然直到那个时刻前一直受到审查制度的阻止,但在这改变的情况下,它乃以随意奔驰。在社交生活中,被嫌恶或者是不受欢迎的少数人如果犯了过错,常常会受到此种待遇的,他们所受到的处罚通常在应得之外再加上那恶意,而这种感觉在以前并没有产生什么后果。那些处罚他们的人无疑是不公正的,不过却不自知。因为那长久的压抑消除后所获的满足将它蒙闭了。在这种情况下,感情在质上说是应该的,但量却不对了;当自我批评对某一点不予置许后,它很容易忘掉对第二点的审查。就如一道门被推开后,人们就很容易都挤进来,这要比原先你所期望放进来的人数多很多。

        神经质性格的一个主要特征——即某一原因产生的结果虽然在质上说是适当的,不过量则太过了——就心理学所能了解的来说,亦可适用上述的句子。过多的部分仍是那些以前受压抑而留在潜意识的感情所引起。这些感情借着和一个真正的原因相联系,而使它的产生和其他的源由——一个合法以及没有瑕疵的感情——连在一起。因此,我们注意到被压抑,以及压抑机转之间的关系,并不完全只是相互的抵消而已。有时二者亦会合作无间,互相加强以达致一病态的效果(这也是同样值得注意的)。

        现在,让我们利用这些精神机转的提示来了解梦中感情的表达吧!一个在梦中展露的满足,即使能够在梦思中找到其源由,也不一定可以完全用此关系来加以解释。通常我们还要在梦思中找寻另一来源——一个受到审查制度压抑的,因为这压力的关系,所以这源由平时所产生的效果不是满足而是其相反。但是因为第一种感情源由的存在,使得第二个源由的满足不受压抑的影响,并且使得第一来源的满足得以加强。因此梦中的感情是由几个来源组合成并且受到这些梦思的过度决定。即在梦的运作当中,那些能够产生同样感情的同类,挤在一堆共同制造。

        经由对那种以“没有生活”做为主题的梦的分析来看,我们已能对这繁杂的问题有一点了解。在这梦中,各种性质的感情在显梦中却归组成两部分。当我用两个字把我的敌手和朋友歼灭后,仇恨以及困扰的感觉就产生了——梦中的文字是“被一些奇怪的感情所克制着”。另一部分则发生在梦快结束的时候,我非常高兴,并且认为有一种“回来的人”可以草草用意愿就能将之加以歼除(而我知道在清醒时候,这是荒谬的)。

        我还没有提到这个梦的来由呢——这是很重要的,并且能使我们更深入地了解此梦。我由朋友处知道柏林的一位朋友,弗利斯(梦中我称之为FL)将要被动手术。我想由他住在维也纳的亲戚处探听关于他更多的消息。开完刀后所得到的前几个报告并不是很确定的,因此我感到很焦虑,而想亲自到他那里。不过那时本身却生病,全身疼痛而寸步难移。所以,梦思是我担心这要好朋友的生命。据我知道他唯一的姐(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因一个短暂的毛病而逝世了(我并不认识她)。〔在梦中弗氏(FL)提到他姐(妹),并说她在四十五分钟内就死掉了。〕我一定是这么想,他的身体也强壮不了多少,所以不久我就要在听到关于他的更坏消息后抱病踏上旅途,但是一定会到得太迟,而这又将使我永远地责备自己〔134〕。因此“来的太迟所受到的责骂”成为此梦的中心,而这恰好可用年轻时代的良师布鲁克在我迟到的时候以蔚蓝色眼珠的恐怖瞪视来责骂我的情景表现出来。不过梦不能如此完完全全的把它搬过来用,理由我会在后面提到。所以它把蓝眼珠交给另外一个人,并且给我予歼灭的力量。这很明显看出来,这是愿望达成的结果。我对这朋友的生命的关心,我对自己不去探问他的自责,我对于此事的羞愧(他曾很客气的来维也纳看我),我觉得自己是假借此病不去看他——这种种即造成我那梦中展现的感情风暴,同时也是在梦思这部分中狂吹。

        不过产生此梦的原因当中却有一个是具有相反效果的。动完手术后的头几天,他的情况不太好。我曾被警告不要和任何人讨论此事。这使我很伤心,因为这不必要的对我的谨慎表示怀疑。当然我知道这话不是我朋友说的,而是传达讯息者的笨拙及过度胆小造成的;不过这掩饰着的指责却使我感到很不愉快,因为这亦非毫无理由。大家知道,只有那种含有实质的指责才会有伤害的力量。许多年前,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认识两个人(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以其友谊来表示对我的敬意;而我很不必要的在一次谈话中把其中一位所说的批评他朋友的话告诉了另一位。这件事当然和我的朋友弗氏毫无关系,不过我却永远忘不了这件事。这两个人之一是弗莱雪教授,另一位的教名是约瑟——这刚好是梦中我那朋友与对手P的教名〔135〕。

        在梦中此元素指责我不能保守秘密。弗利斯问我曾告诉过P君多少关于他的事亦是同样的指责。不过借着这个记忆(我早期不能守秘密以及造成的后果)却使我现在这个对自己将太迟到达的自责转换到在布鲁克实验室工作的时期。同时借着把梦中被歼灭的人唤为约瑟,不但指责自己将到达太迟,并且指责(我强烈压抑着的)自己不能保守秘密。由这梦即可看出凝缩作用和置换作用,以及其产生的动机。

        而我现在这个微不足道的愤怒(关于警告我不得泄露关于弗氏的疾病)却由心灵的深部得到加强,形成一股仇恨的洪流,指向我在真实生活所喜爱的人身上。这个加强源于我的童年。我已经提过(第六章庚),我的友谊与敌意源于童年时和大我一岁侄儿的关系;他如何凌驾于我之上,我如何学习防卫自己;我们一起生活,不可分离,互相亲爱,不过有一段时间(据我们长辈的回忆),我们两人常打架,同时埋怨对方的不是。由某一观点来说,我后来的朋友都是这形体的重新肉体化,因此都是“revenants”。这位侄儿在我孩童时期又再出现,那时我们一起扮演着凯撒与布鲁特斯的角色。我感情的生活一直强调着自己应有一个亲密朋友以及一个仇敌;而我一直能够使自己满足这愿望。同时我这孩童的概念常常会使我的朋友与敌人发生在同一人身上;当然这不会是同时发生,也不是经常转换的(和我童年的情况不同)。

        至于说一件新近发生的事件如何会引出孩童时所发生的事件,并且以之取代目前的因果关系,我却不愿在这里加以讨论。这问题属于潜意识思想心理学的范围,或者是心理症的一个心理学上的解释。不过为了梦解析的缘故,我们可以这么假设,我对孩童的回忆(或者由幻想所产生)多少具有下列的内容:“我们这两个孩子因为某些事而打架——到底真正是什么可以不管,虽然记忆或是其错觉显示出它是很确定的一件事——每一位都说他比另一位先到达,因此有权利得到它。于是我们整夜都在打斗着;力量就是权力;由梦中的证据看来,我自己已经觉察出自己的过错(“我知道自己的错误”);不过这次我是强者,掌握着战场的胜利;于是失败者跑到我父亲(他祖父)跟前,诬告我,而我以由父亲口中听来的话替自己辩护:“因为他打我,所以我才打回他。”这个记忆(更可能是幻想)在我分析的时候浮现在脑海中——在没有更多的证据前,我不能说为何会如此——并且成为梦思的中间元素,并屯积着它们的感情(就像井子收集流入来的水流一样)。由这点看来,梦思是这样的:

        “活该,你要对我让步;为什么你要企图把我推倒呢?我不需要你,不久我就可以找到别的玩伴。”等等然后这些就进入到梦中表现的途径。有一个时候,我指责过约瑟,因为他也有个相似的态度:“ote—toiyquijemiymette!(让开!)”他在我之后继任布鲁克研究所的助手,该研究所的升迁不但慢而且罗嗦。而布鲁克的两个得力帮手又没有离去的迹像,因此年轻人就沉不住气了。我这位朋友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同时又因为与上级间没有深厚的感情,所以有时大声公开地表示不满。又因为他的上司弗莱雪病得很严重,而P想要把他赶走的意愿也许地不只是为了自己的升迁,其意图可能更为恶毒。自然,在这几年以前,我亦有同样的想法:因此,只要有提级及升迁的可能,那么就会有对妄想意愿压抑的机会,莎士比亚的哈王子即使在他病危父王的床边,亦压抑不住把皇冠戴上头上试试的行动。不过和我们的推理相同的是:梦中对我为朋友无情的想法加以处罚而放开了我自己〔136〕。

        “因为他野心勃勃,所以我杀他。”因为他不能等待别人的离去,所以他本身就被摒除了。这是在我参加大学纪念堂的揭幕典礼后立刻产生的感想——不是对他,而是对另外一个人,因此,我梦中所感觉到的满足,应当如此解释:“一个公正的处罚!你是罪有应得。”

        在P君的葬礼后,一位年轻人说了下面这些似乎不近情理的话:“教士说的话使我们觉得这个世界失去此人后,是无法存在的。”他不过表达其忠诚的反抗,其感伤因这夸张而得到困扰,但他这些话则是下述梦想的源起:“真的,没有人是无法予以取代的。我已经看到多少人死去了呀!不过我还活着,因此我拥有这个领域啦。”在我害怕无法赶上见弗利斯(Fl)一面的时候,类似这样的想法就涌现出来。我只能够想到这样解释;因为自己又比别人多活久些,因为他死去了(并非是我),因为我硕果仅存地拥有这个领域——而这童年以来即梦寐以求的。此源于童年的满足(拥有这个领域)造成梦中感情的主要部分。我很高兴自己活着,因此就像下面这轶事所表达的天真的自我情绪一样。丈夫对妻子说:“如果我们其中一人死去,那么我会搬到巴黎去。”因此,很明显的,我认为自己不是将死去的那个。

        不容否认,解析与报告自己的梦是需要高度的自律。因为这将使报告者成为与他共同生活的高贵生命中的坏蛋。因此,我觉得自然的,这些revenants在我要他活多久就活多久,并且可以一个意愿就将它加以抹杀。这就是为何我的朋友约瑟就会在梦中受到处罚。不过revenants是我童年时期朋友的肉体重现,因此亦是我感到满足的来源——我能一直为此角色找到替代者;而我对这快要失去的朋友又将找到一个替代者——因为没有人是不可置换的。

        但,审查制度到底是搅什么的?为何它对这狠毒的自私不予以强烈地对抗呢?为何它不把连结在这思想串列的满足改变为极度的不愉快呢?我想答案是这样的,和此人相连的别种无法反对的思想串列同时得到满足,并且其感情恰好遮盖了由这受抑制的童年妄想所带来的感情。在揭幕典礼的时候,我思想的另一层次是这样的:“我失去多少朋友了呀!有些死去,有些是因为友谊的年代,我将要保持这友谊而不再失去它。”“我对能够以一个新的朋友来取代失去的友谊”是能准许进入梦而不会受干扰的,不过同时却偷溜进了源自童年感情的具有敌意的满足。无疑的,童年的感情加强了现时这合理的感情,不过童年的仇恨亦成功地得以表现出来。

        除了这些以外,梦中亦明显地暗示着,另一能导致满足的思想串列。不久前,在好久的期待之下,我朋友弗氏生下一位女儿。我知道他是如何的哀悼他早年夭折的妹妹,因此写信告诉我说终于可以将他对妹妹的爱转移到这个女儿身上,而她将失掉那不可补偿的损失。

        因此这个思想又再和前面提到的隐意的中间思想发生关联(请见第六章)(而由这思想却发射出许多相反的途径)——“没有人是无法予以取代的”“只有revenants:我们那些失去的都再度回来啦!”而梦思各种相冲突成份间的关系再度因为下面这偶合事件而连接的更密切;我朋友小女婴的名字恰好和我小时的女伴具有相同的名字,她和我同年,并且是我那最早的朋友与敌人的妹妹(按即ohn与pauline兄妹)。当我听到此婴孩子命名为为赛琳时心中大感满足,对此巧合的暗示是,我在梦中以一约瑟代替另一个约瑟,并且发现无法压抑着“Fl”与“Fleischl”之间起头的相似处。现在我的思想又再回到自己孩子的名字上,我一直坚持他们的名字不应追求时尚,而是应该纪念那些我喜爱的人。这些名字使他们成为revenants。我想,孩子难道不是我们到达永恒之路吗?

        对梦中的爱情,我只有另外一些话要补充——由另一个观点看,睡眠者脑海中的某一统辖的元素造成我们所谓的“情绪”——或者是某种感情的倾向——而这对他的梦会有决定性的影响。这种情绪可能根源于他前一天的经验或思想,或者是依据记忆,不管怎样,它都是伴随的适当的思想串列。不管梦思的理念是决定了感情,或者是感情决定梦思的理念,对梦的建架来说都是没有分的。二者都预示梦的建架是受到愿望达成的影响,并且都是由愿望取得其心灵的动力。这实际存在的情绪和梦中产生的情感是得到同样看等的(请看第五章丙)。即有时会被忽视,有时会用来做为愿望达成的新解析。睡眠中的不安情绪可以是个梦的原动力,因为它引起那活力勃勃的愿望,这正是梦所欲满足。情绪所附着的材料于是被加以运作直至能够表达其愿望达成为止。而这不安情绪在梦思中如果愈是强烈和占优势,那么愈被强烈压抑的愿望冲动就会乘机潜入梦中:因为既然不愉快已经存在(否则它们需要制造出来),所以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即使自己潜入梦中的工作。这是我们又再碰见焦虑的梦的问题;以后我就会知道这将是梦活动的边缘例子。 

     第六章-壬、再度校正〔137〕 

         壬、再度校正〔137〕 

        终于我们现在能够论及梦形成的第四因素了,如果我们以和开始一样的方法来探讨着梦内容的意义——即以梦中显著的内容和它梦思的来由相比较——那么就会遇到一些必须以崭新的假设来加以解释的元素,我脑海中还记得一些例子,梦者在梦中感到惊奇,愤怒,被拒绝,而这仅仅是由于梦内容的一部分所引起。在前节的许多例子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些梦中的紧急的感觉和内容并不一致,反而是梦思的一部分,这我会在适当的例子中显示出来,但是有许多这类的材料却不能如此解释:它和梦思的关系无法找到。譬如说,这句常常在梦中发现的话:“毕竟这只是个梦而已”具有何种意义呢?(请见第六章)这是梦中一个真实的评论,就像我在清醒时所做的一样,而且这常是睡醒前的序曲;更常见的是它紧随着一些不安的感觉,但在发觉是梦境后又平静下去了。当梦中产生“毕竟这只是个梦而已”时,它和奥芬巴赫的笑剧中La beliehelene口中里所说出的具有同样意义〔138〕:它不过是要减少刚刚经验到事件的重要性,以及使接下来即将产生的经验更易于被接受。它的目的在向“睡眠”催眠,因为这精神因素正要使它奋起,同时有将使梦不再继续的可能——或者是该剧的继续发展——这么一来,就可以更舒适地继续睡下去,并且忍受梦中的一切,因“这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我认为这个轻蔑的评论(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是在下述的情况产生的:当那从未真正休眠的审查制度发现在不经意之下让某个梦产生,要潜抑已经太晚,所以审查制度只好用这些话来对付因之而产生的焦虑感。这不过是精神审查制度的esb pritdescalier的一个例子。

        这使我们得以证实梦中每一事物,并非都是源于梦思,有时其内容能由一种和清醒脑袋不相上下的精神功能所制造出来。不过问题是,这种情况是例外,抑或除了审查以外,此种精神活动亦恒常占据梦的内容一部分呢?

        我们毫不犹豫地认为后者正确,虽然知道审查机构只是删除以及限制梦内容,不过它也能够增加或插入一些情节。这些插入的情节是很容易被辨认出来的。通常梦者述及此点时免不了会犹豫,同时前面冠以“就像”;它们本身并不太令人注目,不过却是用来连接梦内容的两部分,或者将梦的两部分连接起来。和真正源于梦思的材料比较后知道它是较不容易留存在脑海;如果我们把梦给忘了的话,这部分的记忆是最先失去的。我怀疑那些常听到的怨语:“我有好多梦,不过却忘了大部分,只记得一些琐碎”(请看本章第一节凝缩作用),就是因为此种急速忘却的思潮引起的,在完全的分析过程中有时我们发现,它和梦思的材料毫无关联。不过在仔细地研究后,我发现这并非常见;插入的部分通常能溯源到梦里,不过却无法以本身的力量或先决的方法来呈现于梦中,似乎只有在很特殊的情况下,这种精神活动才会创造新的事物,大部分的情况,它却是利用梦思中的材料。

        这个梦运作的因素的特征乃是其目的,这也是泄露其身份的部分〔139〕。这功能和诗人恶意形容哲学家的字眼一样:“它以碎布缝补着梦架构的间隙。”〔140〕由于它的努力使梦失去了荒谬与不连贯的表征,并且接合于理智的经验。但是它也不常是成功的。

        表面看来,梦常常是合乎逻辑与合理的;由一个可能的情况开始,然后经由一连串的发展而得到一个近理的结论(虽然并不太常见)。这一类的梦必定受过此种精神功能(和清醒时的脑袋没有两样)大量的修正;它们看来似乎是有意义的,不过却和真正的意思大大不同。如果将它们一一加以分析我们不难发现再度校正非常自由地玩弄着梦材料,并且把它们之间的关系减到最少。这些梦可以说还未呈现到清醒的脑袋以前就已经被解析一遍了〔141〕。在别的梦例中,此种具有偏向的校正只能说是部分的成功而已。梦的一部分似乎是很合理,不过接着又变为模糊,无意义;也许接下来又再变为合理了。还有一些梦例,校正可说完全失败了,因为那些梦只是一堆无意义的碎片组合而已。

        我不愿意否认这个属于第四种梦产生因素的存在——不久我们即将对它感到熟悉。事实上,它是四个因素中我们最熟悉的一个——我也不愿意否认这个第四因素具有提供给梦的新贡献,不过据我们知道它和其它因素一样,也是利用梦思中现存的材料,依据其爱好来选择。有一个例子,它不需要辛劳地替梦架建起一座冠冕堂皇的正面——因为这已经存在于梦思中。我习惯于把这些梦思称为幻想;而这和清醒时刻的“白日梦”是相似的——也许这么说就可以避免读者的误会。精神科医师对它在精神生活上所扮演的角色还不太明了,虽然,朋纳第在这方面有很好的开始〔142〕。不过白日梦所具的意义并不能逃过诗人毫无错失的眼光,譬如说都德曾在很有名的总督大人中描述一位小角色的白日梦(请看第七章乙)。对心理症病患的研究使我们很惊奇地发现幻想(或者白日梦)乃是歇斯底里症状的直接前身,如果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分。歇斯底里症状并非和真实的记忆相关联,而是建立在一些基于记忆的幻想上。因为这些意识到的白天幻想常常发生,使我们对此构造得以了解。不过,除了这些意识到的幻想外,还有更多的潜意识幻想——而其内容与受潜抑的来由造成它们变为潜意识的理由,仔细研讨这些白天幻想的特征使我们觉得把它和晚间的思想产物——梦——相比是很恰当的。他们和晚间的梦具有许多共同的性质,因此对它们的研究也许是了解梦的最短与最好的方法。

        和梦一样,它们都是愿望达成;和梦一样,它们大都是根源于幼童时经验到的印像;和梦一样,它们因为审查制度的松弛而得到某种程度的好处,如果仔细观察其结构的话,我们不难发现“愿望的目的”正把各种建架的材料重新组合以形成新的整体。它们和幼童时期记忆的关系,就像是罗马宫廷和古代废墟的关系一样——其阶级和柱子供给这些现代建筑的材料。

        由“再度校正”中——这个所谓梦产生的第四个因素——我们再度发现那个在创造白日梦时不受别的影响而得以呈现的同样精神活动。可以简单的这么说,我们所谈论的第四个因素把供给的材料模塑成一些像白日梦的东西。不过梦思中如果已经有现成的白日梦存在着,那么梦运作的第四个因素就会利用这现有的材料,而将它纳入梦的内容。因此有些梦只是在重复着白天的幻想——也许是潜意识的。譬如说,我的孩子梦见和Trojan战后的英雄同驰战场(请参阅第三章)。还有我那“Auto-didasker”的梦(请见第六章第一节),其第二部分完全是我白天幻想和N教授谈天的重现(此幻想本身是无邪的)。不过这些有趣的幻想只形成梦的一部分,或者只有一部分进入梦中的事实,只能如此解释,即梦的产生需要满足许许多多繁杂的条件。一般来说,幻想和其他的梦思部分都受到同样看待的,不过在梦中,它通常被视为一个全体。在我的梦中常常有许多部分是独特的,和其他部分虽然不同,它们似乎是更加通顺,关系更为密切,并且比梦的其他部分来得更短暂。我知道这些都是进入梦中的潜意识的幻想,但是却从未成功地记下这种幻想。除了此点以外,这些幻想和梦思的其他成分同样会受到压抑、凝缩,并且互相重叠等等。当然还有一些居中的例子,在两个极端——一头那些一成不变造成梦内容(至少亦是其正面)者,另一头是极端相反,它们只是以其中一元素,或者很遥远的比喻来呈现在梦内容中,梦思中幻想的最后下场当然也是和它能够符合审查制度和凝缩作用的程度有关。

        在前面所选择的梦例当中,我一直避免引用那些潜意识幻想占据相当重要地位的梦,因为介绍这个特别的精神因素,需先花很长的篇幅来讨论潜意识思考的心理学,不过我还是不能完全不考虑幻想,因为它们常常完完全全地移入梦中;更常见的是,经由梦而让我们意识到,因此,我下面要再引用一个梦例,里面含有两个互相抗拮的幻想——一个是明朗化的,而第二个则是前者的解析〔143〕。

        这个我唯一没有好好记下注释的梦,内容大概是如此的:梦者,一位年轻未婚的男人,正坐在他常去的餐馆内(在梦中很真实地呈现)。然后几个人出现,要把他带走,其中一位还要逮捕他。他对同桌的伙伴说:“我以后再付帐,我还要回来的。”但他们以一种蔑视的嘲笑叫道:“我们全都知道了。大家都这么说的。”其中一位客人且在他背后这么说:“又是一个!”他于是被带到一个狭窄的房间,里面有一位女人抱着一个小孩。护卫着他的某一个人说:“这是米勒先生。”一个警探,或者是某种政府官员很快地翻阅着一堆入门卷或者纸张,并且重复着“米勒,米勒,米勒”。最后,他问梦者一个问题而他答道:“我会这样做的。”于是他再望着那妇人,发现她长着一脸大胡子。

        在这梦例,我们不把两部分分开,表面的一个乃是被逮捕的幻想,而看来它似乎是新近由梦运作所制造。不过我们仍能够看到它背后的材料,而这种受到梦运作用稍加改换外观而已————即是结婚的幻想。这两个幻想相通特点在梦中显得很清晰——就像Galton的集锦照片一样。那位单身汉应允要回到此厅馆来,其同伴的怀疑(因为累积的经验而变得聪明些),以及他们在他背叫的“又是一个(去结婚的)”——这些问答却能很满意地适合两种幻想。那向政府官员宣誓的“我会这样做的”也是一样。翻阅一大堆纸同时重复着同样的名字较为次要,不过却是婚姻典礼的一个特殊特点——即是阅读一堆祝贺的电报,它们的致电都是具有同样的名字。结婚的幻想实际上比表面的被逮捕的幻想来得更成功,因为新娘在梦中确实呈现。由得到的消息中我知道新娘最后为何会长着胡子——不过并非经由分析而来。

        在梦发生的前一天,梦者和一位朋友(和他一样对婚姻感到畏羞)在街上散步,他要朋友注意一位走向他们的黑发美女,他朋友这么说:“确是不错。只要这些女人在数年后,不像她们父亲那样长着胡子就好。”当然即使在这梦中,梦的改造仍然在运作。因此,“我以后再付帐”指的是怕岳父对聘礼的意见。的确,各种疑虑都使梦者不能由这结婚的幻想中得到愉快。其中之一乃是害怕结婚会使他付出自由的代价,因此在梦中变形为逮捕的景色。

        如果我们暂时回到这个观点上——即梦的运作喜欢利用梦思中现成的幻想而非利用梦思来另外制造一个——那么我们就能解决和梦有关的一个最有趣的谜。我曾经提到过,毛利在长梦之后醒来,发现自己的后颈被小块木板敲击着——而梦中他却梦见法国大革命,自己被断头台上的刀片切断脑袋,既然此梦仍是连贯的,而且据他的解释,乃是为了解释那使他醒过来的刺激,而这刺激又是他所不能够预测到的,因此只有一种情况是可能的,即梦恰好在木板敲击他的头,以及他醒来之间形成的,在清醒的时刻,我们从来就不敢认为思想活动是如此的快速的,所以认为梦的运作具有加速我们思想程序的功用。

        对这急速成为大家所熟知的决论,许多作者都加以激烈的反对。他们一方面就怀疑毛利的梦的正确性,一方面又想辩论清醒时刻的思潮并不比这梦来得慢——如果夸张的部分加以消除的话。这些辩论引出许多基本的问题,不过我却不认为它们近于答案。但我必须承认,譬如说我不认为伊格对毛利断头台的梦的反对是能令心信服的。我自己认为这梦或许应该这样解释。毛利的梦很可能表示那多年以来一直储存于他脑海的幻想,不过却在他被那刺激弄醒的那刻里被唤起——或者是被暗示出来。果真如此,就不难了解为何这样长而详细的梦会在如此短的时刻内制造出来——因为这故事早就做好了,如果这块木头在清醒时刻击中毛利的头,那么也许他会这么想:“这就像被砍头一样。”但既然他在梦中被木板击着,梦运作于是很快地利用这敲击的刺激而获得愿望达成;就像它是这么想(这完全是比喻的):“这是个好机会来实现我那意愿的幻想,而它是在我某个读书时间中所形成的。”这是不容易受人置疑的,因为每一个年轻人在强有力的印像下都会造成完全像这样的梦故事。谁不会被那恐怖时代的描述所吸引住呢——尤其是一位法国人,而且又是研究人类文明历史的学者——那时贵族男女,国家的精华,都显示出他们能兴趣高昂地面对死亡,并且在死亡刹那前仍能维持其高贵风度与灵活的智慧。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个想像是多么的诱人呀!——想像自己正向一位高贵女士道别——吻着她的手,无畏地步向断头台。或者野心乃是这幻想的主要动机时,把自己取代那些可怕的人物又是如何的诱人呀!(这些人单单利用其智力与流利的口才就统治了城市中那些痉挛似抽动的人心,并且以其判决把千千万万的人命送上断头台而铺下整个欧州大陆改组的道路,而同时他们的头又是很不安全,终有一天会落在断头台的刀子下。)试想把自己看成Girb rondist(按即一八七一年法国国会之和平共和党员,其领袖皆来自rrokde州),或者伟大的英雄人物达坦,又是多么令人兴奋的呀!这是此梦的一个特征,他被“带到执行死刑的地方,四周围绕着一大群暴民”,看来他的幻想就是此种“野心”型的。 

        而且这长久以来即已准备的幻想并不必要在梦中一一展现,只要加以触摸一下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如果弹几道音符,而有人说是莫扎特的Figaro(就像在DonGiovanni中所发生的一样)许多印像就被勾引出来,但原先我一点都没有想到,关键的词句就像是个进口同时把所有的关系都激动起来。潜意识的思想程序也是一样的,这弄醒他的刺激把精神的进口给兴奋起来,而让整个断头台的幻想得以呈现。但这幻想并非在梦中全部一一浮现,那是在睡醒后回想时才出来。醒过来后,他记得这在梦中以整体的方式激起的幻想所具有的所有细节,在这种梦例中,我们没法证实自己确是记得一些梦见的事情,这种解释——即这只是事先准备好的幻想,而被一个弄醒的刺激所激动起来——可以应用在别的被外在刺激弄醒的梦,如拿破仑一世在战场中被炮弹吵醒的梦(请见第五章丙)。

        土波窝士卡为了她那关于梦的长短所做的论文而收集的梦中,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乃是马卡里奥所报告的由剧作家波佐做的梦。某个傍晚,波佐想要去观看他剧本的第一次演出,但是他是那样的疲倦以致当戏幕拉起的时候,他就打瞌睡。在睡梦中他看完他全戏的五幕,以及各幕上演时观众们的情绪表现,在戏演完后他很高兴听到激烈的鼓掌并且高叫他的名字。

        突然他醒来了,但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或眼睛,因为戏不过才上演第一幕的头几句话。他睡着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分钟。我们这么想是不会太过草率的;梦者看完五幕戏,并且观察观众对各段落反应态度的事,并不需要在睡梦中由任何新鲜的材料制造出来,而可为由已经存在的幻想重现出来。土波窝士卡和别的作者一样,强调那些观念急速倾盆而出的梦都具有共同的特征;它们是特别连贯的(这和别的梦不同),而对它们的回忆只是摘要而非细节,当然这是那些由梦运作触发的现成幻想所具有的特征,但是原作者却没有指出这结论,我当然没有断言所有被弄醒的梦都适用的这种解释,或者梦中快速呈现的观念都是经由此种方式处理的。

        在这里我们无法不去讨论梦内容的“再度校正”和其他梦运作的因素之间的关系。难道制成梦的程序是像下面描述那样吗?即梦的形成元素——如凝缩作用的努力,逃避审查制度的需要,以及精神意念的表现力——首先由梦的材料中抽取出临时的梦的内容,然后此临时内容再经过重新铸造直到完全满足这续发的“再度校正”。不过,这是很不可能的,我们倒不如假定这因素从开始就和凝缩作用、审查制度和表现力一样,梦思必须满尼它的需求才能被诱导与选择出来而形成梦内容的一部分,这些因素是同时进行的,不管在哪个梦例中,这个最后提到的梦因素其需求对梦是具有最小束缚力的。

        下述的讨论将使我们认为这个我们称为再度校正的精神功能和清醒时刻的脑筋活动很可能是完全相同的:我们清醒(前意识)的思想对一切认知材料的态度,和此因素对待梦内容的材料完全相同,对清醒的思潮来说,我们很自然地对此等材料创造出秩序,制造相互间的关系,同时使它满足理智的期望。事实上我们这样做是太过分的,魔术师很容易利用这些理智习惯来愚弄我们。我们努力使各种感觉印像综合成合理的形式往往让我们隐入最奇特的错误,甚至把眼前材料的真实性否决掉。 

        关于这点的证据是人所共知的,我不想在这里花费太多的笔墨。在阅读的时候,我们常把错印(而把原意破坏)的部分误认为正确。法国一本畅销杂志的编者有次和人打赌他能叫排字工人在一段长文章的每个句子后面加上一“前面”,“后面”的字眼,而没有一个读者会觉察出来,结果他赢了,很多年前我在报纸看一则有关这种虚假联想的滑稽例子。无政府主义者有一次掷入一个炸弹在法国国会会议上爆炸开来,杜培以这勇敢的话“LaSeainue(会议将继续进行下去)”来缓和恐怖的气氛。看台上的来宾被问及他们对此暴行的印像。其中两位是由乡下来的,一个说他确曾在某人发表言论后,听到爆炸声,不过他以为国会在每个发言人说完后都要鸣炮一声。第二个人也许听过几次会议,也有同样的结论,除了他认为鸣炮是对一些特别成功的演说致敬。

        因此精神机构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梦内容,要求它们合理能解而加以第一眼的解释,不过却常因此产生完全的误解(请见第六章)。为了解析的目的,我们的原则是,不管任何梦例,我们都不考虑梦表面的连贯性,而怀疑各部分具有不同的来源。所以不管梦本身是清晰抑或含糊,我们都要遵循着各元素原先的路途回溯到梦思的材料去。

        现在我们就能知道前面所论有关梦的清晰抑或含糊都不是独立的,再度校正能够产生效用的那部分是清晰的而不能发生效用的则是含糊,又因为梦中含糊的部分常常又是不够鲜明的,所以我们能这样断言,这个续发的梦运作亦能够贡献各个梦元素的强度。

        如果我要找寻一个物像来和这个梦的最后形式(经过正常思考的协助后)相较量,那么没有任何比飘页中那些很久以来就吸引住其读者谜样的铭言来得更恰当了。书中的句子给读者的印象是像拉丁铭言——而其实是一些极其粗鄙的土话(为了对比的缘故)。为了这目的,所以把土话句子中的文字字母排列弄乱,而加以重新排列。因此不时出现一些真正的拉丁文字,有些地方又像拉丁字的缩写,而别的部分我们又看到一些好像掉了一些字母,或涂删的文字,因此忽视了每个独立文字的无意义。为了不被愚弄,我们必须放弃找寻铭言的企求,注视每个文字,不管其外表排列如何而把它重新组成自己的母语,这样才能了解。

        再度校正是梦运作四个元素中最能被大多数作者观察到而且了解其意义,艾里斯曾有趣地描述过其功能:“事实上我们可以想像睡眠中的意识如此对自己说:‘我们的主人(清醒时刻的意识)来了,它是具有强而有力的理智和逻辑等等。赶快!把材料收集好,将它们排好——任何秩序都行——在它又再掌握实权之前。’”

        其运作的方法和清醒时刻思想的雷同,曾被笛拉谷露斯描述:“这个解析的功能并非梦所特有,我们清醒时刻对感觉作用所作的逻辑协调亦是一样。”

        苏利和土波窝士卡亦有同样的意见:“精神对这些不连贯的幻觉所做的努力,就和白天它对感觉所做的协调一样,它把所有分离影像以想像的环节连起来,并且使它们之间的巨大间隙填补着。

        根据其他作者的说法,这种重组以及解释的程序在梦中开始发生,并且连续到清醒为止,因此包汉说:“不过,我常常这么想,梦也许会有某种程度的变形或重新造形,在记忆中……而那要产生系统化的想像在睡梦中开始作用,不过却要在睡醒时才会完成。因此思考的速度在清醒时刻的想像力作用后会很明显地增加。”

        李罗和土波窝士卡说:“反过来说,我们对梦的解析与协调不但需借助于梦中的资料,而且也需要用到清醒时刻的……”

        因此,这个大家所认知的因素无可避免地被过分高估,——他们认为梦之所以创造出来完全是因为它的成就。哥洛认为此种创造性工作是在睡醒那刹那间所产生的,而浮卡更进一步地认为清醒时刻的思想将睡眠时浮现的思潮制造成梦。对这观点,李罗和土波窝士卡有下述评论,“有人认为可以在清醒的时刻发现梦的进行,所以(这些作者)主张梦是由清醒时刻的思想将睡眠时所产生的影像制造成的。”

        依据这对再度校正的讨论,我将更进一步地讨论梦运作的另一个因素,而这是最近由塞伯拉的细心观察研究所发现的。我前面曾经提过(请看第六章丁),塞氏在极度疲倦与昏困的状态下强迫自己从事理智活动却发现自己把思想转变为图像。在那时刻中,他所处理的思想不见了,却以一些图像来替代此类抽像思想。不过这时刻产生的影像(可以和梦的元素相比较)有时并非是所从事的理智活动——即是说和疲倦,以及工作的困难和不愉快有关。也就是说和从事这工作者的主观情况与功能有关,而与他所从事的活动物像没有关联。塞氏把这种常发生的事件叫做官能性现像,而非他所期待的“物质现像”。

        譬如说:“一天下午,我很困地躺卧在沙发上,但是却强迫自己思考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我想比较康德和叔本华对时间的看法。不过因为太过疲乏,我无法立刻把他们两人的争论同时浮现在脑海中,而这是把他们相互比较的必要条件。经过几次徒劳的尝试后,我又再度用全部意志把康德的推论浮现在脑海中以便能和叔本华的相比较。但当我注意力转移到后者,然后又返回康德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论证逃开了,我无法再把它挖掘出来。对于要把匿藏在脑袋中的康德理论找出来的徒劳尝试突然使它在我眼前以一种实在的,造形的影像呈现,就像是梦的影像一样:我向一位脾气暴躁的秘书询问某件事情,那时他正在弯着腰伏在办公桌上办事,恼怒我那紧急问题的干扰,因此半伸直着身体,给我一个愤怒而拒绝的脸色。 

        (取自塞伯拉) 

        下面则是别的关于往返清醒和睡眠之间的例子(皆取自塞氏)。

         发生时的情况:早晨,在清醒的时候,当我在某种程度的睡眠状态(半睡半醒)下,并且回想刚才所做的梦,想要重复以及继续下去,却发现自己愈来愈接近清醒,不过心理却要留在这蒙胧时刻。

        梦见的情境:我把一脚跨到溪流的另一边,不过却立刻把脚收回来,因为我想要停留在这一边。

        例六:发生的情况和例四相同(他想要多躺在床上一会而不睡过时间),“我想要多睡一会。

        梦见的情境:“我和某人道别,不过却安排不久和他(她)再见的时间。”

        塞氏观察到的官能性现像(代表一种精神状态而非物体)主要是发生在入睡与清醒两种情况下。明显的是,梦之解析上和后者有关,塞氏的例子强有力地批出,在许多梦中,显梦的最后部分(接下来就是醒过来),往往只是表现清醒过程,或者是清醒的欲望,这种表现可能是跨过门槛(门槛像征),从一房间走到另一房间,离开,回家,和朋友再见,潜入水中等等,但是由自己的梦或分析别人的梦中,我却无法找到很多和门槛像征有关的梦元素,而塞氏的著述却使我们期待能够找到更多的像征。

        不过这种门槛像征也许可能解释梦的中间部分——譬如说,往返于深睡以及睡醒的时候。然而,有关这方面的确实证据还未找到(请看下面第七章丙弗氏关于这点的评论)。而较为常见的是过度决定的例子,在这些例子当中和梦思相联系的梦内容只是更用来表现某种精神活动的状态。

        这个塞氏表现的有趣的官能性现像(虽然错不在该作者),却导致许多滥用:因为它被认为是支持那些古老的以像征和抽像来解析梦的证据。许多喜爱此“官能性类型”的人甚至在梦思具有一些理智活动或情绪程序,就说它是官能性现像,虽然这些前天遗留下来的残物,并不比其他的材料有更多或更少的权利入梦。

        我们认为塞氏现像乃是清醒时刻的思想对梦形成的第二个贡献。(第一个贡献我们已经以再度较正的名义下予以讨论过了。)我们已经显示白天运作的注意力继续在睡眠状态下指导着梦,局限着它,批评它,并且保留着中断它们的权利。看这个留存的精神机构唤醒了审查官,而这对梦的形式具有强劲的限制性,塞氏的观察所能追加的是,在某种状况下自我观察亦扮演着某种的角色,并且形成一部分的梦内容。这自我观察机构(也许在哲学家的心灵中特别发达)和别的如精神内省,观察的错觉,良心,梦的审查官等的关系,也许在别处讨论较为适当。

        下面我将把这长篇有关梦运作的讨论加以摘录,我们曾被指问,精神是否以它全部力量或者仅以剩余的受限制部分来创造梦,研究的结果发现这问题是不合适的,但如果我们被迫一定要回答的话,那么我们要说二者都是对的,虽然看来这两个答案是互相排斥的,在制造梦的时候,我们能够分辨出两种精神活动:梦思的产生,以及把它们转变成梦内容,梦思是理性的,它是我们所能具有的所有精神精力所制造出来的,它们属于那些不在意识层面的思想程序——经过某些变异,这程序亦产生我们意识的思想。无疑的,梦思有许多值得探讨,有许多神秘处,不过却和梦没有特别关系,所以不忘在梦的前提下予以讨论〔144〕。但是形成梦的第二种精神活动(把潜意识思想转变为梦的内容)却是梦所独有,而且是其特征。

        这特殊的梦运作和清醒时刻思想型式的分野远比我们想像得还大,即使是梦形成的精神功能之最低级者亦然,梦运作不单只是更不小心,更无理性,更健忘,或者更不安全;它和清醒时刻的思想完全不同(就质来说),所以是无法加以比较的,它并不思想,计算或者判断;它把自己局限在给予事物新的变形,我们前面已经不厌其烦地描述种种它在产生结果前所必须满足的情况。那个结果,最主要的是要能够通过审查制度,为了满足此目的,梦的运作就置换各种精神的强度,甚至把所有的精神价值都改变了。思想必须完全或主要的以由视觉或听觉的记忆痕迹来表现,而这又使梦运作在进行的置换时做表现力的考虑。也许要由晚上梦思所能给予的制造出更大的强度,因此就有凝缩作用。我们不用去注意思想之间的逻辑关系;它们只是特殊的梦外形的一个伪装,不过梦思的感情不会受到太大的改变,这些感情通常是受压抑的常存在梦中时,它们和原来附随着的思想是分离的,而且同样性质的感情连在一块。只有梦运作的一部分——所谓的校正(因梦例而有量多少的不同)则受到部分清醒的意识所影响——才和其他作者苦心赞誉的思想(他们想用来包括形成的全部分)相同。

        ————–●注释:

        〔1〕译注:沙孚为纪元前六○○年左右之希腊女诗人。

        〔2〕有关这段文字的意义,我们将在“像征代表”的那一章再详论爬楼梯的梦。

        〔3〕德文“下榻”、“停留”所用的字,如按字源分析,其意为“步下”。

        〔4〕有关梦者的奶妈所影射的荒唐意义是依其情况而定,譬如,在这情形下,那奶妈其实便是影射着他的母亲。还有,我曾在前面提过这位年轻人曾后悔他当年未曾好好利用机会吃他奶妈的豆腐,也可能就成了这梦的来源。

        〔5〕译注:此字意为希腊,罗马建筑物之入口、通廊,尤指雅典街城Acropolis 之入口。

        〔6〕由于原稿德文无法译出,故此为英译者自创之。

        〔7〕音节上的分析拼凑,的确可称之为真实的“音节化学”,事实上日常生活中倒不乏趣例,找“银子”最合算的办法是什么,你只要跑到“银莓”生长的地方,采些银莓,再把“莓籽”去掉,不就有了“银子”吗?(此为英译例子)。

        〔8〕Lasker死于”进行性瘫痪”,这是由接触女人引起的疾病(梅毒)。而Lasalle,也是一个梅毒病人,为了一个他所爱的女人而与人决斗被杀死。

        〔9〕最近我发现一个例外的病例,他是一个被“强迫观念”所困扰的年轻男性,但其智能均仍有高度的发展。他在梦中所发生的话语并非来自他自己所曾说过听过的话,却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强迫观念不经化装的表达,然而这些在醒觉意识状态下却只能以另一种改装后的面目出现。

        〔10〕由于我视“梦改装”与“审查制度”为梦理论的核心问题,所以我拟在此举出林克斯的故事“梦幻犹醒”的结尾数节以飨读者,在这儿也许可以看到我的说法的梗要:

        “这是叙述一个人天赋有一种能力,永远不会梦见无稽的内容……”

        “你所以能梦中犹如醒觉,全都是由于你的美德,你的善心,你的公正,你对真理的爱,由于你天性中道德的清晰概念使发生在你身上所有的事均能为我所理解。”

        但回答却是:“然而,如果我再好好想一想的话,我几乎相信所有人均与我一样,不可能梦见过无稽的内容,一个梦者事后仍能清楚地追述出来的,决不是一种谵妄的梦,它必定有某种意义的。而不可能是另有其他说法的,因为与其本身相矛盾的内容决不可能被合成一体的。梦中的时间、地点往往混淆,而与梦的真正内容有所出入,但这却不影响梦的基本内容,其实在醒觉状态下,我们也常作出这一类的事,如冥想神仙故事,一大堆幻想中的英雄人物……而这些却只有白痴才会不解风情地批评:“这不可能的,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一位朋友说:“但愿每个梦均能像你对我的梦所作的解释那般精确!”

        “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只要用心一点,对梦者而言,是有可能做到的。你问说为什么这总是不可能?就你来说,似乎梦里隐藏着某些以特别的,得意的形式所表现的龌龊事情,某种很难窥透的你本性上的秘密,而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梦常显得了无意义或荒谬绝伦。其实,更深一层的研究,当可发现决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毕竟一个人不管醒觉或做梦状态下总还是他本人的。”

        〔11〕在写完以上这些文字后,我已经发表了两个完整的梦的分析和合成——在“一个歇斯底里病例的部分分析”(弗洛伊德,一九○五版,seⅡ和Ⅲ)。和弗洛伊德,seⅣ中对“狼人梦的合成——。峦克的分析(一个自我解释的梦,一九一○年)值得一提,因为这是所发表过较长的梦中分析最详细的。

        〔12〕最后这四句(由另外的材料……)是一九一九年才加上的。在早些的版本中,此段是如此写的:“另外的材料则被称为支径。整个来说,它们构成了梦思的真实愿望变为梦的希望所必须经过的途径。这些“支径”第一类便是由梦思本身衍化而来,由本质的置换成非本质的。第二类便是一些把所有非本质的元素连接起来(而这些元素是由于置换,所以变得重要),并伸展到梦的内容。第三类则是一些联想和思想串列,借着它们,我们仍能在分析过程中将梦的内容和第二类附带元素连起来。我们不需要假设这第三类必须和梦的形成有所关联。弗洛伊德在一九二五年说他把这collaterals的名词删除,但这名词在第七章却又出现了。

        〔13〕这些话的详细阐述请参第六章注〔123〕。

        〔14〕译注:Parnassus,山名,在希腊,为Apollo及Muses诸神之圣地。

        〔15〕这是弗洛伊德爱好的比喻。可能源于歌德的抒情诗。

        〔16〕这梦在弗氏写给弗利斯——梦里的那位朋友——的信中有(一八九七年四月二十八日)详尽的描述。“请看弗洛伊德,第60封信。”

        〔17〕弗洛伊德在一八九六年十一月二日寄给弗利斯的信中报告这个梦(请看弗洛伊德,第50封信。)那时,他说这梦是在出殡后一天发生的。

        〔18〕关于这话的描述请见第六章丙节、丁节。

        〔19〕看过了K.Abel的“原始语言对偶词句的意义”——他的观点亦为其他的语言学说所证实——,我感到很惊奇,因为最原始的语言和梦的行为竟然是完全相像。起先,它们只有一个名词来形容完全相反的两年事(譬如:“强——弱”、“衰老——年轻”、“远——近”、“紧——松”);然后,用一种续发步骤把这共同的名词稍加改变就造成相反的两个意念。Abel特别指出古埃及的文字,不过他显示出闪族和印度与德国语系亦有同样的发展过程。

        〔20〕Annunciation:相传天使Gabriel向圣母玛丽亚宣告耶稣降生之消息。三月廿五日即是纪念此事之节日。

        〔21〕这梦在第六章丁节有很详尽的描述。

        〔22〕请见亚里斯多德对于释梦者的看法,见第二章注〔2〕。

        〔23〕关于集锦人物的题目请参阅第六章甲节二。

        〔24〕第五章注〔66〕。

        〔25〕当我不知道要在那个人物中寻找本人的自我时,我根据下述原则去判断:那个梦中人具有我睡着时所经验到的情感,那么他身上就隐藏着本人的自我。

        〔26〕请看第五章乙节革命的梦。

        〔27〕见弗洛伊德有关梦的短篇的短篇论文,标准本第五册六五一页(ondream)的最后部分有一些有趣的例子。

        〔28〕歇斯底里发作常常利用时间秩序的颠倒来混淆视听以达到掩饰其意义的目的。譬如说: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孩在一次发作中想表现一种带罗曼蒂克的味道——这是她在地下火车遇到某人后,潜意识所幻想的罗曼蒂克。她想像那个男人被她美丽的双脚所吸引,上前和她搭讪,而那时她正在看书;然后他们就一起去玩,享受了一段美丽的爱情。她的发作便是以身体的痉挛来表现这段爱,同时用嘴唇的动作代表接吻,两臂的紧握表示拥抱。然后她急促地跑到隔壁房间,坐在椅子上,拉起裙角以露出双足,假装看书,同时和我说话(即是,回答我)。另外请看Artemidorus说的:“在分析梦境的时候,有时要由头开始,有时却要倒过来从后面开始……”

        〔29〕〔一九三○年加注〕这到底是否正确,我现在不敢确定。(弗洛伊德在他那篇讨论梦与第六感的末段曾为这个分类的存在争辩)。

        〔30〕这题目在第六章庚节中讨论得更详细。

        〔31〕她伴随的歇斯底里症状是月经不调,及忧郁(这是病人的倾诉)。

        〔32〕这在第六章丙节已经提到。

        〔33〕歇尔奈尔认为肉体的刺激只不过提供给心灵一些可以激发想像的材料。

        〔34〕在完成分析后发现这和我童年的一件事有关,这是用下面的联想而得的结论,dermohrhatseineschul-digkeitgetan,dermohrkanngehen〔摩尔人(moor摩洛哥或附近非洲北部之土人)完成了他的义务,所以他可以走了〕。schuldigkeit(duty)其实是arbeit(work)的字误,然后就是这样一个滑稽的哑谜:“摩尔人是几岁完成他的义务呢?”——“一岁,因为他那时就能走了。”〔gehen:离开(go)或走路(walk)〕(似乎因为我生下来就具有卷曲的黑发,所以年轻的母亲把我叫做小摩尔人)——不能找到帽子是生活中发生的一件事(清醒时)。我们那位具有藏东西天才的女佣人把它给藏起来了。——梦的末尾,亦陷藏了对死之是忧郁地反抗:“因为没有完成任务,所以我还不能走。”——这梦牵涉到生与死,就像我不久前梦到的歌德以及瘫痪病人的梦。

        〔35〕由后来的知识看来,这句话不再能够成立,请见InhibitionSymptoms andAy1926,可以知道作者后来对焦虑与原欲关系的看法。

        〔36〕请看我关于玩笑的著作——尤其是第六章的末尾——以及应用文字桥梁于解决心理症症状(譬如说,杜拉第一个梦的形成),——在《弗洛伊德集》,第二部,以及《捕鼠人对鼠的强迫性思想》——弗洛伊德著《关于一个强迫症病患的分析》。

        〔37〕此人之名为HuugoWolf。

        〔38〕字面的意思“愚笨者之塔”——这是疯人院的老名字。

        〔39〕此梦的荒谬将在第六章辛节予以评论。

        〔40〕前面两种是凝缩作用和置换作用。

        〔41〕“梦的像征”这题目将在下节有详细的讨论。

        〔42〕对于这起始的梦的解析——当作一种具因果关系的附属子句来说明。

        〔43〕描述她生命过程。

        〔44〕她高贵的出身:与“起始的梦”相对的意愿。

        〔45〕一个集锦的图像,联合了两个地点:她家里所谓的阁楼,她曾在那里和她兄弟嬉戏——而他成为后来她幻想的对像。另外一个则是农场——为一个坏叔叔所拥有,他常逗弄她。

        〔46〕一个对她叔叔农场回忆的相对意愿,在那里睡觉的时候,她常常把衣服除掉。

        〔47〕就像是在Annunciation的图画中的一位女天使,手持着一株百合花。

        〔48〕为了解释这集锦图像,请看第六章丙节:天真无邪,月经,Ladaneaux camelias。

        〔49〕这指出她的幻想涉及许多人。

        〔50〕这是指她是否可以拉下一个,即指自慰(或译手淫)

        〔sieerb reissen——字面意思,“topullonedown”or“out”——这是含糊的德语,相当于英文的把自己扔掉(totossoneselfoff),弗洛伊德在他的论文末段也曾经唤起对此种像征的注意〕。

        〔51〕枝条很久以来就用来代表男性的生殖器;在这里恰好亦暗示了她的姓。

        〔52〕这句话,以及下面紧接的,皆指婚姻所要注意的事。

        〔53〕一个相似的自传式的梦将在第六章戊3梦例三中报告——它是我梦的像征的第三个例子,另外一个则由峦克详尽的报告。还有一个需要倒过来说明的梦例则由史特喀尔记录。——〔对于自传式梦的文献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运动的历史》的末尾可以找到〕。

        〔54〕(在一九○○、一九○九与一九一一的版本中,前面还有一段,不过于一九一四年删除。其内容是:我需要再提出另一些在梦或心理症病患用以伪装性材料的意念:即关于搬家的意念。“搬家”很容易以“Auszi”来置换(此字指“搬家”或“脱衣”)因此与“穿衣服”这题目相关联。如果梦里出现上楼,那么就提醒了此英文字“tolift”,即把衣服提高起来。

        〔55〕弗洛伊德在别处提到,就像早发性痴呆的存在使像征的分析变容易,强迫性心理症却使它变得困难。 

        〔56〕请看布罗拉和他苏黎支的弟子,梅德、亚伯拉罕等关于像征的著作,以及他们所引述的非医学的作者(如小保罗等)。和这题目最有关的则要看峦克及沙克斯钟士的论述。 

        〔57〕此观点为史伯柏提出的理论所强力支持。他认为所有原始的字都是涉及有关性的事情,但后来经由用在一些相似于性的事件与活动上而失去了性的意义。

         〔58〕譬如说,费连奇指出,一艘在水上航行的船发生于匈牙利梦者的“小便的梦”,虽然这个字“Schiffen”〔意即装载;相似英文中字意含糊的“topump ship——把船上的水抽出来”,并不存在于匈牙利语中。(并请看下述第六章戊节小便的像征)。在说法语以及其他罗马语系的国家,房子是用来像征妇人,虽然在这些文字里并没有一个字和德语的“Franuenzimmer”少女、少妇(译者注:德文Frau为女人,复数即Frauen而zimmer为房间,但两字合成一字Frauenzimmer 时,亦指少女、或少妇之意而已。)相似,请看第五章注〔20〕。

         〔59〕在美国,梦中的爸爸是以总统来表示,不过最常见的还是州长——这常在日常生活中用来称呼父亲。

         〔60〕我一位住在宿舍的病人梦见他遇见一位女佣人,问她的号码是多少。他很惊诧,因为她回答道:十四。事实上,他和这位女佣私通,并且已经到过她的房间数次,她自然害怕女房东会起疑心,因在他做梦的前一天提议他们应该在一间无人住的房间内会面。这房间的号码是十四号,而在梦中这女人却是十四号,我们很难再想一个关于女人和房子仿同的更好证据(钟士,Interschr.f.Psyb al-yse,ii1914)。另外亦请看Artemidorus的TheSymboolismsofDreams …“因此,如果某人是在屋里的时候,睡房即表示他妻子”。

         〔61〕请看弗洛伊德的《性学三论》中的第二部,关于“诞生的理论”。 

        〔62〕这里我将重复在别处说过的话:“前一些时候,我听见一位和我们意见不同的心理学家与我们其中一人说,不管怎样,我们无疑地夸张了梦中所潜隐着的性意义。他最常有的梦是上楼,而非常确定的是,这里面一点性的意义都没有。因为这反对,所以我们非常警惕,而且注意梦中的阶梯、梯子、楼梯的意义,不久我们知道楼梯(以及类似的东西)毫无疑问的代表着性交。只要比较一下,我们即不难发现:在一连串的韵律动作,以及愈来愈厉害的喘不过气来后,我们爬到了顶端,然后在几个快步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底下,因此,性交的韵律性动作在上楼的动作中重演了。另外,我们亦不应该忘记语言上的证据:攀登就相当于性行为。我们常说某男人是个“steiger”(mounter)及NnachsteigenN(即追求,字面意思是climbafter)。在法文里楼梯的每一梯级被称为marches而unvieux marcheur和我们所谓的eieiger(老不羞——anoldrake)具有相同的意思。

        〔63〕请和Zbl.Psyal2,675上所刊登的关于一位十九岁的躁郁病病患的图画相比较。一位男人挂着一只蛇的领带,而这蛇正弯向一位小姐。另外在Anb thro-pophyteia6,334页中的“害羞的男人”:一位女士进入浴室,撞见一位来不及穿上衣的男人。他很尴尬赶快用褂衫的前面部分盖住自己的咽喉,并说:“对不起,我还没有结上领带。”

        〔64〕这点在弗洛伊德的著作《奇妙的》的第二部分有详细的说明。并请看他的关于女妖之头的著作。

        〔65〕而明显的,小弟弟也包括在内。

        〔66〕虽然歇尔奈的梦像征和这数页的观点不同,我必须强调歇尔奈尔是第一个真正发现梦的像征者,而精神分析的研究使他那本很早出版,而且是一度被认为幻想的书被世人重视。

        〔67〕请看Kirchgrapher的一个相似的例子。史德喀尔亦记录了一个梦,里面有一顶帽子,中央插着一根弯曲的羽毛——这像征着“阳萎”的男人。

        〔68〕Prater维也纳郊区有名的游览胜地。

        〔69〕性交的像征。

        〔70〕或Chapel,指阴道。

        〔71〕阴阜。

        〔72〕阴毛。

        〔73〕根据专家的意见,蒙在头布与斗篷内的魔鬼是具有男性器官的特征。

        〔74〕阴囊的两半。

        〔75〕字面的意义是“PicturesofWomen”,德文用来代表女人或裙子的俗语。

        〔76〕这点——即醒来时对梦的真实性以及潜匿的梦思所有的强烈感觉——弗洛伊德对严森“怀孕”的研究中,曾在第二章的末了强调过。并且在“狼人的梦”中也提过。

        〔77〕沙克斯对此名词的用意是指更多的投注而非弗氏的用法。

        〔78〕——ing,也许是维也纳近郊,Schottentor则近市中心。

        〔79〕“Schlemihl和那些字尾是“-Yl”的同音,是一个源于希伯来文的德语,常用来表示运气不好,无能力的人。

        〔80〕KorsakoffrPsychosis:一种长期酒精中毒引起的精神病,常常具有定向力的阻碍,易受外界刺激或暗示的影响,错误记忆,及幻觉,而且常有多发性神经炎症。

        〔81〕“他赢取了伟大的投掷,成为朋友的朋友,他赢取了一位可爱的女人……”这是席勒的快乐颂第二段的起句,由贝多芬配乐,用于他的交响乐“合唱”中,但是第三行(即弗洛伊德前面第一个所引用的)事实上也是贝多芬的歌剧费得里奥终场的合唱中最后一段的起句——他的歌剧事实上是抄写自席勒的。

        〔82〕梦中牙齿被某人拔掉,通常是解释成阉割(史德喀尔说这就像是理发师剪发),但我们必须分辨具有牙齿刺激的梦和牙科医师的梦不同点。

        〔83〕在杜拉的个案报告中会有这种例子,下面所提到的相比,可在弗洛伊德一八九九年一月十六日写给弗利斯的信中找到。

        〔84〕和杨格的通讯中得知有一个发生在妇女的牙齿刺激的梦具有“生产的梦”的意义。钟士很清楚地确定此点。这个分析和上面分析的共同点是阉割与生产中,都是把身体的一部分由整体中分开。

        〔85〕请看第六章注〔50〕。

        〔86〕金币〔(Krone)〕那时是奥地利的钱币。

        〔87〕〔Zahnziehen拔掉一根牙齿;zug(和ziehen同一字源)=“火车”或“拔”。zahn—reissen=掉掉一根牙齿;reisen(和reissen的发音相似)=旅行〕。

        〔88〕因为内容的需要,所以重复了此段文字。

        〔89〕这“两”个观察的“两”,其实是一九○九及一九一一年版本所遗留下来的,那时对典型的梦的讨论完全放在第五章中,他所谓的第一个观察到的结果就由下段开始直到本节结束为止,而第二个观察结果则自(第六章戊节)的“当对梦中代表‘性’。……”开始到(第六章戊节12)的“另一个Schlemichles的例子”结束。

        〔90〕峦克曾在ZentralbattfurPsyalyseNo:4中发表过一个典型的伪装的俄狄浦斯的梦。另外一些利用眼睛像征的伪装的梦则散见于峦克、爱德、裴廉克齐及赖德勒的著作,就像在别处一样,俄狄浦斯传说中被弄瞎眼睛的说法代表阉割的意思。而古罗马时代经以伪装的俄狄浦斯梦的像征并非不为人所知——峦克这么写着:“因此我们知道凯撒大帝梦见和其母亲性交,而当时梦的解释者说这是他拥有大地的预兆。而对达氏(译者按:Tarquins:罗马史乘中,属于第五王及第七王一族之人)的神论亦是同样有名的——此预言是这样的,即那位第一位吻其母亲的人将会攻克罗马而布鲁特斯把这解释成大地(“他吻着大地,并说这是所有生物的母亲”)。请和希维托斯报告的希比亚的梦相比较:“波斯人被Pisisb tratus的儿子、布比亚带领到马拉松去,即在前一天晚上,布氏梦见和母亲睡觉;他的解释是,他必须回到雅典去重建其势力。因此,此老人即死在其故乡中。这些神话与其解释指向一个正确的心理认识。我发现那些认为妈妈疼爱他们的人,在真实世界中往往显得自信,而那个看来似乎是英雄式的乐观常常带给他们确实的成功。 

        以下是我记录的一个典型但经过伪装的伊底帕斯梦:一位男人梦见:他和与另一位男人将要结合的女人发生暧昧的关系,他很担心那人会发现这私通,因而不和此女人结婚。所以他对此男人表现得非常具有感情;拥抱而且吻着他。——此梦和梦者的生活只有一点相连的,他和一位有夫之妇私通;而她丈夫(他的朋友)一句语意含糊的话使他怀疑他朋友是否注意到一些蛛丝马迹。事实上还有别的问题——在梦中丝毫没有提到,不过也隐含着了解它们的关键。此丈夫想有严重的病,而其太太对他可能猝然去世已有了心理上的准备,梦者意识的想在他朋友死后和此年轻寡妇结婚。这些外在的影响,使梦者置身于伊底帕斯梦的领域里去;其愿望是把此人杀掉,然后和其妻子结婚,不过他的梦却伪善地加以改装——他不但不表示她已结婚,反而说另一位男人想和她结合(这实际上和他秘密的意愿相对应),而他对此男人的仇恨感则隐藏在感情的外衣下——而这正是他儿时对待父亲的回忆。 

        〔91〕关于dejavn的一般讨论,请看弗氏的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第十二章。按即林克明医师译本(新潮文库〔39〕)之第二—三页最末一行起。

        〔92〕离开维也纳约七十英里的隧道,连结到西南部的支线。

        〔93〕我经过好久才知道关于胎儿期生活的幻想与潜意识思想的重要性,它们解释了大多数人对被活埋的极度恐惧;并且提供了死后复生的极度深层的深意识基础。这无非是表现了此种未出生前对茫茫人生的一种投射。尤其生产行为是第一次经验到的焦虑,因此即有焦虑情感的原型。

        〔94〕那些在孩童式的膀胱的梦中所利用的像征在大人的意义则纯粹是性的:水=尿=精液=羊水;船=抽出船上的水即(小便)=子宫〔箱子(木箱)〕;弄湿=尿床=性交=怀孕;游泳=膨胀的膀胱=胎儿的居所;下雨=小便=受精的像征;旅行(出发或到达)=离开房铺=性交完毕(蜜月旅行);小便=射精;(峦克)。 

        〔95〕Pfister曾报告过一个这样的梦。至于“拯救”的意义,请看弗氏、峦克和赖克的其他著作。

        〔96〕这和德国一个成语有关“EinenKussinEhrenKannniemand verwehren”(没有人能拒绝一个荣耀的吻)。事实上,梦者在走过田亩时就得到第一个吻——谷穗间所给予的吻。

        〔97〕这纯粹是文字的,因为在德语中“拉出来”(hervorziehen)和“具有好感”(vorziehen)是相似的。

        〔98〕请看弗氏之“图腾与禁忌”,第四章第三节。

        〔99〕此例首先在一篇论文中报告,插入本节时,弗氏删去了“他利用脱离女性姿态……”后面的一段文字。此段文字提到有关塞伯拉的“官能性现像”——这将在第七章甲节起予以讨论。删除那段是这样的:“我们不能反对对病人的这种解释;但是我不愿意单单因与这构思和病人治疗的态度有关就说它是官能的。这种思潮和别的事件一样,都是梦的材料,我们很难想像为何接受分析的病人思想不和他接受治疗时期的行为有关。而塞氏所谓:

        “物质的”与“官能的”的分野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有意义(请看塞氏著名的坠入睡乡的自我观察——即只有当梦者的意志指向他脑海中的梦思,或者是他确实的精神状态而不是那些形成他梦思的部分。弗氏并且在括弧中说,不管在哪种情况下,“木条不在中间断裂,反而不可置信地沿着长轴纵分为二”都不可能是官能的。

        〔100〕请看第七章注〔135〕。

        〔101〕银纸(silverPaper)=锡箔;stanniol是锡的衍化物。

        〔102〕弗氏“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第十二章中会加以讨论。

        〔103〕佛罗林及克鲁斯是奥地利古代的钱币,在本书第一版印出来时还未改换。在那时候一佛罗林(一百克鲁斯)约等于一先令十便士,或者是美金四角。因此,本梦以及下一个梦中所提到的三佛罗林六十五克鲁斯约等于六先令(或美金一元二角五分);二十一克鲁斯约值四便士(七角半);一佛罗林五十克鲁斯约值二先令六便士(六角半);一五○佛罗林则值十二镑十先令(六十二元半)。

        〔104〕心理症患者也是一样,我知道一位病人,她不能自主地,不能如愿地一直听到(幻觉)一段段的歌曲,并且不知道这对她精神生活有何意义(她不是妄想病患)。分析结果显示她给予自己某些自由,而把歌曲的意义予以改变。譬如说:“温柔的,温柔的,虔敬的旋律(Leise,leise,frommeweise!)。她潜意识地把最后一个字看成“Waise”(因而使整个句子变成温柔的,温柔的,孝敬的孤儿)。这孤儿即是她本人。另外,在一圣诞歌曲的起首,“呀,被祝福以及快乐的……”;她省去了圣诞节日(christmastide),因而把它变成一首婚礼的歌曲,这种改造的机转单单在联想的时候就能发生(不需要经过幻觉)。

        〔105〕有一句男人常常用来开玩笑并且具有性意味的话和这有关,即以“notzuchtigen。(强奸)”用来代替“notigen”(强迫)。

        〔106〕请看(第七章)的注〔135〕。

        〔107〕在第七章甲节有更详尽的分析。

        〔108〕“对他国家的富强来说,他活得不长,但却是全心全力的”。正确的字应当是Salutipublicaevixitnondiusedtotus。对于我把“Publicae”误为“patriae”,Wittels有很好的解释。

    〔109〕这也许是一个过度决定的说法:我迟到上班的理由,晚上做的太晚,而且早上又要走过KaiserJosef大道和WaEhringer大道那么长的路途。

        〔110〕这在第六章壬节有更详细的讨论。

        〔111〕Caesar和Kaiser之间还有更进一层的关联。

        〔112〕此即一八九八——一八九九年匈牙利的一次政治危机,后来由协尔组联合政府而解决。

        〔113〕即“我们誓死效忠国王!”乃是一七四○年奥地利王位继承之战后,玛丽亚登上王位,贵族们对她呼吁所做的反应。另外我记不起来在那里看到有关一则梦的记载。该梦中的人物都是异常细小的,其源由是梦者白天看到的铜版画,这些卡乐的画像都是具有好多好多微细的人物。有一套是描绘三十年代战争的恐怖。

        〔114〕这来自歌德在其朋友席拉死后数月为其遗作LiedVlocke(钟之歌)所作之跋上,他说席拉的灵魂正向真实、完善与美丽之永恒前进,但“在他背后却笼罩着一个枷锁着全人类的阴影——共同的命运”。

        〔115〕此梦在“第六章庚节”有更进一步的讨论。

        〔116〕德文的fahren,在梦以及分析中不断地被提到。不过翻译成英文时却要根据含义翻成驾驶(汽车),或(坐在火车中)旅行。〔117〕在这里,梦的运作模仿着那被认为是荒谬的思潮——借着制造一些和思想相关联的荒谬来呈现。在批评巴威略(Bavaria)国王的烂诗时,海涅引用了他所欲评判的句子,造出一些更烂的句子来。如: 

        HerrLrdwigisteingrosserPoet,Undsingter,sostürztApollo 

        Vorihmaufdieknieeundbitteru, 

        “Haltein!ichwerdesonsttoll.O!”

         (路威伯爵是个伟大的诗人,当他开始朗诵的时候,阿波罗向他跪下,哀求道:“停止吧!否则我就要发疯了呀!”)

         〔118〕梅尔涅(1833——1892)曾任维也纳大学精神科教授。

        〔119〕无疑的,这是弗利斯周期性定律的一个例子,51=28+23,恰好各是男性和女性的时期。51重复出现的事实将在第七章甲节提到。

        〔120〕上面的梦是这个规则的一个好例证:即是同一个晚上所做的梦虽然回想起来是分离的,但是却是一定源于同样的梦的材料。同样的,我这个要把孩子安全的移出罗马城的梦亦受到小时的一件事情所扭曲:那时我很羡慕那些亲戚,他们就能把自己的孩子移送到另外的土地上。

        〔121〕“NichtaufmeinemeigenenMistgewa”——意即“这不是我的责任”或“这不是我的孩子”。德语的“Mist”本来是指肥料,通俗的用途中则指废物,而在奥地利话中刚是指垃圾箱“Mistruger”。

        〔122〕如果在精神分析的过程中,病人在做梦的当儿和自己说:“我一定要告诉医师关于这事。”那么这恒常暗示着病人受到很大的阻力而不易坦白此梦——而且常常接着就忘了。

        〔123〕某些方面来说,这是对我前面所说关于梦中逻辑关系的修正。前面只不过描述梦运作的一般行为,但却没有论及更精确,更细微的细节。

        〔124〕Stanniol,锡的衍化物,这里暗示着Stannirus所著关于鱼的神经系统的书。

        〔125〕这是我住那栋公寓的底层,那些租户在这里存放着他们的摇篮车;但在其他方面,却是种过分决定。

        〔126〕请见第四章前言。

        〔127〕这不是任何一个真实地方的名字。

        〔128〕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依循着报告梦例的基本规则、把脑海呈现的东西都写下来,所用的字眼本身就是梦里所表现的一部分。请看第七章甲节。

        〔129〕席勒并非出生于马伯格,而是在马巴哈,一个德国学生都晓得的事实,我也不例外,这又再是那种为了取代意欲的伪造而犯的错误。详见“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第十章。

        〔130〕如果没有错得太离谱,那么由我孙儿(二十个月大)的第一个梦可以获得这事实,即梦运作成功的把其材料转变成愿望达成,不过对伴随着的感情却无法改变。在他父亲离家重登沙场的前一个晚上,孩子在梦中大声狂叫:“爸爸!爸爸!——孩子!”这只能这样解释。“爸爸和孩子在一起吧!”不过其眼泪却表示他对这即将来临的分离感到伤心。在这时候,这孩子已经很能够表达出分离的概念了。“Fort”即“离别(gone)”——在梦中一个拉长而且特别强调的O——O——O——来置换——是他学到的第一个字,而在做这梦的几个月前他早就能用他的玩具,扮演着离别的游戏。这游戏又再显示着他早年生活一种成功的自律,因为他能允许妈妈离开他“即相当于离别”。

        ——(Freud,BeyondthePleasurePrinciple第二章)

        〔131〕这梦在弗氏和弗利斯的通信(一八九八年四月十四日)上有很详尽的说明。

        Aquileia,离水数里,以一条小运河和咸水湖相通,湖中的一个岛屿上即坐落了Grado,这些地方都是位在Adriatic的北部,一九一八年前是奥国的一部分。

        〔132〕译注:Augean乃Elis之王,其牛厩养牛三千经三十年而不洗Hercules,希腊神话之英雄,乃Jupiter与Alemene之子,以其力大并成就十二件难事而著名。

        〔133〕我们很容易看出这些处罚的梦满足了超我的愿望。

        〔134〕就是这个潜意识梦思中的幻想一直坚持着以“NonVivit”取代“Non Vxit”:

        意即“你来得太晚,他已经不再活着了。”

        〔135〕下面这些Bernfeld所发表的事实将使接着的梦变得更易解。弗氏一八七六年至一八八二年在..维也纳生理学研究所(布鲁克实验实)工作,布鲁克(1819—1892)是弗氏的上司,那时候的两个助手是爱斯能(1846—1925),以及弗莱雪(1846—1891),他们都比弗氏大十岁左右,弗莱雪在晚年的时候患上很严重的身体疾病。弗氏就是在这里遇见布劳尔(1842—1925)——这位和他一起合作研究歇斯底里症的伟大前辈并且又是此梦中的另一个约瑟。第一个约瑟——弗氏早夭的朋友与敌手P君则是Josefpah(1857—1890),他继承着弗氏在此研究所的职位(另外请见钟士所著《弗氏传》第一卷)。

        〔136〕很容易看出,约瑟在我梦中占一个很重要的角色(请看前述有关我叔叔的梦——第四章)。我的自我很容易把自己藏在具有此名字者的背后,因为约瑟夫是圣经上的名人,一位梦的解析者。

        〔137〕“sekundirebearbeitung”以前翻译为再度修润,我认为不太对应是sedaryrevision(strachcy)。

        〔138〕第二幕中,巴利斯和海仑谈爱的情景,后来被menelaus闯入。

        〔139〕弗洛伊德在别处这么说严格说来,再度校正不是梦运作的一部分,请参阅他那关于“marcuséshaerbuch的精神分析”的文章。

        〔140〕暗示着海涅的“返乡”弗氏会在其新导论最后一篇的讲演中,会在前面引用全文。

        〔141〕譬如说在第六章壬节刊载的梦。

        〔142〕弗氏后来有两篇文章论及白日梦。一九二一年J.Varendonck发表《白日梦心理观》,弗氏会为之作序。

        〔143〕在我那本关于《一个歇斯底里之症患的部分分析》的书中,我曾经分析过一个此种梦的好例子——里面具有许多幻想的重叠。本来在分析自己的梦时,我低估了幻想对梦形成的重要性,因为我的梦常常根源于心理的冲突以及讨论。对其他人来说我们更容易证明梦和白日梦之间是完全类似的,对歇斯底里症患者来说,梦可以替代歇斯底里症状的发作,因此很容易就此了解白日梦的幻想乃是此两种精神状态的前身。

        〔144〕从前,我很难使读者区别梦显意识和隐藏着的梦思间的不同,他们一次又一次的由一些未经过解析的梦中提出质问与反对,而忘了要需要对它先加以解析,不过现在当分析使他们了解其含义时,许多人又同样顽固地隐入另一个过失中,他们想要由梦隐意中探究其梦精要,不过在追究的过程中却忘了隐匿的梦思和梦运作之间的不同,基本来说,梦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思想,只有在睡眠状态下才能存在。梦运作造成此种形式的思想,而它本身即是梦的主要部分,这说明了它那种特殊的性质。我这么说是为了要澄清读者所熟知的“梦具有预测力”的错误,梦只不过想要解决我们精神生活所面临的问题,这和我们意识那清醒时刻的精神活动一样的;除了这点以外,它不过告诉我们这种活动亦能在前意识中进行——关于这点,我们早就知道了。

     第七章-前言

         前言

        在我听到的许多梦当中,有一例子特别值得我们在此地加以注意。这是一位女病人所报告的,她曾在一次“梦的讲演”中听到下面我将提到的(我至今仍然不知其真确来源)。不过该梦内容所产生的深刻印像却使该女士再度梦见(即再度梦见此梦的某些元素),换句话说,即是她经由此种方法来表达她对梦某部分的赞同。

        这个范例的前奏(她所听到的梦)是这样的:一位爸爸在孩子快逝世的时候日夜守在病榻旁。孩子死后,他到隔壁房间躺下,不过却让两室相连的大门敞开,因此,他能望见置放他孩子的房间以及他尸体四周点燃着的蜡烛。他并且请一位老头看顾着死尸,且在那里低声祷告。睡了数小时后,这位父亲梦见他孩子站在他床边,捉着他的手臂,低声地责怪他:

        “爸爸,难道你不知道我被烧着吗?他惊醒过来,发现隔壁房正燃着耀目的火焰,赶过去一看发现那位守候的老先生睡着了,而一枝点燃着的蜡烛掉下来了,把四周围着的布料和他深爱的孩子的一条手臂给烧着了。

        这位病人和我说,此感人的梦很容易解释,而那讲演者也曾很正确地加以说明。一定是那经过大门传来的火焰照射在他的眼睛使他得到下述的结论(如果清醒时,他也会有同样的印像):蜡烛跌下来在尸体附近燃烧着某些东西。也许他在堕入梦乡时还在怀疑那老人是否能够尽职。

        对这解释,我没有异 议,不过要追加的是,梦的内容必定是过度决定的,梦中那孩子的话一定在生前说过,并且和他爸爸心灵中的一些重要事件有所关联。譬如说“我发着高烧”

        也许病人曾在最后这场病中,发着高烧的时候说过。而那“爸爸,难道你不知道?”也许和某些被遗忘的敏感情况有关。

        但是,虽然知道此梦是一种具有意义的程序,而且关系着梦者的精神体验,不过我们却很奇怪此梦为何在这种急需醒过来的情况下发生。而这梦也是种愿望达成。在梦中,此男孩的行为像是活着般:他走到父亲的床前,握着他的手臂,警告他——也许和他生前说出“我发着高烧”的情况一模一样。为了满足此愿望,所以父亲多睡了一会儿。他较喜欢梦中的情况,因为这么一样,他的孩子又再活起来。如果父亲先醒过来,然后才达致以上结论而赶到隔壁,那么孩子的生命就短少了这段时间。

        对于这吸引人的短梦的特征,我们无可置疑。直到目前为止,我们主要的论点都放在梦的意义,发现此等意义的方法,以及梦的运作如何隐匿其意义上面。换句<dfn>..</dfn>话说,梦的解析一直是我们的主题所在,但现在我们却遇到一个梦,其意义很明显,而且解析毫无困难,不过仍保有某些特征而和清醒的时刻有所分野,而此分野必须要加以解释。只有把所有关于梦解析的工作放置一边,才会体验出我们对梦的心理了解是如何的贫乏呀!

        不过在踏上“梦的心理”这条路以前,我们必须停下来向四周望望,看看在后面那段路途中是否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事物。因为我们必须了解,以前经过的路乃是此旅程中最顺利的(如果我没有太大错误的话),那么直到现在,我们所走过的路都是通向光明的——即指向更深入的了解。不过一旦我们要更深入了解有关梦的精神程序,那么我们面临的是一片黑暗。我们不能以精神程序来解释,因为所谓解释即是将某事件追溯到一些已知的知识上,而眼前并无一些确定的心理知识使我们能够用来做为梦心理探讨的基础。反而,我们必须设立许多假定和心灵结构有关的假说,以及其运作的力量。不过我们必须小心,不能以超过一级的逻辑连结来建立假说,否则这些假说的价值便不确定了。但即使我们的推论没有错误,并且考虑过各种逻辑的可能性,单单这些假设上的残缺就足以使我们整个的推演变得徒劳无功。就算费尽心思,单独的个别对梦,或者是其他心灵活动加以充分地研究,我们仍然无法证实或者裁决心灵架构以及其运作的方法——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对一系列的心理功能加以比较研究,然后将所得到的各种确定知识综合起来。因此我们暂时.要把梦的精神分析推衍而得的假设放在一旁,直到它和我们由另一角度去探讨同一问题的结论发生关系为止。

     第七章-甲、梦的遗忘

          甲、梦的遗忘

        因此目前我想把论题转移到我们一直忽略,并且可能动摇解释根基的一个题目上,好多人都认为我们事实上并不知道那些我们加以解释的梦——或者应该更清楚地说:我们没有把握它是否真正如所描述那般的发生。

        第一、我们所记忆的以及加以解释的梦本身受到那不可信赖的记忆所截割——它对梦印像的保留是特别的无能,而且常常把最重要那部分忘却。当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梦的时候,常会发现虽然曾经梦得更多,不过却只能记得一小部分,而这部分又是很不确定的。

        第二、有许多理由怀疑我们对梦的记忆不但残缺不全,而且是不正确与谬误的。一方面,我们也要怀疑梦是否真的如记忆那般的不相连;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怀疑梦是否像叙述那样的连贯——是否在回忆的时候,任意将一些新的以及经过挑选的材料填补被遗漏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的空档;或者我们以一些装饰品将它修饰得圆圆滑滑,以致无法判断哪部分是原来的内容。确曾有一位作者史笔达如此说,梦的前后秩序和相关都是在回忆的时候加进去的。因此,这个我们想判断其价值的印像是否有可能完全由手指间滑过而不留丝毫痕迹呢?

        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都忽略了上述的警告。相反的,我们把一些琐细,不明显以及不确定的部分和那些明显确定的部分予以相同的评价,伊玛打针的梦中,就有这个句子“我立刻把M医师叫来。”我们假定它是源于一些特殊的原由,因此,我即能追溯到一个不幸病人的故事。我就在他的床榻旁“立刻”把上级同事叫来。那个“将五一和五六看成不可分别”

        而显然是荒谬的梦中,五一那个数字数度出现,我们没有把它当作一件自然或者是无意义的事件。相反的,我们由此推论,五一背后必定埋藏着另一个隐意;遵循着路线,发现原来我害怕五一会是我的大限,这和梦的主要内容所夸耀的长寿产生强烈的对比。在那个“nonvixit”的梦中(请见第六章己节),我起先忽略了一个中途插入的不明显事实:“因为P不了解,所以弗氏转过头来问我”等。当解释过困难的时候,我回到这句话上,结果溯源到孩童时期的幻想——而这恰好是梦思中间的重要分歧点。这是由下面这几句话推来的:

        SeitenhabtihrmichverstandeenauchverstandtichEuch,

        Nurwennwirimkotunsfanden,

        Soverstandenwirunsgleich。

        (字面意思:“你们很少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们。直到我们在泥巴中相见,才会很快彼此了解。”——Heine)

        每个分析中都有许多例子可以显示出,梦中最琐细的元素往往是解释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而且往往解释会因为对它的忽略而延误了。我们对梦中所展示的各种形式的文字都赋予相同的重要性。即使梦中的内容是无意义或者不完全——似乎要给予正确的评价是不会成功的——我们亦把这缺陷加以考虑。换句话说,别的作者认为是随意糅合,并且草率带过以避免混淆的部分,我们都把它拜为圣典般。对这个不同意见,我认为有加以解释的必要。

        这些“解释”较看好我们,虽然别的作者并非绝对错。在我们新近获得对梦来源的知识探照下,以上的矛盾突然释解了。在重新叙述梦的时候,我们会把它歪扭。这是对的;不过这歪扭正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再度校正——这个普通施展作用于正常思考上的机构——又一次运作(请见第六章壬节)。但这歪扭不过是梦思经常受到梦审查制度修 正的一部分。别的作家在此点都会注意或怀疑这运作明显的“梦的歪扭”作用;不过我们对此却没有太多的兴趣,因为另一个更为深远的扭曲作用(虽然较不明显)早已经从隐藏的梦思中选出梦来。以前作家所犯的唯一过错乃是认为将梦用语言表达出来所造成的变异乃是任意的,不能企求有更进一步的分解,因而给予我们一个错误的梦的图像。他们太过低估精神事件被决断的程度——它们从来不会是任意的。我们很容易显示出下面这现像:如果某元素不被甲系的思想串列所决断,那么乙思想串列很快地就取代了它的位置。譬如说,我要任意地想一个数字。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所提示的数字毫不含糊的,而且必然经过了我的思考,虽然对现时的注意力来说,它可能是遥远的〔1〕。在清醒时刻,梦所受到的校正更改,也同样并非是任意而为的。它们和被取代的事件间有着关联,并且替我们指出通往该内容之途径,而那内容也许又是另一个的替代品。

        在解析梦的时候,我常常运用下述手段,而从来没有失败过。如果病人向我提出的梦很难了解的时候,我要他再重复一遍。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他很少会运用同样的文字。而他那运用不同文字来形容的梦的部分正好是梦伪装的脆弱点:对我来说,它们的意义就像齐格飞斗篷上的绣记对哈根所代表的意义一样〔2〕。这就是梦解释的起始点。要病人重复一遍不止在警告他说我要更花费心机来分析这梦;于是在这阻抗的压力下,他急促地企图遮掩梦伪装的弱点——以一些较不明显的字眼来取代那些会泄露意义的表达。不过他这样恰好挑起我的注意力。因此梦者企图阻止梦被解释的努力反而让我推断出它斗篷上绣记的所在。

        前述作者过分怀疑我们所记得的梦到底有多少是不对的。因为这没有什么理智上的根据。一般来说,我们无法保证记忆的正确性;但却往往将它赋于超过客观性的信任。对于梦或者它某一部分是否正确的被报告出来的疑问,实际上只不过是指出梦审查制度的一个变体而已(意即梦思要进入意识后面所遭受的阻抗)。这种阻抗并不因为已经产生的置换以及取代而消失;它仍然以一种存疑的姿态附着于那被允许出现的材料上。我们尤其容易误解这点,因为它是作用不明显的元素,而不是那些强烈的。我们已经知道,梦所呈现的,是经过精神价值的完全置换,已和梦思不同,歪扭必须要在消除精神价值后才能产生;它能常以此种方法表达,而且偶尔也安于这种现状。但如果某一含糊的梦内容被怀疑的话,那么我们就有十分的把握说,这乃是一个违禁梦思地直接推衍。这就是古代国家的伟大革命,或者是文艺复兴后的情况:高贵以及掌握实权的家庭,曾经一度控制整个局势,现在被放逐,所有的高级官员被新面孔所取代。只有那些最穷困,最无力量的败落人家,或者是些优胜者的喽罗才会被允许住在城内;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不能享有完全的公民权利,并且不被信任。这个不信任和上面所提的怀疑是相对应的类比。这是为何我要强调分析梦的时候,所有用来判决确定度的方法都要废弃;而梦中虽然只有些蛛丝马迹,也要当作是绝对的真实。在追梦中的某一元素时,我们必须遵守这态度,否则分析必将搁浅。如果对某个元素的精神价值抱有疑问,那么对梦者的影响是,该元素背后所藏有的观点亦不会自动进入梦者的脑袋。因此结果是不会太明朗的——梦者可以相当合理地这么说:“我不太清楚这是否发生在梦中,不过我却具有下面这想法。”但是从来没有人如此说过。事实上,这疑问是造成分析中止的原因,并且也是精神阻抗的一种工具及衍化物,精神分析的假设是正确的——它的一个条件是:凡是阻碍分析工作进行的都是一种阻抗。

        除非考虑精神审查制度,否则梦的遗忘亦是不可解的。在许多例子中,梦者觉得梦见许多事情,但却记得很少,这可能具有其他的意义。譬如,梦的运作一整晚都在工作,但是却只留下了一个短梦。无疑的,时间愈久,我们忘掉的梦内容也就更多;有时虽然费尽心思也无法将它们记起来。我认为不但此种遗忘常常被高估:而且梦之间的沟隙限制了我们对它了解的观点也是太过强调的。我们常常能够借着分析的方法填补忘掉的梦内容;至少在很多的例子中,我们能由一个剩余的部分架构出所有的梦思(当然,不是梦的本身,而这事实上并不重要)。为了达到这目的,梦者在进行分析过程当中必须付出更多的注意力,与自律——就此而已,但是这显示出梦的遗忘不无仇视(即阻抗)的因素在内〔3〕。

        借着观察此种初步遗忘的现像,我们可以得到“梦的遗忘乃是偏见的,并且是种阻抗的表现”的确实证据〔4〕。常常在分析的过程间,被遗忘的梦的某部分又再出现。病人常常这么形容道:“我刚刚才想起。”借此种方法而得以呈现的梦部分必定是最重要的;它通常是位于通往梦解答的最近路途上,因此也就受到更多的阻抗。在本书的许多梦例中,其中一个梦即有一部分借着此种“后来想起”的方式呈现出来。那是一个旅行的梦,关于我向两个令人不快的旅行者之报复,那时我因为此梦表面的不清楚而没有深入解析(请看第六章庚节梦8)。那段被省略的部分是这样的:我提及席勒的一件著作(用英文),“这是从……”

        但察觉出错误后,自己改正为:“这是由……”“是的,”那人和他妹妹说,“他说的对。”

        这种梦中出现的自我更正,虽然引起某些作者的兴趣,但在此地却不必花费我们太多的心血。但我却要借着一梦例说明关于梦中发生文字错误的典型例子。这发生在我十九岁的时候,首次访问英国。第一次在爱尔兰的海里度过一整天。自然我很高兴地在沙滩上捡起浪潮所遗留下来的水生物。当我正好观察着一双海星的时候——〔梦的开始即是hollthurn hollothurian(海参类)〕——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走上前来问道:“它是海星吗?是活的?”我答道:“是的,他是活的。”我立刻发现自己的错误,很尴尬地赶紧加以改正。而在梦中我却以另一个德国人常犯的文法错误来取代之。

        “DasBuchist vonSchiller”应该翻成这本书是由“by”,而不是“from”。在听过这么多关于梦运作的目的,以及其不择手段,任意运用各种方法以达目的的讨论后,如果听到这个英文字“from”是借着和德文“from(虔诚)”的同音而达到极度凝缩的作用,我们将不会感到惊奇。但是我那个关于海滩的确实记忆何以会呈现于梦中呢?它表示——用一个最纯真无邪的例子——我把性别的关系搞错了。这当然是解释此梦的钥匙之一。而且,任何一个听过马克思的《物质与动性》书名来源者都不难填补这个空隙:(莫里哀“LeMaladelmaginaire”中的La Matierest—elleLaudable〔5〕——肠子的动作)。况且我还能以亲眼目睹的事实来证明梦的遗忘大部分是由于阻抗的结果。一位病人对我说,他刚做一个梦,不过却全部忘了;我们于是再继续进行分析。然后遇到一个阻抗;于是我向病人解释一番,借着鼓励与压力帮助他和这不能令他满足的思潮取得妥协。我几乎要失败,突然间大声叫道:“我现在记得自己梦见什么了。”因此妨碍我们分析工作的阻抗也同时使他遗忘了此梦,而借着克服此阻抗后,这梦又回到他脑海中。

        同样的,一位病人在达到某种分析过程后,也许会想起他好多天前所做过的梦,而这梦在以前是完全被遗忘的。

        精神分析的经验已经提供另一个证据,说明梦的遗忘主要是因为对该事实的阻抗,而并非由于睡觉和清醒是两个互无关联的境界——虽然别的作家强调此点。我常常有这样的经验(也许别的分析家与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也有同样的经验),在睡眠被梦吵醒后,我立刻以拥有的所有理智力量去进行解释工作。在那种情况下我往往坚持如果不能完全了解便不去睡觉。然而我就会有过这样的经验:在第二天清晨醒过来时,完全把解释以及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虽然依旧记得我曾做过梦而且解释过它。不但理智无法将梦保留在记忆内,反而梦常常和解析的发现一起烟消云散。但这并不像是有些权威人士所认为那样:梦的遗忘乃是因为分析活动和清醒时刻的思潮间有一道精神的阻隔。

        普林斯先生对我的“梦的遗忘”大加反对,他认为遗忘只是解离精神状态所产生记忆丧失的一种特殊情况,而我对此种特殊记忆丧失的解释无法伸展到别种形式上,因此我的解释是毫无价值的。我要提醒读者,在对这些解离状态的描述上他根本没有尝试找寻一种动力性的解释。如果如此做的话,他必然会发现潜抑(或者更精确地说,由它而来的阻抗)是造成精神内涵的遗忘与解离的主要原因。

        在准备这篇文章的时候,我观察到梦的遗忘和其他的精神活动之遗忘没有两样,而且它们的记忆也和其他的精神功能相似。我曾经记录下许多自己的梦,有些是当时无法完全解释,有些则根本未加解释。而现在(经过一年到二年之间),我为了想得更多的实证而对某些梦加以解析。这些分析都很成功;的确,我可以说,这些梦在经过长时间隔离后反而变得比近期的梦来得更容易解释,可能是因为我在这段时间内已把一些内在的阻抗克服了。在进行这些分析时,我常常把以前的梦思和现在的加以比较,发现现在的总是较多,而且旧的总是被包括在新的里面。我起先很惊异,不过很快就不以为怪,因为发现自己很早就有要病人诉说他们往日的旧梦,而把它当作昨日梦而加以解析的习惯——用同样的步骤,并且可得到同样的成功。当我讨论到焦虑的梦时,我将要提出两个像这样迟延解析的例子(请见本章丁节的梦),我在得到这第一次经验的时候,曾经准确地如此预测:梦和心理症的症状各方面都很相像,当我用精神分析来治疗心理症——譬如说,歇斯底里症——我不但要解释那使他来找我治疗的现存症状,而且也必须解释那早就消逝的早期症状;而我发现,他们早期的比现在的问题更好解决。甚至在一八九五年,我在歇斯底里症的研究上曾经替一位年龄大过四十岁的女病人,解释她十五岁时第一次歇斯底里症的发作〔6〕。

        接下来,我将提及许多关于解析梦更进一步但却不互相关联的论点。这也许能做为读者的引导,如果他想分析自己的梦来证实我说法的准确性。

        他必须要知道,解析自己的梦并不是简单而且容易的事。虽然并没有阻抗此种感觉的精神动机,要察觉这种内在现像以及其他平时不太注意的感觉都需要经过不断的尝试。要把握那些“非自主的观念更是难上加难,任何一位想这样做的人必须对本书所提的各项事实感到熟悉,并且在遵循这些规定进行分析的时候,必须不带有任何先人为主的观念、批评,或者是情感或理智上的成见。他必须要牢牢记得法国生理学家本纳得对实验工作者的规劝:

        “Travaillereue”——即是说他必须具有野兽般忍耐地工作,并且不计较后果。如果你确实遵循这劝告,那么此事就不再是困难的。

        梦的解析常常不会在第一回合就完全解决的。在依循着一系列的相关后,我们常常会发现自己已经精力消耗殆尽;而且当天不能再由那梦中得到什么。最聪明的办法是暂时放弃,以后再继续工作;那样也许另一个梦内容会吸引住我们的注意,并且导出另一层的梦思。这个办法也许可以称为部分的梦解析。

        要使初学者明白即使他把握了梦的全部解析——一个合理合题的解析,而且顾及梦内容的每一部分——他的工作仍未结束,乃是最困难的一件事。因为同一个还有别种的逃离他注意的不同解析,如“过度的解析”。的确,我们不容易有这样的概念:即无数活动的潜意识思潮挣扎着寻求被表达的机会:而且也不容易体会到梦的运作常常把握着一些能涵盖数种意义的表达——就像神仙故事中的小裁缝的“一拳打死七个”。读者埋怨我在解析过程中往往加入一些不必要的技巧;不过实际的经验将使他们知道得更多。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能证实塞伯拉首先提出的:每个梦(或者是许多梦,或某种的梦)都有两种解析,而且两者之间具有固定的关系,其中一个意义是“精神分析的”通常赋梦予某种意义;这通常具有孩童式的“性”的意义。另外一种他认为较重要的是“神秘的”,这里头埋藏着梦运作视为更重要与更深刻的思潮。塞伯拉虽然引叙许多梦例来说明此两点,但他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而我必须说塞伯拉的论断并不成立。尽管他这么说,多数的梦并不需要过度的解析,尤其是所谓的神秘的解析,塞氏的理论和近年来所流行的理论一样,他们都是企图遮盖梦形成的基本情况,而把我们的注意力由其本能性的根源转移开来。不过在某些情况下,我能够证实塞氏的说法。借着分析的方法,我们发现在某些情况下,梦运作必须面对将一些高度抽像的观念转变成梦的难题,而这些观念是无法直接加以表现的,为了解决这问题,它不得不把握着另一组的理智材料;而这材料和那抽像观念稍为有些关联(可以说是譬喻式的),并且要表现也没有那么多的困难。对于此种方法形成的梦,梦者会毫无困难地说出其抽像意义;但是对那些中间插入材料的正确解释则需要借助那些我们已经熟悉了的技巧。

        我们是否能够解析每一个梦呢?答案是否定的。我们要记得,在分析梦的时候我们必须对抗那些造成梦歪曲的精神力量。因此问题是,我们的理智兴趣,自律的能力,心理知识,以及解析梦的经验是否足于应付内在的阻抗。通常,我们都能够深入一些:足以使我们自己相信此梦具有意义,足以让我们惊鸿一瞥地窥见其意义。那些紧接着的梦亦常能证实我们对梦的假设。仔细观察两个连续的梦,我们常会发现甲梦的中心在乙梦中并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反之亦然;所以它们的解析常常是互补的。以前我已经学过许多例子说明同一晚上所做的许多梦通常应该视为整体来解析。

        即使分析最彻底的梦也常常有一部分必须放置不顾;因为在解析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这部分是一些不能解开的互相缠绕着的梦思,而且也不能增加我们对梦内容的了解。这部分即是梦的关键,由此伸展至无知。由解析而得来的梦思并没有一些确定的根源;它们在我们那错综复杂的思想世界中向各方向延伸。而梦的愿望则由某些特别接近的缠绕部分长出来,这就和蘑菇由菌丝体长出来的情形相似。

        现在我们必须回到有关梦被遗忘的一些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然无法从那里推衍出任何重要的结论。我们已经知道清醒时刻的生命无疑地倾向于要把晚间所形成的梦给遗忘掉——不管是整个儿在睡醒后就忘掉,或者在白天当中一点点地忘却;我们也知道遗忘的主要原因是精神的阻抗,而它在晚间也早就尽其力量反对过了。但问题是,如果所说属实,为何梦会在这阻抗的压力下产生呢?让我以最极端的例子来解释(意即清醒时刻把梦中一切都忘掉,就好像从来没有梦见一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样推论,即晚间的阻抗如果和白天一样强,那么梦就不可能会产生。因此结论是,晚间的阻抗力量较小,虽然并没有全部失去(因为它仍然是梦形成的歪曲因素)。但我必定要假设其力量在晚间减弱,因此使梦形成得以进行。现在我们很容易了解阻抗在恢复全力的时候为何能把它虚弱时所允许的事推翻掉。描述心理学告诉我们,梦形成的唯一规则是:心里必须处在睡眠状态下;现在我们已经能够解释此事实:睡眠使梦得以进行是因为精神内涵的审查制度减弱的结果。

        无疑的,我们想把这点当作是梦遗忘的许多事实所能推衍出的唯一结论,并且以此为起点更进一步地研究睡眠和清醒时刻中,这阻抗的能力相差多少。不过我想在此先暂停一下。

        当我们更深入研究梦的心理,我们将发现梦之形成可以从别的角度来看。譬如说:也许那时对抗梦思表达的阻抗会回避不见,但力量丝毫不减少。似乎二者都可以促进梦的形成,并且都能发生在睡眠状态下。现在我们要暂时在这里停顿一下,待会才再继续讨论(请见本章丁节)。

        我们现在必须考虑另外一些反对我们解析梦的程序的意见。我们的方法是,把所有那些平时指引我们的有意义观念弃之不顾,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梦的某一元素上,记下不由自主浮现和它关联着的任何观念。过后再更换一部分,又依样画葫芦地重复一次。不管思潮往哪边走,我们都让它发挥,并且由一个题目转移到另一个上面(虽然自己并没有直接地参与),但我们有信心在最后得到梦所源起的梦思。

        反对者的理由如下:梦中某一元素能将我们带到某处(即带来某些结论)丝毫不值得惊奇;因为每个观念都可以和某些东西相关联,值得惊奇的是,这些漫无目的,而且任意的思想串列怎能导出梦思来呢?很可能是自我欺骗而已。我们一直跟随着某一元素的联想,然后为了某些理由而中断。接着再遵循第二个元素的联想。在此种情形下,原来并不受拘束的联想会愈来愈窄。因为我们脑海里仍然浮现着原先的思想,所以在分析第二个梦思时,我们很容易捉着和第一道思潮相关的联想。然后竟然欺哄自己——认为已经找到一个连接梦中两种元素的思想。因为我们任意地把思想连接在一块(除了正常那种由一思想移形到另一个的情况以外),最后必须会找到许多我们形容为梦思的“中间思想”——这是没有保证(即不知是否真实)的,因为我们不能知道梦思究竟是什么——而且认为是相当于梦的精神替代。但这整套都是任意捏造的;不过是一种富有技巧的机会组合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只要他肯付出这些徒劳天功的代价,都能由梦编造出任何的解析。

        如果只是面对这些反对意见,我们也只要如此辩驳就好了——即描述解析所造成的深刻印像;追随某一元素过程间突然浮现出和梦其他元素的相关;以及除非事先有精神上的联系,否则单单机会是不可能由梦中推衍出这么多东西的。另外我们也能指出,这种梦解析和解除歇斯底里症状的方法是同出一辙的;而这方法的可靠性可以由症状的一起浮现与消除得以证实。或者可以这么说,本书的论断是由“插入的说明”而证实的。但这些都不能说明为何追随某个无目的以及任意的思想串列就会达到一个事先存在的目标;不过我们并不需要回答这问题,因为这问题根本无法成立。

        因为在解析梦的时候,虽然我们弃除一切意见,并让任意的思想浮现,我们其实并非追随着一些无目的的思想潮流。我们知道,能够摒除的思想正是那些我们知道的有意义的思潮;然后一旦成功的完成摒除工作后,那些不知道有的目的想法——或者更明确地说,潜意识——就出面把持大局,从而决定了那些非自主的意志浮现。没有任何的影响力可以使我们的精神力量去做一些无意义的思考——甚至任何精神混乱的状态也不可能。而精神科医师们太过轻易放弃他们对精神程序完整的信心。我知道,在歇斯底里症和妄想病中,无目的的思潮和梦的形成一样,是不可能产生的。也许这种无目的的想法根本不可能呈现在任何内源的精神异常上。如果劳列的看法没错,那么谵妄或者意志迷乱的状态也是有意义的。因为我们之所以不了解是因为中间有个沟隙无法超越。在观察这些病症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意见;谵妄之所以产生乃是审查制度不再掩瞒它的操作;即它们不再同心协力制造一些不被反对的新想法,反而粗率地把不合格的都删除掉,因此剩下来的就支离破碎,不知所云了。这审查制度的行为就像苏联边界的报刊审查委员会一样,他们要把国外杂志涂黑了好多段落后才允许留传到他们所保护的民众手中。

        也许在器质性的脑部障碍中,思想能够借着一些偶然的关联而自由推演;然而在心理症中所谓的自由推演却可以用那受到审查制度影响而被推到前台的思想串列(其意义被隐藏着)来说明。下面这些所谓表面关联被认为是自由联想(即不受意识的力量所主宰)的永真讯号——即借着谐音,含糊不清的字义,暂时且和字义无关的巧合,或者是开玩笑玩弄字眼间所运用的联系。这些特殊的联系正存在于那些由梦元素通往中间思想串列之中;同样的,它们亦存在于由中间思想通往梦思本身。我们很惊奇能在许多梦的分析上看到这种例子。架构于二思潮之间的联系,没有哪一种是太过松弛以致于不配合,也没有哪种玩笑是太过粗鲁而不能用。但是这种表面看来吊儿郎当的真正理由却因而很快地被发现了。无论何时,当两个元素之间有着很表浅或者是牵强的联系,它们之间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刻以及正统的联系,不过却受到审查制度的阻抗。

        表浅联系之所以盛行的真正理由不是因为舍弃了有意义的思想,而是由于审查制度所施的压力。当审查制度封锁了正常的通道后,当然表浅的联系就取而代之了。我们也许可以想像出这样的类比:一个山区为主要交通遭到阻碍(譬如说,洪水泛滥),但是与山区的通讯仍然可以利用那些陡峻不便的小径(平时的猎人所利用)。

        这里我们要分辨两种情况,虽然基本上来说它们是一样的。第一个情况是,审查制度破坏了两个思想之间的联系。它们从而不再受到它的阻抗。然后这两个思潮相继进入意识层面,二者间的真正连接被隐没了,不过却有层表线的联系(这种联系我们本来不会想到的)。这联系通常是附录在那些并不受到压抑,而且也并非是主要的联系所在。第二种情况是,两个思想的内涵都各自受到审查制度的阻抗。因此必须以一种替代的形式呈现,不过在选择两个替代的时候,它们之间的表浅联系亦重复着该两个思想之间的主要关联。在这两种情况下,审查制度都将正常以及严肃的联系转移成一个表浅的,而且似乎是荒谬的关系。

        因为有这种转移的关系存在,所以我们在解析梦的时候,毫不犹疑地依赖着此种关系〔7〕。

        这是精神分析最常用的两个定理——即当意识层面的观念被舍弃后,潜意识中有意义的概念则控制了整个现时的思想;而表浅的联系不过是一些更深层以及被压抑的关联的替代物而已。的确,这理论已成为精神分析的基柱。当我命令病人舍弃任何成见,把所有他脑海中浮现的事物告诉我时,我深信他不能摒除掉那些有意义的概念,而且虽然他提起的那些看来像是无邪或者是任意的事物,实际上却和他的疾病有着关联。另外一个病人所不怀疑的有意义的概念则是我的人格。至于这两个定理的证明以及其重要性的体验,则已经属于描叙精神分析治疗方法的领域了。在这里,我们必须又暂时将梦的解析置于一旁。

        由以上许多反对的意见当中,可得一真正的结论,即我们不需要把所有解析工作的联想都视为夜间之梦的运作(请参阅第六章甲节、丙节)。其实在清醒时刻进行分析工作时,我们以相反方向跟随着一条由梦思通向梦元素的途径,而梦运作所遵循的那条路线也和我们反向。这些途径亦并非全部是双线大道,却可以两面相通。似乎我们白天的分析就像是沿着新鲜的水道驾驭着木筏,有时遇见中间的思想,有时在这里遇见梦思,有时在另一处。在这情况下,我们知道白天的材料亦会加入解析的行列中。也许夜间以后所增加的阻抗使得我们必须做更多的改道。我们遵循支径的数目多少并不重要,只要它能带我们到所要找寻的梦思就行了。

     第七章-乙、退化(后退)现像

          乙、退化(后退)现像

        在辩驳了各种反对意见后,或者至少在显露了我们防御的武器之后,我们不应该再迟延那准备了很久的心理探讨。现在让我们把近来的主要发现摘录一下:梦是一种精神活动,和其他的一样重要;其动机常常是一个寻求满足的愿望;它们之所以不被认为是愿望,以及具有许多特征与荒谬性,完全是由于精神审查制度在梦形成过程中加以影响的结果;除了回避审查制度外,下述的因素亦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扮演着某种角色:①需要把精神材料凝缩起来,②要能以影像来表现,③需要一个合理可解的梦构造的外表(虽然不一定真)。以上每一主张都导致一些心理假说和预测。因此我们必须探讨梦的意愿动机与梦形成的四种条件之间相互的关系,以及这些条件之间的相互关系,而且也必须找出梦在精神生活中的位置。

        在本章的开头,我引用了一个梦,因为它提醒许多我们仍未解决的问题。这个梦(关于被燃烧的童尸)并不难解析,不过由分析的观点来看,它并没有被完全解释清楚。当时我问过这问题,为何这父亲只梦见而不是醒过来,同时我们发觉那要孩子仍然活着的愿望是他做梦的一个动机。在更进一步地讨论后,我们将发现此梦还有另一个愿望在运作。但目前我们可以这么说,睡眠时思想程序的造成愿望促使此梦的形成。

        如果把此梦的愿望达成删除掉,那么梦思与梦这两个精神事件之间的差别就只有一个特征做为分野了。梦想也许是这样的:“我望见孩子尸体躺卧的房间传来一些光芒,也许一枝蜡烛掉在孩子的身上,也许烧着我的孩子了。”梦毫不改变地反映出这些意念,不过却以一种实际的情况来表现(好像在清醒时刻般的以感觉器官来感觉),这就是梦程序最显明的特征:某种思想,或者某些意欲的思想,在梦中都物像化了,且以某种情境来表现,好像亲身体验过似的。

        那么我们要如何解释这梦运作的特征呢?或者把范围缩小点,我们要把它放在精神程序的哪一个位置呢?

        如果更仔细观察此梦,我们将发现梦的显意具有两个互相独立的特征:①思想在这里以一种眼前的情景表现出来,而省略了“也许”这个字眼。②思想被移形为景像以及言语。

        在这个梦中,那个把期待思想改变成现在式的思想改变并不特别明显,这也许因为梦中的愿望达成只扮演着次要的角色。让我们看另外一个梦例,譬如伊玛打针——这里,梦的意愿并没有脱离那被带入梦境的清醒时刻之思想。它的梦思是这样的一个条件子句:“如果奥图医生应该为伊玛的疾病负责,那该多好!”不过梦却压抑着此条件式,而以一个单纯的现在式表现:“当然,奥图医生应该为伊玛的疾病负责。”这个就是梦(即使是最不改装的)

        带给梦思的第一个改变。我们不需要在这点浪费时间。在意识的幻想(白日梦)中,理想观念也受到同样的对待。当都德的Joyeuse先生在巴黎街头流浪的时候(虽然她女儿相信他已找到一份差事,并且正在办公室里坐着),他梦见某些发展带给他一些具有影响力的帮助,使他能顺利找到工作——而他正是以现在式梦见的〔8〕。因此梦和白日梦同样利用现在式。现在式是用来表达愿望达成的时式。

        第二个梦所具有的特色乃是将思想内容转变成视觉形像(可以由这点和白日梦区分),对此形像我们不但赋予信心,并且像体验过似的。我现在必须追加的是,并非每个梦都把概念转变成能感觉的形像;有些梦只是许多思想的组合,不过因为具有梦的特质所以不能把它们排除在“梦”这类属之外。我那个“Autodidasker”的梦(请见第五章乙节第四个梦)就是一个例子。它所包含的感觉元素并不比我白天所想的要多多少。只要稍为长一点的梦里面,必定有些元素没有转变成感觉的形式,它们就像清醒时刻那样地被想起。另外我们要记得此种将观念转变成为感觉形像的事并非单纯发生于梦中,在幻觉与幻影上亦可能发生(不管是发生在心理症病患或是健康人身上)。简而言之,我们现在所观察到的关系并不全是排外的。不过这个梦的特征(如果它呈现的话)仍然是最显明,所以我们想像梦境的等候不会少掉它。但为了解它,我们必须再进行非常详细的讨论。

        做为探究的开始,我想由许多梦的理论中捡出一个特别值得一提的。在一篇简单的梦的讨论中,伟大的G.T.H.Feer指出梦的性质:“梦中动作的景像和清醒时刻的概念世界是不一样的。”这是唯一使我们了解梦特殊性的假说。

        这些文字带给我们“精神位置”的概念。我将不承认我们所知道的精神装置具有已知的解剖学形式,而且我将尽量小心避免将精神位置和解剖学结构配合的诱惑。我们将局限在心理学的基础上,而我建议将这个把我们精神功能推动的装置想像成复式显微镜、照相器材,或者这一类性质的东西。在这基础上,精神位置就相当于此器材中初步景像得以呈现的那部分。我们知道在显微镜或者望远镜中亦存在此种理想点,虽然并没有任何可触摸的零件存在于此点上。我想我们不必因为这比喻不够完美而感到歉疚,因为此种类比只不过是帮助我们了解那错综繁杂的精神功能——借着把功能分解,并将不同的成分归诸于此器材的不同部分。据我们所知,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利用这种解剖的方法去探讨精神的工具,而我认为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我深信可以让假设自由奔驰,只要我们能保持冷静的头脑,并且不把建筑的骨架搅错就好。因为第一次接触任何无知的题目以前,我们都需要一些辅助观念的协助,所以我将先提出一个最粗略以及踏实的假设。

        根据上述的理由,我们把精神装置想像成一个复式的构造,它的各个的成分我们将称之为“机构”,或者为了更清楚的理由,把它称为“系统”。然后我们可以预测这些系统间相互存在着一些空间的关系,就像望远镜内,各个系统镜片所处的位置一样。严格说来,并不必要假定精神系统具有空间的秩序。实际上只要有个确定的先后秩序也就够了——即在某一个特定的精神事件上,系统的激发会遵循着一个特定的暂时秩序。在别的程序中,先后秩序可能就不一样。这是可能的。为了简便的理由,我们姑且把这个装置的成分称为“系统”。

        首先这个由系统组成的装置是具有方向的。我们所有的精神活动都是始于刺激(不管是内在或在外在的),终于神经传导。据此,我们将给予此装置一个感觉以及运动的开头与结尾。精神程度或步骤通常由感觉端进行到运动端,所以精神装置可以用上列图表表示。(图一)

        不过这也只是满足我们好久以来就熟悉的需求——精神装置必须具有像反射弧一般的构造,反射动作仍然是每种精然后我们在感觉端加以第一次的分化。感觉刺激后,精神装置会留下一些痕迹——我们可以把它称为记忆痕迹,和这有关的功能则称之为记忆。如果我们坚守让精神程序附在系统上的假说,那么记忆痕迹必将使系统发生永久性的变化。但是就像在别处指出的一样,同一个系统如果要留住不动,然而又要继续保持新鲜度以接受新的刺激将是很困难的。因此,依据假设的原则,我们把这两个功能归诸于两个不同的系统。我们假定第一个系统位于此装置的最前端,接受感觉刺激,但不留下丝毫痕迹,因此没有记忆。在它背后的第二个系统,能将第一个系统的短暂激动转变成为永久的痕迹。于是我们这个精神装置的图解就如前图。

        (图二)

        我们知道记忆所保留的东西多于刺激感觉系统的感觉内涵。在我们的记忆中,感觉是互相联系的,尤其当两个同时发生。我们把这事实称为关联。很明显的,如果感觉系统没有记忆的话,关联的痕迹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先前的一个连接会影响新的感觉,那么感觉元素在执行功能的时候就不免受到阻碍了,因此我们也必须假定记忆系统内必定存在有关联的基础。所谓关联即是在阻抗减少以及使交往便利的途径形成后,激动较易由此记忆元素传给相关的另一记忆元素。

        仔细考虑后,我们发现此种记忆元素的存在不单单只有一个,应该有好多个。这样一来,由感觉元素传导的同一激动就会留下许多不同的永久性痕迹。第一种记忆系统自然会记下同一时间发生的关联,而同一个感觉材料在后来的记忆系统中则根据其他的巧合而安排,譬如说“相似”的关系等等。当然,要把这种系统的精神意义用文字来表达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其特征视它与不同的记忆原料的关系而定——即是(如果我们想要提示一个更偏激的定理)在传导此等元素带来的激动时它所给予的不同程度的阻抗。

        这里我想插入一个一般性的评语,也许会有重要的启示:那些,没有记忆力的感觉系统给我们意识层各种繁杂的感觉性质。另一方面,我们的记忆力——包括那些深印在脑海中的——都是属于潜意识的,它们能被提升到意识层面,但无疑它们能在潜意识状态下施展其活动。被形容为我们的“性格”的乃是基于我们印像的记忆痕迹。另外,那些对我们影响极大的印像——发生于我们早期的童年者——则几乎不会变为意识的。如果记忆再度被提升到意识来时,它们的感觉性质和感觉相比,不是等于零,就是很少。如果下面这理论能被证实,那么我们就很有希望能够了解造成心理症激动的原因,此理论即:在系统中,记忆与意识的特质是互相排外的。

        对于精神装置感觉端的构造,我们迄今仍未利用梦或其他精神活动所能获得的知识。梦能够让我们了解这装置的另一部分。在前面我们已经提到(第四章前言后部分)为了了解梦的形成,我们必须假设两个心理机构,其中一个将另一个的精神活动加以审核(这包括将它由意识层面删除掉)。我们所得的结论是,这个批判的机构要比那受批判的更接近意识层面,它就像一道筛子般,站在意识与后者之间。后来,我们认为有理由将此批判的机构和那指导我们清醒时刻的生活、决定我们自主及意识行为的机构同体化(请见第六章壬节)。如果我们把这些机构用系统来取代的话,那么这些批判(审查)的系统必定位于此精神装置的运动端。现在我们要把这两个系统加入我们所设立的图解中,并表示它们和意识层面的关系。(图三,见下页)

        运动端的最后一个系统属于前意识,这表示此系统的激动程序能够不再受到阻碍而直接到达了意识层(如果其他的条件能够满足的话,譬如说达到某种程度的强度,或者那个被称为“注意力”的功能有特殊的分布等等)(请见本章己节)。这个前意识同时也掌握了自主运动之钥。我们把那位于它背后的系统为“潜意识”,因为除非经过前意识的协助,它无法到达意识层,而且通过这关卡时,其激动的程序必须受到改变〔9〕。

        那么梦形成的动力究竟要放在这些系统的什么地方呢?

        为了简便起见,我们说是在“潜意识”中。但在以下的讨论中,我们会发现这并不全对,因为梦形成的程序必须和属于前意识的梦思相关系(请见本章丙节),但如果单只考虑梦的愿望,那么我们将发现产生梦的动力是由潜意识所供给的。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们把潜意识系统做为梦形成的起点,就像其他的思想结构一样,这个梦形成的促成者努力地想到达前意识,然后借以进入意识层。

        由实验知道,经由前意识通往意识的途径,在白天时都因为审查制度的阻抗而封锁,要到晚上它们才有办法度入意识层。不过问题是如何进入,以及要经过何种变动。如果梦思因为晚间潜意识与前意识之间的阻抗力降低而得以潜入的话,我们的梦应该是概念式而不具有幻觉式的性质。因此潜意识与前意识间审查标准降低只能够解释像“Autodidasker”之类的梦,而不会产生那我们做为起点的“尸体被燃烧”的梦。

        那么幻觉式的梦究竟如何产生呢?我们只能说它激动的传播方向是倒向的——它并非指向运动端,反而是向着感觉端,而最终传到知觉的系统。如果我们把清醒时刻潜意识的精神程序形容为进行的。那么我们就要把梦中的称为后退的(regres-sive〔10〕)。

        这个后退(退化)无疑是梦程序的一个心理学上的特征,但我们要记得,这不单只发生在梦中而已。回忆和正常思考的程序亦同样需要精神装置的此种后退作用——由一些繁杂的概念回到架构成它们的记忆痕迹的原料上。但是在清醒的时刻,这种后退作用不会超过记忆影像,它不会使知觉影像产生幻觉式的重现。为什么梦中就可能呢?在提到梦的凝缩作用时,我们不得不假定某个概念所附着的强度可以借着梦之运作而转移到另一个概念上(请见本章丙节)。也许就是这个正常精神程序的改变使得感觉系统的传导得以反向,由思想概念开始,一直到完全鲜明的感觉上。

        希望在讨论目前这名词的重要性时,我们没有欺骗自己。因为我们所做的事不过是在命名一个错综复杂的现像而已。在梦中,当概念借着后退而变成原来的感觉影像时,我们把它称为“后退”。如果这名字不带来一些新知,那么它的命名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相信“后退”这名词对我们是有用的,因为至少它连接了一个我们借着图解早就知道的事实(在这个图解中,精神装置是具有方向的。)现在,这图解可要首次给我们带来好处啦,因为只要再对它细察一下(不必再进一步推论),我们就可以发现梦的另一个特征。如果把梦看为这假精神装置的“后退”现像,那么我们就能解释为什么所有梦思的逻辑关系在梦的活动中会消失殆尽,或者难以表达出来。因为根据我们的图像,这些关系并不存在于第一个记忆系统,而是存在于后来的系统上;因此在后退为感觉形像的时候,它们必然失去表达力。在后退现像中,梦思的架构溶解为原先的材料。

        什么改变使得这白天不可能的后退现像得以产生呢?对此点,我们不得不满足于一些假定。这时每个系统必定在能量上有所改变,以致会更容易或更不容易激动,而在这种装置上很多方法都可以产生同样激动通道的改变。首先自然是睡觉状态对感觉端所产生的能力变化。在白天,有一道连续不断的激动由此系统的感觉端流向运动端;晚上,这道激流停止了,因此再也不能阻挡激动的反向传导。根据某些作家的意见,与外间世界隔绝可以解释梦的心理特征。在解释梦的后退现像时,我们必须考虑其他病态状况下的后退(退化)现像。

        对这些状况,刚才的解释根本用不上。因为虽然感觉流一直不间断,后退现像仍然产生。对于歇斯底里症和妄想症,及正常情况的幻影,我的解释仍然是“后退现像”——即思想移形为影像——但能够产生此种移形的思想,是与那些被潜抑或者是处在潜意识中的记忆密切相连的。

        譬如说,我有一位最年轻的歇斯底里病患(一位十二岁的男孩),他因为受到一个红眼青面的恐吓而不能入睡。这现像的源由是他四年以来得自另一男孩的潜抑记忆(虽然这有时会到意识层)。那位男孩送他一份关于孩童坏习惯所产生恶果的警世画,包括手淫在内。我的病人现在正因为这习惯而自责。他妈妈当时曾形容他这位行为不检的孩子为红眼青面(红眼圈)。这就是他幻影的来由,而这又恰好提醒了他妈妈的另一个预言——这类的孩子长大后变成呆子,在学校里学不到东西,而且很早就会夭折。我这小病人实现了这预言的前一部分,因为他的学校成绩毫无进展,而由他的自由联想看来,他正害怕另一半的实现(我要多说一点)。在经过治疗后他能够入睡了,神经质消失了,而在学年结束时,他得到优异的成绩。

        这里,我要解释另一位歇斯底里病人(四十岁的妇人)告诉我在她生病以前的一个幻影。一天早上,她睁开眼睛,发现她兄弟在房间内(虽然知道他正在一个疯人院内)。她的小儿子在她旁边睡着,为了使这孩子免于因为看见舅舅而发生痉挛,她用床单盖住他的脸。

        这时那个幻影消失了。这个幻影其实是她孩童时期记忆的一个翻版。此记忆虽然是意识的,不过和她脑海中的潜意识材料有着密切的关系。她的保姆曾经提起她的母亲(她很年轻就死去了,当时我的病人才不过十八个月大)说她(母亲)患有癫痫或是歇斯底里性痉挛,而这要归咎到她弟弟(即病人的叔叔)以一床单罩头扮鬼恐吓的结果。因此这幻影和她记忆具有相同的元素:弟弟的出现、床单、恐吓以及其后果。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元素重组成另一种内容,而且转移到别人身上。而明显的动机(或者是它所取代的思想)是她害怕这位极像舅舅的儿子会步他后尘。

        我所引用的这两个例子并不完全和睡眠脱离关系,因此对我想要它们证明的事来说,以它们为例子并非很适当。因此我要向读者提起一位患有幻觉性妄想的女病人的分析以及我仍未发表的对心理症病患的心理研究(按:弗氏从未发表过这类题目的论文)。在这种思想后退移形的情况下,我们发现记忆的力量不可小看,尤其那些源自童年时期,被潜抑或者留在潜意识的记忆;这记忆把那和它关联而且被审查制度禁锢的思想拖入后退现像中,即是使它像记忆那样呈现出来。另外,在歇斯底里症的研究中,我们发现几个事实,即当我们把幼童时期的景像(不管是记忆或幻想)提升到意识层面时,它们是像幻觉般地被看到,而这特质只有在用文字报告的过程中才消失。我们还发现到,在那些记忆很少是“视觉”的人,他们对孩童时候的早期回忆一直保留着鲜明的视觉状态。

        如果我们不忘掉孩童经验以及源于它们的幻想占据了梦思的大部分,同时又注意到这些经验的碎片常常在梦中出现,以及许多梦的愿望皆源于它们,那么我们就不能否认在梦中,思想之所以转变为视觉形像,也许就是由于这些视觉记忆渴求复活,加压于那些被摒除于意识之外的思想,并挣扎着寻求一种幼童时期景物的替代品,因移形到最近的材料而被加以变更。幼童时期的景物不能靠自己复活,因此只好满足于成为一个梦。

        可以这么说,幼童时期的景物(或者是它们幻想的产物)能够成为梦的模型,那么歇尔奈尔以及他信徒所谓内源刺激的假说就变成多余了。歇尔奈尔(一八六一年)假定梦中呈现特别明显或者特别多的视觉元素时,梦者一定处在一种“视觉刺激”的状态下,即是视觉器官受到内源的刺激。我们不必摒弃这假说,但是只要假定这激动指的是视觉器官的精神感觉系统,那也就行了。不过我们也许可以更进一步指出,这种激动状态是由某个记忆所引起的,同时也是某个曾经是视觉刺激的复活。我不能由自己经验中举出产生此种结果的幼童记忆。我认为自己梦中的感觉成分比别人的少。但是在我这几年当中最鲜明与最美丽的梦里,我不难由梦里的幻觉式清晰当中溯源到最近或者是近期印像中的感觉部分。在第六章壬节梦3,我记录下一个梦,里面有蔚蓝色的海水,船上烟囱冒出来的褐色煤烟,以及深褐色和红色的建筑物——这带给我极深刻的印像。如果论来源的话,那么此梦必定可以追溯到某个视觉刺激。但是,什么东西使我的视觉器官产生此种刺激状态呢?这是一个和以前许多系列的印像相联合的近期印像所造成的。我所梦见的颜色就是前天孩子们用玩具砖头堆成而向我炫耀的精致建筑物的颜色。那些大砖头同样是深红色,而小一点的也是同样的蓝色和褐色。这也和我上次游历意大利时的色彩印像有关:浅湖以及lsonzo的美丽蓝色和Carso的褐色(按即Trieste背后的灰石台地)。梦里的漂亮颜色不过是记忆的重复罢了。

        让我们摘录由这梦的特征(即将概念内容投射为影像的力量)所学到的东西。我们也许没有利用已知的心理学定律来解释这梦运作的特征,但我们已把它挑出来并形容为“后退现像”。当发生后退现像时,我们认为这不但是抗拒思想以正常途径进入意识层的阻抗作用,并且也是具有鲜明视觉的记忆产生吸引的结果。感觉器官在白天源源不断产生的进行性激流,当它们在晚间停止产生的情况下,也许会促进着“后退现像”的发生;在别种后退状况下,由于没有这辅助力量,所以引起后退的动机强度就要来得更大了。不过我们不能忘记,在梦中或者是病态情况下的后退,其能力的转移必定和正常的精神生活有所不同。因为在前者,它可以使感觉系统产生完全的幻觉,而我前面对梦运作的“表现力”的讨论,也许可以认为是梦思所引起视觉景色的选择性吸引。

        另外,后退现像在形成心理症症状的理论中所占的重要性地位,并不亚于那存在于梦中的。因此我们可以分辨三种后退(退化)现像:①区域性的后退现像,这是指我们在系统中所讨论的。②时间性的后退现像,指后退至古老的精神架构而言。③形式的后退现像,指原始的表达与表现方法替代了常用的。这三种后退现像基本上说来是一个,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一起产生。因为那些较古老的(时间上说来),也是较原始的,而且就精神区域学来说,也更接近感觉端。

        在结束对梦中后退(退化)现像的讨论时,我们必须提起一个不断向我们冲击的观念(在我们更深入地研究心理症时,这观念会再度以不同的强度出现):整个说来,梦是退化到梦者最早期情况的例子,是梦者童年以及当时盛行的冲动,和表达方式的复活。在这童年的背后,我们可以望见种族进化的童年——一个人类进化的图像,而个体的发展不过是生命的偶然情况的一个简短的重复而已。我不禁觉得尼采的话是对的,他说梦中“存在着一种原始人性,而我们不再能直达那里。”我们也许能期望由梦的解析中去了解人类的古老传统,关于他那天赋的精神的了解。也许梦和心理症保留着比我们期待的更多的精神古物,因此对那些关心并且想重建人类起源的最早以及最黑暗时期的种种科学来说,精神分析是最有价值的。

        也许我们对第一部分的梦的心理研究感到不满意,不过我们应该这样安慰自己:毕竟我们是向黑暗进军呀!只要我们的起步不错,由别的方法必定也能到达同一结论,那么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比较满意。

     第七章-丙、愿望达成

         丙、愿望达成

        本章开头所引述的燃烧童尸的梦,使我们有个好机会来考虑梦是愿望达成这理论所面对的困难。当然,如果有人说梦单单只是愿望达成,那我们每个人都会感到惊奇的——这不单单因为和焦虑的梦相反。当前面的分析显露梦的背后还隐匿着意义与精神价值时,我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些意义是如此统一的(单元化的)。根据亚里斯多德那个正确但简短的定义:

        “梦是一种持续到睡眠状态中的理想。”既然我们白天的思想程序能产生那么多的精神活动,诸如判断、推论、否定、期待、意念等等,为什么在晚间就把自己单单限制在愿望的产生呢?相反的,不是有许多梦显示出其他不同的精神活动吗?譬如说“忧虑”。而本章开头那个燃烧童尸的梦不就是这样一个梦吗?当火焰的光芒照射在这位睡着父亲的眼睑上,他立即推演出这样的结论:也许一枝蜡烛掉在他儿子身上,并且将尸体烧了起来。他把这结论转变成梦,并且将它装扮成现在式的一种情境。此梦的哪个部分是属于愿望达成呢?在这个例子,难道我们看不出,由清醒时刻持续而来的思想或者是新的感觉刺激具有垄断式的影响力吗?

        这些考虑都很对。我们不得不更进一步地去研究愿望达成在梦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持续入梦的清醒时刻的思想究竟带有何种意义。

        我们早就根据愿望达成而把梦分成两类。第一类很明显地表露出愿望达成,而另一类梦的愿望达成不但不易觉察出来,而且往往以各种可能的方法去掩饰。在后者的情况下,我们知道是审查制度影响的结果。那些具有不被改装的愿望的梦大部分发生于孩童,不过,简短而且明明白白是愿望达成的梦也似乎(我要强调这个字眼)一样会发生在成人身上。

        接下来要问的是,梦中的愿望究竟源于何处?在提出此问题时,我们脑海中究竟还浮现出其他什么可能的种类,或者完全相反的影像呢?我想这个显著的对比是白天的意识生活和那潜意识的精神活动(只有晚间才会引起我们注意)。对于此种意愿,我想到三种可能的起源:①它也许在白天即受到激动的,不过却因为外在的理由无法满足,因此把一个被承认但却未满足的意愿留给晚上。②它也许源于白天,但却遭受排斥,因此留给夜间的是一个不满足而且被潜抑的愿望。

        ③也许和白天全然无关,它是一些受到潜抑,并且只有在夜间才活动的愿望。如果再转到前面那个精神装置的图解上,我们就能够把这些愿望的源起勾画出来:第一种愿望起于前意识;第二种愿望从意识中被赶到潜意识去;第三种愿望冲动无法突破潜意识的系统。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不同起源的愿望对梦来说是否具有相同的重要性,而且是否有同样的力量促使梦的产生?

        如果把所有已知的梦在脑海内思索,那么我们立刻要加上第四个愿望的起源,就是晚间随时产生的愿望冲动(譬如说,口渴或者是性需求)。我们认为梦愿望的源起并不影响它促成梦的能力。我又想到那小女孩因为在白天延迟了游湖的计划而做的梦,和其他我记录下的孩童的梦(请看第三章),我把它们解释为前一天未满足但也没有被潜抑的愿望。至于那些白天受潜抑的愿望,在晚上化而为梦的例子,多到不胜枚举。对此类我只想提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梦者是个很 喜欢作弄别人的女士。有一次一位比她年轻的朋友刚刚订婚,许多熟人问她:“你认识他吗?你对他的印像如何?”她的答案都是一些应酬的赞语,而实际上她隐藏了自己真正的批评,虽然她很想照实说出来——即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以打计算的人,很多的意思)。当天晚上她梦见别人问同样的问题,而她以此公式回答:“如果再要订购的话,只要写上编号就行了。”经过分析无数的例子后,我们发现如果梦曾经被改装,那么其愿望是源于潜意识,而且在白天是无法被觉察到的。因此我们第一个印像是,所有的愿望都具有相同的价值与力量。

        但事实是相反的。虽然我无法在此提出任何证明,不过我却要强调这假定,即梦愿望的选择是更加严格的。当然,我们毫无疑问的可以由孩童的梦证实白天不能满足的意愿能够促使梦的产生。但我们不应该忘记,这只是孩童的愿望,是孩童所特有的愿望冲动的力量。我很怀疑成人白天没有满足的愿望是否足以产生梦。我宁可这么想。当我们学会以理智来控制本能生活后,我们愈来愈不能形成或保有这种对孩童来说是很自然的强烈愿望。对于此点当然会有个人间的差异,有些人能把这种幼童式的精神程序保留得更久些——这就像那本来很鲜明的视觉想像力地逐渐衰微一样。不过一般说来,我认为一个白天被满足的愿望是无法使成人产生梦的。我随时准备这么说,源于意识层的愿望会助成梦的产生,不过却仅止于此而已。如果前意识的愿望无法得到别处来的援助,梦是无法产生的。

        它的来源实际上是潜意识。我相信意识的愿望只有在得到潜意识中相似意愿的加强后才能成功地产生梦。由心理症病患的精神分析看来,我相信这些潜意识的愿望永远是活动的,只要有机会,它们就会和意识的愿望结成联盟,并且将自己那较强的力量转移到较弱的后者上〔11〕。因此表面看来意识的愿望独自产生了梦,不过由梦形成的某些不显眼的特征可以看出潜意识的痕迹。这些永远活动,永不灭亡的潜意识愿望使我想起那有关帝坦族人的神话故事:已经记不清楚到底经过多少年代,这些被胜利神祇以巨大山岳埋在地底的族人,仍然不时因为他们那强劲四肢的痉挛而造成大地的震颤。不过根据心理症的心理研究,我们知道这些遭受潜抑的梦都是源于幼童时期。因此我想把刚才下的结论(即梦愿望的起源是没有关系的)取消,代之以另一个:梦中呈现的愿望一定是幼童时期的。在成人,它源起于潜意识,而孩童由于前意识和潜意识之间仍未有分界(仍未有审查制度的产生),或者只是在慢慢地分化,仍未清楚,所以它的愿望是清醒时刻的未满足且未加以潜抑的意愿,我知道这结论不能绝对正确,不过却能常常属实(即使在一些我们不怀疑的例子中),因此当作是一般性的推论,倒也未尝不可。

        所以,我认为清醒时刻的愿望冲动在梦形成的时候是被放置在次要的地位。除了是梦内容的赞助者之外(供给一些真实感觉的材料),我不知道它们还有什么作用。现在我将以同样的思路去考虑那些白天留下来的精神刺激(但并非愿望)。当我们睡觉的时候,我们也许能将清醒时刻思潮的潜能暂时停止。能够如比做的人都能睡得很好,拿破仑一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我们并非常常能够成功,或者完全成功。一些仍未解决的问题,令人头痛的烦忧,太过强烈的印像——这一类的事情甚至使思想的活动持续至睡眠,并且把持了那我们称为前意识系统的精神活动。我们可以把这持续入梦的思想冲动分成下面几类:

        1、由于一些偶然的原因,无法在白天达到结论者。

        2、那些因为我们智慧的不足,而无法完全处理者。

        3、那些在白天被排挤与潜抑者。

        4、由于前意识在白天的作用使这处在潜意识中的愿望受到往往是强有力的激动者。

        5、那些无关紧要的白天印像。因为无关紧要所以未被处理者。

        我们毋需低估那些由白天残留下来而入梦的精神强度的重要性,特别是那类白天未解决的问题。我们确知此种激动在晚间仍然继续为表现而挣扎,而我们也可以同样的自信来假定,在睡眠状态下,前意识的激动不按正常途径进行到意识界。晚间,如果我们的思想能以正常途径通往意识层,那么我们一定没有睡着。我不知道睡眠状态能到底会给前意识带来什么变化〔12〕,但无疑的,此特殊系统在睡眠时的能量变化一定是造成睡眠的心理特征(而这系统亦控制了行动的能力),不过在睡眠时却瘫痪了。另一方面,除了潜意识续发性的变化外,我实在不能在梦的心理中找到任何睡眠所造成的变化。因此在睡眠中除了由潜意识而来的愿望激动外,没有任何的源由可以造成前意识的激动;而前意识的激动必须得到潜意识的加强,同时必须和潜意识一起携手通过迂回的通路。但前一天在前意识的遗留物究竟对梦有何影响呢?无疑的,它们必定大量地寻求入梦的途径,即使在夜间也想利用梦内容来进入意识层。的确,它们有时控制住梦的整个内容,并且迫使它进行白天未完成的活动。这些白天的遗留物除了愿望外,自然还有别的性质。在这里我们要观察它们到底要满足何种条件才能进入梦中。这是很重要的,也许和“梦是愿望达成”的这个理论有着决定性的关系。

        让我们以一个前面提过的梦为例吧。我梦见我的朋友奥图像生病似的,好像患了甲状腺机能亢进症状(请见第五章丁节第四个梦)。在做梦的前一天,我对奥图的脸色感到忧虑,这忧虑就像和他有关的其他事情一样,令我感到非常关切。我想这关切一定和我一起入睡,我也许很焦虑地知道他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个忧虑终于在做梦的那个晚上得以表露——其内容不但无意义而且也非愿望达成。于是我开始调查这忧虑不恰当的表现(梦)的来源。

        经过分析后,我发现自己将这朋友和L男爵仿同,而我则和R教授仿同。对于选择这特殊的替代,我只有一个理由解释。我一定整天都在潜意识内向R教授仿同,因为借着仿同作用,我孩童时期不朽的愿望——自大狂的愿望——才得以满足。而对我朋友的仇视(在白天当中,一定受到排挤)则混水摸鱼,取得机会而窜入梦中,但我日间的忧虑亦借着一些替代品从梦内容中表露出来。这白天的思想(并非愿望,反而是忧虑)和在潜意识受到潜抑的幼童时期思想相关联的结果,使它得以(经过适当的化妆后)进入意识层。这忧虑愈是擅权,那么连接的力量就愈大;而这忧虑和愿望之间,并不需要有任何的关联。事实上,在我们这个例子中,的确是如此。

        也许,再继续对这问题加以考虑是有必要的——即如果梦思的材料和愿望达成刚好相反时——如一些适当的忧虑,痛苦的反省,困扰的现实,梦会变为怎样?可能的结果可略分为二:①梦的运作成功地相反观念取代了所有的痛苦概念,因此压制了归属它们的痛苦感情,结果造就了一个简单而令人满意的梦——一个看来是愿望达成的梦,对于此点,我不必多说了。②这痛苦的经验也许能进入显梦,虽然经过修饰,不过却能或多或少地被认出来。就是这类的梦使我们怀疑梦是愿望达成这理论的真实度,因此需要再继续探讨。对这种带有令人困扰内容的梦,我们的反应也许是漠不关心,也许具有整个困扰情况所涵盖的痛苦感情,甚至发展成焦虑或惊醒。

        不过,由分析结果看来,这些令人不快的梦,也和别的梦一样,同是愿望达成。一个属于潜意识的而R受压抑的意愿(它的满足对自我来说是痛苦的)在白天痛苦经验的不断激发下,把握时机,支援它们,因此使它们得以入梦。在第一种情形下,潜意识和意识的愿望相符合。在第二种情形下,意识与潜意识(潜抑与自我)之间的不调和则被泄露了。而这就像神仙故事中,神仙给那对夫妇的三个愿望的情况一样(请看第七章注〔24〕)。这种潜抑愿望得以呈现后所带来的极大满足也许能够中和那白天遗留物所附带的不快(请参阅第六章辛节)。在此种情况下,梦者的感觉是漠不关心,虽然它同时满足了愿望和恐惧。或者睡觉时的自我在梦的形成中占据了一个更大的地位,因此对那潜抑愿望的满足产生强烈的悔恨,甚至会以焦虑感来中止梦的进行。因此我们不难发现不愉快的梦和焦虑的梦同样是愿望达成,这和我们的理论是一致的,而且这和那些明明白白是愿望达成的梦没有两样。

        不愉快的梦也许是种处罚的梦。我们必须承认,因为对这种梦的认识使我们梦的理论增加许多新知。在这些梦中得以满足的也同样是潜意识的意愿,换句话说,这个愿望要处罚梦者,因为他拥有一个被禁忌的冲动。到目前为止,这些梦还能满足下面这条件:即梦形成的动力,必须由属于潜意识的某个愿望所提供。但是经过仔细心理解析后,我们发现它们和其他的愿望的梦有所不同。在第二类的情况下,梦形成的愿望是属于潜意识并且受到压抑的,但在处罚的梦中,虽然同样属于潜意识,不过并非潜抑,而是属于“自我”的。因此,处罚的梦显示自我在梦的形成上也许占有更大的分量。如果我们以“自我”和“潜抑”来取代“意识”和“潜意识”的对比,那么梦形成的机能也许就会更清楚些。不过在这样说以前,我们必须知道心理处罚的梦不一定源自白天发生痛苦事件的情况下。相反的,当梦者感到自在时最容易发生——白天的遗留物是一些令人满意的思想。不过它们所表达的满足却是被禁忌的。这些思想不能在显梦中发现,除了其反面以外,而这就和前述第一类的梦相同。因此处罚的梦的特征是:其梦形成的愿望并不源于潜抑的材料(虽然是在潜意识),而是因它引起的处罚意愿——属于自我但同时也是潜意识的(即是前意识〔13〕)。

        这里我想报告一个自己的梦,来说明前面所说的话,尤其是关于梦的运作如何处理前一天的余痛。

        “开始是很不明显。我告诉太太,我有些消息要说给她听,那是一些非常特别的。她害怕起来,并且说她不想听。我向她保证这些消息一定会使她高兴,于是开始向她叙述我们那孩子所属的军团寄来一笔钱(5000Kronen)〔14〕……一些关于优异的表现……分布……。

        这时我和她走进一间小房间(看来有点像仓库),去找些东西。突然我看见孩子出现。他没有穿制服,而穿着绷得紧紧的运动服(像只海豹?)还戴着顶小帽。他爬上碗柜旁边的蓝子,似乎想把什么东西放在柜子上。我叫他,他没有回答。看来他的脸或前额都被绷带缚着,他用手在嘴巴里搅动半天,把一些东西推进去。他的头发亦闪着灰色光芒。我想:“难道他已经损耗得那么厉害吗?他也有了假牙?”我还没有来得及再叫他一次,就醒过来,不感到焦虑但却心跳得厉害。这时手表指着:早晨二点三十分。

        要完全加以分析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强调几个重点。前一天的痛苦期待产生了这个梦——我们又一个星期没接到在前线打仗的孩子的讯息了!我们很容易由梦的内容中看出,他不是受伤便是被杀害。在梦开始的时候,我们很容易看出来,梦运作很辛勤以地一些相反的事物来取代那些令人因扰的思潮,如我要说一些令非常愉快的消息——关于寄来的钱……

        优异……分布(这笔钱源于我行医时的一件令人满意的事迹,因此想要把此梦脱离原来的主题),但是这努力失败了。我的太太怀疑一些可怕的事,拒绝听我说。这个梦的伪装太过浅薄,因此它想压抑的事到处都把它戳破。如果我的孩子战死了,那么他的战友会将他的东西寄回来,而我将把这些东西分给他的弟妹或者别人,通常优异奖是颁发给那些光荣战死的军人。因此梦虽然挣扎,但却也表露了他起先想否认的事实,而同时愿望达成的倾向也借着歪曲的形式来呈现。(梦中这种场地的改变,无疑的,可以视为塞伯拉所谓的门槛像征)(请看第六章壬节)。确实,我无法说出什么东西造成此梦的动机力量(因此表露了我这困扰的思潮)。在梦中,我的孩子不是掉下来(falling。按:在战场掉下来,即死去之意),而是爬上去——事实上,他以前是很优异的爬山家。他没有穿制服,反而穿运动装;这表示我现在害怕他发生意外的地方却是他以前发生过的,因为他曾在一次滑雪运动中跌下来,把大腿给摔断了。另外,他穿着的样子使我立刻想起某个年轻人——我们那个可爱的外孙儿,而他那灰头发使我想起后者的父亲——他在战争中度过好难挨的日子。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已经说的够多了。——场地是一个仓库,还有一个他想从那儿拿某些东西的碗柜(在梦中变成“他想放入某些东西”)——这无疑暗示着我自己找来的一件意外。那时我才两三岁。我爬上仓库小房的凳子上,想拿碗柜或桌子上某些好吃的东西。小凳子被弄翻,它的边缘打中我下巴的后部;想来我那时很可能就把所有的牙齿都敲掉。此回忆伴随着这样的一个告诫:敲的好而这好像是指向此勇敢士兵的敌意冲动。借着更深层的分析,我发现那隐匿着的冲动竟在我孩子的可怕意外事件中得到满足——这是老头子对年轻人的嫉妒(而在真实生活中,他却认为自己完全地把它压制着)。毫无疑问的,悲痛的感情——像这种灾难确实发生后所带来的——为了取得一些慰藉必定会找寻此种潜抑的愿望达成。

        我现在能很清楚地解说潜意识对梦所扮演的角色。我不得不承认有一大类的梦,其产生的原因大部分或完全源于白天生活的残遗物。让我们再回到奥图的梦。如果我对朋友健康的忧虑没有持续入眠,那么那个期待自己将升为教授的愿望也许就会使我安安静静地睡过整个晚上。但单单忧虑本身也不能造成梦。梦形成所需的动力必须由愿望来提供,而要怎样才能捉住一个愿望来做为梦的动力来源,这就是忧虑的事了。

        也许可以用一个类比来说明这种情况。白天的思潮在梦中扮演着一种企业家的角色;但就如一般人所说的,企业家虽有头脑,如果没有资本他也是无能为力的。他需要一位资本家来支持各项费用,这个负责精神消费的资本家毫无疑问而且一定是源于潜意识的愿望——不管清醒时刻的思潮是何种性质。

        有时候资本家本身就是企业家。在梦中,这是常见的。一个潜意识的愿望被白天活动煽动起来而形成梦。另外,我这个类比中各种可能的经济情况,在梦中都找到对应的地位。企业家本身也许亦下些小投资,几个企业家也许共同寻求一个资本家的援助,或者几个资本家联合支持某企业家的资金。同样的,我们见过具有许多愿望的梦。还有其他相类似的情况,可以一一道来,不过对此我们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兴趣。我们以后将再详细论及梦的愿望。

        上述类比的第三种比较元素,即企业家所能动用的那笔适当的资金(在类比中是资金,在梦中则是精神能量),在形成梦构造的细部仍然具有更大的影响力。在第六章的转移作用及表现方法中我曾指出,在梦中都能找到一个感觉强度特别鲜明的中心点。一般说来,这个中心点就是愿望达成的直接呈现,因为如果把梦运作的转移作用除去后,我们将发现梦思各元素的精神强度都被梦内容各元素的感觉强度所置换。而邻近愿望达成的元素和它的意义毫无关系,它们不过是和愿望相反,且令人困扰的思想的衍生物而已。它们是借着与中心元素的人造的联系而得到足够的强度,因此得以在梦中呈现。所以愿望达成得以表现的力量并非集中一点,而是像球形般的扩散在其四周。它所包围的一切元素——包括那些本身不具有意义的——因此都有足够的力量得以表现。在那些具有数个愿望的梦里,我们可以很轻易地将个别愿望达成的范围界定出来,而梦中的沟隙则是这些范围之间的边界地带。

        虽然前述的讨论减少了白天遗留物在梦中所占据的重要性,但还是值得给它们更多的注意。它们一定是梦形成的重要成分,因为我们由经验中发现这令人惊异的事实,即每个梦内容都和最近的白天印像——通常是最不明显的——有所联系。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能解释为何这是需要的。当我们把潜意识愿望所扮演的部分记在脑子里,同时到心理症病患那里去找寻资料,那么这需要性就很明显了。由心理症病患那里我们知道潜意识的概念本身是不能进入前意识,因此只能借着和已经是属于前意识的无邪概念发生关系,同时把自己的强度转移过去,掩盖着自己,从而对前意识加以影响,这就是转移作用〔15〕。它可以解释心理症病患精神生活的许多现像。这无端获取极大强度的前意识概念,虽然被转移,也许并没有受到改变,也许会因为受到那转移内容的压力而被修饰。我希望各位能原谅我由日常生活中取得类比。我认为这种受潜抑的观念和在奥地利的美国牙医师相似,他无法在这里开业,除非他请一位合法的医师代他签字,并且在法律上“庇护”他。就像成功的开业医师很少和这种牙医师结成联盟,那些在前意识中就已经吸引广大注意的前意识或意识的概念也不会被选上与潜抑的概念联合。因此潜意识比较喜欢和前意识那些不被注意、漠视或刚被打入冷宫(排挤)的概念攀上关系。在关联的条规中,有一条大家很熟悉的(由经验加以证实):如果概念在某方向得到密切的联系时,它曾排挤其他的各种新联系。我以前曾据此建立歇斯底里麻痹的理论。

        如果假定由心理分析过程中所发现的对潜抑概念的转移亦在梦中运作时,我们可以一下子就解决两个梦之谜:即每个梦的分析上我们都可以发现一些新近发生的印像组入梦的结构中,而且这新近的元素通常是琐碎的。这些新近发生而且没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元素,其所以会以替代古老梦思的姿态入梦的理由是它们最不怕阻抗的审查(我在第五章甲节分析部分曾经提过此事)。虽然这些琐碎元素之所以较易入梦的事实可用不受审查制度阻抗来解释,不过近来发生的事物之所以经常呈现的事实亦指出转移作用存在的必要。这两件事都满足了潜抑的要求(一些仍然不发生关联的材料)——选用那些没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元素是因为它们没广泛的关联,而选用那些近来的元素则是因为它们还未有时间去形成关系。

        因此我们知道这些被分类为无举足轻重地位的白天遗留物,不但在梦形成中(如果它有份的话)由潜意识中借来某些东西——即那些潜抑愿望所具有的本能性力量——而且以一些不可分的东西提供给潜意识——即转移现像所需要的附着点。如果想由此点更深入去探讨心灵的过程,那么我们就应该更深入了解前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相互作用——这可由心理症的研究上达到,不过梦对此点却毫无帮助。对白天的遗留物,我还有一件事要说,它们毫无疑问是真正的睡眠的打扰者,而梦不但不是,反而保卫着睡眠。我以后将再度回到这论题中。

        直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在讨论梦的愿望:我们追溯到潜意识的来源,并且分析过它们和白天遗留物的关系——而这遗留物也许是种愿望,一种精神冲动或者干脆是最近产生的印像。在这种情形下,我们都可以解释各种各样的清醒时刻的思潮在梦的形成中所扮演角色的重要性,甚至以这思想串列为基础,我们亦可以解释这种极端的例子——即梦追求着白天的活动,并且为真实生活中未解决的问题达至称心如意的结论。我们所欠的只是一个这样的例子——分析其幼童时期或者是潜抑的愿望,借着这愿望的力量使前意识的活动达至如此的成功。但是这一切却不能使我们对此问题——即为何潜意识在睡眠当中除了是愿望达成的动力外没有提别的什么东西——有更进一步的了解。这问题的解答将使我们更了解愿望的精神性质。我想以前述精神装置的图解来解答。

        我们毫不怀疑此精神装置在到达今日的完整性前必定经过长时期的演化过程,让我们先回述其早期的演化过程中的功能。由一些必须以别的角度予以证实的假说看来,这精神装置的力量起先是使自己尽量地避免遭受刺激〔16〕。因此其最早期的构造是根据反射装置的蓝图而制造的,接受的感觉刺激可以很快地经过运动途径而产生反应。不过它所面对的生命危机却干扰着这简单的机能。另一方面这精神装置所以会更一步地发展也是基于此种原因。它首先面对的生命危机是主要的肉体需求。内在需求所产生的激动要由行动中找寻发泄,这可以形容为“内部变化”或者“感情的表露”。如一位饥饿的婴孩会无助地大喊大闹。但情势毫不改变,因为源于内部需求而产生的激动,并非只能产生暂时性冲击的力量而已,它是连续不断。只有经过某种处理后才能发生改变(如婴孩这例子,则是经由外来的协助)——即达到“满足的经验”后才能使内源之刺激终止。这“满足的经验”的主要成分是一种特别的感觉(在我们这例子当中,则是营养),而它在脑海中所留下的记忆影像自此以后和需求所产生激动的记忆痕迹相关联。这联系建立后,一旦此种需求再产生,就会立即引起一种精神冲动,重新加强此感觉的记忆影像,并再度唤起此感觉,换句话说,即重新建立第一次满足的情况。此种冲动我们称之为愿望。而感觉的重现即是愿望的满足。由需求产生的刺激直接造成感觉的充盈乃是满足愿望的最短途径,我们也许可以假定一个在原始精神装置所确实遵循的途径,即愿望终于幻觉。因此第一种精神活动的目标在于对感觉的仿同〔17〕,即是重复着和满足需求有关的感觉。

        生命的痛苦经验一定使此种原始的思想活动变成一种续发而且更合宜的行动。这种经由装置内后退作用的捷径所建立的知觉仿同,对心灵其他部分的影响和外来的知觉刺激并不一样。因为满足并不能接在它后面。而且需求仍然存在。这种内源的精神充盈只有在不停的产生下才能和外在的刺激具有相同的价值——事实上这种情况可发生在产生幻觉的精神病患以及饥饿幻想的情况上——借着对其愿望对像的附着而消耗整个精神活动。为了要更有效地应用此种精神力量,它必须在后退现像仍未完成前将它断绝,使它不超过记忆影像之外,并且能够寻求其他的途径以达成我们所希望的经由外在世界而得到知觉仿同〔18〕。这种抑制后退现像,以及跟着把激动分开来的现像乃成为控制随意运动的第二类系统的工作——第一次将行动导向预期的目的上。但是,所有这些复杂的精神活动——由记忆影像到外在世界所建立的知觉仿同——不过只是形成愿望达成(这是经验认为需要的)团团转的途径而已〔19〕。毕竟思想也没有什么,它不过是幻觉式愿望的一种替代品而已,而很明显的,梦必须是愿望达成,因为只有愿望才能使我们的精神装置运作。由这观点看来,梦——经由后退现像的短路以满足愿望——不过是我们所保存的精神装置的原始运作方式,这种方式早就因为缺乏效果而被舍弃了。这个曾经一度操纵着清醒生活的方法——那时候心灵仍然年轻,而且能力不强——现在似乎被放逐到晚间去。这就像我们在托儿所中所见的那种被大人舍弃的原始工具——弓和箭。梦是那已经被废除的幼童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此种精神装置的运作方式在正常的情况下是被压抑的,但是在精神病患中却又重新建立,而且在与外在世界的关系上,泄露出它们的不满足我们需求的事实〔20〕。

        很清楚的,潜意识的愿望冲动亦企图在白天发生作用,而那转移作用的事实(精神病症亦然)很明显地指出,它们很努力地想借着前意识通往意识层的路途上挤压出它们的路,并且获得控制行动的力量,因此潜意识与前意识之间的审查制度——这个是梦迫使我们去假定的——应当受到我们的承认与尊敬,因为它是我们心理卫生的守护者。那么我们是否应该这么想,此守护者在晚间的松弛是一种粗心大意的行为,因为这种潜意识中的潜抑冲动得以表露,并且使得幻觉式的后退现像再度发生。我想不是,因为这重要的守护者去休息的时候——而我们可以证实这睡眠并不很深——它也同时关闭了行动力量的大门。不管那正常状况下被抑制的潜意识冲动在台上如何高视阔步,我们仍无需担心,因为它们是无害的,因为它们不能使那可以改变外在世界的运动装置产生运动。睡眠保证了那必须加以防守的要塞的安全。但如果这种力量的病态减弱,或者潜意识激动力量的病态加强,同时前意识仍然充满着潜能,通往行动力量的病态加强,同时前意识仍然充满着潜能,通往行动力量之门仍然敞开时,情况就不那么单纯无碍了。在此种情况,守护者招架不住,潜意识的激动压倒前意识,因此控制了言语和行动,或者强有力地造成幻觉式的退化,从而借着知觉吸引所造成的精神能量分布而指导着那并不为它们设计的精神装置。我们把这种情况称为精神病。

        我们现在最适于再继续搭建心理的骨架。虽然我们停顿在介绍潜意识与前意识那点上,但是我们有理由再继续谈论我们所谓的“愿望乃是造成梦的唯一精神动力”。我们已经接受了这观念,即梦永远是愿望达成。其理由是它们都是潜意识系统的产物,而它的活动除了愿望达成外,没有别的目标,而且除了愿望的冲动外,不拥有别的力量。现在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会儿——关于此种基于梦解析的事实而设立具深远意义的心理推测——那么就有责任证明此种推测将梦置入也能包括别种精神活动的联系上。如果潜意识这个系统存在的话(或者是与它类似而适合于我们讨论的东西),那么梦不可能只是它的唯一表现。每一个梦都可能是愿望达成,但除了梦以外必定还有别种形式的愿望达成。事实上关于所有心理症症状的理论亦说明了一点:它们亦可以当着是潜意识愿望的满足〔21〕。我们的解释不过是使梦成为那类对精神科医师具有重大意义的第一个成员而已,而且对梦的了解不过显示了精神病学所遭遇问题的纯粹心理学方面的解释〔22〕。

        这一类愿望达成的其他分子,如歇斯底里症,具有一个基本的特征,而此特征不能在梦中发现。在本书常常提到的研究中我们发现,为了要形成歇斯底里的症状,脑海中的两道主流必须要会合。这些症状不单单是一个可实现潜意识愿望的表露,前意识中必定还有一个满足的这个症状的愿望。因此这些症状至少有两个决定性的因子,各自源起于两个和此冲突有关的系统。就和在梦中一样,它们对更进一步的过度决定并没有限制。据我的了解,这些不来自潜意识的决定性因子,都毫无例外地是对抗潜意识愿望的思想串列,譬如说一种自罚。

        于是我可以这么说:歇斯底里症只有在那由不同精神系统源起的两个相反愿望得以在单一的表露中相会合而得到满足的时候才能产生(请和我最近述及的有关歇斯底里症的起源的论文——歇斯底里幻想以及它和变性的关系——相比较)。在这里,例子对我们的帮助不会很大,因为除了非常详细地说明此种复杂情况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达至此种结论,因此我将不去证实此论点,只引述一个例子——这是为了使此点更为明了,而非用来证实。我的一位女病人的歇斯底里性呕吐一方面是满足她那青春期开始即有一个潜意识幻想——即是她会继续不断的怀孕,生产无数孩子的愿望。后来还加上一个她和好多男人结合以达到上述结果的愿望。于是产生了一个强有力的卫护性冲动以对抗这不道德的愿望。而既然呕吐的结果会使她失去美好的身材,因此失去对任何人的吸引力,所以这症状亦能满足那处罚自己的思想串列。因为它能满足这两方面,所以就可能成为真实。这和古安息国皇后对待罗马三执政之一的克拉苏的方法一样。因为相信他的出征是由于爱好黄金的缘故,所以她下令将溶化的黄金倒入他尸体的口中,然后说:“现在你已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知道关于梦的事乃是它们表露了潜意识愿望的满足,而表面看来,操纵大局的前意识似乎在强迫愿望产生某种歪曲之后才允许这种满足。而我们常常不能在梦中找到一个和梦愿望相反的思想串列。只有偶尔在梦的解析中才可能看到一些反应物的迹像,譬如在我梦见叔叔(蓄着黄胡子)的梦中,我对朋友R的感情(请见第四章前言部分)。但是这些遗漏的部分可以在前意识的其他部分找到。梦借着各种扭曲而表达出由潜意识而来的愿望,而那操纵大局的系统退入睡眠的愿望内,觉察那愿望而改变辖属于它极力范围内精神装置的能量,并且在整个睡眠过程中持续地把握着这愿望。

        这个属于前意识对睡眠的决定性愿望通常能促进梦的产生。让我们回想本章开头那个父亲的梦,他借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火光,推想到他孩子的身体可能被火烧着。这父亲在梦中达至此推论(而不是被火光弄醒的时候)。我们曾提出产生此种结果的其中一个精神力量是,那瞬间延长他在梦中见到孩子的生命的愿望。而其他源于潜抑部分的愿望也许就脱离了我们的注意力,因为我们无法分析这个梦。但我们可以假定另一个产生此梦的动力是这父亲需要睡眠;他的睡眠(和这孩子的生命一样)因为梦的缘故而增延一刻。他的动机是“让梦再进行吧,要不然我就得醒过来。”在别的梦中(就和此梦一样),想要睡眠的意愿实际上支持了潜意识的愿望。在第三章中我曾经描述了一些表面看来是“方便的梦”,但这些梦都可以应用上述的形容词(按即睡眠的意愿)。这种继续睡眠的愿望的操纵最容易在那种“惊醒的梦”所有之中发现——它们把外来刺激加以某种方式地修饰使这些刺激和睡眠的继续进行不发生冲突;它把刺激编入梦中,因此使它们失去了代表外在世界刺激的能力。同样的愿望一定亦发生于其他的梦中。虽然这种愿望本身就可能使当事人由睡眠中醒来。在某些例子中,当梦见不祥的事时,前意识会这么和意识说:“不要紧!再继续睡吧!毕竟这只是梦而已!”(请看第六章壬节)以上这些不过是泛论主要的精神活动对梦所持的态度,虽然事实不一定确定是这样的。我必须做如此的结论:在整个睡眠状态中,我们知道自己在做梦,就和知道自己在睡觉一样的确定。我们必须不要太过注意下面这相反的论调,即我们的意识从未想到后者,并且后者也只是在特殊的情况下才进入意识中(即当审查制度解除警卫的时候)。

        另一方面,有些人在夜晚时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睡觉与做梦,因此似乎具备用意志指导梦的能力。譬如说这种梦者对梦感觉不满意时,他能够不醒过来而将梦中断,然后再以另一个新方向开始。这就像一位通俗的戏剧家在众人压力之下,会把他的戏剧套上一个较为愉快的结尾。或者在别种情况下,即当梦使他进入一种性兴奋的状态时,他可以自己这么想:

        “我不要再梦下去,以免遗精而消耗我的精力;我要忍住,而把它留给真实的情况。”

        瓦西所记录的MarquisdHerveydeSaint—Denys宣称自己具有随心所欲的,加速其做梦的过程,并且能如愿地把它们转到任意的方向。似乎在他那种情况下,那睡眠的愿望为另一个前意识的愿望所取代——即是观察自己的梦而且去享受它。这种愿望和那种在某些情况被满足后,不想起来的愿望(如第六章戊节提到的保姆或者是“被尿湿的保姆”的梦)同样的和睡眠不产生冲突。另外,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某人开始对梦有兴趣的话,那么他醒后所能记得的梦也就更多了。

        费连奇在讨论有关导引梦产生的其他观察中,曾经这么说:“梦从各种角度苦心地修饰着这刹那间占据着心灵的思想:如果某一梦的影像威胁着愿望达成,那么它就会删除此影像,同时又再继续寻找新的解答,直到后来,它终于产生一个能满足此两个心灵机构的愿望达成。” 

     第七章-丁、由梦中惊醒——梦的功能——焦虑的梦

           丁、由梦中惊醒——梦的功能——焦虑的梦 

        现在我们知道整个晚上,前意识都集中精力于睡眠的愿望,因此我们要再进一步了解梦的程序。但首先我要摘录一下我们所了解的部分。 

        做梦的情况是这样的。它或者是前一天清醒时刻的遗留物,而且没有失去其所含的能量;或者是整个清醒时刻的流动把潜意识中的一个愿望给激励起来;或者是此两种情况的偶合(我们已经讨论过各种可能的情况)。潜意识的愿望和白天的遗留物关联起来,并且产生转移作用——这也许在白天的过程中已经产生了,或者要在睡眠状态中才成立。产生一个转移到近期的材料的愿望,或者是一个近斯的愿望在受到压抑后借着潜意识的协助而得以新生。然后这愿望由思想程序必经的正常途径,通过前意识(而它有一部分是属于前意识的)

        努力地冲向意识。但它还是碰上那仍然会发生作用的审查制度,并且受到它的影响。此时它已经被歪曲,这是借着转移到近期材料所造成的。直到这里,它正在向成为一些如强迫性思想、妄想或者类似东西(即受到转移作用加强的思想)的路上进行,并且因为审查制度的缘故在表达上产生歪曲。但是它再一步地进行却受到前意识的睡眠状态的影响(可能这个系统借着减少激动来保卫自己,以免受到侵害)。于是梦的程序进入后退的途径。这途径正由于睡眠状态的特殊性质而得以畅通无阻,而各类的记忆吸引着并指导它上路。某些记忆只是以一些视觉的能量存在,并没有变成续发系统中的字眼。在它后退的途径上,梦程序取得了表现力(以后,我将提到压缩pression的问题。见第七章戊节)。这时候梦已经完成了它迂回旅途的第二部分。旅途的第一部分是进行的,由潜意识的景像或者幻想指向前意识。第二部分则由审查制度的前线再度回到知觉上来。但是当梦程序的内容变为知觉的以后,它就冲破了那个由审查制度与睡眠状态在前意识中所建立的障碍(请见第七章甲节)。它很成功地将注意力转向自己,并且使意识对它注意。

        因为意识——这个我们认为是用来了解精神性质的感觉器官——在清醒的时刻中可以由两方面接受刺激。首先它由整个装置的周边(知觉器官)取得激动的讯息。另外,它还能接受愉快与不愉快的激动——这种激动是精神装置内部和能量转移有关的唯一精神性质。Ψ系统中的别种程序(这包括前意识),都不具任何精神性质,因此不能是意识的对像,除非它们能将愉快或不愉快带到知觉上去。我们可以如此确定:这种愉快和不愉快的产生,自动调整整个能量的添加过程。但是为了使更精细的调节工作得以进行,于是各程序必须使自己比较不受不愉快的影响。因此,前意识系统必须具有一些能够吸引住意识的性质,而这些性质可能就是前意识程序与语言符号记忆系统(一个并非不具性质的系统)的联系而得来的(请见第七章己节)。因此,本来只是感觉器官的意识就变成思想程序感觉器官的一部分了。于是,产生了两种感觉面,一种是对知觉而言,另一种则是前意识的思想程序。

        我必须假定睡眠状态使指向前意识的意识感觉面较知觉系统更不易受到激动,这种夜间对思想程序的失去兴趣具有另外一种意义:思想需要停止,因为前意识需要睡眠。但是一旦梦成为知觉后,它就能借着新获得的性质而刺激着意识。这种感觉刺激促使前意识内一部分可资利用的能量去注意发生激动的原因,这是它的主要功能(请见第七章戊)。因此,我们得承认每个梦都有唤醒的作用——即是它使前意识中静止的一部分能量产生活动。在这能量的影响下,梦于是受到我们所谓的“再度修正”地修饰——关于其连贯与可解度。这等于说,此能量把梦和其他的知觉内容给予相同的待遇;只要梦材料允许,它亦得到同样的预期性概念。如果这梦程序的第三部分具有方向性,它亦是前进的。

        为了避免误解起见,我想提一提关于梦程序时间上的关系——这也不会是太离题的。无疑的,由毛利具有暗示性的关于断头台的梦里,高博提出一个很吸引人的推论。他想要说明梦不过是占据着睡眠与清醒之间的过度时期。醒来的过程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在这时间内,梦产生了。我们想,也许是这样的,最后梦的影像是如此地强有力以至于把我们弄醒了。事实上,在这刹那间我们已经准备起来了,因此它才具有此种力量。梦是刚刚开始清醒的。

        杜卡斯曾经指出,高博因为要广泛推论其定理,所以忽视了许多事实。梦发生在我们仍未清醒的时候——如在一些我们梦见自己做梦的例子。根据我们所有的知识看来,我们不能同意,它只是包括要醒过来的那段时间。相反的第一部分的梦运作可能在白天就开始了,这是在前意识的控制下进行的。其第二部分——审查制度所做的改变,潜意识情景的吸引,以及挣扎着而欲成为知觉的努力——无疑的整个晚上都在进行。由这观点看来,当我们感觉整晚都在做梦,但不晓得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们也许并没有错(请看第七章甲节)。

        但我觉得不必要认为梦在变为意识以前一直都维持着我所叙述的时间顺序:即首先出现的是转移的梦的愿望,然后接着审查制度的歪曲,再来就是改变为后退的方向等等。我必须以这种方法来描述;不过实际上却无疑是许多情况(途径)同时发生;激动的摇荡,时而这样,时而那样;直到最后它在某个最有希望的方向集合,而那特殊的某一组就继续留存下来。由我个人的某些经验看来,我认为梦的运作需要超过一天一晚的时间才能获得结果。如果这观点确实无讹,那么对于“梦形成”所显示的优异才能是不必感到惊讶的。我的意见是,甚至那将梦当作知觉事件来了解的要求亦在梦吸引意识的注意以..前早就发生作用了,然而由这点开始,梦形成的步伐就开始加速。因为从这刻开始梦就和任何被感觉到的事件一样,接受同样的对待。这就像放烟火一样,准备的时间要好久,却在一刹那间就放完了。

        到这个时候,梦的程序或者已经经由梦运作获得足够的强度以吸引着意识和唤醒了前意识(不管醒了多久,也不管睡得深或是浅),或者其强度仍不足以达到此点,因此必须继续留存在一种戒备的状态,直到刚刚要醒过的前一刻,注意力变得较活跃而与之会合为止,多数的梦者是具有较低值的精神强度,因为它们都在等待那醒过来的过程。这能解释以下的事实:当我们突然由深睡中醒过来时,我们通常能够发觉到一些我们梦见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和我们自动醒过来的情形相同),我们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梦运作所创造的知觉内容,然后接着才察觉到外在世界所提供的知觉内容。

        然而具有高度理论兴趣的梦都是那些能在睡眠的中途将我们弄醒的。将他种情况下梦所具有的意义放在脑海中,我们也许会这么问,梦(潜意识的愿望)为何具有力量来打扰睡眠(亦即干扰了前意识的愿望)?其解答无疑地存在于那些我们仍不知晓的能量关系上。如果具有此种知识的话,那么也许会发现,让梦自由地发挥及施于梦以或多或少的注意力是一种能量的节省——如果和有如白天般地紧握着潜意识的情况比较(请见第七章丁节)。由经验看来,即使在晚上使睡眠中断数次,梦和睡眠也不是互相排斥的。我们不过起来一回,然后立刻又再睡着了。这就像在睡眠中把一只苍蝇赶走一样:本身就是一种醒过来的现像。如果我们再度入睡,这中断就被除去了。就像那熟悉的保姆或被尿湿的保姆之梦(请见第六章戊节7)中所显示的一样,那想睡觉的愿望的满足和维持某种程度的注意力是不会相违背的。

        在这里我们必须注意一个基于对潜意识更多地了解而产生的反对意见。我们曾经断定潜意识是永远活动的。但是又说它们在白天没有足够的力量使自己被察觉。然而如果睡眠的状态仍然持续着,同时潜意识的愿望亦显示它够强的能力以创造出梦,同时以之唤醒了前意识,那么为何梦在被觉察到的时候这力量又消失了呢?而且梦会不会继续重现,就像讨厌的苍蝇被赶走后又再不断地飞回来呢?我们又有何权利断定梦驱除了“睡眠的打扰者”呢?

        潜意识愿望永远活动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它们代表那些常被利用的路途,只要稍为有些激动就行(请参阅第七章注〔11〕)。的确,这种不可毁灭的性质乃是潜意识程序的一个明显特征。在潜意识内没有任何东西具有终点,亦没有过时的,或是被遗忘了的东西。在研究心理症病患(尤其是歇斯底里症)的时候,这点更明显。那导致歇斯底里症产生的潜意识思想途径只要有足够的激动堆积起来,就可能再度重蹈一个三十年前所受到的侮辱,只要它能够进入潜意识的事情内,那么这三十年来的感受就和新近发生的没有两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这记忆一被触及,它就复活起来,受到激动地充电,然后以发作而得到运动地释放。这正是心理治疗所要干涉的地方——它的工作是使潜意识程序能被处理,最后要把它忘掉。的确,那些逐渐被遗忘的记忆以及那些不再是新鲜的印像所具有的微弱感情,我们向来都把它视为当然,认为是时间对记忆所产生的原本反应,而实际上这是辛苦的努力所带来的续发变动。这工作是前意识做的。而精神治疗所能做的仍是将潜意识带到前意识的辖权下。

        因此对任何一个特殊的潜意识激动程序都可能产生两种后果。它或者不被理会,在这种情况下它终于会在某个地方产生突破,并因此得到将其激动释放以产生行动的机会,或者它受到前意识的影响,所以其激动不但不会解除,反而受到前意识的束缚。这第二种情况正是那梦程序中所发生的(请看第七章戊节)。由前意识而来的潜能在半路上和变为知觉的梦相会合(借着意识中被挑起的刺激而产生),将梦的潜意识激动约束住,梦就无法再进行干扰活动。如果梦者真的清醒一会儿的话,他就能够赶走那干扰他睡眠的苍蝇。而我们发现这是比较方便以及比较经济的方法——让潜意识的愿望自由发挥,借着打开后退现像之路以产生梦,然后利用前意识运作的一点力量而将此梦束缚,而不必在整个睡眠当中继续不断地把潜意识愿望紧紧地缚住(请参阅第七章丁节)。梦虽然本来不是一个具有意义的程序,但是在精神力量的相互作用上亦取得一些特定的功能。我们现在将看看这功能是什么。梦使得潜意识那自由不拘的激动受到前意识的控制。在这过程中,它把潜意识的激动给释放了,因此是一种安全的活门,利用一点点清醒时刻的活动来保持着意识的睡眠。因此就像许多的精神构造(它是这些系统的一员)一样,它造成一种妥协,同时服侍两个系统,因而使它们互相谐和合适。如果我们翻过来看第一章中罗勃特所提的有关梦的“排泄的理论”,我们甚至在一瞥之下就决定要接受他所谓的梦的功能,虽然他的前提及有关梦程序的观点和我们不同〔23〕(请参阅第五章甲节)。

        上面所谓“至少使两个系统的愿望互相谐和”暗示着梦的功能有时也会失手的。梦开始的时候是对潜意识愿望的满足,但如果这个愿望达成的企图太过激烈地扰乱前意识以至于不能继续睡下去,那么梦就破坏了这妥协的关系,并且不能再进行第二部分的工作。在这情况下,梦完全被中断了,并且变为完全清醒的状态。即使在这状况下,梦虽然看来像是睡眠的打扰者而不是正常情况下睡眠的守护者,但这并非真的是梦的过错。这事实大可不必让我们产生此种偏见,而对梦的意义发生怀疑。这并非是唯一的例子,对个体来说,那些正常情况下有用的计策在情况发生些许的改变后,就变为无用而且碍手碍脚的事实是常见的,而这困扰至少具有一种使个体的调节机构注意并且重新调整以应付变化的新功能。当然我现在脑海里所想的是“焦虑的梦”。为了不让别人误解我一直在逃避这和愿望达成定律的主张有所不同的梦,我将在下面提示一些关于“焦虑的梦”的解释。

        对我们来说,产生焦虑的精神程序亦能满足某个愿望,这并不是相互矛盾的。我们知道可以用这事实来解释,即愿望属于一个系统(潜意识),而它却受到前意识的拒绝与压抑〔24〕。即使是在完整无瑕的健康心理中,前意识对潜意识的镇压并不完全,而这压抑可用来度量我们精神的正常度。心理症的症状显示出病者这两个系统发生了冲突,这些症状是产生妥协并使二者之间的冲突得以终止的产物。它们一方面让潜意识的激动有发泄的场所,即给它一种发泄口,另一方面它亦能让前意识对潜意识有某种程度地控制。在这里考虑歇斯底里症或恐惧症的意义是有益的。让我们假设一位神经质的病人无法单独过马路——这个我们很正确地称为“症状”者,如果我们强迫他去做那他认为以为自己无法做的事情(借以消除他的症状),那么将导致焦虑的发作。而的确恐惧症的导火线往往是马路上发生的焦虑。因此,我们发现症状之所以产生乃是借以避免焦虑的发生;恐惧症就像是竖立着对抗焦虑的碉堡。

        如果不去探究感情所扮演的部分,我们的讨论将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完全做到这点。让我们先这样假定,感情对潜意识的压抑是最重要的,因为如果让潜意识自生自灭,它会产生一个本具有快乐性质的感情,不过却在受到潜抑学潜意识后,变为痛苦的。而压抑的结果与目的便是阻止此种痛苦的产生。这压抑扩展到潜意识的概念内容,因为痛苦的产生可能由这内容开始。这里我们将以一个有关感情来源而且相当确定的假说来做为我们讨论的基础(请参阅第六章辛节)。它被认为相当于运动或分泌功能,不过它的神经分布之钥却要在潜意识中去找寻。在前意识的控制下,它被束缚被抑制,以致不能产生感情的冲动。因此,如果来自前意识的能量停止发出,那么潜意识的冲动就有释放出一种不愉快与焦虑感情的危险。如果此梦的程序能继续不去,那么这危险性就会物质化,那些使它得以实现的情况是:潜抑必须早就发生,而压抑的愿望冲动亦要相当壮大。因此这些决定性因子就不在梦形成的心理架构之内。要不是因为我们的论题有一个地方(即夜间潜意识的释放)和焦虑的产生有关,那么我将要删除有关“焦虑的梦”的讨论,并且因而省略了许多暧昧不清的部分。

        我已经一再说过,形成“焦虑的梦”的理论亦是心理症病患心理的一部分(我可以这么说,梦中的焦虑是个焦虑的问题,而不是梦的问题。——译者按:本句在一九一一年增加,却在一九二五年删除)。在指出它和梦程序相连的部分后,我们就不再有什么可做的了。我现在还剩下一件事。既然我曾经断定心理症的焦虑源起于“性”,那么我就要解析一些“焦虑的梦”以显示梦思中所存在的性材料〔25〕。

        在这里我有理由将心理症病患的许多例子置于一边而引用一些年轻人的梦。

        几十年来我都没有做过真正焦虑的梦。但我仍然记得一个七岁或八岁时所做的梦,而我在三十多年后再予以解析。这梦还很鲜明,我在此梦中看见我深爱着的母亲。她的外表看来具有一种特别安静、睡眠的表情,由两个或三个生着鸟嘴巴的人抬入室内,把她放在床上。

        我醒了过来,又哭又叫,把双亲的睡眠中断了。那些穿得很奇怪并且奇异得高而且具有鸟嘴巴的人,我是由菲利逊圣经〔26〕的插图中找来的。我幻想他们一定是那些由古代埃及坟墓上的凸雕而来的鹰头神祇。另外经过分析后,引出一位坏脾气的男孩,他是一个看门者的孩子。当我们小的时候,大家常一起在屋前的草地上玩耍。这个男孩子的名字是菲利浦。我好像是由这男孩那里听到有关“性交”的粗鲁名词,而那些受教育的人则是用拉丁文“交媾”来形容此事,在这梦中我则选用鹰头〔27〕。我一定是由那年轻指导员(他对生命的事已经很熟悉了)的脸色来猜测此字所具性的意义。我妈妈梦中的那个样子,则是抄寻自祖父死前数天昏迷、喘着气的样子。对于此梦的“再度校正”

        的解析是我妈妈快要死了,坟墓的凸雕刚好和这配合。我醒来的时候充满焦虑,直到把双亲吵醒以后还不停止吵闹。我记得看到妈妈的脸孔后,心里就突然平静起来,似乎我需要她并没有死去的保证。而此梦的“续发的”解析在焦虑的影响下已完成了。我并没有因为梦见妈妈正在死去而感到焦虑,我之所以会产生焦虑是因为在前意识的校定中我已受到焦虑的影响。当我们把潜抑加以考虑的时候,这焦虑之情可以推溯到那含糊但却明显的由梦中视觉内容所表露的性的意味。

        一位二十七岁的男人很严重地大病一年后,告诉我他在十一到十三岁之间常常反复地做下面这个梦,并且感到非常焦虑:一位男人拿着斧头在追赶他,他想要逃开,但他的脚似乎麻痹了,不能移动半步。这个是一个常见的焦虑之梦的好例子,而且从来不会被认为是和性有关。在分析的时候,梦者首先想到一叔父告诉他的故事(在那梦第一次发生之后),那是有关他叔父一天晚上在街头被一位鬼头鬼脑的男人攻击的事。梦者自己由这联想得到以下的结论:他在做梦之前听到一些和这相似的事。至于斧头,他记得在一次劈柴时手指砍伤了。

        然后他立刻提到和他弟弟的关系。他常常对弟弟不好,将他打倒。他特别记得一次他以长靴剔破弟弟的头,流了许多血,然后他母亲对他说:“我害怕有一天你会把他杀掉。”当他仍然在思索有关暴力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他九岁时候的一件事。某天晚上他父母亲很晚才回来,双双上了床,而他恰好在装睡。不久他即听到喘气声以及其他奇怪的声音,他还能够猜度他双亲在床上的姿势。进一步的分析,显示他将自己和弟弟的关系和父母的此种关系相类比。他把父母亲之间发生的事包含在暴力和挣扎的概念下。他并且找到对此观点有利的证据:常在母亲的床上找到血迹。

        我可以这么说,成人之间算是家常便饭的性交却会使看见的小孩认为奇怪并且导致焦虑的情绪。这焦虑之所以产生乃是因为这种性激动不能为小孩所了解,并且因为父母之牵涉在内而遭受排挤,所以转移为焦虑。另外我们知道在一个更早的生命过程中,孩子对异性父母的性冲动还未受到潜抑,因而会自由地予以表达(请见第五章丁节)。

        对于小孩那些晚上发作的恐怕和幻想,我毫无怀疑地给予同样的解释。这种例子亦是一种性冲动的问题,因为不被了解以有受到排挤而引起的。而如果把它记录下来也许会显示出发作的周期性,因为性原欲可以因为意外的刺激或者自动的周期性发展而得以加强。 

        我没有足够的观察材料来证实我这解释〔28〕。 

        另一方面,小儿科医师不管对孩童的身体或精神方面都缺少这种了解整个现像的见解。

         下面我要记录一个有趣的例子,如果不小心被医学神话所蒙蔽,那么就会很容易地将它看错。我要借用底巴克的有关论文“PavorNous”。

         一位十三岁的男孩,身体不好,感到焦虑与多梦,他的睡眠开始受到困扰,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一次从睡眠中惊醒,非常焦虑而且伴随着幻觉。他一直都能清楚地记得这些梦。他说那恶魔向他喊:“啊,我们捉到你了!啊,我们捉到你了!”于是有一种沥青和硫磺的味道,他的皮屑即受到火焰的烧伤。他由梦中醒来时感到非常恐怕,但起先都叫不出来。当声音回复时,他记得自己很清楚地这么说:“不,不,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或者:

        “请不要这样!我不会再做了!”或者有时说:“阿伯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后来他拒绝脱衣,“因为火焰只有在他不穿衣服的时候才来烧他。”当他仍然做这种恶魔的梦时(对他的健康是种威胁),他被送来我们的国家。经过十八个月的治疗后,他复原了。有一次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他这么承认:“我不敢承认,但我一直有针刺的感觉,而且那部分过度的激动使我感到焦虑,好几次我真想由宿舍的窗口出去!”

        我们可以毫无困难的推论:①这男孩年轻的时候曾经手淫过,他或许要否认它,或者为这坏习惯而要给自己严厉的处罚(他的招供是:“我不再这么做”、“阿伯特从来没有这样做过”)。②在青春期来临后,这种手淫的诱惑又再度经由生殖器官的刺痒感觉而复活了。

        ③现在他产生了对压抑的挣扎,但他虽将他的原欲压抑下来不过却将之移形为焦虑,而这焦虑则将他以前扬言要处罚自己的方法集合起来。

        现在让我们看看原作者的推论:

        1、由这观察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青春期可以使一位健康不佳的男孩变得非常软弱,并且可以产生某种程度的大脑贫血。2、这种大脑贫血会产生人格的变化,产生恶魔式的幻觉,以及非常剧烈的夜晚焦虑状态(也许还有白天的)。

        3、这个男孩的魔鬼妄想和自我谴责要追溯到宗教教育在他小时候所产生的影响。

        4、所有这些症状在相当长的一段乡村之旅后消失了,这是由于身体的运动以及青春期结束后身体精力的重获所致。

        5、也许这男孩大脑发展的先决影响是由于先天的遗传因素,或者是他父亲的梅毒感染。

        以下是他的结论:“我们把这病例归属于因为营养不足而引起的无热性谵妄,因为这个症状是由于大脑缺氧的缘故。” 

     第七章-戊、原本的与续发的步骤——潜抑 

         戊、原本的与续发的步骤——潜抑 

        为了要更深入地了解梦的心理,我给自己找来一个极其麻烦的事情——对这件事来说,我的解说力量是很不够的。我一方面只能把这些复杂而又同时产生的元素,一个个地加以描述(不能同时进行),一方面在描述每一点的时候,又要避免预侧它们所依据的理由。像这一类的困难,都是超出我的力量所能解决之外。在叙述梦的心理时,我已经忘了提出这些观点的历史性发展,对这些我必须予以补偿。虽然我对梦这问题的探讨方向,是根据以前对心理症病患的研究而定的,但我并不想把后者当作我目前这工作的引证基础,虽然我一直想这么做。不过我却想以反方向进行,即以梦来做为对心理症病患心理研究的探讨方向,我知道读者所将遭遇的许多困难,不过我却找不到什么方法可以避免这些困难。 

        由于我对这些问题的不满意,我很愿意在此稍为暂停一下,以便能考虑别的观点,它们似乎对我的努力给予较大的价值。就像在第一章中所描述过的一样,我发现自己正在面对着一个各派作家各具有完全不同意见的论题。在对梦的这问题的处理上,我们都能将主要的矛盾给予合理的解答。我们只反对其中的两个观点——所谓梦是一种“无意义的过程”,以及它是属于肉体,除了这两点以外,我都能在自己的复杂论题中各自证实了这些相互矛盾的意见,并且指出它们都照亮了部分的真实。

        关于梦是清醒时刻的兴趣与以证实。而这又和那些对我们具有重大意义与兴趣的事情发生关联。梦永远不会为小事忧心。不过我们又接受相反的意见,即梦收集白天各种无关痛痒的遗留物,而它们不能把握白天任何重大的兴趣,除非它们和清醒时刻的活动分开。我们发现对梦的内容来说,这也是正确的——它借着改装而将梦思的表达给予改变。由于联想的原因,我们知道梦的程序比较容易控制住近期或者毫无关系的概念性材料(而这还未被清醒时刻的思潮所封禁);而它亦因为审查制度的原因,将精神强度由于一些重要但又遭受反对的对像转移到一些无举足轻重的事情上。

        至于梦具有“过强的记忆”以及和幼童时期的材料有关的事实,早就成为我们梦的定理的基石——在我们梦的理论中,源于幼童时期的愿望是梦的形成所不可缺少的动力。

        自然我们毋须怀疑睡眠时外来刺激所具有的意义,这曾经实验加以证实;不过我们曾经指出这些材料和梦愿望的关系,相当于白天活动中持续入眠的思想遗留物一样。我们亦没有理由反对这个观点——梦对客观感觉刺激的解释和错觉一样——不过我们已找到产生此种解说的动机。这些理由都被其他的作者忽略了。对于这些感觉刺激的解说是这样的——不去打扰睡眠,并且用来满足愿望达成。至于感觉器官在睡眠时感受到的主观性刺激状态,曾由拉德先生予以确实。我们并没有把它们当作梦的一个特殊来源,但我们却可以利用那在梦背后活动的记忆的后退(退化)性复苏来解释这种激动。

        至于那些内脏器官的感觉——曾经一度是解释梦的主要论点——也在我们的概念中占据一席之地,虽然不很重要。这种感觉——如落下来、浮游或者被抑禁的感觉——是一种随时“待命出发”的材料,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合乎需要,梦的运作都会利用它来做为梦思的表达。

        我们相信梦的程序是快速而且同时发生的。这个观点,如果以“意识对已造好的梦内容的察觉”来看是正确无讹的,不过在这以前的梦程序,可能是缓慢而且具有波动性。至于梦之谜——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压了大量的材料的疑问——我们的解释是,它们把心灵内那些已经作好的构造拿来应用。

        我们知道梦都是改装的,并且受记忆的截割的,不过这并不造成阻碍,因为它不过是开始梦形成的那刻就已存在的改装活动之公开,而且是最后的一部分。

        关于那令人失望以及表面看来是无法达到妥协的争论——心灵在晚间是否亦睡觉,或者它仍然像白天一样地统帅着各种精神机构——我们发现二者都对,但并非全部都对。在梦思中,我们能证明那非常复杂的理智机能是存在的,它几乎和精神装置的所有其他来源一起运作。然而我们无法否认这些梦思皆源于白天,而且也要假定心灵会有睡眠的状态。所以即使是“部分睡眠”的理论亦有其价值,虽然我们发现睡眠状态的特征并非是心灵连结的解体,而是白天统辖的精神系统将其精力集中于睡眠的愿望上。由我们的观点看来,这从外在世界退缩的因素亦自有其意义在,它虽然不是唯一的决定性因子,不过亦是促使梦表现的后退现像得以进行的原因。所谓“放弃对思想流向的主动引导”的概念亦不可予以非难,但精神生活并不因此而变得漫无目标,因为我们知道,当自主(主动)的具有意义的思想被舍弃后,非自主的思想则取得统辖权。另外,我们不但发现梦中含有各种松弛的关联,而且还能指出其他我们想像不到的连结。而这松弛的关联不过是另外那些确定,而且具有意义的连结的替代物。确实,我们会把梦视为荒谬的,不过梦例却又给我们这样的教训——即不管梦表面是如何的荒谬,它还是非常合理的。

        对那些梦的功能——各个作家认为梦所应该赋有的——来说,我们毫无异议。如梦是心灵的安全活门,以至罗勃特说的“所有有害的事物,经过梦的表现后,都变得无害了”——这观点不但和我们所谓的梦的双重愿望吻合,而且对这句话来说,我们要比罗勃特了解得更深。至于“心灵在梦中能够自由扮演”的观点,在我们的理论看来,则相当于前意识的活动让梦自由发展而不予以干扰。如“在梦中,心灵回复到胚胎时期的观点”这一类的文字,或者是艾里斯形容梦的话——“一个古老的世界,具有庞大的感情和不完全的思想”——使我们很高兴,因为这和我们的论点不谋而合(我们认为这些白天被压抑的原始活动和梦的建造是有关系的)。我们也能衷心地接受沙里所写的:“我们的梦带回我们早先的以及依次发展的人格。在睡眠当中,我们回复了从前对事物的看法和感觉,还有那些曾经统辖我们的冲动和反应。”还有,我们亦和德拉格一样,认为那些受到“压抑的”成为梦的主要动力。

        我们重视歇尔奈尔叙述那部分,关于“梦的想像”的重要性,以及他本人的解释,但我们不得不把问题转到另一个位置来看。事实上,重点不在梦创造了想像,而是在梦思的建造上,潜意识的想像活动占了重要的大部分。不过我们仍然亏欠歇氏许多,因为他指出了梦思的来源,但所有他描述为梦运作的几乎都是白天的潜意识活动,而它促使梦发生的能力是不下于促使心理症状的产生。这和我们所谓的梦运作是不相同的,而且梦运作包含的范围也较窄。

        最后,我们没有理由舍弃梦和精神疾病之间的关系,反而应在一个新的立场上建立一个更巩固的连结。

        我们所以能够在自己建架的结构内,容纳早期作者们所提出的各种不同的相互矛盾的发现,这要归功于我们梦理论的特色,它将这些理论结合成一个更高级的单元。对许多发现,我们给予新的意义,但只有少数几处遭受我们的否决。然而,我们的建架仍未完全。除了那些因为我们进入和梦心理的暗处所遭遇的复杂问题以外,我们似乎遇到了一个新的矛盾。一方面我们认为梦思源于完全正常的心灵活动,但另一方面我们又在梦思中发现许多不正常的梦程序,这些程序后来进入梦内容,而且在解析时又重复一遍,所有那些形容为“梦运用”

        的却和我们所知道的理智的思想程序不同。以前作者的严格判断,认为梦的精神功能是低能量,似乎是正确的。

        也许需要更进一步地研究才能得到解答,并且使我们步入正途。现在让我们再把另一个梦形成的连接加以更仔细地观察。

        我们已经发现,梦取代了许多源于日常生活的思潮,并且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秩序。因此,我们不必怀疑这些思想是否源于正常的精神生活。我们认为价值很高的思想以及极其复杂的行为,都能在梦思中找到。但是我们无须假设这些思想行为在睡眠的时候完成,这种假设会大大地弄坏了我们迄今所引用的关于睡眠精神状态的概念。相反的,这些思想也许源于前些日子,它们也许从开始就逃过意识的注意,在睡眠开始进行时,也许就已经完成了。由此等前提,我们最多只能下这样的结论:最繁杂的思想成就也许不需要意识的协助亦能完成。由每一位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歇斯底里症病患或强迫思想症病患中,我们都会找到这种事实。这些梦思本身当然不是无法进入意识层;如果我们白天不能意识到它们的存在,那一定有许多旁的理由。要被“意识”到和那特殊的精神功能——注意力——有关,这个功能似乎只有一定的能量,因此可以由某一有问题的思想串列转移到别的目标上。另外,还有一种方法可以使这些思想串列不能进入意识面:“意识的反映”显示在施展注意力的时候,我们是沿着一条特别的途径,如果沿着此途径进行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不能接受批评的概念,那么我们就瓦解了——即我们遗弃了注意力的潜能。似乎这样起头以及被遗弃的思想串列会继续地进行下去,而绝对不会再受到注意,除非它在某一点达到特别高的强度,才会迫使注意力再去注意它。因此如果某思想串列开始的时候就遭受排斥(也许是意识的)——在直接的理智用途下,判断它是错的,或毫无用处——那么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此思想串列继续进行下去,毫不为意识所察觉,直到睡眠的开始。

        总括一句,我们把这一类的思想串列称为“前意识”,我们认为它是完全理智的,并相信它或者被忽视,或者被排挤而受压抑。让我们再用简单的字眼来叙述我们对思想产生的看法。我们相信当发生一个有目的概念时,某些数量的激动——称为“潜能”的东西——就会依着此概念选择的连接途径,转移过去,那些被忽视的思想,则是没有得到此种“潜能”

        者。而受到压抑或排挤的思想串列,其潜能即被收回。在这两种情况下,它们都得靠自己的激动。有时这些思想串列——具有有目的潜能——可以吸引意识的注意力,然后经由意识的机构而得到过度的潜能。接下来,我们要阐明意识的功能与性质。

        前意识中如此进行的思潮最终有两种结果,它或者自动地消失,或者持续下去。对于前者,我们这样认为:它将能量由各个相连的小径发散出去,这能量使整个思想网处在一个激动的状态。这种激动状态持续了一阵子,然后就消退了。这是因为寻求解放的激动转变为静寂的潜能。如果是这第一种结果的话,对梦形成来说,它已不具任何意识。但前意识中仍然潜伏着其他有目的的概念,它们源于潜意识,而且一直保持活动。它们也许会控制这些前意识中不被理会的思想激动,或者建立它与潜意识的关联,并将潜意识愿望的能量转移过去。

        因此,虽然加强力量仍然不能使它到达意识层,但是这种受到压抑以及忽视的思想串列仍能够自我维持,于是我们可以这么说,此前意识的思想已被带入潜意识中。

        其他可能引起梦形成的局势如下:前意识的思想串列可能一开始就和潜意识的愿望相连,因此受到那主要的具有目的的潜能拒绝;或者一个潜意识的愿望,因为某些原因(如由肉体而来的)而变为活动性,并且找寻机会把能量转移到那个前意识所不支持(不供给能量)的精神遗留物。这三种情况都有同样的结果:前潜识中有一组思想串列,受到前意识潜能的遗弃,不过却由潜意识愿望中取得潜能。

        由这点开始,此思想串列即进行一系列的变形,我们再也不能把它们认为是正常的精神程序,最后导致一个令我们惊讶的结果(一个精神病理学上的构造)。下面我将列举这些程序:

        ①每一个单独的思想强度都可以全部释放,由一个思想传给另一个,因此某些概念形成时,即被赋予极大的强度(请见第六章丙节)。又因为这过程可以数度重复,所以整个思想串列的强度终于会集中在一个思想元素上。这是我们熟悉的梦运作的“压缩”。凝缩作用是我们对梦产生如此迷乱印像的主要原因,因为在我们已知的正常与能够到达意识层的精神生活中找不到相类似的东西。在正常的精神生活中,我们也能找到一些概念——属于整个思想串列的结果或症结——它们亦具有高度的精神意义,但是其价值却并不以任何对内在知觉来说是明显的感觉状态表达出来。另外,在凝缩作用的过程中,每个精神的相互联系都变为概念内容的强化。这情况就和我写书的时候,用方体或正体来表达出那些我认为是了解内文的重要部分。在演说的时候,我要更大声更慎重,以强调的语气把这个字念出。第一个类比使我立刻想起梦运作所提供的实例:“伊玛打针的梦”中那个字。艺术史家们使我们注意到这事实,即最早而且富有是历史性意义的雕刻都服膺于相同的原则:它们以形像的大小来代表雕像的地位。国王要比他的侍从或被击败的敌人大二或三倍,罗马时代的雕刻则利用更微妙的方法来表现这种效果。如皇帝被放置在中央,直立着,被特别小心地加以雕塑,而他的敌人则屈服于他足下。不过他不再是矮人群中的巨人。而今天在我们之间,下级对上级所行鞠躬礼即是这种古老表现原则的一种回响。

        梦中凝缩的进行方向一方面受到梦思和理性的前意识关系的影响,一方面又受潜意识中视觉记忆的决断。凝缩作用的结果是产生那借以穿透而进入知觉系统所需的强度。

        ②借着强度的转移,中间思想——和妥协相似——经由凝缩作用的影响而形成(请参阅我提过的许多例子),这也是我们正常思想中所从未有过的。在正常思想中最主要的是选择以及保留那“适当的”概念元素。另一方面,在我们尝试以语言表达出前意识的思想时,集锦构造与妥协常会出现,它们被认为是“说溜了嘴”。

        ③那些互相转移强度的概念间具有最松弛的相互关系。它们之间的关联是我们正常思考所不屑一顾的——最多用于笑话上——特别是那些同音异义以及一语双关的情况,它们被认为是和其他的连接相等。

        ④互相矛盾的思想,但并不互相排斥,反而继续相依为生,常常会组合而成凝缩的产物,就好像矛盾并不存在一样,或者它们达致一种妥协——对此种妥协,我们的意识是同样无法忍受的,不过却常在行动中出现。

        以上是一些梦思(其前身是架建于理智的基础)在梦运作过程中最显著的异常步骤。我们以后将看到这些程序的整个重点是放在使潜能变为可动的,同时能加以释放。至于这些潜能所附着的精神元素,其内容真正的意义却不被重视。我们亦可以这么假定:凝缩作用以及妥协之产生是为了促成退化作用,即使思想转变为影像的作用。至于某些梦的分析,还有梦的合成,如“Autodidastes”的梦,虽然不具有后退现像所产生的影像,却也仍然和别的梦一样,具有同样的转移与凝缩作用。

        因此,我们可以达至这样的结论,梦形成和两种基本上就不同的精神程序有关。其中一个产生完全合理的梦思,和正常的思想具有同样的真理性,而另外一种则以最迷乱、最不合理的方式,来处理这些思潮。我们已经在第六章的讨论中,把第二种精神程序称为梦运作本身。对这精神程序的来源,我们有何可说的呢?

        如果我们早先没有深入了解心理症的心理——尤其是那些歇斯底里症的——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回答此问题。由这些研究,我们发现一个同样不合理的精神程序在歇斯底里症状的产生上占据着主要的地位。在歇斯底里症中,我们开始的时候也只是看到一些完全合理的思想,和意识的思想一样正确,而这第二种形式的存在,我们无法找到,只能在后来的追踪研究中发现出来。借着对病人症状的分析,我们将发现这些正常的思想受到不正常的处理:它们借着凝缩作用及产生妥协,借着表面的联系,在不顾矛盾的情况下,经由后退现像的小径转变成为外面所表现的症状。由于梦运作的特征和那些产生心理症症状的精神活动是完全一致的,所以我们把歇斯底里症的结论借用在梦上。

        我们由歇斯底里的理论中,借用下述的主张:一个正常的思想串列只有在下述情况才会受到前述异常的精神处理,即当一个源于幼童时期而且遭受潜抑的潜意识愿望转移到思想上,这思想才会得到此种精神处理。我们曾经假设产生动力的梦的愿望皆源于潜意识(这和上面的观点是一致的),不过我们曾经说过这假设虽然无法驳斥,但也不是完全正确的。

        但为了要解释潜抑——一个我们已经用过那么多次的字眼——我们必须要更进一步去探讨我们的心理建架。

        我们已经提过关于原始精神装置的假设(见第七章丙节),其活动是避免激动的堆积,以及使自己尽可能地维持在平静的状态。因为这个理由,所以它的建造蓝图是据反射装置。

        而行动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种引起身体内部变化的方法——则受到它的操纵。然后我们继续讨论“满足经验”所引起的精神后果。而在这点上,我们又加入第二个假说:激动累积(如何达到累积效果,我们暂时可以不管)的感受是痛苦的,同时它使装置发生作用,想着以重温满足的经验——即减少激动,并且产生愉快的感觉。精神装置内的这道主流——由不愉快流向愉快,我们称之为愿望。我们断定只有愿望才能使这装置产生行动,而愉快与痛苦的感觉则自动地调节激动的路程。第一个愿望的发生也许是“满足记忆”幻觉式的强化印像。不过这种幻觉,除非能够得到完全的消耗,否则无法使需求停止,因此也就无法借完成而得到愉快的感觉。

        因此我们需要第二种活动,或称为第二个系统活动。它使记忆的潜能不至于超过知觉范围,束缚着精神力量,并且把由需求而来的激动加以改道,使它循看一条团团转的路,直到最后借着一种自主的行动操纵外在世界,使个体能够真正地感觉那引起满足的真正“对像”。我们在精神装置的图解中,就只提到这里。这两个系统就是我们在完全发展的装置内所谓潜意识和前意识的根源。

        为了能够用行动将外在世界适当地予以改变,我们必须在记忆系统中堆积一大堆的经验,以及许许多多由不同的“有目的的概念”和这堆记忆材料所产生的永久性关联。于是我们就能将假设向前推进一步。这第二个系统的活动是在永远借着摸索的前进中,交互地送出或收回潜能。它一方面需要不受拘束地管理各种记忆材料,但由另一方面来看,如果它沿着各个思想小径送出大量的潜能,那么将使它们随意漂流而毫无效果的浪费掉,并且减少了那用以改变外在世界的力量。所以我如此假定(为了效率的缘故),这第二个系统将其大部分能量置于一种静止的状态,而只利用一小部分于转移现像上。我还不太了解这些程序的机转;不过任何一位想真正了解这概念的人必须在脑中有个实体的类比,即想像神经细胞激动时所伴随的行动。我要强调的概念是,第一个系统的活动是使激动的能量能够自由地流出,而第二个系统则借着由此而产生的潜能,将那激动流出口堵住,并把它转变为静止的潜能,同时提高其能量。因此我假定第二个系统控制激动所遵循的途径和第一个系统必大不相同。

        当第二个系统在其试验性思想活动中达至结论后,它即解除抑禁,并且把堆积起来的激动加以释放以产生行动。

        如果我们把抑制第二系统内“潜能的解除”和“痛苦原则”〔29〕调节功能的关系加以比较,那么就可以得到一些有趣的结果。现在让我们先指出满足的死对头——即客观的恐怖经验。让我们假设,某知觉刺激于此原始装置,并且是痛苦的来源。因此即产生不协调的运动行为,直到最后某一个动作使此装置和知觉分开,同时也远离了痛苦为止。如果知觉再度出现,这动作立刻又会再度出现(也许是种逃难的动作),直到知觉又再消失为止。在这情况下,没有任何倾向会以幻觉或其他的方式去增添痛苦来源之知觉的潜能。相反的,如果有什么发生而使得此令人困扰的记忆图像重新显现,这原始装置会立刻把它再度删除,因为这激动的流入知觉会产生(或更精确地说开始产生)痛苦。这种记忆上的回避——不过是重复了此知觉逃避——亦被下列事实所协助,即回忆不像知觉,这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唤起意识,因此不能吸取新鲜的潜能。这种借着精神程序不花力气,以及经常回避那曾经产生困扰的记忆提供我们一种原型,以及第一个精神潜抑的例子。这是一个常见的事实,即回避那些令人困扰的刺激——鸵鸟政策——仍能在具有政党精神生活的成人中见到。

        因为痛苦原则的结果,第一个系统不能将任何不愉快的事带入其思想内容中。它除了愿望以外,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一直停留在这点上,那么第二个系统的思想活动必定遭受阻碍,因为它需要很自由地和各种经验的记忆交通。因此产生两种可能。第二系统也许完全不受痛苦原则的约束,因此能够继续进行而不会受到不愉快回忆的影响,或许它有办法使不愉快的记忆无法将不愉快的情绪释放。我们要删掉第一种可能,因为痛苦则很清楚地控制着第二系统的激动过程(和第一系统中的一样)。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即第二系统转移潜能的当时亦抑禁了记忆激动的产生,这当然包括不愉快感的产生(可以和运动神经传导相比)。

        因此从两个不同的起点,根据痛苦的原则以及前面所提的消耗最少潜能的原则,我们都能够得到同样的结论,即第二系统的潜能同时产生激动传导的抑禁。让我们牢牢记住(因为这是了解潜抑定律的钥匙):第二系统要在能够抑制住某一概念所发生的不愉快感觉时才能将潜能传移给它。任何一个能够逃离抑制的都无法为第二系统以及第一系统所接近。因为痛苦原则的关系,它很快地就被删除掉。这种不愉快的抑制并不一定会彻底,不过它必须产生一个开始,因为这样才能让第二系统知道此记忆的性质,关于它是否适合思想程序所找寻的目的。

        我要把第一系统内进行的精神程序(步骤)称为“原本步骤”,而那由第二系统的抑制所产生的程序称为“续发步骤”。我还能指出另外一个理由,为何续发步骤要改正原本步骤。原本步骤努力地想产生激动的传导,因为借着如此堆积起来的激动,它能建立“知觉仿同”(请看本章丙节)。然而,续发步骤舍弃了这个意图,而以另一个来取代其位置——即建立“思想仿同”。所有的思想都是由某个满足的记忆(被当作是有目的概念)绕道而达至同一记忆的相同潜能——希望借着运动经验的媒介而再度获得。思考所关心的是概念之间的相互联系,以及妥协的产物,都是达到仿同目标的障碍。因为它们以某一概念取代另一概念之后,就把原来通向第一个概念的通道弄歪。所以像这类的步骤都是续发性思维所极力避免的。我们也容易看出来,“痛苦原则”虽然在另一方面提供思想步骤许多最重要的指标,但是在建立“思想仿同”时却是一大阻碍。因此,思想步骤的倾向一定是要由“痛苦原则”的规定中解脱出来,同时将感情的发展降低到最小,使它刚刚足以产生信号即可。借着意识的帮助得到过度的潜能后,思考才能达到这精练功能的目标(请参阅第七章己节)。不过我们很了解,即使在正常精神生活中,这个目的亦很难达到,而我们的思考仍然因为痛苦原则的影响而时常发生错误。 

        然而这思想(续发思考活动的产物)成为原本精神步骤的对像并不是我们精神装置的功能性缺陷(这个方式可以用来解释梦以及歇斯底里症的产生)。这个缺陷源于我们发展历史中的两个会合的因素。其中一个完全属于精神装置,因此对这两个系统的关系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另外一个因素的作用则是波动性的(时大时小),将机质性的本能力量带入精神生活来。这两个因素都是起源于童年,而且是自幼年开始,我们的精神和身体器官所产生变异的沉淀物。

        当我把精神装置内的一个精神程序称为“原本步骤”的时候,我不单单是对其重要性和效率考虑,我还想以其命名来显示发生时间的前后。据我们所知,没有一个精神装置只具有原本步骤,所以这样的一个装置只是理论上的虚构物。但下面这点倒是事实的:在精神装置中,原本程序是最先出现的,而续发步骤则在生命的过程当中慢慢成形、抑制并且掩盖过原本步骤,不过要完全地控制它可能要到壮年的时候。因为这续发步骤出现得慢,所以我们的核心(由潜意识的愿望冲动所组成)仍然是前意识所无法到达、了解,或者是抑制的,而后者则受到一经决定就无法予以变更的限制并成为传导潜意识愿望冲动的最适当途径。这些潜意识的愿望对前意识的精神趋向能够加以强迫的压力,这是后者所必须服从的,不过后者也许可以努力地将这些潜意识力量叉开,并将之引导到更高层的目标。续发步骤较晚出现的另一个结果是前意识的潜能无法进入广大的记忆材料内。

        在这些源起于幼年时期不能被毁灭或抑禁的愿望冲动间,某些愿望的满足是和续发性思考的“有目的的概念”相冲突的,这些愿望的满足因此不再产生愉快的感情,反而是痛苦。

        这种转变的感情正是我们所谓的“潜抑”的基本。潜抑的问题是它为何发生此种转变,以及基于何种动机的力量。但对这问题,我们在这里只要轻轻碰一下就好了〔30〕。我们只要知道这种转变在发展的过程中产生——我们只要回忆孩童时期如何发生厌恶感,而这本来是不存在的——而且和续发系统的活动有关。那些被潜意识愿望借以释放情感的记忆,既然不会为前意识所接近,因此附于此等记忆的情感的释放亦不会受到它的抑制。所以即使把附在它们上面的愿望能量转移给前意识思想,前意识思想亦因为这种情感的起源而无法和它接近。 

        反过来,“痛苦原则”却支配大局,使前意识远离这发生转移的思想。因此它们就被遗弃了,所以许多幼童时期的记忆一开始就被前意识疏远了,这是潜抑的必须情况。

        最理想的情况是不愉快的感情在前意识内。因为思想转移失去潜能后就停止产生了,这结果表示痛苦原则的参与是有用的。但是当潜抑的潜意识愿望接受机质性的加强,然后再转移给被转移的思想后,情形就不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失去了前意识的所有潜能,这转移能量所造成的激动亦使这些思想企图冲出重围,于是产生防卫性的挣扎。因为前意识加强它对潜抑思想的抗拒(即产生“反潜能”),而后这被转移的思想(潜意识思想工具)经由症状产生的妥协状态达到其突破的目的。但是当这潜抑思想受到潜意识思想的强力资援,同时又被前意识潜能遗弃后,它们就受原本精神步骤的控制,而目标则是运动行为的产生。

        或者,如果可能则会使知觉仿同造成幻觉式的后现。我们大概知道,前述这些不合理的步骤只能发生于潜抑的思想。现在我们又能看得更深一层,那些发生于精神装置中的不合理步骤是根本的。只要概念被前意识所舍弃,让它自生自灭,并且由潜意识不受压抑的能量所转移(而这潜意识努力地找出口),他们就会发生。其他一些观察亦能支持我们的观点——这些被称为不合理的,并非是指正常步骤的错误(所谓理智错误),而是那由抑制解放出来的精神装置的活动方式。因此我们发现统驭由前意识激动转变为行动之间的还是同样的步骤,而前意识思想和文字之间的连结也很容易出现同样的转移和混淆。这我们常归咎于不注意。最后,要抑制这些原始形式的功能,需要更多工作(能量)的证据存在于下列的事实中:如果我们让这些力量突破到意识层,则会产生一种滑稽(一些要借着笑声而释放的过多能量)的效果。

        有关心理症的理论指出下面这个不变以及无疑的事实,即只有幼童时期而来的性愿望冲动,在孩童的发展过程中受到潜抑后,曾在后来的发展中重新复活过来(或许是源于起始是双性的性体质的关系,或者是性生活过程中不良影响),所以可供给产生各种心理症症状的动力。只有推论到这些性力量,我们才能把潜抑理论中仍然存在的隐缝塞住。对于这些性的以及幼童时期的因素是否同样的适用于梦理论的问题,我将不予回答。我没有完成后者的理论,因为在假定梦愿望永远是由潜意识中而来的时候,我已经超过我能解说的地步〔31〕。 

        在此我也不想再深究形成梦和歇斯底里症之间的精神力量有什么不同。我们对任何一个仍然没有足够的了解。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我认为是重要的,而我要承认,我是因为这点才能导出有关两个精神系统的讨论——它们的运作方式以及潜抑的事实。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是否能将这和大家有关的心理因素造成一个适当而且正确的概念,或者(相当不可能)我的看法是否歪扭以及不完全的。虽然在判断精神审查制度和梦内容的合理与异常的修正中,我们会造成许多变异,但以下这些一定还是事实。在梦的形成过程中,这类的步骤必定在运作,而它们的基本是和歇斯底里症的形成是同类的。然而梦并非是病态的,它并没有显示任何精神平衡的困扰,而且它也不会发生效率被破坏的结果。也许有人认为不能由我的梦或者是我病人的梦中得到全体有关正常人的梦之结论,但我相信这个反对是不值得一提的。因为我们可以由所见的现像推论它的动机力量,结果会发现心理症病人所应用的精神机转并非新创,而是早已存在于正常装置之中。这两个精神系统,控制二者之间通道的审查制度,其中一个活动对另一个的抑制与掩盖,以及二者和意识层的关系——或者其他对此观察到的事实的更正确解释。这些都形成我们精神工具的正常结构,而梦则指出一条让我们能了解这精神构造的路。即使很保守地局限于已知的确定知识的范围,对梦我们仍然可以这么说:它们证实了那些被压抑的东西仍然会继续存在于正常或异常人的心灵中,并且还具有精神功能。梦本身即是此受压抑材料的一种表现。理论上来说,每一梦例都应是如此的。由实际的经验看来至少可以在大部分的情况中找到,尤其是那些表现出最明显的梦生活之特征者。在清醒时刻中,由于矛盾态度的相互中和,所以心灵中被压抑材料无法被表达,并且无法被内部的知觉所感受,但是在晚间,却由于冲力对妥协结构震撼的结果,这被压抑的材料找到进入意识的方法与路途。

        Flecteresinequeosuperos,Aovebo〔32〕(如果我不能影响神祇,那么我亦要搅动冥界。)

        梦的解析是了解潜意识活动的大道。借着梦的分析,我们能够了解这最神秘最奇异的构造。无疑地,这只是一个小步,但却是个开始,而且这个开始使我们能够更进一步分析(也许基于其他我们称为病态的构造)。而疾病——至少那些正确的被称为官能性的——并非表示这装置的解体,或者在内部产生新的分裂。它们需要有动力的解释,即在各个力量的相互作用下,有些成分被加强,有些变弱,因而许多活动在正常机能下不会被察觉。我希望在别处能够显示这两种机构合成的装置,这样要比只有其中一个来得更为优越〔33〕。 

     第七章-己、潜意识和意识——现实

          己、潜意识和意识——现实 

        如果更仔细地想一下,那么将会发现前章的心理讨论使我们假定有两种激动的程序或者解除的方式,而不是两个靠近装置运动端的系统。但这对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我们如果发现一些更恰当以及更靠近那我们所不知的真理的事实时,我们必须随时把以前的概念架构加以改变。所以让我们来改正一些错误的观念(如果我们把这两个系统很简明地当作是精神装置的两个位置)——如“潜抑”与“突破”中所蕴含的这些错误观念的痕迹。所以当我们说某个潜意识思想寻找机会进入前意识,然后突破而入意识界的时候,我们脑海中所想的并不是在新的地方形成新的思想(像副本由原本复印出来,两本共同存在的情形),而那个突破入意识的概念也并不指位置的改变。同样的,我们也可以说前意识的思想被潜抑或由潜意识所驱逐而加以取代。这些意像(借用争夺一片工地的观念)很容易使我们认为某个地点的精神集合真的消逝,而以另一个新据点的集合来代替。现在让我们用一些和现实更接近的东西来替代此种类比:某些特殊的集合具有潜能,可以再增加,也可以减少,因此这结构就能够受到某特殊机构的控制或者脱离之。在这里我们用一种动力学的观念来取代前述的区域性理论,即我们认为可更动的不是精神构造本身,而是它的“神经分布”〔34〕。

        然而我认为我们可以一起利用此二系统的两种类比影像——这是合宜而且正当的。如果把以下的观念放在脑海中,那就可以避免任何滥用此种表现方法的可能:概念、思想以及精神构造一般来说不应该认为是坐落于神经系统的任何机质元素上,而是(可以这么说)“在它们之间”,而各种阻抗以及便利的道路形成了相对应的关联。能够成为内在知觉的任何对像都是“虚像”——假的,和望远镜借着光线的折射所造成的影像一样。但我们把这系统——本身并非精神的,而且永远无法为我们的精神知觉所察觉——看成像望远镜投影的镜头那类东西,是合理的。而如果我们继续比较时,我们可以两种系统之间的审查制度比喻成光线由一介质进入另一新介质中所发生的折射作用。

        到现在为止,我们只是靠自己的摸索来发展我们的心理学。接下来我们应该考虑那些盛行于现代心理学的定律,并且检查它们和我们假说间的关系。利普士在他那有影响力的文章中曾表示,就心理学来说,潜意识问题比较不是心理学上的问题。只要心理学家漠视此问题,认为“精神”指的是“意识”,而潜意识的精神程序则是明显的“无意义”,那么医生对不正常精神状态的观察则不可能用心理学去评价。医师和哲学家只有互相承认所谓“潜意识的精神程序是一个确定的事实”后才有可能合在一块。如果有人对医生说,“意识是所谓精神不可缺少的特征”,那么他只好耸耸肩膀,不过如果他对这些哲学家的话仍然具有足够的信心时,他也许可以这么假定,我们和科学上所追究的并非是同样的问题。因为是对心理症病人精神生活有一点了解或者是对梦做一个分析一定能使任何人产生很深刻的印像,即那些最繁杂以及最合理的理想程序——并且无疑是对精神程序——能够在不引起意识的注意时而产生〔35〕。当然,这是真的:医生只有在那能够交通和被观察的意识界中形成某种影响之后,才能够学到潜意识的程序。但在这意识呈现的结果也许是个和潜意识不一样的精神特征,以至于内在知觉无法辨别乙乃甲的取代物。医生们必须自在地借着潜意识程序对意识的影响中,以“推论”的方式继续深处了解。借着此种方法,他发现意识效果只是潜意识的一个遥远(按即次要的)的精神产物,而后者不单单是以此种方式呈现在意识界,而且它的出现与运作常常为意识所不知。

        我们必须放弃这种高估的想法,即意识乃是真正了解精神事件不可或缺的基本。就像利普士所曾说过的,潜意识是精神生活的一般性基础,潜意识是较大圆圈,它包括了“意识”

        这小圆圈;每一个意识都具有一个潜意识的原始阶段;而潜意识也许停留在那阶段上,不过却具有完全的精神功能。潜意识是真正的“精神实质”。对于它的内在性质,我们和对外在世界是真实一样的不了解。而它经由意识和我们交往,就和我们的感觉器官对外在世界的观察一样的不完备。

        当我们舍弃了意识生活与梦生活之间的对立,以及将潜意识放在它应占据的地位时,许多早期作者有关梦的重要问题都失去了意义。因此许多使我们惊奇的在梦中成功呈现的活动不再被认为是梦的产物,而是属于潜意识的思想——它在白天的活动并不少于晚间的。如果像歇尔奈尔所说的那样,梦只是玩弄着一些身体的像征性表现,那么我们知道,这些表现是某些特定潜意识幻想的产物(这也许源于性的冲动)。它们不但表现于梦中,并且呈现在其他歇斯底里性恐怖和别的症状上。如果梦中继续进行着白天的活动,完成它,并且带来具有价值的新观念,那么我们所要做的便是将梦的伪装撕除。此伪装是梦运作和心灵深处不知名力量协助下的产物(如Tartini奏鸣曲之梦中的魔鬼〔36〕,其理智上的成就和白天产生同样结果的精神力量是完全相同的。即使在理智以及艺术的产物上,我们也许亦倾向于过分的强调意识的部分。由某些生产特别旺盛的作家报告看来,如歌德和荷尔姆赫兹,他们创造中的那新的以及重要的部分是整体的呈现在脑海中,而不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当然在别种情况下(需要每个理智成分的专注时),意识活动亦有部分的贡献。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但不管何处,只要意识参加一份,它就将其他的活动遮盖起来,这是它滥用了的特权呀!

        把梦的历史性意义以一个独立的题目来讨论似乎是不值得的。譬如说,也许一个梦促使某个领袖去做一些大胆的尝试,它或许改造了历史。那么只有在认为梦是一种神秘力量,并且和常见的精神力量不同时,才会产生此问题。如果把梦视为在白天遭受阻抗的冲动的“一种表达方式”(在晚间被心灵深处的激动来源所加强),那么这问题也就消逝无踪了〔37〕。古人对梦的尊崇都是基于一种正确的心理认识,这是对人类心灵中不可控制以及无法摧毁的力量的崇拜——那个产生梦愿望的“魔鬼”以及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运作的力量。

        在提到“我们的”潜意识时,我并非没有任何目的。因为我所描述的和其他哲学家所谓的潜意识不同,甚至和利普士的亦不一样。对他们来说,这个名词仅仅是意识的相反词;这个他们以同样的热诚、精力去赞成与反对的论题乃是——除了意识以外,必定还有潜意识的精神力量。利普士更进一步断言,所有属于精神的都是存在于潜意识中,而其中的一部分亦同时存在于意识中。但是我们集中这些有关梦和歇斯底里症的现像并非为了证实这理论,因为对正常清醒时刻生活的体验就足够证明它的正确性。由精神病理学构造以及此类的第一成员(梦)的分析所得的新发现乃是潜意识——属于精神的——是两个不同系统的功能组合。

        正常人如此,病态的人也一样。因此就有两种潜意识,今仍未为心理学家们所分辨。由心理学上的用法来说,它们都是潜意识的,但从我们的观点看来,其中一个被称为潜意识,是无法进入意识层的,而另一个我们称为前意识,因为其激动——在满足某些规定,或者经过审查制度的考核之后——能够到达意识界。关于此激动到达前必须经过连串固定机构(我们可以由审查制度的所产生的改变看出它们的存在)的事实,使我能够以一种空间的类比来描述它们。在前面,我们已经描述过这两个系统的相互关系,即前意识立于潜意识与意识之间,像一道筛子。前意识不但阻隔了潜意识和意识的交通,并且控制随意运动的力量,负责那能变动的潜能的分布——其中一部分所谓的“注意力”是我们所熟悉的。

        另外,我们必须要分辨超意识和下意识之间的不同——这于强调精神和意识之间的相同。

        那么意识所剩下来的角色又是什么呢?(它一度曾是那么全能,隐瞒着一切)。只有那些用来察觉精神性质的感觉器官了。根据我们那图解的基本概念看来,我们只能把意识感觉看成一种特殊系统的功能,因此这缩写“意识(cs)”是合宜的。由其物理性质看来,我们认为这系统和知觉系统很相像,因为它能接受各种性质的刺激,但是却无法保留变更的痕迹——即没有记忆。以其知觉系统的感觉器官指向外在世界的精神装置,对意识的感觉器官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外在世界,而意识存在的目的即靠着这个关系。这里我们又再接触到各种机构——似乎是统治着精神装置结构的——组成统治集团的原则,激动的材料由两个方向流向意识的感觉器官:①由感觉系统——其激动取决于刺激的性质——而来。也许在变为意识感觉之前,先经过新的润饰。②由精神装置的内部而来。当经过某些更改之后,它们进入意识,而其步骤的数量是以快乐和痛苦的质量被感觉出来的。

        那些发现理智以及极其繁杂的思想结构不必经过意识亦可能产生的,哲学家们于是感到彷徨,不知道意识到底具有何种功能。在他们看来,它不过是整个精神步骤多余的镜影。但是我们却借意识系统和知觉系统的类比避开了这尴尬。我们知道感觉器官的知觉将注意力的潜能集中在那传导感觉刺激的输入途径中,知觉系统不同性质的刺激是精神装置运动量的调节物。我们亦可以认为意识系统的感觉器官亦具有同样的功能。借着对愉快与痛苦的察觉,它影响精神装置内潜能的路线,否则此路线将是一种借着潜意识的转移而运作。痛苦原则很可能是第一个自动调节潜能转移的因素。但是对这些性质的“意识”,很可能导致第二种而且更微妙的调节,甚至可以反对第一种。为了使装置的功能臻于完善,不惜冒看和原先计划相反,引导并且克服那些会产生痛苦的关联。由心理症的心理看来,我们发现这些由感觉器官因为不同性质刺激所引起的调节程序占了此种精神装置功能的重大部分。原始的“痛苦原则”的自动统辖以及效率上的限制,受到感觉调节的中断(它的本身亦是自动的)。我们发现潜抑(虽然开始有效,不过后来终于失去抑制力以及心灵的控制)比知觉更容易影响记忆,因为它不能由精神的感觉器官得到更多的潜能。我们知道,一个要被删除的思想不能变为意识,因为它受到潜抑;另一方面,此种思想有时候之所以受到潜抑是因为别的理由而将它退出意识层。下面是一些解开潜意识症结所能利用的治疗程序。

        意识的感觉器官对于那数量可以变更的潜能调节造成过强潜能的价值,可以由下面的事实表露出来,即产生一些新的性质,因此带来一些新的调节。这些造成人类优于动物的原因。思想程序本身是不具有任何性质的,除了伴随着愉快或痛苦激动。我们知道必须加以某些限制,因为它们可以打扰思想。为了要使思想程序具有性质,在人类来说,它们必须和文字记忆相关联——其剩余的性质足以吸引意识的注意因而从意识赋予思想程序一种新的,可更迁的潜能(请参阅第七章)。

        只有借着对歇斯底里症的思想程序加以分析,我们才能了解意识问题的多面性。由这里我们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印像,即由前意识潜能移形到意识时亦有个类似于潜意识与前意识之间的审查制度〔38〕。同样的,这个审查制度亦透过某个数量的限制后才发生作用,因此具有低能量的思想构造就逃离它的控制,我们可以在心理症状中找到许多不同的例子。这些例子显示出某个思想为何不能进入意识,或者为何能在某种限制下挣扎进入意识。这些例子都指出审查制度和意识之间的密切以及彼此相反的关系。下面我将用两个例子来结束我对这问题的讨论。

        几年前,我有个机会和一位病人交谈,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不过脸上却显露着一种单纯而冷漠的表情,她的衣着很奇怪。因为一般说来女人对衣着都很仔细,但她的一边袜子下垂着,罩衫上的两枚纽扣也没有扣上。她说脚痛,我没有要求说要看,可是她却露出她的小腿。她说她主要的困扰是(根据她的说法):她身体内有一种感觉,她像有些东西在里面“刺”,“前前后后的动作”一直不停地“摇摆”着她,有时使她全身“硬绷绷的”。当时我一位医学同事也在场,他望着我,很显然的他了解她主诉的意义。但令我感觉惊异的是,病人的妈妈对这一切全然不在乎,虽然她一定常常处于她孩子所主诉的情况下。这女孩全然不知她自己的话里面所含的意义,要不然她不会说出来。在这个例子中,审查制度很成功地被钩住,因而让一个本来会被困在前意识内的幻想借着伪装的无邪的主诉出现了。

        以下是另外一个例子。一个十四岁男孩患着挛缩性抽搐、歇斯底里性呕吐、头痛等,而来找我做精神分析。我这样开始对他的治疗:要他把眼睛闭上,然后如果见到什么影像或者有什么思想则立刻告诉我。他以对影像的描述来回答——他来见我以前最后的那个印像在记忆中浮现。那时他正和叔叔玩像棋,看着面前的棋盘,他想到几种情况,有利或者不利的,和一些不安全的下法。然后他看见棋盘上有一把匕首——一个属于他爸爸的东西,不过却在他的幻想下,置于棋盘上。接着是一把镰刀,然后是大镰刀,然后是一位老农夫在他家的远处用大镰刀修剪草地。过了好几天,我才发现这一系列图像的意义。这位小孩因为家庭的不愉快而感到困扰,他爸爸是个粗鲁容易发脾气的人,和病人妈妈的婚姻并不和洽,而且他所受的教育中具有太多的“威胁”。他爸爸和母亲离了婚——她是一位温柔、富有感情的女人,后来又再度结了婚。有一天他爸爸带回一位年轻女人,那是这病人的新母亲。几天后,这孩子的病就开始发生。他对父亲的恨被压抑后产生上述一系列图像,其暗喻是很明显的。

        它们的材料源于神话的回忆。镰刀是宇宙之神宙斯阉割他父亲的东西;大镰刀和老农夫的景像代表那残暴的老人克洛诺司,他把自己的孩子吃下肚,对他的行为宙斯给予如此不孝的报复(请见第五章)。他父亲的再婚给孩子一个机会去报复他父亲很久以前所给予他的责备和威胁——因为他玩弄自己的性器(请注意:下棋、不安全的下法(被禁止的行为)、可伤害人的匕首。)。在这例子内,长期被潜抑的记忆及由此记忆所导衍出来的东西一直存在于潜意识中,现在却用一种绕圈子的办法,以一种表面无意义的图像来溜入意识内。

        如果有人问梦的研究到底有何生理上的价值呢?我的回答是:它对心理学知识有所贡献而且是投射到心理症问题的曙光。有谁能预言对精神装置的构造和功能彻底了解是具有何其重大的意义呢?因为即使在今天这种不全了解下,我们仍可用于能治疗的心理症,并且获得很好的治疗效果。但是把这个研究当作是了解心灵以及每个人隐匿着的性格之工具——我听过这样的问题——究竟有何种实际上的意义呢?由梦所泄露出的潜意识冲动是否显示出生活中真正力量的重要性呢?压抑愿望中的道德意义是否不要予以重视,它们现在创造了梦,以后会不会创造别的东西?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我并没有深入地研究有关这方面的梦的问题。不过,我认为罗马皇帝将他的一名百姓处死——因为梦见谋杀皇帝——是错的。他应该先找出此梦的意义,而这意义极可能和它表面不同。也许具有另一种内容的梦,实际上含着此种弑君的意义。我们难道不应该认为以下的说法是对的吗?——柏拉图曾断言善良的人满足于“梦见”坏人实际干的事。所以我认为梦应该被赦免。至于这些潜意识的愿望是否应该变为真实呢?我就不敢说了。不过那些中间的以及移形的思想则必然不应是真实。如果潜意识以其最真实的形貌出现在眼前,我们仍然毫不犹豫地如此决断,精神的真实也是种特殊的存在,不应该和物质上的真实混为一谈。因此,人们拒绝接受其梦境的不道德似乎是不必要的。在了解我们精神装置的功能以及认识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关系后,我们梦中生活的不道德部分和幻想的生活就会大部分消逝无踪。沙克斯曾说:“如果回到意识中去寻找那些梦告诉我们关于一个现实情况的东西时,我们应当不会感到惊奇。如果分析的放大镜使我们发现所谓的庞然怪物不过是微细的小虫而已。”

        在判断人类性格的实际用途上,一个人的行为和实际表达出来的意见就足够做为参考了,尤其行为更应该是第一个被考虑而且是最重要的。因为许多进入意识层的冲动在未付诸行动前就被精神生活的真正力量中和掉了。事实上,这些冲动在进行时候常常不会遇到什么阻碍,因为潜意识确定它们在某个阶段中必定会被删除。不管怎样,由这些我们美德骄傲生长着的(经过极其仔细地耕耘的)土地上学习,是有益的。因 为复杂的人类性格——被动力向各方向推动——很少像古老道德哲学上所提的简单二分法。

        那么梦是否能预示将来呢?这问题当然并不成立,倒不如说梦提供我们过去的经验。因为由每个角度来看梦都是源于过去,而古老的信念认为可以预示未来,亦并非全然毫无真理。以愿望达成来表现的梦当然预示我们期望的将来,但是这个将来(梦者梦见是现在)却被他那不可摧毁的愿望模塑成和过去的完全一样。 

        ————–●注释: 

        〔1〕请看拙著《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第十二章,关于写信给弗氏,我预言此书有二千四百六十七个错误。

        〔2〕齐格飞的身体只有一个地方能受到伤害。而哈根借着一个诡计,促使克宁希在齐格飞外套上相当于此重要地点绣上一个小十字(只有克宁希知道秘密),后来哈根就根据这记号而把齐格飞刺死了。

        〔3〕下面这个在我的“精神分析导论”的讲演中引用的梦说明了梦中的疑问与不确定的意义,以及其内容改变成为一个单元的现像。虽然如此,在经过一段时间地阻隔后还是能很成功地被分析。 

        一位怀疑心颇重的女士做了很长的梦。“梦境中,有些人和她提起我那本关于玩笑的书,并且评价很高。然后有一个好像关于通道的想法,也许这是基源另一本提及(el)的书,或者是一些关于通道的事……她不知道……一切都不明显。” 

        无疑的,你会认为“通道”这个元素是不能接近,而且也是不可解释的,因为它是如此不明确,在察觉“遇到难题”这点上,你是对的;不过这困难并非由于不明显而来。困难,不明显反而源于另一原因。梦者无法把“通道”和别的事物相连,当然我也无法加以解释,过了不久——事实上是第二天——她告诉我她想到某些也许和她有关的东西,那是一个笑话,一个她听过的笑话。在英法的Dover与Calais之间的渡轮上,一位知名的作家与某英国人攀谈起来。后者引用了一句话“Dusub-limeauridiculeiln’yaqu’unpas”(升华与荒谬之间只是一步之差而已)。“是的,lepasdeCalais”作者回答道,意即他认为法国升华而英国则荒谬可笑。但是PasdeCalais是个通道(水道)——在英国的部分。你也许会问,我是否认为这和梦有关。当然;它并且提供了此梦费解部分的解答。难道你不觉得这个笑话在梦发生前早已存在,并且是藏在“通道”后面的潜意识想法吗?难道你认为这乃是后来加上去的发明?二者之间的关系泄露了病人表面仰慕所遮瞒的怀疑;而她的阻抗无疑造成迟延将此故事说出以及使这梦元素变为不明显的原因。仔细考虑这梦元素与其潜意识背景的关系,我们发现它是该背景的一部分,是它的暗示,不过却因为隔离而使它变得不被理解。 

        〔4〕请参阅《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林克明译)第一章“关于遗忘的心理机转”。 

        〔5〕“这事情顺利吗?”这是旧的医学用语,意即“排泄物是否正常。” 

        〔6〕孩童早年所做的梦,常常记忆鲜明地留在脑海里。这些梦对了解当事人的精神发展与其心理症的产生上具有极大的重要性。对于此种梦的解析因此能使医生免于错误与不确定,从而避免产生理论上的混淆。 

        〔7〕这原则当然也可以应用在那些梦内容公开展露着表浅联系的情况上,如毛利记载的两个梦:“他梦见自己是耶路撒冷或是麦加的朝香客。经过好多冒险后,他拜访化学家pelletier,和他谈一阵后,这位化学家送给他一把锌制的铲子,然后这东西又变成一把宽剑。在另外一个梦里,他在高速公路上漫步,一面数着里碑上的公里数,然后他置身在杂货店,那里有一组很大的秤锤。一位男人正把公斤的秤锤子加在秤上,因为他要称毛利的体重。后来他向毛利叫道:‘你不在巴黎,而是在Gio-lo。’然后接着几个情景后,他望见lobelia,花,接着是Lopez 将军——他刚在报上看到他死去的讯息。最后当他梦见lotto这游戏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在和心理症的病人工作如此长久之后,我发现此种表现法是他们都乐于利用的。

        〔8〕《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第七章、一一二页的末段,弗氏曾经讨论过他对都德笔下这角色所犯的错误。

        〔9〕如果对这直线形的图表想加以更进一步的分化,那么就必须假定前意识的前面还有意识,换句话说,就是感觉等于意识。

        〔10〕最早提到后退的是十三世纪一位学者AbertusMagnus。他说:“想像借着储藏的感觉印像造成了梦,而梦产生的步骤和清醒时刻恰好相反。”Hobbes亦曾说过:“总而言之,我们的梦乃和清醒时想像的相反。当我们清醒的时候,其动作由一端开始,而做梦时却在另一端。”

        〔11〕它们和所有那些真正属于潜意识的精神活动(即只属于潜意识者)一样,都具有此种不可毁灭的性质。这些通道只要一打开,就永远通畅无阻,不会因为荒废不用而封闭。

        只要受到潜意识刺激的重新戳击,它们就会继续将这激动的程序引发。如果允许我用个比喻的话,这就和奥德赛的残灭的地底世界的鬼怪一样——这些鬼怪只要再饮到人血就会重生。

        那些前意识系统中的程序,以此观点看则是可以破坏的。对于心理症病患的心理治疗原则是建基在这不同点上。

        〔12〕我曾企图更进一步地了解睡眠时所盛行的事物,以及幻觉的情况。这些努力都记载在我的论文“对于梦理论的一些后设心理学上的补充”上(一九一七年)。

        〔13〕这是后来“精神分析”所谓的超我。

        〔14〕一种德国金币。——Krone相当于十马克。

        〔15〕在后来的论述中,弗洛伊德把“转移作用”用来描述另外一种不同(虽然也并非没有关系)的心理程序。他首先在精神分析治疗中发现此种现像——即将原来施于某幼童时期的对像(现在仍然存在潜意识中)转移到现时的一个物像上。

        〔16〕这是所谓的永恒的原则,弗氏在《在快乐原则之外》的前几页曾予以讨论。但在弗氏的早期心理著述中就已经是其基本的假定了。

        〔17〕即一些在感觉上和“满足的经验”完全相同者。

        〔18〕换句话说,必定有一“现实试验”的方法来试验某一事物是否真实。

        〔19〕LeLorrain很正确地表达了梦的愿望达成。他说:“不会产生严重的疲劳,也不会再度经验到那漫长与顽固的挣扎。这挣扎把我们所找寻的愉快都消耗光了。”

        〔20〕我已经在关于这两种主要精神活动——快乐原则与真实原则——的论文中深入地讨论过此种思想串列,这讨论以后将再讨论到。

        〔21〕或者更正确的说,有一部分的症状和潜意识的愿望达成相对应,而另一部分则是那些与愿望相抗拒的精神结构。

        〔22〕杰克逊说:“如果了解所有关于梦的事实,那么就能全部了解精神失常。”

        〔23〕是否这就是梦的唯一功能呢?我不知道别的。梅德曾经审试要显示梦具有其他的续发性功能,他的出发点是基于正确的观察,即某些梦是为了解决冲突,在梦见后真的在真实情况下企图用以解决问题——即梦似乎是清醒时刻行动的试验所。于是他在梦和野兽以及孩子的游戏间画下一道平行线——它们可以被看成是天生本能的练习场所,同时又是后来严肃行动的准备。他并且提出这假说,即梦具有一种“游戏的功能”。在梅德以前,阿德勒亦坚持过梦具有一种“事先想好”的性质(在我一九○五年发表的关于《一个歇斯底里病例的部分分析》中那个梦。我们只能把它当作是表达意愿的梦,因为它每晚一直重复地出现,直到这意图被识破为止)。 

        借着些许的思考,我们就知道这所谓梦的“续发性”功能不应该属于任何梦的解析所要讨论的范围。事先想好形成意愿、造就一些问题的可能解答(而这在后来的清醒时刻里被察觉到),以及其他相似的东西,都是心灵中潜意识与前意识的产物;他们也许以“白天的遗留物”的身分持续进入睡眠中,并且和一个潜意识的愿望连结而形成梦。因此与所谓梦的“事先想好”的功能不过是前意识清醒时刻思想的部分,其产物可借着梦的分析以及其他现像而得以察觉。在梦和其显意很久以来就被混淆在一起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小心,免得把梦和隐藏的梦思混为一谈。 

        〔24〕第二个因素是更重要更深入的,但却同样为一般人所忽视。无疑的,愿望达成必定带来愉快,但是却产生这样的问题:“对谁呢?”当然是指对那位具有此愿望者。不过,据我们所知,梦者和其愿望之间的关系是很特殊的。他排挤并且审查它们。简单说来他毫不喜欢它们。因此其满足不会带来愉快,反而是相反的。由经验看来,这相反的情况以一种焦虑的状态呈现(这是需要更进一步去解释的)。因此梦者和他愿望之间的关系可以看成是将两个完全分开的人以一些重要的相同因素结合在一起。我要告诉你一个神仙故事(请参阅第七章丙节),其情境是和前述的一样。一位善良的神仙答应完成一对贫穷夫妇的头三个愿望,他们很高兴,决定要好好地选择这三个愿望。但是隔邻农舍传来的烤腊肠的香味使这妇人动心而想要得到一些,于是在一道闪光下,她的第一个愿望达成而她先生却光火了。在愤怒下,他希望腊肠挂在太太的鼻尖上,这愿望也完成了。而腊肠怎样也无法由这新位置中取下来。这是第二个愿望的满足。但它只是男人的愿望,而其实现却使太太很不舒服。接下来的故事你已知道了。既然他们事实上是一体——先生与太太——那么第三个愿望应该是腊肠离开这位女士的鼻子,这神仙故事可以和许多东西发生关联,不过在这里我只想用来说明:如果两人意见不一致,则其中一人的愿望达成也许带给另一人许多的不快。 

        〔25〕下列的某些言论在弗氏后来发表对焦虑的观点下,是应该加以修正的。

         〔26〕一本以希伯来文和德文写的旧约版本。在第四章关于申命记中有许多木刻的埃及神祇的插图,其中有几个长着鸟喙。

         〔27〕关于性,德文的俚语是“vogeln”,而这是由“vogel”(平常指鸟)变来的。

         〔28〕在我写这本书后,许多这类的材料就陆续出现于精神分析的文献上。

         〔29〕在后来的著述上,弗氏称之为快乐原则。

         〔30〕译注:这题目弗氏后来在他一九二一年的论文《潜抑》中有很长的讨论。对此问题的后期看法则见于他一九三三年“roductorylecture”的第三十二课。 

        〔31〕在这里(别处也一样),我故意地不把我论题的缺陷补好,理由是:一方面要花费很大的努力,另一方面又使我引用那些和梦无关的材料。譬如我删掉了“压抑”和“潜抑”之间是否有不同的意义。但是大家应该很明白,后者较强调对潜意识的联系。我也没有说明为何梦思在放弃进行到意识界的道路,选择后退过程的时候,还要受到审查制度的歪曲。此外还有许多相似的省略。我所急于要做的乃是创造一个问题的概念——这在对梦运作更进一步地分析中会遇到的,同时暗示在进一步分析时所会遇到的题目。决定在什么地方将解释之线索切断并不是易事。有许多特别的原因(也许不是我的读者所能猜到的)可以说明为何我不把性内容在梦中所扮演的地位予以详尽的处理,以至为何我避免分析那些明显具有性内容的梦。由我的观点以及神经病理的定律看来,我都不会把性生活视为可耻,或者是认为医生或科学研究者不应该和它扯上关系。那位翻译Oneirocriticaof ArtenidorusofDaldis的作家,因为道德的理由,而不把有关性梦那部分印给读者看的举动,在我看来是荒谬可笑的。那使我踌躇不前的理由是它将使我涉及我仍然不清楚的性变态和双性的问题,所以我把这问题留待将来。(Strachtey注。那位翻译Oneirocritica的译者克劳斯后来把这部分删去的章节登在他的期刊Anb thropoplyteia上。这本杂志,弗氏曾经引用,并且在别处曾大力赞扬之。)

         〔32〕弗氏认为Virgil这话是想用来表示被压抑的本能冲动的力量。 

        〔33〕梦并非唯一可以形成精神病理基础的心理现像的研究。在一些没有完成的短文中,我曾经企图以许多日常生活的现像得到相同的结论。这些以及其他关于遗忘、说溜了嘴、粗劣的动作等的记载都编在《日常生活的心理分析》一书中。

         〔34〕了解前意识的重要特征乃是和文字表现的遗留物发生关联后,这个观点需要进一步的阐明。神经分布,这是个非常含混的字眼,常常表示构造学上的意义,用来指神经在某个器官或区域的分布情况。弗氏则常用它来表示某一系统或神经的能量传导,或者指一个导出系统——即是一个释放的程序。 

        〔35〕我很高兴在此指出一位作者(DuPrel)对梦加以研究后,他所观察到的意识和潜意识的关系竟和我的结论一样。他这么写道:“关于心灵的问题,我们不得不先回答这基本的疑问(即意识和心灵是否完全相同)。对这基本问题,梦的答案是否定的,亦即心灵这概念要比意识广大得多。就像天上的星星,在它的照明力以外,仍然产生重力的影响一样。” 

        他又说:“这是个事实,意识和心灵所包括的并不一样广大。” 

        〔36〕Tartini是位作曲家和小提琴家(一六九二——一七七○)。据说他梦见“他将灵魂卖给魔鬼后,就抓起一个小提琴,以炉火纯青的技巧演奏了一首极其美妙的奏鸣曲。”醒来后,他立即写下所能记忆的部分,结果写成那有名的“Trillo DeDi-avolo。”

         〔37〕请见第二章注〔4〕中亚历山大大帝包围特洛城而久攻不下时所做的梦。

         〔38〕有关前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审查制度,在弗氏后期的著作中很少再见到。然而,在他那篇《The Unscious》中他却详细地给予讨论。

  • 伯特兰·罗素《西方的智慧》

    目 录

     第一章 开篇 第二章 苏格拉底之前 第三章 雅典 第四章 希腊化时代 第五章 早期基督教 第六章 经院哲学 第七章 近代哲学的兴起 第八章 不列颠经验主义 第九章 启蒙运动与浪漫主义 第十章 功利主义及其以后 第十一章 当代 结束语

     亚历山大的诗人卡尔马丘说: “一部大书就是一大灾难。”对此 我抱有同感,我之所以敢把这本书写出来,是因为就灾难而言,这本 书是不大的。前段时间,我写过一部名叫《西方哲学史》的著作,与 现在的这部主题相同。但我要在此说明的是:《西方的智慧》是一本 全新的书。

    本书试图写成一部从泰勒斯到维特根斯坦的故事概述,并对这些 事迹所涉及的历史背景做出提示。为了说明问题,我在书中收集了许 多与此相关的图片。它至少显示了这样一个优点:它不受任何语种的 约束。

    至于说到再出现一部哲学史著作,我想,基于两个缘由。首先,同时顾及简明和全面的哲学著作极少;其次,目前知识的专门化已成 风尚,对于祖先的智慧已迹近遗忘。本书的目的就是要挑战这种数典忘祖的现象。严格说来,西方的哲学就是希腊哲学,任何试图割断我 们与往昔的这些伟大的思想家之间血脉的思考都是不明智的。对于那 些认为哲学开始于1921年的人,与他们进行希腊哲学的探讨尤其必 要。

    哲学史的写作,要么是纯叙述式的,要么是夹叙夹议式的。本书 采取的是后一种方式,但我要强调的是,不应该让读者因为某位哲学 家的漏洞对其而不予理睬。康德说过,他不担心被证明有错误,却担心被误解。至少,我们应该在明白某些哲学家的思想之后,再将他们 搁到一边。

    本书的资料收集归功于我的编辑保罗·福尔克斯博士,他帮助我 选择图片、设计图表,并帮助我撰写正文。

    本书旨在考察哲学家们业已讨论过的首要问题。如果读者在读完 之后,印象深刻,就达到了我写作本书的目的。

    伯特兰·罗素

    第一章 开篇

    哲学家们究竟做了些什么?这确实是个奇怪的问题,要回答这个 问题,也许我们有必要先揭示他们没有做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对身边的许多事物都已经十分了解了。比如 蒸汽机的运转方式,这属于力学和热力学知识。我们对人体结构及其 功能也相当熟悉,这些是解剖学和生理学的研究对象。再比如说星球 的运行,我们也了解了不少,这就属于天文学范畴。所有诸如此类有 着明确定义的知识都属于某种具体的学科。

    但是,所有这些知识又全都被未知的领域包围着。如果你越过边界,走入这个未知的领域,你就从科学转向了沉思,这种沉思活动是 一种探索,其中就包含了哲学是什么这个问题。正如我们在后面将读 到的那样,从这个意义上说,科学的各个领域无不发端于哲学探索。 一旦某种科学有了牢固的基础,除了一些边缘问题和方法问题,它会 在发展中不同程度地变得独立。但是换个角度看,探索的过程不会这 样进行下去,它只是在不断地前进,从而找到新的研究内容。

    我们必须把哲学和其他的沉思活动区别开来,哲学本身既不打算 为我们解除烦恼,也不是为了拯救我们的灵魂。正如希腊人所说的那 样,所谓哲学,也就是一种出于自身原因而进行的探险旅行。因此, 原则上并不存在什么教条、礼仪或神圣的问题,尽管个别哲学家可能 会拘泥于教条,变得越来越固执。对于未知的事物,实际上有两种态 度:一是接受人们基于书本、神话或神灵启示所做的声明;二是自己 亲自走出去看一看,而这种方法正是哲学和科学的方法。

    最后,我们可能还注意到了哲学的一个特性。如果有人问我们什 么是数学,我们可以告诉他一个辞典上的定义,出于辩论的需要,我 们可以说数学就是关于数的科学,这样说不仅可以避免非议,而且提 问者也很容易理解,尽管他可能对数学一窍不通。用这种方式,我们 可以就任何一个具体的学科给出定义;但是,我们却不能这样定义哲 学。对哲学所下的任何一个定义都会引起争议,因为它仅仅是某一种 哲学态度的体现。要弄清哲学究竟是什么,惟一的途径就是去研究哲 学。而本书的主要目的也就是揭示以前的人们是怎样研究哲学的。

    人们常常会在心中产生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又无法从科学领域 找到答案,另外,那些有主见、善于独立思考的人也不甘心轻易相信 预言家提供的现成答案。哲学要做的事情正是探索这些问题,有时甚 至是解决这些问题。

    因此,我们可以试着问自己几个这样的问题,比如,生活的意义 是什么,如果真有的话;世界的存在是否有一个目的?历史究竟要向 哪里发展?或者,以上问题是否毫无意义?

    另外,还有这样几个问题,如自然界是否真的被规律支配着?还 是我们因为愿意看到万物有一定的秩序,而认为本应如此?此外,还 有一个普遍存在的疑问,那就是世界是否被分割成精神和物质这两个 不同的部分?如果是,它们又是怎样发生联系的?

    关于人类,我们又该做何评价呢?是否就像天文学家所说,人只 是在一个渺小的星球上无助地爬行的一些尘埃?或者像化学家所说的 那样,人只是以某种奇妙的方式组合而成的一堆化合物?或者像哈姆 雷特所认为的那样,人都有着高贵的理性和无限的潜能?也许,人同 时具备了上述所有的特点?

    同时,还存在着关于善与恶的伦理问题。是否可以说某种生活方 式是善的,而另一种是恶的,或者无论采取哪种生活方式都无所谓? 如果真的存在着一种善的生活方式,那么它是什么?我们是否可以从 中有所收益?是否存在着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智慧”的东西?或者 是否所谓智慧只是虚妄和疯狂而已?

    所有这些问题都让人感到迷惘。我们当然不能通过实验室的实验 来解决这些问题,而有独立见解的人又不愿意苟同那些兜售灵丹妙药 者的观点。对于这些问题,哲学史提供了尽可能详尽的答案。

    要想研究这个艰深的课题,我们就有必要了解过去时代的人们是 怎么思考这些问题的。这样,我们才能更深地理解他们,因为处理哲 学的方式成了他们生活方式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将最终引导我们 学会怎样生活,尽管我们从中学到的东西可能并不多。

    第二章 苏格拉底之前

    当一个普遍性问题被人提出来时,哲学就产生了,科学也是这 样。最早表现出这种好奇心的是希腊人。我们现在所了解的哲学和科 学都源自希腊人。希腊文明的出现,导致了思想活动的大繁荣,可以 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事件之一。这样的巅峰时期是空前绝后 的,在短短的200年里,希腊人在艺术、文学、科学和哲学领域都取得 了令人惊叹的伟大成就,这些杰作汇聚成奔流不息的激流,最终形成 了西方文明的普遍标准。

    哲学和科学开始于公元前6世纪初米利都的泰勒斯。在他之前,究 竟是什么事件导致了希腊人天才的大爆发呢?我们必须尽力找到其中 的答案,从20世纪以来,考古学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借助它的帮助, 我们也许可以从各种零星材料中发现希腊世界的发展轨迹。

    在世界所有的文明中,希腊文明是后起之秀。埃及和美索不达米 亚文明要比希腊文明早好几千年。这些农业社会在大河两岸发展起 来,其统治者或是神圣的君主,或是靠武力发迹的贵族,或是掌握多 神教教义阐释权的祭司特权阶级,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是那些种地的 农奴。

    埃及人和巴比伦人都曾经为后来的希腊人提供了某些知识,但谁 也没有发展出哲学和科学。其中的原因是否由于缺乏天赋或者社会条 件,在这里并没有多大意义,尽管这两点都在某种程度上起了作用。 最主要的是,宗教在智力的探险旅程中没有起到积极的作用。

    埃及的宗教更多地关注人死后的生活。金字塔就是丧葬的纪念性 建筑,它的修建过程中用到了某些天文知识,以预测尼罗河洪水的爆 发。作为管理者,祭司创造了象形文字,但却并没有为其他方面的发 展提供多少有价值的遗产。

    在美索不达米亚,强大的闪米特帝国赶走了先前的苏美尔人,并 取而代之。他们采纳了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在宗教方面,他们对今 生的幸福更感兴趣。无论是日月星辰的运行记录,还是巫术和占卜之 类的活动,都为这一兴趣所左右。

    我们可以发现,贸易社会不久就出现了,其中最主要的成员是克 里特居民,克里特人的文明直到最近才重现于世。他们可能来自小亚 细亚沿海一带,很快就在整个爱琴海诸岛占据了主导地位。大约在公 元前1500年,新的移民潮导致了克里特文明的繁盛。克里特人在克诺 索和费斯图斯兴建了宏伟的宫殿,他们的船队在地中海各地穿梭往 来。

    从公元前1700年起,频繁的地震和火山爆发迫使克里特人开始向 临近的希腊和小亚细亚移民。克里特的手工艺人使大陆居民的文化发 生了改变,在希腊,能证明这一点的最著名的遗址是阿哥里德的迈西 尼城,也就是传说中的阿加门农的故乡。《荷马史诗》记载的正是迈 西尼时代的历史。公元前1400年左右,一场剧烈地震使克里特人遭到 了毁灭性的打击,其霸权和优势也随之突然结束了。

    此前,希腊大陆已经连续遭到了两次入侵,第一次是北部的伊奥 尼亚人,时间大约是公元前2000年,这些人似乎逐渐和当地居民融为 一体了。300年后,亚该亚人也入侵希腊,这一次不同,他们成了统治 者。总的说来,在迈西尼时代和荷马时代,统治希腊人的就是这些 人。

    克里特一亚该亚人在整个地中海有着广泛的商贸往来。即便在公 元前1400年的大地震中,克里特人的这种联系也没有中断。在公元前 1200年左右威胁到埃及的“海洋民族”中,就有克里特人,也就是埃 及所称的“腓力斯人”,他们是最早的腓力斯坦人,其定居地“巴勒 斯坦”也因此而得名。

    大约公元前1100年,更进一步的入侵造成了自然灾害也无法产生 的结果。在多立亚人入侵的影响下,这个尚未开化、却又生气勃勃的 游牧民族征服了整个希腊和爱琴海,亚该亚人早在公元前12世纪初的 特洛伊战争中就伤了元气,根本抵御不了这种猛烈的进攻。海上霸权 也落到了腓尼基人的手中。从此,希腊进入了默默无闻的时期。大约 就在这个时期,希腊人从腓尼基商人那里学会了闪语字母,随后又增 加了一些元音,使它变得越来越完善。

    希腊本土的地形很复杂,气候变化无常。贫瘠的山脉把国土分割 开来,山谷之间的陆上交通十分困难,不同的社会区域只有在肥沃的 平原上才发展起来,当土地再也养活不了更多的人时,一些人就开始 飘洋过海,寻找新的殖民地。

    公元前8世纪中叶到公元前6世纪中叶,希腊人的城市零星地散落 在西西里海岸、意大利南部和黑海。随着殖民地贸易出现和发展,希 腊人和东方的联系又重新恢复了。

    在政治上,多立亚以后的希腊发生了一系列有规则的变迁,首当 其冲的是王权。权力逐渐落到了贵族手里,接下来是非世袭的君主时 代,最后,政权落到了公民手中,“公民”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民 主”。就这样,君主政治和民主政治交替实施。只要能把全体公民召 集到集市上,那么纯粹的民主就可以发挥作用。而在我们生活的这个 时代,只有瑞士的一些小州才幸存着纯粹的民主。

    希腊最早、最伟大的文学丰碑应该是荷马的作品。关于荷马,我 们所了解到的没有一样是确切的,甚至有人认为在荷马之后有很多诗 人都在用这个名字。不管怎样,荷马的两部伟大史诗,《伊利亚特》 和《奥德赛》似乎在公元前800年前后就已经写成了。史诗中描述的特 洛伊战争发生在公元前1200年,因此,我们可以从后来的多立亚人那 里找到他们对祖辈事迹的描述;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种描述中必 然有很多不连贯或不一致的地方。从目前的版本来看,史诗追溯到了 公元前6世纪雅典的统治者庇西特拉西的退位,在荷马史诗中,早期的 暴行已经有所淡化,尽管还留有一些痕迹。史诗的确反映了当时思想 开放的统治者的一些理性态度。我们知道,在迈西尼时代,尸体是要 埋葬的,而这一时期的尸体却是火化的。在奥林匹亚的诸神庙里,众 神济济一堂,认真修行。由于宗教对人们的行为不具有约束力,规矩 繁多的社会习俗,如和陌生人友好相处,就变得强有力起来。一些更 原始的做法,比如处死囚犯并将其作为仪式上的献祭,虽然偶尔也能 看到,但已经非常少见了。总的来说,那一时斯的社会充斥着理性的 气氛。

    从某个角度看,这是希腊人灵魂张力的象征。一方面,存在着秩 序和理性,而另一方面又存在着无序和本能的冲动。前者产生了哲 学、艺术和科学;后者出现在有着丰富仪式的原始宗教活动中,这类 因素在荷马史诗里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抑制,到了后期,尤其是恢复了 与东方的联系后,它再次大量涌现,这与人们崇拜狄奥尼索斯或酒神 巴克斯(最初为色雷斯的神)有关。

    对这种原始冲动的革新是由于受到了神话人物俄耳浦斯的影响, 传说他是被喝醉酒的疯狂女祭司们肢解的。俄耳浦斯教义主张抑制欲 望,重视精神的喜悦,它希望进入一种“神秘感应”或“天人合一” 的状态,以此来获得用其他方式得不到的神秘知识。俄耳浦斯宗教通 过这种形式,对希腊哲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最早是毕达哥拉斯在自 己的神秘主义学说里吸纳了这种观念,随后在非纯粹科学的范围里, 它的各种观点先后在柏拉图和绝大多数希腊哲学家的书中找到了自己 的位置。

    但是,甚至在俄耳浦斯的传统中也存在着更原始的因素,这实际 上是古希腊悲剧的发端。在古希腊悲剧中,那些被强烈的情感和热情 所折磨的人们总是能得到同情。亚里士多德很贴切地把悲剧称为“感 情(受到艺术的感染而引起的)净化”。正是希腊人的这种双重性格 最终使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尼采称这两种因素为“阿波罗因 素”和“狄奥尼索斯因素”。任何一个因素都不可能单独使希腊文化 发扬光大,在东方,主宰一切的是神秘主义因素。将希腊人从迷惘中 拯救出来的是伊奥尼亚科学学派。但是,宁静本身和神秘主义一样, 是无法使思想发生演变的,还要有对真与美的热烈探索才行,而俄耳 浦斯的影响似乎正是提供了这种观念。

    对于苏格拉底来说,哲学就是生活的方式。值得关注的是,“理 论”一词最初在希腊语中有“观光”的意思,希罗多德正是从这个意 义上使用这个词的。长盛不衰的好奇心以及热烈而不带偏见的探索, 使古希腊人在历史上获得了独一无二的地位。

    古希腊是西方文明的源头,其基础就是始于2500年前米利都的哲 学和科学传统,西方文明正是在这一点上有别于世界上其他主要文 明。古希腊哲学的主导概念是“逻各斯”(古希腊哲学术语),含有 “言辞”和“量度”的意思,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意思。因此,哲学 讨论与科学探索是密不可分的。在这种联系下产生的伦理学说发现了 知识中的善,而这正是需要公正探讨的论题。

    前面说过,当普遍性的问题被人提出来时,哲学和科学就开始 了,那么,这类问题是以什么形式被提出的呢?从广义上讲,对于漫 不经心的观察者来说,提出这类问题相当于在一连串杂乱的偶发事件 中找到一种秩序。想想秩序这种观念最初是怎样产生的、为什么产 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是政治动物,不可能孤立 生活,而要生活在一定的社会当中。即便是在最原始的水平上,秩序 观念也含有某种程度的组织形式。秩序首先是社会秩序,当然,自然 界的一些有规律的变化,如昼夜更替、四季轮换等,无疑在很早以前 就被人发现了,这些变化只有被赋予一些有人情味的解释,才能为当 时的人们所理解。所谓天就是神灵,是自然的精神力量,这些都是人 根据自己的想像创造出来的说法。

    要想生存,首先意味着人必须按自己的意愿去征服自然。在运用 我们现在称为科学的方法去做到这一点之前,人们靠的是巫术。从基 本观念来看,两者是相同的。巫术是一种尝试,它试图通过严格地执 行仪式来获取某种特定的结果,它基于对因果关系原则的认同,认为 只要给出同样的前提条件,就会出现同样的结果。因此,可以说巫术 是原始的科学。而另一方面,宗教恰恰相反,它企图得到不符合规则 的结果,它只有在出现奇迹时才起作用,其中含有对因果关系的摈 弃。两种思维方式存在着很多差异,尽管我们经常发现它们在原始思 维中混杂在一起。

    在集体参与的各种公共活动中,我们称之为语言的交流方式产生 了,语言的根本目的在于实现人的共同目标。因此它的基本概念就是 同意,而且,可以把这一概念视为逻辑的出发点。它源于这样的事 实:人们通过交流,最终达成了一致,尽管有时候不过是同意保留各 自的意见。当出现无法达成一致的僵局时,毫无疑问,我们的祖先会 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当你杀死对手后,他自然也就无法再坚持不同意 见了。有时候也采取另一种办法,那就是通过讨论来解决问题,如果 有可能讨论的话。这种方法就是一种哲学和科学的方法。读者可以自 己得出结论,从史前时代至今,人类在这方面取得了多大的进展。

    在各个时期,希腊哲学都受到了许多二元论的影响,它们一直以 不同的形式成为哲学家们写作和争论的主题。最根本的问题就在于对 真与假的区别。在希腊人的哲学思想中,和真与假密切相关的是善与 恶、和谐与冲突二元论,其次还有至今仍属热门话题的现象与本质二 元论,同时,还有精神与物质的问题、自由与宿命的问题,甚至还有 宇宙论的问题,如事物是“一”还是“多”,是单纯还是复杂。最 后,还有混乱与秩序、无限与有限二元论。

    早期哲学家们对这类问题的处理方式是有指导意义的。一个学派 可能会抨击某个二元论的一个方面,紧接着,另一个学派则可能对此 提出批评,并采纳相反的观点;最后,第三个学派也许会更进一步, 找到某种妥协的观点,以取代前面两种观点。黑格尔正是通过观察前 苏格拉底哲学家中对立学说的这种拉锯战,才建立了他自己的辩证法 体系。

    许多这类二元论都以某种形式相互联系,但我们可以用一种简单 的方式将其分割开来,以揭示哲学所研究的不同类型的问题是什么样 子。真与假是逻辑学讨论的对象;善与恶、和谐与冲突,表面上看是 属于伦理学的问题;现象与本质、精神与物质则是知识论或认识论的 传统问题;其他的二元论都在不同程度属于本体论或存在论。当然, 这样的划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打破这些界限正是希腊哲学 的一个典型特征。

    米利都产生了第一个科学的哲学学派,在当时,这座位于伊奥尼 亚海岸的城市是生机勃勃的贸易中心。米利都的东南是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北边是爱琴海和黑海,越过爱琴海一直往西就是希腊大 陆和克里特岛。米利都的东面紧挨着吕底亚,并通过吕底亚与美索不 达米亚帝国有着密切联系。米利都人从吕底亚人那里学会了铸造金币。米利都的港口挤满了各国商船,城里的货仓也堆满了来自世界各 地的货物,人们以这种可以保值的货币用于流通,交换各种商品。因 此,米利都的哲学家提出万物由什么构成的问题也就不奇怪了。

    据说,米利都的泰勒斯认为“万物皆由水构成”,哲学和科学由此产生了。希腊人将泰勒斯列为“七贤”之一。我们可以从希罗多德 那里了解到,泰勒斯曾预言过一次日食,据天文学家推断,那次日食 发生的时间大约在公元前585年,这也正符合他在世的时间(泰勒斯生卒年不详)。泰勒斯虽然不大可能了解日食的原理,但他一定熟悉巴比伦人对日食现象所做的记录,因而能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发生,幸运 的是,这种日食现象能够在米利都看到,它不仅为编撰年表提供了便 利,而且也使泰勒斯本人出了名。另外,他是否在几何学领域创立了 三角形相似定理也同样值得怀疑。但他在测量海上船只或其他无法接 近的目标的距离时,显然运用了埃及人测量金字塔高度的“经验测算 法”。他还据此提出了“几何原理具有普遍应用范围”的观点,因此 我们说,是希腊人首创了这个普遍性观点。

    据说泰勒斯认为磁石具有灵魂,因为它能够使铁移动。至于他认 为万物都具有灵魂这种进一步的论述,就更加值得怀疑了。这很可能 是人们根据他的前一种说法,通过推理强加给他的。但这样做其实没 有必要,因为只有当所有其他事物都没有灵魂时,磁石具有灵魂的说 法才有价值。

    和泰勒斯有关的故事还有很多,其中一些也许是真实的。据说有 一次有人怀疑他的能力,他就通过垄断橄榄油市场表现出了他的实践 才能。他所具备的气象学知识使他能够预见到橄榄将会大丰收,于是他提前租下了所有能搞到手的榨油机,到了橄榄成熟的时候,再以高价租出去,从而大获其利。同时也向那些轻慢他的人证明:哲学家也 能够赚到钱,假如他们愿意的话。

    泰勒斯最重要的观点是“万物皆由水构成”,这既不是匆忙一瞥 得出的印象,也不是没有观察的纯粹臆想。今天,我们把生成水的氢 称为一种化学元素,其他任何元素都能与它合成。这种“万物归一” 的观点是一种非常可贵的科学假说。单就观察而言,海边的观察使得 这一假说看起来似乎更加合理。人们看到海水在太阳下蒸发,雾气从海面升腾起来,形成云,然后又形成雨降落到海里。按这种观点,大 地就是以浓缩水的形式存在的。其中的细节可能来自非常奇特的想 像,但它仍然是一个了不起的贡献,因为它揭示了一种物质能够在各 种不同的聚合状态中保持不变。

    米利都的第二位哲学家是阿那克西曼德,他大约出生于公元前610 年。他和泰勒斯一样,既是一位发明家,又是一位注重实践的人。另 外,他还是第一个地图绘制者和黑海沿岸某个米利都殖民地的首领。

    阿那克西曼德批评了他的前辈泰勒斯的宇宙论。是啊,为什么一定就是水呢?构成事物的基本要素不可能以事物本身的某种形式出 现,它应该是一种与所有这些形式都不同的东西,也就是说,它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因为物质的各种形式始终在相互冲突着,如冷与 热,湿与干,它们总是不断地此消彼长,也许在希腊人看来,它们处 于“不公正”的状态,也就是缺乏平衡。如果其中一种形式就是基本 物质的话,那它可能早就战胜别的形式了。亚里士多德把起始物质称 为“物质因子”,阿那克西曼德则称之为“无际”,也就是可以全方 位扩展的无限物质,世界生于此,也将终于此。

    阿那克西曼德认为地球是一个自由漂浮着的圆柱体,而人类就生 活在其中的一个切面上。而且,他还设想我们的世界被无数别的世界 包围着。这里所说的别的世界之一,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银河,每个 世界的内部功能都被漩涡运动左右着,该运动将地球向地心吸引。天 体就是被气遮蔽的火轮。只有一点不同,我们可以把它比喻成自行车 轮胎,未被遮蔽的那一点就是气嘴,我们当然还记得,那时的希腊人 认为气就是能够使事物隐形的东西。

    关于人类的起源,阿那克西曼德提出了一个非常“现代化”的观 点。他注意到年幼的人需要长期的照料和看护,从而得出这样一个结 论:如果最初的人也像今天这个样子,就不可能延续到今天。因此, 他认为以前的人一定和现在的人不同,也就是说,人一定是从一种能 够很快做到自我供给的动物进化而来的。这种论证法就是归谬法,即 通过一个给定的假设推断出某些明显的错误。在他看来,既然人不可 能延续到今天,这种假设(最初的人和现在的人一样)就只能被推 翻。如果这种说法是对的(我也这样认为),即:假如最初的人和现 在的人一样需要长期照料才能长大,人类就不可能延续至今。那么, 我们可以很轻松地建立这样的论点:其间一定发生了某种形式的进 化。但阿那克西曼德并未对此感到满足,他还进一步认为,人是由海 洋中的鱼类演变而来,他还以自己对化石遗迹和鲨鱼喂养幼鲨的观察 来证明这一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告诫我们不要吃鱼。而我们的 海洋同胞们是否也对我们怀有同样深厚的感情,就不得而知了。

    米利都第三位著名的哲学家是阿那克西美尼。我们除了知道他是 三位哲学家中最年轻的一位之外,并不了解他所处的具体年代。从某 种意义上说,他的理论和他的前辈相比是一种倒退。虽然他的思想不 够大胆,但从总体上来说却更加经得起检验。他和阿那克西曼德一 样,也坚持认为存在着一种基本物质,不过他是从具体的物质“气” 中发现这一点的。我们发现物质的各种形式都是通过聚散过程从 “气”里产生出来。既然这种观点认为一切差异只是量的差异,那么 把某种具体的物质看做基本因子就应该是对的。“气”构成了灵魂, 赋予我们生命,也使世界得以延续。后来,这种观点为毕达哥拉斯学 派所采纳。阿那克西美尼在宇宙论问题上走入了歧途,所幸的是,毕 达哥拉斯学派在这方面继承了阿那克西曼德的宇宙观;而在其他方 面,他们更喜欢借用阿那克西美尼的学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 对的。阿那克西美尼是米利都学派最后一位代表人物,他继承了该学 派的所有传统。此外,正是他的“聚散论”使米利都人的世界观得到 了真正的完善。

    米利都哲学家的气质与今天某些戴着哲学家头衔的专家不同,他 们从事的是城邦的实际事务,而且能够亲身感受各种突发事件。据说 阿那克西曼德的理论还在一篇地理学论文中得到过广义上的阐释。这 些早期论文的内容已经遗失,留存下来的题目大意是“论事物的物理 本质”,可见,课题涉及的范围很广,论述也许不是很深入。后来的 赫拉克利特无疑是反对这种“关于多种事物的知识”的。

    对哲学而言,重要的不是给出的答案,而是提出的问题。从这个 意义上说,米利都学派是名符其实的。由此,孕育了荷马史诗的伊奥 尼亚被称为科学和哲学的摇篮也就不奇怪了。我们知道,荷马时代的 宗教带着奥林匹亚特征,而且始终如此。在那里,神秘主义未能对社 会产生很大的影响,科学思辨倒更有可能得以顺利发展。虽然后来的 许多希腊哲学学派纷纷接受了神秘主义,但我们应该记住,他们全都 从米利都学派吸取了营养。

    米利都学派和任何宗教活动都没有关系,这确实是前苏格拉底哲 学家的一个显著特征,他们全都独立于盛行的宗教传统之外,甚至像 毕达哥拉斯这种并不反对宗教的学派都是如此。总的说来,希腊人的 宗教活动和各个城邦的风俗有关,当哲学家们坚持自己的观点,走自 己的路时,可能会与所在城邦的国教发生冲突,这是很正常的,这种 不幸的命运能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轻易地压服那些具有独立思想 的人。

    离伊奥尼亚不远就是萨摩斯岛,尽管在地理位置上很近,但岛上 的传统在某些方面却比大陆的城邦更为保守。在萨摩斯岛,昔日的爱 琴文明似乎更为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我们应该记住,这种地域的差异 带来了什么样的结局。总的看来,荷马笔下的伊奥尼亚和早期的米利 都学派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宗教,但萨摩斯岛人却从一开始就深受俄耳 浦斯观念的影响,这种影响最终移植到了从克里特——爱琴海时代留 存下来的信念中。

    奥林匹亚膜拜是一项没有严格宗教教义的国家事务,而另一方 面,俄耳浦斯教义却具有神圣的经文,它通过灌输信念的方式把信徒 们聚集在一起。在这种背景下,哲学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这种观点 为后来的苏格拉底所继承。

    萨摩斯人毕达哥拉斯正是这种新哲学精神的先驱。我们对他生活 的年代和生活细节知之甚少。据说他在公元前532年曾经名噪一时,当 时正好是波吕克拉底的君主统治时期,萨摩斯城可与米利都和其他大 陆城邦相匹敌。公元前544年,波斯人占领萨狄斯后攻陷了萨摩斯,但 萨摩斯的船队仍在整个地中海往来穿梭。波吕克拉底曾一度和埃及国 王阿玛西斯结为盟友,这就使得下面的故事有了发生的可能:毕达哥 拉斯曾经游历埃及,并在那里获得了数学知识。他之所以要坚持离开 萨摩斯,是因为不能忍受波吕克拉底的压迫。他在意大利南部的一座 希腊城市——克罗顿定居下来,并建立了自己的社团。他在克罗顿生 活了20年,直到公元前510年发生了反对学派的内乱,他才到梅达朋提 翁隐居,在那里一直住到去世。

    我们知道,对米利都人来说,哲学是一种紧张的实践过程,哲学 家的确都是务实而善于行动的人。而在毕达哥拉斯那里,一种对立的 观念出现了,也就是说哲学成了对世界的孤立的思索。这种观念带有 俄耳浦斯教义的痕迹,毕达哥拉斯对生活的态度就体现了这种思想。 如果我们把人按其生活方式分为三类,就像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三 种人一样,那么层次最低的是那些小贩;其次是参加比赛的人;第三 种是观众,也就是书上所说的理论家,哲学家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这种 人。哲学的生活方式是惟一有可能超越存在的偶然性、并摆脱轮回的 途径,按毕达哥拉斯的观点,灵魂是受一系列轮回的支配的。这类传 统与繁复的原始禁忌有关。我们会在柏拉图的《理想国》、毕达哥拉 斯学派以及其他前苏格拉底学派中再次发现生活方式的三分法。可以 说,它是早期哲学家各种学说的综合体现。

    但另一方面,毕达哥拉斯学派又产生了一种科学传统,具体地说 就是数学传统。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真正继承者是数学家。尽管在俄耳 浦斯复兴时出现了神秘主义因素,但宗教观念并没有改变该学派科学 的一面。科学本身是不会变成宗教的,即便对科学生活方式的追求带 有一些宗教色彩。

    毕达哥拉斯可能发现了被我们称为“音程”的简单的数的关系。 一根调和琴弦按其长度平分,可以获得八度音;同理,如果长度减为 四分之三,则会发出四度音;如果减为三分之二,则发出五度音;四 度音和五度音合在一起又可得到八度音,即4/3×3/2=2/1。因此,这 些音程与调和级数的比值2∶4/3∶1相一致。据说调和弦的三个音程可 以与人的三种生活方式相类比。虽然这种比较是一种思辨,但调和弦 肯定在希腊哲学思想中起了核心作用。平衡意义上的和谐概念、就像 适当调高或调低音程一样进行对立的编配和组合、伦理学的中庸或中 道观念、四种气质的学说,所有这些观点都可以在毕达哥拉斯的发现 中找到源头。其中不少内容我们将在柏拉图的学说中看到。

    毕达哥拉斯“万物皆数”观点的产生,很可能与他在音乐中的发 现有关。根据这一观点,如果我们想认识身边的世界,就必须找出事 物中的数;一旦了解了数的结构,我们就能控制整个世界。这的确是 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虽然它的意义在古希腊人文主义时代之后遭到 了暂时的埋没,但是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开始重新对古代资料产生 兴趣时,它就得到了更多的认同。这是近代科学观念的主要特征之 一。我们可以从毕达哥拉斯那里首次发现,他对数学的兴趣最初并不 是出于实践需要。埃及人掌握了数学知识,但只是用它来建造金字塔 或丈量土地;希腊人则是“为了探索”而开始了对数学的研究。用希 罗多德的话说,毕达哥拉斯是他们当中最重要的研究者。

    毕达哥拉斯发明了排列卵石或符点的计算方法。这种方法确实以 各种形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拉丁文中的“计算”就有“摆弄石 子”的意思。与此相关的是他对算术级数的研究。如果我们把卵石排 成行,第一行放一个,下面的每行都比上一行多放一个,于是我们就 得到了一个“三角形”数。它的特殊意义还在于1+2+3+4=10这种四行 三角形数里面。与此相似,连续奇数之和可以得出一个“正方形” 数;而连续偶数之和则可以出现一个“长方形”数。

    在几何学研究中,毕达哥拉斯发现了一个著名的定理,就是直角 三角形弦的平方等于另外两边的平方之和,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 证明这一点的,但在这里,我们再次找到了与“经验测算法”相反的 普遍性方法的实例。但是,这个定理的发现却给学派出了一道极大的 难题,因为它有一个推论是正方形对角线的平方等于边长平方的两 倍,但却没有任何一个“正方形”数能够被分解为两个相等的正方形 数;因此,这个问题无法用我们现在称为“有理数”的方法来解决。 对角线是不可能用边来实际测量的,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要用到 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所提出的“无理数”。显然,这个“无理”可以 追溯到这桩早期数学丑闻中,传说当时有一个学派成员因为泄露了秘 密而被沉入大海淹死。

    至于世界观,毕达哥拉斯则在米利都学派的基础上,加进了自己 的数的理论。前面所说的用于排列计数的数字被称为“界石”,自然 是因为它起源于对田地边界的测量或字面意义上的“几何”。拉丁文 “界石”(Tern)在字面上有同样的意思。按照毕达哥拉斯的说法, 无限的气将各种基本单元分隔开,而单元又为无限提供了量度,进一 步说,无限相当于黑暗,而有限相当于火,显然,这种观念来自对天 空和星辰的观察。毕达哥拉斯和米利都人一样,认为存在着许多世 界,尽管从他的数学观来看,他不大可能认为有无限多的世界。他在 阿那克西曼德的观点之上进一步提出,地球是一个球体,而摈弃了米 利都人的漩涡理论。但是这还不够完善,后来的萨摩斯人又在这个基 础上提出了太阳中心说。

    醉心于数学的毕达哥拉斯提出了我们以后将碰到的理念论或共相 论。一个数学家在证明一个三角形命题时,它所涉及的并不是任何正 在谈论的画在某个地方的图形,而是只有他心目中才有的东西。于 是,可知事物与可感事物的区别就产生了。而且这个已确定的命题永 远都是完全正确的。从这个观点到下述观点只有一步之遥:只有可知 事物才是真实、完美和永恒的;而可感事物只是表象,是有缺陷和暂 时的。这些都是毕达哥拉斯学说的直接推论,从此,这些观点一直支 配着哲学和神学思想。

    我们还应该知道,毕达哥拉斯的信徒们的主神是阿波罗。尽管在 他们的信仰中有俄耳浦斯因素,但是欧洲的理性主义正是靠了这种阿 波罗倾向,才与东方的神秘主义区分开来。

    由于受到早期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影响,原有的奥林匹亚宗教被一 种新的宗教观念所取代。色诺芬尼对传统的诸神进行了猛烈的抨击, 色诺芬尼可能生于公元前565年的伊奥尼亚。公元前540年,当波斯人 侵入伊奥尼亚时,他逃到了西西里岛。他的主要目标是想彻底推翻奥 林匹亚神庙中根据人的形象塑造的诸神。同样,他也反对俄耳浦斯复 兴时的神秘主义,并且嘲笑毕达哥拉斯。

    这种哲学传统的下一个代表人物也是伊奥尼亚人,他就是爱菲斯 的赫拉克利特。大约公元前6世纪末,赫拉克利特的事业达到了顶峰。 我们对他的生平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出生于一个贵族家庭。不过 他一些遗作的残篇却留传了下来,我们从中不难看出,他为什么会被 人看做是难以捉摸的人,他的一些观点常常以预言的形式表达出来, 其残稿简洁、高雅,到处是生动的隐喻。说到永恒的生死轮回,赫拉 克利特说“时间是一个下跳棋的孩子,而支配权就在他的手中(即时 间支配着一切)”。当他以轻蔑的态度奚落迟钝的人时,会毫无顾忌 说出刻薄的话: “傻子即使听到了别人的谈话也会像聋子一样无动于 衷:即使他们在场,也跟不在场一样。”“如果人们的头脑不能理解 别人的语言,那么眼睛和耳朵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无用的摆设。”

    为了提醒我们,要想取得有价值的成就,就需要付出很大的努 力,赫拉克利特说: “寻觅金子的人即使挖了很多土也不会有很多收 获。”由于这项工作过于艰难,有的人会半途而废,他挖苦他们就像 “驴子(笨蛋)宁要草料,不要黄金”。此外,他还预示了后来苏格 拉底在一句名言中表述过的思想,告诫我们不要对自己拥有的东西沾 沾自喜,苏格拉底的名言是: “孩子在成人的眼里是幼稚的,而成人 在上帝的眼里也是幼稚的。”

    对赫拉克利特的理论作更深的研究,有助于我们更明确地理解这 些格言,尽管赫拉克利特缺少他的伊奥尼亚前辈们对科学的兴趣,但 他的理论还是以伊奥尼亚学派和毕达哥拉斯的思想为基础的。阿那克 西曼德曾经说过,相互斗争的对立双方最终将归于无限,以调和彼此 的侵犯。赫拉克利特从毕达哥拉斯的和谐概念出发,发展出一个新的 理论,这也是他对哲学的卓越贡献,他的观点是,真实世界在平衡调 节中包含了对立的倾向。根据不同的量度,在对立双方的冲突的背 后,世界存在着一种潜在的和谐。

    通常,这种普遍性概念不是轻易显露出来的,因为“自然喜欢隐 藏自己”。的确,他在某种意义上似乎坚持认为,和谐的东西肯定不 是立刻能够引人注目的。“潜在的和谐优于公开的和谐”。实际上, 人们往往会忽视和谐的存在,“人们不知道事物是怎样实现对立统一 的。这是一种对立的、紧张的和谐,就像弓与七弦竖琴一样”。

    因此,冲突就是使得世界保持生机的原动力。“荷马说过,‘如 果神灵和人之间再也没有冲突该多好啊!’但他错了。他没有看到他 是在祈求宇宙的毁灭,要是他的祷告能够被听见的话,万物都将消 亡。”我们应该从逻辑学的角度,而不是按照军事准则来理解他的 “战争乃万物之父”的论断。这种观点是想要强调“火”这种重要而 基本的物质。他在原则上,而不是在细节上继承了米利都学派的思 想。

    他说: “万物皆可比作火,火亦能比作万物,犹如货物可以换黄 金,黄金可以换货物一样。”这种商业性的比喻阐释了该理论的观 点。一盏油灯的火苗看上去是固定不变的,但在整个过程中,油不断 地被吸取,然后转换为火焰,油烟随着燃烧而落下,因此,世界上一 切事物的发展都是这种转换的过程,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保持原样。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在你面前流动的总是新的河 水。”正是由于这种解释,后世的作家们才把“万物流变”的名言归 于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还给赫拉克利特及其信徒起了一个绰号,叫 “流动者”。

    我们有必要把赫拉克利特的这一名言与其另一名言进行对比,后 者是: “我们既踏入又没有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们既存在又不存 在。”表面上看,这句话似乎与他的前一句名言不大一致,但这只是 同一理论的不同表达而已。线索就在于它的后半部分。“我们存在又 不存在”这听上去有些令人费解,其实它的意思是,我们的存在既是 稳定的,又时刻在变化着。用柏拉图后来创造的话来说就是,我们的 存在是一种不断的形成。还是以河流为例,如果我今天踏入泰晤士 河,明天再踏入一次,虽然我踏入的都是泰晤士河,但第二次的河水 已经与第一次不同了,我想这种观点再清楚不过了。另一种说法也论 述了这种观点,即“上坡路与下坡路是同一条路,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都观察过火苗的情况:油被吸上灯芯,烟尘落在地上,两者都是 燃烧过程的一部分。首先,我们必须从字面上来理解这种观点。一条 坡路既向上,又向下,是上坡路还是下坡路,取决于你怎么走,赫拉 克利特的对立理论提醒我们,那些表面上看来有冲突的因素,实际上 却代表了事物的本质部分。关于这一点,最鲜明的一个表述就是“善 恶一体”。这当然不是说善恶是一回事;相反,就像一个人不可能设 想一条没有下坡的上坡路一样,我们也不可能在不理解恶的情况下去 理解善的概念。如果你将坡铲平,在消除了上坡路的同时,你也就消 除了下坡路;对人来说,善恶也是如此。 看来,“万物流变”的理论其实不是什么新思想。阿那克西曼德 就曾经提出过十分类似的观点。但是,赫拉克利特对事物为什么会保 持同一的解释却领先了米利都学派一步。量度的主要概念源自毕达哥 拉斯。尽管事物在不断地变化,但由于保持了适当的量度,因此仍能 维持原样,这一点无论是对于人还是对于世界都是正确的。

    自然界的事物根据量度而发生转化。同样,在人的灵魂中也有着 干与湿的变化。湿的灵魂如果没有火的抑制,就会堕落,而且有毁灭 的危险;这一点大概可以通过观察醉酒的人得到验证。另一方面, “干的灵魂是最智慧、最优秀的灵魂”,尽管我们不应该错误地对它 过分赞誉。过量的“火”和过多的“湿”一样,也会扼杀灵魂。但毁 灭于火似乎让人觉得更为光彩,因为“死得越壮烈,美名就越盛”。 我们可以想到,这是由于火是永恒的物质,“这个世界对于万物都是 一样的,既不为人而创造,也不为神而创造;它在过去、现在和将来 都只是一团永恒的火,按照某种量度燃烧和熄灭”。

    自然的种种演变过程无不遵循各自的量度。正如阿那克西曼德所 说的那样,“不公正”不是因为对立双方的冲突,而是因为对量度的 漠视,“太阳不会超出它的量度,否则爱林尼神(正义神的侍女)就 会有所觉察”。但是量度并不是绝对严格的,只要它没有超出界限, 它实际上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波动。这可以用来说明某些周期现象,如 日夜更替、人的清醒与睡眠以及其他类似的变化。将这种量度波动概 念和毕达哥拉斯的连分数构成无理数理论联系起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情。后者的连续近似值有时大于或小于精确值。但我们不知道早期的 毕达哥拉斯学派是否发展了这种方法,尽管它在柏拉图时代已经闻名 遐迩。我们不是很有把握将这种知识归功于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和色诺芬尼一样,也藐视当时的奥林匹亚教和俄耳浦 斯教。仪式和献祭并不能使人变得善良。他清楚地看到了宗教仪式活 动肤浅而原始的特性。“为了净化灵魂,他们徒劳地往自己身上涂抹 鲜血;就像一个跳进泥坑的人企图用污泥洗净双脚一样。任何人看到 这种行为,都肯定会说他是疯子。”善是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得到的。

    但是,智慧却可以通过掌握事物的基本规律来获取。这个规律就 是对立双方的和谐,虽然它无所不在,人们却未能认识它。“我所说 的规律,人们也许听说过,也许没有,但他们都未能掌握它。因为, 虽然万物都由此产生,但人们从未体验过。即便他们去感受我所阐释 的这些话语和行为,即便我分门别类地将事物一一区分开来,并剖析 其中的缘由,他们也无法理解其真谛。”

    如果我们认识不到这个规律,那么任何学习都是毫无用处的。 “学习了很多事物并不等于学会了理解那些事物”。这种观点我们将 在黑格尔的著作中再次看到,赫拉克利特则是最早提出它的人。

    要想拥有智慧,就必须掌握基本规律,这个规律适用于一切事 物。我们必须遵循基本规律,就像城市必须依法行事一样。是的,我 们甚至必须更为严格地遵循它,因为共同的规律具有普遍性,而不同 的城市可以有不同的法律。因此,赫拉克利特坚持共同性的绝对特 征,反对当时基于对不同民族的不同习俗进行对比而建立起来的相对 主义概念。他的学说与诡辩家的实用主义观点相对立,后来,毕达哥 拉斯在其论述中将它说成“人是万物的量度”。

    尽管这种普遍规律或“逻各斯”无所不在,但许多人却对此视而 不见,他们自以为是,好像人人都有个人的智慧似的。人们愚蠢地认 为共同规律绝不是公众的意见,赫拉克利特因此有些瞧不起公众。他 是一位贵族,他主张最优秀的人物拥有权力。“爱菲斯人应该把所有 的成年人都吊死,让孩子们来管理城市,因为他们放逐了他们当中最 优秀的人赫尔莫多罗,并且声称‘我们不需要最优秀的人,如果有, 就把他赶走,赶到别人那里去’。”

    赫拉克利特本人也非常自命不凡,也许我们可以原谅他这一点。 除了有些偏执,他确实是一位很有影响的思想家。他总结了前人的主 要观点,并对柏拉图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赫拉克利特的流变学说提到了万物皆包含某种运动的事实。希腊 哲学的下一个转折点又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对运动的彻 底否定。

    迄今为止,我们所谈到的一切理论都具有这样的特征:每一种学 说都试图用某种单一的规律解释世界。虽然不同的学说提出了各不相 同的解决办法,但它们都涉及万物产生的基本规律。但是,那时还没 有任何人对这种普遍性观点作过批判性的验证。

    第一个批判者是巴门尼德。

    就像对其他许多哲学家一样,我们对他的生平也缺乏了解。巴门 尼德是意大利南部的爱利亚人,他创建了“爱利亚”学派。他事业的 巅峰是在公元前5世纪上半叶。如果我们认可柏拉图的说法,那么就会 知道,巴门尼德曾和他的弟子芝诺访问过雅典,两个人在大约公元前 450年的某个时候,见到了苏格拉底。在希腊所有的哲学家中,只有巴 门尼德和恩培多克斯用诗歌的形式阐述出理论。巴门尼德的诗篇和许 多早期哲学家的作品一样,也取名为《自然论》。全诗分为两部分, 前一部分叫做“真理之道”,里面包含了我们感兴趣的逻辑理论;后 一部分叫做“舆论之道”,他在里面提出了实质上属于毕达哥拉斯学 派的宇宙论,不过他非常明确地指出,我们必须把一切看做虚幻的东 西。虽然他曾经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个追随者,但当他最终阐释自 己的批判观点时,却抛开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理论,因此,他在这部 分诗篇中有意收录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各种错误,而他就是从这些错 误中走出来的。

    巴门尼德从所有前辈理论的一个共同弱点开始了他的批判。他在 “万物皆由某种基本物质构成”和同时存在的虚空观点之间找到了这 个弱点。对于物质,我们可以说它“存在”;对于虚空,我们则说它 “不存在”。早于他的所有哲学家都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说“它” 不存在,好像真有“它”似的。赫拉克利特甚至还说过“在同一时间 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话。巴门尼德的不同在于,他仅仅断定了“它的 存在”。也就是说,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被想到的,因为人不可能思 考“无”。不能被想到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而存在的东西是可以被想 到的。这就是巴门尼德观点的主导思想。

    我们可以由此立刻得出一些推论来。“它存在”意味着世界充满 了物质。虚空是完全不存在的,无论是世界的外部还是内部。而且, 一个地方必然和另一个地方拥有同样多的物质,否则我们就不得不 说,密度较小的地方“它”就不存在,但这是不可能的。“它”一定 在任何方面都相等,也不可能到达无限,因为这会意味着“它”是不 完整的。“它”是永恒的,是不可创造的;“它”既不会被某种物质 消解,也不会产生于某种物质,因为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和“它”在一 起。这样,我们所看到的世界就是一个坚固的、有限的、均匀的球体 物质,没有时间,没有运动和变化。这对于我们的常识来说确实是一 个可怕的打击,但它是纯粹的物质一元论的逻辑论断。假如我们的感 知受到冒犯,人们必然会将感性经验当做幻觉抛弃,这正是巴门尼德 所希望的。通过将一元论推向极致,他迫使后来的思想家不得不寻找 新的出发点,巴门尼德的球体理论对赫拉克利特的观点进行了阐释, 也就是说,如果冲突消失,世界也会随之消失。

    值得一提的是,巴门尼德的批判并没有妨碍人们正确理解赫拉克 利特的理论,因为万物皆由火构成的观点并不是赫拉克利特理论的真 正实质。他的理论是通过隐喻产生作用的,火焰以多变的方式表现了 以下的重要观点:没有任何事物是静止的,一切都处在发展中。在前 面,我们已经谈到赫拉克利特如何解释“它存在又不存在”这样的论 断,事实上,赫拉克利特学说已经隐含了对巴门尼德语言上的形而上 学批判。

    巴门尼德的理论在语言形式上,简单地说就是这样的:当你在想 或说的时候,你想到或说到了某种东西,那么,一定有某种独立的、 永恒的东西供你思考或谈论。你可以在许多不同的场合做到这一点, 因此,想到或说到的东西一定是永远存在的。如果它不存在,也就不 可能发生变化。在这个观点中,巴门尼德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永远 也不能否定任何事物,因为这样一来就会迫使他自己承认“它不存 在”。另外,假如真是这样的话,他就再也无法断定任何东西都永远 存在了,这样,一切言说和思想都成了不可能的事。除了“它存 在”,没有任何事物存在,这是一个空洞的恒等式。

    不过,他的理论中也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如果我们能够运用 某个可理解的词语,它就一定具有某种含义,而这种含义必定在某种 意义上是存在的。如果我们还记得赫拉克利特的话,就不会出现自相 矛盾的问题。当问题变得很明确时,我们发现没有人会真的认为“它 不存在”,而只是“某种类型的不存在”。因此,当我说“草不是红 色的”时,并不是在说草不存在,而是说它与那些红色的东西不是同 一类型。如果我找不出别的红色物品做例子,如汽车,那我就的确不 能说“草不是红色的”。赫拉克利特的观点就是,今天是红色的东西 也许到了明天就变成了绿色,你是可以把一辆红色的汽车漆成绿色 的。

    于是,词语在什么条件下才有意义的普遍性问题就产生了。这个 问题过于复杂,在此就不作讨论了。然而巴门尼德对变化的否定却为 后世的所有唯物主义理论提供了源泉。巴门尼德以“它”来表示存 在,而“它”后来被称为“物质”,唯物主义者认为万物就是由这种 不变、不灭的物质构成的。

    在所有的前苏格拉底思想家中,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建立了两 个极端对立的理论。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柏拉图,原子论者们也综合 了这两种对立观点。他们从巴门尼德那里借用了不变的基本粒子,从 赫拉克利特那里获得了绝对运动的概念。这是首次对黑格尔辩证法有 所启发的经典例子之一。这的确是一种思想进步,这种进步源自对各 种观点的综合,也是对于极端论点进行执着探索的必然结果。

    要批判巴门尼德,就必须对“世界由什么构成”的问题给出新的 解决办法。阿克拉加斯的恩培多克勒找出了新答案。我们对他的生平 也同样知之甚少。他的巅峰期在公元前5世纪上半叶。在政治上,他站 在多数人一边,传统的说法认为他是一位民主领袖。同时,他身上带 着一种与毕达哥拉斯的俄耳浦斯影响有关的神秘色彩。和巴门尼德一 样,恩培多克勒最初非常迷恋毕达哥拉斯的说教,后来又与之分道扬 镳。至今还流传着一些关于他的离奇故事,据说他会呼风唤雨、控制 天气,毫无疑问,他用所掌握的医学知识,曾经成功地控制了塞利努 斯的一次疟疾流行。出于感激,人们把这件事铸在城市的金币上作为 纪念。据说他把自己当做天神,他死的时候,有人说他升了天,有人 说他跳进了爱特纳火山口,尽管这种说法很不可信——任何称职的政 治家都不会跳进火山口。

    为了在爱利亚学说和平时的感知经验之间达成妥协,恩培多克勒 采纳了所有过去尝试过的基本物质,并增加到四种,将其称为事物的 “根”,亚里斯多德则称它为“元素”,这就是著名的“水、气、 火、土”四元素理论。这个理论几乎左右了化学2000年之久,甚至在 今天的日常用语中还残存着其中一些痕迹,如我们所说的“暴风骤雨 (其英文字面含义为‘诸元素的愤怒’)”。这一理论实际上揭示了 两组对立的“干与湿、热与冷”之间的本质。我们也许能注意到,要 想对付巴门尼德的批判,仅仅增加基础物质的种类是不够的,还必须 有某种能够以不同方式混合基础物质的东西才行。于是,恩培多克勒 提出了爱与冲突的两个动力原则,它们惟一的作用就是统一和分裂物 质。由于当时还没有产生非物质动因的概念,爱与冲突也只能被视为 物质。所以它们自身被认为是物质的或实际存在的,并且和另外四个 加在一起,构成了六元素。这样,当四元素分裂时,冲突就出现在它 们中间;而当四元素统一时,爱就把它们合在一起。我们也许在无意 中已经发现,有些东西可以证明“动因必须是物质”这种观点。尽管 这种观点还值得商榷,但它仍是近代科学的观点,即动因必须在某处 有一个物质源泉,即使是在它不起作用的地方。

    阿那克西曼德已经提出动因是“气”,尽管我们不知道他的依据 是什么。恩培多克勒找到了不同的依据,因为他发现了“气”是物质 这一事实,他是通过水漏壶实验发现的。需要说明的是,他的前辈们 所说的“气”与他所说的“以太”都是希腊单词。后者在19世纪后半 叶赢得了新的科学地位,当时的电磁理论要求为波的传播提供介质。

    在改进这些理论的过程中,恩培多克勒保留了爱利亚理论中的很 多东西,如基本物质是永恒不变的,而且它本身不能被进一步解释。 这也是科学解释的一个重要原则,拿一个大家熟悉的例子来说,人们 用原子来解释化学现象,这些原子本身必然是不能被再解释的,要想 解释它们,人们必须认为它们是由更小的粒子构成的,而这些更小的 粒子则不能被再解释。

    就像前面说过的“存在与否”的问题,没有任何事物能从“不存 在”中产生,也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变成“不存在”。所有这些都属于 纯粹的爱利亚唯物主义。我们也许能看到,恩培多克勒对唯物主义学 说进行修正后提出的一般观点未能化解对巴门尼德的批判。他的观点 是,如果你认为有变化,你就必须承认有虚空。因为,如果变化是可 能的,那么从原则上说,仅仅增加物质的数量是不够的,一定空间里 的一定数量的物质同样可能逐渐减少,直到消失。因此,巴门尼德在 否定虚空的同时也否定了变化,这倒是十分正确的。

    恩培多克勒并没 有真正解决这个难题。我们将在后面看到原子论者们是如何解决这个 问题的。 恩培多克勒知道光的传播需要时间,也知道月光是反射的。尽管 我们不清楚他是怎样获得这些知识的。他的宇宙观建立在以外部的 “冲突”和内部的“爱”结合其他元素推动世界的循环理论上。“冲 突”不断地排挤“爱”,直到其他元素分离,“爱”也不见了踪影; 然后再反过来,世界又回到起点。

    与这种循环论相关联的是他的生命观。在循环的最低阶段,当 “爱”侵入球体时,各种不同的动物纷纷产生;当“冲突”消失后, 就遵循“适者生存”的原则,任由各类事物自由发展组合;当“冲 突”出现时,分化就开始了,我们人类的世界处在这个过程的高级阶 段,更多地为“适者生存”的进化原则所支配。

    最后,我们必须注意到恩培多克勒对医学和生理学的兴趣。他从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弟子——克罗顿的阿尔克梅翁医生那里,吸取了下 述理论:健康就是对立因素之间的适当平衡;如果其中一个因素占了 上风,就会出现疾病。同样,他还接受了气孔理论,即整个人体通过 气孔进行呼吸,正是这些气孔使我们有了感性知觉。特别是他的视觉 理论,在很长的时期里都处于主导地位。该理论提出了这样的观点: 视觉是所视物体中流出来的东西与眼里发出的光交汇的结果。

    恩培多克勒的宗教观念继承了俄耳浦斯传统,与其哲学相去甚 远,因此我们不必在这里多作停留。然而,让人感兴趣的是,在他的 宗教著作中,似乎提出了某些与其世界观不一致的观点。这种差异是 常见的,特别是在那些没有对自身信仰进行批判性验证的人当中更是 频频出现。要同时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观念,确实不大可能;但有的 人就喜欢今天相信这个,明天又相信完全相反的另一个,而从不怀疑 其中可能存在着不一致的地方。

    现在要说到的故事将把我们带回到公元前5世纪,许多只能在前苏 格拉底哲学中讨论的问题,实际上在苏格拉底时代也出现了,因此我 们常常不可避免地在某些方面有些重复。为了说明彼此的相互联系, 我们不得不常常超越纯粹的编年史界限。这是一个困扰着一切历史研 究的难题,因为历史不会考虑为编年史的作者们提供便利。

    过一会儿,我们还将更加具体地提到雅典。现在,我们必须对公 元前5世纪希腊的社会政治背景作简单的介绍。尽管波斯战争使希腊人 对自己的语言、文化及国家之间的联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但是城邦 仍然是利益的中心。除了所有操希腊语的人共同的传统外,每个城市 都持续地保持着各自的地方习俗。荷马史诗算是他们的共同遗产,但 是斯巴达与雅典的区别,就像监狱和操场的区别一样大,它同样有别 于科林斯或提佛。

    斯巴达的发展将自己带到了一个独特的转折点。由于人口膨胀, 斯巴达人被迫向外扩张,征服了附近的迈西尼部落,并将他们变成奴 隶民族,结果,斯巴达国家逐渐成为一个军事帝国。

    它的政府设有一个公民大会,大会选举出元老院,并任命两名执 政官或监察官。另外,还有两位国王,他们来自不同的贵族家庭,不 过实权掌握在执政官手中。斯巴达教育的全部目的就在于培养出严守 纪律的士兵。斯巴达以穷兵黩武闻名于整个希腊,的确,它有一支令 人生畏的军队:勒奥尼达斯和他的三百士兵在温泉关顽强抵抗薛西斯 统率的波斯军队,这肯定算得上最值得纪念的历史功绩之一。斯巴达 人不是感情脆弱、病态的民族,他们纪律严明,善于抑制个人情感。 为了不削弱种族的活力,他们遗弃畸形婴儿。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就得 离开父母,到类似于兵营的机构里接受训练。女孩的待遇基本上和男 孩一样,当时的妇女在多数情况下享有平等的社会地位。柏拉图的许 多理想国的观念都是受到了斯巴达范例的影响。

    科林斯城位于地峡之上,主导着贸易和商业。它由一个寡头统 治,曾参加过斯巴达领导下的伯罗奔尼撒联盟。科林斯人虽然偶尔也 参加波斯战争,但他们没有行使过领导权,他们对做生意更有兴趣。 科林斯并不以出政治家和思想家而闻名,倒是以娱乐场所著称于世。 它是希腊所有的殖民地中最有名的大都市之一,在它与西西里岛的锡 腊库札之间,沿科林斯海湾有一条受到保护的航道,它与广义上的大 希腊有着活跃的贸易往来。

    在西西里岛,希腊人的近邻是强盛的迦太基的腓尼基城。在薛西 斯入侵希腊的同时,迦太基人也在公元前480年试图侵犯该岛。但是资 源丰富的锡腊库札在领袖杰拉的领导下,挫败了这种企图,正如希腊 大陆在伟大君主的领导下,一次又一次消除了被征服的危险一样。

    在公元前5世纪的发展过程中,雅典逐渐取代了科林斯,这无疑是 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导火索,然而正是灾难性的锡腊库札战役使雅典最 终败北。

    在雅典西北部的玻俄提亚平原上,座落着古城提佛,俄狄浦斯的 传说就和这座城市有关。公元前5世纪,提佛也是由一位贵族寡头统治 着。它在波斯战争中所发挥的作用不值一提。在战前,提佛人与勒奥 尼达斯并没有分裂,但当薛西斯率领波斯军队入侵国土时,他们却在 普拉太亚站到了波斯人一边。为了惩罚他们的背叛行为,雅典人剥夺 了他们在玻俄提亚的领导权,并且从此以后有些蔑视提佛人。但是, 随着雅典的势力不断增长,斯巴达和提佛结成了联盟,与之抗衡。在 伯罗奔尼撒战争中,尽管提佛周围的乡村遭到了波斯军队的蹂躏,但 他们还是坚持与雅典为敌。然而当斯巴达人取得胜利时,他们却改变 立场,转而支持雅典。

    在希腊,绝大多数城邦都控制着它们的周边地带。那些生活在乡 村的人耕种田地,而政府的权力却集中在城里。公民们都有机会参与 公共事务,而且这种参与意识十分普遍,一个不关心政治的人会受人 鄙视,会被人称为“白痴”。在希腊语中,这是“自私自利”的意 思。

    希腊的土地不适合大面积耕种,当人口激增时,他们就必须从外 地进口粮食。这种供给的主要来源就是黑海沿岸附近的那些地方,几 个世纪以来,希腊人在那里建立起了大量的殖民地。作为交换,希腊 人向外出口橄榄油和陶器。

    希腊人强烈的个性体现在他们对法律的态度上。在这方面,他们 非常独立,完全不同于同时代的亚洲人。在亚洲,统治者的权威来自 法律,他们的法律是神授的;而希腊人认为法律是人制定的,而且是 为人服务的,如果某项法律不再符合时代的需要,就可以通过一致同 意的方式加以修正;但是,只要这项法律得到了公民的共同支持,那 就必须遵守。在守法方面,最经典的范例就是苏格拉底拒绝逃避雅典 法院对他的死刑判决。

    希腊人在法律上的独立性,也意味着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法律, 人们无法以和平的方式解决城市间的争端,因为没有统一的权威标 准。

    内部的相互忌妒和破坏性的个人主义,使得希腊人之间存在着严 重的分歧,国家也一直无法实现稳定。希腊曾先后为亚历山大和罗马 所征服,但是,它拥有一种允许其作为文化整体留存下来的制度和理 想。我们在前面说到过它的民族史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一些文化 联系。所有希腊人都敬畏科林斯海湾北部山顶上的德尔菲神庙,并且 以某种方式遵守德尔菲的神谕。

    德尔菲是阿波罗神的膜拜中心,而阿波罗神象征着光明与理性。 在古代传说中,阿波罗杀死了代表黑暗的神虫皮彤,人们因此修建了 德尔菲神庙来纪念他的功绩。阿波罗神为希腊精神的各种成就提供保 护,同时,阿波罗崇拜还含有一种与净化仪式相关的伦理倾向。阿波 罗神自己也不得不为战胜皮彤时染上的瘴气赎罪,现在他又向那些以 血迹玷污自身的人们提供帮助。只有一种罪不能得到宽恕,那就是弑 母罪。不过有一件事成了雅典人自信心增强的一个明显的征兆,那就 是他们在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中发现,奥列斯特有这种罪名,却被雅典 娜和阿埃罗帕哥斯宣判无罪。另一座主要的阿波罗神庙位于德罗河岛 上,该岛曾是伊奥尼亚部落的一个宗教聚会点,还一度是德罗斯联盟 的金库所在地。

    还有一种伟大的泛希腊风俗,就是在西伯罗奔尼撒举行的奥林匹 克运动会,运动会每四年举办一次,而且在举办期间,任何其他活 动,包括战争都得停下来。再没有比获得奥林匹克比赛的胜利更伟大 的荣誉了。优胜者将戴上桂冠,其所在城市还要在自己的奥林匹亚神 殿里立一尊雕像以资纪念。第一次竞赛是在公元前776年,从那以后, 希腊人就用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四年周期来计算年代。

    奥林匹克运动会是希腊人重视身体价值的一个生动证明,也是强 调和谐的一个典型特征。人既要有肉体又要有思想,两者都必须受到 训练。值得我们牢记的是,希腊思想家与我们现代社会那种继承了中 世纪学究传统的象牙塔里的知识分子有着本质的区别。

    最后,我们还必须多费点笔墨来讲讲奴隶制度。人们常说希腊人 不善于实践,因为怕实践会弄脏他们的手,于是把这种消遣留给了奴 隶们。再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总结更容易误导人的了。有证据清楚地表 明事实并非如此,这些证据就是关于他们科学成就的记录和雕塑,还 有建筑遗迹。无论如何,对奴隶的重要性是不应估计过高的,即使那 种认为绅士不必动手的势利观念真的存在。是的,在劳林山银矿干活 的奴隶们经受着非人的待遇,但总的说来,城市里的奴隶并没有遭到 有意的残酷对待,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奴隶太有价值了,特别是当他 还精通某项手工艺的时候。许多奴隶最终都成了自由人。大规模的奴 隶制出现在公元前5世纪后的希腊。

    知识实验和发明的突然大量涌现,也许是公元前5世纪最令人惊叹 的事件了,无论在艺术领域还是哲学领域都是如此。上个世纪的雕塑 在形式上还在生搬硬套埃及原型,而现在却突然贴近了生活。在文学 方面,旧的形式主义传统变成了生动活泼的希腊戏剧。一切都在扩 展,似乎没有什么是希腊人做不到的。这种巨大的自信心在索福克勒 斯的《安提戈涅》的著名开场白中表现得尤为充分: “虽然存在着很 多强大的生物,但它们谁也比不上人强大。”到了后来的时代,这种 豪情消失了,但是在近代文艺复兴时又得到了恢复。在意大利人文主 义者阿尔伯蒂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有关人的地位的极为相似的观 点。

    这个充满勃勃生机的时代并没有冷静客观地评价自身,过分的自 信很容易使人产生毁灭性的傲慢。正是那个世纪的后期,苏格拉底开 始提醒人们注重善的形式。

    这就是希腊文明达到无与伦比的高度的历史背景,它以和谐的宗 旨为基础,虽然受到内部冲突的破坏,但这却最终使它显得更加伟 大。尽管它从未发展成一个强有力的泛希腊化国家,但它征服了所有 曾经占领过希腊国土的人,直到今天,它还保持着西方文明的主体框 架。

    第一位到雅典来生活的哲学家是阿那克萨哥拉,从波斯战争结束 到那个世纪的中叶,他在那里住了将近30年,但他却是一位克拉左美 尼的伊奥尼亚人。阿拉克萨哥拉继承了米利都的伊奥尼亚学派的兴 趣,他的家乡在伊奥尼亚人起义时被波斯人占领,他大概就是随着波 斯军队一起来到雅典的。据史料记载,他在雅典当了一名教师,还和 伯里克利成了朋友。甚至有人说,欧里庇得斯曾经是他的学生。

    阿那克萨哥拉关注的主要是科学和宇宙论方面的问题。我们至少 知道一个证据可以证明他是一位敏锐的观察家。公元前468年至公元前 467年间,有一块体积很大的陨石坠入了埃果斯波达莫斯河。他无疑正 是以这个现象作为部分依据,提出了星辰由发光的灼热石块构成的观 点。

    虽然他在雅典结交了一些有权势的朋友,但还是引起了狭隘的雅 典保守者的厌恶。独立的、非大众化的思想在多数时代都是危险的。 当它与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的偏见相抵触时,就可能给“异教徒”们带 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危险。阿那克萨哥拉年轻时曾经倾向于波斯人这一 事实,使得情况变得更为复杂。直到2500年后的今天,这种情况也似 乎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无论如何,阿那克萨哥拉因被指控不敬神和归 顺波斯而受到了审判。至于他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以及他怎样逃脱 的,我们不得而知。也许是他的朋友伯里克利从狱中劫走了他,并迅 速将他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从此以后,他在兰萨库斯定居下来,并且继续讲学,直到去世。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该城的居民对他的活动持一种更开明的态度。阿 那克萨哥拉肯定是历史上惟一死后受到学校每年放假纪念的哲学家。 他的教诲被载入课本,他的部分遗作在一些别的资料中保留了下来。 后来,苏格拉底同样被指控犯了不敬神的罪,他对法官说,他所坚持 的这种不合传统的观点实际上是阿那克萨哥拉的观点,任何人只要花 一个古希腊银币都可以买到阿那克萨哥拉的书。

    阿那克萨哥拉的学说,正如他之前的恩培多克勒一样,是一种消 化巴门尼德批判的新尝试。恩培多克勒认为基本物质是对立双方的各 个部分:热与冷、干与湿。与此相反,阿那克萨哥拉认为这样的各个 部分是按一定比例存在于一切微小物质之中的,不管它有多么小。为 了证明这一点,他求助于物质的无限可分性。正如他指出的那佯,仅 仅将事物分成更小的事物,并不能使我们最终获得不同的事物。因为 巴门尼德已经证明:不能存在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划分的,也 不可能通过划分把事物变得不存在。物质无限可分的假设是非常有趣 的,他首次提出了这一观点。它的错误在这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 限可分的概念适用于空间。

    原子论者似乎从这里找到了一个起点,后来提出了虚空的概念。 就其最大限度的正确性而言,假如我们认可这种假设,那么阿那克萨 哥拉对恩培多克勒的批判到此为止是最为合理的。

    各种事物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对立双方的某一方占了较大的优 势。阿那克萨哥拉可能会由此认为,从某个角度看,雪是黑色的,除 非白色占了优势。这在某些方面带有赫拉克利特的特征。对立双方结 合在一起,一切事物都可以转变为别的事物。阿那克萨哥拉说,“世 上的事物都不是分离的,也不是用斧子从彼此间砍下来的”,他还 说,“除了理性,每一个事物里都包含着一部分别的事物,但也有一 些事物包含着理性”。

    这里所说的理性或智力就是取代恩培多克勒“爱与冲突”的活动 原则。理性仍然被认为是一种物质,尽管它十分罕见,十分微妙。理 性不同于其他物质,因为它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正是理性在 驱动着事物运动,对理性的拥有还能使生命体与非生命体区分开来。

    关于世界的起源,阿那克萨哥拉提出了与近代思辨有某些类似的 观点,即理性在某处产生漩涡运动,由此聚积能量;各种不同的事物 按照它们量的多少进行分离,沉重的大石头被地球旋转着抛了出去, 而且抛得比别的物体更远,由于运动速度过快,它们开始发光,这就 解释了天体的性质。和伊奥尼亚一样,他认为存在着许多个世界。

    关于知觉,他创造性地提出了知觉取决于对比反差的生物原则。 因此,视觉就是光闯入了与之对立的黑暗;过于强烈的感觉会引起痛 苦和不适。这些观点至今仍在生理学中盛行。

    阿那克萨哥拉在某些方面提出了比前辈们更为精确的理论,至少 有一些线索可以说明他试图努力获得虚空的概念。尽管他常常想使理 性成为一种非物质因素,但他似乎做得不大成功。和恩培多克勒一 样,他最终也未能实现对巴门尼德的根本性批判,然而,他的无限可 分设想却在解释世界由什么构成方面标志着新的进步。尽管这离“无 限可分性属于空间”的认识还有一段距离,而这段路程是留给原子论 者来完成的。

    我们要是想像阿那克萨哥拉是一位无神论者,那就错了,但他的 神灵观念是哲学性的,与雅典的国教并不一致。正是这种非正统观点 使他受到了不敬神的指控,因为他把神与理性(一切运动的原动力) 等同起来。这样的观点必然会引起政府的关注和不满,因为它很自然 地对现有仪式活动的价值提出了质疑,因而在这方面触犯了政府的权 威。

    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毕达哥拉斯和他的学派在公元前 510年被驱逐出克罗顿。不过我们能够看出学派在什么地方可能与正直 的公民们发生冲突,要知道,毕达哥拉斯确实在干预政治,正如希腊 哲学家们习惯的那样。尽管总的来说,很多人对哲学家持一种宽容和 漠不关心的态度,但当他们提出批评意见时,显然搅乱了职业政治的 局面。最让统治者恼火的是哲学家暗示他们其实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 样聪明。克罗顿人无疑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烧毁了毕达哥拉斯的学 校,但是,为此而焚烧学校或人的行为恰恰证明了他们对非正统观念 的无奈。灾难的结局虽然是原来的学校被毁,但是这些非正统观念却 使那些返回希腊的幸存者们的活动更加广为人知。 我们已经知道,爱利亚学派的创始人最初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一 名追随者。后来,爱利亚哲学家芝诺对毕达哥拉斯数字论进行了破坏 性攻击。因此,了解这种理论的内容是十分重要的。

    数被认为是由单元构成,单元又由点来表示,点则具有空间度, 这种观点是说,一个单元会占据一个位置,即它具有某些度,无论是 什么样的度。这种数的理论在处理有理数时是很有效的,因为总是可 以以这种方式选择一个有理数作为单元,任何一个有理数都是单元的 整倍数。但是,当我们遇到无理数时,这种理论就失灵了。无理数是 无法用这种方法测量的。值得注意的是,“无理”是从希腊语译过来 的词,它的本义是“不可测量”,而不是“没有理性”。为了克服这 种困难,毕达哥拉斯冥思苦想,发明了一种用连续的近似值找出这些 难以捉摸的数字的方法。我们在前面说到过这种连分数的解释。在这 种数列中,我们可以通过递减数的量,使近似值大于或小于精确值, 但是在本质上,这个过程是无限的。无理数的目标是这个过程的极 限。这种观点使我们能够像接近极限一样,获得有理数的近似值。这 一特性实际上与现代极限的解释是一致的。因此,数的理论可以按照 这些方法设计出来,但是离散数与连续量之间的根本混淆被单元的概 念掩盖了。这一点直到毕达哥拉斯将此理论应用于几何学时才暴露出 来。其中有哪些难题,我们将在讨论芝诺的批判时读到。

    毕达哥拉斯在数学方面的另一主要遗产是他的理念论。后来,苏 格拉底吸收和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如果柏拉图的话可信,那么这 种理论也受到了爱利亚学派的有效批判。我们已经初步知道了这种理 论的数学起源。拿毕达哥拉斯的定理来说,要想绝对精确地画出一个 直角三角形,并在它的每个边画出正方形,然后测量它们的面积,这 完全是徒劳。就算画得再精确,也不可能完全精确,实际上永远也做 不到这一点。这样的图形是不能证明其定理的,因为要想证明它,我 们需要有一个不能被画出来、而只能被想像的完全精确的图形。任何 实际的图形必然在一定程度上忠实地反映了我们脑子里的图像,这就 成了理念论的一个包袱,也成了晚期毕达哥拉斯学说中著名的一部 分。

    我们已经知道毕达哥拉斯是怎样从调和弦的发现中提出和谐原则 的。在这个基础上,他还提出了健康就是对立面之间的某种平衡的医 学理论。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并将和谐概念 应用于灵魂,按照这种观点,灵魂是肉体的一种和谐。这样,灵魂就 成了肉体有序状态下才具有的一种功能。如果肉体组织坏掉,肉体分 解,灵魂也就随之消失。我们可以把灵魂看做某件乐器上张开的弦, 将肉体看做安装弦的骨架。如果骨架遭到破坏,那么弦就会松弛,失 去和谐。这种观点和早期毕达哥拉斯学派在这个问题上的概念有所不 同:毕达哥拉斯似乎相信灵魂的轮回,而其后来的信徒们却认为灵魂 必会像肉体一样消亡。

    在天文学方面,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提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假 说。根据这个假说,世界的中心不是地球,而是一团作为中心的火, 地球是围绕这团火转的一颗行星。不过我们看不见这团火,因为我们 所处的地球这一面始终背向该中心。他们认为太阳也是一颗行星,它 的光芒是对中心火的反射。这个假说向着后来亚里斯塔克提出的“日 心说”迈进了一大步。但是,毕达哥拉斯学派提出的理论在形式上却 存在着如此多的难点,以至于亚里士多德又重新坚持地球是平面的观 点。由于亚里士多德在其他问题上的权威,这个观点竟然取代了正确 的观点,在后来的时代里盛行,而该理论的来源却被人们遗忘了。

    在事物构成理论的发展上,毕达哥拉斯看到了许多早期思想家所 忽视或误解的一个特征,那就是虚空的概念。如果没有虚空,则不可 能对运动做出满意的解释。在这方面,后来的亚里士多德再一次退 步,他认为“自然憎恨虚空”。而原子论者则认为,我们必须寻找物 理学理论发展的真实脉络。

    同时,毕达哥拉斯学派试图吸收恩培多克勒所取得的成就。当 然,他们的数学观不允许他们把这些元素当做终极元素。于是他们达 成了一种妥协,这就奠定了物质构成的数学理论基础。现在,他们认 为元素是由规则的、立体状的粒子构成的。在柏拉图的《泰缪斯篇》 中,这一理论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元素”一词本身很可能就是由 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思想家们创造出来的。

    在这方面,任何一位唯物主义者也不曾对巴门尼德的批判做出过 完全令人满意的应战努力。不管爱利亚学说本身有什么样的缺陷,事 实依然存在着,仅仅增加基本物质的种类是无法找到解决办法的。巴 门尼德的信徒们提出的一系列论据,强有力地说明了这一点。他们中 最重要的一位哲学家就是爱利亚的芝诺,他大约生于公元前490年,是 巴门尼德的同乡和追随者。我们除了知道他对政治感兴趣,还知道一 个重要的事实,就是他和巴门尼德曾经在雅典会晤过苏格拉底。这是 柏拉图说的,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

    前面已经说过,爱利亚学说产生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因而很 多人都在试图弥补这种唯物论。芝诺试图论证,如果爱利亚学说都违 背了常理的话,那么其他声称能够打破这一僵局的理论只能产生更加 奇怪的难题。芝诺没有直接为巴门尼德辩护,而是使对手陷入自相矛 盾的境地。他从对手的假设入手,运用演绎论证法来证明对手的假设 里包含了不可能的结论,从而表明这样的假设无法成立,在事实上予 以推翻。

    这种论证法和我们讨论阿那克西曼德的进化论时提到的归谬法很 相似,但有一个重要的不同。一般归谬法会这样论证:既然结论在事 实上错了,那么必然有一个前提在事实上也错了。

    在另一方面,芝诺试图证明,从一个给定的假设中,人们可以推 出两个相互矛盾的结论,也就是说这些结论不仅在事实上不真实,而 且也不可能。因而他论证说,产生这种结论的假设本身也是不可能 的。这种论证法不用在结论和事实之间作任何比较就可以进行下去。 从这个意义说,它在问与答的范围内是纯粹辩证的。芝诺是第一次系 统地运用了辩证法的人,而辩证法在哲学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苏 格拉底和柏拉图从爱利亚学说中继承了它,并按各自的方式加以发 展。正是从那时起,辩证法在哲学中占据了显著的地位。

    芝诺的论证主要是为了颠覆毕达哥拉斯的单元概念。与此相关的 是,他还提出了否定虚空和否定运动可能性的论证。

    我们先看一看他是如何论证单元概念的谬误性的。芝诺说:任何 存在的事物必然具有某种量值。如果完全没有量值,它就不可能存 在。同样,事物的每一部分也具有一定量值。他还继续提出,这种说 法一时或一直都是正确的。这是一种介绍无限可分性的简单办法;不 能说任何部分是最小的,否则,事物那么多,这些部分将不得不在同 时既是大的又是小的。实际上,它们必须小得没有尺寸,因为无限可 分性表明了事物的部分是无限多的,这就要求单元没有量值,因而所 有单元的总和也没有量值。但同时,单元又必须有某种量值,因此事 物的大也是无限的。

    这个论证很重要,它表明毕达哥拉斯数的理论在几何学中失败 了。如果我们在考虑一条线,那么按照毕达哥拉斯的理论,我们应该 能说出线里面存在着多少个单元。显然,如果我们用无限可分性来假 设,单元理论立即就会瓦解。同时,我们还应该知道很重要的一点, 就是它并不是证明了毕达哥拉斯的错误,而是证明了不能同时既接受 单元理论又接受无限可分性;换言之,它们是不相容的,必须抛弃其 中一个——由于数学需要有无限可分性,所以毕达哥拉斯的单元理论 必须抛弃。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就是归谬法本身。一个有意义的单 一命题是不会产生不相容的直接结论的,只有当它和别的命题结合在 一起时,才可能产生矛盾。这就是说,在两个不同的论证中,当其中 一个的附加命题与另一个的附加命题不相容时,矛盾才会产生。现 在,我们就有两个论证:第一,事物是很多的,单元没有大小,因而 事物没有大小;第二,事物是很多的,单元有大小,因而事物在尺寸 上是无限的。两个不相容的附加前提就是:单元没有大小和单元有一 定大小。显然,在任何一种解释中,结论都将是荒谬的。因为每个论 证的前提都有错误,错的正是毕达哥拉斯的单元理论。

    为了替巴门尼德反对虚空的理论进行辩护,芝诺提出了一个新的 论证:如果真的存在空间的话,那它必然包含在什么东西里面;这只 能意味着还有更多的空间,由此类推,多到无穷。但是芝诺并不甘愿 接受这种“退步”,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不存在空间。这实际上是 否定了“空间是一个空容器”的观点。按照芝诺的观点,我们绝不可 能把物体和它所处的空间区分开来。显然,容器理论与巴门尼德的球 体理论是相抵触的。因为,假设世界是一个有限的球体,那么就意味 着它存在于虚空之中。芝诺在此试图维护老师的理论,但令人怀疑的 是,当他谈到一个有限的球体时,如果球体之外什么也没有,那他的 话是否还有意义呢?

    这种可以一再重复的论证叫“无限回归”,它并不总是引出矛盾 的结论,事实上,现在已经没有人反对这样的观点了:任何空间都是 更大空间的一部分。对芝诺来说,之所以会出现矛盾,是因为他想当 然地认为“存在是有限的”,因此他才会陷入这种“谬误性的无限回 归”。

    实际上,这种谬误性的回归论证就是某种形式的归谬法,它揭示 了论证的基础与别的某个真命题是不相容的。

    芝诺最著名的论证就是关于运动的四个悖论,其中最重要的是阿 喀琉斯与乌龟的故事。在这里,他再一次间接地为巴门尼德的理论做 了辩护。但由于他们自己的理论也无法解释运动,于是他把失败推给 了毕达哥拉斯学派,让他们去寻找更好的解决办法。他的论证是这样 的:如果阿喀琉斯与乌龟赛跑,那么他永远也不可能超过对手。假设 乌龟在跑道上先跑一段距离,那么当阿喀琉斯跑到乌龟的起点时,乌 龟将跑到更前面的某个位置;而当阿喀琉斯追到那个新位置时,乌龟 又跑到了稍前一点的某个位置。这样,每当阿喀琉斯接近乌龟的前一 位置时,这个讨厌的小家伙又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当然,阿喀琉斯会离乌龟越来越近,但他永远也不可能超过它。 我们应该知道,芝诺的论证是直接针对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因此他利 用了该学派的假设,即一条线是由很多单元或点组成的。这就等于 说,无论乌龟跑得多慢,它在赛跑前就已经跑了一段无限长的距离。 这是另一种论证方式,前提就是事物在尺寸上是无限的。 尽管我们不难发现这个结论的错误之处,但很显然,作为毕达哥 拉斯单元理论的反对意见,他的论证是无懈可击的。我们只有抛弃了 单元观点,才能提出一个显示该结论错在哪里的无限级数理论。比 如,一个级数里包含了许多个以某个常数递减的项,就像比赛中各连 续路程的长度一样,我们可以由此算出阿喀琉斯将在什么地方追上乌 龟。我们把这样一个级数之和定义为某个数,无论有多少个项,无论 项有多大,它们的总和都绝不会超过级数之和。但是,如果有足够 多、足够大的项相加,那么它们的和就会越来越接近级数之和。对一 个给定的级数来说,我们无需证明就可以指出,必定有一个,而且只 有一个这样的数。赛跑中涉及的这种级数就是几何级数。今天,任何 熟悉初级数学的人都能够处理好这个问题。但我们不要忘了,正是由 于芝诺的批判性工作,才使充分的连续量理论有了发展的可能;该理 论是和数的基础,如今对我们来说却像孩子的游戏一样简单了。

    芝诺的另一个悖论(有时被称为“跑道论”)揭示了辩证攻击的 另一面。论证是这样的:我们绝不可能从跑道的一边跨到另一边去, 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越过无限多的点。说得更明了 一些,就是我们在到达任何一点之前,必须先到达半个点的位置,由 此类推,没有穷尽。因此,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起跑。这一论证,加上 阿喀琉斯与乌龟的论证,表明了已经起跑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停下来, 从而推翻了一条线上包含着无限多单元的假说。

    通过假设一条线包含着有限的单元来进行弥补。我们先以三条长 度相等的平行线为例,它们都由同样多的有限的单元构成。让其中一 条在原地不动,另外两条则以相同的速度向相反方向移动。通过这种 方式,当两条移动的线经过静止的那条线时,三条线并排在一起。两 条移动线之间的相对速度是任意一条移动线与静止线之间相对速度的 两倍。现在,根据进一步的假设来论证,即时间和空间都是由许多单 元构成的,那么通过计量在给定时间内经过某一给定点的距离点数, 就可以计算出速度来。当一条移动线经过静止线长度的一半时,它就 经过了另一条移动线的全长。因此,后一时间就是前一时间的两倍。 但是,为了到达相互并列的位置,两条移动线得花同样的时间。于是 两条移动线的速度似乎是它们实际移动速度的两倍。这个论证有点复 杂,因为我们通常不是从距离上,而是从时间上考虑速度的。但它确 实是对单元理论的极为合理的批判。

    最后是有关飞矢的悖论。飞行中的箭在任何时候所占的空间都和 它自身体积相等,因此它是静止的,而且是永远静止的。这就是说运 动甚至不可能开始,但前一个悖论说的却是运动总要比实际速度快。 芝诺正是用这一论证否定了毕达哥拉斯的离散数量理论,并为连续量 理论打下了基础,这也正是维护巴门尼德连续球体理论所必须做的。

    爱利亚学派另一位重要哲学家是萨摩斯的梅里苏斯,他和芝诺是 同时代的人。关于他的生平,我们只知道他是萨摩斯起义时期的一位 将军,在公元前441年打败了一支雅典舰队。梅里苏斯对巴门尼德理论 的一个重要方面进行了修正。我们知道,芝诺为了维护老师的尊严, 不得不一再坚持否认虚空。但是,把存在说成是一个有限的球体,也 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暗示着球体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说还存 在着虚空。一旦否认了虚空,我们将被迫把物质世界看成在所有方向 上都是无限的。这就是梅里苏斯得出的结论。

    梅里苏斯在为爱利亚学派的“太一”理论作辩护时,几乎预见到 了原子论。他辩论说,假如事物是很多的,那么每一事物本身必定像 巴门尼德的“太一”一样。因为任何事物都不可能形成或消亡,所以 惟一可以成立的理论就是把巴门尼德的球体分解成许多小球体,这 样,很多事物才能产生,而这正是原子论者至今仍在继续进行的课 题。

    芝诺的辩证法主要是破坏性地攻击了毕达哥拉斯的观点,同时也 为苏格拉底的辩证法,特别是为我们后面将遇到的假说方法奠定了基 础。而且,他首次针对某个具体问题,系统地运用了严密的论证。爱 利亚学派可能对毕达哥拉斯的数学深有研究,因而他们希望在该领域 看到这种方法得到应用。遗憾的是,很少有人知道希腊数学家们分析 时所用的实际方法。但是显然,公元前5世纪后半叶数学的迅猛发展, 与论证的既定原则的出现有关。

    我们怎样才能从根本上解释这个变化无常的世界呢?显然,解释 的真正本质是它自身的基础不能变化无常。最早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早 期的米利都学派,我们已经了解到,后来的学派逐渐对这个问题进行 了修正。后来,另一位米利都派哲学家对此作了最后的回答,他就是 留基伯。我们除了知道他被誉为“原子论之父”外,不知道他还有哪 些重要成就。原子论是爱利亚学说的直接产物,梅里苏斯几乎是偶然 间发现它的。

    留基伯的理论在“一”和“多”之间达成了妥协。他采用无数粒 子作为组成部分的概念,每个粒子都具有巴门尼德球体的特征:坚 固、立体、不可再分。这就是“原子”,就是那些不可分割的东西。 它们总是在虚空里运动着。所有原子的成分都被假设为相同,但在形 态上可以有所不同。所说的这些粒子不可分割的特性,是指无法用物 理手段将它们分解,它们所占的空间在数学上当然可以无限地分割下 去。我们之所以无法用普通方法看见原子,是因为它们极其微小。现 在,我们可以对事物的形成和变化进行解释了,正是由于原子的种种 重新组合,世界才有永远变化的一面。

    如果原子论者们使用巴门尼德的语言,那他们就不得不说“不存 在”和“存在”同样真实。换言之,空间之类的东西是存在的。至于 那究竟是什么,就不好说了。我认为在这方面,今天的人们并不比古 希腊人进步了多少。我们真正有信心说出的一切就是,在某种意义 上,几何学是适用于虚空的。唯物主义早期的困难正是在于他们坚持 认为万物应该是有形的。巴门尼德也许是惟一对虚空概念有清晰认识 的人,当然,他否认了虚空的存在。同时,必须了解的是,“不存在 的是存在的”在希腊语里并不等于措辞上自相矛盾。以下事实就是线 索:在希腊语中,有两个表示“不”的词,一个是范畴性的,如陈述 句“我不喜欢……”;另一个是假设性的,用以表示命令、愿望等 等。这个假设性的“不”出现在爱利亚人的短语“不存在”里面。要 是范畴性的“不”用在“不存在的是存在的”这句话里,当然就会使 人莫名其妙。由于英语里没有这种区别,因此难免要在这里说一些题 外话。

    人们经常会问,古希腊人的原子论是通过观察得出的呢,还是黑 暗中的意外收获?他们除了哲学上的沉思以外,有没有做别的基础工 作?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简单。一方面,正如上面所 说,原子论显然是常识与爱利亚学说之间惟一可行的妥协,爱利亚理 论是对早期唯物主义的逻辑批判。另一方面,留基伯是一位米利都 人,熟知其伟大同胞及前辈们的各种理论。他自己的宇宙论就说明了 这一点,因为他并没有追随毕达哥拉斯学派,而是接受了阿那克西曼 德早期的观点。

    在某种程度上,阿那克西美尼的“聚散论”显然是以观察下述现 象作为基础的,如雾气在光滑的地面上凝聚等等。因此,这是把爱利 亚学派的批判吸收到粒子理论里的结果。原子应当服从于永恒运动的 说法很可能也出自同样的观察,或者是对尘埃在一束阳光里飞舞的观 察。无论如何,阿那克西美尼的理论并没有起到真正的作用,除非我 们考虑的是一大批密集的粒子。因此,那种认为希腊的原子论只是猜 想的看法显然是不对的。当近代的道尔顿重振原子论时,他清楚地理 解了古希腊人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并且发现该观点还为他观察化学 物质按固定比例结合提供了某种解释。

    另外,还有更深层的理由可以证明原子论不是偶然产生的,这涉 及对本身逻辑结构的解释。我们为什么要对事物做出某种解释?那是 为了证明所出现的现象怎样才是事物构型变化的结果。因此,如果我 们想对某个物体的变化做出解释,就必须指出所假设的各种成分(这 些成分本身不被解释)排列组合的变化。只要不调查原子本身,那么 原子的解释功能就不会受到影响。如果我们要探究原子本身,那么原 子就成了经验探索的目标,而起解释作用的实体则成了次原子微粒, 这次又轮到次原子微粒不能被进一步被解释了。法国哲学家E.梅耶松 曾对原子论的这个方面作过非常详尽的论述。因此,这样的原子论是 符合因果解释的结构的。

    德谟克利特进一步发展了原子论。他是阿伯德拉人,事业的巅峰 期大约在公元前420年。他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将事物的本质和表象进 一步区分开来。因此,按照他的原子观,我们所处的世界实际上是由 运动的原子组成,而我们正在以各种方式体验它。这就产生了很久以 后才被称为本初性和从属性的区别。一方面存在着形状、大小、物 质,另一方面存在着色彩、声音、味道等等。那么从属性就必须根据 原子自身具有的本初性来加以解释。

    在我们探讨的过程中,还将多次遇到原子论,我们将在适当时候 讨论它的局限性。在这里,我们只是指出原子论并不是异想天开的结 果,而是经过150年才发展起来的、对米利都人的问题所做出的一个严 肃的回答。

    原子论除对自然科学产生了重要作用,还产生了一个新的灵魂理 论: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样,灵魂也是由原子构成的。灵魂的成分比别 的原子更加精细,并且遍布全身。后来,伊壁鸠鲁及其门徒根据这个 观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死亡就意味着瓦解,个人的不朽是不存在 的。幸福作为生命的终极目标,就存在于灵魂的平衡状态之中。

    随着公元前5世纪各哲学学派的发展,出现了一些在某种意义上处 于哲学边缘的人,他们通常被称为诡辩家。苏格拉底轻蔑地说他们是 把无理说成貌似有理的人。我们很有必要了解这种运动的形成以及它 在古希腊社会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

    哲学辩论的背景不断变化着,人们很难看出真理到底在哪一方。 务实的人没有时间去听那些没有结果的争论,他们仅仅希望问题得到 积极的解决,一个没有定论的问题只会遭到他们的诅咒。总的来说, 这种状况为诡辩家提供了用武之地,因为哲学家们相互冲突的理论使 人很难相信他们的知识是可信的。此外,与其他民族广泛交往的经历 表明,不同民族的习俗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障碍。希罗多德曾经说 过一个轶闻:在波斯大帝的宫廷里,各地部落的代表们会聚一堂,当 他们听说了其他部落的丧葬习俗后,都感到万分恐惧。因为有的部落常常将尸体火化,而有的则把尸体吃掉。希罗多德在结论中引用了平 达的话:“习俗乃万物之王。”

    诡辩家们感到拥有知识是不可能的,所以宣称知识并不重要,重 要的是有价值的意见。当然,这里面也包含着一定的真理,因为在处 理实际事务时,成功确实是压倒一切的想法。苏格拉底对此提出了相 反的观点。诡辩家们感兴趣的是彻底的实践,而苏格拉底却认为这不 够,他认为没有经过审验的生活是不值得去过的。

    在一个时期里,希腊几乎没有什么系统教育,正是诡辩家们承担 了系统教育的任务。他们都是专职教师,工作是巡回讲课或指导。他 们为苏格拉底所厌恶的行为之一就是收学费。人们也许觉得苏格拉底 在这个问题上有点不公平,因为即便是空谈家也要吃饭啊。值得注意 的是,直到今天,学术传统仍然认为工资是一种能让教授们忘掉物质 问题的聘用费。

    诡辩家们在讲课时各有重视的科目。他们最值得称道的活动只是 提供了某种文字教育,但也有一些人在讲授具有实践价值的科目。随 着公元前5世纪民主制度的扩大,演讲的能力变得日益重要起来,修辞 学教师也就应运而生了。同样,政治学教师会教学生们如何在集会上 处理事务。还有辩论学教师,他们能把坏的说成好的,这种技巧在被 告必须为自己辩护的法庭上十分有用,教师们会告诉学生如何歪曲论 证,进行反驳。

    把辩论与辩证区分开来是十分重要的。辩论者的目的是取胜,而 辩证者则是要努力发现真理。实际上,这就是辩论和讨论的区别。 虽然诡辩家们在教育上承担了重要的使命,但他们的哲学观点不 利于对真理的探索。因为他们对知识持否定态度,他们的观点是令人 绝望的怀疑主义。这种思想可以用普罗泰戈拉的一句名言来概括: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 存在的尺度。”因此每个人的观点对自己来说都是真实的,人与人之 间的分歧不可能用真理来判定是非。难怪诡辩家特拉西马库斯会把 “正义”定义为“强者的优势”。

    普罗泰戈拉虽然放弃了对真理的探索,但出于实用的考虑,他似 乎还同意一种意见比另一种更好,尽管这种立场容易在被人们问到两 种意见哪一种更好时,立刻就会回到绝对真理的概念上去。无论如 何,普罗泰戈拉都是实用主义的创始人。

    下面这个有趣的故事可以说明人们是怎样看待诡辩家的。普罗泰 戈拉自信地认为自己的授课简单明了,连傻瓜都能听懂。他告诉一个 穷学生,可以等他接到第一个诉讼案,挣到收入后再支付学费。但那 个年轻人学完后却不去开业。于是普罗泰戈拉就把学生告上法庭,要 求他支付学费。普罗泰戈拉在法庭上说,这个学生必须付他学费,如 果学生胜诉,就按原来的协议付款,如果败诉,则按判决付款。没想 到他的学生却说: “如果我胜诉,按照判决就不用付款;如果败诉 (即没有获得诉讼收入),按协议也不用付款。”

    “诡辩家”一词本身就有点“智者”的含义。由于苏格拉底也是 一位教师,这就难怪当时的人们会不加区分地把他也称为诡辩家。我 们已经说过,这种划分是错误的。但直到柏拉图时代,人们才正确地 意识到这种差异。从某种意义上说,哲学家和诡辩家会引起人们相似 的反应也是很自然的。

    自远古以来,那些没有哲学头脑的人对哲学持着十分奇怪而多变 的态度。他们一方面会把那些温和而善良的哲学家当做无害的傻瓜或 怪人——他们走路望着天,问一些傻里傻气的问题,对人们真正关心 的事不管不问,对明智的公民应该参与的事务很淡漠;另一方面,哲 学的思索又确实对既定惯例和习俗有一种深刻而不定的影响。这时 候,哲学家被怀疑是企图颠覆传统与习俗的“异教徒”,他们没有无 条件地同意那些在别人看来已经足够好的习惯和观点。一旦哲学家对 人们珍视的信仰提出疑问,那些不习惯这种态度的人就会感到不安, 并做出憎恶和敌视的反应。苏格拉底因此被等同于通常的诡辩家,尤 其是传授巧辩术的教师,从而被指控进行了反传统的教学。

    第三章 雅 典

    希腊哲学史上最伟大的三个人物都与雅典有关。苏格拉底和柏拉 图出生于雅典,而亚里士多德早年在雅典学习,后来又在雅典讲学。 因此,在我们讨论他们的作品之前,先对他们生活过的城市作一番了 解是有好处的。公元前490年,雅典人在马拉松平原上孤军击败了大流 士的野蛮游牧部落。十年后,希腊人又联合起来摧毁了薛西斯的陆军 和海军。斯巴达的一支后卫部队在温泉关让波斯人遭受了重大伤亡。 随后,在雅典领导下的希腊舰队在萨拉米斯又给了敌人的海军致命打 击。次年,波斯人在普拉太亚遭遇了最后的失败。

    但是雅典也因此荒芜了。波斯人烧毁了城市和庙宇,那里的人民 已经四散而逃。于是,一次伟大的重建拉开了序幕。雅典在战斗中一 马当先,曾是战争的领导者,现在危险过去了,她又成了和平时期的 领袖。希腊大陆的人民得救之后,接下来就是解放爱琴海诸岛。在这 方面,斯巴达军队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因此在海湾围困波斯大王的 使命就交给了雅典海军。这样一来,雅典人就控制了爱琴海。以德洛 斯岛为中心而缔结的德洛斯联盟,最终成了雅典帝国,金库也从德洛 斯迁到了雅典。

    雅典因共同的事业而蒙受了损失,因此她认为她的庙宇应该用公 共资金来修复,这也是十分合理的事情。于是雅典人修建了拥有巴特 农神庙及其他建筑物的新的“山顶之城”卫城,其遗址一直保存到今 天。雅典成了希腊最重要的城市,她是艺术家和思想家汇聚之地,也 是航运和商贸中心,雕塑家菲迪亚斯为新神庙创作了大量雕像,尤其 是雅典娜女神的巨像高耸于卫城,俯视着神殿的前厅和台阶。历史学 家希罗多德从伊奥尼亚的哈利卡纳苏斯来到雅典定居,并且写出了他 的波斯战争史。希腊悲剧就是从参加过萨拉米斯战役的埃斯库罗斯开 始,才进入繁荣阶段的。埃斯库罗斯在《波斯人》一剧中讲述了薛西 斯的战败,主题不是出自荷马史诗,这在他还是第一次。悲剧作家索 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在有生之年还目睹了雅典的衰落,喜剧诗人阿 里斯托芬也是如此,他那辛辣尖刻的讽刺不放过任何人。修昔底德是 第一位科学的历史学家,他记录了斯巴达和雅典的伟大战争,在波斯 战争和伯罗奔尼撒战争之间的数十年里,雅典在政治和文化上达到了 巅峰。后人曾用一个人的名字来为这个时代命名,这就是伯里克利。

    伯里克利出身贵族。他的母亲是改革家克利斯提尼的侄女,克利 斯提尼开创了使雅典的政治体制更为民主的事业。阿那克萨哥拉曾经 是伯里克利的老师。伯里克利逐渐摆脱了当时盛行的迷信,养成了含 蓄而稳健的性格,而且有点蔑视平民。但正是在他的领导下,雅典的 民主政治才得以完全成熟。当时,类似上议院的雅典最高法院已经丧 失了大部分权力,除了审判杀人罪,其全部作用已被500人议会、市民 大会和法庭所取代。这些机构所有的成员都是享受俸禄的国家官员, 全都通过简单抽签选举产生。新的社会服务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 旧的传统美德。

    伯里克利具有做领袖的天赋。公元前443年修昔底德被放逐后,伯 里克利每年都被选为将军之一。由于深受人民爱戴,这位极具魄力的 演说家和能干的政治家使同僚们黯然失色,伯里克利几乎像独裁者一 样统治着雅典。修昔底德后来在提起伯里克利时期的雅典时写道,民 主只是虚有其名,雅典实际上是被第一公民统治着。只是在伯罗奔尼 撒战争爆发前的几年里,民主党派才开始要求更多的权力。直到那 时,人们才认识到把公民权限制在公元前441年之前的雅典父母所生的 雅典人所带来的恶果,以及无节制的大兴土木所造成的财政紧张。由 于斯巴达不满雅典的帝国作风,战争爆发了,从公元前431年持续到了 公元前404年,最后以雅典的彻底失败而结束,伯里克利本人死于公元 前429年战争爆发之初,也就是瘟疫袭击雅典的公元前430年。雅典虽 然在政治上衰落了,但它作为文化中心却长盛不衰。直到今天,它仍 然是人类努力追求的一切伟大、美好目标的象征。

    现在,我们来谈谈雅典人苏格拉底。也许他是一位尽人皆知的哲 学家。我们对他的生平了解不多,他大约出生于公元前470年,是雅典 公民,几乎一贫如洗,也不想努力赚钱。他最大的消遣就是和别人讨 论问题,并为年轻的雅典人讲授哲学,不过他不像诡辩家那样收取学 费。喜剧家阿里斯托芬曾在《云》一剧中取笑他,因此可以断定他是 雅典全城皆知的人物。公元前399年,他被指控从事了违背雅典人传统 的活动,被判处服毒自尽的死刑。

    至于别的细节,我们必须依赖他的两位学生——色诺芬将军和哲学家柏拉图的著作了。其中柏拉图的著作更重要。他在几篇谈话录中 向我们展示了苏格拉底的生活和言论。我们从《会饮篇》中了解到苏 格拉底很容易进入失神状态。他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停住,有时陷入沉 思达数小时之久。同时他又有着强壮的体格,据说他在服兵役期间, 比别人更能忍受严寒和酷热,也更能忍饥耐渴。我们还知道他在战场 上很英勇,有一次冒着极大的危险救了他的朋友阿尔西庇亚德的命, 当时阿尔西庇亚德已经负伤倒地。无论在战争时期还是和平时期,苏 格拉底都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这一点直到他临终时也没有改变。他 长相一般,不修边幅,穿着又皱又破的短袖长袍,而且还总是打着赤 脚。他做任何事都很从容,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惊人的控制力。虽然他 很少喝酒,但一旦痛饮起来,却能让同伴们瘫倒在桌子下,而自己却 毫无醉态。

    从苏格拉底身上,我们发现了晚期希腊哲学中斯多葛学派和犬儒 学派的先兆。和他一样,犬儒学派不关心世俗利益;而斯多葛学派则 喜欢把德行作为众善之首。除了年轻时代,苏格拉底并不过多地作科 学思考,而主要思考善的问题。在柏拉图早期的一些对话录中,苏格 拉底在这一点上的表现尤为突出,我们发现他在致力于伦理学术语的 定义。《卡密德篇》提出了什么是适度,《露西思篇》提出了什么是 友谊,《拉黑斯篇》则提出了什么是勇气。虽然他没有向我们提供那 些问题的最终答案,但却向我们表明了提出那些问题的重要性。

    他本人的主要思想在这里得以显示。尽管他总是说自己无知,但 他并不认为知识是不能获得的东西。我们恰恰应该努力去寻求知识, 因为苏格拉底认为一个人犯错误或犯罪的原因正是无知。一个人只有 懂得了知识,才不会犯过失。因此,无知是罪恶的一个首要根源。为 了达到善的境界,我们必须具备知识,所以善也就是知识。善与知识 的联系成了整个希腊思想的一个标志。基督教的伦理观是与此完全相 反的,它认为重要的是有一颗纯净的心,而无知的人心灵可能更纯 净。

    苏格拉底试图通过讨论来澄清这些伦理学问题。这种以问答的方 式来发现事物的方法被称为辩证法,苏格拉底很擅长辩证法,尽管他 不是最早使用这一方法的人。根据柏拉图的对话录《巴门尼德篇》的 记录,苏格拉底年轻时曾见过芝诺和巴门尼德,并且了解了这种辩证 法,后来他又传授给了别人。柏拉图的对话录表明,苏格拉底是一位 具有幽默感、尖刻和机智的人。使他出名、并且令人畏惧的就是他的 反讽。“反讽”是一个希腊词,字面意思有点像英语里的“有意识的 非充分陈述”。因此,当苏格拉底说自己无知的时候,就是在运用反 讽,尽管在玩笑的背后总是隐藏着某个严肃的观点。苏格拉底无疑熟 知希腊所有的思想家、作家和艺术家的成就。但是当我们面对浩瀚无 边的未知领域时,我们知道的就太少了,简直就像一无所知。一旦清 楚了这一点,我们就确实可以说自己无知。

    《申辩篇》是苏格拉底行为的最佳记录,它向我们展示了审判苏 格拉底的情形。这是他为自己所作的辩护,或者确切地说,是柏拉图 后来根据回忆记下的话,它不是一字不差的报道,而是苏格拉底有可 能说的一些话。这种报道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历史学家修 昔底德就曾很直率地使用过这种方式。因此,《申辩篇》可算是一篇 历史作品。

    苏格拉底被指控为不信国教的异端,而且还以授课方式毒害青 年。这完全是一个虚假的诬告。政府反对他是因为他和贵族派别的联 系,他的绝大多数朋友和学生都属于这个派别。由于有大赦法,法院 难以在这项指控上有所作为,所以就让民主派政客安尼托斯、悲剧诗 人迈雷托斯和修辞学教师吕康充当正式起诉人。

    诉讼一开始,苏格拉底就充分运用了他的反讽才能。他说指控他 的人犯了强辩罪,所发表的言论华而不实。他自己已经年过七十,以 前从未上过法庭,因此请求法官们容忍他不合法律程序的讲话。苏格 拉底在这时还提到了一些更狡猾、更阴险的控告者,因为他们躲在幕 后,更加难以捉摸。这些人一直到处宣称苏格拉底是“一位智者,通 晓天文地理,能把坏的说成好的”。苏格拉底回答说,他不是科学 家,不像诡辩家那样为了钱而讲课,也不知道诡辩家们到底懂得些什 么。

    那么,人们为什么要称他为智者呢?因为德尔菲的神谕曾经说 过,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智慧。他也曾设法证明神谕是错误的,于是 他找到那些公认的聪明人,向他们提出问题。他问过政治家、诗人、 手艺人,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说清自己在做些什么,没有一个堪 称聪明。在指出别人无知的同时,他也给自己大量树敌。终于,他明 白了神谕的深意:只有神才是最智慧的,人的智慧是微不足道的。在 人当中,像苏格拉底这样有智慧的人却看到了自己智慧的渺小。因 此,他一生都在揭穿那些假装有智慧的人,尽管这样做使得他成了穷 人,但他必须去执行神谕。

    苏格拉底在质问原告迈雷托斯的时候,迫使他承认整个国家除了 苏格拉底,所有的人都在使青年进步。但是和好人在一起应该比和坏 人在一起更好,因此他不可能故意毒害雅典人,假如他无意中做了, 迈雷托斯应该纠正他,而不是控告他。苏格拉底还被指控树立了自己 的新神,但迈雷托斯同时又严厉地指责他不信神灵,这种说法显然是 自相矛盾的。

    这时,苏格拉底告诉法庭,说他的使命就是执行神的旨意,研究 自己和别人,即便是冒着与国家冲突的危险。苏格拉底的这种态度告 诫我们,“对忠诚的分裂”正是希腊悲剧的主题之一。他说自己是一 只令国家厌恶的牛虻,并且说有一个来自内心的声音始终在指引着 他,它禁止,而从不命令他去做什么。正是这种声音阻止他参与政 治,因为没有人能够在政治中保持长久的诚实。原告们没有提出让他 的任何一位学生出庭作证,他也不会带着自己哭哭啼啼的孩子们来乞 求怜悯,他应该说服法官,而不是乞求恩惠。

    当法庭做出有罪判决时,苏格拉底发表了一番措辞尖刻的演说, 提出愿意为此支付30米尼的罚金。这当然遭到了拒绝,死刑被再次确 认。在最后陈词中,苏格拉底警告那些控告他的人,说他们将为自己 的罪行遭受严重的惩罚。随后,他转向他的朋友们,告诉他们所发生 的一切不是罪恶。不必害怕死亡,死亡就像无梦的睡眠,或者像另一 个世界的生活,在那里,他可以不受干扰地同欧尔费、缪索斯、赫西 俄德以及荷马交谈,而他们肯定不至于杀死一个提问者。

    由于去德洛斯作年度宗教访问的船只因风暴而推迟返航,而在它 返回之前是不宜处决死囚的,因此苏格拉底在喝下毒芹酒之前,在狱 中被关了一个月,在这期间,他拒绝了越狱逃走,《斐多篇》中说, 在临终前的最后几个小时,他还在和朋友及门徒们讨论永生的问题。

    当你读完这本书后,将会发现没有哪位哲学家占有柏拉图和亚里 士多德那样大的篇幅,这是由于他们在哲学史上占有独特的地位。首先,他们是前苏格拉底各学派的继承者和系统的整理者,他们发展了 那些思想,并且使许多未能被早期思想家充分揭示的问题变得明晰起 来。另外,他们在各个时期都对人类的想像力产生巨大的影响。西方的思辨论证无论在哪方面发达起来,背后都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 影子。最后,同他们之前或之后的任何思想家相比,也许他们对哲学 做出了更多实质性的贡献。他们几乎在所有的哲学问题上都发表过一 些有价值的言论。今天,任何试图在学术上有所独创而忽视雅典哲学 的人,都要冒巨大的风险。

    柏拉图的一生经历了雅典的衰落和马其顿的兴起。他生于公元前 428年,也就是伯里克利去世的第二年,因而他是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 长大的。他活了八十多岁,死于公元前348年。他有着贵族的家庭背景 和成长环境。其父阿里斯顿的祖先可追溯到古代雅典的王室,他母亲 伯里克蒂阿尼则来自长期活跃于政坛的家族。柏拉图还是个孩子的时 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母亲随即改嫁给他的叔叔毕利兰伯,毕利兰 伯和伯里克利既是朋友又是同党,柏拉图的性格似乎就是在继父家中 形成的。有了这种背景,就难怪他会对公民的政治责任抱有坚定的信 念。他不仅在《理想国》一书中鲜明地表达了这些看法,而且还亲身 实践。在他的早年,他似乎有可能做一个诗人,而且多少被认为应该 从事政治活动。不过这种雄心在苏格拉底被处死之后突然消失了。这 个恐怖的政治阴谋在这个年轻人心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没有人 能在党派政治的圈子里保持长久的独立和正直。从此,柏拉图最终决 定一生致力于哲学研究。

    苏格拉底是柏拉图家族的老朋友,柏拉图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识 他了。苏格拉底被处死后,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一些其他追随者逃到 了梅加腊避难,一直住到舆论平息。这之后,柏拉图似乎外出旅行了 多年,到过西西里、意大利南部,甚至还可能去过埃及,但我们对他 这一时期的情况所知甚少。无论如何,我们发现他在公元前387年又在 雅典出现了。这时他创办了一所学校,学校在雅典西北部离城很近的 一个小树林里。这块土地与传奇英雄阿卡得摩斯有关,因此学校取名 为“阿卡德米(学院)”。学校的组织结构仿效了意大利南部毕达哥 拉斯学校的模式,柏拉图在旅行中曾与该学校有过往来。阿卡德米是 中世纪以后出现的大学的前身。作为一所学校,它存在了900多年,比 任何同类机构都要长久。到了公元529年,它才被查士丁尼大帝关闭, 因为这种古典传统的存在有违他的基督教原则。

    阿卡德米的各种科目与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传统科目大致相同。算 术、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天文学、声学、和声学是教学的基本内 容。也许是由于与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密切联系,阿卡德米很重视数 学。据说学院的入口处有一块铭文,提醒那些不喜欢这些学科的人不 要入学。学生们接受这些学科的教育长达十年的时间。教育过程如此 漫长,是为了把人们的注意力从纷杂的经验世界引到世界背后永恒不 变的架构上来,用柏拉图的话说,就是从形成转向存在。

    不过这些学科并不是独立的,它们最终都要服从于辩证法原则, 对这些原则的研究正是教育的真正特点。从现实的意义上看,即便到 了今天,这仍然是教育的真正目的。大学的作用不是把尽可能多的事 实塞进学生的大脑,而应该是引导学生养成批判和观察的习惯,以及 理解与所有问题相关的原则和标准。

    我们不可能了解到阿卡德米的组织细节,但是通过一些文字线 索,我们可以推测它一定在很多方面都类似于近代的高等教育机构。 学院配有科学仪器和一座图书馆,除了授课,他们还举办研讨会。

    由于有了这样一所学校来提供教育,诡辩家们的生意很快就衰落 了。当然,为了使学院维持下去,来这里学习的人必然得捐献点什 么。但在那时候,钱并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除了因为柏拉图十分富 有,足以忽视这些问题,更重要的是由于学院的办学目的是为了训练 人们理性地进行独立思考。学生们不必将所学直接用于实践,这与诡 辩家的目的完全相反,后者除了通晓世事外,再无其他要求。

    亚里士多德属于阿卡德米的第一批学生,也是该学院最著名的学 生。他少年时就前往雅典,到该学院求学,并在那里住了将近二十 年,直到柏拉图去世。我们从亚里士多德那里得知,他的老师授课前 从来不备课。我们还从其他的资料中了解到,在专题研讨会或小组讨 论会上,老师会提一些问题让学生们去解决。他们的对话记录就是书 面的哲学论文,这些论文所针对的不是学生,而是更广泛的受过教育 的公众。柏拉图从未写过一本教科书,也一直不肯将他的哲学思想整 理成某种体系。他似乎觉得世界实在过于复杂,以至于无法将它压缩 到一个预先设计好的书面模子里去。

    在阿卡德米成立二十年的时候,柏拉图再次出国。公元前367年, 锡腊库札的统治者狄奥尼修斯一世去世,他的儿子狄奥尼修斯二世继 位。这位三十岁的年轻人似乎不够老练,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掌握像锡 腊库札这样重要国家的命运。实际掌权的是他的姐夫狄奥,狄奥是柏 拉图热心的朋友和崇拜者。他邀请柏拉图去锡腊库札的目的,是想让 他检验一下狄奥尼修斯的本事,并把他培养成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要 使这样一个计划取得成功,可能性并不大。但柏拉图同意试一试,一 方面当然是由于他和狄奥的交情,另一方面由于这是对阿卡德米声望 的一种考验。同时这也确实给了柏拉图一个机会,看看他的教育理论 对统治者是否有效。这种科学教育能否把一个政治家变成更聪明的思 想家,确实值得怀疑,不过柏拉图显然认为这是可能的。如果西部的 希腊人要想在日益强大的迦太基势力面前站稳脚跟,那么在西西里有 一位有能力的统治者是十分重要的。假如一些数学训练能使狄奥尼修 斯变成这样的强者,那么可算成就不小,而且即使失败了,也不会有 什么损失。

    刚开始,柏拉图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是好景不长,狄奥尼修斯没 有长期坚持学习的毅力,而且,他是一个令人厌恶的阴谋家。由于嫉 妒狄奥在锡腊库札的影响和他与柏拉图的友谊,他放逐了狄奥,让他 流亡他乡。这时候,柏拉图再留下来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了,于是他 就返回了雅典的阿卡德米。尽管远在雅典,他仍然尽力设法挽回,但 已经没有用了。公元前361年,他再次来到锡腊库札,为挽回局面作最 后一次努力。他花了近一年时间来制定一些切实可行的措施,试图把 受到迦太基威胁的西西里的希腊人团结起来,但结果告诉我们,保守 派的敌意是无法逾越的障碍,起初甚至危及到了柏拉图的生命,但最 终他还是于公元前360年想办法离开锡腊库札,回到了雅典。后来,狄 奥靠武力恢复了他在锡腊库札的地位。不过,尽管柏拉图向他提出过 忠告,他仍然是一个失策的统治者,他在某个时候被人暗杀了。虽然 柏拉图竭力劝说狄奥的追随者采取原有的策略,但他的忠告没有引起 重视。最后,西西里的命运正如柏拉图所预见的那样,为外国所征 服。

    柏拉图于公元前360年回到雅典后,继续在阿卡德米授课和写作, 作为一位勤勉的作家度过了他的一生。在所有的古代哲学家中,柏拉 图是惟一把自己的作品近乎完整地传给我们的人,前面所说的对话录 并没有被他当成哲学的正式论文和技术性论文。柏拉图清楚地看到, 如果像过去许多哲学家所做的那样,追求建立一套体系来取代所有其 他体系,这种尝试必然会面临重重困难。另外,在所有哲学家中,他 的独一无二还在于,他既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又是一位伟大的作 家。柏拉图的作品说明他是世界文学史上的杰出人物之一。遗憾的 是,这种独特性至今在哲学界仍然十分少见。有很多哲学著作冗长浮 华、枯燥乏味或哗众取宠。在一些地方几乎形成了这样一种传统,那 就是哲学作品一定不肯流畅、明快地表述,而要在文体上搞得晦涩难 懂才算高深。这的确令人遗憾,因为它吓跑了那些喜欢哲学的外行。 当然,我们也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柏拉图时代受过教育的雅典人就一定 能读懂他的对话录,并且马上就能理解其哲学的重要性。这就像不能 期望一个不懂数学的人打开一本微分几何书,就能够比以前懂得更 多。但不管怎样,柏拉图你是能够读懂的,而大多数其他哲学家就不 好说了。

    除了对话录,柏拉图的一些书信也留存了下来,这些书信主要是 写给锡腊库札的朋友们的。作为历史文献,这些书信也很有价值,不 过缺少了他特有的哲学趣味。

    我们必须讲讲苏格拉底在对话录中所充当的角色。苏格拉底自己 从未写过任何东西,因此,他的哲学思想主要是通过柏拉图留传的。 同时,柏拉图在后期的著作中又提出了自己的理论,所以我们必须弄 清楚对话录中,哪些是柏拉图的观点,哪些是苏格拉底的观点。这项 工作虽然有些棘手,但并非不可能。比如,在我们通过独立证据判断 出的后期对话录里,柏拉图批判了苏格拉底的某些早期观点。过去常 常有人认为对话录里的苏格拉底只不过是柏拉图的代言人,柏拉图通 过这种文学手法,把当时碰巧符合他思想的种种观点提了出来。但这 种说法是不尊重事实的,而且已经不再盛行了。

    柏拉图在哲学方面的影响可能比任何其他人都大,作为苏格拉底 和前苏格拉底各学派的继承者,作为阿卡德米的创办者和亚里士多德 的老师,柏拉图处于哲学思想的核心地位。无疑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法国逻辑学家E.戈博才会这样写下这样的评语:“柏拉图的哲学不是 某种形而上学,而是惟一的形而上学。”如果我们搞清苏格拉底和柏 拉图的区别,就可以更确切地说,正是柏拉图式的苏格拉底学说对哲 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柏拉图哲学凭其自身的魅力再次复兴是前不久 的事。在科学领域,这种复兴可以追溯到17世纪初期,而在哲学领 域,则就在我们这个时代。

    要研究柏拉图,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牢记数学所起的中心作 用。这是柏拉图区别于苏格拉底的特征之一,苏格拉底早就对科学和 数学失去了兴趣。在以后的时代里,由于人们不能很敏锐地掌握柏拉 图的理论,就把他严肃的哲学研究当成了神秘的数字贩卖。遗憾的 是,这种不正常的现象并不像人们希望的那样少见。当然,对逻辑学 家来说,数学仍然是他们特别感兴趣的一个领域。我们现在必须要考 察一下对话录中所涉及的一些问题。要说出这些作品的文学价值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好在这毕竟不是我们主要关心的问题。不过即便是翻 译,我们还是保留了必要的文采,以此表明哲学不必非搞得不可卒读 才有价值。

    说到柏拉图,人们马上就会想到理念论。苏格拉底在几篇对话录 中提出了这个理论。但到底是苏格拉底提出的,还是柏拉图提出的, 则是一个长期有争议的话题。《巴门尼德篇》虽然是一篇晚期的对话 录,但它却记载了苏格拉底年轻时的一件事,而那时候柏拉图还没有 出世。我们从中发现苏格拉底试图坚持理念论,以反对芝诺和巴门尼 德。我们还在另一些地方发现苏格拉底与一些显然熟悉其理论的人交 谈(理念论发端于毕达哥拉斯学派)。我们来看看《理想国》对它的 解释。

    我们先从这个问题开始:什么是哲学家?从字面上看,哲学家就 是爱好智慧的人。但并非每个有求知欲的人都算哲学家,因此这个定 义的范围必须缩小为:哲学家就是爱好真理本身的人。艺术品收藏家 爱种种美的事物,但他并不因此就成为哲学家。哲学家爱的是美本 身。如果说爱美的事物的人是在梦想,那么爱美本身的人就是清醒 的。爱艺术的人只有意见,而爱美本身的人却有知识。正如巴门尼德 所说,知识必须有一个对象,而对象必须是某种存在的事物,否则就 不会有知识。知识是固定、明确的,它是摆脱了谬误的真理;而意见 则可能是错误的。但由于意见既不是存在的知识,也不是子虚乌有, 所以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说的那样,它一定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

    苏格拉底由此认为,我们通过感知所了解的一切个体事物,都具 有相反的特性。一尊单独的美丽雕像也包含着某些丑的方面。从某种 角度看,个体事物是大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又是小的。这一切都 是意见的对象。而我们并不能通过感知把握这样的美和这样的大,它 们作为知识的对象,是永恒不变的。苏格拉底结合巴门尼德和赫拉克 利特的观点,提出了他的理念论或形式论,这一新的理论是两位早期 思想家都没有的。在希腊语中,“理念”就是“图画”或“样式”的 意思。

    理念论既有逻辑学的一面,又有形而上学的一面。在逻辑学方 面,我们可以将某一类个体对象和这一类的共同名称区分开来。因 此,“马”作为共同名称,指的就不是这匹马或那匹马,而是任何一 匹马。它的含义与作为个体的马以及发生在这些马身上的各种情况都 没有关系。它不存在于空间,也不存在于时间,而是永恒的。在形而 上学方面,理念论意味着某个地方存在着一匹“理想的”马,这匹马 是独一无二的,也是永恒不变的,这就是共同名称“马”的含义。个 体的马之所以是马,是由于它们归属于或部分归属于“理想的”马。 理念是真实和完全的,而个体则是一种表象,是有缺陷的。

    为了便于我们理解理念论,苏格拉底概括性地提出了著名的洞穴 比喻:没有哲学思想的人就像洞穴里的囚徒,他们戴着镣铐,不能转 身。在他们的后面有一堆火,前面有一堵白墙,隔断了空空的洞穴。 墙就像幕布一样,他们从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以及他们与火之间的 物体的影子。但由于无法看到别的东西,他们就以为影子是真实的。 最后,有个人挣脱了枷锁,摸索着爬到洞口。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 阳光,阳光正普照着真实世界的蓬勃事物。然后他又回到洞穴里,把 他的发现告诉同伴们,并试图证明他们在洞里见到的东西只不过是现 实的模糊影子。但是,由于见到了灿烂的阳光,他有些头昏眼花,发现自己此时更难辨别影子了。他试图指引同伴们走向光明,可是在同 伴们看来,他似乎比以前更加愚蠢了,因此要说服他们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我们在哲学上是门外汉,那么我们就像这些囚徒一 样,只能看到影子或事物的外表。但是,当我们懂得了哲学的时候, 我们就能在理性与真理的阳光下看清周围的事物,这就是实在。这样 的阳光赋予我们真理和求知的力量,代表着善的理念。

    如前面所说,这里的理论主要是受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启发。不 管怎样,它也不能算柏拉图成熟期的观点,以下的事实似乎可以充分 证明这一点:在他后期的对话录中,理念论先是被推翻,后来则完全 消失了。《巴门尼德篇》的核心主题之一就是批判这个理论。巴门尼 德与芝诺见过苏格拉底的说法并非完全没有依据,不妨把它看做历史 事件,尽管他们当时的谈话内容不大可能由对话录来记载。另外,他 们的谈话是符合各自的性格的,他们所表达的观点也与我们从其他独 立资料所了解到的相一致。我们还记得,巴门尼德年轻时曾受过毕达 哥拉斯学派的影响,后来又彻底摆脱了该派的说教。因此理念论对他 来说并不是新观点,要想批驳年轻的苏格拉底对这一理论的阐释,他 是可以找到现成论据的。

    首先,巴门尼德指出,苏格拉底可以把“形式”(即形式论)用 于数学对象和善、美之类的概念,却不肯把它用于元素和一些微小事 物,这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这将导致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苏格拉底 形式论的主要难点就是怎样才能把形式与个体事物联系起来,毕竟形 式只有一个,而个体事物却很多。为了解释这种联系,苏格拉底使用 了参与的概念,但令人费解的是,个体事物是如何参与到形式中去 的。显然,整体形式是无法出现在每一个个体事物里的,因为那样的 话它就不可能成为一种形式。或者说,每个个体事物都含有形式的一 部分,但这样一来,形式也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为了解释形式与所属个体事物之间的联系, 苏格拉底被迫提出了参与概念,而这个被许多事例证明了的概念本身 就是一个形式。但我们肯定会马上提问,这个形式(参与概念)是怎 样在与原来形式相联系的同时,又和个体事物相联系的?这样一来, 我们需要的似乎就不止这两种形式了,于是我们就陷入了恶性的无限 回归。即每当我们提出一个形式,试图弥补缺口时,就会出现两个新 的缺口。因此弥补缺口就像服海格立斯式的劳役一样,始终没有海格 立斯逃脱的机会。这就是著名的第三者论证,它是由于在一个特殊的 事例中,所讨论的形式是人的形式而得名。苏格拉底试图回避难题, 于是又说形式就是样式,而个体事物与之相类似。但这还是解释不了 第三者论证。因此,苏格拉底始终无法解释各种形式是怎样与它们的 个体事物相联系的。实际上,这一点是可以直接证明的,因为我们已 经假设形式是不可感知的,而是可以理喻的。在它们的领域里,联系 只能在它们彼此间发生,个体事物也是如此。这就是说,形式似乎是 不可知的。如果形式的确不可知,那么它们自然就是多余的,也不可 能再解释任何事物。由此,我们也许可以换一种说法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形式只是其本身,而与我们的世界无关,那么它们就是空洞、没 有意义的;另一方面,假如它们与我们的世界有关,那它们就不属于 它们自己的世界。因此,形而上学的形式论是不能成立的。

    在后面,我们将看到柏拉图本人是怎样解决共相问题的。在这里 我们只需注意苏格拉底的学说经不起严密的验证。在《巴门尼德篇》 中,这个问题没有继续被追究下去。巴门尼德转到了另一个问题上, 他指出,即使在苏格拉底的形式领域之内,也不是所有的解释都令人 满意。芝诺对此作了详细的辩证批判,证明了苏格拉底关于各种形式 彼此分离的观点是错误的,这也为柏拉图找到解决办法打下了基础。

    但是,还有一个困难,这个困难将使我们回到毕达哥拉斯学派提 出的最初的理念论。我们知道,理念论的另一面来自数学中关于论证 对象的解释。当数学家提出某个三角形定理时,显然不是在考虑任何 能够被画在纸上的实在图形,因为任何这样的图形都有缺陷,不属于 数学研究的范畴。无论人们如何尝试画出一条精确的直线,它也永远 不会完全精确。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完美的直线属于另一个世界,于 是我们就有了以下观点,即形式属于与感知对象不同的存在层次。

    看上去,这个观点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比如,认为两个感知对象 近乎相同,但又不完全相同;也许它们趋向于相同,却又永远达不到 相同,这种观点似乎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不管怎样,要想断定它们完 全相同,即使不是不可能,也是极为困难的。另一方面,我们以两个 不同的事物为例。这时候我们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它们的不同。因此似 乎是不相同的形式才在感知世界里十分明了地展示了自己。如果不用 形式论术语来系统地阐述这一点,而是采用通常的方式,那我们就会 很自然地说,两个事物几乎相同,但又不完全相同。不过这种说法没 有什么意义。因此,这种批判很直接地推翻了形式论。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理念论已经被爱利亚学派破坏性地批判过 了,为什么苏格拉底还要继续坚持呢?他一定非常了解这种批判的威 力。不过,也许我们把这个问题倒过来看要更加中肯一些。正因为苏 格拉底在智慧方面遇到了诸多难题,他才会退避到伦理学和美学问题 中去。不管怎样,人的善是不能用我们感知头发颜色的方式来发现 的。但即便在这一领域,苏格拉底也逐渐对参与理论有些不满起来, 尽管他从未提出过其他新理论。但这也给了我们一个暗示,那就是答 案绝不能从事物里找到,而要在对事物的论证中获得。柏拉图正是朝 着这个方向继续对共相问题做出努力的。

    苏格拉底在《斐多篇》中曾经顺便提到过这个问题,尽管他没有 把问题的这一方面继续展开。而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和《诡辩家 篇》中也再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理想国》也许是柏拉图最著名的对话录了,它包含了后世思想 家们(直到我们这个时代)从事的许多探索的预见。对话录就是因为 书中讨论了一个理想国的建立而得名。我们现在要描述的就是这种国 家的政体。我们知道,在希腊人看来,国家就是一座城市。希腊语 “政体”一词就说明了这一点,它的大意就是“城镇”,其含义还包 括一座井然有序的城市所具备的一切社会机构。这篇对话录的希腊语 标题就是“政体”。英语里的“政治”一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柏拉图把理想国里的公民分为三个阶级:管理者、士兵、平民。 管理者是少数精英分子,他们单独行使政治权力。国家建立之初,由 立法者来任命管理者,而且其职位可以亲属世袭。低阶层中的优秀孩 子可以被提拔进入统治阶级,而统治阶级中能力低下的后代也可以被 贬为士兵或平民。管理者的任务就是去执行立法者的意志。为了确保 他们这样做,柏拉图制定了一整套的计划,规定他们必须如何接受教 育和如何生活。他们将受到精神与肉体两方面的培养。精神方面有 “音乐”,即缪斯女神主管的任何一种艺术;肉体方面有“体操”, 即不必列队练习的运动。“音乐”或文化方面的训练是为了培养出有 教养的人,英国人所理解的“绅士”概念,就是从柏拉图那里产生 的。受教育的年轻人必须做到举止高雅而英勇。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书籍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诗人的书必须查禁:荷马和赫西俄德把诸 神描写成喜欢争吵、放纵欲望的样子,这不利于人保持对神的敬意。 神所创造的不应该说只是世界上的非邪恶事物,而是整个世界。另 外,他们的诗篇中有的章节容易激起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叛逆行为 的赞美,或者怀疑恶人会得势而好人却会遭殃。所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都应该查禁。包括那种狭义的音乐,也应该审查,只有那种能激发勇 气和倡导节制的调式、韵律才允许存在。

    管理者必须过清心寡欲的生活,这样他们就不用求医,在他们年 轻的时候,必须与庸俗的东西隔离开,而到了一定年纪又要学会抵制 恐惧和诱惑。只有那些能够同时应付恐惧和诱惑的人才适合做管理 者。监管者的社会、经济生活必须是严格的共产主义。他们的住所很 小,只拥有一些维持个人生存的东西。他们分组进餐,吃最简单的食 物。男女完全平等,所有女人都是全体男人共同的妻子。为了保证他 们的数量,统治者会在一些节日,用抽签的方式选定一组合适的男 女,让他们聚在一起繁衍后代。孩子出生后马上就被抱走,在子女和 亲生父母之间互不知晓的方式下集体养育成人。未经许可而生育孩子 属于非法,畸形或劣质婴儿将被抛弃。这样一来,个人情感就变得越 来越微弱,而集体精神会逐渐强大起来。最优秀的孩子被选出来接受 哲学教育,这些懂得哲学的人最终将适合做统治者。

    如果是出于公共利益考虑,政府就有权撒谎。尤其是它将反复灌 输“忠实的谎言”,即告诉公众,这个美丽的新世界是神授予的。两 代人之后,人们将毫不置疑地接受这个谎言,至少普通百姓是如此。

    最后,我们来看看对正义的定义。自从柏拉图提出他的理想国概 念以来,这个定义就是所有的讨论得以展开的理由,因为他认为首先 在一个大的范围讨论正义可能会容易些。当每个人都只专心做自己的 事情时,正义就会占据支配地位。只有每个人都从事属于自己职责的 工作,而不去干涉别人的事,国家机器才能从容而高效地发挥作用。 “正义”一词在希腊语中,是与和谐概念相联系的,是与每一部分各 司其职、整体平稳运行相联系的。

    从这本书里,我们的确看到了一幅可怕的国家机器蓝图,在这样 的国家里,作为个体的人几乎消失殆尽。《理想国》中描述的乌托邦正是阿尔道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这一类幻想的源头;而且它无疑鼓舞过很多当权者,这些人处在主导社会变革的地位,却全然不 顾可能给人带来的苦难。在这种观点盛行的任何地方,都必然会产生 这样的结果,即人被迫去适应预先设计好的制度。即使是今天,在某 些地方,“国家应该是公民的仆人,而不是相反”的观点仍然被视为 异端。国家与公民之间如何达成平衡,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们不 必急于在此得到答案。总之,《理想国》中所描述的理想世界,使许 多持反对意见的人给柏拉图贴上了种种耸人听闻的标签,因此我们必 须考察它所阐述的政治理论的准确含义。

    首先,我们必须知道,柏拉图在政治事务中的后期发展出现过逆 转。这一点我们过一会儿再作考察。《理想国》里的理想社会与其说 是柏拉图式的,不如说是苏格拉底式的,它似乎是在毕达哥拉斯学派 理想的直接启发下形成的。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理想国实际上是 一种用合理的方式治理国家的科学家式的观点。作为一种科学家的模 式,它极有可能会诱使一位社会改革家去进行巨大变革,因为他可能 会天真地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科学的事。如果听任科学家们去做,这 种事他们是干得出来的。同时,理想国的概念也鼓励了这种认识。因 为理想国毕竟只是一个为了讨论某些问题而设想的模式。很显然,苏 格拉底正是出于这种动机才提出建立理想国的,关于这一点,我们看 看这个人间天堂的某些极端措施就知道了。另外,我们还应该考虑到 某种程度上的反讽因素。比如,没有人真的想去查禁诗人,也没有人 真的希望在性爱方面实行彻底的共产主义。当然,理想国的某些设想 是来自对斯巴达实情的考察,但它毕竟只是模式,并不意味着它将作 为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去建立一座实际的城市。当柏拉图后来参与 锡腊库札的政治时,他也并没有试图按这种模式去建立一个理想国。 我们知道,他的目标是十分稳妥和实际的,他只想改变一位被宠坏了 的王子,使他有能力处理一个重要城邦的事务。柏拉图没有取得成功 则又当别论,但这个例子足以说明教育并不是人们所想像的那种灵丹 妙药。

    在后期的对话录中,柏拉图曾两次谈论了政治问题。在《政治家 篇》中,我们读到了他对城市里可能存在的各种政治体制的解释。出 现什么样的体制取决于统治者的数量和统治方式。既有可能是君主制 或寡头政治,也有可能是民主制;每种制度既可以按照法律原则发挥 作用,也可以抛开这些原则,总共可出现六种不同的组合。假如没有 法律原则,由于不存在统一的目的,被多数人掌握的权力就会产生最 少的罪恶。另一方面,如果有法律原则,那么民主制就是最糟糕的制 度,因为这种情况下要办成任何事情,都需要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既 然这样,那么君主制就成了首选。

    还存在着实行混合政体的可能性,就是从六种简单政体中提取某 些因素加以组合。柏拉图在他最后一部作品《法律篇》中说,我们这 个世界似乎找不到哲学家式的君王,我们所能采取的最佳方式就是在 法律原则下,把个人统治与众人统治相结合。《法律篇》对如何组织 这种政体以及如何选举官员都作了十分详尽的指导。同时他在教育问 题上,也对我们现在所说的中等教育的时间安排与内容,给予了大量 的详细说明。在希腊化时代,文法学校是年轻人接受教育的一个必经 阶段。《法律篇》就为这类教育机构奠定了基础。

    前面已经分析过,《理想国》的政治理想并不意味着要付诸行 动。在这方面,柏拉图后期的思想是截然不同的。他对政治和教育持 一种非常现实的态度。其中许多观点都被后世不经意地接受,但它们 的源头却很快被人遗忘了。《理想国》中的体系正好相反,作为一种 体系,它曾经被普遍地误解,但它那些惊人的条款却不止一次找到了 热心支持者,结果使那些人类的“豚鼠”(实验动物)深受其害。正 是出于这个原因,柏拉图有时被说成是这些人的先驱,他们起初是不 理解他,后来又为他的力量所征服,争先恐后地走上歧途。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承认,即便是柏拉图本人,也在他的政治 思想中表现出了一定的局限性。在这方面,他也有普通希腊人对野蛮 民族的疏远情绪。这是一种自我意识中的优越感,或者只是一种从至 高无上的希腊文化中产生的思维方式,我们很难在这一点上做出判 断。

    不管怎样,柏拉图在《法律篇》中仍然认为,在建立一座新城市 (这是这篇对话假设的主题)时,为了避免被对外贸易及交往所腐 蚀,人们应当在远离大海的地方选址。当然,这样做会带来一些困 难,因为一定程度的贸易活动是必需的,总得让那些没有独立收入的 人以某种方式谋生吧。尤其是在谈到他所设想的文法学校的教师时, 柏拉图认为必须付给他们薪水,因此他们必须是外国人。

    这种政治上的封闭态度,最终使得希腊世界没有能力在更大的范 围上建立一个有生命力的组织。他们所设想的这种政治生活是静态 的,而他们周围的世界却在飞速变化着。这就是希腊人政治观念的主 要弱点所在,以帝国形式出现的罗马最终将建立一个世界性的大国。 如果说罗马人缺乏希腊人的创造力,那么,他们也没有受到城邦式的 极端个人主义的影响。

    在政治理论方面,我们可以把苏格拉底式的理论与柏拉图后来发 展的理论区分开。不过一般说来,仍有一些社会理论的特征为两人所 共有,比如他们对教育本质的看法。当然,他们的态度仅仅是在证明 希腊的探索传统而已。我们回顾一下就知道,科学和哲学研究都是在 师生之间能够密切合作的学校或社团里进行的。有一个重要的真理似 乎一开始就被认识到了,至少是被模糊地理解了,那就是学习并不是 一个传播知识的过程。当然,其中有些东西确实是必须传播的,但教 师既不是惟一起作用的人,也不是最重要的人,和那个时代相比,这 一点在今天尤为明显。因为那时的书面资料远比现在少,找起来更困 难,而我们今天则有理由说,任何一个有阅读能力的人都可以从图书 馆收集信息。和过去相比,教师更不应该仅仅是知识的传播者了。这 种观念要归功于古希腊的哲学家,他们早就明白了真正的教育应该如 何进行。教师该做的就是引导,引导学生自己领悟知识。

    但是,独立思考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的。它必须靠自己的努 力,同时还要有好老师的帮助,后者可以指导这种努力,这也就是我 们今天大学里的有指导的研究方法。可以说,学校所起的恰当作用就 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培养独立思考的习惯和不带成见与偏见的探索 精神。如果一所大学不能完成这项任务,那么就说明它降到了只会灌 输的水平。同时,这种失败还会导致更加严重的后果,因为在独立思 考消失的地方(无论是因为缺乏勇气,还是缺乏训练),独裁的恶习 就会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压制批评意见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它比很 多人想像的要严重得多。这种情况一旦出现,既不能在社会上确定一 个有生气的统一目标,又会强加给国家政体某种枯燥、脆弱的共性。 遗憾的是,那些执政者和负责人并没有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

    因此,教育就是让学生在教师的指导下学会独立思考。事实上, 伊奥尼亚学派在办学之初就是这样实践的,毕达哥拉斯学派也对此有 清楚的认识。法国哲学家G.索雷尔曾经指出,哲学最初的含义并不是 爱智慧,而是“朋友们的智慧”。这里所说的朋友当然是指毕达哥拉 斯学派的弟兄们。无论这个定义是否正确,它至少强调了科学和哲学 是作为传统,而不是作为孤立的个人探索发展起来的。同时我们还清 楚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强烈反对诡辩家的原因,因为诡辩家们只是提 供一些实用的知识,他们的教导——如果还能称之为教导的话——是 浅陋的。也许他们能够在某些方面指导别人对不同情况做出适当反 应,但这种知识的堆砌是缺少基础的,也是没有经过检验的。当然, 这也并不是说一个真正的教师就能使每一个学生都获得成功。事实 上,教育过程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它需要师生双方的共同努力。

    苏格拉底认为,这种教育理论与另一个概念有关,这个概念可以 追溯到早期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在《美诺篇》中,学习的过程被称为 “回忆”,也就是对过去知道的、后来又被忘却了的存在事物的回 忆。这就需要前面说的那种共同努力。回忆概念的基础,就是灵魂要 经历一系列进入或脱离肉体的交替状态的观点,显然,这个观点与毕 达哥拉斯学派所坚持的轮回学说有关。灵魂脱离肉体后就像在睡眠中 一样,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我们醒着时(或者说灵魂进入肉体时), 以前学过的东西也必然会醒来。苏格拉底曾试图通过对美诺的一名小 奴隶提问来证实这一点。这个小奴隶除了日常希腊语知识外,几乎没 有受过任何教育。但是苏格拉底仅仅提了一些简单的问题,就成功地 诱导这个男孩按照给定的一个正方形,画出了一个两倍大的正方形 来。我们应该承认,把这个故事作为回忆论的证据并不能完全令人信 服。因为苏格拉底已经把图形画在了沙地上,而且每当男孩出现偏差 时,他就指出来。另外,这却是对一次教育情景的准确描述。正是按 照这个例子所提出的方式,即教师和学生相互作用,共同努力,才产 生了真正的学习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学习可以被描述成某种辩证 的过程,这也正是“学习”一词的希腊语本义。有意思的是,这里所 描述的教育理论,不仅在学习和哲学中,还在日常口语中留下了痕 迹,比如我们常常会说到某个人对某个问题的兴趣被唤醒或激发出 来。这个例子说明了语言发展过程中的一个普遍现象。日常语言是以 往一点一滴的哲学思维的归宿,假如那些倾向于提倡日常用语的人能 够偶尔回忆起这一点,虽然有点超出探索原则,倒也不失为一件好 事。

    苏格拉底运用回忆理论,目的是为了证明灵魂的不朽。《斐多 篇》描述了这种观点,尽管有人会认为那个例子算不上成功。但不管 怎样,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舍弃了轮回理论,这还是值得关注的。如 前所述,他们接受了一种新的观点,这种观点以和谐概念为基础,并 在事实上导致了相反的结论,即灵魂最终会消亡。关于回忆过程的教 育作用,我们也许还注意到了精神分析疗法正是完全基于对过去的记 忆重新觉醒的概念。尽管它包含着某些更神秘的因素,但比起以休谟 的观点为基础的联想心理学来,精神分析疗法更加正确地掌握了教育 与疗法之间的联系。从广义上说,教育在苏格拉底眼里就是灵魂疗 法。

    教育的过程就是引导人通往知识的过程,因此也是引人向善的过 程。这样,无知就可以被看做自由之路上的某个阶段,生活的自由正 是通过知识与洞察力来实现的。我们在黑格尔的哲学中也能看到类似 的观点,根据他的描述,自由就意味着人们对必然性的理解。

    《美诺篇》还讨论了另一个也许更为重要的问题,尽管《尤塞弗 洛篇》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更有趣味性。这就是定义的逻辑问题,《尤 塞弗洛篇》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是神圣?对话录表明尤塞弗洛 试图给神圣下一个定义。在这里,他的所有努力最终白费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讨论过程中,苏格拉底使他懂得了形成一个定义需要具备 些什么,并由此澄清了以“种”和“属差”来下定义的形式逻辑特 征。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种逻辑问题的论述方法似乎有些古怪,如 今的人们习惯了按照亚里士多德的方式,去面对枯燥、教条的教科书 的解释。柏拉图发明的这种哲学对话录体裁曾经有很多人效仿,但现 在已经过时了。这也许是一个遗憾,因为我们不能说只有今天的哲学 作品样式才是对的,与其他写作形式相比,对话录要求作者具备更高 的文学修养。在这方面,柏拉图早期的对话录是无与伦比的。我们还 要知道,这里所讨论的篇章是柏拉图在苏格拉底去世后不久写的,而 当时,他自己的哲学思想还在形成中,但作为一位才华出众的艺术 家,他的影响力已经达到了巅峰。因此,这些对话录比后期的作品更 容易阅读,因为它们更有文采,只是我们更难理解其中的哲学精粹 了。

    在早期的几篇对话录里,有这样一些谈话者,当要他们给某个术 语下定义时,他们都犯了一个根本而普遍的错误:他们不是在下定 义,只是在举例子。像尤塞弗洛那样回答什么是神圣的问题是没有用 的。他说,神圣就是揭发亵渎宗教的人。但这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定 义,它只是说明了揭发亵渎者是一种神圣的行为,但神圣的行为也可 以是别的。至于神圣到底是什么,我们仍然不知道。这就像问什么是 哲学家,有人回答说苏格拉底就是一位哲学家。如果我们回顾一下当 时谈话的情景,就会发现那种场面带着一些可笑的讽刺意味。苏格拉 底为了揭露对他的指控的本质而前往法庭,路上遇到了尤塞弗洛,后 者也正好要打一个官司,他准备去控告自己的父亲杀死了一个玩忽职 守的奴隶。尤塞弗洛是按照公众的正统惯例和宗教习俗去做的,并表 现出许多人所具有的那种自信。这种人对自己社会的习俗从不加以批 评,而总是给予有力的支持。于是苏格拉底就夸他是一位专家,还假 装向他请教道德问题,说他一定是这方面的权威。

    姑且先把道德问题放到一边,我们发现苏格拉底圆满地解释了逻 辑上所需要的东西。我们在探寻神圣的“形式”,换句话说,是什么 使神圣的事物成为神圣的。用大家更习惯的话来说,我们现在要运用 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来论述这个问题。因此,只有当某种动物具有理 性时,“它”才是人,也许蹒跚学步的孩子应该排除在外,他们是从 匍匐爬行开始的,就像其他四足动物一样。我们可以用两个相交圆的 图解方法来说明这一点。人(被定义的术语)就是两个相交圆的共同 部分,而这两个圆涵盖的分别是理性的和动物的范围。我们定义的方 法就是提出其中一个术语如“动物”,然后用第二个术语“理性的” 对它加以限定。第一个术语叫做“种”,第二个就是“属差”,也就 是从动物中挑选出人来。如果你同意,人就是具有理性属差的动物。 至少教科书上似乎是这样说的。如果慎重些考虑的话,人们就会怀 疑,这个定义(尽管在形式上是对的)会不会在实质上是一个虔诚的 错误呢?

    在伦理学方面,对话录清晰地展现了雅典的国教,也阐明了苏格 拉底的伦理观和它有什么不同。这种差异是权威主义与原教旨主义伦 理观的差异。尤塞弗洛对神圣的定义是诸神的一致赞同,当苏格拉底 想对这个定义做出进一步阐释时,问题就变得清晰起来。苏格拉底想 知道,事物是因为得到了诸神的赞同才神圣呢,还是因为它神圣,诸 神才赞同它?显然,这个问题实际上是含蓄地批判了尤塞弗洛的观 点。对他来说,问题的关键在于诸神会发出该做什么事的指令。在雅 典历史上存在过国教,这实际上就意味着必须完全服从市民大会颁布 的法令。奇怪的是,苏格拉底本人竟然承认这个问题是一个政治惯 例,但他同时又觉得自己不得不对国家本身的活动提出伦理上的质 疑,这种做法是当今的“尤塞弗洛们”不会也不可能想到的,同时, 这马上就引发了古老的“分裂忠诚”两难推理,如前所述,“分裂忠 诚”正是古希腊戏剧的核心主题之一。

    从法律与正义的问题始终伴随着我们这一事实中,我们可以清楚 地看到,“分裂忠诚”绝不是一个已经消失和被埋葬了的问题,法律 与公正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当我们发现某项法律不公正,但又被要 求服从时,我们怎么办?当我们盲目服从政治主子,使世界面临无法 挽回的毁灭威胁时,这个问题就会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敏感。

    总之,尤塞弗洛与苏格拉底的不同就在于,前者认为法律是某种 静态的东西,而后者的观点则暗示法律并非不可更改。尽管苏格拉底 没有用更多的话来详细阐述这一点,但他在这里表现得更像一位社会 理论中的经验主义者。这就使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探讨某些惯例的善 恶问题,而不管是谁在掌握它们。他肯定也清楚,这样做会招致国家 的厌恶和迫害,这对于那些触犯了正统观念根基的“异端”思想家来 说,似乎是一种常见的命运。即使他们可能是出于完全公正的动机, 去纠正别人所受的不公对待,也同样会遭到敌视。

    在《克里笃篇》里,苏格拉底表现出了他对雅典法律的态度,该 篇说他拒绝采用越狱的方式来逃生。尽管法律是不公正的,但也必须 遵守,以免败坏法律的声望。然而他却没有认识到,正是因为不公 正,法律才会臭名昭著。

    苏格拉底在权威问题上前后不一的态度,使他放弃了简单易行的 逃生方式。由于他不肯妥协,检察官不得不动手行刑。他成了自由思 想的殉道者。《斐多篇》描述了他的临终时刻,这篇作品当属西方文 学的杰作之列。谈话的中心议题是试图证明灵魂是不朽的。我们不必 在这里考虑这些论证的细节。尽管他们提到了关于灵与肉的一些有趣 的话题,但作为论证,他们做得还是不够成功的。在谈话快结束时, 讨论达到了无人再提反对意见的地步。虽然他们不可能完全忽视毕达 哥拉斯学派的观点,即新的难点将随之产生,但似乎是由于该事件的 不祥气氛和对苏格拉底的忠诚感情,使得他们克制住了自己,不再对 他的结论提出最后的质疑。从哲学角度看,对话录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也许是对假说和演绎法的描述。这正是一切科学论证的骨架。

    当朋友们在论证中因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而有些沮丧时,苏格拉 底就对问题进行解释。他告诫朋友们不要厌恶讨论,不要总是怀疑和 拒绝论证,随后他还就自己的方法作了一番正式的总结。

    我们应该先从某种假设或假说开始。“假设”和“假说”的含义 是一样的,都有在某种前提下提出的意思,关键是我们必须为即将建 立的论证打好基础。从假说中演绎出必然的结论,然后看它是否与事 实相一致,这就是“顾全现象”最初的含义:如果一个假设的结论与 事实相似,那就是顾全了现象(出现在我们周围的事物)。毫无疑 问,这一概念最初与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天文学有关,尤其是与流 星或行星的概念有关。它们的表象运动是不规则的,而不规则的特性 不符合形而上学对简单化的要求,因此他们需要用一个简单的假说来 顾全现象。

    如果事实和假设的结论不一致,那么假设就是失败的,我们就不 得不另外提出假说。我们必须注意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假说本 身还是没有得到证明。这并不是说我们可以随便选择出发点,但它的 确意味着,论证必须从所有参与者承认的某个事物开始,即使不是为 了得出定论,至少也要考虑论证的需要。而假说的证明则完全是另一 码事,这时我们的论证就必须从一个更高的起点开始,该假设应该能 推出一定的结论。这正是苏格拉底所设想的辩证法的任务。我们必须 从消除其特殊性的角度,推翻各类科学的特殊假说。说到底,辩证法 的目标就是要达到最高的起点,也就是善的形式,这当然会让我们觉 得有些前景黯淡,但实际上,理论科学总是在朝着更普遍化的方向前 进的,也就是说,在朝着各个领域的统一方向前进,而这些领域看起 来似乎是各不相关的。对于数理哲学家来说,理论科学更是朝着算术 与几何的统一方向前进的。大约两千年后,笛卡尔以其过人的才华解 决了这个问题。

    我们知道,苏格拉底并不是最早通过假设进行论证的人。爱利亚 学派早就把这一程序运用到了批判多元论的辩论中,但总的来说,他 们论证的目的是否定和摧毁。而这里却出现了一个顾全现象的新概 念,换言之,问题在于当我们观察事实的时候,我们要对它做出某种 肯定的解释或“逻各斯”。我们正是通过假说来解释事实的。值得注 意的是,这种方法中隐藏着一个伦理学概念,即被解释过的事实总是 要比没有解释过的好。我们可以回顾一下,苏格拉底就曾经认为,没 有经过审验的生活是不值得去过的。总之,这一切都与毕达哥拉斯 “探索本身就是善”的伦理观念有关。而且,那种日益增强的统一化 趋势(直到万物最终归于善的形式),在某种程度上还表明了爱利亚 学说积极的一面。善的形式与爱利亚学派的“太一”在下面这一点上 是一致的,即理论学将以这些概念所暗示的方式发挥作用。

    对假说与演绎法论述得最好的,当首推《斐多篇》。奇怪的是, 苏格拉底好像从来没有发觉这种方法与他的知识论之间存在着某种令 人费解的矛盾。由于运用了假说的演绎理论,显然就要求所需顾全的 现象本身必须是准确无误的,否则就无法在现象与假说结论之间进行 比较。另一方面,现象可以通过感知来理解,而苏格拉底却认为感知 可能会产生错误的意见。因此,如果我们要认真考虑假说和演绎法, 就必须抛弃苏格拉底的知识论和意见论。同时,它们也间接地破坏了 理念论,因为理念论的基础正是建立在知识与意见的区别之上的。这 个问题早就被经验主义者解决了。

    一种假说最初是怎样建立起来的,这个问题尚未被触及,对此我 们无法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何况也没有什么可以确保探索成功的正 式规定。也许正因为苏格拉底有远见,他才根本不提这个问题。诸如 发明的逻辑性之类的问题是不存在的。

    从同一个角度看,《斐多篇》与《申辩篇》显然都属于历史文 献。《斐多篇》展示了苏格拉底所坚持的生活方式,这种态度直到去 世也没有改变。他总是体谅别人,有一种不自觉的自信感;他勇敢而 从容,在他看来,情感过分外露有失尊严;他还责备他的朋友们,在 他喝毒芹酒前的最后时刻,不该紧张得几近崩溃。相反,他自己却若 无其事地喝下了毒酒,然后躺下来静候死神的光临。他临终前最后的 请求,是希望他的朋友克力同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跟前献祭一只公鸡。 在他眼里,死亡就是灵魂从肉体中解脱出来,就像接受一种治疗一 样。

    我们在对话录《巴门尼德篇》中已经讨论了巴门尼德对苏格拉底 理念论的批判。在《泰阿泰德篇》中,我们的确远离了苏格拉底的理 论,柏拉图自己的学说正开始成形。如前所述,苏格拉底认为知识具 有形式,而感知只能产生意见,这一观点正确地强调了数理知识与感 知经验之间的某些差异,但它作为一般的知识论却从未成功过。实际 上,《巴门尼德篇》就指出了它不可能成功的原因,而《泰阿泰德 篇》为解决这个问题又做了新的努力。

    在《泰阿泰德篇》中,苏格拉底仍然是中心人物之一。该篇批判 了《理想国》中隐藏的知识论,所以这个问题由苏格拉底本人来探 讨,似乎并无不妥。但这时苏格拉底的观点已经不再处于主导地位 了。在随后的对话录中,柏拉图终于提出了自己成熟的观点,并且借 一个陌生人之口讲述了自己的理论,于是苏格拉底也就消失了。

    对话录得名于著名的数学家泰阿泰德,他以精于算术和几何学而 著称于世。他发明了计算二次不尽根的一般方法,还完成了正立面体 理论。我们从对话录中可以看到,在苏格拉底受审前不久,他已经是 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了。公元前369年的科林斯战役之后,泰阿泰德因 伤身亡。本篇的问世就是对他的纪念。

    对话录序言中的玩笑引出了什么是知识的问题。起初,泰阿泰德 也是犯了常见的错误,即不是下定义,而是举例子。但他很快就意识 到了这一点,并给出了第一个定义。他说,知识就是基本感觉。这是 一个通用的希腊术语,意指任何类型的感觉。英语中的“麻醉”只是 失去知觉的意思。更具体地说,我们在这里考虑的就是感知。“知识 就是感知”的观点实际上与普罗泰戈拉的原则是一致的,他认为人是 万物的尺度。在感官知觉中,事物以其原样出现,因此我们是不会搞 错的。在下面的讨论中,问题变得明晰起来,即他给知识下的定义是 不充分的。首先,我们不可能真的认为,某种事物就是以它出现的原 样存在的,因为事实上没有任何事物是这样。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说, 事物总是处在一种不断形成的状态中。感知实际上是知觉者与知觉对 象之间的相互作用。而且,普罗泰戈拉自己也承认,在必须有定论的 问题上,一个人的观点不一定比另一个人的好,专家的判断也不一定 就比外行的判断准确。另外,一个毫无哲学思想的人基本上不会赞同 这种准则,所以这本身就意味着普罗泰戈拉必须承认,他的理论对于 这样一个人来说,是不真的。讨论的结果是:如果我们想按照赫拉克 利特的流变学说来描述知识,那么我们就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东西,因 为每当我们用某个词去约束任何一个事物的时候,它都已经消失在别 的事物之中了。所以我们必须试试用别的方法来解答什么是知识的问 题。

    下面,让我们考虑一下这个事实:当各种感官都有其特定的对象 时,通过不同的感官就可以获取不同的知觉,如果有任何东西需要这 些不同的知觉发生联系,那么它就会要求用到某种总体的感官功能。 这个总体感官就是灵魂或心灵,柏拉图对这两个词没有作明显的区 分。灵魂可以理解这样一些普遍属性,如一致、差异、存在和数量, 同时它还可以理解伦理和艺术的一般属性。因为我们不能把知识简单 地定义为感官知觉,我们应该尽力从灵魂的角度找到知识的定义。灵 魂的作用就是进行自我对话。当某个问题得到一定程度的解决时,我 们就说这是由于灵魂做出了判断。现在,我们必须来证实一下能否把 知识定义为正确的判断。我们通过调查发现,这一理论不可能对错误 或错误的判断做出满意的解释。很显然,所有的人都会承认犯错误是 不可避免的。真理与谬误的区别在这个层面上还没有被揭示出来。柏 拉图所做的只是开拓性工作,因为他自己对这个问题的解释在当时还 没有完全展开。

    假如判断是灵魂本身的一种活动,那么就不可能有错误的判断。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心灵就像一块刻有记忆标识的平板,那么谬 误可能就存在于当前的感觉与错误标记的联系中。但如果遇到算术错 误,这就不起作用了,因为我们对它没有感觉。如果我们把心灵比做 鸟笼,笼子里的这些鸟就是知识的各个片断,那么我们偶尔也会抓错 某只鸟,而这只被抓错的鸟就是谬误。但是,犯错并不等于说出一个 离题的真理,因此我们必须事先设想其中一些鸟就代表着某种谬误。 但这样一来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即如果我们抓到了其中的某只鸟, 而且一抓到就知道它正是某个谬误,那我们就永远不会去犯这个错 误,另外,我们还注意到了这个论证所忽略的一点,即如果我们导入 了各种谬误(事先就存在),那么在解释谬误时,整个叙述就会变成 一种循环论证。

    况且,一个人做出某个正确的判断很可能是由于偶然原因或其他 原因,比如说,他要坚持某个观点,而这个观点碰巧在事实上又是正 确的,知识的最终定义企图符合如下论述:所谓知识就是有论证支持 的正确判断,没有论证就没有知识。我们不妨想一想那些字母,它们 可以有名称,但没有含义。当它们组成音节而这些音节又可以被分析 时,它们就成了知识的对象。但是,假如音节只是字母的堆砌,那么 它们就像其本身一样,是不可知的。如果音节不仅仅是字母的堆砌 (还有其他特征),那么正是这个附加特征才使它们变成了可知的。 如此看来,上述知识定义就毫无意义了。另外,这里所说的论证又是 什么意思呢?很显然,论证就是去解释某一事物如何与其他一切事物 不同。我们可以说论证就是进一步的判断,也可以说它就是关于事物 间区别的知识。前一种说法意味着某种回归,后一种则是定义上的某 种循环。尽管我们的问题没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也澄清了某些误 解。无论是感知还是推理,都无法做到单独解释知识。

    知识问题和谬误问题显然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由于在目前 的讨论中,哪一个方面都不能得到解决,所以我们必须换一个新起 点。现在就让我们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新起点上来吧。

    来看另一篇对话录,它是《泰阿泰德篇》中的对话在次日的继 续,这就是《诡辩家篇》。从文风上看,该篇的写作年代可能比《泰 阿泰德篇》要晚很多。虽然进行讨论的还是原来那些人,但现场多了 一位爱利亚的陌生人。正是这位陌生人成了对话的中心,而苏格拉底 只充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从表面上看,《诡辩家篇》所涉及的 是一个定义问题,即何为诡辩家,怎样才能把他与哲学家区分开来。 这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交锋,它主要是针对梅加腊的苏格拉底学派 的,该派提出了一种片面而具有破坏性的爱利亚强辩模式。从这位爱 利亚陌生人的嘴里,我们似乎听到了柏拉图自己的声音,该篇表现出 对论点更为正确的把握,并提出了一个解决谬误问题的高明方法。柏 拉图借这位陌生人的口,使我们了解到他自己坚持了哲学发展的真正 传统,而梅加腊诡辩家的悖论贩子已经误入了歧途。

    事实上,《诡辩家篇》所讨论的问题是巴门尼德关于“不存在” 的难题。巴门尼德认为,这个问题主要与物质世界有关,而其追随者 却把它扩展到了逻辑学领域,我们在这里要验证的正是这个问题。在 谈论对话录这个核心问题之前,我们也许应该对划分方法稍加评论, 因为它是阿卡德米的分类程序。亚里士多德就是在阿卡德米学习期间 进行他的动物分类工作的。这种方法为我们提供了详尽的术语定义, 其过程是,先从“种”开始,然后通过给出一组可以替换的“属 差”,一步步将其逐级一分为二。《诡辩家篇》给出了一个解释这一 过程的初步例子,需要被定义的术语是钓鱼。首先,钓鱼是一门技 术,因而技术就构成了第一个“种”;我们可以把技术分为生产技术 和获取技术,钓鱼显然属于第二种;现在,获取又可以分为两种情 况,一是获取对象是心甘情愿的,二是获取对象完全是被捕获到的, 钓鱼就属于后面这种情况;捕获又可分为公开的和隐蔽的,钓鱼属于 后者;被捕获的东西可以是没有生命的,也可以是有生命的,钓鱼的 对象就属于后一种;动物可能生活在陆地上,也可能生活在水里,这 里所需定义的术语就属于后者;生活在水里的动物可以是禽类,也可 以是鱼类,而鱼可用网或鱼钩来捕获;捕鱼在夜里或白天进行都可 以,而钓鱼是在白天进行的;我们可以把钩放到水上,也可以放到水 下,钓鱼则属于后者。现在,回顾一下我们的步骤,并且把所有“属 差”聚在一起,我们就可以给钓鱼下这么一个定义:这是一种在白天 进行的、用隐蔽方式将钩放到水下并捕获水生动物的技术。当然,我 们也不必对这个例子太较真,选择它作例子是因为我们也可以把诡辩 家看做钓鱼者,只不过他们的猎物是人的灵魂。关于诡辩家的种种定 义也是如此,我们不必对此深究下去。

    现在我们转到爱利亚问题的讨论上来。正如那位陌生人敏锐地指 出的那样,之所以会产生关于“不存在”的难题,正是因为哲学家们 未能正确地理解“存在”的含义。我们不妨回顾一下,《泰阿泰德 篇》中认为知识至少要有相互作用,因此也就需要“运动”(不管它 还需要别的什么)。但知识同样需要“静止”,否则任何东西都不可 以谈论了。如果事物要作为探究的对象,那么它们就必须在某种意义 上保持原样。这也给了我们一个解决这个难题的暗示,因为运动和静 止肯定都是存在的,但由于它们相互对立,因此无法结合在一起。它 们本身似乎可以有三种组合的可能,要么是万物保持完全分离的状 态,这时候运动和静止都不能与“存在”发生关系;要么是万物可以 合并在一起,那么运动和静止也应当能够合并在一起,但它们显然又 不能。因此问题仍然是,某些事物可以合并,另一些则不能。解决难 题的办法就是承认“存在”和“不存在”的说法本身就是毫无意义 的。它们只有出现在某个判断中才有意义。所谓“形式”和种类,如 运动、静止、存在,都是《泰阿泰德篇》中已经提到过的普遍属性, 它们显然有别于苏格拉底的“形式”。后来的“范畴论”就是从这种 柏拉图式的形式论发展起来的。

    辩证法的作用就是研究哪些形式或“最高种类”能够结合,哪些 不能。正如我们所了解的那样,运动和静止是不可以结合在一起的, 但是它们能够分别和“存在”结合,而且自身都存在。另外,运动与 它本身是一致的,但不同于静止。相同或等同、不同或相异,就像 “存在”一样无所不在。因为它们每一方都与自身等同,而与所有其 他方面相异。

    现在,我们可以了解“不存在”是什么意思了。我们可以说运动 既存在又不存在,因为它是运动,而非静止。那么在这个意义上, “不存在”与“存在”就属于同一层次。但是很明显,这里所说的 “不存在”绝不能完全抽象地去理解。它是这样的“不存在”,或者 更确切地说,它不同于这样的“存在”。柏拉图由此找到了困难的根 源。用现代的行业术语来说,我们必须把“is(是)”在存在判断方 面的用法和它作为命题系动词的用法加以区分。其中后一种用法具有 重要的逻辑意义。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就可以对谬误做出一个简单的解释。正确的 判断就是按事物的原样做出判断。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就会做出不正 确的判断,因而出现失误。可能让读者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结果并不 像他们认为的那样艰难和神秘。但是我们一旦知道了解决办法,就可 以处理任何问题。

    最后,我们还可以看到,《泰阿泰德篇》中的问题也顺便被解决 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是一个恰当的问题。我们必须坚持判断, 而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这些判断可能是正确的,也可能是错误的。但 我们怎样才能知道一个判断的正确与否呢?答案就是,如果它与事物 相符,那么它就是正确的,否则就是错误的,没有什么正式标准能确 保我们不犯错误。

    我们刚才对“不存在”所作的概括性解释,使我们从此能够处理 “变化论”。它也使赫拉克利特的理论变得更为清晰,并去掉了它表 面的悖论色彩。柏拉图还提出了“变化论”,这和我们今天所了解的 原子论及数学物理直接相关。这一理论是在《泰缪斯篇》中提出来 的,该篇是柏拉图思想成熟期和最后阶段的一篇对话录,其中对宇宙 进化论的解释将使我们离题太远,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其中有大量毕 达哥拉斯学说的成分,还有正确解释行星运动的种种提示。没错,太 阳中心说可能就是阿卡德米的发现。这篇对话录还谈到了许多别的科 学问题,但我们不得不把它们放在一边。

    我们现在就转到柏拉图的“几何或数学原子论”上去。按照这个 观点,我们必须将形式、基本物质和感性世界的有形实在区分开来。 这里的基本物质仅仅是指虚空,可感知的实在是种种形式与空间混合 的结果,这些形式在空间里留下了痕迹。柏拉图在这个基础上,为我 们提供了用四种元素来解释物质世界的方法,这个世界既是物理的, 又是生物的,但这些元素现在被依次认为是由两种基本三角形构成的 几何体,其中包括半个等边三角形和一个直角等腰三角形,也就是半 个正方形。我们可以用这些三角形构成五种正立体之中的四种。四面 体、立方体、八面体和二十面体分别代表火、土、气、水的基本粒 子。通过把这些立体拆分成构成它们的三角形,再将其重新编排,就 可以实现元素间的变换。另外,火的粒子具有锐利的尖头,可以刺穿 别的立体;而水是由平滑的粒子构成的,所以水会流动。事实上,这 里所说的变换理论就是近代物理理论的一个了不起的前辈。和德谟克 利特的唯物主义原子论相比,柏拉图确实领先了一大步。这些基本三 角形显然就相当于近代物理学中的核或基本粒子,它们是基本粒子的 组成部分。我们还会看到,这些粒子并没有被称为原子,对古希腊人 来说,这是一个明显的错误。原子的字面意思是指一种不可分割的东 西,因此,严格地说,由其他成分构成的东西是不应该叫做原子的。

    柏拉图在这方面正是近代主要科学传统的先行者。一切事物都可 以归于几何,这是笛卡尔明确提出的观点,爱因斯坦也以另一种方式 说明了这一点。当然,柏拉图拘泥于四种元素,从某种意义上说,这 的确是他的一种局限性。他之所以选择四种元素,是因为这个观点在 当时非常盛行。柏拉图所作的努力就是要“顾全现象”,而对这个观 点给出“逻各斯”或解释,他提出的假说是数学式的。我们知道,从 数的观点看,世界最终是可以解释清楚的,这也是柏拉图接受的部分 毕达哥拉斯学说。因此,我们得到了一个可以进行物理解释的数学模 式。就方法来说,这也正是今天的数理物理学的目标。

    这个理论应该和正立体理论有一种特殊的联系,也许这就是毕达 哥拉斯学派神秘主义的一个特征。的确,在这个方案中,我们没有找 到十二面体。在五种立体中,只有这一种的各个面不是由两种基本三 角形,而是由等边五角形构成的。我们回顾一下就知道,五角形正是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神秘符号之一,它的构造要涉及无理数,我们在讨 论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时曾提到过无理数,而且,十二面体看上去要 比其他四个立体都要圆一些,因此柏拉图就用它来代表世界。这种思 维并不影响这个数学模式的合理性。

    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无法在这里完全展开柏拉图的数学理论。但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靠对话录中的部分提示和亚里士多德的某些讲 述,才能把这一理论完整地拼接出来。但是,注意以下两件事是很重 要的:

    首先是柏拉图(就算不是他,也是阿卡德米学院)修正了毕达哥 拉斯学派有关数的理论,使它免遭爱利亚学派的批判。在这里,他还 预示了一个十分现代的观点。数的序列被认为是从“零”而不是从 “单元”开始,这就为发展一般的无理数理论提供了可能性。如果有 谁“卖弄”学问,现在就不应该再像当初那样说他无理了,同样,在 几何学中,线被认为是由一个点的运动产生的,这个观点在牛顿的流 数理论中充当了主角,流数理论就是后来被称为微分的原形之一。我 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根据辩证法精神,这些发展促进了算术与几何学 的统一。

    第二件重要的事就是据亚里士多德说,柏拉图曾经说过数不能相 加,这个声明实际上包含着一种极具现代色彩的数字观的萌芽,和毕 达哥拉斯学派一样,柏拉图也把数视为形式,而形式显然是不可以相 加的,当我们作加法时,只是把某一类东西放在一起。比如卵石。但 是数学家们所说的这类东西却既不同于卵石,也不同于形式,而似乎 是介于两者之间,数学家们相加的东西并没有被确定属于哪一类,它 可以属于任何一类,只要在相关的方面,所有相加的东西都属于同一 类。根据弗雷格、怀特和我给数下的定义来看,这一点就变得十分明 晰了。例如,数“3”代表一切种类的三重物;一个三重物则代表了给 定类别的这一类事物。同样,其他任何基数无不如此。数“2”代表所 有二重物,一个二重物则是某一类事物。你可以把属于同一类的一个 三重物和一个二重物相加,但不可以把数“3”和数“2”加在一起。

    至此,我们仅仅是对柏拉图的某些重要理论作了一番简要的概 括。就思想的广度和深度而言,很少别的哲学家能与柏拉图相比(即便有,也十分罕见),而超过他的人,则一个也没有。任何打算从事 哲学研究的人如果忽视了他,都是不明智的。

    亚里士多德是居住在雅典,并在那里讲学的三位伟大思想家中的 最后一位,他也许是最早的职业哲学家,在他生活的年代,古典时期 的巅峰已经过去,雅典在政治上正变得日渐衰落,马其顿的亚历山大 (年轻时曾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为希腊化世界的繁荣打下了帝国基 础,不过这是以后的事。

    亚里士多德与苏格拉底、柏拉图不同,他是寄居在雅典的外地人。他大约在公元前384年降生于色雷斯的斯塔基拉,他的父亲是马其 顿国王的御医。18岁那年,亚里士多德就被送到了雅典的阿卡德米学 院,师从柏拉图。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始终是阿卡德米的一员,直到公元前348年至公元前347年柏拉图辞世,他才离开那里。由 于阿卡德米的新任院长斯波西普斯具有强烈的柏拉图式数学倾向,而 这种倾向正是亚里士多德懂得最少和最不喜欢的,因此他离开了雅 典。

    我们发现,在接下来的12年里,他在很多地方工作过,小亚细亚 海岸的密西亚统治者赫米阿斯曾是亚里士多德的老同学,亚里士多德 后来应他的邀请加入了当地的一个阿卡德米同学会,并娶了东道主的侄女为妻。三年后,他去了累斯博斯岛的米提利尼。

    前面说过,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分类工作是他在阿卡德米期间进行 的。他在爱琴海居住的日子里,肯定也做过海洋生物学的研究,他在 该领域所做的贡献,直到19世纪才有人超越。公元前343年,他被召到 马其顿国王菲力浦二世的宫庭里,担任王子亚历山大的导师。亚里士 多德任该职达三年之久,但我们却找不到这个时期可信的原始资料, 这也许是一件憾事。人们不禁会感到疑惑,这位智慧的哲学家用什么 方法管住了桀骜不驯的王子。但我们似乎仍然可以肯定地说,两个人 看法完全一致的情况并不多。亚里士多德政治观念的基础是几乎快要 消亡的希腊城邦,而亚历山大大帝统治下的中央集权帝国,在他看来 (实际上是在所有的希腊人看来)就是一种野蛮人的发明。就像在一 般的文化问题上一样,希腊人对自己的城邦制度的优越性表现出相当 的敬意,但时代在改变,城邦在一天天衰落,一个希腊化的大帝国呼 之欲出。关于亚历山大崇尚雅典文化的说法是完全真实的,但那时候 所有人都是这样,并不是因为亚里士多德的缘故。

    从公元前340年到菲力浦去世(公元前335年),亚里士多德一直 在故乡生活。然后,从公元前335年到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去世,他 始终在雅典工作。在这个时期,他创办了自己的学校——吕克昂学 园,这个名称源自阿波罗神庙附近的吕克俄斯(杀狼者)。亚里士多 德在这里为各个班级授课,授课的方式就是在讲堂和庭园中漫步,边 走边讲。由于这一习惯,吕克昂的教学就逐渐获得了逍遥哲学或漫步 哲学的名声。有意思的是,英语单词“论述”(discourse)的原意就 是“来回走”。它的拉丁文前身直到中世纪才开始具有现在的“推理 论证”这一含义,因此,它的最初含义可能与逍遥哲学有关,尽管这 一点还没有完全的定论。亚历山大去世后,雅典人开始起义,反抗马 其顿的统治。亚里士多德自然也被人另眼相看,人们怀疑他是马其顿 的支持者,并以亵神的罪名指控他。苏格拉底的案子已经说明,这种 法律实践有时候会导致不愉快的结局。亚里士多德可不是苏格拉底, 他决定躲避“爱国者们”的魔爪,以免被雅典人再添上一个反哲学的 罪名。他让狄奥弗拉斯图来管理吕克昂学园,自己则退居到了加尔西 斯,直到公元前322年离开这个世界。

    亚里士多德留存至今的绝大部分著作都属于第二雅典时期。这些 作品并非全都是真正的书。似乎争议最少的是,亚里士多德全集中有 的部分是根据授课笔记写成的,因此亚里士多德看来就是这些教材的 第一作者。而有些作品则简直像学生们的记录。正是由于这个原因,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在文风上显得枯燥平淡,尽管据说他也曾仿效柏拉 图写过一些对话录。亚里士多德的对话录没有一篇得以留传下来,但 从他别的作品来看,他在文学上的地位显然无法与柏拉图相比。柏拉 图写出了令人激动的杰作,而亚里士多德却制造出干巴乏味的教科 书;柏拉图文采飞扬,写下了散文一样优美的对话录,而亚里士多德 写的却是系统的论文。

    要了解亚里士多德,必须知道他是第一个批判柏拉图的人。但我 们并不能说亚里士多德的批判都是有理有据的。当他陈述柏拉图学说 时,我们有理由信任他;但当他继续解释其意义时,就不那么可信 了,当然,我们可以设想亚里士多德熟知当时的数学,他是阿卡德米 成员之一的事实似乎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但同样明显的是,他并不赞 同柏拉图的数学哲学,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弄懂过它。当他评 论前苏格拉底学派时,我们也必须同样持保留态度,可以信赖他所作 的间接陈述,但绝不能完全相信他所有的解释。

    亚里士多德还是一位著名的生物学家,尽管我们能体谅他的一些 十分古怪的过失,他在物理学和天文学方面的观点也只能说是混杂不 清,令人失望;而综合了米利都学派与毕达哥拉斯学派传统的柏拉 图,在这一领域却非常接近正确目标,后来的希腊科学家,如阿里斯 塔克和埃拉托色尼,也都是这样。亚里士多德对系统思维最著名的贡 献就是他的逻辑学著作,尽管其中有相当部分源自柏拉图的观点,但 柏拉图的逻辑学说散见于大量其他材料中,而亚里士多德则把它们搜 集起来,并以一种至今仍然保持原样的讲授方式提了出来。亚里士多 德的影响曾经一度阻碍了历史的进步,这主要是由于他的许多追随者 持一种盲从的教条主义态度。当然,我们不能责怪亚里士多德本人。 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复兴仍然是与亚里士多德决裂而重新走向柏拉 图。就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本身而言,仍然是古典时代的产物,尽管雅 典在他出生之前就渐渐衰落了。对于自己有生之年发生的政治变革的 重要意义,他从来没有理解过,而古典时代早已逝去多年了。

    我们讨论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时之所以颇觉困难,一是由于它 大量散见于其所有的作品之中,二是由于他没有作某种明确的交代。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形而上学和亚里士多德时代的形 而上学含义是不一样的。形而上学的字面意思只是“在物理学之 后”,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一位早期的编辑在安排作品顺序时把 它放在了物理学之后。也许把它放在物理学之前更恰当一些,因为那 个位置本来就属于它。亚里士多德可能会称它为“第一哲学”,也就 是对于研究工作的一般前提的讨论,然而“形而上学”这个名称已经 传播开了。

    可以这样说,亚里士多德在这一领域的工作就是试图以自己的新 理论来取代苏格拉底的理念论。他的主要批判就是应用于参与学说的 “第三者论证”,但这不过是附和了柏拉图在《巴门尼德篇》中的意 见而已,因为亚里士多德转换了物质论和形式论。例如,用来建造圆 柱的材料是物质,而类似于建筑师画的圆柱图样的东西就是形式。在 某种意义上,两者都是抽象概念,而两者的结合才是真实的该物体。 亚里士多德也许会说,正是这种形式被施加到物质上时,才使后者能 以原样存在。形式赋予物质特征,实际上就是使物质变成了某种实 体。如果我们想正确地理解亚里士多德的话,有一点特别重要,那就 是不能把物质和实体混为一谈。“实体”一词是从亚里士多德时代的 希腊文直译过来的,其含义是“基础的东西”,它是某种不变的事 物,是品质的载体。正因为我们会自然地倾向于按照某种原子论来思 考,所以才会将实体与物质混为一谈。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原子就是 物质的统一体,其作用是承载品质和解释变化。我们在谈到原子论者 时就已经暗示过这一点了。

    按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形式无论如何也比物质更重要,因为形式 是可以创造的。当然,物质也需要,但仅仅是被当做原材料而已。从 字面意思上说,形式最终是实体的,按照刚才的解释,显然就意味着 形式是构成现实世界的基本的、不变的、永恒的实体,因此归根结底 这与苏格拉底的理念或形式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假如说形式是实体 的,那就意味着它们独立于个体事物而存在着,至于这种实体是怎样 存在的,则从来没有过明晰的解释,不管怎么说,似乎还没有人打算 给它们确定一个属于它们自己的独特世界。值得注意的是,亚里士多 德认为,他的形式与共相是全然不同的。实际上,对理念论的批判和 一个简单的语言观点有关。在日常会话中,有些词代表事物,有些词 则描述该事物的样子,前者是名词,后者是形容词。用专门的术语来 说,名词有时又叫“表示独立存在的词”。这一术语可以追溯到希腊 化时代,并且揭示了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对语法学家产生了多么巨大的 影响。因此,名词也就是实体词,而形容词则是表示品质的词。但如 果我们由此推断出肯定独立存在着以形容词命名的共相,那就错了, 亚里士多德的共相观点是更有机的,类似于生物学家的观点。

    共相总会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事物的生成,但共相并不存在于自己 的影子世界里。尽管亚里士多德不打算用他的物质——形式理论来取 代共相,但他的理论却和这个问题有关。而且正如我们所知,它也并 没有真的脱离理念论。我们还应该记住很重要的一点,按照亚里士多 德的理论,人们完全可以恰当地谈到非物质的实体,灵魂就是一个例 子,它赋予肉体以形式。灵魂本身是一个实体,却又是非物质的。

    有一个问题是伴随着共相问题出现的,就是如何解释变化的问 题。有些人,如巴门尼德,发觉这个问题过于复杂,于是干脆否定了 变化的存在。而另一些人则采纳了某种精细的爱利亚学说,并用原子 论来进行解释。还有一些人则继续利用部分共相论,凡此种种,前面 都已经提到过了。我们发现与原子论相比,亚里士多德的现实性和潜 在性理论更类似于共相论。

    在讨论潜在性问题时,我们应该注意把它没有价值的一种形式抛 开。有一种说法认为,潜在仅仅是起了“马后炮”的作用。假如一瓶 油已经燃烧起来了,那么我们就可以说,这是因为它事先具有了燃烧 的潜在性,但是显然,这根本不能算什么解释。的确,某些哲学学派 正是根据这种理由,否认在这个问题上能够说出任何有价值的观点。 正如我们后面将看到的那样,梅加腊的安提斯泰尼就是其中之一。根 据这种观点,事物或者具有,或者不具有某种性质,除此之外全是废 话。但是,我们显然确实可以做出这样的陈述,如“油是可燃的”, 而且它们完全具有意义。亚里士多德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正确答案。 当我们说一个事物具有A的潜在性时,我们指的是在某种条件下,潜在 性确实会变成事实。说“油是可燃的”就是承认如果给出一组指定的 条件,它就会燃烧。因此,如果温度正合适,那么你在油面上划一根 火柴就能把它点燃。当然,这里所说的条件必须是事实上能够出现的 条件,或者是现实的条件。从这样的逻辑意义上说,现实的要优于潜 在的,这时,就可以用一种实体来解释变化了,这种实体就是能在其 中变成现实的一系列品质的潜在载体,无论这种解释在实践中可能有 什么样的缺陷,但它至少在原则上是重要的,如果我们还记得亚里士 多德对潜在性的解释,这种方法显然能让我们更多地联想到苏格拉底 和柏拉图,而不是原子论者。亚里士多德在生物学方面的兴趣影响了 其部分观点,因为潜在性在生物学中尤其有用。但是,这个观点还不 是很完整,因为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它还没有涉及,即它没有提到各种 变化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在这方面,亚里士多德有一个十 分详尽的答案,我们将在谈到他的因果论时再考虑。至于宇宙起源 说,还有上帝是第一动因或强大推动力的观点,也将在以后讨论。不 过在这里我们要记住的是,亚里士多德把他的神学看做是我们现在所 称的形而上学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转到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上来。前面已经说过,希腊 科学和哲学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证明概念。东方天文学家只满足于记 录现象,而希腊的思想家却在竭力解释它们。证明一个命题的过程包 括建立各种论证。当然,这种工作在亚里士多德之前就已经有人做了 很长时间了,但据我们所知,他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对论证所采取的 形式作过详尽的普遍性解释。在这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提供了一种 考察,不管怎样,他和康德都认为这种考察是完整的。他在这方面的 不幸疏忽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发觉了对形式逻辑做出普 遍性解释的可能性。也许我们最好马上强调一下非形式逻辑的不存 在,也就是说,论证的普遍性形式是逻辑学的一项研究,亚里士多德 的逻辑学是靠大量与其形而上学相关的假设存在的。首先,他想当然 地认为所有的命题都是“主谓”型的。日常谈话中有很多命题就属于 这种形式,这也正是“实体与品质”形而上学产生的根源之一。当 然,柏拉图早就在《泰阿泰德篇》中提出了这种“主谓”形式,可以 想像,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个将该形式派生出来的人。共相问题正是在 这种情况下出现了。划分命题的依据就是它们所涉及的究竟是共相还 是个别。如果是前者,它们就可以涵盖共相的整个范围,如“人都是 要死的”,这被称为全称命题;换一种情况,命题可能就只包括共相 的一部分,如“有的人是明智的”,这是一个特称命题;而“苏格拉 底是一个人”这样的命题则是单称命题,当我们在某项论证中将这些 命题结合起来时,单称命题就必须被当做全称命题来处理。命题是肯 定的还是否定的,要看它的主语在承认还是在否定什么。

    根据这种分类法,我们现在来看看论证中会发生什么情况。从以 一个或多个命题为前提开始,我们推论出别的命题或这些前提产生的 结果。亚里士多德认为,一切论证的基本类型就是他所说的三段论 法。三段论法就是具有两个“主谓”型前提的论证,而且它的两个前 提必须有一个共同的项。这个中间的项将在结论中消失。以下就是一 个三段论法的例子:所有人都是理性的,婴儿是人,所以婴儿也是理 性的。在这个例子中,结论的确是由两个前提推出的,因此论证是成 立的。至于各前提本身是真是假,则是另一个问题。的确,我们也可 能从错误的前提中推出正确的结论来。但重要的是,如果各前提是真 的,那么任何一个被有效推导出来的结论也必然是真的。所以,揭示 哪些三段式论证有效,哪些无效,是非常重要的。

    亚里士多德对无效的三段论法作了一番系统的解释,首先,各种 论证按其“格”分类,“格”则取决于项的排列。亚里士多德提出了 三种不同的构型,斯多葛学派后来又发现了第四种,在每个“格” 中,有些论证有效,有些则无效。18世纪的瑞士数学家欧拉发明了一 种巧妙的检验三段论法的方法。即用一个圆圈来表示某个项的范围, 这就很容易发现某个论证是否正确,因此就不难看出上文给出的例子 是正确的。经院哲学家给这种“第一格”三段论取了一个专门的名称 ——“巴巴拉”。同样,哺乳动物都不会飞,猪是哺乳动物,所以猪 也不会飞,这也是一个有效的“第一格”论证。这种形式被称为“西 拉伦特”,请注意,在这个特殊例子中,结论是真的,尽管有一个前 提不真,因为蝙蝠就是会飞的哺乳动物。

    亚里士多德在后世的威望,使他的三段论法在其后两千多年中被 逻辑学家们认定为惟一的论证类型。而对三段论法的批判,最后竟然 还是由亚里士多德本人最先提出的。例如:所有人都是会死的,苏格 拉底是人,因此苏格拉底也会死。在这个论证中我们已经假定,如果 想知道第一个前提(人都会死),则必须事先知道结论。因此,这一 论证采用的是未经证明的假定。造成这种误解的原因就在于误解了我 们是如何知道“所有A都是B的”这一结论的。实际上,通常没有必 要,也不会对A逐一检验,看它是不是Bo相反,最常见的做法是检验某 一单个例子,了解其关系就可以了。这一方法在几何学里更是如此, 比如说所有三角形的三角之和等于两个直角之和,在大胆地做出一般 性断定之前,任何明智的几何学家都不会去逐一细看各种三角形,以 消除心中的顾虑。

    简明扼要地说,这就是三段论法的主旨。亚里士多德还论述过由 模态命题构成的三段论,也就是包含“也许”或“一定”,而不是 “是”的陈述句。模态逻辑在现代符号逻辑领域里再次引起了人们的 关注。从较新的发展看来,三段论学说在当今似乎并没有原来想像的 那么重要,就科学领域而言,三段论法的运用并没有证明其前提。于 是出发点的问题就被提了出来。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观点,科学必须开 始于某些不需要论证的陈述。他把这种陈述称为公理,它不一定在人 们的经验中很普遍,但只要一解释就能使人清楚地理解。有一点也许 有必要指出来,那就是和科学探索的进程相比,它更多地涉及一批科 学事实的陈列。叙述的顺序总是遮盖了发现的顺序。在实际探索中, 一旦问题得到解决,许多模糊或不确切的认识就会被清除。

    在谈到公理的时候,亚里士多德脑子里似乎想到过几何学。直到 他那个时代,几何学才开始系统地出现。亚里士多德与欧几里德只隔 了几十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还没有别的什么科学达到过几何学那 样的地位。似乎从那以后,各类科学就依照某种等级来排序了。在这 里,数学是至高无上的,比如说,天文学的地位就在它之下,因为天 文学必须要用数学来解释其观察到的各种运动,在这一领域,亚里士 多德预见到了后人的工作,尤其是法国实证论者孔德的科学分类法。

    亚里士多德认为语言研究是一项重要的哲学任务,该研究的开创 性工作是由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和《诡辩家篇》中完成的。事实 上,逻各斯正是希腊哲学的主导概念之一,我们首次遇到这个术语是 在谈论毕达哥拉斯与赫拉克利特的时候。它的含义包括言辞、量度、 准则、论证、原因等,如果我们想了解希腊哲学的精神,就必须记住 这一系列含义的重要性。显然,“逻辑”这个术语就是由它派生出来 的,逻辑学也就是关于逻各斯的科学。但逻辑学有着独特的地位,它 与所谓的正式科学是有区别的。亚里士多德把科学分为三类,其依据 就是每一门科学要达到的主要目的。

    理论科学提供的是知识(在这个意义上,知识是与意见相对立 的)。数学是最明显的例子,尽管亚里士多德把物理学和形而上学也 包括在内。他所说的物理学的含义和我们今天所理解的并不完全一 样,它是对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的普遍性研究,我们可能会把其中 某些部分当成形而上学,甚至是逻辑学(如果其含义足够宽泛的 话)。而实用科学(如伦理学)的作用在于控制人们在社会中的行 为。最后是生产科学,它的功能就是指导我们创造使用或艺术欣赏的 对象。

    逻辑学似乎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所以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一门 科学,而是处理问题的一种普遍方法,对科学来说是不可缺少的。它 为识别和证明提供标准,应该被视为影响科学研究的工具或手段。亚 里士多德在谈到逻辑时所使用的希腊语“工具论”正说明了这一点。 而逻辑这一术语本身则是后来斯多葛学派的发明。至于论证形式的研 究,亚里士多德称它为“逻辑分析学”,字面含义是“释放”。论证 的结构就是这样被“释放”(分析)出来以供验证的。尽管逻辑学与 词汇有关,但亚里士多德认为它涉及的不仅仅是词汇,因为大多数词 语在一定程度上只是代表非词语事物的偶然标记。因此逻辑有别于语 法,尽管它可以对后者产生影响。逻辑学也不是形而上学,因为和存 在事物相比,它更多地涉及我们对这些事物的认识方式。在这里,亚 里士多德拒绝了理念论,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坚持这一理论的人都 会认为,我们现在所说的逻辑学,从狭义上说可能跟形而上学没什么 区别,但亚里士多德正相反,他认为两者截然不同。他试图借助我们 所说的“概念”来解决共相问题,而概念无论如何也不会存在于我们 的世界之外的某个世界里。最后,逻辑学也不同于心理学,这一点在 数学中尤为明显。欧几里德《几何原本》的演绎顺序是一回事,而数 学探索过程中的精神折磨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也就是说,科学的逻辑 结构与科学探索的心理过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因而在美学中,一 件艺术品的价值与生产的心理学是完全不相干的。

    我们对逻辑学的考察,必须先以介绍的方式在某个方面对语言结 构和其中可能说出的东西进行确定。《范畴篇》根据亚里士多德的 “工具论”讨论了这个问题,就像我们在讨论《诡辩家篇》时所看到 的那样,这项工作也是开始于柏拉图。但亚里士多德的讨论更贴近现 实,与语言事实的关系也更为紧密,它区分了十种能够通过论述加以 识别的一般性范畴,也就是实体、品质、数量、关系、地点、时间、 姿态、状态、动作、属性,第一个范畴就是任何陈述都会涉及的“实 体”,其他的范畴涵盖了各种由某个实体构成的陈述。因此,如果说 到苏格拉底,我们就可以说他具有某种品质(一位哲学家);他还具 有一定的身高,不管尺寸会是多少,这就解答了数量的范畴;他与别 的事物保持着某种关系,并处在一定的空间和时间里;他还通过行动 与周围的环境相互发生作用。正如我们后面将看到的那样,《范畴 论》有许多杰出的继承者,虽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更像是在 从事形而上学研究,而不是亚里士多德的语言研究,最突出的例子就 是康德和黑格尔。

    范畴的确是抽象的概念,它回答那些可能针对任何事物提出的最 普遍的问题。亚里士多德认为范畴就是词的本义,词的本义作为知识 对象和作为判断对象,其含义是不同的。对于第一种情况,亚里士多 德会认为人们有一种直接的理解,在现代语言学中,有时候用它表达 “具有概念”的意思,而不管它可能的概念是什么。人们在某个真判 断中获得的那种知识则完全不同,在这里,概念被结合起来以表示某 一事物的状态。

    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最早试图以系统的方式提出语言和论证的普 遍形式,虽然其中有相当部分是在柏拉图理论的启示下产生的,但这 并没有影响它的价值。柏拉图的逻辑观点零碎地散布在所有的对话录 中,某个特殊问题可能受当时心情的影响被提出来又被放弃掉。亚里 士多德对待逻辑的方式也就是不久后欧几里德对待几何学的方式。亚 里士多德的逻辑学直到19世纪之前都占据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逻 辑论就像他的许多其他观点一样,逐渐被那些慑于其威望而不敢质疑 的,以一种僵化的方式传授下来。文艺复兴时期大多数近代哲学家都 具有这样的特点,他们对学派中的亚里士多德派别非常不满。这种不 满产生了一种反作用,使他们排斥一切与亚里士多德这个名字相关的 事物。这的确令人遗憾,因为亚里士多德那里仍然有许多有价值的东 西值得我们学习。

    但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在下面这个重要的方面存在着严重的 缺陷:它没有把自身和数学中十分重要的关系论证联系起来,例如:A 大于B,B大于C,所以A大于C。问题的关键就在“大于”这一关系的过 渡特征。虽然通过某种机巧的方式,可以勉强在这个论证上套用三段 论法的模式,但在一些更为复杂的例子中,这样做的可能性似乎就很 小了。尽管如此,论证的关系特征还是被他忽略了。

    现在,我们应该转而讨论大量普遍性的问题,它们可以归于自然 哲学的范畴。主要探讨这类问题的书就叫做《自然哲学》。我们应该 回顾一下,在希腊语中,“物理学”的含义就是“自然”。

    当亚里士多德开始动笔时,他可能注意到了很多前辈都曾以“论 自然”为题发表过论文。从泰勒斯的时代起,凡是自认为最终发现了 世界的真正运行方式的人在写作过程中都有过这种意向。今天的物理 学意味着更加专门化的知识,尽管其中也包含了比较普遍的问题。物 理学在不久前还经常被称作自然哲学,苏格兰的大学仍然保留着这一 术语。但不能把它等同于德国唯心论者的自然哲学,后者是物理学的 一种形而上学的形态,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后面作更多地了解。

    这里要探讨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就是亚里士多德的因果论。因 果论与物质及形式论有关。一种因果状况既包括物质的一面,又包括 形式的一面。后者又被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狭义的形式,可以 称它为构型;第二部分是动因,它实际上导致了变化,就像扣动扳机 导致了射击一样;第三部分是变化力求达到的目的。这四个方面分别 被称为物质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 说明这一点:一块石头在台阶的边沿晃动,如果把它推过边沿,它就 会掉下去。在这一情况中,物质因就是石头自身这种物质;形式因是 总的地势状况,也就是台阶和石头的相互位置;动力因是任何推动石 头的东西;目的因就是石头尽可能寻求最低落点的“愿望”,也就是 地心吸引力。

    关于物质因和形式因,这里没什么可补充的。我们不再把它们当 做原因,它们只是因果情况中的必要条件,因为任何事情要发生,都 必须在某个地方存在着某种条件。至于动力因和目的因,这两项都值 得我们花点时间来探讨。现代术语简单地把动力因称为原因,因此, 一块石头从台阶上掉下来,是因为某人或某物推了它一下。在物理学 中,这是被人们认识到的惟一因果关系,科学的总体趋势就是试图用 动力因来进行各种解释。今天的物理学没有吸纳目的因概念,尽管它 的词汇里还保留着目的论的痕迹。吸引、排斥、向心之类的词都是目 的论概念的残余,它提醒我们,直到大约350年前,才有人对亚里士多 德的因果论提出质疑。目的因果论带来的不利影响与潜在性概念(前 文讨论过)带来的麻烦极为相似,说石头掉下来是因为它有掉落的趋 势,这实际上等于没作任何解释。但在某些时候,目的术语又的确能 起到某种合理的作用,比如,在伦理学领域里,把某个目标作为一定 行为或行动的原因并非没有意义。总的说来,人类的活动也是如此, 对未来事件的当前期望就是我们采取行动的动机。动物也是这样,有 时候人们甚至还有可能认为这种说法同样也适用于植物,因此很显 然,当我们考虑生物和社会问题时,目的性并不总是微不足道的。亚 里士多德正是出于他的生物学兴趣,才提出了目的因概念。由此看 来,潜在性与目的性显然结合到了一起,生物学家面临的是一粒种子 怎样长成大树,一个卵子怎样发育成动物的问题。亚里士多德会认 为,橡果潜在地包含着橡树,至于长成大树,则是因为有实现自我的 倾向,当然,这种说法是运用这些概念的一个浅显的例子。更通俗地 说,随着科学的发展,目的因解释将被动力因解释所取代,甚至心理 学也在顺应这一趋向,精神分析学(不管它有什么样的优点和缺点) 就是在试图根据以前发生的情况,而不是即将发生的情况来解释人的 行为。

    目的论观点最终从下述事实中获得了自身的力量:我们周围的自 然环境似乎展示出了某种秩序,与动力因有关的因果必然性似乎是一 种盲目的力量,因为其运作无法解释这种秩序。另一方面,目的论却 仿佛很有预见性,生物学的秩序在此很可能又让人们认同目的论观 点。但不管怎样,亚里士多德认识到了必然性和目的性的效力。在这 样的基础上,自然科学显然是不会繁荣起来的,尤其是物理学遭到了 严重阻碍,直到伽利略时代,人们在方法上回归到柏拉图那里之前, 这种状况都未见好转。由于数学家不大容易像生物学家那样想到目的 性概念,因此柏拉图没有像亚里士多德那样考虑到这一点也就不奇怪 了。目的论最终因其拟人特征或神学特征而出了差错,因为只有人才 会具有意图,才会追求目的,所以目的性只在这一领域才具有价值。 棍子和石头并不怀有目的,即便假设它们似乎有目的,也没有什么好 处。但是,我们完全可以适当谨慎地使用趋向概念,就像我们有可能 用到潜在性概念一样。

    说一块石头具有坠落的趋向,也就是说如果给定某种条件,它就 会掉下去。然而亚里士多德却不这样想。他认为目的性与意图有关, 他是从秩序的存在中推断出这一点的,秩序在他看来就象征着规划。 遵循这样的原则,物理学研究显然不可能繁荣起来。因为,如果探索 者的求知欲为虚假的解释所满足,那么自然现象的真实解释就无从获 取。亚里士多德对科学,尤其是天文学的发展,造成了严重的阻碍。 目的性理论给万事万物都分配了适当的位置,这使得他把尘世和尘世 以外的领域区分开来,并认为这两部分受到不同原则的支配,如果和 阿卡德米先进的天文学相比,这种纯粹的妄想简直就等于精神错乱。 然而真正的危害还来自于那些不敢对亚里士多德持批判态度的人,他 们全盘接受,连糟粕也不肯放弃,从而使得亚里士多德在各个领域都 留下了坏名声。

    空间、时间和运动是自然哲学讨论的另一个普遍性话题,关于运 动,我们在谈到变化时曾提到过。亚里士多德在这方面的做法是值得 关注的。爱利亚学派在试图解释运动时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困难,而亚 里士多德却从另一个角度接近了这个问题。“运动确实会发生”的观 点必须成为我们的起点。如果认为这个观点是理所当然的,那么问题 就在于如何对它做出解释。与爱利亚学派的唯理论者相反,亚里士多 德表现得更像一位经验论者,他采用了具有现代色彩的划分法。这一 点并非没有意义,尤其是在常常有人错误地认为,经验的方法总不大 可靠的情况下。拿运动来说,亚里士多德坚持存在着连续性的观点, 人们完全可以感觉到这一点,并且有可能随后发现其中一定包含着什 么,但是不可能从非连续中虚构出连续性来。数学家们总是忽视了这 一点,从毕达哥拉斯时代起,他们就指望无中生有地建立起数学的世 界来。而连续性的分析理论却能以纯逻辑的方式建立起来,它在几何 学中的应用取决于连续性假定。

    上文提到过的运动是指品质的变化。此外还有两种运动:数量变 化和地点变化。运动只能归属于这三个范畴。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理 论,我们无法像原子论者那样,把所有的变化都归结为粒子的运动, 因为把一个范畴与另一个范畴合并起来是不可能的。亚里士多德的观 点在这里又一次偏向了经验主义一边,正如我们所知,原子论者们继 承的是爱利亚传统,他们按照理性主义的简约原则进行思考。

    关于空间和时间,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与现代观点有许多共同之 处。亚里士多德从不同物体能够在不同时间占有相同空间这一事实中 推导出了“位置”的概念。因此我们必须把空间和存在于空间里的东 西区分开来。为了确定某个物体的位置,我们可以先确定它所属的范 围,然后将范围逐步缩小,直到我们到达该物体的准确位置。亚里士 多德按照这种方式,把物体的地点定义为它的界限。从表面上看,这 是对一个艰难的问题给出的一个十分苍白的结论。然而,当我们分析 此类问题时,结果却往往出人意料地简单和现实。而且这种解决方式 就像止痛药一样,总能带来一些有趣的结果,在眼前这个例子中,我 们可以得出如下结论:我们问任何一个物体在什么地方,是有意义 的;但如果问世界在什么地方,就是废话,这就是说,万物皆存在于 空间,只有宇宙除外,因为它不包含在任何东西里,事实上,宇宙并 不是桌椅之类的东西。因此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诉任何一位希望周 游世界的人,他的尝试是徒劳的。或许应该提到,在地点或位置分析 方面,亚里士多德并没有提出数学家或物理学家可能提出的空间理 论,他所做的更像是在进行语言分析,但语言分析与空间理论之间并 非没有联系。如果我们能够分析“位置”这个词的含义,显然将有助 于我们加深对空间的种种陈述的理解。

    亚里士多德和原子论者正相反,他认为不存在虚空。他为这一观 点提供了许多实际上不正确的论证,其中最有趣的就是归谬法。首 先,他从如下事实着手:物体在某种介质中的速度会随介质密度和物 体自身重量的变化而变化,由此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物体在虚空里 的运动速度应该是无限的,但这同时又很荒谬,因为任何运动都需要 一定的时间。其次,重的物体的运动速度应该比轻的快,但在虚空中 却不可能这样。根据这两点,亚里士多德宣称虚空是不存在的。但他 的这些结论并不是从前提得出的,“物体在较稀薄的介质里会移动得 快一些”这一事实并不能推导出“物体在虚空中会无限地快”这个结 论。而另外一点,实验表明,在真空中,较轻的物体和较重的物体的 确以同样的速度落了下来。亚里士多德有关虚空的错误概念大约直到 两千年后才得到澄清。尽管如此,但我们仍然只有这样说才公正:即 使到了今天,科学家们还是对虚空问题感到棘手。他们曾经用“以 太”之类的特殊物质来填充虚空,最近又用到了“能量分布”。

    亚里士多德对时间的讨论与他的地点分析十分相似。事件都按一 定的时间序列发生,就像物体都有一定的地点序列一样,一个事件有 一个恰当的时间,犹如一个物体有一个确切的位置。亚里士多德根据 连续性,把事物分成三种排列方式。首先,事物可以是连贯的,一个 接一个,序列中的任何插入项都不予考虑。其次,事物可以是接触 的,就像连续的各项相邻一样。最后,事物的顺序可以是连续不断 的,即相连各项实际上有共同的界限。如果两个事物是连续的,那么 它们也就可以发生联系,否则就不能。同样,两个接触的事物也是连 贯的,但不能反过来说。

    确定了这些初步概念之后,我们就会发现不可分割的元素是不能 构成一个连续量的。显然,不可分割的元素是不可能有界限的,否则 它就可以进一步细分,另一方面,如果不可分割的元素没有大小,那 么它们就是连贯的,相邻或连续的说法就等于是一句废话。例如,在 一条线的任何两点之间,还有别的一些点;同样,在一段时间的任何 两刻之间,也有其他一些时刻。因此,空间和时间是连续的和无限可 分的。在这种情况下,亚里士多德开始解释芝诺的悖论。虽然他的答 案在事实上是正确的,但他没有把握住芝诺论证的本意。前面说过, 芝诺并没有提出肯定性理论,他只是试图证明,毕达哥拉斯的单元论 根本不能成立。如果他抛开自己的爱利亚偏见,肯定会赞同亚里士多 德的观点。

    我们不必在此谈论亚里士多德科学理论的细节。尽管他做了一些 有益的工作(尤其是在生物学方面),但他的成就却因过分夸张而受 到了损害,没有哪位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会鼓励这种做法。

    前面说过,我们似乎可以从伦理学中发现目的因的某些合理性, 目的论正是在这一领域被推导出来的。对亚里士多德来说,“善”就 是万物为之奋斗的目的。由于他不肯使用理念论(形式论),我们自 然也就找不到一种善的形式。他还注意到了“善”一词具有不同的用 法,这些用法不能全都归到同一个标题下。然而,“善”不管以任何 形式表现出来,它最终都源于上帝的善,因此从表面上看,这并非与 理念论完全不同,也不是脱离得太远。这种动摇不定的观点在亚里士 多德的哲学里比比皆是。一方面,他与阿卡德米决裂;另一方面他似 乎又回到了阿卡德米。某些时候就像现在一样,我们能把这两方面分 开,只从其价值来考虑他与阿卡德米的决裂。他对“善”的用法的分 析,告诉了我们一些有价值的区别,而这些区别有时可能会被人们所 忽视。这很有趣,但并不会使我们走向极端,尽管某些现代语言分析 家会说,除此之外,他就无事可做了。他们在这方面的态度也许有些 轻率,因为他们不能客观地对待某些“废话”的流行。毕竟,真理不 是少数服从多数的问题。至于上帝在形而上学中的地位,亚里士多德 认为这完全不是个人的问题。上帝就是为世界提供第一推动力的强大 的首要因素,在任务完成后,他对尘世不再怀有积极的兴致,自然也 就不会密切关注人类的所作所为了。他是一位虚弱苍白的哲学家的 神,仅仅是因果理论的一个附属品罢了。

    要想了解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的要旨,我们必须先稍稍讲一下他的 灵魂理论。他从柏拉图那里借用了三分理论,认为灵魂可分为有滋养 的、感性的、理性的三类。有滋养的灵魂属于一切生命体,它们都有 所谓的新陈代谢功能;感性的灵魂属于动物和人类,但不属于植物; 而理性的灵魂是人类独有的。只有达到理性的层次,伦理学才会介入 生活。而植物只有植物式的生长,动物只有动物式的生活,灵魂与肉 体溶为一体,犹如形式与物质的结合。对个人来说,人死后灵魂也就 不复存在,尽管人的理性是不朽的。

    当我们提出人生的目的是什么的问题时,伦理学问题就产生了。 亚里士多德的答案在理性灵魂的幸福中,对他来说,就意味着这种生 活是一种积极理性的活动,充满了德行,并为人们努力追求。因此, 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德行就是一种达到目的的手段。当然,并不 是人人都能达到相同程度的目的,、但它是一个人能够企及的最高目 标。苏格拉底认为,理论的生活是最美好的生活。

    对亚里士多德时代的一位希腊人来说,这并不意味着不食人间烟 火和脱离具体事务。知道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首先,尽管应该采取 一种超然的姿态,但理论的生活还是要涉及活动。因此,理论的生活 并不是致使实验方法失灵的原因,尽管亚里士多德特别强调了对已知 真理(而不是新发现)的思索性评价。这样一来,一个他所忽视的难 题就产生了。因为,为了对某个东西做出评价,人们必须进行某种初 步的智力尝试,但谁又能说清这种尝试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呢?问题的 真相是,不能用这种方式来限制探索工作。其次,无论是在和平年代 还是在战争期间,好公民都应该履行自己的义务,并且做出各种各样 的贡献。“象牙塔”式的哲学概念是斯多葛派的发明,正是由于他们 脱离了感知世界,科学运动才逐渐衰落了下去。

    关于道德或品德,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德行理论,并将它作为一种 中庸之道。在任何情况下,人的行为都有可能不足或过分,这两者都 无法构成适当的行为,而德行则介乎这两个极端之间。因此,坚定的 勇气既不是率性的放肆,也不是怯懦的退缩。中庸理论受到了毕达哥 拉斯和赫拉克利特的和谐学说的启发。亚里士多德描绘了这样的画 像:具备全部德行的人就是具有伟大灵魂的人。这确实公正地反映出 当时公民们的举止中有某种受到普遍推崇的品质。总之,这个结论有 点夸张,尽管没有虚伪的谦虚也非常招人喜欢。一个人不应该过高地 估计自身的价值,但同样,他也不应该妄自菲薄。然而高尚的人毕竟 还是极少数,因为绝大多数人从来没有机会去实践所有的德行。和苏 格拉底、柏拉图一样,亚里士多德特别倾向于伦理方面的精英。中庸 论并不是完全成功的。比如,我们怎样去定义“诚实”?诚实被认为 是一种德行,而我们却很难说它就是“严重撒谎”与“轻微撒谎”之 间的折中。尽管有人怀疑,但这种观点在某些地方还是颇为流行。无 论如何,这样的定义是不适合理智方面的德行的。

    关于人的善恶问题,亚里士多德认为,除了受到强迫和出于无 知,人的行动都是自发的。和苏格拉底不同的是,他承认一个人可能 会故意作恶。同时,他还对“选择”的含义作了进一步分析,在那种 认为“人从来不会存心犯罪”的理论中,这个问题当然是不会出现 的。

    亚里士多德的正义理论采纳了分配原则,在《理想国》对苏格拉 底的定义里早已应用过这一原则。如果人人都能得到公平的份额,那 么正义也就实现了。但是这种观点本身就包含了一个难题,那就是它 没有提供一个断定什么是公平的基本依据。公平的标准是什么?苏格 拉底至少还坚持了一个似乎客观合理的标准,也就是以教育为尺度。 这个观点与现代观点相比,有很大一部分是相同的,尽管中世纪不是 这样。如果要人们应用正义理论,显然必须先解决什么是公平的问 题。

    最后,我们必须讲讲亚里士多德的友谊观。他认为,我们要想过 一种美满的生活,就必须有朋友,在为环境所迫时,可以相互商量和 依靠。对亚里士多德来说,友谊就是把自尊延伸到他人。正是为了自 身的利益,你才会爱你的兄弟如同爱你自己一样。和通常情况一样, 洋洋自得和以自我为中心的态度,多少损害了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形 象。

    在谈及亚里士多德的政治理论时,有两点立即引起了我们的注 意。首先,我们发现关于政治的论证必然会带有目的性,亚里士多德 对这一点是十分清楚的。其次,他的政治理论几乎完全是围绕着城邦 进行的。亚里士多德完全不了解在其有生之年,希腊的城邦制时代正 在迅速消逝。马其顿掌握了希腊的统治权,并在亚历山大的领导下继 续扩张,准备建立帝国。但亚里士多德对帝国之类组织的政治问题毫 无兴趣。当然,他也曾漫不经心地提到过亚历山大大帝、埃及和巴比 伦,但关于这些野蛮民族的少许离题的话却使对比更加鲜明。在亚里 士多德眼里,希腊城邦展示了政治生活的最高形式,而外国的政体只 不过是形形色色的野蛮主义。

    我们在别处见过的这种目的论方法,一开始就得到了采用。出于 达到某种目的的需要,种种联盟就应运而生了。国家是其中最大、最 广泛的一种,因此它必须要达到最伟大的目的。当然,这是伦理学的 一种善的生活,并且能在一定规模的公共社团中实现,这里说的公共 社团是指由较小的团体联合而成的城邦,这些较小的团体又以户为基 础。人作为一种政治动物活着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他必须为善的生活 而奋斗。任何凡人都不能做到独立存活的自足。亚里士多德进一步谈 论了奴隶制的问题,他说,高贵与卑贱的二元论遍布整个自然界,因 此,肉体与灵魂、人与动物这些事例就在我们的大脑里涌现出来。在 这种情况下,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存在应该对双方都是最有利的,希 腊人天生就比野蛮人高贵,因此,由外国人(而非希腊人)来做奴隶 是合理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等于承认了奴隶制最终是不合理的。 因为每一个野蛮部落也都无疑会认为自己是优越的,并且都会按照自 己的观点来处理问题。事实上,那些半野蛮的马其顿人当时就是这样 做的。

    关于财富与获取财富的手段,亚里士多德提出了一种区别,后来 这种区别逐渐在中世纪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认为事物具有两种价 值,一是它本身的价值或使用价值,例如一个人穿一双鞋。二是它的 交换价值,这就产生了一种人为的价值,比如一双鞋不是用来交换具 有直接用途的另一种商品,而是拿去换货币。货币是一种更便携、更 紧凑的价值形式,这是它的一个优点,而它的缺点在于具有了自身的 独立价值。这方面最糟糕的例子就是有利息的借贷。亚里士多德的许 多异议可能出于他在经济或社会方面的偏见。一个有教养的人不去修 持善的生活,而是沉溺于赚钱,是不应该的。不过他忽视了一点:如 果缺乏一定的财富,这些目标同样是不可能实现的。至于放债问题, 他的异议是基于一种十分狭隘的资本功能观点。毫无疑问,一个穷困 的自由民在手头拮据的时候,如果向放债人求助,就有可能沦为奴 隶,人们对此表示反对是完全合理的;但是在为商业企业筹资方面, 资本也是有建设性用途的。亚里士多德不可能接受这种放债的观念, 因为他把大规模的贸易,尤其是与外国人进行的贸易,看做是不幸又 不得已的做法。

    现在,当我们转而讨论亚里士多德的理想国时,可以发现其条款 要比柏拉图的《理想国》蓝图更为成熟。亚里士多德特别强调了家庭 单元的重要性。为了培养真正的感情,就必须对感情所涉及的范围加 以某种限制。为了得到真正的关心,孩子必须由父母亲自照顾,纯粹 的集体责任感在这方面可能会导致玩忽职守。总的来看,《理想国》 里的理想国家太强调整体性了,它忽视了下述事实:在某种限度上, 国家是一个有许多不同利益共存的社会。同时,我们还可以注意到, 假如我们承认有很多利益,就没有必要为了统一目的去撒“忠诚的 谎”。关于土地,亚里士多德主张其所有权私有化,而产品则应该为 社会所共享。这就相当于一种开明的私有制形式,所有者用他的财富 为社会谋福利。那么要培养出这种责任感,就必须依靠教育。

    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公民概念中,采纳了一种十分狭隘的观点,即 只有那些既有选举权,又肯积极地直接参与国家管理的人才能被称为 公民。这就把广大的农民和工人排除在外了,亚里士多德认为他们不 适合发挥政治作用。当时还没有任何人想到用代表制度来管理国家的 可能性。至于种种不同类型的政体,亚里士多德在《政治篇》中大量 采用了柏拉图的方案。但和柏拉图不同的是,他确实揭示了财富的重 要性(而不是统治者的数量)。统治者的数量是多是少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他们是否掌握了经济大权。谈到对权力的正当要求,亚里士 多德承认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候执行同样的正义原则,为自己要求 权力。即同等的人应该获得同等的权力份额,不同等的人则没有这样 的权力。然而困难就在于如何确定同等与不同等。那些在某个领域出 色的人往往觉得自己在所有方面都高人一等。能够最终走出这一困境 的惟一出路就是承认伦理原则。同等与否必须根据善的标准来判断, 只有善的人才可以拥有权力。在对各种政体进行了长期考察之后,亚 里士多德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总而言之,最好的政体就是财富既不太 多也不太少的政体。因此,以中产阶级为主的国家才是最合理、最稳 定的国家。

    接下来,他还讨论了发生革命的原因及其防止措施。革命的根本 原因就在于正义原则被滥用:人在某些方面平等或不平等,并不等于 人在一切方面都是如此。最后,他对理想国进行了解释:理想国的人 口不仅在数量上必须适度,而且要掌握适当的技能;理想国应该站在 山顶上就可以一览无余;它的公民应该是希腊人,他们是惟一集北方 人的活力和东方人的智慧于一身的民族。

    最后,我们必须提及一部作品。尽管它篇幅不长,却对艺术批评 史,尤其是戏剧文学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就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一本主要讨论悲剧与史诗的著作。我们必须注意到,“诗学” 一词本身的字面意思是“造物过程”,因此,它通常可以用于任何生 产性活动,但在当前含义中,它仅用于艺术创作。从如今的意义上 说,诗人就是写诗的人。

    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一切艺术都是模拟。他的分类法首先把 绘画与雕塑从别的艺术中分离出来,并把现代意义上的音乐、舞蹈和 诗歌归为一组。根据“模拟”介入方式的不同,诗歌被分为不同的类 型。不过,他却从未对“模拟”的含义作过真正的解释。当然,从理 念论的角度看,我们对这个概念是熟悉的,因为在理念论中,个体可 以说成是对共相的模拟。在亚里士多德眼里,模拟似乎意味着用人为 的方式唤起真实的情感。他的全部讨论好像都是围绕着戏剧艺术来进 行的,因为正是在这一领域,模拟原则得到了最自然的运用。

    当亚里士多德进一步谈到人类行动的模拟时,这一点尤为明显。 人的行为可以用三种方式来描述。一是我们可以适当精确地展示他 们;二是我们可以模拟高于其行为正常标准的某种事物;三是可以模 拟低于该标准的事物。用这种方式,就能够将悲剧和喜剧区分开来。 悲剧中人物的表现要高于生活中的尺度,尽管离我们不是太远,还不 至于阻止我们对其遭遇表示同情。而喜剧却把人表现得比实际的差一 些,因为喜剧强调了生活滑稽的一面,人物性格中的逗乐因素被认为 是一种缺点,尽管不是特别有害的缺点。在这里,我们可以注意到艺 术价值与伦理价值的某种结合。这是一种源于《理想国》的偏见,该 篇将艺术评论和社会、伦理标准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彻头彻尾的邪恶 与堕落绝不可能具有美学价值,这是现代文学标准不予承认的一种局 限性。

    接着,亚里士多德把讲故事的诗和表现情节的诗区分开来,这就 把史诗从戏剧中提取出来了。从那些与宗教仪式相关的吟诵中,我们 可以找到戏剧艺术的起源。很明显,希腊悲剧起源于俄耳浦斯宗教仪 式中的某些咒语。对“悲剧”的一种可能的解释就是它是指一首山羊 的歌曲,山羊正是俄耳浦斯教的象征之一。在希腊语中,“Traros” 是“山羊”,“Ode”是“歌曲”。在最初的悲剧仪式中,由一位领唱 人吟诗,一群人应和,很像今天的宗教仪式。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 的,最初的演员和最初的合唱团就是由此发展起来的。另一方面,喜 剧则起源于狄奥尼索斯的欢宴,喜剧的本义就是“狂欢曲”。

    史诗从头至尾采用同一格律,而悲剧却随着剧情的不同起伏变 化,更重要的是,悲剧更多地受场景的限制。亚里士多德并没有明确 地提出地点、时间和情节统一的理论,更确切地说,这是两类作品的 内在局限性问题。一场戏必须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内一次性演完;而一 部史诗却可以想写多长就写多长,因为它的舞台是想像。亚里士多德 的悲剧定义是:对人类行为的模拟。悲剧应该是善的、完整的,应该 具有合理的时空范围,还应该在观众中产生共同的恐惧和怜悯心理, 并以此将其从灵魂中清除掉。

    关于作品的完整性,亚里士多德坚持认为一部悲剧应该有序幕、 中场和结尾。表面上看,这似乎算不得一个很有知识的见解,然而它 的含义却是十分合理的:一场悲剧首先应该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起点, 并以合乎情理的方式展开剧情,最后得出一个有结论的问题。悲剧必 须是独立、完整的,因此剧情长短十分重要,如果太长,观众的精神 就会动摇;太短则不能给观众留下什么印象。

    悲剧的最终目的就是通过情感的净化来清理灵魂,希腊语 “catharsis(感情受艺术的作用而发生的净化)”就是这个意思。正 是体验到引起共鸣的恐惧和怜悯情绪后,灵魂才得以从这种负担中解 脱,因此,悲剧具有一种治疗性的目的。这一术语是从医学上借用 的,亚里士多德观点新颖的地方,就是他提出用疾病本身的一种适当 的形式来治疗疾病,就像精神病学的预防接种一样。假如我们想这样 来解释悲剧的目的,当然必须先自信地认为这一点是真实的,即所有 的人都会受到恐惧、怜悯的纠缠和烦扰。

    亚里士多德继续审查了悲剧作品的各个方面。其中首要的是情 节,没有情节就不会有戏剧。直到今天,角色也还是通过情节来实现 自我的,角色的地位次于情节,潜在的角色要在情节中才会变得现 实。有两类事件尤为重要,一是命运的突然逆转,二是某种意外的、 影响情节的新情况。这些事件将压倒一个在任何品德上都不是太出色 的人,而他的失败并不是由于其罪恶,而是由于缺乏判断力。他被拉 下高位,并因此最终成了众人遗弃的对象。在希腊戏剧中,这样的例 子比比皆是。

    谈到角色的处理,亚里士多德首先要求它具有真实的典型性。和 情节一样,角色也必须给人以鲜活的印象。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必须 从另外的角度来理解亚里士多德的论述,即诗歌涉及的是普遍情况, 而历史则描写特殊事件。在悲剧中,我们看到了人类生活的普遍特 征,这也正是作品的主题。注意到下面这点十分重要:尽管亚里士多 德提到过被我们称为“舞台表演”的方面,但他却认为那无关紧要。 他几乎把着重点全放在了作品的文学质量上,也许他认为悲剧要像适 合于舞台表演一样适合于阅读。

    虽然《诗学》没有提出一套成熟的艺术和美学理论,但它明确地 提出了至今还极大地影响着文学评论的诸多标准。首先,他没有谈论 剧作家们的情感和动机,而是集中谈论作品本身,这种做法倒是十分 可喜的。

    我们已经知道,希腊哲学和理性科学产生于同一个时代。问题的 实质是,哲学问题来自科学探索的边缘,这一点对数学来说尤其真 实。从毕达哥拉斯时代起,算术和几何就一直在希腊哲学中发挥着重 要的作用。有好几个原因可以说明数学为什么在哲学领域特别重要。 首先,数学问题明白、简单,这并不是说它总是很容易解决,而是指 我们不必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它的简单。不过,当我们把数学中的普 通问题同别的问题(如生理学)相比较时,前者还是要简单一些。第 二,数学已经有了一套既定的论证模式。当然,我们必须记住,肯定 有人首先把这种模式找了出来。证明与论证的普遍性正好就是希腊人 发现的。证明在数学中所起的作用,比在绝大多数其他科学中更明 显,尽管一项数学论证到底做了些什么总是引起争议,并常常被人误 解。第三,一项数学论证的结论一旦被正确理解,就不容置疑。对于 诸前提已经被接受的任何有效论证的结论来说,这当然是正确的。接 受前提是论证程序的一部分,这是数学的一个特征。而在其他领域, 由于担心某个前提是错的,人们总是将结论与事实进行比较。在数学 中,除了其自身,是没有什么事实需要比较的。由于有了这种确定 性,任何时代的哲学家一般都会承认,数学能提供一种优越的知识, 这种知识比从其他任何领域获得的知识更为可信。很多人都说过,数 学就是知识,他们否认任何其他信息可以被称作知识。如果使用《理 想国》中的语言,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数学属于形式的范畴,所以它 产生知识;而其他领域只是针对特殊问题,所以最多只能产生意见。 理念论源自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数学,苏格拉底把它扩展到了共相的普 遍性理论中,柏拉图则再次将它限定在数学的范围之内。

    公元前4世纪末,数学活动的中心转移到了亚历山大。该城是亚历 山大大帝于公元前332年建成的,并且迅速成了地中海最重要的贸易中 心之一。它位于通往东方大陆的门户上,为西方文化和巴比伦、波斯 文化提供了一个交流的地点。一个庞大的犹太人社团在短时期内出 现,并很快被希腊化了。来自希腊的学者在这里建立了一所学校和一 座图书馆。这座图书馆在整个古代都非常有名,没有任何其他藏书可 与亚历山大的丰富藏书相比。遗憾的是,公元前47年,尤利乌斯·凯 撒的军团占领该城时,竟将这个古代科学与哲学的独特宝藏付之一 炬,同时,一些古典时期的伟大作家的许多资料也不可挽回地消失 了,很多价值稍次的东西无疑也被烧毁了。今天,当某些图书馆被损 坏时,历史上这一相似的事件也算给人们提供了一些安慰。

    欧几里德是亚历山大城最著名的数学家,公元前300年,他到处讲学,他的《几何原本》至今仍是希腊科学最伟大的丰碑之一。在书 中,他通过演绎的方式整理了当时的几何学知识。虽然其中的很多内 容并不是他的发明,但他的功绩在于对问题作了系统的论述。《几何 原本》是许多世纪以来,很多人努力追求达到的一个榜样。当斯宾诺 莎提出“更加几何化的”伦理学时,正是以欧几里德为榜样的,牛顿 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也是如此。

    我们知道,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所涉及的问题之一,就是建立作 为连分数序列极限值的无理数。然而,这个问题的一套完整的算术理 论从未得到过详尽的阐释,这样一来,用算术术语来解释比例就无法 进行下去,因为无法给一个无理数或不可度量的数取一个数的名称。 而对长度来说,问题就不一样了。的确,这一困难最初是我们试图用 一个数来表示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其边长为一个单位)的斜边时才 发现的。因此正是在几何学中,才形成了一套完整、成熟的比例理 论。它的发明者似乎是和柏拉图同时代的尤多克苏斯。但该理论传到 今天的书面形式是在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中发现的,该书对问题 进行了令人赞叹的、清晰又严谨的论述。对算术的最后回归出现在约 2000年之后解析几何被发明的时候。当笛卡尔设想可以用代数来处理 几何学的时候,他实际上是继续了苏格拉底辩证法的科学理想。为了 否定几何学中的特殊假说,他发现了可以作为基础的更普遍的原理。 这也正是阿卡德米数学家们所追求的目标,但我们将永远无法知道他 们究竟会取得多大程度的成功。

    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是纯粹的数学。在 这方面,亚历山大的数学家们遵循了阿卡德米传统,从事数学研究仅 仅是出于兴趣。这一点在欧几里德的书中表现得最为突出。在这本书 中找不到任何一个提及几何学可能有用的暗示,何况要掌握这样一门 科学需要长期的努力。当埃及国王要求欧几里德只用几节课就教会他 几何学时,欧几里德作了以下著名的回答:通向数学殿堂的御道是不 存在的。不过“数学无用”的想法是错误的。认为数学问题并非总是 从实践中来,同样也是错误的。但是,研究某项特殊理论的起源是一 回事,根据其自身价值来对待这一理论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这 两件事常常没有被充分地区别开来。假如因为欧几里德不重视数学导 致的社会学,就对他加以指责,这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他不过是对此 没兴趣罢了。只要他获得了一大堆数学知识(不管怎么获得的),他 都会着手整理,并将它们置于严谨的演绎程序之中。这是一种科学实 践,其正确性并不取决于国家的状况,事实上也不取决于别的任何东 西。这些观点确实同样适用于哲学本身。毫无疑问,由于当时的条 件,人们总是关注眼前的问题,而忽视了过去和未来的问题。

    尤多克苏斯的另一个贡献,是发明了所谓的“穷尽法”。计算由 曲线圈定的面积时用得着这一程序,它的目标是用一些更简单的图形 (其面积更容易求出)来尽可能地填满原空间面积。从原理上说,这 正是积分学中出现的情况,因此,“穷尽法”其实就是积分学的先 驱。

    阿基米德是运用这种计算方法的最著名的数学家,他不仅在数学 领域有非凡的成就,而且还是一位杰出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他住在 锡腊库札,普卢塔克说他曾不止一次凭借其技巧,帮助该城阻止了敌 军的进攻。但罗马人最终征服了整个西西里和锡腊库札。锡腊库札于 公元前212年陷落,阿基米德在洗劫中惨遭杀害。传说他正忙着在自家 花园的一块沙地上计算某个几何题时,一个罗马士兵刺死了他。

    阿基米德求抛物线和圆的面积时运用了“穷尽法”。对于抛物 线,他用一系列(无限多)逐渐缩小的三角形来和它内接,最终推导 出一个精确的数值公式。对于圆,答案就取决于数值,也就是圆周与 直径之比。由于它不是一个有理数,所以用“穷尽法”就可以算出其 近似值。通过内接和外切正多边形(其边数不断增多),我们可以越 来越接近圆周。内接多边形的周长总会小于圆的周长,而外切多边形 的周长则总是大于圆的周长。不过随着多边形边数的增加,两者的差 值就会越来越小。

    亚历山大的阿波罗尼是公元前3世纪另一位伟大的数学家,他创造 了圆锥曲线理论。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一个推翻特殊假说的明显例 子。因为现在看上去,一对直线、一条抛物线、椭圆形、双曲线和圆 都是作为同一个东西(即圆锥截面)的特殊形态出现的。

    在其他科学领域,希腊最惊人的成就可能在天文学方面。其中某 些成就,我们在谈论几位哲学家时已经提到过。这个时期最令人吃惊 的成就是日心说理论的发现。萨摩斯的阿里斯塔克(和欧几里得、阿 波罗尼同时代)似乎是第一个对此观点进行了完整、详尽解释的人, 尽管在公元前4世纪末,阿卡德米也有可能提出过这一观点。但无论如 何,阿基米德向我们提供了可靠的证明,阿里斯塔克确实持有这样的 理论。我们还发现普卢塔克也提到过它。日心说的主要意思是:地 球、行星和其他星星一起围绕太阳运转,而太阳本身则保持固定不 动;地球在其轨道上运行的同时还绕着自己的轴心自转。阿卡德米的 赫拉克利特早在公元前4世纪就已经知道,地球每天绕着自己的轴心旋 转一圈;而黄赤交角则是公元前5世纪发现的,所以,阿里斯塔克的理 论绝不是什么全新的发明。但在当时,这种敢于背离常识的做法会招 来某些反对,甚至是敌视。应该承认,甚至有一些哲学家也表示反 对,不过他们可能主要是从伦理方面考虑的。因为,如果说地球不再 是万物的中心,那么原有的道德标准必然会遭到瓦解。斯多葛派的哲 学家克雷安德甚至要求希腊人指控阿里斯塔克犯有渎神罪。有时候, 关于日月星辰的偏激观点会像政治中的非正统观念一样带来危险。在 遭到激烈反对之后,阿里斯塔克再提到自己的见解时,似乎就有些犹 豫和胆怯了。在另一个著名的场合,当伽利略赞同哥白尼的理论时, 地球运动的观点再次扰乱了宗教感情。我们应该注意到,哥白尼实际 上只是复兴或再现了萨摩斯天文学家的理论而已。阿里斯塔克的名字 被哥白尼写在了某篇手稿的旁注里,这就证明此事是确凿无疑的,至 于太阳系中天体的相对大小和距离,其研究结果并不是同样的成功。 对太阳和地球之间距离的估计大约是实际距离的一半;而月亮和地球 之间的距离却计算得相当准确;估算出的地球直径则比实际数字小了 五十英里,这一功绩应归功于埃拉托色尼,他是亚历山大的一位图书 馆专家,也是一位敏锐的科学观察家。为了确定地球的周长,他选择 了几乎位于同一子午线上的两个观测点,其中一个是北回归线上的希 恩,这里的中午,太阳就位于天空的正上方,太阳的位置是通过它在 一口深井中的映象观测到的;另一个点在亚历山大北边四百英里处, 它只需确定太阳的角度,通过测量一个方尖塔的最短的影子就能轻易 做到。人们从这个结论中要推算出地球的周长和直径并不难。

    这种知识的大部分很快就被人遗忘了,其主要原因是它不符合当 时的宗教偏见。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连一些哲学家也在这方面犯错误 了,因为这种新天文学使斯多葛运动的伦理学说面临着被颠覆的危 险。保持中立的观察家倾向于认为,由于新天文学理论证明了斯多葛 主义并不是好的学说,所以应当推翻它。但这种理想是无法实现的, 那些观点受到批驳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其立场的。既坚信某种观点, 同时又保持超然的态度,这种能力是最为罕见的一种天赋。哲学家和 科学家比其他人更为努力地培养自己的这种能力,尽管最终他们并不 一定做得比别人更好。这种态度非常适合数学研究,许多大哲学家同 时也是数学家,这绝非偶然。关于数学,最后也许还有一点值得强 调,除了问题的简单性与结构的明确性,数学还为美的创造提供了一 定的范围。

    希腊人的确具有非常敏锐的美学意识。今天所使用的“美学”这 一术语是由18世纪的德国哲学家鲍姆加通最先提出来的。不管怎样, 当济慈说“真即是美”的时候,他所表达的是一种纯粹的希腊概念。 当一位柏拉图派学者考虑某个希腊茶壶的几何比例时,他也许正好会 有这样的感受。数学证明本身的结构也是这样。在这一领域中,“典 雅”与“节约”等概念都是符合美学原则的。

    第四章 希腊化时代

     公元前5世纪初希腊人还在抵御波斯人的入侵,然而到了公元前4 世纪,波斯帝国就只是一个泥脚巨人了。因为色诺芬已经证实,一小 支训练有素、指挥得法的希腊部队,即便是在波斯本土也能守住阵 地,反抗波斯帝国的强权。

    在亚历山大大帝的率领下,希腊世界开始转守为攻了。短短十年 间(公元前334年至公元前324年),波斯帝国就为这位年轻的马其顿 国王所征服。从希腊到大夏,从尼罗河到印度河,世界突然处于亚历 山大的个人统治之下。尽管在希腊人看来,他是一位马其顿的最高统 治者,但他却把自己视为希腊文明的传播者,事实证明他也的确如 此。他不仅是一位征服者,也是一位殖民者。他的大军每到一个地 方,都要按照希腊模式建立起一些城市。在这些主要实行希腊生活方 式的城市里,土著希腊人或马其顿定居者都将与当地人融为一体。亚 历山大鼓励马其顿臣民与亚洲妇女通婚,而且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 他娶了两位波斯公主为王妃。

    亚历山大的帝国作为一个国家,寿命并不长。他死后,他的将军 们最终把领土分为三部分。欧洲部分或安提哥尼帝国在100多年后落到 了罗马人手中。亚洲部分或塞留西王国被分为两份,西部为罗马人所 接管,东部则为帕提亚及其他民族所占据;托勒密统治下的埃及为奥 古斯都所掌握,成为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尽管如此,但马其顿作为希 腊文化的传播者,其征讨还是十分成功的。希腊文明几乎是源源不断 地涌入了东方。希腊语成了世界各地文明人士的语言,并且很快发展 为贸易和商业上的通用语,就像近几十年来英语的扩张一样。公元前 200年左右,操希腊语的人们可以从海格立斯(大力神)石柱一直走到 恒河。

    从此,希腊的科学、哲学,最早则是它的艺术,渐渐影响了古老 的东方文明。铸币、花瓶、建筑和雕刻的遗迹以及影响不那么明显的 文学,都是这场文化入侵的证据。相应地,东方也对西方产生了新的 影响。不过这种影响多少有些落后,因为在那个时期,最让希腊人着 迷的似乎只是巴比伦的占星术。因此,尽管科学技术有了进一步发 展,但希腊化时代比古典时代更为迷信。即便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同 样的事情也会再度发生。在我年轻的时候,占星术只是极少数不正常 的狂热分子热衷的东西,而今天,这种迷信的影响力却大得惊人,以 至于蛊惑了那些掌握着大众报纸的人去开辟专栏讨论星相问题。也许 这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在罗马人到来之前,整个希腊化时代都是失 控、动荡和危险的。冲突各方的雇佣军都会不时地骚扰乡村。亚历山 大所建立的新城市缺乏旧殖民地的政治稳定性,后者与它们的宗主城 邦有着传统的联系。从总体上来说,希腊化时代是缺乏安全感的。强 大的帝国已崩溃,后继者们又在不停地争夺最高的霸权,这样一来, 人们就必然会深感世事变化无常了。

    在文化领域,我们看到了一种日益明显的专业化趋势。古典时代 的伟大人物作为城邦的一位公民,如果需要,他们都能处理很多领域 的事务。而希腊化世界的探索者却把自己限定在某个专门领域。科研 中心从雅典转移到了亚历山大,该城是亚历山大大帝建立的最为成功 的新城市,也是世界各地的学者、作家汇聚之地。地理学家埃拉托色 尼曾一度出任大图书馆的馆长,欧几里德和阿波罗尼讲授数学,阿基 米德则曾经在此求学。在社会方面,奴隶人口的不断膨胀逐渐损害了 稳定的生存基础,在用奴隶做劳动力的地方,一个自由民是很难与之 竞争的,他们惟一的出路就是从军,指望在一些有利可图的掠夺中发 一笔横财。虽然希腊影响力的进一步扩大使人们具有了比城邦时代更 为宏伟的理想,但是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一项事业大到足以重振 破碎的亚历山大世界。

    长期的不安全感使人们对公共事务丧失了兴趣,理智与道德的力 量也普遍衰落了。昔日的希腊人无法应对当时的政治问题,希腊化时 代的人们同样如此。最终还是由具有组织天才的罗马人从混乱中建立 起了新的秩序,并将希腊文明流传于后世。

    随着城邦黄金时代的消失,一种普遍的、越来越没有生机和活力 的气氛笼罩着希腊世界。如果说所有伟大的雅典哲学家都有一个明显 的共同特征的话,那就是一种勇敢而洒脱地面对人生的态度。他们认 为世界不是一个糟糕的居所,国家可以被看个清楚明白。正如我们所 知,亚里士多德曾经认为这是理想国家的一个特征。马其顿扩张的后 果是这种自得其乐的态度被彻底摧毁了。那个时期的哲学倾向反映出 一种全面的悲观和不安,我们再也见不到柏拉图似的贵族公民的自信 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苏格拉底的死标志着希腊文化的分野。尽 管柏拉图的工作仍在继续,但希腊文化实际上已从巅峰降到了平原, 在哲学方面,许多新的运动正纷纷涌现出来,其中第一个运动就和安 提斯泰尼直接相关。他是苏格拉底的信徒之一,其名字和爱利亚传统 的一个悖论联系在了一起。按照这个悖论,人们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意 义的陈述,例如,“A是A”虽然是真的,但毫无意义;或者“A是 B”,但B并不是A,所以这一陈述肯定是错误的。这就难怪安提斯泰尼 会逐渐对哲学失去信心。他在晚年脱离了上层阶级的生活,率先过起 了普通人的简朴生活。他十分反感当时的习俗,渴望回到一种原始的 生活中去,以求摆脱组织化国家陈规陋习的束缚。

    安提斯泰尼有一个叫第奥根尼的弟子,新的运动就是因他而得 名。第奥根尼是西诺普人,西诺普是希腊在黑海的一个殖民地。第奥 根尼过着狗一样的原始生活,这为他赢得了“犬儒”的绰号,意思就 是“像狗一样”。传说他住在一个木桶里,有一次,亚历山大大帝来 拜访这位名人,年轻的亚历山大请第奥根尼说出一个愿望,并表示将 满足他的愿望。第奥根尼却回答说: “不要挡住我的阳光。”亚历山 大感慨地说:“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我就会做第奥根尼。”

    犬儒主义提倡的是把脱离世俗财富而竭力追求德行作为惟一有价 值的善。这显然具有苏格拉底学说的倾向,但它对世俗事务的反应多 少有些消极。的确,一个人牵挂的东西越少,他受到伤害或失望的可 能性也就越小。但是从这样一种源头出发,我们是不可能获得更多激 励的。犬儒学说在适当的时候发展成了一种广泛的、有影响的传统, 公元前3世纪,它在整个希腊化世界赢得了公众巨大的支持。当然,这 只能说明一种低劣的犬儒主义形式恰巧如实地反映了当时的道德状 况。它是一种机会主义的生活态度,如果可以获得什么,就用双手去 接,而贫困时也不怨天尤人;如果有机会享受生活,就去享受;如果 遭遇苦难,就耸耸肩坦然承受。正是从这样的发展中,“犬儒”一词 才开始具有了贬义。不过犬儒主义作为一种运动,并非完全蓄意要这 样进行下去。它的伦理原则逐渐为斯多葛学派所吸收,稍后我们将论 述到这一点。

    哲学衰败时期的另一个产物是截然不同的怀疑主义运动。怀疑论 者的字面意思就是一个持怀疑态度的人,但怀疑主义作为一种哲学, 却把怀疑提升到了教条的地位,它不承认有人能够确定地知道任何事 物。当然,问题是人们想知道哲学的怀疑论者是从哪里获得这一信息 的。如果他们的立场明确地否定了知识存在的可能性,那他们又是怎 样得知这一结论的呢?对意见的怀疑一旦变成了某种原则,那么这种 批评就是恰当的。因为它作为一项有益的提醒,告诫人们还是谨慎为 好,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妥。

    第一位持怀疑论的哲学家是皮浪,他是爱里斯的一位公民,曾随 亚历山大的军队闯荡过世界。怀疑学说并不是什么新事物,因为我们 已经从前文了解到,毕达哥拉斯和爱利亚学派就怀疑过感知的可靠 性;而诡辩家们也提出了相似的概念,作为他们的社会和伦理相对主 义的一个基础。但其中没有一位思想家把怀疑本身当做一个中心问 题。当17和18世纪的作家们提起皮浪派哲学家时,指的就是这一类怀 疑论者。我们对皮浪本人的情况所知甚少,但他的信徒狄蒙似乎否认 过获得演绎法根本原理的可能性。由于亚里士多德对科学论证的解释 依赖于基本原理,因此这对亚里士多德追随者们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 击,这也是为什么中世纪经院派学者对皮浪哲学如此敌视的原因。而 苏格拉底对假说及演绎法的论述却没有受到怀疑论者大肆攻击的影 响。17世纪新学术的复兴在哲学方面脱离了亚里士多德,回归到了柏 拉图那里。

    狄蒙于公元前235年去世后,怀疑主义作为一个独立的学派也随之 消失了。而在阿卡德米则相反,它被吸收成为一种怀疑论偏见,并持 续了将近200年之久。这当然是对柏拉图传统的一种扭曲。的确,柏拉 图的作品中有部分段落,如果断章取义的话,它们似乎主张放弃建设 性思维的所有努力。现在,《巴门尼德篇》中的辩证法之谜也出现在 我们的脑海里,但辩证法在柏拉图看来,其本身从来不是目的,辩证 法只有遭到这种方式误解后,才会具有怀疑主义色彩。另外,在一个 越来越迷信的时代,怀疑论者的确起到了积极的揭露作用。不过出于 同样的原因,他们也可能决定去参与某些迷信仪式,但内心却无动于 衷。正因为有了这种完全消极的观点,怀疑主义作为一种体系,才容 易在其信徒中产生一代不成熟的嘲弄者,与其说他们正确,倒不如说 他们脑瓜子转得快。

    到了公元前1世纪,怀疑主义再次成了一种独立的传统。2世纪的 讽刺作家鲁西安和塞克斯托·恩皮里库斯属于后期怀疑主义学派,他 们的作品至今仍然保存着,但时代的趋势最终要求一种更加明确和激 励人心的信仰体系,教条主义观点的发展,逐渐使怀疑论哲学黯然失 色。如果把希腊化时代的哲学思辨与伟大的雅典传统及其先驱们相比 较,我们就能更强烈地感受到颓废时代的萎靡不振。古代思想家们把 哲学研究视为一种冒险,它需要开拓者的敏锐和勇气。尽管后来的哲 学也可以说凭借的是勇气,但它是放弃与忍耐的勇气,完全不是探险 家一往无前的英勇。在旧的社会框架已遭到瓦解的时代,人们追求的 是和平,如果他们连这点根本需要都得不到保障的话,那他们就只能 养成这样的德行,就是对无法避开的种种苦难逆来顺受。这一点在伊 壁鸠鲁哲学学派中表现得最为突出。

    伊壁鸠鲁生于公元前342年,父母是雅典人。他18岁时,从萨摩斯 来到了雅典,不久又去了小亚细亚,并在那里迷上了德谟克利特的学 说。他刚三十出头,就创办了一所学校。从公元前307年直到他去世 (公元前270年),这所学校都在雅典正常运转着。学校就像他的居所 与庭院里的一个小社会,他想方设法使学校与外面世界的纷争隔离开 来。伊壁鸠鲁一生小病不断,他虽然饱受折磨,但却毫不退缩地忍耐 下来。他的学说的主要目标就是获得某种不受干扰的安宁状态。

    伊壁鸠鲁认为快乐是最大的善。没有快乐,就不会有善的生活, 这里所说的快乐既包括肉体的快乐,也包括精神的快乐。后者存在于 对肉体快乐的思索中,它并不会在任何重要意义上显得更为优越。另 外,因为我们能够较好地控制自己精神活动的方向,所以在某种程度 上,我们就可以选择思索对象,而肉体快乐大部分是强加给我们的。 这也就是精神快乐惟一的优势。根据这一观点,有德之人在寻求自己 的快乐时是很谨慎的。

    这个普遍性理论产生了新的“善的生活”概念,这种概念与苏格 拉底和柏拉图的观念是截然不同的,它总的趋向是摆脱活动与责任。 当然,苏格拉底确实说过理论的生活是最好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 完全的脱离。相反,积极地参与公共事务恰恰是精英人物的职责之 一。同样,柏拉图也富于这种责任感,从洞穴中走出来的哲学家必须 返回去帮助那些在洞察力上不如他的人们获得自由,正是这种信念使 他参与了西西里的冒险事业。而伊壁鸠鲁却认为不存在任何生命活 力,尽管他的确对积极快乐与消极快乐作了区分,但却把后者放在了 最重要的位置。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人们在欲望的驱使下,竭力追 求某种快乐的结局,从而体验到一种积极的快乐。但目标实现之后, 如果缺乏任何进一步的欲望,那么消极的快乐就会出现,它是酒足饭 饱之后的一种神气活现的麻木状态。

    可想而知,一个厌倦了动荡的时代是乐于接受这种谨慎的伦理观 的;但作为对“善”的一种解释,它又是十分片面的。它忽视了这样 一个事实:积极探索的一个特征就是无欲和无情。苏格拉底坚持“知 识就是善”,从根本上说是正确的。正是在不偏不倚的理解中,我们 才达到了伊壁鸠鲁所追求的不自觉的敏锐。但是,和他的多少有些严 肃的观点相比,其个人气质就不怎么一致了。因为他重视友谊超过了 其他的一切,尽管这还不是很明显的消极的快乐。“伊壁鸠鲁式的” 一词逐渐成为奢华生活的代称,就是由于伊壁鸠鲁受到了与他同时代 的斯多葛学派及其后继者们的大肆诽谤。在他们看来,伊壁鸠鲁的学 说似乎带有某种明显的唯物主义观点,因而为他们所鄙视。其实这更 是对实际情况的一种误解,因为伊壁鸠鲁交往圈子里的人实际上过的 是俭朴的生活。

    伊壁鸠鲁接受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确是 一位唯物论者。但是他并没有采纳原子运动严格受法则支配的观点。 前面说过,法则概念最初是从社会领域派生出来的,只是到了后来才 应用于物理领域的各类事件。同样,宗教是一种社会现象,这两种思 路似乎在必然性概念中有所联系。神才是最终的法则制定者。既然伊 壁鸠鲁抛弃了宗教,他自然也就不会再去考虑严格的必然性法则。因此,伊壁鸠鲁允许原子有在一定程度上变化的独立性,尽管德谟克利 特说过,一旦某一过程处在进行之中,它的下一过程就会遵循法则。

    而灵魂只是一种特殊的物质,其粒子与构成肉体的原子融为一 体。他把感知解释为物体发出的放射物与灵魂原子相撞的结果,当死 亡意外发生时,灵魂原子就会与肉体分离,并且消散;虽然这些原子 依然存在,但已无法产生感知,伊壁鸠鲁用这种方式论证了对死亡的 恐惧是荒谬的,因为死亡本身并不是我们能够体验的东西。尽管伊壁 鸠鲁坚决反对宗教,但他承认诸神的存在,但是,我们不会由于诸神 的存在而变得更好,或者变得更坏。神本身只是伊壁鸠鲁主义的超级 执行者,他们对人类事务并无兴趣。

    神既不会奖赏谁,也不会惩罚谁。总之,我们应该沿着一条谨 慎、中庸的道路前进,我们的目标就是要达到一种没有混乱的安宁状 态,这就是最大的快乐,因而也是最高形式的善。伊壁鸠鲁主义和其 他学派的不同在于,它并没有发展出一种科学的传统。他的自由思考 以及反对迷信传统的态度,继续受到了早期罗马帝国上层社会中少数 杰出人物的推崇,尽管在伦理方面,它已逐渐为斯多葛主义所取代。

    伊壁鸠鲁传统中的另一位著名人物是罗马诗人卢克莱修(公元前 99年至公元前55年)。他在一首叫做《关于宇宙》的著名诗篇里,讲 述了伊壁鸠鲁的学说。

    盛极一时的斯多葛主义是希腊化时代最有影响的哲学运动。同一 些伟大的雅典学派相比,它的成员并不严格地局限于宗主国希腊的国 土,其中一些著名的代表人物来自东方,后来还有一些来自罗马的西 部。该运动的创始人是一个腓尼基的塞浦路斯人,名叫芝诺。我们不 知道他的具体出生年代,但应该是在公元前4世纪的后半叶。由于家族 的商业活动,这位年轻人首次来到了雅典,并在那里对哲学产生了兴 趣。他放弃了经商,最终建立起了一所自己的学校。他常常在意为 “彩绘有顶柱廊”的斯多亚·波依基尔里讲学,因此该学说就随该建 筑被人称为斯多葛主义。

    斯多葛哲学延续了将近五个世纪之久。在这期间,它的学说经历 了很大的变化,但这一运动却因它始终如一的伦理学说而得以维系下 来。斯多葛主义的伦理学说起源于苏格拉底的生活方式。淡泊名利, 勇于面对危险和困难,这些都是斯多葛学派十分重视的德行。正因为 该派如此重视忍耐与超脱,“斯多葛”一词才具有了现代含义。

    斯多葛主义作为一种伦理理论,与古典时代的理论相比,多少显 得有些平淡和严肃。但是作为一种学说,它却比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 的学说更为成功地赢得了人们广泛的信奉。这也许是因为柏拉图所强 调的“知识是最高的善”,不容易为从事实际活动的人们所接受。但 是不管怎样,似乎正是斯多葛主义俘获了希腊化时代的君主和统治者 的头脑。苏格拉底曾经有过一个理想,就是哲学家应该成为君主,君 主也必须成为哲学家。值得怀疑的是,斯多葛主义能否实现这个理 想。

    早期斯多葛学派的作品除了一些残缺不全的篇章,几乎没有任何 材料留存下来,尽管根据现存的材料仍有可能拼凑出该学说的概貌 来。芝诺本人似乎把主要精力放在了伦理学上。斯多葛哲学始终最有 兴趣的主题之一就是宿命论和自由意志,这个哲学问题至今仍吸引着 哲学家们的注意。

    芝诺认为自然界严格受到法则的支配。他的宇宙论似乎主要是受 了前苏格拉底观点的影响。他和赫拉克利特一样,也把火视为初始物 质,经过一定的时间之后,再从火中分离出别的元素,这似乎在一定 程度上效仿了阿那克萨哥拉的理论。最后燃起了熊熊烈火,万物又回 归到原始的火,一切重新开始,就像恩培多克勒的循环论所说的那 样。世界运行所遵循的法则来自某个至高无上的权威,他控制着所有 的历史细节。万物都在按预先规定的方式发生,以便达到某种目的。 芝诺认为最高的或者说神的动力并非存在于世界之外,而是像潮气渗 透沙子一样,充斥着整个世界。因此,神是一种存在于宇宙万物之内 的力量,其中一部分就在每个人的体内。这种观点在现代变得如此著 名,是由于斯宾诺莎的哲学著作,而斯宾诺莎正是受了斯多葛传统的 影响。

    德行是最大的善,它体现在生活与世界的一致性中。但我们不能 以“一切存在的事物都是这样与世界相一致的”作为理由,把它理解 为仅仅是一种同义的重复。因为它通过与自然的交融而不是对立的方 式,来指引一个人的意志。应该轻视世俗的财富。暴君可以剥夺一个 人的外部财富,甚至是生命,但却无法剥夺他的德行。德行是一种内 在的\不可分割的占有。因此我们得出以下结论:如果放弃了对外部 财富的错误需求,一个人就会拥有纯粹的自由,由于外部力量无法触 及他的德行,因而德行是惟一重要的东西。

    其中某些见解作为高贵生活的格言,也许值得人们赞赏,但作为 一种伦理理论,芝诺的学说则存在着严重缺陷。因为,假如世界受法 则的控制,那么宣扬德行的至高无上就没有什么意义。那些有德行的 人之所以有德,是因为受法则支配,不得已而为之,邪恶的人同样如 此。另外,我们该怎样来理解预先规定了善恶的神呢?柏拉图在《理 想国》中给了我们一点暗示,即神只是世间善的创造者,在这里几乎 是没有什么用。

    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都要面对类似的反对意见,因为他们试图通 过主张“人的心灵无法从总体上把握事物的必然性”来回避困难。但 同时他们又提出,在现实中,万物都会处在可能世界的最佳状态中, 得到十分恰当的安排。然而除了一些逻辑问题之外,这一理论似乎还 明显存在着实际错误。更糟糕的是,从总体上看,磨难无助于增加德 行或使灵魂变得更崇高。另外,我们这个进步时代的一个令人伤心的 发现就是,只要有足够的技能,就可能击败任何一个人,无论他的力 量有多么强大。

    斯多葛主义真正切中要点的是,它承认在某种意义上,德行内在 的善比别的东西更重要,物质的丧失总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补偿,但 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自尊,他就不再是一个真正的人。

    据说斯多葛主义的第一次系统阐述要追溯到克吕西普(公元前280 年至公元前207年),虽然他没有作品留存下来。斯多葛学派正是在这 一时期,对逻辑和语言产生了更强烈的兴趣。他们详尽地阐述了假言 三段论和选言三段论的原理,并发现了一种重要的逻辑关系,即现代 术语所称的“实质性内涵”。这是一真一假两个命题之间的关系。以 这个陈述为例: “如果气压降低,就会下雨。”“气压降低”与“下 雨”之间的关系就是一种实质性内涵关系。同样,斯多葛学派还发明 了语法术语,语法在他们那里变成了一个系统的探索领域。语法中格 的名称也是斯多葛学派的一项发明。其拉丁文译名至今还在使用,其 中 包 含 由 罗 马 语 法 学 家 传 下 来 的 一 个 希 腊 术 语 的 误 译 “accusative(宾格/对格)”。

    西塞罗的文学活动使斯多葛学说在罗马找到了立足之地,西塞罗 曾师从斯多葛哲学家伯希东尼。这位来自叙利亚的希腊人游历丰富, 在许多领域都有所建树。在前面,我们曾提到过他的天文学研究。作 为一位历史学家,他延续了波里比乌斯的工作。他的哲学立场中含有 不少古老的阿卡德米传统,如前所述,当时的阿卡德米本身已经受到 了怀疑论的影响。

    虽然从哲学角度看,斯多葛主义后期的代表人物不如早期的那么 重要,但其中三位的作品却非常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后人对他们的生 平也十分清楚。他们的社会地位相差悬殊,但他们的哲学观点却几乎 一样。其中,塞涅卡是罗马元老院议员,祖籍西班牙;爱比克泰德原 本是希腊奴隶,后来在尼禄王手下获得了自由;马尔库斯·奥勒留是 二世纪时的皇帝。三个人都十分相似地写出了斯多葛风格的伦理学文 章。

    塞涅卡大约出生于公元前3年,来自一个迁居罗马的富有的西班牙 家庭。他进入了政界,并在某个时期担任了行政职位。他的命运后来 出现了暂时的坎坷,后来皇帝克劳地乌斯同意了皇后梅萨林娜的请 求,于公元41年放逐了他。这位元老院议员在批评皇后生活方式不检 点时,似乎有点过于放肆。几年之后,皇后意外地暴死。克劳地乌斯 的继任皇后阿格丽皮娜生了尼禄。公元48年,塞涅卡从落难地科西嘉 被召回了宫廷,担任了太子尼禄的老师。不过这位罗马王子却不是斯 多葛派哲学家理想的学生,而塞涅卡本人的生活方式也和那些斯多葛 伦理学宣讲者所期望的截然不同。尼禄积敛了大量财富,其中大部分 是通过向不列颠居民放高利贷获得的。这可能就是导致不列颠省叛乱 的原因之一。所幸的是,现在仅靠高利率已经无法激起不列颠人民革 命的思想火焰了。由于尼禄变得日益独断和疯狂,塞涅卡又一次失 宠,最终被恩赐自尽,否则就要被处死。于是他以时兴的方式割断了 静脉。尽管总的说来,他的生活与斯多葛主义并不相符,但他对死亡 的态度却真实地体现了他的哲学。

    爱比克泰德是一位希腊人,大约出生于公元60年。正是他的名字 提醒了我们,他曾经是一个奴隶,因为“爱比克泰德”含有“被俘获 者”的意思。由于他在早年奴役生活中所遭受的虐待,他的一条腿瘸 了,而且健康状况很差。获得自由之后,他就在罗马讲学,直到公元 90年,多米提安把他和其他斯多葛派学者驱逐出境,因为他们批判了 皇帝的残暴统治,并且形成了一股反对王权的道德力量。他的晚年是 在希腊西北部的尼古波里度过的,大约去世于公元100年。他的一些论 述被他的学生阿里安保存了下来。我们在其中发现了前文解释过的斯 多葛伦理观点。

    爱比克泰德生来就是奴隶,而斯多葛派最后一位伟大作家马尔库 斯·奥勒留(公元121年~180年)却生来就是皇帝。他由叔父安东尼 奴斯·庇乌斯抚养长大。正如其称号所暗示的那佯,庇乌斯是罗马皇 帝中比较开明的一位。马尔库斯·奥勒留于公元161年继承了皇位,并 且穷其一生为帝国效劳。由于那时天灾和战乱层出不穷,作为皇帝的 他一直忙于对付那些野蛮部落,他们侵扰帝国的边境,并且开始威胁 到罗马的霸权。虽然肩负政务的重担,但他认为这是他的职责。国家 面临着内忧外患,他采取了一些似乎有助于维护秩序的措施。他迫害 基督徒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由于他们对国教的反对成了异议和麻烦 的根源。在这一点上,他也许是对的,尽管迫害同时也说明了迫害者 的内心的虚弱,因为一个根基牢固而又充满自信的社会是不用去迫害 异端的。像爱比克泰德的论述一样,马尔库斯·奥勒留用希腊文写的 《沉思录》也完整地传到了我们手上,这些都是在军务、政务的繁忙 中抽空记录下来的哲学反省日记,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马尔库斯·奥 勒留赞同一般斯多葛主义“善”的理论,但他却坚持恪尽公职的态 度,这一点与柏拉图更为一致。人是一种社会动物,我们必须在政治 事务中发挥自己的作用,这就使得有关自由意志和宿命论(前文已提 及)的伦理方面的难题更加突出。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按照一般斯多 葛派的观点,一个人的德行或邪恶只是个人的问题,是不会影响到他 人的。但是按照人的社会观,每个人的伦理品质都会对任何其他的人 产生极其明显的影响。如果皇帝马尔库斯·奥勒留对自己的职责采取 宽松的态度,发生争端的可能性无疑就会比已有的多得多。斯多葛主 义从来没有对这一难题做出过令人满意的解答。

    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个问题是基本原理的问 题。斯多葛学派提出了天生理念论:演绎过程从清晰的、无需证明的 起点开始,这一观点左右了中世纪的哲学界,也为一些现代理性论者 所采纳。它是笛卡尔方法的形而上学基础。在人的概念方面,斯多葛 学说要比古典时代的理论宽大得多。我们回顾一下就会发现,亚里士 多德在这一点上曾经走得有多远,他竟然认为希腊人不应该做同胞的 奴隶。而斯多葛主义却跟从了亚历山大的实践,他们主张在某种意义 上,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即使在奴隶制规模更大的帝国时代也应该 如此。顺着这一思路,斯多葛派提出了自然法则与国家法律的区别。 这里面提到的天赋权利意味着一个人因为其人性而有权获得的某种东 西。天赋权利的学说对罗马立法产生了一些好的影响。对于那些被剥 夺了一切社会权利的人来说,它能起到安抚的作用。在文艺复兴后期 反对君权神授的斗争中,它又以相似的原因得以复兴。

    尽管希腊本身曾是世界的“智慧作坊”,但它却无法作为一个独 立自由的国家生存下来。而另一方面,希腊的文化传统又得到了广泛 的传播,无论如何也给西方文明留下了一个永久性的标志。中东地区 由于亚历山大的努力而被希腊化;在西方,罗马成了希腊遗产的传播 者。

    起初,希腊和罗马之间的联系是通过意大利南部的希腊殖民地开 始的。在政治上,亚历山大的扩张运动并没有波及希腊西部的国家。 在希腊化时代初期,该地区存在着两支重要的力量,即锡腊库札和迦 太基,但它们都在公元前3世纪的前两次布匿战争之后被罗马征服,西 班牙也在战争中被吞并。公元前2世纪,希腊和马其顿也被征服。第三 次布匿战争以公元146年迦太基城被彻底摧毁而告终。同年,科林斯在 罗马军团的践踏下也得到了相似的结局。这种肆意、残忍的破坏行动 是十分罕见的,不仅在当时受到了谴责,后世也对此大加批判。在这 一点上,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倒是迅速回到了野蛮状态。

    公元前1世纪,罗马又先后吞并了小亚细亚、叙利亚、埃及和高 卢,而不列颠则陷落于公元1世纪。这些连续不断的征讨并不是单纯的 渴望冒险所至,而是为了寻求一条自然的边界,以便不费力地坚守并 抵御外来敌对部族的侵犯。在帝国早期,这一目标就已经实现了:罗 马的疆域北以莱茵河和多瑙河这两条大河为界;东以幼发拉底河和阿 拉伯大沙漠为界;南以撒哈拉,西以大西洋为界。在这样的地理环境 中,公元1世纪和2世纪的罗马帝国处于相对和平和稳定的状态。

    从政治角度看,罗马最初作为一个城邦在很多方面与希腊相似。 伊特刺斯康王朝传说的统治时期之后,是由控制着元老院的一个贵族 统治阶级主宰的共和国。随着国家规模和重要性的增大,趋向于更民 主的政体变革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尽管元老院仍然保留着大量的权 力,但代表着平民大会的保民官逐渐对国事有了发言权。非贵族出身 的人也有了担任执政官的可能性。但是扩张的结果,却使统治阶层家 族获得了巨额的财富,地主们占有大片的土地,他们使用奴隶来耕 种,并赶走了小农经济阶层。元老院因此掌握了最高权力。公元前2世 纪末,由格拉古领导的一场平民民主运动失败后,接连不断的内战却 逐渐导致了帝王统治的建立。尤里乌斯·凯撒的养子屋大维最终恢复 了秩序,并获得了“奥古斯都”的头衔,作为皇帝来统治国家,尽管 民主制度还在名义上保留着。

    公元41年,奥古斯都去世。在接下来大约200年间,罗马帝国总的 说来还算太平。当然,内部纷争和困扰还存在着,但都未成大气,不 足以毁掉帝国统治的基石。虽然边境仍有战事,但罗马人还是过着宁 静有序的生活。

    后来,军队自身也开始经常利用其权力收取金钱,作为回报,它 向皇帝提供支持。皇帝们就是依靠这样的军事后盾登上宝座的,同 样,一旦这种支持被撤回,他们就得下台。戴克里先(公元286~公元 305年)和君士坦丁(公元312~公元337年)通过努力曾一度避开了灾 难的发生,但他们采取的某些应急措施却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反 而加速了帝国的衰落。大量的日耳曼雇佣军在为帝国作战,结果证明 这正是帝国覆灭的原因之一。野蛮部落的首领们通过在罗马军团效 力,接受了战术训练。后来,他们逐渐意识到自己所学的新技能如果 不是为罗马主子效劳,而是为自身利益服务,也许能够获得更多的好 处。仅仅一百年之后,罗马城就落入哥特人之手。不过昔日的一些文 化遗产却通过基督教的影响保存了下来,基督教在君士坦丁统治时期 被升为国教。一旦入侵者改信了基督教,那么教会就能在某种程度上 保留希腊文明的知识。而东罗马帝国却遭到了完全不同的厄运。在那 里,穆斯林入侵者把自己的宗教强加给了帝国,并以他们自己的文化 把希腊传统传到了西方。

    在文化上,罗马几乎完全是派生出来的。无论是艺术、建筑,还 是文学、哲学,罗马世界都多少模仿了来自希腊的杰出范例。不过有 一个方面罗马人是成功的,而希腊人,乃至亚历山大则都是失败的, 这就是大规模的政府、法律和行政制度,因此,罗马还是在某些地方 影响了希腊的思想。我们在谈到政治问题时已经看到,古典时代的希 腊无法超越城邦理想,而罗马的视野却要开阔得多,历史学家波利比 乌斯对此印象很深。他大约出生于公元前200年的希腊,后来成了罗马 入侵者的俘虏。他和斯多葛学派的潘尼提乌一样,属于一个以小西庇 阿为核心的文人圈子。除了一点政治影响外,罗马未能产生任何可以 启发希腊思想家的新观念。希腊作为一个国家虽然被摧毁了,但却在 文化领域击败了罗马征服者。因为有教养的罗马人都讲希腊语,就像 直到最近,有教养的欧洲人还讲法语一样。雅典的阿卡德米对罗马的 贵族子弟很有吸引力,西塞罗就曾经是该校的学生。每一个领域都采 用了希腊标准。罗马在许多方面都只是在苍白地复制希腊原作,尤其 是罗马哲学更是缺乏有独创性的思想。

    希腊传统不虔诚和喜欢探询的特点,随着希腊化时代的衰落,多 少削弱了古罗马的长处,尤其是海外扩张使得大量财富流入这个国家 的时候。而真正的希腊影响却在力量上减弱了,它逐渐集中在极少数 人,尤其是罗马城的贵族身上。另一方面,希腊化文化中的非希腊因 素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强大起来。前面说过,东方提供了一种神秘 主义因素,但总的来说,它并没有在希腊文明中占据主导地位。来自 美索不达米亚和更远地方的宗教影响,通过这种方式渗入了西方,并 产生了广泛的信仰调合因素,基督教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最终得以提 升到国教的地位。同时,神秘主义倾向鼓励了各种迷信和惯例的扩 散。当人们对现世的命运不满意,对自身的能力缺乏自信的时候,荒 唐、非理性的势力便乘虚而入了。的确,罗马帝国享受了两个世纪的 太平,但“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和平”时代并不适合作建设性的智力尝 试。如果说它还有哲学的话,只是斯多葛派风格的延续。只有在政治 上,罗马才比古典思想家们狭隘的地方观念领先了一步,因为斯多葛 主义提倡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兄弟关系。在罗马统治已知世界的数百年 里,这个斯多葛派的概念确实具有了实质上的意义。

    罗马帝国和希腊城邦一样,通过自己的方式保持着对境外世界的 优越感和恩赐姿态。尽管它与远东有一些联系,但却不足以使罗马公 民注意到以下事实: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伟大文明,而这些文明是不 能被简单地看做野蛮而不予考虑的。尽管罗马具有更宽广的视野,但 它还是被傲慢支配着,犹如它的文化祖先希腊。这种傲慢甚至也为教 会所继承,它们自称“天主教的”或“广泛的”(英文catholic同时 具有这两种含义),尽管在东方还有一些其他伟大宗教,其伦理观至 少与基督教一样先进,人们仍然做着世界政府和文明之梦。

    罗马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继承了一种比自身文化更悠久、更优越 的文化。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罗马管理者的组织天才和帝国的社 会凝聚力。遍布罗马全境的巨大道路网络遗迹使我们想起它伟大的组 织工作,尽管存在着民族差异并在后期出现了封建统治,但罗马的扩 张还是保证了欧洲的大部分能够作为一个文化单位继续发挥较大的作 用。即便是野蛮部落的入侵,也无法把这一文化基础摧毁到不可修复 的地步。而在东方,罗马的影响就不那么持久了。其原因就在于阿拉 伯穆斯林征服者强大的生命力。在西方,入侵者会慢慢被一种归功于 罗马的传统所同化;而中东则几乎全部改信了征服者的宗教。西方把 自身获得的大量希腊知识归功于阿拉伯人,这些知识被穆斯林思想家 通过西班牙传到了欧洲。

    在被罗马统治达三个世纪的不列颠,盎格鲁-萨克逊的入侵似乎导 致了与罗马传统的彻底决裂。伟大的罗马法律传统虽然在其统治下的 西欧各地都得以保存下来,但在不列颠却站不住脚。英国的习惯法至 今仍是盎格鲁-萨克逊的。在哲学方面,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有趣结果: 中世纪的经院哲学与法律密切相关,而哲学上的诡辩术却与古罗马严 格而形式化的运用相似。在英国,盎格鲁-萨克逊的法律传统是有效 的,即便是在经院哲学的全盛时期,哲学的绝大多数方面也还是更具 经验主义的特征。

    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宗教领域出现了妥协趋势,哲学中也出现了相 似的发展。从广义上说,斯多葛主义是帝国初期的哲学主流,而更令 人振奋的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学说却有些受排挤。但是到了公元3世 纪,出现了一种根据斯多葛学说对旧伦理学所作的新解释,这与当时 的普遍状况是完全协调的。这种不同理论的混合物渐渐被称为新柏拉 图主义,它将会对基督教神学产生巨大影响。从某种意义上说,新柏 拉图主义是联结古代与中世纪的桥梁。古代哲学就是在这里画上了句 号,而中世纪思想则从这里开始了。

    新柏拉图主义最早兴起于亚历山大,该城是东西方的交汇点。在 这里可以看到来自波斯和巴比伦的宗教影响、埃及仪式的残余、一个 信仰自己宗教的强大的犹太社会,还有基督教各派别,这一切构成了 一个希腊化文化的总体背景。

    据说新柏拉图学派是阿摩尼阿斯·萨卡斯创立的,我们对他的生 平了解不多。他的学生普罗提诺(公元204~公元270年)是最杰出的 新柏拉图主义哲学家。普罗提诺出生于埃及,后来在亚历山大求学和 居住,一直到公元243年才离开。

    由于对东方宗教和神秘主义感兴趣,普罗提诺跟随高尔狄安三世 出征波斯。但他的这一事业并未成功。由于年轻的皇帝缺乏经验,不 知为什么引起了将领们的不满。在当时,这种冲突是以速决方式了结 的,年轻的皇帝最终死在了自己本来应该能控制的部下手里。普罗提 诺于公元244年从谋杀之地美索不达米亚逃到罗马住了下来,并在那里 任教直至去世,他的著作是由学生蒲尔斐利根据他晚年的授课笔记编 纂而成的。蒲尔斐利多少受了些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影响,因此,流传 至今的普罗提诺作品带有一定的神秘主义色彩,这也许得算编纂者蒲 尔斐利的过失。普罗提诺留存至今的著作一共有九册,因此被称为 《九章集》,其总体趋向和观点是柏拉图式的,尽管缺乏柏拉图作品 的广度和文采,内容几乎全部是理念论和毕达哥拉斯的某些神话。普 罗提诺的作品与现实世界有一定的疏离,但如果我们想一想帝国的状 况,就知道这并不奇怪了。面对当时的混乱局面,即使是一个盲人, 也需要有极度的坚毅才能保持坦率、愉悦的心境。理念论把感知世界 及其苦难看做不真实的东西,这正好可以使人安于现状,听由命运的 摆布。

    在形而上学方面,普罗提诺的中心学说是“三位一体”理论, “三位”按其优先程度和依存关系,分别是“太一”、“奴斯”和 “灵魂”,在我们深入探讨这一理论之前,首先要注意的是,尽管它 对神学产生了影响,但它本身却不属于基督教,而属于新柏拉图主 义。普罗提诺的同学奥里根是一个基督教徒,他也提出了一种“三位 一体”理论,即把三个部分放在不同的层次上。这一理论后来被视为 异端,遭到了责难。普罗提诺不是基督徒,所有没有遭到谴责。也许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影响一直到君士坦丁统治时期都比奥里根大 一些。

    普罗提诺“三位一体”理论中的“太一”与巴门尼德的球体很相 似,对此,我们最多只能说“它存在”。用别的任何方式来描述它, 都将意味着可能还有其他更大的东西。普罗提诺有时把它称为 “神”,有时又称它为“善”,就像《理想国》中的处理方式一样。 但它比“存在”要大,它无所不在而又不被任何事物所包含,不可言 喻而又渗透一切。关于“太一”,我们与其说什么,不如保持沉默; 在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到了神秘主义的影响。因为神秘主义者也是躲 在沉默与不可言传的壁垒后面逃避困难的。说到底,希腊哲学的伟大 之处就在于发现了逻各斯的中心作用。尽管希腊思想也有一些神秘因 素,但本质上还是与神秘主义相对立的。

    普罗提诺称“三位”中的第二个因素为“奴斯”。要对这个词做 出适当的翻译似乎不大可能。它的意思有点像“精神”一类的东西, 但又不是神秘的,而是具有理智方面的意义。“奴斯”与“太一”的 关系可以通过类比得到最好的解释。“太一”就像是自身发光的太 阳,“奴斯”则是“太一”由此见到自身的这种光。在某种意义上, “奴斯”可以比作自我意识。在远离感官的方向上,我通过运用自己 的心灵,就能够认识到“奴斯”,并且通过它认识到“太一”,因为 “奴斯”就是“太一”的映像。由此,我们发现它近似于《理想国》 中的辩证法概念,后者也宣称有一个通往显示“善的形式”的过程。

    “三位”中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因素,被称为灵魂。灵魂在 本质上具有双重性的。在其内部,它可以上通“奴斯”;而在其外 部,则下达感官世界,它是感官世界的造物主。斯多葛学派把神与世 界等同起来,而普罗提诺的不同在于,其理论否定了泛神论,并且回 到了苏格拉底的观点上去。尽管它把自然看做是灵魂的向下发散,但 并不像灵知学那样将它视为邪恶。相反,普罗提诺的神秘主义很轻松 地承认:自然是善和美的。但这种宽容的观点并没有为后来的神秘主 义者、传教士甚至哲学家们所接受。在他们“修来世”的观念中,美 与快乐被当做下流与邪恶遭到了诅咒。当然,如此可怕的学说,除了 精神错乱的狂热分子,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去真正地实践它了。然而这 种颠倒的、对丑陋的崇拜确实曾主宰了很多个世纪。基督教至今还正 式保持着“快乐是有罪的”这一古怪的思想。

    关于灵魂不朽的问题,普罗提诺吸纳了《菲多篇》中提出的观 点,即认为人的灵魂是一种实体,由于实体是永恒的,所以灵魂也是 永恒的。这与苏格拉底的解释有些类似,苏格拉底认为灵魂与形式结 合在一起。但是,普罗提诺的理论里也有一定的亚里士多德因素。虽 然灵魂是永恒的,但它却有与奴斯合为一体的倾向,因此它丧失了自 己的个性,尽管它还保留着自身。

    现在,我们对古代哲学的考察即将结束。在考察过程中,我们从 泰勒斯时代到普罗提诺时代,跨越了大约9个世纪。虽然我们以此为 界,但这并不表明后来的思想家就不应被考虑纳入古代传统。在某种 意义上,对所有的哲学都是如此。不过,要在文化传统的发展中找出 某些主要的停顿阶段还是可能的,普罗提诺就做到了这一点。自他以 后,不管怎么说,哲学在西方都是处在教会的庇护之下,即便有鲍依 修斯这样的例外,情况也还是如此。同时,我们还应该记住,罗马帝 国覆灭的时候,在它的东部,无论是早先在拜占廷,还是后来在穆斯 林的统治之下,哲学传统都得到了延续,而并没有受到宗教的束缚。

    当我们回顾古代世界的哲学奋斗历史时,可以强烈地感受到希腊 心灵在洞察普遍性问题时的非凡力量。柏拉图曾说过,哲学源于迷 惑,而早期的希腊人就拥有了这种令人赞叹的能力,并使之达到了非 凡的高度。探索的一般性概念是希腊的伟大发明之一,它塑造了西方 世界。诚然,比较不同的文化总是让人反感的,但是如果我们要用一 句话来描述西方文明的特征的话,那么我们完全可以说,它建立在以 希腊精神为主要事业的伦理之上。希腊哲学的另一个主要特征,是它 基本上以透明性为目的。它的种种真理,犹如真理本身一样,并不宣 称某种不可言传的预感,而是从一开始就极为重视语言和交流。当 然,它也有某些很早以前传下来的神秘因素,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神秘 倾向就贯穿了古代哲学始终。但从某个角度看,这种神秘主义实际上 并没有干扰探索本身,而是更趋向于影响探索者的伦理观。只有衰败 开始出现时,神秘主义才充当了更重要的角色。正如我们在讨论普罗 提诺时说过的那样,神秘主义与希腊哲学的精神是对立的。

    与现代人相比,古代的思想家面临着更为严峻的问题,其中最主 要的一个问题就出现在下述事实中:我们今天可以从过去的传统中寻 求帮助,但对于早期的希腊哲学家来说,这种支持是不存在的。我们 从古典的原始资料中吸收了大量的哲学、科学和技术的词汇,而且经 常是囫囵咽下。而对于希腊探索者来说,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他们只 能从日常语言提供的材料中创造新的说法、发明专用词汇,因此,有 时候他们的表达方式在我们看来似乎有些笨拙,但我们必须知道,他 们往往是在黑暗中摸索新的表达方式,因为当时必要的工具仍在形成 之中。这就需要我们设身处地去想一想那种情况,就像我们离开了希 腊语和拉丁文,要用盎格鲁-萨克逊语来从事哲学和科学工作一样。

    以回归早期文化根源为基础的文艺复兴和现代科学出现之前,有 将近12个世纪的抑制期。这种抑制期为什么会出现呢?也许这是一个 没有答案的问题,任何解答的尝试都将过于简单。但有一点却毋庸置 疑,那就是希腊和罗马的思想家都未能成功地拿出一套完善的政治理 论。

    如果希腊人的失败是因为高智力带来的某种傲慢的话,那么罗马 的失败则完全是因为想像力的缺乏。这种心灵的迟钝并不仅仅表现在 帝国时代的巨大建筑上,而是在各个方面。希腊与罗马之间精神上的 差异,完全可以用希腊神庙和晚期罗马的长方形大会堂来象征。希腊 的智慧遗产到了罗马人的手中,多少变得不那么精致典雅了。

    希腊哲学传统实际上是一种启蒙运动和解放运动,因为它的目的 在于使心灵摆脱愚昧的束缚。它认为世界是可以理喻的,从而消除了 人们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它以逻各斯为工具,为的是在“善”的形式 下追求知识。不偏不倚和超然的探索本身被视为伦理上的善,人们通 过它,而不是宗教的神秘,来达到善的生活。伴随着这种探索传统, 我们还看到了某种不带虚伪情感的令人振奋的观点。苏格拉底认为,未经审验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而亚里士多德则认为,重要的不是活得久,而是活得好。诚然,这种观点的一部分在希腊化时代和罗马时 代消失了,那时候,似乎更重视自省的斯多葛主义已经打下了根基。 不过,西方文明的思想框架中的一切精粹部分,还是要从希腊思想家 的传统中寻找。

    第五章 早期基督教

    和今天一样,从希腊时代到罗马时代的哲学,其主体还是独立于宗教的。当然,哲学家也可以提出让关注宗教事务的人同样感兴趣的 问题,但那时候的宗教团体无法影响也无权控制思想家。从罗马覆灭 到中世纪结束的这段时间里,下述方面既不同于罗马之前,也不同于 中世纪之后:西方的哲学成了一种在教会的庇护和指导下繁荣的活动,形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很多的。

    在西罗马帝国覆亡时,罗马的“神皇合一”机制已经分裂为两股 势力。由于基督教被君士坦丁定为国教,因此教会接管了所有涉及神 与宗教的事务,而皇帝则负责处理世俗事务。直到宗教改革坚持信教 属于个人行为从而否定了教会的主张之前,教会的权威在原则上都是 不容置疑的,尽管它变得日益衰落。从此以后,教会就成了新兴民族 国家的统治工具。

    世俗的、非宗教的学术传统,在古老帝国的中部还苟延残喘了一 段时间,而北方的原始部族则没有任何学术传统可依赖。因此,读书识字几乎渐渐成了教会人士或教士们的专利。过去的传统的幸存部分都被教会保留了下来,而哲学变成了一种为基督教及其卫道士们提供 辩护的学问,只要它的教义大体上能被人接受,教会就能获得并保持 其权势。但也有一些别的传统在争取最高统治权,其中包括古老的罗马传统,教会正是由于它的衰落才首次得势。另外还有新日耳曼传 统,取代古老帝国政治组织的封建贵族就是从这一传统中产生的。不 过这些传统都没有一种适当的社会哲学作其代表,其中一个原因就是 它们无法有效地挑战教会势力,但这不是惟一的原因。

    罗马传统从起 于14世纪的意大利文艺复兴中逐渐再次得到坚持,而日耳曼传统则以 16世纪的宗教改革为契机取得了突破。但是在中世纪,哲学还是与教 会紧密结合在一起的。 随着“神皇合一”机制被两大势力取代(一个是代表上帝的教 皇,一个是皇帝),其他几种潜在的二元现象也出现了。首先是拉丁 与条顿二元性的客观存在。教会势力仍旧是拉丁族的,而帝国却落到 了野蛮的条顿族入侵者的后裔手中。一直到被拿破仑征服之前,它都 被称为日耳曼的神圣罗马帝国。其次,人也被划分成教士和俗人两 类。教士是正统教义的卫护者,由于教会成功地经受住了各种异端影 响的考验,教士的地位在西方大大提高了。早期的一些信基督教的皇 帝曾经同情阿利乌斯教派,但最终还是正统派占了上风。此外,还出 现了天国与世俗诸国的比较。这种比较的根源可以在《福音书》里看 到,但它在罗马帝国覆灭之后才获得了更为直接的重要意义。虽然野 蛮部族能够摧毁城市,但神的城市却是无法摧毁的。最后是精神与肉 体的二元对立。这种对立更为古老,其根源可追溯到苏格拉底的“肉 体与灵魂”理论。这些概念以新柏拉图主义的形式变成了保罗派新教 的核心,而且启发了其中的早期基督教苦行(禁欲)主义。 天主教哲学在世界范围的发展情形是这样的:它的第一次成熟是 靠圣·奥古斯丁的努力,此人主要受了柏拉图的影响;而圣·托马斯 ·阿奎那则使它达到了巅峰,托马斯将教会建立在亚里士多德理论的 基础上,教会的主要辩护者们至今还在为这一基础辩护。由于这种哲 学与教会的联系是如此紧密,所以要想说明它的发展及对后世的影 响,就需要进行大量的历史考察。但是,如果我们想了解那个时代的 精神及其哲学,那么还是有必要对这些事件作一些说明。 逐渐主宰了西方的基督教,本来是犹太教的一个分支,而那时的 犹太教又是希腊与东方思想的混合物。基督教和犹太教都认为上帝有 自己的宠儿,尽管两者的选择对象不同。它们坚持同样的历史观,认 为历史开始于神的创造,并将走向神的某种结局。但两者的确存在着 一些分歧,如弥赛亚(救世主)是谁?他想实现什么?在犹太教看 来,救世主仍将到来,并赐予他们尘世的胜利;而基督教徒却认为救 世主就是拿撒勒的耶稣,他的天国不在我们这个世界。基督教接受了 犹太教的正义概念,并将其作为帮助同胞和笃信某种教条的指导思 想。从本质上说,后来的犹太教与基督教都赞同新柏拉图主义的“彼 岸(另一个世界)”概念。不过,希腊理论是哲学理论,不容易为每 个人所理解;而犹太教与基督教的观点更注重对来世的解释,正义者 将升入天堂,而邪恶者将下地狱受煎熬。其“来世报应”的说法,使 这一理论广为人知。 ◎ 闪米特的神祇,巴比伦崇拜的神。

    要想了解这些信仰是如何发展的,我们就必须记住:耶和华(犹 太教的上帝)最初是闪米特族的主神,他保护自己的人民。除了耶和 华,还有别的神主宰着其他部族。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出现过任何关 于“彼岸”的暗示。以色列的主神掌握着其部族的世俗命运。他是一 位爱妒嫉的神,不能容忍他的子民同时信奉别的神灵。古代的先知都 是一些政治领袖,他们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制止人们崇拜其他诸神, 因为他们怕招致耶和华的不快,担心威胁到犹太人的社会凝聚力。犹 太教的这种部族特征,通过一系列的民族灾难得到了加强。 公元前722年,亚述人攻陷了北方的以色列王国,并将绝大多数居 民驱逐出境。公元前606年,巴比伦人攻占了尼尼微,并摧毁了亚述帝 国。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征服了南方的犹太王国,并于公元前586年 占领了耶路撒冷,烧毁了神殿,将大量的犹太人流放到巴比伦。一直 到公元前538年,波斯国王居鲁士攻陷巴比伦之后,犹太人才获准回到 巴勒斯坦。正是在被流放巴比伦期间,犹太教的教义和民族特性得到 了加强。由于神殿被毁,犹太人只好免掉了祭奠仪式。大量留传至今 的犹太教口头传说,都要追溯到这个时期。 犹太人散居各地也就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 都回到了故土。那些回去的人确实活了下来,但只是建立了一个不怎 么重要的神权国家。在亚历山大死后,亚细亚的塞琉西王朝与埃及的 托勒密王朝之间发生了旷日持久的争执,犹太人必须想方设法守住自 己的地盘。一支重要的犹太人群体在亚历山大城增长起来,除了宗教 之外,一切都很快被希腊化了。希伯来文的《圣经》也不得不译成希 腊文,从而产生了《圣经》的“七十人译本”,之所以有这个名称, 是因为传说有七十位翻译者独立翻译,却译出了完全一致的译本。但是当塞琉西国王安提阿古四世在公元前2世纪上半叶,试图强迫犹太人 按希腊方式生活时,犹太人在马喀比兄弟的领导下纷纷揭竿而起。犹 太人以巨大的勇气和毅力,为争取以自己的方式敬神的权利而战斗。 结果他们赢了,于是马喀比家族以大祭司的身份统治国家。其家族的 世袭统治被称为哈斯摩尼亚王朝,该王朝一直延续到希律王时期。 ◎ 托莱多犹太教堂的阿拉伯花饰 当散居各地的犹太人越来越希腊化的时候,主要靠了马喀比家族 的成功抵抗,犹太教才得以幸存下来,也为基督教及后来的伊斯兰教 得以兴起提供了必要条件。正是在这一时期,犹太教产生了“彼岸” 的概念,因为起义已经证明人世间的灾难总是首先光顾那些最有德行 的人。公元前1世纪,除了正统派势力,还发展出一种更成熟的、受希 腊文化影响的运动,它的教义预示着应该对《福音书》中的耶稣进行 伦理上的重新评价。早期的基督教实际上就是一种经过改革的犹太 教,正如新教起源于教会内部的某种改革运动一样。 马克·安东尼结束了大祭司们的统治,并任命希律为国王,希律 是一位彻底希腊化了的犹太人。公元前4年,希律死后,犹太国由罗马 的一名地方财政长官直接统辖。但犹太人并不喜欢罗马的“神皇合 一”机制,当然,基督教徒也是如此。不过,犹太教徒与基督教徒有 一个不同之处,后者至少在原则上赞同谦卑的传统;而前者却在总体 上显得很自大,这一点颇像古典时代的希腊人。除了自己的神以外, 他们顽固地拒绝承认任何其他的神。事实上,他们也拒绝承认罗马的 “神皇合一”。公元66年,犹太人举行了反抗罗马的起义,经过一场 残酷的战争之后,耶路撒冷于公元70年被攻陷,神殿再次被摧毁。希 腊化犹太历史学家约瑟法斯在他的希腊文著作中记载了这一战役。 ◎ 特苏斯的保罗,宗教罪人与圣徒,基督教的创立者。 这一事件致使犹太人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散落到各地。正如被 放逐到巴比伦时一样,正统派变得更加苛严。公元1世纪之后,基督教 和犹太教都把对方看做完全不同的、势不两立的宗教。在西方,基督 教煽起了一种可怕的反闪米特族情绪,使得犹太人从此生活在社会的 边缘,并饱受迫害和剥削,这种情况直到他们于19世纪获得政治权利 才结束。只有在穆罕默德的穆斯林国家,尤其是在西班牙,犹太人才 得以兴旺起来。当摩尔人最终被驱逐时,古典传统和阿拉伯知识才大 量地通过通晓多种语言的犹太思想家传授给了教士们。1948年,犹太 人再次拥有了迦南。他们是否会发展出自己新的文化势力,要回答这 个问题恐怕为时尚早。 犹太教中持不同意见的派别形成了早期的基督教,他们最初并没 有想用这种新教义去控制不信犹太教的人。这些早期基督徒仍然保持 着旧的排外传统,犹太教从来没有打算争取外族的皈依,即使在今天 得到改良的情况下,只要割礼和斋戒还在进行,它就不可能吸收外族 入教。如果没有一个信徒去设法放宽入教的基本条件的话,那么基督 教可能至今仍然是非正统犹太人的一个教派。特苏斯的保罗(一个希 腊化的犹太人和基督徒)扫除了这些外部障碍,从而使基督教受到了 普遍的欢迎。 罗马帝国的希腊化公民还是不承认基督应该是犹太人之神的儿 子。灵知主义弥补了这个缺陷,它是与基督教同时出现的一种宗教调 和运动。按照灵知主义的观点,可感知的物质世界是耶和华创造的, 但耶和华实际上只是一位小神,它与最高的神闹翻之后,便出来作 恶。终于,为了推翻《旧约》中的错误教义,最高的神的儿子化作凡 人降临人间。这些观点再加上一些柏拉图的思想,就构成了灵知主 义。它把希腊传说的成分、俄耳浦斯神秘主义的因素、基督教义以及 别的东方思想结合了起来,然后采取一种妥协的哲学混合方式使它变 得圆满。 而摩尼教(后期灵知主义所派生)则干脆把精神与物质的差异混 同于善与恶的差异。在藐视物质事物方面,他们比敢于冒险的斯多葛 学派走得更远。他们禁止食肉,并宣称任何形式的性行为都是罪恶 的。从它们只流传了数世纪的情况来看,我们似乎可以准确地推断, 这些苛刻的教条并没有得到完全有效的执行。在君士坦丁之后,灵知 教派不再那么重要了,但仍然有一定的影响。幻影教派宣称,钉在十 字架上的不是耶稣本人,而是他的某种幻影或替身,这不禁让人想起 希腊传说中伊芙琴尼亚的献祭。穆罕默德承认耶稣是一位先知,尽管 无法和他自己相提并论,后来他也采纳了幻影教派的观点。 随着基督教根基的日益牢固,它与《旧约》宗教的纷争也愈演愈 烈。它认为犹太人没有承认古代先知所预言的弥赛亚,所以是罪恶 的。从君士坦丁往后,反闪族主义变成了基督教狂热的一种体面的形 式,尽管宗教并不是狂热分子们惟一的动机。奇怪的是,曾遭受过可 怕迫害的基督教一旦翻了身,竟然会同样残暴地对付一个坚持自己信 仰的少数派。 在某些方面,基督教有了新的、明显的变化。总体上看,犹太教 是一种十分简单的非神学事物,这一率真特性甚至还在“对观福音 书”中有所体现。但是在《约翰福音书》里,我们却发现了神学思辨 的开端,当基督教思想家们试图在自己的新教义中吸收希腊人的形而 上学时,这种神学思辨的重要性就得到了加强。随着《圣经》的逐渐 形成,我们不再只关注“神加人”的基督形象,而是关注他的神学方 面。《圣经》的形成可以追溯到斯多葛学派、柏拉图,乃至赫拉克利 特。这种神学传统在欧利根(公元185~公元254年)的著作中首次得 到了系统的阐释。 ◎ 圣徒们 欧利根生活在亚历山大城,他曾在普罗提诺的老师阿摩尼阿斯· 萨卡斯门下求学,因而与普罗提诺有不少共同点。根据欧利根的观 点,上帝本身在其所有三个方面(圣父、圣子、圣灵)都是无形的。 他坚持古老的苏格拉底理论,即灵魂以某种独立状态先于肉体存在, 当人出生时,它才进入肉体。这一观点正如“一切灵魂终将获救”的 观点一样,后来使他被视为异端。但他一生都在冲撞教会。他年轻时 曾经不明智地走向极端,用自我阉割的方式来预防肉体的虚弱,而这 种方式并未得到过教会的认可,他因此而走了背运,并失去了担任教 士的资格,尽管在这一问题上似乎还有过一些不同意见。 欧利根在《反西尔撒斯论》一书中,详尽地批驳了西尔撒斯,而 西尔撒斯的反基督著作却没有留存下来。在这里,我们首次看到了为 《圣经》具有神授性观点辩护的倾向。除了其他方面,信仰能够使信 仰者产生一种有价值的社会影响这一事实也被用以证明信仰的合法性 和正确性。说到底这是一种实用主义观点,最近的一位思想家威廉· 詹姆士再次把它提了出来。但不难看出,这种论证是一把双刃剑,因 为它完全取决于你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马克思主义者不赞同已 经制度化了的基督教,他们称宗教为“人民的鸦片”;如果按照实用 主义观点,他们完全有权竭力反对基督教。 教会的集权化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起初,主教是由各地的教会成 员选举产主的。罗马主教权力越来越大,那只是君士坦丁统治之后的 事情。通过救济穷人,教会有了一群依附者,这一点很像昔日罗马元 老院家族的作风。君士坦丁统治时期充斥着教义斗争,因此也给帝国 带来了不少骚乱。为了解决其中的一些问题,皇帝于公元325年召开了 尼西亚会议。会议确定了和阿利乌斯教派对立的正统派的若干准则, 从此教会就采用这些准则去解决教义发展中的分歧。阿利乌斯是亚历 山大的祭司,他的教义认为圣父的地位高于圣子,两者是截然不同 的。撒伯留斯则为相反的观点进行辩护,他说圣父与圣子只是同一个 人的两个方面。正统观点最终获得了胜利,它将两者放在同一个层次 上,认为两者是同体异位。但是,阿利乌斯教派还是继续兴盛起来, 各种其他异端同样如此。正统教义的主要提倡者是阿撒那修斯,他于 公元328年至公元373年任亚历山大城的主教。而阿利乌斯教却得到了 君士坦丁的继承者们的支持,只有朱利安是个例外,因为他是个异教 徒。但是,狄奥多修斯于公元379年登基后,正统派又得到了帝国的支 持。 在西罗马帝国晚期和基督教时期,有三位重要的教士各自以不同 的方式加强了教会势力,他们死后都被颂为圣徒。安布洛斯、杰罗姆 和奥古斯丁都出生于4世纪中期,彼此相差不过几岁。再加上6世纪的 教皇大格里高利,后来一并被称为“教会博士”。 ◎ 写作中的奥古斯丁 在这三个人中,奥古斯丁是惟一的哲学家。安布洛斯是一位无所 畏惧的教会势力的辩护者,他为国家与教会的关系打下了基础,这种 关系盛行于整个中世纪。杰罗姆是《圣经》最早的拉丁文译者。奥古 斯丁进行的是神学和形而上学的思辨。宗教改革前的天主教神学架构 和改良宗教的主导原则主要归功于他。宗教改革领袖马丁·路德本人 就是奥古斯丁教义的僧侣。 公元340年,安布洛斯出生于托莱福。他在罗马受的教育,后来又 从事与法律相关的职业。他30岁时被任命为意大利北部列古里亚和埃 米里亚的地方长官,任职达四年。在此期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 放弃了世俗生活(虽然没有停止政治活动),并当选为米兰主教,当 时米兰是西罗马帝国的首都。担任主教一职之后,安布洛斯勇敢地、 而且经常毫不妥协地坚持教会有至高无上的宗教地位,并由此而产生 了深远的政治影响。 ◎ 安布洛斯,米兰主教。 起初,宗教的地位很明确,似乎也没有对正统派构成什么威胁, 皇帝格雷善自己就是一个天主教徒。因为疏于政事,他后来被谋杀 了,于是有关继位问题的麻烦接连不断,马克西姆斯篡取了除意大利 以外的整个西罗马的权力,而意大利的统治权则为格雷善的弟弟瓦林 提尼安二世合法继承。由于小皇帝年纪尚小,实权则为太后查士丁娜 所掌握。查士丁娜是一个阿利乌斯教徒,因此一场冲突便不可避免地 发生了。异教与基督教最引人注目的冲突地点当然是罗马城。君士坦 丁的儿子君士坦丁乌斯统治时,胜利雕像本来已经搬出了元老院,背 教者朱利安又把它搬了回来,格雷善则再一次把它搬了出去,于是元 老院的一些议员就提出要再次搬回来,但另一些基督教议员却在安布 洛斯及教皇达马苏斯的帮助下占了上风。格雷善死后,异教派别于公 元384年重新兴起,他们向瓦林提尼安二世请愿,为了不让异教徒的这 一新举动获得皇帝的支持,安布洛斯就在奏本中提醒说,皇帝有责任 为上帝服务,正如公民作为士兵有责任为皇帝服务一样,其中的暗示 比“耶稣要求赋予上帝和凯撒各自有权接受的东西”还要过分。这样 一来,我们就只好宣称教会作为上帝支配人间的工具要高于国家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国家权力正日渐衰减。教 会作为普遍性的国际组织,即使帝国崩溃了,它也照样能存在下去。 一个主教作了这样露骨的暗示之后,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这也正标 志着罗马帝国的衰落。但是,胜利雕像的事依然没有了结。后来,篡 位者尤金尼乌斯又把它竖了起来,直到公元394年败给狄奥多修斯之 后,基督教派才取得了彻底的胜利。 由于查士丁娜信奉阿利乌斯教,安布洛斯与她发生了争执。查士 丁娜曾经要求在米兰为阿利乌斯教的哥特军团保留一座教堂,主教安 布洛斯不同意,民众也站在主教一边。被派去攻打教堂的哥特军人却 与人民达成了一致,不肯诉诸武力。这是安布洛斯的一个显著的英勇 行为,他在全副武装的蛮族雇佣军面前毫不屈服。最后皇帝只好做出 让步,在为基督教会争取独立的斗争中,安布洛斯在道义上取得了一 次伟大的胜利。 ◎ 主教的象牙宝座 不过,主教的行为并非总是同样值得赞颂的。在狄奥多修斯统治 时期,皇帝曾命令一位地方主教赔偿一座被烧毁的犹太教堂的修缮费 用,因为火灾正是在他的蓄意挑唆下发生的,但主教安布洛斯却对此 极力反对。虽然皇帝的本意是不支持这种恐吓行径,但安布洛斯辩解 说,基督教徒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赔偿这类损失。这种危险的说法致使 中世纪出现了许多迫害行为。 安布洛斯的主要功绩是管理与治国,而杰罗姆却是当时的优秀学 者之一。公元345年,杰罗姆生于达尔马希亚边境附近的斯垂登。他18 岁时赴罗马求学,在高卢游历了数年之后,他在距故乡不远的阿奎雷 亚定居下来。由于一场争执,杰罗姆离家去了东方,他在叙利亚的沙 漠里隐居了5年。后来,他到了君士坦丁堡,不久又回到了罗马。公元 382年至公元385年,他一直留在罗马。教皇达马苏斯于前一年去世, 而继任的教皇似乎不大喜欢这位爱争辩的教士,于是杰罗姆再次去了 东方,和他一同前往的还有一些有德行的罗马妇女,她们赞同他的独 身禁欲戒律。公元386年,一行人最终在伯利恒定居下来,并过起了修 道院的生活。 杰罗姆于公元420年去世。他的名著是拉丁文《圣经》译本,该译 作成了天主教承认的惟一正统译本。在最后一次在罗马停留期间,杰 罗姆从希腊原文翻译了《福音书》。至于《旧约》,他还追溯到了希 伯来的根源。 通过自己的身体力行,杰罗姆极大地影响了当时日益盛行的修道 院运动,使它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他的一些罗马弟子随同他去了伯利 恒,并在那里建了四座修道院。和安布洛斯一样,杰罗姆也是一位伟 大的书信作家,其中许多信是写给年轻女子的,信中规劝她们保持德 行与贞洁。当公元410年哥特入侵者劫掠罗马时,他似乎有些听天由 命。他并没有去考虑拯救帝国的措施,而是更加热衷于对贞操价值的 赞颂。 ◎ 奥古斯丁,希波主教,神学与哲学作家。 公元354年,奥古斯丁出生在努米底亚省。他所受的教育完全是罗 马式的,20岁时,他带着妻儿来到了罗马。不久,他又去了米兰,在 那里以教书为业。在此期间,他本来是一个摩尼教徒,但最后却在不 断的悔恨的驱使下,被一位有心计的老妇人领进了正统派。公元387 年,安布洛斯为他施了洗。公元396年,他回到非洲,担任希波地方的 主教,直到430年去世。 在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中,我们看到了他与罪孽作斗争的引人 注目的描写。他终身都为小时候的一个事件所困扰。这实际上只是一 件小事,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把邻居花园里一棵梨树上的 梨摘光了。虽然这只是一时兴起的顽皮行为,但他对罪过的病态反省 却夸大了这一过错,认为永远都不能宽恕自己。在他看来,这无论如 何也是一种危险行为。 在《旧约》的早期,个人罪孽被看做是整个民族的缺点,后来才 逐渐被看做个人的污点。对基督教神学来说,这一转变是至关重要 的,因为教会作为一种机构是不可能犯过失的,只有个别基督徒才可 能犯下罪过。通过对个人因素的强调,奥古斯丁成了新教神学的一位 先驱。天主教越来越认同教会的重要性,而奥古斯丁认为两方面都重 要。人在本质上是有罪的,应该打入地狱,要通过教会的调解才能得 救。但按照宗教惯例,即使过一种有德的生活也并不能保证一定得 救。上帝是善的,而人是恶的,上帝允许拯救算是一种恩赐,拒绝拯 救也不应受到指责。这种宿命论后来为改良神学中更为顽固的流派所 采纳。另一方面,摩尼教曾认为恶是一种物质的原则,而奥古斯丁却 认为恶是不良意志的一个结果,这个有价值的观点也为改良神学所继 承,并构成了新教责任概念的基础。 奥古斯丁的神学著作主要是以批驳裴拉鸠斯的温和观点为目的。 和当时的绝大多数教会人士相比,裴拉鸠斯这位威尔士教士的心怀更 为仁慈。他否定了原罪论,并且教导说,人可以依靠自身的努力来获 得拯救。由于其宽容性和开明性,这一理论必然会赢得众多的支持 者,尤其是那些保持着希腊哲学家的某些精神的人。奥古斯丁为了替 自己辩护,就强烈地反对裴拉鸠斯的学说。对于裴拉鸠斯被最终宣布 为异端邪说,奥古斯丁是负有一定责任的。他以保罗的《使徒书》为 起点解释宿命论,而假如保罗看到从自己的教诲中推出了如此可怕的 命题,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后来,这一理论为加尔文所吸收,但是, 教会却明智地抛弃了它。 奥古斯丁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神学上,即便涉及哲学问题,他的主 要目的也是为了调和圣经的教谕和柏拉图学派的哲学遗产。在这个意 义上,他是基督教辩护传统的先驱。尽管如此,他的哲学思辨本身仍 然很有意思,并且证明了他是一位敏锐的思想家。这类资料可从《忏 悔录》第十一卷中找到,由于它不是闲谈的好题材,所以流行版本总 是将它省略。 奥古斯丁向自己提出的问题,就是去揭示上帝的万能怎样才能与 《创世纪》中的创造事实(假定真有其事)协调起来。首先,有必要 把犹太教、基督教,还有希腊哲学中的创世概念区分开来。对希腊人 来说,假如说能像变戏法那样把世界从子虚乌有中产生出来,也许他 们在任何时候都会觉得十分荒谬。如果上帝创造了世界,那么他应该 被看做使用了现成原材料的建筑大师。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与希腊精神 中的科学特征相抵触的。《圣经》里的上帝则不是这样,他被认为既 创造了原材料,又创造了建筑物。希腊的观点自然能推导出泛神论, 因为它认为上帝就是世界,这一思路始终吸引着那些有强烈神秘主义 倾向的人。持有这一观点的最著名的哲学例子就是斯宾诺莎。奥古斯 丁接受了《旧约》中的造物主,一个世界之外的上帝。上帝是一个永 恒的神灵,不受因果关系或历史发展的支配,他在创造世界的同时, 也创造了时间。我们无法追问创世之前的状态,因为那时还不存在可 以用来提问的时间。 ◎ 鲍依修斯,柏拉图派哲学家和罗马贵族。 对奥古斯丁来说,时间是一种三重性的现在。之所以被恰如其分 地称为现在,是因为它是惟一真实存在的东西;过去是现在的回忆, 而未来是现在的展望。这一理论并非没有缺陷,但它主要是为了强调 时间作为人(被创造的存在物)的一部分心灵体验的主观性。按照这 一观点,追问创世之前有什么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康德也对时间作过 主观的解释,他说时间是一种知性形式。这种主观态度使奥古斯丁预 示了笛卡尔的如下学说:人惟一不能怀疑的就是自己在思考。尽管主 观主义最终未能在逻辑上站得住脚,但奥古斯丁仍然算是它的一位能 干的阐释者。 奥古斯丁时期的标志性事件就是西罗马帝国的覆灭。公元410年, 阿拉里克的哥特人攻占了罗马。也许基督教徒们从这一事件中看到了 他们罪孽的应有惩罚。而对异教徒来说,他们的想法却相反:以前的 诸神已经被抛弃,朱庇特自然就撤回了他的庇护。为了应对这一论 证,奥古斯丁从一个基督徒的角度出发,写下了《上帝之城》,并在 写作过程中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基督教历史论,其中很大一部分在今天 只剩一点怀古的情趣,但“教会独立于国家”这一中心论点却在中世 纪具有重大意义,甚至在今天的某些地方,它还保留了下来。为了参 与对灵魂的拯救,国家必须服从教会,实际上,这种观点是建立在 《旧约》中犹太国家样板的基础上的。 在狄奥都利克统治时期,罗马住着一位杰出的思想家,他的生活 和作品与当时文明的普遍衰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就是鲍依修斯。 大约公元480年,鲍依修斯出生于罗马,他是一位贵族子弟,与元老院 议员阶层关系密切。鲍依修斯还是狄奥都利克的朋友,公元500年,这 位哥特国王成了罗马的统治者,10年后,鲍依修斯终于被任命为执政 官。但是后来,他的命运却出现了逆转。公元524年,他被关进了监 狱,并以叛国罪被处死。在狱中等候行刑期间,他写下了《哲学的慰 藉》,这本书使他声名远扬。 ◎ 鲍依修斯在狱中候刑时写作《哲学的慰籍》一书。 在生前,鲍依修斯就以睿智和博学著称。他是第一个把亚里士多 德的逻辑学著作翻译成了拉丁文的人。此外,他还写了自己的著作和 关于亚里士多德逻辑学的评注。他在音乐、算术和几何学方面的论 文,长期被中世纪的文科学院奉为范文。他想完整地翻译柏拉图与亚 里士多德著作,但这一计划从未得以完成,的确令人遗憾。奇怪的 是,中世纪不仅把他当作一位伟大的古典哲学学者,而且把他当做一 名基督教徒来加以推崇。 正如《哲学的慰藉》里提到过的那样,他坚持柏拉图式的立场。 但相比之下,他更有可能是一名基督徒,就像当时的大多数人一样。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只能算名义上的基督徒,因为和教士们的神 学思辨相比,柏拉图哲学对他的影响要大得多。不过,如果他真的被 当做可靠的正统派的话,也许更好一些,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 的大部分柏拉图观点才能顺利地被后来几个世纪的教士们所吸收。而 在当时,异端的罪名是很容易使他的作品遭到埋没的。 无论如何,《哲学的慰藉》一书脱离了基督教神学。该书包括交 替出现的散文与诗歌部分,鲍依修斯自己发言时用散文,而哲学则借 一位妇女的形象用诗歌应答。该书的教义与观点并没有引起当时教会 人士的兴趣。他直截了当地再次肯定了三位伟大的雅典哲学家的崇高 地位,在追求善的生活方式上,鲍依修斯遵循了毕达哥拉斯学派传 统,而他的伦理学说大部分源于斯多葛学派,他的形而上学则可以直 接追溯到柏拉图。书中一些章节带有泛神论的色彩,他据此提出了恶 并不真实的理论。上帝是善的,不可能作恶;既然上帝是万能的,那 么恶必定是虚幻的。这一观点有许多地方都是与基督教神学和伦理学 格格不入的,但不知为什么,它似乎并没有激怒正统派阵营中的任何 人。全书主要是在回顾柏拉图,它避开了普罗提诺之类的新柏拉图主 义作家的神秘主义,与当时盛行的种种迷信也毫无瓜葛,书中也找不 到当时基督教思想家的那种狂热的罪孽感。该书最突出的特点,或许 就是它的作者是一名死囚。 如果我们把鲍依修斯看做一位象牙塔里的思想家(脱离当时的实 践事务),那就错了。恰恰相反,他像古代的哲学家一样,经历了各 种实践事务,是一位有才能、头脑冷静的执政官,并忠于自己的哥特 主子。后来,他被当做受到阿利乌斯教派迫害的殉道者,这一谬误也 许有助于提高他作为一位作家的知名度。但作为一位不偏颇、不盲从 的思想家,他却从未被颂为圣徒,而赛瑞利(下文将对此人作更多介 绍)却成了圣徒。 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鲍依修斯的作品提出了一个持久的问题, 即一个人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必然是其时代的产物?鲍依修斯所生活的 世界,是对超然而理性的探索抱有敌意的世界,他生活的时代是一个 迷信和狂热泛滥的时代,然而在他的著作里,这些外部压力似乎一点 也没有显示出来,他的问题也绝不是那个时代所特有的问题。诚然, 罗马的贵族阶级不大容易屈从于流行时尚与狂热情绪。某些旧道德, 在帝国覆亡之后,仍然在这些贵族当中留存了很长时间。在一定程度 上,这也可以用来解释鲍依修斯伦理思想中的斯多葛倾向。但是下述 事实本身却必须得到解释:尽管外有野蛮部族侵扰,内有狂热情绪盛 行,这样一群人(坚持旧道德的人)还是继续存在了下来。我想,可 以从两个方面来回答这个问题。一方面,人肯定是传统的产物。首 先,他们在成长过程中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后来,他们的生活方 式又从他们所坚守的传统中得到了支持,不管这种忠诚是完全出于自 觉,还是多少出于盲从。另一方面,传统不容易受时间的约束,它们 呈现出自身的一种生活,并且可以长期存在下去。传统就像郁积在地 表下的暗火,当重新得到支持时,就会再次被煽成明火。在蛮族入侵 时那种动荡不安的环境里,古典时代的传统依然在某种程度上幸存了 下来,在这种背景下,才有可能出现鲍依修斯之类的人物。但他一定 早就意识到了横在他与同代人之间的鸿沟。如果相信某种传统的力 量,就需要有一定的毅力来支持它,鲍依修斯肯定也需要鼓起他的全 部勇气。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另一个相关的问题了。为了理解某些哲学问 题,是否有必要去研究哲学史?为了理解某个时期的哲学,是否有必 要去了解这个时期的历史?按照上文所述的观点,社会传统与哲学传 统之间显然存在着某些相互作用。迷信的传统不会产生不迷信的思想 家,把禁欲看得比事业还高的传统不可能产生能够接受时代挑战的建 设性措施。另外,即使没有完整的历史知识作注解,我们也有可能充 分理解某个哲学问题。读读哲学史,其意义正在于认识到绝大多数问 题过去曾经提出过,一些明智的答案过去也曾经有过。 对罗马的洗劫开创了一个战事不断的时代,并导致了西罗马帝国 的灭亡和日耳曼部族在帝国全境的定居。北方的不列颠遭到了盎格鲁 人、撒克逊人和朱特人的侵犯;法兰克部族扩张到了高卢;汪达尔人 向南侵入了西班牙和北非。下述留存至今的国家和地区名称,还能让 我们想起相关的事件:英格兰因盎格鲁而得名,法兰西得名于法兰 克,安达卢西亚则得名于汪达尔。 西哥特人占领了法兰西南部,东哥特人则征服了意大利,在此之 前,他们曾试图瓦解东罗马帝国,但未能成功。从3世纪末以来,哥特 雇用军为罗马作战效劳,因此逐渐掌握了罗马的战术。罗马失陷以 后,帝国还苟延残喘了几年,直到公元476年,终于被国王奥都瓦克率 领的东哥特人摧毁。公元493年,狄奥都利克命人谋杀了奥都瓦克,结 束了其统治,于是,狄奥都利克成了东哥特的新国王,统治意大利直 到公元526年去世。在哥特人的背后,东方的匈奴蒙古人部落在国王阿 替拉的率领下,正向西挺进。虽然他们有时也与哥特人结为联盟,但 是公元451年阿替拉入侵高卢时,双方的关系就恶化了。一支哥特、罗 马联军在沙龙阻止了阿替拉的进犯。随后,由于教皇列奥施加了道德 压力,阿替拉攻占罗马的计划也就取消了。这位蒙古国王不久后去 世,部族失去了习惯的统帅,这支掳掠成性的亚洲军队渐渐失去了往 日的威风。 有人可能认为这些动荡会引起教会的明显反应,但教会的注意力 却为“基督的多重位格”的极端教义的细枝末节所吸引。有的人认为 基督是一个具有两种面貌的人格,这一观点最终取得了胜利,它的主 要辩护者就是赛瑞利。赛瑞利于公元412年至公元444年任亚历山大城 主教,他是正统派顽固的支持者,并且以实际行动表现出他的狂热 ——煽动迫害亚历山大城的犹太人,并策划了对希帕莎的凶残谋杀 (希帕莎是为数学史做出贡献的少数妇女之一)。赛瑞利因此被颂为 圣徒。 而另一方面,君士坦丁堡主教奈斯脱流斯的追随者们却赞同“基 督有两个位格”的观点,也就是作为人的基督和作为上帝之子的基 督;前面提到过,这一观点的创始者是灵知教派。奈斯脱流斯的学说 主要是在小亚细亚和叙利亚赢得了支持者。 为了解决这个神学难题,双方作了一次努力,于公元431年在以弗 所召开了一次会议。没想到赛瑞利教派设法抢先到了会场,趁对方没 来得及入场,就迅速做出了有利于自己一方的表决,于是奈斯脱流斯 教派被宣布为异端。“基督只有一个位格”的观点终于占了上风。赛 瑞利死后,公元449年以弗所的一次宗教会议进一步宣称,基督不仅只 一个位格,而且只有一个本性。该教义后来被称为“一性论异端”, 公元451年的卡罗西顿会议谴责了该教义。如果赛瑞利此时还活着的 话,就很可能被定为一性论异端分子,而不再是圣徒。然而,虽然全 体基督教会议可以制定标准,但异端也会咬牙坚持下去,尤其是在东 方。正是由于正统教派与异端教派的互不妥协,伊斯兰教势力后来才 得以大展宏图。 在意大利,哥特人并没有盲目地摧毁原来的社会结构。狄奥都利 克(公元526年去世)保留了原有的行政制度。他在宗教问题上的态度 也很温和,他本人是一个阿利乌斯派教徒,似乎也允许一些非基督教 因素继续存在,尤其是在罗马的贵族家庭中存在。鲍依修斯这位新柏 拉图主义者就是狄奥都利克的大臣。然而皇帝查士丁却是一个坚持狭 隘观念的人,公元523年,他宣布阿利乌斯为非法教派,这一举动把狄 奥都利克弄得很尴尬,因为他的意大利领地内到处是天主教,而他自 己的力量无法与皇帝抗衡。由于担心自己的支持者搞阴谋,他将鲍依 修斯关进监狱,并于公元524年将他处死。公元526年,狄奥都利克去 世,次年查士丁去世,查士丁尼继位。正是由于查士丁尼下旨,伟大 的罗马法大纲、法典和法学汇纂才得以完成。查士丁尼是正统派的坚 定拥护者,继位初期,他下令关闭了雅典的阿卡德米学院。在这之 前,阿卡德米一直作为古老传统的最后一个堡垒,尽管这时它的学说 已经被新柏拉图主义的神秘因素淡化了。公元523年,君士坦丁堡开始 兴建圣·索菲亚教堂,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士耳其人占领之前,该 教堂一直是拜占廷教会的中心。 查士丁尼的宗教兴趣也影响了皇后(著名的狄奥都拉),她的经 历很平常,此外,她还是一位一性论者。查士丁尼正是为了她,才开 始了“三个牧师会”的论战。在卡勒西顿,三个具有奈斯脱流斯倾向 的神父被宣布为正统派,这就触犯了一性论的观点。于是查士丁尼发 布敕令,宣称三人为异端,这一决定使教会内部出现了长期争论。结 果,查士丁尼本人也成了异教徒,他接受了阿法萨托都塞提克的观 点:基督的肉身是不朽的,这正是一性论的必然结果。 ◎ 查士丁尼试图再次征服西方。正统的他关闭了了阿卡德米学院。 查士丁尼统治时,国家作了最后一次努力,试图从蛮族首领手中 夺回西部各省。公元535年,他入侵意大利,此后将近18年时间里,这 个国家都饱受战乱之苦,非洲被勉强地重新征服,但总的说来,拜占 廷的统治是不是一件幸事却也值得怀疑。拜占廷的力量并未大到足以 收复整个帝国,尽管皇帝得到了教会的支持。公元565年,查士丁尼去 世。3年后,意大利又遭到了一次蛮族的入侵。伦巴底入侵者长期占据 着北部地区,该地区后来就被称为伦巴底。他们与拜占廷人争斗了200 年之久,后者由于受到萨拉森人从南面发起的攻击,最终败退了。拜 占廷在意大利的最后一个堡垒——拉温那,也于公元751年被伦巴底人 占领。 在我们所谈论的时代,像鲍依修斯这样的人物是十分罕见的。这 个时代的特征并不是哲学上的。不过,我们必须提到后来对中世纪哲 学产生了重要影响的两个发展:一是修道生活在西方的发展,二是教 皇势力与权威的发展,它们分别与本笃和格里高利的名字有关。 ◎ 查士丁尼的皇后狄奥都拉,一性论者。 修道生活始于4世纪的东罗马帝国,起初,它与教会并没有什么关 系,由于阿撒那修斯首先采取了措施,修道运动才最终被教会所控 制。前面说过,杰罗姆是修道生活方式的伟大推行者。6世纪期间,高 卢和爱尔兰开始建立修道院。但西方修道生活的决定性人物却是本 笃,后来的本笃修士会就是因他而得名。本笃于公元480年出生于贵族 家庭,并且在罗马贵族安逸奢华的环境中长大。20岁时,他开始对早 年的教养传统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于是跑到一个洞穴里隐居了三年。 公元520年,他在蒙特卡西诺建了一座修道院,该院成了本笃修士会的 活动中心。它的创立者本笃所制定的教规告诫会员,要发誓保持清 贫、顺从和贞洁。但本笃并不喜欢东方僧侣们的那种过于刻苦的修 行。由于他们(东方僧侣)机械地理解了基督教关于肉体有罪的观 点,才会互相比试,看谁能达到最高的舍身境界。对于这些有害的怪 观念,本笃教规予以坚决制止。该组织的权力掌握在终身任职的修道 院院长手中。后来,本笃修士会又提出了自己的传统,该传统与其创 立者本笃的意图多少有些不符。本笃派学者们在蒙特卡西诺搜集了大 量藏书,为维护经久不衰的古典学问传统做了很多工作。 本笃定居于蒙特卡西诺,直到公元543年去世。大约40年后,修道 院遭到伦巴底人的洗劫,修士会逃亡到了罗马。蒙特卡西诺在其悠久 的历史中,还遭受过两次破坏,一次是9世纪被萨拉森人毁坏,另一次 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所幸的是,它丰富的藏书留存了下来,现 在,修道院也得到了彻底重建。 ◎ 边奈狄克特,蒙特卡西诺图书馆的创始人。 格里高利在他的《对话录》第二册里,记载了本笃生平一些细 节。其中有相当篇幅讲的是超凡的行为及事件,这些传说揭示了当时 有教养人士的普遍思想状态。必须记住的是,阅读在当时已经成了极 少数人拥有的技能,因此这些作品完全不像今天的超人和科幻小说之 类的垃圾,它们不是为容易受骗的文盲大众写的。此外,这些《对话 录》还成了我们了解本笃的主要资料来源。 《对话录》的作者大格里高利,被誉为西方教会的第四位博士。 他生于540年,有罗马贵族血统,并在富足奢华的环境中长大。他受到 了教育,尽管没有学过希腊文。这一缺憾永远也未能弥补,即使后来 他在宫廷里住了六年之久。公元573年,他担任了城市的行政长官。但 是不久,他似乎感觉到了神的召唤,于是辞去官职,舍弃财产,当了 一名本笃派僧侣。他做出了这一不同寻常的决定之后,苛严、节俭的 生活便开始了,并长期损害了他的健康。但是,他所过的生活并不是 他以前向往的那种潜心思索的生活。他的政治才干也没有被人忘记, 教皇裴拉鸠斯二世派他出任君士但丁堡宫廷的大使(西方仍对君士坦 丁堡表示象征性的忠诚)。公元579年至公元585年,格里高利虽然住 在宫廷里,却未能完成他的主要使命,即怂恿皇帝和伦巴底人交战。 由于当时已不是军事干预的时代,查士丁尼最后几次军事干预虽然取 得了暂时的成功,但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 大格里高利,教皇权威的促进者。 回到罗马后,格里高利在修道院里住了五年。公元590年,教皇去 世后,更愿意当僧侣的格里高利被选为继承人。这就需要格里高利施 展其全部的政治才能,去应付西罗马政权崩溃后留给国家的不稳定局 面。意大利正遭受伦巴底人的践踏,非洲成了斗争的战场,孱弱的拜 占廷政权为摩尔部族所困扰,西哥特人和法兰克人正在高卢交战,盎 格鲁-撒克逊入侵者已经把不列颠变成了异教徒之地,异端继续困扰着 教会,道德的普遍沦丧开始损害那些本应支配教士生活的基督教原 则。圣职交易泛滥,并在事实上失控了近500年之久。格里高利接过了 所有这些麻烦,并且竭尽全力加以遏制。但正是席卷西方的极度混乱 状态,才使他能够在前所未有的、更为牢固的基础上,建立起教皇的 权威。在此之前,罗马主教从来没有像格里高利那样,如此广泛而成 功地行使过权力。格里高利主要是通过给教士们和世俗统治者们大量 写信来做到这一点的,在他看来,这些人似乎是未能尽职或者犯了越 权办事的罪过。通过发布《主教法规》一书,他为罗马在管理一般教 会事务中的至上权力打下了基础。这部纲领性读物在整个中世纪受到 了高度的推崇,甚至还以希腊文译本传入了东正教。受格里高利神学 教诲的影响,《圣经》的研究转变成了象征性的解释,而忽视了纯粹 的历史内容,直到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才开始注意《圣经》的历史内 容。

    尽管格里高利为巩固罗马天主教的权威做出了坚决的努力,但他 仍然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在政治上,如果皇帝的过分行为也符合他 自己的利益,或者当他感到站出来反对会带来危险时,他就会采取宽 容的态度。和安布洛斯这样的人相比,他是一个狡猾的机会主义者。 他为扩大本笃修士会的影响做了大量工作,该修士会后来成了修道机 构的典范。然而当时的教会对世俗学问不够尊重,格里高利也是如 此。

    第六章 经院哲学

    随着罗马中央集权的衰落,西罗马帝国陷入了一个野蛮时期。在 这一时期,欧洲出现了普遍的文化沉沦。所谓的“黑暗时代”,大概 是指公元600年到1000年。当然,任何把历史划分成若干个整齐区段的 做法都是很勉强的,我们不要指望从这种划分中有多少收获,它最多 只能提示一下该时期的某些综合特征。所以,我们绝不要以为,公元7 世纪刚一来临,欧洲就突然一片漆黑,直到四个世纪后,它才重新浮 现出来。

    ◎ 西罗马帝国开始陷入一个野蛮的时期

    首先,古典传统依然在某种程度上存在着,尽管它们的持续性影 响不够稳定,而且受到了限制。在修道院,尤其是在爱尔兰这样的偏 僻角落,一些学问得到了鼓励和扶植。但是,称这些世纪为“黑暗时 代”也没有什么不妥,尤其是与它们之前和之后的时代相比较的时 候。同时,我们必须牢记,用同等的标准来看,东罗马帝国并没有遭 遇如此普遍的衰败。拜占廷仍然保持着帝国的控制力,并由此使得学 问更加世俗化。而西方要达到这一步则需要花费许多个世纪的时间。 同样,当西方文化日渐衰弱时,年轻而充满活力的伊斯兰文明(包括 印度、中东、北非和西班牙大部分地区)却达到了最伟大的巅峰。在 更远的中国,唐朝开创了其文明史上最重要的文学纪元。 要理解为什么哲学会与教会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我们必须描 绘出这一时期教皇统治与世俗势力发展的主要脉络。教皇们之所以能 在西方巩固其主导地位,主要是因为罗马皇权消失后留下了政治上的 真空。而东方(东罗马帝国)的大主教们除了更多地为皇权所限制以 外,他们对罗马主教们的傲慢也从未有过好感,最终,他们的东正教 教会与罗马分道扬镳了。而且,在入侵部族的野蛮影响下,西方的识 字水平大为降低,而在罗马时代,识字却在整个帝国都得到了普及。 那些保留了残存学问的教士们,逐渐形成了一个会读写的特权集团。 当几个世纪的冲突结束后,欧洲进入了较为稳定的时期,正是这些教 士创办了各种学校。在文艺复兴之前,经院哲学一直都是至高无上 的。 在七八世纪的西欧,教皇统治夹在拜占廷皇帝与蛮族君主两个敌 对势力中间,在一条危险的航道上行进。从某个角度看,与希腊交往 总比依附蛮族更可取,至少皇帝的权威建立在正当法律基础之上,而 征服部族的统治者靠的是武力夺权。另外,东罗马帝国保持着罗马鼎 盛时代的文明尺度,因而也就保持这某种活跃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 与蛮族的狭隘民族主义是截然不同的。况且,哥特人和伦巴底人在不 久前都信奉阿利乌斯教,而拜占廷至少还有点正统因素,尽管它不肯 屈服于罗马的教会势力。 但是,东罗马帝国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在西方维持其权威了。公元 739年,伦巴底人企图攻占罗马,但未能得逞。为了与伦巴底人的威胁 抗衡,教皇格里高利三世试图谋求法兰克人的帮助。当时,克洛维斯 的继承人,墨洛温王朝的君主们在法兰克王国已经丧失了全部实权, 真正的统治者是大总监。8世纪初担任这一官职的是查理·马特尔,他 在公元732年的图尔战役中阻止了伊斯兰教的扩张。查理和格里高利都 死于公元741年,他们的继承人丕平和教皇斯蒂芬三世达成了一项协 议:大总监要教皇正式承认其国王身份,以便取代墨洛温王朝;作为 回报,丕平将公元751年伦巴底人曾占领过的拉温那镇以及东罗马帝国 总督管辖的其他领地送给了教皇。这就导致了他与拜占廷的决裂。 没有了中央政权的约束,教皇在自己的领域里就比东正教更有势 力。当然,拉温那的赠与绝不是一桩合法交易。为了使这一交易貌似 合法,教士们伪造了一份文件,这就是有名的“君士坦丁馈赠”。该 文件自称是君士坦丁的一份政令,根据这一政令,原属西罗马帝国的 全部领土都将移交给罗马教皇。通过这种伎俩,教皇建立了自己的世 俗权力,并且在整个中世纪都得以维持。直到15世纪前,这桩文件伪 造案都没有被揭露。 伦巴底人试图抵抗法兰克的武力干涉,公元774年,丕平的儿子查 理曼翻越阿尔卑斯山,给了伦巴底军队致命一击。查理曼夺取了伦巴 底国王的头衔向罗马挺进。在罗马,他兑现了其父公元754年的许诺。 教廷对他表示支持,他则为基督教在萨克逊疆域内的传播不遗余力, 尽管他改变异教徒的信仰不是靠说服,而是武力。在东部边界,他征 服了大部分日耳曼领土,但在南部的西班牙,他试图逼退阿拉伯人, 却不大成功。公元778年,他的后卫部队战败了,著名的罗兰传奇就因 此而产生。 ◎ 查理·马特尔,图尔战役的胜利者,抑止了伊斯兰教的上升趋势。 查理曼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巩固边疆,他自视为西罗马帝国的合法 继承人。公元800年圣诞节,教皇在罗马为他举行了皇帝加冕仪式,这 标志着日耳曼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开始了。与拜占廷的决裂起初是由 丕平的馈赠引起的,但最终完成却是因为西罗马产生了一位新皇帝。 查理曼为自己的做法所找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当时伊琳女皇还 占据着拜占廷的宝座。查理曼辩解说,这是不符合皇室惯例的,因而 王位仍然空着。而他认为自己获得教皇的加冕后,可以作为凯撒的合 法继承人行使权力。同时,教廷也通过这事件与帝国势力联合了起 来。尽管后来一些独断的皇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废黜或拥立教 皇,但他们仍然需要得到教皇的加冕来确认其皇帝身份。这样一来, 世俗势力与宗教势力便谁也离不开谁了。当然,分歧是不可避免的, 教皇和皇帝为了各自的目的,一直在进行激烈的“拔河”赛。产生冲 突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主教的任命问题(下文将详细介绍)。 到了13世纪,冲突双方已经没有妥协的余地了。在随后的斗争 中,教廷占了上风。但是在文艺复兴初期,教皇们日益沦丧的道德水 准却使得他们失去了来之不易的优势。与此同时,民族君主制在英格 兰、法兰西和西班牙的兴起,导致了新的势力产生,从而破坏了在教 会精神领导下的团结局面。帝国摇摇欲坠地维持着,直到拿破仑征服 欧洲。教廷则幸存至今,尽管它至高无上的地位已经在宗教改革中不 复存在。 ◎ 查理曼,公元800年在罗马加冕称帝,恺撒的继承人。 查理曼在世的时候,为教皇们提供了深受欢迎的保护;作为回 报,教皇们也谨慎地不去干涉他的意愿。查理曼本人不怎么有学问, 对宗教也不虔诚,但他并不敌视别人的学问和虔诚。他鼓励文学的复 兴,并且向学者们提供庇护和资助,尽管他自己的娱乐缺乏文化色 彩。对于纯粹的基督徒行为,他认为这对人民是有益的,但绝不应该 过度约束宫廷生活。 在查理曼的继任者统治期间,皇权衰落了,尤其是国土被虔诚的 路易的三个儿子瓜分的时候。这些事件所产生的矛盾,最终导致了日 耳曼人与法兰西人的对立。当帝国在世俗冲突中丧失力量时,教廷的 实力却大大增强了,但另一方面,罗马教廷又必须对主教们实施权 威。如前所述,主教们已经在各自的地盘上获得了不同程度的独立, 尤其是当他们远离权力中央所在地时。在教皇的任命问题上,教皇尼 古拉一世(公元858~公元867年)基本上成功地保住了罗马的权威。 但是所有的问题不仅在世俗力量中,而且在教会的内部仍然是有争议 的。一位聪明、刚毅的主教很可能对教皇毫不退让,如果后者不怎么 刚毅的话。尼古拉死后,教廷的权力终于衰落了。 公元10世纪,教廷为罗马当地的贵族所掌握。由于拜占廷、伦巴 底和法兰克军队之间的战争所造成的多次破坏,罗马陷入了野蛮、混 乱的状态。在整个西方,由于封建主们无力控制各自为政的诸侯们, 这片土地变得动荡不安。无论是罗马皇帝还是法兰西国王,都无法有 效地约束那些不守法纪的贵族。匈牙利人突袭了意大利北部,而北欧 海盗们的恐怖行为却在整个欧洲的海岸和河岸蔓延。诺曼底人最终在 法兰西得到了一块狭长的土地,作为回报,他们改信了基督教。来自 南部的萨拉森人的威胁从9世纪起就日益加强,直到公元915年东罗马 在那不勒斯附近的嘎里戈里阿诺河击败了入侵者,这一威胁才得以解 除。然而帝国的力量大弱,已经不可能再像查士丁尼时期那样试图去 控制西方了。在这种普遍的混乱中,教廷被迫服从于为所欲为的罗马 贵族,不仅丧失了原本在东正教事务中可能存在的残余影响,而且当 西罗马帝国的地方主教们再次宣布独立时,教廷对这些教士的控制能 力也在逐渐消失。不过,地方主教们在争取独立方面却并不成功,因 为,他们虽然与罗马教廷的联系有所减弱,但是与当地世俗势力之间 的联系却加强了。在此期间,圣·彼得宝座下众多教士的品质,也无 法阻止道德和社会解体的洪流。 11世纪时,民族大变动已经接近尾声。外来的伊斯兰教威胁也已 得到遏制。从此,西方开始转守为攻。当希腊文化在西方的大部分地 区已经被人们遗忘的时候,却在爱尔兰这样偏僻的角落幸存了下来。 总的说来,当西方经历衰落的时候,爱尔兰文化却出现了一派繁荣景 象。后来,由于丹麦人的到来,这一小块文明之地才遭到了破坏。因 此当时最有学问的人是一位爱尔兰人也就不奇怪了。他就是约翰·司 各脱·厄里根。 这位9世纪的哲学家是一位新柏拉图主义者,也是一位希腊语学 者,他在观点上属于裴拉鸠斯派,而在神学上却是泛神论的。尽管持 有非正统的观点,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没有受到迫害。当时爱尔兰 文化的活力是由于环境的有趣组合造成的。当高卢开始连续遭到野蛮 侵略的时候,大批知识分子纷纷跑到最西部,希望得到保护。然而英 格兰却没有那些人的立足之地,因为到处都是盎格鲁-萨克逊和朱特人 这些异教徒。而爱尔兰却提供了安全保障,于是许多避难的学者就到 了那里。我们也必须对英格兰的“黑暗时代”进行某种不同的评价。 在盎格鲁-萨克逊入侵时期,曾经出现过一个文化停顿期,但是阿尔弗 莱德大王统治时期又出现了复苏。因此,“黑暗时代”的开始与结束 都提前了两百年。九、十世纪丹麦人的入侵,致使英国的发展出现了 一次中断,也使爱尔兰的发展出现持续性倒退。这时候,学者们又开 始沿着来路往回撤。这一时期,罗马由于相距太远,也无法控制爱尔 兰的教会事务。主教的权威并不是至高无上的,修道院的学者们时刻 都在为教义争论不休。约翰·司各脱的自由观点如果在别处还有可能 产生,在这里却将迅速被纠正。 ◎ 法兰西国王秃头查理,约翰·司各脱·厄里根的庇护人。 至于约翰的生平,除了他在法兰西秃头查理的宫廷里生活的这段 时间,别的我们就不清楚了。他的生卒年似乎是公元800~公元877 年,但并不能确定。公元843年,他应邀到法国宫廷主管宫廷学校。在 这里,他陷入了宿命论与自由意志问题的争论。约翰支持自由意志 说,认为一个人自身对德行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招人不快的并不是他 的裴拉鸠斯主义本身(尽管这也很糟糕),而是他用一种纯哲学的方 式来处理这一问题。他说,理性和启示是真理的两个独立的源泉,互 不重叠和冲突;但是,假如在某个给定的情况下,看起来好像有冲突 的话,那么首先应该相信理性,而不是启示。事实上,真正的宗教正 好也是真正的哲学,反之亦然。呆板的宫廷教士们并不接受这一观 点,约翰关于这些问题的论文也受到了批判。只是靠了他和国王的私 交,才免受惩罚。国王查理和这位爱尔兰学者都死于公元877年。 从经院哲学术语的角度看,约翰在哲学上是一位实在论者。搞清 “实在论”这一术语的用法是十分重要的。它最早源于柏拉图及苏格 拉底对理念论的阐释。实在论认为共相即万物,它们先于个体而存 在。它的对立面则建立在亚里士多德的概念论基础之上。这一理论被 称做唯名论,它坚持认为共相仅仅是名称,个体要先于共相而存在。 在整个中世纪,实在论者和唯名论者在共相问题上吵得不可开交。直 到今天,科学和数学之中还存在着这个问题。由于经院派的实在论与 理念论有关,所以现代人也称它为唯心主义。我们应该把这一切与它 们后来的非经院用法区分开来。在适当时候,我们将对此做出解释。 (1)上帝是创造者,但不被创造。 (2)理念是创造者,但被上帝创造。 (3)时空被创造,但不是创造者。 (4)作为总体目标的上帝,既不创造,也不被创造。 约翰在他的主要哲学著作《论自然的划分》中,约翰清晰地展示 了他的实在论。他提出了自然的四重划分法,划分依据是事物创造或 不创造;被创造或未被创造。首先,能够创造而又不被创造的显然是 上帝。第二,能够创造而又被创造的是柏拉图和苏格拉底意义上的理 念,它们创造个体也依附于个体,其本身又为上帝所创造。第三,不 能创造,但可以被创造的一类,就是时空中的诸事物。最后是既不创 造也不被创造的东西,在这里,我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万物为之奋斗 的终点——上帝。从这个意义上看,上帝与其目标同一,因此不创 造。 到此为止,虽然涉及的都是存在事物,但也包括了自然中不存在 的事物。首先,在这些非存在事物中,按照新柏拉图学派的观点,普 通的物理对象就被排斥在可理喻世界之外。同样,罪恶被视为一种缺 陷或沦丧,一种缺乏神性模式的堕落,因此它属于不存在的范畴。所 有这些最终都回到柏拉图的理论上去了,前面说过,该理论认为善就 是知识。 “上帝与其目标同一”的观点直接导致了非正统的泛神论神学的 出现。上帝的本质,无论对于人,还是对于他自己,都是不可知的, 因为他不是一个可知的对象。其逻辑上的理由(尽管约翰没有明说) 就是:上帝就是一切。所以,不可能出现既有知者又有所知对象的情 形。约翰的“三位一体”理论与普罗提诺的没有什么不同。上帝的存 在正是通过万物的存在来显示的,其智慧体现于万物的秩序,其生命 体现于万物的运动。这与圣父、圣子和圣灵相一致。至于在理念的范 畴,它们则构成了逻各斯,通过圣灵的作用导致或产生不存在独立物 质性的个体,上帝从虚无中创造了万物,其含义就是这种虚无就是上 帝本身,因为他超越一切知识,所以就是虚无。于是约翰藉此来反对 亚里士多德允许“个体具有物质性存在”的观点。另一方面,根据创 造和被创造标准做出的前三种划分,则源自亚里士多德类似的原动和 被动划分标准。第四种划分则派生于狄奥尼修斯的新柏拉图学说。狄 奥尼修斯这位圣·保罗的雅典弟子,是一篇论文的假定作者,该论文 融合了新柏拉图主义与基督教义。约翰曾从希腊文中翻译了该著作, 他很可能因此而受到了保护,因为凭着与圣·保罗的关系,这位罗马 的假狄奥尼修斯被误以为是正统人士。 11世纪,欧洲终于进入了新生时代。诺曼底人遏制了来自北方和 南方的外来威胁。他们征服英格兰后,结束了斯堪的纳维亚人的侵 犯,而他们在西西里的战争则使该岛彻底摆脱了萨拉森人的统治。修 道院改革进展顺利,教廷选举和教会组织的原则也在重新审议。随着 教育状况的改善,文化水平不仅在教士中间开始提高,而且贵族在一 定程度上也是如此。 圣职买卖和禁欲问题是当时困扰教会的两大难题。从某种意义上 说,两者都和多年发展起来的教士地位有关。由于教士是宗教奇迹与 权力的执行人,他们就逐渐对世俗事务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种影响 要发挥其作用,必须要人们在总体上不怀疑这些权力的真实性。在整 个中世纪,人们的这种信念始终是真诚和广泛的。然而权力总是刺激 人的欲望。如果没有强有力的道德传统加以指导,那些地位优越的人 很可能就会营私舞弊,中饱私囊。这样一来,靠授予教职来换取金 钱,就成了那些掌握了这种权力的人敛财和加强势力的一种手段。这 些做法最终腐蚀了教会本身,于是人们又不时地向这种邪恶行为宣 战。而在教士禁欲的问题上,效果却不那么明显。这个问题在道德方 面从来没有得到最终解决。无论是东正教还是西方后来改良后的宗 教,都从未认为禁欲在道德上有多少价值。另外,伊斯兰教甚至对禁 欲问题大加抨击。但同时,从政治角度出发,当时的种种变革并不是 所有的根据都那么合理。如果教士结了婚,特别是当其中还有保留财 产的经济动机时,他们就有可能发展为一个世袭的阶层。另外,教士 应该与其他人有所区别,禁欲就宣扬了这种区别。 修道院改革的中心是创建于公元910年的克律尼修道院,一项新的 组织原则就是在这里首次得到了实施。修道院只直接对教皇负责,院 长又对克律尼所属的机构行使权力。新体制致力于防止走向奢靡和禁 欲两个极端。紧随其后的其他改革者建起了新的修士会:卡玛勒多兹 修士会创建于1012年,卡尔图斯修士会创建于1084年,而奉行本笃教 规的西多修士会则建于1098年。 ◎ 被逐出教门的亨利四世,正请求女修道院院长玛蒂尔达进行调解。 对于教廷本身,改革主要是皇帝与教皇争夺最高权力的结果。为 了改革教廷,格里高利六世从前任本笃九世手中买下了教皇职位。然 而皇帝亨利三世(1039~1056)虽然也是一位年轻而充满干劲的改革 者,却不赞成这一交易,不管格里高利的动机有多么值得称道。1046 年,22岁的亨利突然来到罗马,废黜了格里高利。从此,亨利在任命 历届教皇时始终非常小心谨慎,如果他们有负期望,就会被免职。在 亨利四世(1056~1106年在位)年幼的时候,教廷再次恢复了某种程 度的独立。教皇尼古拉二世通过了一项教令,让红衣主教掌握教廷的 实际选举权,而将皇帝排斥出局。同时,尼古拉也加强了对大主教的 控制。1059年,他派彼得·达米安(一位卡玛勒多兹学者)前往米 兰,以示教廷的权威,并支持当地的改革运动。达米安提出了一种有 趣的学说,即上帝不受矛盾律的约束,并且能够做到“从头再来”。 这个观点后来遭到了阿奎那的抵制。达米安认为哲学是神学的婢女, 他还反对辩证法,认为上帝应该能够推翻矛盾律,其中的暗示就带来 了万能概念上的麻烦。例如,如果说上帝是万能的,他就不能造出一 块连自己也搬不动的石头;但他又应该能,如果他真是万能的话。因 此,他似乎既能,又不能。“万能”最后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概念,除 非人们放弃矛盾律。但放弃矛盾律又会使论证无法进行下去。正是由 于这个原因,达米安的理论才必然遭到了反对。 尼古拉二世继承人的选举问题,加剧了教皇与皇帝之间的冲突, 形势变得对红衣主教有利起来。1073年,希尔得布兰得被选为新教 皇,称格里高利七世。他在任职期间,与皇帝在授职问题上发生了严 重的冲突,这个问题后来持续了几百年之久。把戒指和权杖(职位的 象征)授与一位新主教,历来都是由世俗统治者来做的,为了巩固教 廷权威,格里高利掌握了这项权力。1075年,当皇帝任命一位新的米 兰大主教时,矛盾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教皇威胁说要将皇帝废黜并开 除其教籍,皇帝则宣称自己拥有最高权力,并决定废黜教皇。作为报 复,格里高利宣布皇帝和主教已被废黜,并开除了他们的教籍。起初 是教皇占了上风,1077年,亨利四世来到卡诺萨以苦行赎罪,但是, 这只是他走的一步政治棋。虽然他的教皇已经选出了一个取代他的对 手,但亨利及时地战胜了他的反对派,当1080年格里高利最终宣布支 持鲁道夫称帝时,为时已晚了。1084年,亨利带着自己挑选的一个伪 教皇进入罗马,并举行了加冕大典。格里高利虽然在西西里诺曼底人 的帮助下,迫使亨利及其伪教皇仓皇逃离,但他自己也成了其保护者 的阶下囚,并于次年死去。 尽管格里高利自己未能成功,但他的策略在后来还是有效的。不 久,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1093~1109)等人和格里高利一样,也 和世俗权威发生了争执。安瑟伦因发明了有关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而 在哲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作为思维最大的可能对象,上帝不可能不 存在,否则他就不会是最大的思维对象。实际上,这里的错误在于 “存在是一种品质(属性)”的观点。但许多哲学家却从此抓住这一 争论不放。 当西方世界被皈依了基督教的蛮族蹂躏的时候,东罗马帝国逐渐 遭到了伊斯兰教徒的践踏。尽管伊斯兰教徒并没有决意改变被征服民 族的宗教信仰,但他们却允许对那些加入了伊斯兰教的人免征贡税。 这个优惠政策也让绝大多数人从中获益。穆罕默德的纪元要从海格拉 算起,公元622年,他从麦加逃到麦地那。 公元632年他去世后,阿拉伯人的扩张在短短一个世纪里就改变了 世界。叙利亚、埃及、印度、迦太基、西班牙,分别于公元634~公元 636年、公元642年、公元664年、公元697年、公元711~公元712年陷 落。公元732年的图尔战役使局势发生了逆转,阿拉伯人退到了西班 牙。君士坦丁堡于公元669年和公元716~公元717年两次被围。拜占廷 帝国在日益缩水的领土上维持着,直到1453年奥斯曼帝国的土耳其人 攻占了该城。帝国在这一时期的普遍衰竭,助长了穆斯林活力的爆 发。 另外在许多地方,入侵者还从当地的冲突中找到了可乘之机。尤 其是叙利亚和埃及,由于不属于正统而备受磨难。 ◎ 安瑟伦 从某个角度看,先知穆罕默德所宣称的新宗教是对《旧约》中严 格的一神论的回归。他摒弃了《新约》中添加的神秘内容,和犹太人 一样禁止供奉偶像,所不同的是,他还禁止饮酒。后面这条禁令究竟 保持了多大的有效性是值得怀疑的,而前一条则与奈斯脱流斯教徒反 对崇拜圣像的态度一致。侵略扩张几乎成了一种宗教职责,尽管《圣 经》里的人民不应该受到伤害。禁令也影响了基督教徒、犹太教徒和 拜火教徒,他们各自遵守着自己神圣经文里的教义。 一开始,阿拉伯人并没有制定系统的征服计划。他们生活在干旱 贫瘠的土地上,习惯了越境掳掠。但由于没有遇到强有力的抵抗,袭 击者就成了征服者。在很多情况下,这些新主人并没有触及和改变原 有的管理模式。阿拉伯帝国的统治者是哈里发,他们是先知的继任 者,也是其权力的继承人。虽然最初的哈里发们由选举产生,但没多 久就变成了乌玛亚德统治下的王朝。这一统治家族遵循先知的教谕, 反对狂热,这么做并非出于宗教原因,而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总 之,阿拉伯人扩张的宗教因素并不是很多,他们的动机(正如最初一 样)只是为了夺取物质。正是由于不狂热,所以他们尽管人数不占优 势,却能够统治广大的地区,那里居住着信仰各异、更文明的人们。 但是在波斯,先知的教谕却根植于昔日的宗教和思辨传统已有充分发 展的土地上。公元661年,穆罕默德的女婿阿利死后,伊斯兰教分裂为 逊尼派和什叶派。后者是少数派,忠于阿利,不允许来自乌玛亚德家 族的人加入该派。波斯人就属于这个少数派,也许正是通过他们的影 响,乌玛亚德王朝才被阿拔西人推翻并取代,首都也从大马士革迁到 了巴格达。新王朝的政策给了伊斯兰狂热教派更多的自由。不过他们 失去了西班牙,从家族覆没中幸存下来的一个乌玛亚德人在科尔多瓦 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哈里发政权。在阿拔西王朝统治期间,哈伦·阿尔 ·拉细德使帝国出现了辉煌的局面。拉细德是查理曼的同时代人,因 其在《天方夜谭》中出现而闻名于世。由于大量使用土耳其雇佣军, 他于公元809年去世后,帝国开始深受其害,就像当初罗马人招募蛮族 兵士一样。阿拔西王朝的哈里发政权衰落了,并于1256年随着蒙古人 对巴格达的洗劫而覆灭。 穆斯林文化的源头在叙利亚,但不久其中心就转移到了波斯和西 班牙。在叙利亚,阿拉伯人继承了奈斯脱流斯教派所推崇的亚里士多 德传统,而当时的新柏拉图主义者则坚持正统的天主教,但是亚里士 多德的理论与新柏拉图学说的糅和造成了许多混乱。在波斯,穆斯林 逐渐掌握了印度的数学,并且引进了阿拉伯数字(实际上应该称之为 印度数字)。尽管有13世纪的蒙古人入侵,波斯文明还是孕育了菲尔 杜锡这样的诗人,并且保持了其艺术高水准。阿拉伯人是通过奈斯脱 流斯传统,才开始接触希腊知识的。这些传统在更早的时期,公元即 481年拜占廷皇帝芝诺关闭埃德撒学院之后,就已经传到脱流斯。穆斯 林思想家们从这两个来源中学习了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和哲学以及古 代的科学遗产。 ◎ 穆斯林世界的扩张 波斯最伟大的伊斯兰哲学家是阿维森纳(公元980~公元1037 年)。他出生在波卡拉省,后来在伊斯巴罕讲授哲学和医学,最后定 居于德黑兰。由于持非正统观点,他遭到了神学家们的敌视。他的著 作被翻译成拉丁文,在西方世界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他主要关心的一 个哲学问题就是长期争论不休的共相问题,这一问题后来还成了经院 哲学的中心问题。阿维森纳的解决办法就是试图把柏拉图与亚里士多 德调和起来。他最早提出“形式”的普遍性产生于思维,阿威罗伊及 后来的阿勒贝尔图斯·马革努斯(阿奎那的老师)也提出过这一亚里 士多德式的观点。但阿维森纳对其观点作了进一步限定。共相同时存 在于万物之前、万物之中和万物之后。当上帝按某种模式创造万物 时,它已存在于上帝心中,即万物之前;当万物属于外部世界时,它 存在于万物之中;当人们通过经验来辨别模式时,它存在于人的思维 之中,即万物之后。 西班牙也孕育出一位杰出的伊斯兰哲学家,他就是阿威罗伊 (1126~1198)。他出身于科尔多瓦一个民事法官家庭。除了其他知 识,他还学过法律,曾任塞维利亚的民事法官,后来又在科尔多瓦任 职。1184年,他当了一名宫廷医生,但最终由于坚持哲学观点、不满 足于自己的信仰而被流放到摩洛哥。他的主要贡献就是把亚里士多德 研究从新柏拉图主义的扭曲中解放了出来。就像后来的阿奎那一样, 他认为只能在理性的基础上去证明上帝的存在。关于灵魂,他坚持亚 里士多德的观点,认为灵魂并非不朽,尽管“奴斯(即理性、智 慧)”是不朽的。由于这种抽象的理性和智力是一元的,其存在并不 意味着个人的不朽,基督教哲学家们自然不肯接受这些观点。通过拉 丁文译本,阿威罗伊不仅影响了经院哲学,而且也受到了后来被称为 “阿威罗伊派”的自由思想家们的普遍推崇,这些人也反对灵魂不朽 的说法。 在格里高利七世去世的时候(1085年),他的政策似乎已经从教 廷手中夺回了他在帝国事务中的权力和影响。但结果说明,世俗势力 与宗教势力之间的斗争远没有结束。事实上,教廷还没有达到其政治 生涯的巅峰。同时,由于有了伦巴底各个新兴城市的支持,教皇在宗 教事务方面的权威得到了提高,十字军则最先增强了他的威信。 教皇乌尔班二世(1088~1099)重新挑起了授职问题的争端,因 为他再次夺取了这项权力。1093年,康拉德起来反对其父皇亨利四 世,他寻求并得到了乌尔班的支持。北方各城倾向于支持教皇,于是 整个伦巴底被轻易地征服了。法兰西国王腓力普也于1094年被招了 安。这样一来,乌尔班就可以作一次穿越伦巴底和法兰西的胜利巡游 了。在第二年的克雷尔蒙会议上,他煽动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乌尔 班的继任者巴沙尔二世成功地延续了由教廷授职的政策,一直到亨利 四世去世(1106年)。而新皇帝亨利五世至少在日耳曼土地上占有优 势。教皇建议皇帝不要干预授职,并以教士们放弃世俗财产权作为交 换条件。但是教士们对世俗世界的感情要比这个虚伪提议所设想的坚 定得多。因此,建议的条款一公布,日耳曼的教士们便惊呼大祸难临 头了。当时亨利五世正在罗马,他威逼教皇屈服,并为自己举行了皇 帝加冕大典。但他的胜利是暂时的,11年后,也就是1122年,教皇喀 列克斯图斯二世根据沃尔姆斯宗教协定,重新取得了授职权。 ◎ 阿威罗伊 在皇帝弗里德里希·巴巴罗撒统治期间,斗争进入了新的阶段。 1154年,英格兰人哈德里安四世当选为教皇。最初,教皇和皇帝联合 起来对付公然藐视他们的罗马城。罗马人在布累斯齐亚的阿诺德的领 导下,开展了独立运动。阿诺德是一位勇敢的异端分子,他激烈地抨 击了教士们世俗的荣华富贵。他坚持认为,教会人士如果拥有世俗财 富,就不能进天堂。教会的“王侯们”自然不会接受这一观点,阿诺 德也因其“异端邪说”而受到了激烈的攻击。其实早在前任教皇时 期,这些麻烦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在哈德里安当选教皇后才达到了 白热化地步。哈德里安以内乱为由惩罚了罗马人,他下令剥夺了他们 的教权。结果,罗马人的独立精神瓦解了,同意流放他们的异端领 袖。阿诺德躲了起来,但后来落到了巴巴罗撒军队手中,并被立即烧 死。1155年,皇帝加冕登基,自然又对在现场示威的群众进行了一番 血腥镇压。但是,两年之后,教皇与皇帝决裂了,接下来就是两股势 力长达20年的战争。与其说伦巴底联盟是为教皇而战,不如说是为了 反对皇帝。战争局面变化莫测。1162年,米兰被彻底摧毁。同一年晚 些时候,巴巴罗撒和他的伪教皇遇到了一场灾难,在他们向罗马进军 的途中,军队由于瘟疫而严重减员。1176年,巴巴罗撒在雷格纳诺战 役中被打败,他瓦解教皇权力的最后一次企图终于落空了。双方达成 了一个并不可靠的和约。皇帝参加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90年死于 安那托利亚。 ◎ 哈德里安四世,惟一的英格兰人教皇。 教会与帝国之间的频繁斗争,最终导致两败俱伤。北部意大利的 一些城邦开始发展成新的势力。只要他们的独立受到皇帝的威胁,他 们就转而支持教皇;当这种威胁消失了的时候,他们就根据自身的利 益发展出一种有别于教会的世俗文化。虽然在名义上还是信仰基督 教,但他们却提出了一种十分自由的观点,这一点很像17世纪以后新 教组织的倾向。在十字军东征期间,北部意大利的沿海城市作为舰船 和给养的供给地,重要性日益明显。宗教狂热也许曾是十字军运动的 原动力之一,但在当时起作用的还有强烈的经济动机。东方提供了掠 夺财富的希望,而且这种希望还能以道德与神圣的名义去实现。而近 在眼前的欧洲犹太人则成了他们发泄宗教义愤的最方便的对象。起 初,基督教骑士们并没有明显意识到,自己是在穆斯林世界里,与一 种比自身文化更优越的文化发生对抗。 作为一种运动,经院哲学以“结论先于事件”而区别于古典哲 学。它必须在正统轨道内发挥作用。经院哲学最高的古代典范是亚里 士多德,他的影响逐渐取代了柏拉图。在方法上,经院哲学遵循亚里 士多德的分类法,运用了辩证的论证,却忽视了事实。其中最重要的 问题之一就是共相问题,这个问题将哲学世界分成了两个对立的阵 营。实在论者从柏拉图的观点及其理念论出发,主张共相就是万物; 唯名论者正相反,他们借助亚里士多德的权威,坚持认为共相只不过 是一些名称。 通常,经院哲学从罗瑟林算起,他是一位法兰西教士,还是阿伯 拉尔的老师,其生平不详。他的哲学思想主要记载于安瑟伦和阿伯拉 尔的著作中。罗瑟林是一位唯名论者,按照安瑟伦的说法,罗瑟林认 为共相仅仅是声音的轻微流动。他不仅否定了共相的实在性,而且还 进一步否定了“共相高于个别”的观点,这一观点必然导致一种呆板 的逻辑性原子论。该理论与三位一体观点一联系,很自然地产生了异 端的观点,1092年,他被迫在莱姆斯宣布放弃这些观点。 阿伯拉尔生于1079年,是一位更重要的思想家。他在巴黎求学和 讲学,曾一度研究过神学,但在1113年又重返教坛。在这一时期,他 和厄罗伊斯谈起了恋爱,没想到却激怒了女友的叔父坎农·福勒伯 特。坎农阉割了这位莽撞的情人,并把两个人分别送进了教士收容 所。阿伯拉尔活到了1142年,并继续以教书而获得了巨大的声誉。他 是一位唯名论者,但比罗瑟林更为明确地指出,我们判断某个词的属 性时,所根据的并不是它的存在,而是它是否具有意义。共相的确产 生了事物间的类似性,而类似性本身并不像唯实论者错误设想的那 样,也是某一事物。 13世纪,经院哲学运动达到了顶峰,教皇与皇帝之间的斗争也同 样达到了顶峰。在很多方面,这一时期都可以算欧洲中世纪的高潮。 在后来的世纪里,即从15世纪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到17世纪科学与哲学 的再次兴起,各种新势力纷纷登台。 从政治上说,最伟大的教皇是英诺森三世(1198~1216),在他 的治理下,教廷的权威达到了后无来者的高度。巴巴罗撒的儿子亨利 六世已经征服了西西里,并娶了该岛罗曼王室的后裔康斯坦斯女王为 妻。亨利死于1197年,其子弗里德里希继位时才两岁。教皇英诺森三 世就职后,小皇帝被母后置于教皇的监护之下。教皇表示尊重弗里德 里希的权力。作为回报,皇帝也承认教皇的地位至高无上。教皇获得 了大多数欧洲统治者类似的承认。但是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中,教皇 的计划却毁在了威尼斯人手里,威尼斯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强迫 教皇攻取君士坦丁堡。不过,他对阿勒比占西斯派采取的冒险行动却 大获全胜。在这次行动中,法兰西南部的异教被彻底摧毁和清除。在 德意志,皇帝奥托被废黜,弗里德里希二世此时已经完全长大成人, 于是被选中继位。这样一来,英诺森三世就真正地控制了皇帝和各地 王侯。在教会内部,罗马教廷获得了更大的权力。然而从另一个角度 看,教廷在世俗方面的成功恰恰预示了它的没落。因为教廷对现世的 控制越牢固,它在来世问题上的权威就越小,正是这种情形后来导致 了宗教改革。 ◎ 教皇英诺森三世,教皇至上的倡导者。 弗里德里希二世虽然在教廷的支持下被选中继位,但也付出了承 认教皇地位至高无上的代价。除非迫不得已,年轻的皇帝是不愿意信 守这些承诺的。这位年轻的西西里人有着日耳曼及诺曼血统,在他成 长的社会里,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文化。穆斯林、拜占廷、日耳曼和意 大利的影响在此汇聚,并产生了一种现代文明,这一文明为意大利文 艺复兴注入了原动力。由于深受这些传统的影响,弗里德里希才能够 赢得东西方同样的推崇。他的观点远远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他的政 治改革也颇具现代色彩。同时,他还喜欢独立思考,做事雷厉风行。 其强有力的建设性政策使他获得了“人间奇才”的盛名。 英诺森三世和日耳曼前皇帝奥托(败给了弗里德里希)在两年内 先后去世。霍诺留斯三世继承了教皇一职,年轻的皇帝很快就和他闹 僵了。熟悉阿拉伯文化的弗里德里希不同意进行十字军东征。另外, 伦巴底也出现了麻烦,因为日耳曼文化在那里普遍不受欢迎,而教皇 却得到了伦巴底各个城市的支持,这就进一步加剧了皇帝与教皇的冲 突。1227年,霍诺留斯三世去世,格里高利九世继任后立刻开除了弗 里德里希的教籍,理由是后者没有进行十字军东征。然而皇帝并没有 对此感到惶恐不安,因为他已经娶了耶路撒冷诺曼王的女儿为妻。 1228年,他前往巴勒斯坦。他虽然被逐出了教会,但却在那里通过协 商,解决了与穆斯林之间的问题。耶路撒冷的战略价值虽然不大,但 基督教徒却对它有着很深的宗教依恋感。于是圣城便按条约的规定交 了出来,弗里德里希被加冕为耶路撒冷之王。 按照教皇的想法,这种解决纠纷的方式实在太理性了,但是在成 功面前,他又不得不于1230年同皇帝讲和。随后就进入了一改革时 期,其间西西里王国有了一套现代管理模式和一部新法典。国内所有 关税壁垒的取消刺激了商贸的发展,那不勒斯大学的建立推动了教育 的进步。1237年,伦巴底再次出现了敌对情绪,于是弗里德里希又忙 于和历任教皇进行持久战,直到1250年去世。斗争的残酷性掩盖了他 早期开明时代的光辉。 ◎ 皇帝弗里德里希二世,西西里一个现代国家的缔造者。 对异教的清除进行得很投入,尽管并不是完全成功。阿勒比占西 斯派(法兰西南部的一个摩尼教派)的确在1209年被十字军全部清除 了,但其他的异教运动仍然存在着。1233年创立的宗教裁判所从未彻 底消灭过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犹太教徒。12世纪后期,瓦勒都教派掀起 了一场运动,这预示了宗教的改革。该派在彼得·瓦勒都的率领下, 从里昂流亡到了阿尔卑斯山的丕德蒙特河谷,该河谷位于都灵的西 面。他们在那里作为新教徒和讲法语的社团一直存在到了今天。从这 类事件中,人们也许会认为后世的人已经懂得,采取政治迫害的手段 是不可能轻易扼杀思想的,但是历史却似乎表明,这类教训并没有被 人吸取。 ◎ 阿勒贝尔图斯·马革努斯,当时最重要的亚里士多德派哲学家,正给阿奎那授课。 13世纪的宗教尽管处于极有影响的地位,但也不是高不可及的。 即使在纯教会领域,如果现有的教会未能与其创立者的宗旨保持基本 一致,那么它的内部就会产生两个修士会。刚开始,它们还起到了一 些平衡作用,早期的多米尼克修士会和弗兰西斯修士会都遵循创立者 圣·多米尼克(1170~1221)和圣·弗兰西斯(阿西西人,1181~ 1226)的戒律。这些修士会最初都坚持托钵化缘,但安于清贫的誓约 却并没有束缚他们多久。多米尼克和弗兰西斯这两个修士会都以处理 宗教裁判所的事务而著称,所幸的是,宗教裁判所从来没有传到英格 兰和斯堪的纳维亚。也许曾经有人一度认为,尘世间的暂时苦痛能够 拯救灵魂,使其免受永恒的诅咒,因此宗教裁判所施加的酷刑正是为 受刑者的未来着想。然而毫无疑问,实用方面的考虑往往也增强了法 官们的虚伪。于是英格兰人眼睁睁地看着圣女贞德被酷刑处死,却不 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而多米尼克和弗兰西斯修士会却背离了其创立 者的初衷,逐渐致力于追求学问。阿勒贝尔图斯·马革努斯及其学生 阿奎那属于多米尼克修士会,而罗吉尔·培根、邓斯·司各脱和奥卡 姆·威廉则是弗兰西斯修士会的成员。他们对当时的文化所作的真正 有价值的贡献是在哲学方面。 如果说教士们主要是从新柏拉图主义的源泉中找到了自己的哲学 灵感,那么13世纪他们则目睹了亚里士多德思想的胜利。托马斯·阿 奎那(1225~1274)试图在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基础上建立天主教教 义。运用纯粹的哲学方法,究竟能使这一事业取得多大程度的成功, 这确实是令人怀疑的。首先,亚里士多德的神学与基督教认可的上帝 概念是完全不同的。但毫无疑问,作为教会内部的一种哲学影响,托 马斯的亚里士多德主义得到了完整而持久的坚持。托马斯主义成了罗 马教会的官方教义,并按原样在教会所有的学校里讲授。除了辩证唯 物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官方学说),今天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哲学能够 享有如此显赫的地位和强大的后盾了。诚然,托马斯的哲学也并不是 在他的时代一下子就达到了这种特权地位的。但随着他的权威日益牢 固,哲学的主流再一次走进了世俗道路,并恢复了独立精神,这种精 神渗透了整个古代哲学。 托马斯来自离蒙特卡西诺不远的阿奎那村的一个伯爵家庭,并在 那里开始了他的探索。他在那不勒斯大学呆了六年之后,于1244年加 入了多米尼克修士会,并在科隆的阿勒贝尔图斯·马革努斯门下继续 研究,马革努斯是当时一流的多米尼克教士会教师和亚里士多德派学 者。在科隆和巴黎住了一段时间之后,托马斯于1259年回到了意大 利,并在其后的五年里埋头撰写《异教徒驳议辑要》,这是他最重要 的著作。 1266年,他开始写作他的另一部主要著作《神学纲要》。在这期 间,他还为亚里士多德的许多作品撰写了评注,他的朋友威廉为他提 供了直接来自希腊原著的译本。1269年,他再次动身去了巴黎,并在 那里住了三年。当时的巴黎大学对多米尼克教士会的亚里士多德学说 怀有敌意,因为后者含有与当地阿威罗伊派的某种联系。关于灵魂的 不朽,前面说过,阿威罗伊派的观点更接近于亚里士多德派,而不是 基督教义。这对亚里士多德派来说是十分危险的,于是托马斯绞尽脑 汁把阿威罗伊的观点逐出了自己的领域。他在这一方向上的努力是十 分成功的,这一胜利也为基督教神学拯救了亚里士多德,尽管这意味 着托马斯要舍弃自己的部分原文。1272年,托马斯回到了意大利,两 年后在前往里昂出席会议的途中去世。 ◎ 托马斯·阿奎那,教会官方哲学的创始人。 托马斯的哲学体系很快就获得了承认。1309年,它被宣布为多米 尼克修士会的官方教义,1323年又被确定为经典。也许托马斯体系的 哲学意义并不像其历史影响那么重要,基督教义事先就毫不客气地把 结论强加给了这一体系,这一事实损害了它的哲学意义。苏格拉底和 柏拉图允许论证不受约束地进行,但是在这里,我们却看不到这种公 正和超然了。但在另一方面,伟大的《神学纲要》体系却是脑力劳动 的丰碑,对立的观点被阐述得清晰而完整。在对亚里士多德著作的评 注中,托马斯表现得仿佛是这位斯塔基拉人聪明的学生。这一点是他 所有的前辈,包括他的老师,都不可能做到的。他那个时代的人们称 他为“天使博士”。对罗马教会而言,他是一位真正的使者和导师。 早期新柏拉图主义神学家把理性与启示的二元论排斥在了体系之 外。而托马斯主义则提出了与之对立的学说。在存在领域,新柏拉图 主义有一种二元论,如共相与个别。更确切地说,他们可能有一种表 示存在级别的等级,这种等级开始于“太一”,并通过理念下达到个 别,即最低的存在级别。而逻各斯就是共相与个别之间鸿沟的桥梁。 用更现实的话来说,逻各斯完全是一种可以感知的观点,因为语词虽 然具有普遍含义,但也可以用来特指个别事物。除了这种存在二元 论,我们还有一种认识一元论,即智力或理性具有一种本质上属于辩 证的认识方式。托马斯的立场正好相反。在此,按照亚里士多德的方 式,存在只有在个体中才能看到,并由此推导出上帝的存在。在个体 被看成原材料的限度上,这一观点是经验主义的,它与试图演绎出个 体的理性主义形成了对比。另一方面,托马斯主义者虽然坚持存在一 元论,却又发明了一种认识领域的二元论。它假设了两种知识来源。 首先,正如前面所说,我们有理性,理性从感知经验中,为我们的思 维提供食粮。经院哲学有一个著名的原则,就是如果理性在感知经验 里不是第一位的,那么这种理性里就一无所有。此外,启示也是知识 的一个独立来源。在理性产生理性知识的地方,启示则赋予人信仰。 有些东西看上去完全超出了理性的范围,如果它们还能够被掌握的 话,那么就必须借助于启示。宗教教义的一些具体观点,如超出理解 范围的信仰条款,就属于这一类。比如上帝“三位一体”的本质,复 活以及基督教研究死亡、末日审判、天堂、地狱等的“末世学”。上 帝的存在虽然可以通过启示为人所接受,但也可以建立在辩证的理性 基础之上。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人们做出了种种努力,以求证明这一 命题。因此,在宗教准则经得起理性论证的范围内,我们就能与非信 仰者进行辩论。至于其他方面,启示则是通向大彻大悟的惟一途径。 总之,实际上托马斯主义并没有完全站在同一立足点上来论述这两种 认识来源。似乎在能够探询理性知识之前,人们就必须先有信仰,也 就是说,人们必须先相信,再推理。因为虽然理性真理都是自主的, 但要探求它们,则全靠启示(启示赋予人们信仰)。这种说法还是具 有某种危险性的,因为通过启示获得的真理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尽管 托马斯认为理性与启示之间、哲学与神学之间都没有任何对立,但在 事实上,其中一方总是在暗中损害和削弱另一方。在理性能够应付的 地方,启示就是多余的,反之亦然。 ◎ 设计论证:秩序隐含着设计者,因此上帝便存在着。 我们必须记住,神学实际上可分为两类。一是所谓的自然神学, 它通过分析造物主、第一推动力之类的话题来论述上帝。这也就是亚 里士多德所说的神学,它可以归于形而上学。但作为基督徒,托马斯 还提出了教条神学,它所涉及的问题只能通过启示来把握。在这个问 题上,托马斯求助于早期的基督教作家们,主要是奥古斯丁。总的看 来,他似乎认同奥古斯丁的“感恩祷告”及“灵魂获救”观点,这些 问题的确是不能以理性的方式来理解的。教条神学与古代哲学精神自 然是完全不相容的,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我们看不到一点这样的因 素。 托马斯的形而上学正是因为其神学因素,才在某个重要方面超越 了亚里士多德。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亚里士多德的上帝是一位超然的 建筑师,他并不认为必须把存在赋予个别事物,有些个别事物本来就 存在着,其构成原料也是如此,而另一方面,对托马斯来说,上帝是 一切存在的根源,他认为一个有限事物只有存在的可能性,并没有逻 辑上的必然性,其存在与否直接或间接取决于某个必然存在物,也就 是上帝。在经院哲学的语言里,这是用本质和存在的术语来表达的。 某物的本质大体上是指它的一种性质,或者说该物是什么;而存在术 语则用来表示某物存在的事实,该物正是借助于它而存在的,从两者 都不是独立的这个意义上看,本质和存在这两个术语确实都是抽象 的。一个具体事物总是同时兼有本质和存在的。但一些语言事实却使 人觉得这里面还有某种差异。当弗雷格对含义和所指对象进行区分 时,准确地暗示了这一点。一个词的含义是一回事,是否真的有与之 适应的对象则是另一回事。因此有限物就具有可以区分的存在和本 质,尽管不是什么可以分割的特征。只有在上帝的本质和存在之间才 没有客观上的区别,在这里,关于有限存在的存在依赖性的形而上学 理论,产生了《神学纲要》中论证上帝存在的五项证明中的第三项。 从日常经验的事实中入手,万物的自生自灭说明它们的存在并不是必 要的(单就这一意义而言),于是我们就可以进而论证说,这类事物 实际上在某个时刻并不存在。但这样一来,又会出现一个不存在任何 事物的时间,那么现在就可能什么也没有,因为有限物是不可能把自 己的存在授予自己的。所以必须有一些必然存在的东西,即上帝。 也许有必要对这一论证稍加评注。首先,它理所当然地认为,任 何事物的存在都必须得到证明或解释。这是托马斯主义者形而上学的 一个基点。如果不坚持这一观点(亚里士多德实际上就没有这样 做),那么论证就无法进行下去。但如果为了讨论而事先承认前提, 那么论证就会由于这一内在缺陷而失去说服力。从有限物有时并不存 在的事实中,我们并不能推导出有一个不存在任何事物的时间。 托马斯借助亚里士多德的潜在性及现实性理论,巩固了本质和存 在术语。本质完全是潜在的,而存在则是现实的,因此有限物中总是 包含了本质和存在的一种混合物。要存在,就必须参与某种活动,对 任何有限物来说,这种活动必须来自别的什么东西。 实际上,关于上帝存在的前两项证明是与亚里士多德派相符的。 托马斯的论点是,有一种本身不被推动的推动力和一个没有起因的原 因。在任何情况下他都认为,推动力和原因的无限循环是不可接受 的。但这简直就等于推翻了论证的前提。以第二项论证为例,假如每 个原因本身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那我们就不能同时说,有一个没有 起因的原因。这完全是矛盾的。然而应该提到的是,托马斯论述的并 不是时间上的因果链,而是一个有关原因序列的问题。这里所说的原 因序列是指一个原因取决于另一个原因,这很像悬挂在天花板钩子上 的一根由链条组成的链环。天花板就是最初的原因,或者说是没有起 因的原因,因为它并不是挂在任何别的东西上的一个链环扣。只要循 环不导致矛盾,我们就没有充分的理由来否定循环。大于0而小于且等 于1的有理数序列是无限的,它没有初始数字。拿运动来说,循环问题 甚至都不必产生。相互围绕旋转的两团有重力的粒子,如太阳和行 星,将继续这样无限地运动下去。 关于上帝存在的第四项证明,是从承认有限物的种种完善程度开 始的,也就是说,事先设定存在着某种十全十美的事物。第五项论证 指出,自然界的非生命体似乎要顾及某个目的,即让世界充满某种秩 序。这种观点是说一个外在智力的目的要如此来获得满足,因为非生 命体不可能具有自己的目的,该论证被称为目的论证或设计论证。它 假设必须对秩序加以解释,这样的假设当然是没有逻辑根据的,因为 我们同样也可以说,无序也需要解释,那么论证也就走上了歧途。托 马斯否定了圣·安瑟伦的本体论,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是从逻辑上否 定,而是从实用角度否定它。既然被创造的(因此也是有限的)心灵 不能理解上帝的本质,那么上帝的存在(隐含于本质)实际上就永远 也不可能这样推导出来。 新柏拉图主义的上帝似乎与世界一样广阔而悠久,而托马斯的上 帝则是一种处于被创造世界之上的无形的天父,并且具有无限多的、 一切肯定性质。这一点是从上帝存在的空洞事实中推出来的,尽管我 们否定这一问题的答案。托马斯认为,有限的心灵不能做出肯定的定 义。 ◎ 罗吉尔·培根 正是由于托马斯的描述和改编,亚里士多德学说才能主导文艺复 兴前的哲学界。但是在文艺复兴时期遭到拒绝的也并不全是亚里士多 德和托马斯的教导,更多的只是某些愚昧的形而上学思辨习惯。罗吉 尔·培根反对的就是这种形而上学思辨,他强调了经验研究的重要 性。培根是一位弗兰西斯派学者,由于他们的影响,中世纪的思维方 式开始瓦解。培根与托马斯是同时代人,但他从未反对过神学。在为 后来的研究路线奠定基础时,他也无意去破坏教会在宗教事务中的权 威。事实上,13世纪后期和14世纪初期的弗兰西斯派思想家也大多如 此,不过,他们对信仰与理性问题的态度和观点,却加快了中世纪的 崩溃。 前面说过,托马斯主义认为理性与启示可以重叠。弗兰西斯派学 者们重新研究了这一问题,并寻求两者之间更准确的定义。通过对智 慧领域和信仰领域的明确划分,他们试图让纯粹的神学摆脱对古典哲 学的依赖。但同时,哲学也由此割断了它对神学目的的从属关系。随 着对哲学思辨的自主追求,科学研究开始了。尤其是弗兰西斯派再次 强调了鼓励数学研究的新柏拉图主义的作用。理性探索被严格排除在 信仰领域之外,这就要求科学与哲学不要再对信仰条款吹毛求疵。同 时,信仰也不得随便宣布教义,它必须让理性的科学和哲学能够坚持 己见。和以前相比,这种情形导致了更尖锐的冲突。因为,如果信仰 的执行者对某件事发号施令,却又发现事实上这是错的,那么接着他 们就得收回成命,否则就要在自己没有资格的领域进行论争。启示要 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惟一的办法就是不加入辩证法的论争。用这种 方式,人们才能在献身于科学研究的同时,还能坚持对上帝的信仰。 托马斯主义者试图证明上帝的存在,但这种论证不仅本身没有取得成 功,而且还削弱了他们的神学地位。从宗教信仰的角度看,这意味着 理性标准根本不适用,在某种意义上,灵魂可以自由、忠诚地对待它 所喜爱的一切。 罗吉尔·培根大约生于1214年,死于1294年,不过这两个年份都 不很确切。他在牛津和巴黎求学期间,全面地掌握了所有学问分支的 渊博知识,这有点像过去的阿拉伯哲学家。他在反对托马斯主义时是 直言不讳的。托马斯在不能直接阅读原著的情况下,竟然只根据译本 写出了关于亚里士多德的权威评注,这一点似乎令他很吃惊。译文是 不可靠也不可信的,更何况,亚里士多德虽然很重要,但还有同样重 要的东西,尤其是托马斯主义者不大懂数学。要获得新知识,我们必 须依靠实验,而不是权威。培根并没有批判经院辩证法的演绎法本 身,但他坚持认为,仅仅推导结论是不够的,要使人信服,则必须经 得起实验的验证。 ◎ 阿西西的圣·弗兰西斯,弗兰西斯修士会的创始人。 这种新颖的观点自然会引起正统派的反感。1257年,培根被逐出 牛津,并流亡到巴黎。1265年,居·德·福勒克(前教廷驻英格兰使 节)当上了教皇,即克莱门特四世。教皇对这位英国学者很感兴趣, 就请他写一篇自己的哲学纲要。1268年,培根不顾弗兰西斯派的禁 令,提交了这份纲要。他的学说得到了教皇的支持,于是获准返回了 牛津。但教皇当年就去世了,这时的培根仍然没有学会圆滑的处世之 道。1277年,大规模的定罪讨伐运动发生了,培根和别的许多人都被 召去解释自己的观点。不知道是根据哪一条来认定他有罪的,总之他 坐了十五年的牢,1292年才获释,两年后他就去世了。 邓斯·司各脱(约1270~1308)对哲学的兴趣更大,我们从他的 姓氏可以看出,他是苏格兰人,也是弗兰西斯修士会成员。他是在牛 津上的学,23岁时成了牛津的一名教师。后来他到巴黎和科隆执教, 最后在科隆去世。邓斯·司各脱更为明确地指出了信仰与理性之间的 分离。一方面,理性的范围在逐渐缩小,另一方面,上帝恢复了完全 的自由和独立。涉及上帝的神学,不再是一种理性学科,而是一种为 启示所激发的有用信仰。正是凭着这种精神,邓斯拒绝接受托马斯主 义者关于上帝存在的种种论证,因为他们所依赖的是感知经验。同 样,他也拒绝接受奥古斯丁的论证,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要借助于 神的启发。既然论证与证明属于哲学,而神学又与哲学互相排斥,因 而他就不能接受奥古斯丁的证明。另一方面,他并不反对将一种概念 性证明建立在第一个无起因存在的观点之上,这多少有点倾向于阿维 森纳。这实际上是安瑟伦本体论的一个变种。然而关于上帝的知识是 不可能通过被创造的事物来获得的,因为它们的存在只是偶然的,而 且取决于上帝的意志,实际上,万物的存在与本质是一致的。不妨回 顾一下,托马斯认为这种同一性有助于对上帝进行定义。知识源于本 质,所以它们与上帝心中的理念不同,因为我们不能认识上帝。既然 本质与存在相一致,那么使个体得以存在的东西就不可能是物质,而 必须是形式,这和托马斯的观点是相对立的。尽管邓斯认为形式是实 质性的,但也并不赞同彻底的柏拉图实在论。在个体中就可能存在这 各种各样的形式,由于它们只是在形式上有所不同,所以它们是不可 能独立存在。 ◎ 邓斯·司各脱认为意志支配着理性;柏拉图则持相反的观点。 正如上帝的意志产生了至高无上的力量一样,邓斯认为在人的灵 魂中,正是人的意志左右着人的智力,是意志的力量给了人们自由, 而智力则受其所指对象的限制。我们从这一点就可以得出结论,意志 只能把握有限的事物,因为无限物的存在是必然的,因此就取消了自 由。自由学说是符合奥古斯丁传统的,它通过弗兰西斯派的学者之 手,极大地影响了怀疑主义。假如上帝不受世界永恒法则的约束,那 么我们可以相信上帝什么,也就令人怀疑了。 一种更为激进的经验主义出现在奥卡姆·威廉的著作中。奥卡姆 是弗兰西斯派学者中最伟大的一位,他大约在1290~1300年之间的某 个时候,生于苏黎的奥坎姆。他在牛津求过学,也授过课,后来又去 了巴黎。由于他的学说不大合乎正统,1324年,他奉命去阿维农晋见 教皇。四年后,他再一次与教皇约翰二十二世发生了争执。唯灵派 (弗兰西斯修士会的一个极端教派)坚持清贫的苦行生活,曾引起教 皇的不快。教皇在形式上拥有修士会产权的协定已经实行了一段时 间,现在却被取消了,于是许多修士会成员公然蔑视教廷的权威。由 于奥卡姆、巴都阿的马西哥利欧、西塞纳的米凯尔(修士会会长)站 在反叛者一边,因此在1328年被教皇开除了教籍,所幸的是,他们逃 离了阿维农,并在慕尼黑路易皇帝的宫廷中受到了保护。 在两股力量的斗争中,教皇扶持了另一位伪皇帝,并开除了路易 的教籍。路易针锋相对,也在一次全教会议上以异端的罪名指控了教 皇。为了报答皇帝的保护,奥卡姆自愿充当了皇帝咄咄逼人的小册子 的撰稿人,对教皇口诛笔伐,猛烈抨击其插手世俗事务的行为。1338 年,路易去世,而奥卡姆仍然留在慕尼黑,直到1349年去世。 巴都阿的马西哥利欧(1270~1342)是奥卡姆的朋友和难友。他 也同样反对教皇,并且对世俗与宗教势力的组织、职能提出了十分现 代的观点。在这两方面,最终的统治权都应当属于大多数人民,全教 会议也应通过全民选举形成,只有这样的会议才有权开除人的教籍。 全教会议可以独立制定正统标准,但教会不得干预国事。虽然奥卡姆 的政治思想并不都是如此极端,但也深受马西哥利欧的影响。 ◎ 奥卡姆的剃刀,节省的原则;运用最简单的假设。 在哲学方面,奥卡姆比其他任何一位弗兰西斯派学者都更接近于 经验主义。邓斯·司各脱尽管把上帝请出了理性思维的领域,但仍保 留着一定程度的传统形而上学,而奥卡姆则全面地反对形而上学。按 照奥卡姆的观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及其追随者所坚持的一般本体 论,是根本不能成立的。实在性隶属于个别、单一的东西,只有它们 才可能成为经验的对象,并产生直接而明确的知识。这就是说,亚里 士多德苦心经营的形而上学体系是完全多余的,它无法解释存在。我 们应该在这个意义上来解释奥卡姆的如下论断: “能简则简,繁复无 益。”这句话为另一句更有名的格言提供了基础,即“如非必要,勿 增实体”。虽然这句格言不在奥卡姆的著作里,却作为“奥卡姆剃 刀”闻名遐迩。当然,这里所说的实体是指传统形而上学中的形式和 实质之类的东西。然而那些主要对科学方法感兴趣的后世思想家们, 却对这一准则作了完全不同的曲解。当他们解释现象时,“奥卡姆剃 刀”成了一种通用的节省原则。如果简单的解释说得过去,就不必寻 求复杂的解释。当奥卡姆这样坚持存在属于个体时,他也允许在词语 的逻辑领域出现字义的普遍知识。这并非一个直接理解的问题(针对 个体),而是一个抽象的问题;另外,它也不保证这样得出的东西就 会作为某物存在。因此,奥卡姆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唯名论者。在严格 的亚里士多德派意义上,逻辑必须被视为一种语言工具,它涉及的是 术语的含义。在这一点上,奥卡姆发展了11世纪早期唯名论者的观 点。事实上,鲍依修斯很早就坚决主张亚里士多德的范畴论是关于词 语的。 论述和交谈中使用的概念或术语完全是思想的产物。在没有用词 语表达它们之前,它们被称为自然的共相或符号,与此形成对照的是 约定俗成的符号。为了避免出现可笑的错误,必须仔细地将事物的陈 述和词语的陈述区分开来。当我们谈及事物时,所使用的术语就叫第 一概念;如果我们谈到的是词语,所用的术语则被称为第二概念,在 论证过程中,保证所有使用的术语具有同一的概念是至关重要的。运 用这些定义,就可以这样来表达唯名论者的观点: “共相”这个术语 属于第二概念。实在论者认为共相具有第一概念是错误的。托马斯主 义不仅赞同奥卡姆拒绝把共相概念看做事物的观点,他们还进一步同 意允许共相先于事物而存在,犹如上帝心中的理念。前面说过,这一 准则的源头要追溯到阿维森纳。然而,托马斯认为这是一个得到了理 性支持的形而上学真理,而奥卡姆则把它看做一个神学命题,因此脱 离了理性的领域。在奥卡姆眼里,神学是一个纯粹的信仰问题,上帝 的存在是不能用逻辑证明来确立的。他在这一点上比邓斯·司各脱走 得更远,他不仅拒绝了托马斯,而且拒绝了安瑟伦。他认为,不能通 过感知经验来认识上帝,也不能通过理性手段来确立有关他的任何东 西,是否相信上帝及上帝的种种属性,完全取决于我们有没有这种信 仰。有关三位一体、灵魂不朽、创世纪之类的全部教义体系同样如 此。 于是,奥卡姆在这个意义上被说成了一个怀疑论者,但如果我们 认为他是个异教徒,那就错了。通过对理性范围的限定,并使逻辑学 摆脱形而上学与神学的约束,奥卡姆为促进科学研究的复兴做了大量 工作;同时,信仰领域也向所有喜欢自由的人敞开了大门。因此,奥 卡姆学说导致了一场在许多方面回归了新柏拉图传统的怀疑主义运 动,也就不奇怪了。这一运动最有名的代表人物是爱克哈特大师 (1260~1327),他是多米尼克教派成员,其理论完全不考虑正统的 要求。在现有的教会看来,一个神秘主义者的危险性,即使不超过一 个自由思想家,也会和后者一样。1329年,艾克哈特的学说被教廷宣 布为异端。 ◎ 但丁,他的伟大诗篇总结了中世纪的观点。 中世纪最杰出的思想家也许就是但丁(1265~1321),他是中世 纪思想的集大成者。的确,他创作《神曲》的时候,中世纪已经开始 解体。那么我们就有了一个经历过全盛期的世界概观。我们可以回顾 一下托马斯时代伟大的亚里士多德派复兴以及充斥意大利城邦的派系 之争(规勒夫派与基伯林派)。但丁显然曾经读过“天使博士”托马 斯·阿奎那的著作,同样,他还熟悉当时普遍的文化活动,通晓当时 所知的希腊、罗马的古典文化。《神曲》记述了一次经过地狱、炼狱 而升入天堂的旅行,但在旅途中,作者实际上通过隐喻向我们提供了 一个中世纪思想的概要。1302年,但丁在故乡佛罗伦萨遭到了放逐。 当时的对立派系之间出现了长期的内部纷争,最后黑党规勒夫派终于 上了台。而但丁家族却是白党规勒夫派的支持者,他本人也坚持帝国 职能观点。大量的这类政治斗争和引发这些事件的近期历史,都在 《神曲》中有所表现。在本质上,但丁属于基伯林派,他尊崇皇帝弗 里德里希二世。皇帝具有广博的见识和阅历,这正是诗人心目中理想 皇帝的范例。 但丁这个名字是西方文学史上少数几个最伟大的名字之一,但这 并不是使他声名卓著的惟一头衔。首先,他把通俗的大众语言锤炼成 了一种普遍的文字工具,从而第一次确立了一种超越各地方言的标 准。在此之前,只有拉丁文曾发挥过这种作用,而现在意大利文则成 了文字表达工具。作为一种语言,意大利文至今也没有什么变化。皮 却·德拉·维格纳也许是最早用意大利文写诗的人,他是弗里德里希 二世的大臣。但丁从许多方言中吸纳了自认为最好的部分,并在自己 母语(托斯卡语)的基础上创立了现代意大利的文学语言。大约在同 一时期,通俗语言也在法兰西、日耳曼和英格兰发展起来。乔叟生活 的年代就在但丁之后不久。然而用拉丁文来进行学术研究的习惯仍然 保持了很长的时间。首次用母语写作的哲学家是笛卡尔,不过那时也 只是偶尔为之。拉丁文逐渐走向了衰落,直到19世纪初,它作为表达 思想的工具,才彻底为那些学问家所抛弃。从17世纪到20世纪,法语 充当了这种普遍交流的工具,而今天,则是英语正在取代法语。 在政治观念方面,当帝国原有的影响快要丧失殆尽之际,但丁仍 是帝国强权的斗士。法兰西和英格兰的民族国家在一天天发展壮大, 而世界帝国的观念却不怎么受人欢迎。与但丁的中世纪观念相一致的 是,这种政治重心的变化并没有引起他的特别关注。假如他能够看到 这种变化的话,那么意大利就完全有可能提早发展为一个现代化的国 家,但这并不是说,一个复杂的帝国的古老传统并没有多少可以支持 这种发展的内容,只是时机还没有成熟罢了。这一结果使得但丁的政 治理论在实际政治领域中始终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 对我们来说,《神曲》中那些关于古人地位的古怪问题似乎是无 关紧要的。我们当然不能仅仅因为他们不信基督教,就认为昔日伟大 的古典哲学家们应该受到永远的诅咒,特别是“智慧大师”亚里士多 德肯定是值得我们颂扬的;更何况,由于没有受洗,这些思想家当然 就不能算基督教徒。于是但丁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作为非基督 徒,古代哲学家们应该下地狱,我们也的确在地狱的章节中发现了他 们,不过但丁在地狱中给他们留了一个特殊的角落——凶险环境中的 一块天堂飞地。当时教条的约束力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让人觉得如 何安置过去那些非基督教的伟大思想家都成了问题。 尽管中世纪的生活存在着恐怖与迷信,但大体上还是有序的。一 个人的身份地位取决于其出身,并且要效忠于他的封建领主。政治体 制有着恰当的划分,等级十分森严。马西哥利欧和奥卡姆批判了政治 理论领域的这一传统。宗教势力曾经是压制人们的恐怖行径的主犯, 但是,当人们一旦觉得宗教教义可有可无时,它的影响就开始减弱 了。这不会是奥卡姆的意愿,但肯定是奥卡姆学说逐渐对改革派产生 作用的结果。马丁·路德认为奥卡姆是经院派最重要的学者。不过但 丁的著作没有预示些动荡和变革,他反对教皇并不是出于任何背叛正 统的目的,而是认为教会干预了本应属于皇帝权限的事务。然而,在 但丁的时代,一位日耳曼皇帝已经不可能在意大利维持其权威了,尽 管那时的教廷势力已大为减弱。1309年,教廷移到了阿维农,从此, 教皇实际上成了法兰西国王的一件工具,教皇与皇帝之间的斗争也由 此成了法兰西与日耳曼的斗争,英格兰站在帝国一边。1308年,当卢 森堡的亨利七世成为皇帝时,帝国看起来似乎有可能再次恢复元气, 但丁也欣喜地把他当成了救世主。然而亨利的成功并不彻底,而且十 分短暂。尽管他突然袭击了意大利,并于1312年在罗马加冕称王,但 在征讨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时,却未能坚持到底。亨利于次年去世, 1321年,但丁在流亡拉文纳时去世。 ◎ 其他地方同样如此:天堂就是一个拾级而上的金字塔。 随着各种通俗语言的兴起,教会在科学与哲学的智力活动中丧失 了部分控制权。与此同时,世俗文学得到了很大的发展(起于意大 利,并逐渐向北蔓延)。探索范围的扩大,加上某种程度的怀疑主义 (源于信仰与理性之间的鸿沟),使得人们不再关注非现世的事物, 而是学会了尽力改善(或者多少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所有这些趋 向都始于14世纪上半叶。但丁未能预见到这些情况,他基本上还在缅 怀弗里德里希二世的时代。从总体上看,中世纪世界是中央集权的, 文艺复兴的种种新生力量试图摧毁中世纪社会牢固的结构。然而在我 们这个时代,由于各种不同的原因,似乎还有可能再次出现统治世界 的思想。 到14世纪,教廷势力在迅速衰落。尽管在与皇帝的斗争中,教廷 证明了自己的强大,然而要想动辄以威胁开除教籍来控制基督徒,已 经不再那么容易了。人们开始敢于独立思考关于上帝的问题,教廷已 经在道德和宗教方面失去了对思想家及学者的约束力,而国王和民众 也同样对教皇的使者征敛巨额钱财十分不满。所有这些因素正在开始 形成,尽管在世纪之交尚未发展成公开的冲突。是的,教皇鲍尼法斯 八世在“一致神圣”的训令中强调了教廷的至高无上,他的强硬甚至 超过了英诺森三世。他宣布1300年为大赦年,所有前往罗马朝圣的教 徒都将予以大赦。这不仅可以突出教皇的宗教权威,而且也是聚敛钱 财的好机会,同时也能使罗马人富起来,因为他们的生计与为朝圣者 提供临时服务紧密相关。大赦年办得如此成功,以至于后来改为50年 一次,继而又改为25年一次,以取代原定的100年一次。 无论表面上看来是多么的至高无上,鲍尼法斯八世的权力基础还 是脆弱的。作为人,他对金钱的热爱超过了做教会之王;即便是在信 仰问题上,他也不能算正统派的榜样。他在任职期间,不是和法兰西 主教们,就是和法兰西国王腓力普四世发生冲突。在这场争执中,法 兰西国王成了胜利者。1305年当选的下一任教皇是克莱门特五世,他 是法兰西人,于1309年在阿维农上任。在他的任期内,在他的纵容和 默许下,腓力普四世镇压了圣殿骑士团。这种掠夺性的做法靠的是莫 须有的异端罪名。 一般说来,从此以后教廷的争端往往是损害了自身的权威。约翰 二十二世与弗兰西斯派的分歧招致了奥卡姆的批驳。由于教皇在阿维 农而不是罗马,因此在克拉·第·李恩济的领导下,罗马出现了短暂 的分裂。起初,李恩济这位罗马公民只是反对腐败贵族,最后公然蔑 视起教皇和皇帝来,并声称罗马应该像过去一样成为宗主国。1352 年,李恩济被教皇克莱门特六世抓获,直到两年后教皇去世,他才被 释放。虽然他又重新在罗马掌了权,但几个月之后却被暴民杀害了。 由于流亡法兰西,教廷的威望大打折扣。为了弥补这一损失,格 里高利十一世于1377年回到了罗马,但他第二年就去世了。继任者乌 尔班六世(意大利人)又和法兰西大主教们发生了争执。大主教们选 举日内瓦的罗伯特(法兰西人)为他们的教皇,称之为克莱门特七 世,并重新住在阿维农。由此产生的宗教分裂一直持续到了康斯坦斯 全教会议。法兰西人拥护他们的阿维农教皇,而帝国只承认在罗马的 教皇。由于两个教皇都任命了各自的大主教,而这些主教们又都选举 了教皇的接班人,因此裂痕便到了无法弥合的地步。为了打破这一僵 局,1409年在比萨召开的全教会议决定废黜两位现有的教皇,并在会 上选出了一位新教皇。但是被废黜的教皇都不肯退位,于是就有了三 位教皇,而不是过去的两位。1414年召开的康斯坦斯全教会议终于恢 复了某些秩序。新当选的教皇被废黜,罗马的教皇被劝退,阿维农的 教皇则由于缺乏在法兰西得势的英格兰人的支持,最终解体。1417 年,全教会议任命马丁五世为教皇,这才算结束了宗教大分裂。然而 教会自身的内部改革并不成功,教皇通过反对会议运动,进一步削弱 了教廷原本可以赢得的威信。 ◎ 当康斯坦斯会议选举马丁五世为教皇时,宗教大分裂便结束了。 在英格兰,约翰·威克利夫(约1320~1384)进一步开展了对罗 马的抵制。威克利夫是约克郡人,也是牛津的学者和教师。值得一提 的是,英格兰和欧洲大陆相比,长期以来就不大顺从于罗马。征服者 威廉早就有规定,在他的疆域内,未经国王同意不得任命主教。威克 利夫是一位世俗的教士,他的纯哲学著作不如弗兰西斯派的重要。他 放弃了奥卡姆的唯名论,倾向于更接近柏拉图的某种形式的实在论。 奥卡姆赋予了上帝绝对的自由和权力,而威克利夫则认为上帝的律法 是必需的,而且这种约束对上帝本身也有效。世界不可能超越它存在 的样子,这个观点明显受到了新柏拉图学说的启示,并于17世纪在斯 宾诺莎的哲学中再次出现。威克利夫晚年渐渐开始反对教会,首先是 因为教皇和主教们沉醉于奢靡的世俗生活之中,而广大信众却十分贫 困。1376年,他在牛津的一次演说中提出了一种世俗统治的新观点, 即只有正直、正义的人才有权获得财产和权威。教士们迄今为止都未 能经受住这种考验,这就意味着他们放弃了财产,财产问题应当由国 家来决定。无论如何,财产都是弊端的根源:如果基督及其门徒原本 一无所有,那么今天的教士们也不应该拥有任何财产。有财产的教士 们自然不喜欢这样的观点,但正准备停止向教皇进贡的英国政府却很 支持。教皇格里高利十一世发现威克利夫与巴都阿的马西哥利欧有着 同样的异端见解,于是就下令审判他,但审判却为伦敦市民们所否 定。另外,牛津大学也坚持自己有服从国王的学术自由,而否定了教 皇将其教师送上法庭的权力。 ◎ 约翰·威克利夫,教会的异端分子和批判者,1381年的农民起义部分受其激发。 宗教大分裂之后,威克利夫甚至声称教皇是反基督分子。他和一 些朋友一起出版了《圣经》的英译本,并建立了一个清贫教士的世俗 修士会,会员都是为穷人服务的巡回传教士。最后,他还谴责了“化 体论”观点,后来的宗教改革领袖们也痛斥了这一观点。威克利夫在 1381年的农民起义中采取了中立,尽管他以前曾是起义的同情者。 1384年,他在路特渥尔兹去世。他生前逃脱了迫害,死后却被康斯坦 斯全教会议鞭尸泄愤,他的英格兰追随者(罗拉德派)也遭到了无情 地消灭。而在波希米亚,威克利夫的学说却启发了胡斯运动,该运动 一直持续到宗教改革。 如果我们问自己,希腊思想和中世纪思想的主要区别是什么?那 我们就完全可以说,希腊思想中缺乏原罪意识。希腊人似乎并不为遗 传下来的个人罪孽负担感到苦恼。也许他们的确注意到了现世生活是 朝不保夕的,随时可能因为神灵的心血来潮而毁灭。但他们绝不会认 为这是对过去罪孽的一种正义的报应。由此可见,希腊人心灵里没有 赎罪或灵魂获救这种观念。因此,总体上看,希腊人的伦理思想完全 不是形而上学的。在希腊化时代,尤其是随着斯多葛主义的兴起,某 种忍受苦难的特性悄然潜入了伦理学,后来又传给了早期的基督教各 派。然而说到底,希腊哲学并没有遭遇过神学问题,因而始终是彻底 世俗的。 当西方世界为基督教所控制的时候,伦理问题的形势便发生了剧 烈的变化。对基督教徒而言,今生是在为更好的来世作准备,一个人 的各种苦难是其必须经历的考验,是为了消除其原罪负担。但是,从 字面上理解,这似乎是超人才能完成的任务。为了成功地经受住考 验,人需要神的帮助,而神则可能愿意,也可能不愿意提供帮助。在 希腊人眼里,德行是对自己的奖赏,而基督徒则认为行善是因为上帝 有此要求。虽然仅靠遵循严格的德行原则并不能确保灵魂获救,但无 论如何这也是一个先决条件,其中的一些信条当然要深信不疑,这正 是神的帮助首先介入的地方。由于人必须通过对神的皈依来获得信 仰,因而就得尊重信仰的各种条款。那些连第一步都做不到的人就只 能无可救药地被诅咒了。 正是上述背景使得哲学逐渐具有了某种宗教功能。虽说信仰超越 理性,但信仰者还是可以尽量利用理性来展示其信仰,从而增强自己 抵制疑惑的意志,于是,哲学在中世纪就成了神学的婢女。只要这种 观点还盛行,基督教哲学家也就必然是教会成员。迄今为止,所有的 世俗学问都是教士们和某些大修士会成员所开办的学校(或后来的大 学)保留下来的。这些思想家所使用的有效哲学手段可以追溯到柏拉 图和亚里士多德,尤其是亚里士多德派还在13世纪占据了主导地位。 不难理解为什么亚里士多德比柏拉图更容易被基督教神学采纳。用经 院派语言来说,我们可以这样来解释这一点:在对事物的处理上,实 在论者的理论没有给神权留下丝毫发挥关键作用的余地,而唯名论却 在这方面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尽管犹太教与基督教的上帝并不等于 亚里士多德的神灵,但无论如何,亚里士多德学说也确实比柏拉图学 说更适合基督教方案。柏拉图的学说很容易激发出泛神论观点,正如 我们下文将介绍的那样,斯宾诺莎就是一个例子,尽管他的泛神论特 征完全是逻辑性的。只要承认理性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信仰,那么哲学 与神学之间的这种融洽就会持续下去。自从14世纪的弗兰西斯派学者 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并坚持认为理性与信仰互不相干后,中世纪观念 就逐渐从舞台上消失了,神学领域不再继续使用哲学。奥卡姆使信仰 彻底摆脱了与理性探索的联系,从而使哲学回到了现世主义的老路上 去。16世纪以后,教会就不再在哲学领域占主导地位了。 ◎ 中世纪人眼中的亚里士多德 这次宗教大分裂,还使人们能够把自己的理性活动与宗教活动严 格区分开来。如果认为这是一种虚伪,那就完全错了。无论过去、现 在还是将来,总有很多人不愿让自己的实际信仰干预宗教信仰。相 反,可以十分肯定地说,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宗教才能保持独立性, 使自己免遭怀疑的袭击,因为只要神学进入了辩证法领域,就必须遵 循理性讨论的规则。 而当人们必须相信某个不符合经验探索结果的命题时,又会走进 另一个无法摆脱的困境。拿地球的年龄来说,《旧约》的估计是5750 年左右,这是正统派必须相信的数字;而另一方面,地质学家们却拿 出了种种证据,认为地球的年龄在40亿年以上。这样一来,其中的一 个信念就必须加以纠正,除非具有宗教思想的探索者打算在星期日坚 持一个观点,而在其余几天则坚持另一个观点。这里的重要意义在 于,在宗教原则与探索结果出现冲突的地方,宗教总是处于防守地 位,并且不得不改变其立场,因为从本质上看,信仰绝不应该和理性 发生冲突,既然这样的冲突在理性辩证法的领域之内,那么宗教就总 是不得不败下阵来。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退却之后的宗教,却能够维持 自己独特而独立的地位。 ◎ 神圣三位一体的本质:一个持久的经院哲学问题。 经院派哲学家们在试图尽量合理地解释宗教教义时,常常显示出 他们过人的独创性和巧妙思维,这些实践的长远影响锤炼了后来中世 纪思想家们所继承的语言工具。这或许就是经院派所完成的最有价值 的工作。它的缺陷在于对经验探索不够重视,这个缺陷一直到了弗兰 西斯派学者那里,才引起了重视。在一个关注上帝和来世甚于今生的 时代,如此轻视经验探索的结果,也是很自然的。文艺复兴思想家们 再次强调了以人为中心,在这个思潮中,人的活动应该以其自身价值 而受到重视,由此,科学探索的步伐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迈进。 在近三、四百年里,一种重视活动的伦理观不仅改变了西方世 界,而且也改变了世界其他地方。由于世界已经为西方的技术所征 服,所以其伦理观也随之在一定程度上产生了新的影响。

     第七章 近代哲学的兴起

     ◎ 升腾于波涛之间的维纳斯,文艺复兴的象征,也出现在大众艺术中。 中世纪观念在14世纪开始衰落,与此同时,一些新的力量逐渐产 生,并塑造了今天的现代世界。从社会角度看,随着一个强大的商人 阶级的崛起,中世纪社会的封建结构变得岌岌可危了,商人阶级与君 主联合起来反对那些为所欲为的贵族。从政治角度看,当贵族们的习 惯据点在更先进的攻击性武器面前越来越脆弱的时候,他们不可侵犯 的优势便丧失了。如果说农民们原始的棍棒长矛无法攻破城墙的话, 那么火药就另当别论了。有四项伟大的运动可以作为这一过渡时期的 标志(过渡时期是指从中世纪衰落到17世纪的跃进)。 首先是十五六世纪始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虽然但丁还停留在中 世纪的思维方式里,但他却提供了通俗的语言工具,使那些不懂拉丁 文的普通人(非教士)也能读写书面文字。薄伽丘和彼特拉克这些作 家则回归了世俗的理想。我们在各类艺术和科学中,到处可以发现人 们对古代世俗文化的兴趣又重新焕发了,它标志着与中世纪教士传统 的一种决裂。 尽管有关上帝的种种偏见主宰着中世纪的舞台,但文艺复兴思想 家们更感兴趣的却是人。一种新的文化运动从这种状况中产生了,这 就是人文主义运动,这是第二种伟大的新生力量。虽然文艺复兴从总 体上影响了人们的普遍人生观,但人文主义运动仍然停留在思想家和 学者们的范围中。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并没有使国家再次持久地统一, 整个国家被分为若干地区,实行城邦统治,无政府状态十分盛行。意 大利落到了奥地利与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手中,直到19世纪中叶才 重新恢复为一个主权国家。但是,它的文艺复兴运动却产生了巨大的 影响,并且逐渐向北传到了德国、法国和低地国家。这些地区伟大的 人文主义者大约要比他们的意大利前辈们晚了一个世纪。 改变了中世纪世界的第三大力量,就是与人文主义运动同时代出 现的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的确,在教会内部,曾经有人一度认识 到应该进行某种改革。人文主义思想家们曾批判教会管理中充斥着种 种不法行径,但野心勃勃、贪图钱财的教皇仍然有着太强的控制力。 宗教改革一爆发,立刻遭到了罗马的猛烈反击和诅咒。作为一种新兴 运动,它原本可以被纳入万国教会的大家庭之内的,却因此而被迫陷 入了孤立,进而发展成许多国家的新教教会。当天主教终于开始进行 自身变革时,这一宗教分裂已经不可挽回了。从此,西方的基督教一 直处于分裂状态。改良后的各种宗教之所以认为“人人都是传教 士”,正是由于人文主义的影响。每个人都可以直接与上帝接触,基 督不需要代理人。 ◎ 马丁·路德 第四个重要的发展直接来自经验研究(发端于奥卡姆的批判)的 复兴。在随后的两个世纪里,科学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其中最重 要的就是哥白尼重新发现了太阳中心说,并于1543年对此作了解释。 自17世纪以后,物理学与数学取得了很大的进步,并且通过对技术进 步的促进,确立了其在西方的支配地位。科学传统除了带来物质利益 以外,它本身也是独立思想的一个伟大的推动者。无论西方文明传播 到哪里,它的政治理想都会紧随着物质扩张的步伐到来。 科学进步所产生的观点,在本质上还是希腊人的观点,从事科学 工作也就是去顾全解释现象。这些传统所获得的权威和中世纪教会强 加于人的教条主义是完全不同的。当然,在很大程度上,当探索者持 不同意见时,靠信仰的教条体系生活的僧侣统治阶层会用同一种论调 来对付所有问题。有些人以为牢不可破的整体一致就是优越性的标 志,至于为什么却从未得到过答案。毫无疑问,它可以使那些支持者 感受到一种力量,这才是实际情况。但这样做并不能使他们的立场有 更多的合理性,就像一个命题并不会因为用了更高的嗓门来宣布,就 会变得更正确一些。探索工作惟一需要尊重的,就是理性论证的普遍 规则,或者用苏格拉底的话说,就是辩证法。 然而不知为什么,科学在技术应用领域的巨大成就却招来了另一 种危险。因为渐渐地,很多人开始以为只要恰当地引导和利用人的努 力,就没有什么人不能企及的目标。近代技术的巨大进步取决于很多 人的共同努力,对于那些以制定新计划为己任的人来说,他们一定真 的以为自己的力量是无穷的。而所有这些计划都包含着人的努力,并 且应当为人的目标服务,这一点却被忘到了脑后。从这方面看,我们 自己的世界也正面临着过分的危险。 在哲学领域,对人的强调产生了一种内向的思辨倾斜,由此导致 的观点是与那种激发权力哲学的观点截然不同的。现在,人成了自己 能力的批判者,除了某些直接经验外,人不承认还有什么不可批判 的。这一主观态度导致了某种极端的怀疑论,它的随心所欲就像“完 全忽视个人”的倾向一样过分。显然,必须另外寻求一种妥协的解决 办法。 另外,还有两项特别重要的进步可以作为这一过渡时期的标志。 首先是活字印刷术的出现。就西方世界而言,它可以追溯到15世纪, 而中国人使用这种方法的时间还要早500年,不过当时的欧洲人并不知 道。印刷术的出现极大地拓展了新思想的传播范围,最终,这也有助 于破坏传统的权威。比如说,译成了通俗语言的《圣经》通过印刷, 便可以很轻易地弄到,教会再也不能凭三寸不烂之舌来维持它在信仰 问题上的监护人地位了。至于一般的学问,也由于同样的原因,加快 了向现世主义的回归。印刷术不仅为批判旧秩序的新政治学说提供了 传播的途径,而且还使得人文主义学者们能够出版古人的著作。这样 一来便促进了对经典史料的更广泛的研究,并且有利于普遍提高教育 的水平。 有必要指出一点,即如果探讨的自由得不到保障,那么印刷术的 发明是否算一件好事就值得怀疑了,因为谬论和真理同样易于印刷和 传播。如果个人对摆在面前的材料毫不置疑地接受,那么这个人的阅 读能力也就没什么价值了。只有在能够自由发表言论和意见的地方, 印刷品的广泛传播才会促进探索。如果没有这种自由,也许当文盲会 更好一些。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问题已经变得更为严重了,因为印 刷品不再是大众交流的惟一媒介。自从无线电和电视发明以来,就更 有必要永远保持这种警惕了。一般说来,这种警惕性一旦丧失,自由 就会开始丧失活力。 ◎ 哥伦布使用过的那种船型。美洲的发现开辟了新的视野。 随着信息的更广泛传播,人们开始对地球形成了一种更为合理的 认识。这一认识是通过一系列的航海发现来获得的,这些发现为西方 的魄力和胆略提供了新的契机和出路。造船及航海技术的进步以及对 古代天文学的回归,都使得这些冒险和开拓有了实现的可能。在15世 纪以前,船只还不敢远离大西洋海岸线,一方面是因为这样做没有什 么意义,更重要的是,如果冒险进入没有陆地标志导航的水域,水手 们就会觉得不安全。罗盘的使用开辟了公海,从此,探险家们就可以 飘洋过海,探索新的大陆和航线了。 在中世纪的人看来,世界是一个静态、有限和有序的地方,世上 的一切都有其特定功用,星辰围着各自的轨道运行,人们生活在命定 的地位之中。这幅自以为是的画面被文艺复兴撕得粉碎。两种对立的 倾向导致了一种新观点。一方面,人现在占据着舞台的中心,并对自 己的力量和创造力信心十足;但同时,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却变得不那 么高了,因为空间的浩渺无际开始依赖于哲学家的想像力。德意志的 红衣主教尼古拉·卡萨努斯(1401~1464)在著作中暗示了这些思 想,在接下来的世纪里,它们又被纳入了哥白尼的思想体系。同样, 另一种观点则向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回归,它认为世界建立在数学模 式之上。这一切思辨不仅否定了事物的现有秩序,而且在教会和世俗 两方面都动摇了根基牢固的古老权威。教会试图遏制异端思想的传 播,但收效不大。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必须记住,即使到了1600年, 宗教裁判所还在诅咒乔达诺·布鲁诺,并将他烧死在火刑柱上。现有 秩序的维护者们出于对颠覆的恐惧,对那些敢于特立独行的人给予凶 残的判决。这种情形在以前也并不少见,然而正是这种判决表明了他 们原以为可以维护的地位是多么的岌岌可危。在政治领域,逐渐发展 起了新的权威概念,而世袭统治者的权力则受到了越来越多的限制。 宗教改革也并不是在各个方面都富有成效。也许改革派原以为人 们在众多宗教面前最终会明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来崇拜同一个上 帝。早在宗教改革之前,卡萨努斯就在提倡这一观点了。不过这个十 分明显的结论却未能为广大信众所接受。 当然,文艺复兴也不是古代知识从休眠中突然觉醒。事实上,我 们已经看到整个中世纪都残留着某些古老传统的遗迹。这种整齐的分 界线并不能简单地将历史分割开来,但如果处理得好,这种划分还是 有它的优点的。所以,如果单独谈及意大利的文艺复兴是合理的,这 意味着在中世纪和近代之间肯定有一些明显的差异。例如在经院派的 教会文学和世俗文学之间就存在着鲜明的反差,后者始于14世纪,采 用通俗语言来创作。在人文主义者以古典文化为基础进行学术复兴之 前,这种文学的复苏就已开始了,新文学运用了大众的语言作为创作 工具,而学者们的作品却仍然在使用拉丁文,因而前者的吸引力和号 召力比后者更广泛。 至此,所有的领域都抛弃了中世纪的狭隘观念。灵感的源泉首先 存在于当时蓬勃的世俗兴趣,后来又体现在对古代的理想化想像中。 当然,那个时代所发展起来的古代概念多少受到了一代人热情的歪 曲,因为他们重新看到了历史的某种延续性。直到19世纪之前,有关 古人的浪漫观点都一直存在着。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和作家相 比,我们对这类问题懂得当然要多一些。 意大利的古代文明遗迹提供了昔日的视觉象征,和后来在阿尔卑 斯山以北所采取的形式相比,意大利文艺复兴获得了更广泛的立足 点。从政治角度看,国家的瓦解就像古希腊一样。北方是为数甚多的 城邦,中间是教皇的辖区,南部则是那不勒斯及西西里王国。在北方 城邦中,米兰、威尼斯和佛罗伦萨实力最强。城邦之间存在着长期的 冲突,各城邦内部也存在着派系纷争。虽然人与人之间阴谋仇杀的熟 练和残忍程度达到了极点,但作为整体的国家并行没有遭到严重的损 害。贵族和城邦都使用雇佣兵来互相厮杀,这些人的职业目的就是生 存,为了生存他们什么都肯干。当意大利成为法兰西国王和罗马皇帝 的战场时,这种混乱的局面才得以迅速扭转。但是意大利的分裂实在 太严重了,以至于不能同心协力来抵御外来侵略。因此,国家依旧四 分五裂,大部分地区为外国所统治。在法兰西与帝国的反拉锯战中, 哈布斯堡王朝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西班牙继续控制着那不勒斯和西西 里,而教皇辖区则享有默认的独立。1535年,米兰(教皇党的一个据 点)沦为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属地。威尼斯人则处于一种特殊的地 位,一方面是由于他们从未被蛮族打败过,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与拜 占廷的联系。威尼斯人在历次十字军东征中积攒了实力和财富,并在 战胜对手热那亚人之后,主宰了整个地中海的贸易。当1453年君士坦 丁堡落入奥托曼土耳其人手中时,威尼斯开始走向了衰落,好望角航 线的发现和新世界的开辟,更加速了这一进程。 文艺复兴最重要的策源地是佛罗伦萨。除了雅典,还没有任何城 市能像佛罗伦萨这样造就过这么多的艺术家和思想家。但丁、米开朗 基罗、列奥那多·达·芬奇及后来的伽利略,全都是佛罗伦萨人。佛 罗伦萨的内乱使但丁被流放,该城最终为梅狄奇家族所统治。从1400 年往后,除一些暂时的中断外,这个商人贵族家族统治了这个城市长 达三个多世纪之久。 至于教廷,文艺复兴则对它有着双重影响。一方面,教皇们对人 文主义者的学术探索表现出开明的兴趣,并成了艺术的伟大庇护人。 教廷声称其世俗权力来自“君士坦丁的馈赠”;而教皇尼古拉五世 (1447~1455)却对揭穿这一骗局并持有其他可疑观点的洛伦古·瓦 拉极为推崇,尽管他有非正统的思想,这位文学“侦探”还是被任命 为教皇秘书。另一方面,信仰标准变宽松后导致的世俗成见,使教廷 的宗教影响力大减。有的人,如亚历山大六世(1492~1503)的私生 活就有些缺乏虔诚,而这种虔诚本来是他们作为上帝的人间代表所应 该具有的;更何况,16世纪的教皇们为了追求世俗的享乐,还把来自 国外的大量钱财挥霍一空。这些行为所引起的不满和抱怨,在宗教改 革中激起了怒潮。 总的说来,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在哲学领域并没有产生伟大的作 品。这并不是一个进行伟大哲学思辨的时代,而是一个重新寻根的时 代。尤其是通过对柏拉图的研究来再次挑战经院派的亚里士多德主 义。15世纪初,科济莫·德·梅狄奇统治下的佛罗伦萨建起了佛罗伦 萨学院。该学院支持柏拉图派,并借此反对现有的大学。从通常意义 上说,人文主义学者们所做的工作为17世纪伟大的哲学发展铺平了道 路。 虽然文艺复兴把人们从教会的教条主义中解放了出来,但并没有 使人们脱离形形色色的古代迷信。占星术一直为教会所反对,这时却 大受欢迎,不仅目不识丁的人被它吸引,而且饱学之士也受了影响。 巫术也同样得到了广泛的接受,许多行为古怪却又无害的人被当做巫 师烧死在火刑柱上。当然,即使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政治迫害也并不 罕见,尽管已不再时兴使用火刑了。随着对中世纪教条主义的抵制, 人们也不再尊重长期形成的品德和行为模式。在所有的因素中,特别 是这一点阻碍了面对北方威胁的意大利实现国家统一。在这个时期, 背信弃义的阴谋和两面派行为泛滥成灾,消灭对手的“文雅”做法已 经发展成了某种无与伦比的权术。在这个欺骗和猜疑盛行的时代,任 何可行的政治合作形式都不可能出台。 ◎ 马基雅维利,佛罗伦萨外交家、政治哲学家。 在政治哲学方面,意大利文艺复兴产生了一位杰出人物尼科罗· 马基雅维利(1469~1527),他是一位佛罗伦萨律师的儿子,他的政 治生涯始于1494年梅狄奇家族被逐出佛罗伦萨之际。就是在这一时 期,佛罗伦萨受到了萨万纳罗拉的影响,这位多米尼克派改革家坚决 反对当时的罪恶行径和腐败现象。他在积极的努力过程中,终于得罪 了鲍吉亚的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并于1498年被烧死在火刑柱上。也许 是这些事件诱发了人们对权力及政治成就性质的反思,后来,马基雅 维利就以萨万纳罗拉为例写道:赤手空拳的预言家总是会失败的。在 梅狄奇家族流亡期间,佛罗伦萨是一个共和国,马基雅维利一直担任 公职,直到梅狄奇家族于1512年卷土重来,再次掌权。由于马基雅维 利在此期间抨击了梅狄奇家族,因此遭到了罢黜。被迫退出政坛之 后,他开始潜心进行政治哲学及相关问题的写作。为了重新获得梅狄 奇家族的欢心,1513年他向洛伦佐二世献上了自己的著作《君王 论》,但仍未能如愿以偿。他死于1527年,就在这一年,罗马遭到了 皇帝查理五世雇佣军的洗劫。 马基雅维利的两部论述政治的杰作是《君王论》和《史论集》。 第一部研究了专制政权得以取胜和维持的方法及手段,第二部则普遍 研究了权力在不同统治形式下的运用。《君王论》中的理论根本没打 算为如何做一名有德之君提供道德忠告;相反,它承认某些罪恶勾当 有助于获取政权。“马基雅维利式的”一词正是因此而具有了一定程 度的邪恶含义。公平地说,马基雅维利并不提倡邪恶原则,善与恶也 不在他的探索范围,正如核物理学家的研究一样。因此他的论证才这 样说道,如果你想获取权力,那么你就必须冷酷无情。至于这是善是 恶则完全是另一个问题,而马基雅维利的研究兴趣并不在这里。人们 也许会因为他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而对他过于挑剔,但如果由于他研 究了客观存在的政治权术而对他横加指责,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君 王论》所记载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只是总结了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 普遍做法而已。 ◎ 恺撒·鲍吉亚,亚历山大六世之子。 马基雅维利在为佛罗伦萨效劳的政治生涯中,曾经接受过各种外 交使命,从而有足够的机会来亲身体会政治阴谋的错综复杂。在外交 工作中,他对凯撒·鲍吉亚有了很深的了解。凯拉·鲍吉亚是亚历山 大六世的儿子,他同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地道的恶棍。长于计谋和胆 略的凯撒计划在其父去世之后确保自己的地位。在实现野心的过程 中,他的兄弟由于挡了他的道而被他除掉了。在军事方面,凯撒协助 其父扩大教皇的统治区,完全是为自己日后拥有这些土地打算的。在 教皇的继位问题上,为了使自己的一位朋友得到该职位,他不惜采取 一切手段。在实现这些目标的过程中,凯撒·鲍吉亚表现出了令人惊 叹的独创性和外交手腕,他时而假装和善,时而又置人于死地。当 然,我们无法知晓这些政治斗争的牺牲者们的感受,他们很可能从一 种超然的观点出发,对凯撒·鲍吉亚的权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也正 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凯撒的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因为他的父亲于 1503年去世时,他自己也病倒了,而继任教皇尤里乌斯二世正是他的 一个死对头。单就凯撒·鲍吉亚的目标而言,我们完全可以承认他非 常能干,正因为如此,马基雅维利慷慨地赞许了他,在《君王论》 中,他把鲍吉亚誉为热爱权力者的楷模。马基雅维利认为,这种做法 之所以经得起辩驳,是因为它符合时代的普遍标准。不过总的说来, 从17世纪到19世纪,这种冷酷无情的做法并没有得到宽恕,至少没有 得到公开的赞扬。20世纪再次产生了许多具有马基雅维利传统的政治 领袖。 从1513年到1521年,教皇宝座被列奥十世占据着,他来自梅狄奇 家族。由于马基雅维利试图巴结梅狄奇家族,因此我们发现《君王 论》用了一些虚伪的陈词滥调来回避教皇的权威问题。而《史论集》 对教廷的批判则尖锐得多,里面的探讨更多地充满了伦理观。马基雅 维利认为,各种类型的掌权者,从宗教创始人到最初的暴君,都应当 以功绩大小为序加以考虑。关于宗教在国家中的作用,他的观点与实 用主义一脉相承,只要国家能够获得一定的社会凝聚力,那么宗教信 仰的正确与否根本就无关紧要。根据这种观点,为了维护社会稳定而 迫害异端自然就是完全正确的。而教会,则因两条罪行而受到了指 责:首先,很多教会执行者的罪恶生活方式已经削弱了大众对宗教的 信任;另外,教廷对世俗政治的兴趣已经成了意大利实现国家统一的 一大障碍。我们还可以顺便留心一下,后面这条是与如下认识完全一 致的:为了达到个人目的,有些政治性教皇曾经处心积虑,不择手 段。《君王论》并未提及这些目的,《史论集》则时有提及。 《君王论》十分清楚地表明,统治者不受传统道德的约束,除非 是出于权宜之计,统治还可以打破所有的道德准则。的确,如果想掌 权的话,就必须经常这样做。但同时,他又得在别人面前作出高尚正 直的样子,只有靠这种表里不一的两面派方式,一个统治者才能保住 自己的地位。 在《史论集》的一般讨论中,马基雅维利阐述了“制约与平衡” 理论。社会各阶层都应该拥有一定的法定权力,以便实行一定程度的 相互制衡。该理论可以追溯到柏拉图的《政治篇》,17世纪的洛克和 18世纪的孟德斯鸠使它变得更为引人注目。因此,马基雅维利不仅影 响了近代政治哲学家的理论,而且影响了当时独裁者的行为。这一两 面派理论得到了很多人淋漓尽致地发挥和应用,尽管它也有马基雅维 利未曾料到的局限性。 在15世纪,文艺复兴运动曾席卷意大利。但它在阿尔卑斯山北面 出现则费了些时间。复兴的力量在向北蔓延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重 要的变化。首先,在北方只有学者才关心新观点。在严格的意义上, 甚至将它称为复兴都是不恰当的,因为北方并没有什么曾经有过如今 又能再生的东西。一般说来,在南方,过去的传统对人们还有一些模 糊的意义;而在北方,罗马的影响只是暂时的,或者说不曾有过,因 此,新运动主要靠学者来倡导,其影响力也就多少受到了一些限制。 由于在艺术领域找不到相同的出路,北方的人文主义就在某些方面演 化成了更为严肃的事情,结果,和意大利相比,它与中世纪权威的决 裂显得更为突然和壮观。尽管有很多人文主义学者不赞成宗教改革带 来的宗教分裂,但从某个角度看,人们还是希望这种分裂能够随着北 方的文艺复兴而产生。 文艺复兴以来,宗教在阿尔卑斯山两侧的人民生活中所起的作用 是完全不同的。在意大利,教廷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与昔日帝国的直 接联系,宗教事务本身反而成了例行公事,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人们对它的态度就像对待饮食一样平静,甚至在今天,和其他地方的 信仰相比,意大利的宗教信仰仍然保持着那种平静。因此我们就有了 两方面的原因,来解释为什么不可能与现有宗教传统完全决裂。首 先,教会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是现存体制的一部分,即使如马基雅维利 所说,教廷是意大利实现国家统一的障碍。其次,宗教信仰并没有达 到号召一声就出现激进变革的地步,北方的人文主义思想家们严肃地 关注着宗教及宗教的弊病。他们在辩论作品中,猛烈地抨击了罗马教 廷的倒行逆施。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种意大利主教们始终不曾原谅 过的民族自豪感,这不仅仅是为修缮罗马城而进贡纳税的普通问题, 而是出于对意大利人的不满,因为头脑灵活的意大利人在严肃认真的 北方条顿人面前总是摆出一付恩赐的姿态。 ◎ 鹿特丹的埃拉斯摩,学者兼编辑。 北方最伟大的人文主义者是鹿特丹的爱拉斯摩(1466~1536)。 他不到20岁的时候,父母就都去世了,这似乎使他未能上大学。监护 人把他送进了一所僧侣学校,他在适当的时候加入了斯泰因的奥古斯 丁修道院。早年的经历使他对苛严而呆板的经院主义产生了永久的憎 恨,因为他深受其害。 1494年,爱拉斯摩被冈布雷主教任命为秘书,从而摆脱了斯泰因 的隐居生活。随后,他多次访问了巴黎。然而巴黎大学神学院的哲学 气氛已经不能再促进新学术了,因为托马斯派和奥卡姆派在文艺复兴 中已经握手言和,并联合起来反对人文主义者。 1499年末,爱拉斯摩对英国进行了短暂的访问,并在那里见到了 克利特,但首先是结识了摩尔。回到欧洲大陆后,他开始了希腊文的 学习,并且学得很快。1506年,他在意大利的都灵获得博士学位,这 时候他的希腊文水平已经无人能及。1516年,《新约》的希腊文第一 版印刷出版了。他的作品中最值得回味的是《愚行颂》,这部讽刺作 品写于1509年的摩尔家中,以摩尔名字的双关语作其希腊文标题。该 书不仅讽刺了人性的种种缺陷,而且还尖锐地抨击了宗教组织及其执 行者的堕落。尽管他敢于直言不讳地进行批判,但是当宗教改革的契 机到来时,他却没有公开表示支持。他基本上坚持一种新观点,认为 人可以与上帝直接联系,神学纯属多余。但同时,他又没有卷入改革 所带来的宗教论战。他对自己的学术研究与出版更有兴趣,并且觉得 宗教分裂无论如何都是一种不幸。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这种论战确实 令人厌烦,但这些问题是不能忽视的。 最终,爱拉斯摩宣布倒向天主教,不过这时候他已经不重要了, 历史舞台已经为更勇敢的人所占据,只有在教育方面,爱拉斯摩的影 响才给人们留下了长久的印象。在任何西欧观点盛行的地方,人文主 义学问至今仍是中学教育的主要内容,这主要归功于爱拉斯摩的文学 和宗教活动。作为出版家,他并不总是对原文进行彻底的批评性审 查,他的出版对象是更为广泛的普通读者,而不是学术专家,但同 时,他又并没有采用通俗语言来写作,而是有意加强拉丁文的地位。 在英国,最杰出的人文主义者是托马斯·摩尔爵士(1478~ 1535)。摩尔14岁时被送入牛津,并开始在那里学习希腊文。在当 时,这很容易被视为不务正业的古怪举动,自然也就引起了这位年轻 学者的父亲的怀疑。于是摩尔注定只能继承父业,从事法律工作。 1497年,他结识了初访英伦的爱拉斯摩。与新学问的重新接触增强了 他对希腊文研究的兴趣。不久,他过了一段时间的禁欲苦行生活,并 体验了卡尔图斯修士会的苛严作风。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做僧侣 的念头,这可能与他的朋友爱拉斯摩提出了反对意见有一定关系。 1504年他成了下院议员,并因直言不讳地阻止亨利七世的财政请求而 名声大噪。亨利七世死于1509年。摩尔又重新干上了律师职业。但亨 利八世很快又把他召回去担任公职。1529年武尔济垮台之后,摩尔被 提升到了最高职位,成了下一任大法官。但他任职时间并不长,1532 年,由于反对国王与阿拉贡的凯萨琳离婚,摩尔辞去了大法官职务, 并因拒绝出席安妮·布琳的加冕典礼而引起了国王的强烈不满。当 1534年“至权法案”确定国王为新教会的领袖时,摩尔又拒不宣誓, 于是他被关进了伦敦塔。1535年,他被认定曾经说过下院无权决定国 王为教会领袖的话,从而以叛逆罪被处死。那个时代并没有在政治问 题上宽容的习惯。 ◎ 托马斯·莫尔,英国人文主义者。 摩尔是一位多产作家,但他的绝大多数作品今天几乎已经没有人 去读了。他的名声完全得益于一本名为《乌托邦》的政治空想书籍。 这种幻想的社会、政治理论显然受了柏拉图《理想国》的启示。这些 观点以报道一位水手遭遇的形式提了出来,船只遇难后,这位水手在 岛屿(乌托邦)上生活了五年之久。像柏拉图的作品一样,该书也极 为强调公共财产,而且理由相近。它坚持认为,在财产私有的地方, 就不可能出现对集体福利的彻底尊重。另外,假如人们将财物据为己 有,那么财富数量的差异就会使他们彼此产生隔阂。在乌托邦社会 里,人人都应该平等,这是一个天经地义的基本状况。他由此推断, 私有财产是一股腐蚀力量,因而不应容许它存在。当来访者对乌托邦 人说起基督教时,主要吸引他们的只是基督教财产教义中的共产主义 色彩。 这本书极为详尽地描述了这个理想国的组织。这个国家由一个首 都和五十三个其他城镇组成,不仅建造模式相同,而且住宅样式也整 齐划一,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来往。由于这里没有私有财产,所以偷 窃也就变得毫无意义。散布于乡村的农庄全都按一样的方式经营。至 于服装,除了已婚妇女和未婚女子之间有一处细微而必要的差异外, 所有的人都穿同一样式的衣服,服饰十分朴素,而且总是一成不变, 人们根本不知道有五花八门的时尚。公民们的工作生活也按照同一模 式进行,所有的人都每天工作六小时,晚上八点就寝,早晨四点起 床,从不更改。那些有学者素质的人则从事脑力劳动,而不干任何别 的工作,管理者就是从这群人中选举产生的。政治体制是一种间接选 举的代表制民主形式。当选的国家元首只要恪尽职守,就可以终身任 职;如果品行不端,就会被废黜。公众的社会生活也要服从严格的规 章制度。而同外国的关系,则要限定在必不可少的最低程度。比如乌 托邦没有铁,就必须依赖进口。尽管除了自卫或支持盟国及受压迫国 家外,决不发动战争,但男女公民还是要接受军事训练。国家尽可能 招募雇佣兵来打仗,并通过贸易来建立贵重金属基金,以便在战时给 雇佣兵发军饷,而他们自己是不需要用钱的。乌托邦人的生活方式既 不偏激,也不苦行,但还是有一个小小的限制:无神论者虽然被允许 坚持自己的观点,但不享有公民身份,也不能进入政府机构。比较卑 下的工作则由奴隶们来承担,这些奴隶是从那些为逃避本国惩罚而逃 亡的外国人和重刑犯中征来的。 毫无疑问,在这样一个精心设计的国家里,人们的生活是了无生 趣的。这是各种理想国的一个共同特征。然而在摩尔的讨论中,更中 肯的是他对宗教宽容问题的新自由观。宗教改革已经动摇了欧洲基督 教自以为是的权威态度,前面说过,改革先驱者们提倡在宗教事务上 持宽容态度,当宗教改革运动导致了欧洲宗教持久的分裂时,宽容概 念便逐渐盛行起来了。为了避免出现大规模的绝灭和镇压,别的方法 也曾用过,但最终都无济于事。在16世纪,所有人的宗教信仰都应该 得到尊重的观念仍被视为奇怪的想法,这足以引起正统派的注意。 宗教改革的结果之一,就是使宗教成了一种更开放的、经常以国 家为基础的政治性事务。比如在英国,只要某种世界性的宗教占据了 优势,这种情况显然就不可能发生。正是由于宗教信仰的这种政治特 征,摩尔之类的人才会拒绝支持宗教改革。实际上,他们是赞成进行 某种改革的,我们在谈到爱拉斯摩时已经看到了这一点,但使他们感 到惋惜的是,为了某种教义的完全分离,竟然出现了暴力冲突。从这 一点上看,他们当然是十分正确的。在英国,宗教分裂的国家特征极 为明显,新建立的教会与国家机器的政治结构紧密相关。同时,英国 的决裂在某些方面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剧烈,因为英国曾经长期存在 着一种相对独立于罗马的传统。征服者威廉早就坚持他在主教任命问 题上的发言权,从威廉和玛丽时代起,英国就始终保持着由新教徒继 位的传统,我们由此可以看出新教会的反罗马倾向,这一倾向还残留 在一条规定罗马天主教徒不得任美国总统的不成文法当中。 我们知道,在宗教改革爆发前的几个世纪里,知识氛围的逐渐变 化已经动摇了教会至高无上的旧观念。产生这一革命性变化的原因很 多,也很复杂。从表面上看,我们看到的仅仅是人们对上帝的代理人 职权的一种反抗,但是,如果教会本身的弊端没有使人们注意到它的 言行不一的话,那么这个值得称道的原则也许就不会独自取得突破。 事实上,教士们经常占有地产,如果不是因为牧师们的世俗举止违背 了耶稣的教谕,他们拥有地产本身倒也不会引起人们的反对。至于教 义的问题,奥卡姆早就坚决主张,即使没有至高无上的罗马主教,基 督教也同样可以发挥作用。因此,对基督教徒的宗教生活进行彻底改 革的条件,就存在于教会内部。最后是由于政治势力的介入,改革才 导致了宗教分裂。 ◎ 马丁·路德,奥古斯丁派修士,宗教改革家,《圣经》译者。 在智力方面,改革者虽然不如那些为改革打下基础的人文主义学 者,但他们却提供了批判性思想家难以唤起的革命激情。马丁·路德 (1483~1546)是一位奥古斯丁派的修道士和神学教师,教会出售免 罪券的恶劣行径使他和别的许多人一样,在道德上感到十分的苦恼。 1517年,他挺身而出,公开发表了著名的“九十五条论纲”,并将这 份文件钉在了维登堡教堂的大门上。当他在这一点上向教廷挑战时, 并没有准备建立某个新宗教,但是,这个争论不休的问题牵涉到向德 意志大规模进贡的政治问题。当路德于1520年当众烧毁教皇开除教籍 的训令时,问题就不再是单纯的宗教改革问题了。德意志的王公贵族 和统治者们开始联合起来,于是宗教改革演化成了一场德意志人反对 教皇敏感权力的政治起义。 1521年的乌姆斯会议之后,路德隐居了十个月,潜心翻译了《新 约》的德语版。作为一部文献,在某种程度上,它对于日耳曼人就像 《神曲》对于意大利人一样重要。无论如何,它为福音书在民间的传 播提供了很大的便利。现在,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够发现耶稣的教 义和现有社会秩序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正是这种认识和以《圣经》 作为惟一权威的新教观念,为1524年的农民起义提供了道德上的支 持。但路德并不是一个民主改革家,他公然反对那些蔑视自己政治主 子的人,他在政治上仍旧保持着中世纪的观念。农民起义在各个方面 都导致了暴力与残杀,最终被残酷镇压了下去。这次社会革命的失 败 , 也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削 弱 了 宗 教 改 革 的 原 动 力 。 “ 新 教 (Protestant)”一词源自改良宗教支持者们所发出的一个呼吁。 1529年,他们对会议条款表示抗议,该会议宣布路德及其追随者为非 法,不过这一议案从1526年以后就暂时被搁置了起来。现在,路德由 于再次遭到帝国的禁止,因而无法出席1530年的奥格斯堡会议。但这 时的新教运动已颇具实力,要压制下去已经不可能了。1532年,皇帝 不得不接受纽伦堡宗教和约,并很不情愿地保证:新教徒可以自主信 教。 宗教改革运动迅速蔓延到了低地国家、法国和瑞士。在路德之后 影响最大的改革家是约翰·加尔文(1509~1564),一位定居日内瓦 的法国人。加尔文二十岁出头就转向了改革运动,此后成了法国和荷 兰新教的精神领袖。作为一种学说,加尔文主义的奥古斯丁教义要比 路德的福音主义更为激烈和不妥协。它洋溢着清教徒理想,认为灵魂 得救是一个宿命论问题。这是基督教神学缺乏吸引力的特征之一,罗 马教会就明智地舍弃了这种教义。当然,在实践中它并不像看上去那 么有害,因为人人都可以自由地认定自己就是上帝选中的获救者之 一。 ◎ 约翰·加尔文,定居日内瓦的法国人,改革家。 16世纪下半叶,天主教与改良后的胡格诺教派之间的宗教战争把 法国弄得支离破碎。正如德国的情况一样,这类动荡的原因并不仅仅 是宗教上的,倒是有部分的经济原因。更确切地说,宗教和经济两方 面因素正是从中世纪到近代过渡期普遍变革的标志。因为改良宗教及 其清教徒特征是与近代商贸的兴起密切相关的。1598年在南特颁布的 宽容敕令曾一度弥合了法国的宗教分歧,当这一敕令于1685年被废止 时,许多胡格诺派教徒离开家园,移居到了英国和德国。 由于新教不是世界性宗教,因此它需要得到国家政治首脑的庇 护,而后者也就容易成为国教领袖。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件可喜的事 情,因为新教牧师们缺乏罗马教士那种权力,也就不会胡作非为了, 尽管他们常常也像别人一样顽固而偏执。最终,人们发现宗教纷争是 徒劳的,是不会有定论的,因为任何一方都没有强大到消灭另一方的 地步。宗教宽容正是从这种消极意识中逐渐发展了起来。 16世纪中叶,一场新的宗教改革运动在罗马教会内部爆发了。这 场运动以耶稣会为中心,耶稣会由伊纳爵·洛约拉(1491~1556)创 立,并于1540年得到了官方的承认。受早年军旅生涯的启发,洛约拉 按照军事原则建立了耶稣会。耶稣会反对新教所采纳的奥古斯丁教 义,并且强调自由意志高于一切。他们的实际活动包括传教、教育及 铲除异端邪说,他们也是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主要组织者。 北方人文主义引出了一个新的基督教概念,而意大利的人文主义 思想家们却不大重视宗教。像现在一样,那时的天主教在意大利只是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并没有深入到人们意识深处。在某种意义上,宗 教在他们的生活中只充当了一个小角色,自然也就不大可能激发起他 们的情感。另外,罗马是统治集团的中心,因此罗马天主教不可能削 弱意大利人的民族自豪感,这正是古罗马帝国时代就存在过的国家崇 拜原则的残余。在罗马教会的统治机构中,意大利影响一直到今天还 保持着它的优势。 在意大利人文主义者的观念里,更重要的是他们再次强调了毕达 哥拉斯与柏拉图的数学传统。世界的数字结构再一次受到重视,并取 代了亚里士多德传统,尽管后者曾经使前者黯然失色。这是导致十 六、七世纪科学探索复兴的主要发展之一。在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建筑 理论和实践中,这一点尤为明显,这时的建筑与以前的经典传统,尤 其是与维脱鲁维作品中所确立的传统有着直接的关系,维脱鲁维是1世 纪的罗马建筑师。建筑物各部分之间的比例以及与美有关的数学理论 受到了极大的重视。正如维脱鲁维基于希腊传统所说的那样,美存在 于适当比例的和谐之中。这种看法可以追溯到毕达哥拉斯时代。同时 它还表明,包含着理念论的另一种方式也是成立的。因为人的肉眼显 然不能精确地判断某个结构各部分之间的数字关系,但如果有了精确 的比例,似乎就可以产生某种美的满足感。因此,这些比例作为一种 理想存在,就保证了完美。 阿尔伯蒂(1404~1472)是意大利最重要的人文主义思想家之 一,就那个时代而言,这位威尼斯人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工匠。他在建 筑领域的影响最为持久,但同时他也是一位哲学家、诗人、画家和音 乐家。诚然,正如要理解毕达哥拉斯派对希腊哲学的影响,就必须了 解一些基本的和谐知识一样,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学中,为了领会 设计中的各种比例关系,也需要用到同样的知识。简单地说,这一理 论的基础就是把毕达哥拉斯音程中的听觉和音作为建筑设计中的视觉 和谐标准。当歌德后来说“建筑就是凝固的音乐”时,他确切地表达 了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师们所要实践的一些东西。这样一来,以调和弦 为基础的和谐理论就为艺术提供了总的“优秀”标准,乔治奥与列奥 那多·达·芬奇等人也作过这样的解释。比例原则还体现在人体结构 和道德调节功能上,这一切都属于直接而严密的毕达哥拉斯主义。但 数学在这里还进一步发挥了“极大地影响了后世科学复兴”的作用, 只要带有数的特征,艺术立刻就能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最明显的例 子就是音乐,但它也适合其他门类的艺术。在某种程度上,这也反映 了这一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家是多才多艺的,尤其是许多人既是艺术 家又是建筑师,因为关于比例的数学为宇宙万物的设计提供了一把万 能钥匙。当然,这种理论能否作为美学可靠的普遍基础,也还是有争 议的,但无论如何,它都具有极高的价值。这种理论建立了不受情感 或目的约束、无可争议的、客观的“优秀”标准。 ◎ 阿尔伯蒂,建筑师,人文主义思想家。 ◎ 毕达哥拉斯系数:乔治奥在设计中运用了这些比例。 由于了解了事物中的数字结构,人们就有了征服周围环境的新力 量。在某种意义上,它使人更像上帝。毕达哥拉斯派曾认为上帝是至 高无上的数学家,如果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运用并提高自己的数学技 能,那他就更接近于神的地位了。尽管这并不意味着人文主义就不虔 诚,或者甚至反对公认的宗教,但它确实表明,流行的宗教习俗很可 能被作为例行公事来接受,真正激发思想家想像的则是古代前苏格拉 底学说。因此,一种新柏拉图主义的倾向就在哲学领域再次引起了重 视。对人的力量的关注,使我们想起雅典鼎盛时期的乐观主义。 以上就是近代科学得以成长的知识氛围。人们有时候会以为,在 17世纪初,科学突然全副武装地闯入了生活,犹如雅典娜从宙斯的头 颅里冒了出来。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科学的复兴直接地、有意识 地源自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毕达哥拉斯传统。同样应该强调的是,在这 种传统中,艺术家与科学探索者的工作并不是对立的,他们都以各自 不同的方式探索真理,并通过数字来掌握真理的实质。对于任何一位 不辞辛劳的真理探求者来说,这些数字的模式都是清晰可辨的。这种 对世界及其各类问题的新观点与经院哲学的亚里士多德主义截然不 同,它是反教条的,因为它并不依赖书本,它惟一依赖的权威就是数 字科学。在这方面,它有时候也许走得太远了,像一切别的领域一 样,这种过度的危险性必须永远牢记。就拿现在的例子来说,做得过 度则可能导致把数字当做魔术符号来依赖的数学神秘主义,这一点和 一些别的因素,在以后的世纪里曾使比例理论声名狼藉。另外,人们 还感到毕达哥拉斯的音程理论对设计师的发明天赋强加了许多不自然 的、沉闷的限制。很显然,这种违背规则的不切实际的副作用,在我 们这个时代也完全可能继续发展下去,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再向着曾经 激励过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某些原则回归。 总体上看,十五、六世纪的哲学本身并不是波澜壮阔的。另一方 面,新知识的传播、书籍的发行,首先是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传统的 重新焕发活力,为17世纪的伟大哲学体系铺平了道路。 随着古代思维方式的复苏,伟大的科学革命紧接着开始了。它在 一定程度上以正统的毕达哥拉斯主义为起点,并逐渐推翻了亚里士多 德物理学和天文学的既成概念,最后深入到现象的背后,发现了极其 普遍而强有力的各种假说。在所有的领域,精益求精的探索者们都清 楚自己直接继承了柏拉图的传统。 第一位重新提出亚里斯塔克“太阳中心说”的人是哥白尼(1473 ~1543)。这位波兰教士早年到过意大利,并于1500年在罗马讲授数 学。正是在罗马,他接触到了意大利人文主义者的毕达哥拉斯主义。 他在意大利的几所大学攻读了几年之后,于1505年回到了波兰,并于 1512年重操旧业,在弗劳恩堡大教堂当了一名牧师。他主要做些管理 工作,偶尔也给人看看病(他曾在意大利学过医),一有空闲,他就 研究天文学。在意大利期间,太阳中心说的假说引起了他的注意,现 在,他试图用当时所能搜集到的仪器来证实他的观点。 他的《天体运行论》完整地记录了这一切,这本书直到他去世以 后才得以出版。他所阐述的理论并没有摆脱各种难题,在某些方面还 受到了来自毕达哥拉斯的预定概念的支配。行星必须在圆周上匀速运 动,这对于哥白尼来说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结论,因为圆周是完美的象 征,而且只有匀速运动才适合于某个天体。然而,在力所能及的观测 范围内,主张圆形轨道的太阳中心说要比托勒密的本轮学说更合理, 因为它终究是一个能够单独解释所有现象的简单假说。 哥白尼的理论遭到了天主教徒和路德派教徒的强烈敌视。因为他 们感觉到了这是一场新的反教条运动的开始,虽然不会撼动宗教本 身,但它至少会损害到宗教组织所依赖的独裁原则。科学运动的伟大 发展之所以主要在一些新教国家出现,是因为这些国家的教会在控制 教友的意见方面比较软弱。 ◎ 哥白尼,教士及天文学家。 ◎ 哥白尼的宇宙体系 继哥白尼之后,第谷·布拉埃(1546~1601)继续进行天文学研 究。他的主要贡献是提供了广泛而准确的行星运行记录。他还证明了 月球以外的空间同样也有变化,并由此对亚里士多德的天文学说提出 了质疑。因为1572年发现的一颗新星就没有周日视差,所以它的距离 肯定比月球远得多。另外,还可以证明彗星在月球轨道以外的地方运 行。 开普勒(1571~1630)则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是在第谷·布 拉埃手下工作的一位青年。他通过对观测记录的仔细研究,发现哥白 尼的圆形轨道并没有合理地解释现象。他认识到轨道是椭圆形的,而 且太阳就位于其中一个焦点上;另外,他还发现在一定的时间内,太 阳光的辐射半径每次扫过某颗行星的面积是不变的;最后,所有的行 星都具有一个相等的比值,即行星旋转周期的平方与行星和太阳之间 平均距离的立方之比。这就是开普勒的三定律,它们确实与毕达哥拉 斯主义彻底决裂了,后者曾指导过哥白尼的研究。这样一来,圆周运 动之类的肤浅说法显然就要被抛弃掉。在这之前,由于简单的圆周运 动显得不够充分,于是自托勒密以后,人们习惯于用本轮运动来合成 更为复杂的轨道。这种方法对月球相对太阳的运动作出了近似的解 释,但更为细致的观测却表明,复杂的本轮根本不能充分地描述所观 测到的轨道,而开普勒的第一定律则一下就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难题。 同时,他的第二定律表明,行星在自己轨道上的运动不是匀速的,当 它们离太阳更近的时候,比在轨道的较远位置运动得要快一些。这一 切使人不得不承认,如果不参照事实,光凭美学或神秘原则的想当然 来进行论证,是很危险的。另一方面,开普勒的三定律还出色地证明 了毕达哥拉斯主义的数学原理。这样一来,似乎的确是现象中的数字 结构才提供了理解现象的钥匙。同样,为了合理地解释种种现象,人 们就必须寻找那些往往不很明显的关系。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说,宇宙 运行所遵从的准则是隐蔽的,探索者要做的就是去发现它们。最重要 的是,千万不可为了维护某个表面的原则而歪曲现象。 ◎ 伽利略,科学家与发明家。 如果说忽视现象是危险的,那么盲目地记录现象,则像异想天开 一样,也是于科学无益的。亚里士多德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因为他 正确地说了下面这句话:如果你不继续推动某个物体,那么它就会最 终停下来。对于我们能看到的、并且能推动的物体来说,这句话无疑 是对的,但如果由此认定我们自己无法推动的星体也一定如此,那就 错了,我们会因此认为,它们一定是按照别的方式来运行的。动力学 中的一切谬论都是建立在自以为是的表面现象之上的,在这里,正确 的分析同样是隐蔽的。在没有受到连续推动的情况下,致使物体速度 变慢的原因是阻力,假如没有阻力,物体就会自动地永远运动下去。 当然,我们不可能完全消除阻力,但我们可以通过减小阻力来看到, 路障清除得越彻底,运动持续时间就越长。最后,当物体不受任何东 西的阻碍时,它就会继续运动下去。 伽利略(1564~1642)系统地阐述了动力学中的这一新假说,他 是近代科学的伟大奠基者之一。这个新的动力观点在两方面完全脱离 了亚里士多德主义。首先,它假定了物体的第一状态不是静止,而是 完全自然的运动。其次,它表明了圆周运动并不像原来一位的那么 “自然”,更“自然”的应该是直线运动。“自然”一词在这里具有 特殊含义,如果某物体不受任何形式的干扰,那它就会沿着一条直线 匀速运动下去。对观测结果缺乏批判性的态度曾经影响了人们正确地 理解支配落体的规律,事实上在大气中,如果质量相等,那么密度大 的物体要比密度小的物体下落得快一些。在这里,我们必须考虑到物 体下落时所受到的介质阻力,介质越稀薄,所有的物体下落的速度就 越接近一致,而在真空中则完全一样。对落体的观测表明,物体下落 的速度每秒会增加32英尺,因此,由于下落速度不是均匀的,而是加 速的,所以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干预物体的自然运动,这种东西就是地 球所施加的重力。 ◎ 伽利略望眼镜 这些结论不仅对伽利略的抛射体研究具有重大意义,而且对于其 庇护人塔斯卡尼公爵来说,同样具有一些军事上的实用价值。这里有 一个明显的例子就首先利用了一项重要的动力学原理。如果我们考虑 抛射体的轨迹,就可以把整个运动看做由两部分彼此分离、独立的运 动构成,其中一种运动是水平、匀速的,另一种则是垂直的,这种结 合的运动路线最终形成了一条抛物线轨迹,这是一个遵循平行四边形 加法定律的矢量合成的简单例子。速度、加速度和力都是可以按这种 方式来处理的量。 在天文学方面,伽利略接受了太阳中心说,并且继续有了许多重 大发现。他对不久前在荷兰发明的望远镜作了改进,并观测到了大量 的事实,这些事实彻底摧毁了亚里士多德错误的天文观念。终于,他 发现了银河是由无数星星组成的。哥白尼在其论述中曾经说过,金星 肯定会显示出相位(盈亏),现在,这一观点通过伽利略的望远镜得 到了证实。望远镜还发现了木星的卫星,并证明了这些卫星正按照开 普勒的定律绕着木星运转。这一系列发现推翻了根深蒂固的谬误,并 使得正统经院派大肆谴责望远镜,因为它损害了他们原本安稳的教 条。有一点是值得我们关注的,那就是三百年后出现了一件非常类似 的事情——孔德谴责显微镜破坏了气体定律的简单形式。从这个角度 看,实证论者倒是与亚里士多德在物理观测方面的执拗和肤浅有着许 多相同之处。 伽利略必定会冒犯到正统派,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在1616年宗 教裁判所的秘密法庭上,他受到了指责。但他似乎毫无妥协之意,于 是1633年他再次被强行拉上了法庭,受到了公开审判。为了脱离凶 险,他只好当众认错,并承诺从此放弃一切有关地球运行的观点。据 说他迫于教廷的命令不得不这样做时,嘴里还在自言自语: “可地球 还是在转嘛!”当然,他的公开认错只是表面上的,但宗教裁判所却 因此成功地阻挠了意大利的科学探索长达数百年之久。 ◎ 伊萨克·牛顿 动力学普遍理论的最后一步工作是由伊萨克·牛顿(1642~ 1727)来做的。它所涉及的绝大部分概念曾经被前人暗示过或运用 过,但牛顿第一个理解了前辈们探索进程的全部意义。在1687年出版 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一书中,他提出了运动的三大定律,并按 照古希腊人的演绎方式论述了动力学。牛顿第一定律是对伽利略原理 的广义上的表述,一切物体,假如不受外力的阻碍,都会以恒定的速 度作直线运动,用专门术语来说,就是作匀速运动。牛顿第二定律把 力定义为变速运动的原因,并且指出,力与质量、加速度之积成正 比。牛顿第三定律则认为每个作用都有一个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 作用。在天文学方面,他作出了最后的完整论述,而哥白尼和开普勒 做的是一些基础工作。按照万有引力定律,物质的任何两个粒子之间 都有引力,而且该吸引力与两个粒子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距离的平 方成反比。用这种方式,行星及其卫星,还有彗星的运动,都能够被 解释到已知的最细微的地步。由于事实上每个粒子都在影响着任何一 个别的粒子,于是这个理论就使我们有可能准确地计算由其他物体所 引起的轨道摄动,在这之前,是没有任何其他理论能够做到这一点 的。至于开普勒的定律,现在只能算是牛顿理论的推断。在此,牛顿 似乎终于找到了通向宇宙的数学钥匙。我们现在用以陈述这些事实的 终极形式,就是运动的微分方程(它所适用的现实运动的一切表面偶 然性细节都已经被完全排除)。爱因斯坦更为广义化的论述也是如 此。不过迄今为止,相对论仍然是有争议的,而且为其内在难题所困 扰。牛顿阐述动力学的数学工具是流数理论,这是微分学的一种形 式,莱布尼茨也独立地发现了它。从此,数学和物理学开始有了长足 的进步。 17世纪还有一些其他的重大发现。1600年,吉尔伯特出版了有关 磁力的著作;惠更斯在这一世纪中叶提出了光的波动理论;哈维于 1628年公布了他在血液循环方面的发现;罗伯特·波义耳于1661年出 版的《怀疑的化学家》一书结束了炼金术士的故弄玄虚,由此回归了 德谟克利特的原子理论。仪器制造业的巨大成就提供了更精确的观测 手段,从而促进了理论的进一步发展。随着科学活动的空前繁荣,与 之相应的技术发展也紧跟其后,并使西欧保持了大约三百年的霸主地 位。科学革命使希腊精神再次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所有这一切也都在 哲学中有所体现。 迄今为止,哲学家在解释现象的过程中,所讨论的主要还是解释 和说明方面,而现象本身则几乎无人提及,当然,这种状况也是有很 多理由的。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法作为一种“工具”或“工具论”, 已经无法再促进科学的进步,看来还需要有一种新的工具论。 最早明确地提出这些问题的人是弗兰西斯·培根(1561~ 1626)。他是掌玺大臣的儿子,受过法律专业知识的训练。培根的家 庭背景使他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政界。他23岁就进了下议院,后来又成 了艾塞克斯伯爵的顾问。当伯爵因叛逆罪而遭罢黜时,培根站到了王 室一边,尽管他从未得到过伊丽莎白女王的完全信任。但是当1603年 詹姆士一世继承王位时,培根的前途变得更有希望了。到1617年,他 已经升到了其父的职位(掌玺大臣),第二年又当上了大法官(兼上 院议长),并获得了维尤拉姆男爵的封号。1620年,他的政敌指控他 在法庭诉讼案中收受贿赂,企图以此来毁掉他的政治前途。培根没有 为自己进行辩护,就承认了受贿事实,但他解释说,他所作出的判决 从未受过礼品的影响。上议院判他缴纳四万英镑罚金,并根据国王的 旨意,将他拘禁在伦敦塔,以后不得再担任公职或下院议员。这个灾 难性的判决后来有了松动,他被赦免了第一项处罚(罚款),而第二 项,也只是关押了他四天。但是要他退出政界的决定却得到了强制执 行,从此他过起了退隐生活,以写作和作学问为业。 ◎ 弗兰西斯·培根 ◎ 培根的科学方法:把具有特定属性的各项列表。 培根对文艺复兴传统有着广泛的兴趣。他创作了法律以及历史方 面的作品,并以随笔闻名于世,这种文体是不久前由法国的蒙田 (1533~1592)发明的。在哲学方面,培根最著名的著作是《学术的 进展》(1605年出版),在这本书里,培根为自己后来的探索工作搭 起了舞台。正如书名所示,他关心的是扩大知识的范围和增强人对所 处环境的控制力。在宗教问题上,他采纳了类似于奥卡姆主义者的观 点,即让信仰和理性各司其职,互不干扰。理性在宗教领域中的惟一 作用,就是从人们基于信仰而接受的原则中演绎出结论。关于科学探 索,培根强调必须有一种新的方法或工具来发现真理,以取代显然已 经力不从心的三段论法。他是从自己的新归纳法中看到这一点的。归 纳概念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亚里士多德早就运用过它了,但直 到今天,用于实践的归纳形式都只是简单的举举例。培根认为自己找 到了某种更有力的方法。这种方法就是在调查时,把那些具有同一既 定属性,或不具有该属性,或在不同程度上具有该属性的事物,逐一 列举出来。通过这种方法,人们就有可能发现该属性所独具的特征。 如果这一列表过程能够完整地走到尽头,那我们就一定会到达自己的 探索目标。不过在实践中,我们必须满足于部分列表,然后据此大胆 地作出某种推测。 简单地说,这就是培根解释科学方法的主要方法,他把这种方法 看做新的发现工具。下面这篇论文的标题就表明了这种观点,1620 年,他出版了《新工具论》,旨在取代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它 作为一种实用方法,并没有被科学家们接受,而作为一种方法论,它 也是错误的,尽管对传统理性主义的泛滥来说,它坚持观察的态度不 失为一种有价值的解药。但是从根本上看,这种新的工具的确从未超 出过亚里士多德的范畴,它只是简单地依赖于分类法及如下概念:通 过足够细致的列表,就能找出适用一切事物的正确“分类架”,一旦 我们为某个属性找到了恰当的位置和名称,我们就可以认为自己在一 定程度上控制了该属性。 对于统计学的探索而言,这种解释是十分充分的,但是对于假设 的系统阐述,培根错误地认为它以归纳法为基础,而归纳法更多涉及 的是假设的验证。事实上,为了进行一系列的观察,人们必须事先有 一个初步假设,但不能对假设的发现也制定一套条条框框。培根完全 错误地认为能够找到一种发现工具,通过对它的机械运用,人们就可 以揭示出新的惊人的自然秘密。但是假设的建立根本不能以这种方式 来进行。另外,培根对三段论法的拒绝使他低估了演绎论证在科学探 索中的作用,尤其是他很不欣赏当时正蓬勃发展的数学方法。归纳法 在假设的验证中的作用只是所需方法的一个很小的方面,如果没有数 学的演绎法从假设中导出可验证的具体情况,我们就无从知道需要验 证的是什么。 培根对人类容易犯的各种错误作了论述,这些论述成了他哲学中 最精彩的部分之一。按他的说法,我们很容易屈从于四类精神缺陷, 他称它们为“幻象”。第一类是“部族的幻象”,由于我们是人,所 以会受此约束,妄想就是一例,尤其是不切实际地期望在自然现象中 存在着一种更好的秩序。第二类是“洞穴的幻象”,就是每个人自己 的怪念头,这方面的例子比比皆是。第三类是“市场的幻象”,这些 错误是由受言辞迷惑的心灵倾向引起的,也是哲学中特别普遍的一种 错误。第四类是“剧院的幻象”,它们源自各种思想体系和学派的错 误。培根常常举的一个例子,就是亚里士多德主义。 虽然培根对科学探索很有兴趣,但他却忽视了当时所有重大的科 学进步。他没有关注开普勒的工作,也不了解哈维医生在血液循环方 面的发现,尽管他还是哈维的病人。 一般说来,在哲学上对不列颠经验主义更有影响的人是托马斯· 霍布斯(1588~1679)。虽然他的某些方面属于经验主义,但他也赞 赏数学方法,数学把他和伽利略、笛卡尔联系在了一起。由于熟知演 绎法在科学探索中的作用,他对科学方法更为彻底和正确的把握是培 根所不及的。 ◎ 托马斯·霍布斯 霍布斯早年的家庭生活十分惨痛。他父亲是个性情粗野、头脑糊 涂的牧师,当霍布斯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伦敦失踪了。所幸 的是,他的兄弟很有责任感,自己又没有子女,于是就担当起了抚养 侄儿的重任。霍布斯14岁进了牛津学习古典知识,经院派的逻辑和亚 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都在当时的课程范围,霍布斯对这类知识产生了 终身的厌倦感。1608年,他做了威廉·加威狄希的家庭教师,后者是 德劳郡伯爵的儿子。两年后,他陪同学生作了一次例行豪华旅行。这 位年轻的贵族继承了爵位之后,便成了霍布斯的庇护人。霍布斯通过 他结识了当时的许多头面人物。在主人去世后,霍布斯曾去巴黎住了 一段时间,然后又回来做了先前这位学生的儿子的家庭教师。1634 年,他随年轻的伯爵访问了法国和意大利,在巴黎期间,他遇到了默 塞尼等人。1636年,他在佛罗伦萨拜访了伽利略。1637年,他回到家 中,开始撰写早期的政治理论文章。在即将爆发的保皇党与共和党的 斗争中,他的君权观点未能博得任何一方的好感。于是生性谨慎的霍 布斯于1640年去了法国,在那里一直住到1651年。 ◎ 《利维坦》扉页,作者霍布斯。 在巴黎逗留期间,霍布斯再次与默塞尼这群人来往,并且邂逅了 笛卡尔。起初,他和这些逃离英国的保皇党流亡者们(包括未来的查 理二世)互相很友好,但是当他于1651年出版《利维坦》时,却同所 有人都闹僵了。保皇党朋友们不喜欢他对待忠诚问题的那种科学而超 然的态度,而法国教士们则厌恶其反天主教的观点。于是霍布斯决定 再度出走,这一次他回到了英国,屈从于克伦威尔,并退出了政界。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霍布斯和来自牛津的瓦里斯之间,发生了一场 “化圆为方”的论战。霍布斯对数学的尊重超过了他的数学能力,因 而瓦里斯教授得以轻松获胜。而霍布斯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与数 学家们争论不休。 1660年,查理二世的王政复辟后,霍布斯再次得到了国王的宠 幸,甚至还获得了一百英镑的年金,不过这项慷慨的赠与一直没有可 靠地兑现。当“瘟疫”和“大火灾”发生以后,迷信的流行促使下议 院对无神论进行调查,霍布斯的《利维坦》成了反对派批判的一个重 点目标,从此他就不能在国内发表任何有关社会或政治问题的有争议 的文章了。霍布斯很长寿,他晚年时在国外赢得的声誉竟然超过了国 内。 霍布斯在哲学上奠定的基础,后来成了不列颠经验主义学派的一 个特征。他最重要的著作是《利维坦》,在这本书中,他把自己的哲 学观点用到了君权理论的设计上。在转向社会理论之前,《利维坦》 以导论的方式完整地总结了他的一般哲学思想。该书的第一部分用严 格的机械术语论述了人和人类心理学,还有语言和认识论方面的一些 哲学反思。他和伽利略、笛卡尔一样,也主张我们所体验的一切都是 由外物的机械运动造成的,而视觉、声音、气味之类并不属于客体, 而是为我们个人所拥有。在这个问题上,他顺便指出,大学里还在讲 授基于亚里士多德的拙劣的发散理论。不过随后又闪烁其词地补充 说,自己在总体上并不反对大学,只是因为自己日后要提到大学在共 和政体中的作用,所以必须指出大学应该改正的主要缺点,“毫无意 义的频繁演说就是其中之一”。对于心理学,他持一种联想主义者的 观点;至于语言,则采取了纯粹的唯名论。他还认为几何学是迄今为 止惟一的科学,理性的作用和几何学中的论证具有相同的特性。我们 必须从定义开始,而且在下定义时要谨慎,不要使用自相矛盾的概 念。正如笛卡尔坚持的那样,在这个意义上,理性就是某种通过实践 得来的非天生的品质。接着,霍布斯还用运动来解释感情,他认为所 有的人在自然状态下都是平等的,都在谋求牺牲别人、保全自己,因 此每个人都处于某种战争状态。 为了逃避这种使心灵不安的梦魇,人们就联合起来把自己的权力 交给某个权威。这就是《利维坦》第二部分的主题。人类是理性的, 也是彼此竞争的,他们不得不达成一种人为的协议,同意服从于共同 选择的某个权威。一旦这种体制得到实施,他们就无权起来反叛,因 为协议制约的是被统治者而不是统治者。统治者应该能够提供保护 (这也是他被选中的首要原因),只有在他做不到这一点时,人们才 有理由宣布废止协议。在这种契约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社会就是共和 政体,它就像一个由许多普通人组成的巨人,一个“利维坦”,它比 个人更大,更强,因此就像一个神灵,尽管它也和普通人一样会消 亡。核心权威被称为君权,在生活的所有方面都有绝对的权力。 《利维坦》第三部分概述了不应存在世界性教会的原因。霍布斯 是彻底的伊拉斯图派教徒,因此主张教会应该是服从民事当局的一个 国家机构。该书的第四部分谴责了罗马教会,因为它未能明白这一 点。 当时政局的动荡影响了霍布斯的理论。他最厌恶内部的纷争,因 此他的观点不管怎么看都是倾向于和平的,这与洛克后来提出的“制 衡”概念相对立。他的政治观点虽然脱离了神秘主义和迷信,却倾向 于把问题过分简单化。对于自己所处的政治环境来说,霍布斯的国家 概念是欠充分的。 前面说过,文艺复兴时期逐渐唤起了人们对数学的关注,后期文 艺复兴思想家们关注的第二个主要问题就是方法的重要性。在谈到培 根与霍布斯时,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勒奈·笛卡尔(1596~ 1650)则以古代哲学家过人的气魄,将这两种影响融合成了一种全新 的哲学体系,因此他被称为“近代哲学之父”是十分恰当的。 ◎ 勒奈·笛卡尔 笛卡尔出身于一个级别较低的贵族家庭,他的父亲是布列塔尼地 方议会的一名议员。1604~1612年,笛卡尔在拉夫赖士的耶稣会学院 接受了扎实的古典教育,此外,他还受到了当时最好的数学基础训 练。离开学院后,他去了巴黎,并于次年在普瓦捷学习法律,1616年 毕业。然而他的兴趣却在别的领域。1618年,他应征从军到了荷兰, 因而有大量的时间来从事数学研究。1619年,“三十年战争”终于爆 发了,想到外面闯荡一番的笛卡尔加入了巴伐利亚军队。就在那年冬 天,他发现了激发自己哲学思想的主导概念。《方法论》一书讲述了 他的这一经历。那一天特别寒冷,笛卡尔躲进一间小屋,坐在一个瓦 炉旁。在身体稍稍暖和一些后,他开始了沉思。到那天快结束的时 候,他的整个哲学的轮廓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了。1622年以前,笛卡 尔一直呆在军队里,随后又回到了巴黎。第二年他访问了意大利,并 在那里住了两年。重返法国后,他却对自己的家庭生活感到非常心 烦。由于他性格有点孤僻,加上想在没有干扰的氛围中工作,于是他 在1628年去了荷兰。笛卡尔在临行前变卖了小部分地产,因而可以过 着舒适的独居生活。除了三次对法国的短暂访问之外,他剩下的21年 时光都是在荷兰度过的。沿着自己在发现方法过程中所形成的思路, 笛卡尔逐渐完成了他的哲学。1633年,当他听说伽利略受到了审判, 就放弃了一部重要的物理学著作的出版,因为这本书采纳了哥白尼的 理论。他主要是不想卷入到论战中去,对他来说,那只会浪费宝贵的 时间。而且从各种表面现象来看,他都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尽管 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保持了教义的纯洁性永远也没人知道。笛卡尔决 定只出版三卷本合集,即《屈光学》、《大气学》和《几何学》。 1637年出版的《方法论》则是他特地为这三篇论文写的前言,其中最 著名的《几何学》提出并运用了解析几何的原理。在1641年和1644 年,他又先后出版了《沉思录》和《哲学原理》,这两本书是献给巴 拉丁的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的。1649年,他还为公主写了一篇关于灵魂 激情的论文。这一年,瑞典的克里斯蒂娜女王对笛卡尔的作品发生兴 趣,并最终劝他到了斯德哥尔摩。这位斯堪的纳维亚君王是一位真正 的文艺复兴人物,她意志坚强、精力充沛,坚持要笛卡尔在清晨五点 为她讲授哲学。在瑞典的冬夜里,清晨五点并不是一个适合哲学家起 床的时刻,笛卡尔终于经受不住而病倒了,并于次年的2月去世。 说到底,笛卡尔的方法是他喜爱数学的结果。在几何学领域,他 已经表明了这种方法将会怎样产生深远的结果。因为借助于分析方 法,人们就可能通过简单的方程式来描述一切曲线的特征。笛卡尔相 信,在数学领域如此成功的方法,也能延伸到别的领域,并使探索者 可以像在数学中一样获得同样的确定性。《方法论》旨在告诉我们, 为了充分利用我们的理性品质,我们应该遵循什么样的规则。至于理 性本身,他认为在这方面人人都是平等的,其中的区别仅仅是有的人 比另外一些人运用得好一些而已。但方法是某种实践的产物,笛卡尔 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因而他并不想把某种方法强加给我们,而是想 表明他如何成功地运用了自己的理性。书中的说明是自传式的,它讲 述了作者早年对存在于一切领域的不确切、无定论说法的不满足。关 于哲学,他说再也没有什么令人如此难以容忍、却又为某些人所持有 的观点了。数学以其演绎法的确定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他还是 无法搞清它的恰当用途。他放弃了书本上的学习,开始外出旅行,却 又发现各种习俗就像哲学家的观点一样差别明显。最后,他通过审视 自我来发现真理。该书接着还记述了前文已提到过的“炉边反思”。 ◎ 《方法论》扉页,作者笛卡尔。 笛卡尔发现,只有完全由作者自己完成的作品才是满意的作品, 于是他决定舍弃一切他所学过的和被迫信以为真的东西。只有逻辑 学、几何学和代数学在他的这场大扫荡中得以幸存下来,他还从这些 学科中得出了四条规则:一、除了明晰独特的理念,决不接受任何东 西。二、必须根据解决时的需要把每个问题分成若干部分。三、思维 必须按照由简到繁的顺序,如果没有顺序,我们必须假设一个。四、 为了确保没有任何疏忽,我们应该经常进行彻底的检查。笛卡尔在将 代数应用于几何问题时,就采取了这一方法,并由此创立了“解析几 何”。至于它在哲学上的应用,笛卡尔认为必须推迟到自己年纪更大 一些之后。我们在伦理学上陷入了困境。伦理学虽然被排在科学序列 的末尾,但在实际生活中,我们却必须迅速作出决定。于是笛卡尔采 取了一种临时性的行为模式,按照实用主义标准,这种模式将为他提 供最好的生活条件,因此他决定遵守本国的法律和习俗,并且始终保 持对宗教的虔诚。一旦决定了采取某个行动,他就会果敢地走下去。 最后,他还试图严格地约束自己,不去冒险,要使自己的愿望适应万 物的秩序,而不是反过来。从此以后,笛卡尔决定专攻哲学。 ◎ 几何学中的一个图解 在继续谈论形而上学时,笛卡尔的方法使自己产生了系统的怀 疑。感官提供的证据是不确定的,因而必定使人产生怀疑。甚至数学 也必须受到怀疑,尽管关于它的疑问要少得多,但上帝可能会故意把 我们引入歧途。有一个事实怀疑者最终必须承认,那就是他自己的怀 疑。这是笛卡尔的基本命题“我思故我在”的基础。他还认为这是形 而上学的一个清晰的出发点。笛卡尔由此得出结论说,他自己是一个 完全独立于自然、也独立于肉体的一个正在思维的东西。他还进一步 论及上帝的存在,不过基本上是重复了本体论证明。从我们自己明确 的理念意义上说,既然上帝必然是诚实的,那他就不可能欺骗我们; 既然我们拥有各种物体或广延性的理念,那它们就一定是存在的。接 下来,《方法论》概述了物理学问题,其罗列顺序和尚未发表的论文 中的顺序一样。一切都可以用广延性和运动的术语来解释,这个方法 甚至应用到了生物学。笛卡尔把血液循环解释为心脏运动的结果,而 心脏则像一个加热装置,使流入其中的血液扩散开来。这当然是不符 合哈维的观察结果的,从而引发了两个人之间的激烈争论。但在《方 法论》中,这种机械的理论却推导出了“动物是没有灵魂的自动化物 体”的观点,之所以这样说,其依据就是它们不会说话,因而一定是 缺乏理性的。这就使“人的灵魂独立于肉体”的观点得到了强化,并 且推导出了“灵魂不朽”的结论,因为不存在任何别的破坏力量。最 后,《方法论》隐晦地谈到了对伽利略的审判,还提到了是否出版的 问题。笛卡尔到底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把《方法论》作为前 言,和前面提到三篇论文一起发表。以上就是《方法论》的要义,它 为我们呈现了笛卡尔哲学原理的一个简洁的轮廓。 这一学说最为重要的部分就是批判性怀疑的方法。作为一种方 法,它导致了普遍的怀疑,就像后来的休谟一样。不过笛卡尔却摆脱 了这种怀疑性的结论,因为他在思考中抓住了明确理念。他认为广延 性、运动之类的一般性概念是独立于感官的,它们是与生俱来的理 念,也是关于这些第一属性的真正的知识。而感官知觉是第二属性, 如色彩、味道、触觉等,它们并不真的存在于事物当中。笛卡尔在 《沉思录》中举了一个著名的例子,即通过观察一根蜡烛及其变化来 说明这一点。广延性是始终不变的,这种与生俱来的理念可以为心灵 所感知。 笛卡尔哲学强调思维是无可置疑的出发点。从此,欧洲的哲学, 无论是理性主义还是经验主义,都受到了这一观点的影响。这种观点 的确是正确的,尽管它的基础“我思故我在”的命题本身并不是十分 合理。因为只有在我们承认其中隐藏着一个先决条件,即思维是一种 自我意识的过程时,“我思故我在”的说法似乎才能成立;否则,我 们同样可以说“我行故我在”,因为如果我确实在走,那么我就必定 存在。这一异议是由霍布斯和伽桑狄提出的。我在实际上并未行走的 时候,当然也可以想像自己在行走;而事实上并没有想时,我就不能 认为自己在思维。正是这种在思维过程中出现的自我参照,赋予了这 个命题不容置疑的、明确的特征。就像后来的休谟那样,一旦去掉自 我意识,这一原理就崩溃了。然而仍旧真实的是,一个人自身的精神 体验所具有的独特确定性,是别的活动所没有的。 笛卡尔哲学激化了古老的精神与物质的二元论,从而把该理论必 须面对的心灵与肉体的关系问题摆在了显要位置。因为现在物质世界 与精神世界似乎互不相干,而只受自身规律的支配。按这种观点,愿 望的心理效力更不可能影响到物质世界。但笛卡尔自己却在这里容许 了一个例外,那就是人的灵魂能够改变生命体的运动方向(尽管不是 数量)。然而这个人为的退路与他的整个体系是不一致的,而且也不 符合运动规律,因而笛卡尔的追随者们舍弃了它,转而主张心灵不能 移动肉体。为了解释两者的关系,我们必须认为世界就是这样预先规 定的,即某种身体运动无论在何时发生,实际上都同时伴有精神领域 的适当意识的发生,但这种意识与身体运动并没有直接联系。这个观 点是笛卡尔的追随者们,尤其是格令克斯(1624~1669)和马勒伯勒 士(1638~1715)发展起来的。它被称为“偶因论”,因为它认为正 是由于上帝的旨意,物质活动与精神活动才会沿着平行的轨道进行, 在这种方式下,其中一个活动总是在另一活动发生的适当时刻发生。 为了阐释这一理论,格令克斯还发明了两个时钟的比喻。假如我们有 两个钟,都走得很准,那么我们只看一个钟就行了。当指针指向某个 正点时,我们会听到另一个钟在报时,这样,我们就可能倾向于说, 是第一个钟引发了第二个钟的响声。心灵和肉体就如同这两个钟,上 帝为它们上好了发条,各自在独立而平行的轨道上运转。当然,偶因 论也产生了一些棘手的问题,比如由于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只看其中 一个钟就行了,因此我们似乎就有可能完全通过参照物质活动来判断 精神活动。 ◎ 笛卡尔二元论:精神与物质彼此分离。 偶因论本身的原理为如此冒险的计划提供了成功的保障,于是我 们就可以仅仅根据物质活动,设计出一整套精神理论来。事实上,这 种尝试是由18世纪的唯物论者来进行的,并且得到了20世纪行为主义 心理学的推广。这样一来,偶因论不仅没有把灵魂从肉体中独立出 来,反而最终使其中之一(灵魂或肉体)成了多余的。无论采用哪种 观点,都是与基督教原则格格不入的,难怪笛卡尔的著作会在天主教 的禁书目录中找到自己无法逃脱的位置。首先,笛卡尔主义未能始终 如一地容纳自由意志。最后,无论从物理学还是生物学方面来看,他 在解释物质世界时所提出的严格决定论观点,都极大地促进了十八九 世纪的唯物主义发展,尤其是当它与牛顿的物理学结合起来的时候。 经院派哲学家曾经使用过“实体”一词,从这一专门术语的含义 上说,笛卡尔的二元论纯粹是用某种习惯方式处理实体问题的结果。 实体是各种属性的载体,但实体本身又是独立和永恒的。笛卡尔认识 到,物质与精神是两种不同的自给的实体,并且无法以任何方式相互 影响,于是他采用了偶因论者的方法,以此来弥合两者之间的差别。 但是很显然,如果我们承认了这样的原理,那我们就没有理由不尽可 能地依赖于它。比如,人们可以把每个心灵都当做它自己的一个实 体。朝着这一方向发展下去,莱布尼茨在“单子论”中提出了无限多 实体的理论,并指出这些实体是独立的,但又是协调的。另一方面, 人们也可以追溯到巴门尼德的观点中去,即认为只有一种实体。斯宾 诺莎接受了后一种观点,他的理论可能是迄今为止最连贯、最不妥协 的一元论。 ◎ 斯宾诺莎 斯宾诺莎(1632~1677)出生于阿姆斯特丹一个犹太人家庭。据 说他的祖先为了寻找一个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敬神的地方,不得不 舍弃原本在葡萄牙的家园,因为自从穆斯林被赶出西班牙和葡萄牙之 后,宗教裁判所就不再容许异教的存在,这至少使得非基督徒的生活 不大好过了。而正在与西班牙暴政对抗的荷兰则经历了宗教改革,为 这些受迫害的人提供了避难之地,阿姆斯特丹因此成了犹太社团的新 家园。正是在这里,斯宾诺莎接受了早年的教育。然而对于他活跃的 头脑来说,这些传统的学习太简单了。借助于拉丁文,他熟读了一些 思想家的著作,这些思想家曾经推动了学术的复兴,而且正在发展新 的科学和哲学。让犹太社团极为尴尬的是,斯宾诺莎竟然很快就发觉 自己不可能再留在正统范围之内了。改良宗教的神学家们坚持走自己 的路,毫不妥协;正统派则认为对宗教的任何激烈批判,都将破坏当 时盛行于荷兰的宽容气氛。最后,他们用尽了《圣经》里所有的诅 咒,将斯宾诺莎赶出了犹太教堂。 从此,生性内向的斯宾诺莎就完全隐遁起来,在由朋友组成的小 圈子里过着平静的生活。他以打磨镜子为生,并沉浸在哲学沉思之 中。尽管过着一种隐居生活,但他的名声却迅速地传开了。后来他与 一些有影响的崇拜者保持了书信联系,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就是莱布尼 茨,据说他们相识于海牙。但斯宾诺莎从没有答应过复出。1673年, 巴拉丁选帝侯提出让他担任海德堡大学的哲学教授,被他婉言谢绝。 之所以谢绝这一荣誉,他自有充分的理由。他说: “如果我专门去教 授年轻人哲学的话,那么我就得中止对哲学的进一步研究。何况,我 也不知道应该把哲学探讨的自由控制在什么范围之内,而不至于给人 留下试图推翻现有宗教的印象……所以您能够理解,我并不指望交上 什么好运。不过我放弃讲学的原因,仅仅是由于珍惜宁静的生活。要 过这种生活,我想最好还是维持现状吧。” 斯宾诺莎不是一位多产作家,但他的作品却展示了罕见的专注性 和逻辑严密性。他对上帝和宗教的观点是如此超前,以至于他在生前 和死后一百年里都被咒骂为邪恶的怪物,尽管他的伦理观念很受推 崇。斯宾诺莎最杰出的作品是《伦理学》,这本爆炸性的书在他死后 才得以出版。在政治理论上,他与霍布斯有许多共同之处,不过前者 的立足点是截然不同的,尽管在很大程度上,他们都认为一个健全合 理的社会应该具备某些特征。霍布斯采用了经验主义的方式来确立自 己的解释,而斯宾诺莎则从自己的一般形而上学理论中推演出了结 论。实际上,如果我们想了解斯宾诺莎论证的力量,就必须把他的全 部哲学著作当成一整篇长论文,以便从总体上把握,部分原因是由于 和经验主义哲学家的政论文相比,斯宾诺莎的作品不容易给人留下直 观的印象。但我们应该记住,他所讨论的都是当时十分活跃和现实的 问题。与19世纪相比,自由在当时的政体中的重要作用还没有得到普 遍的认同。 斯宾诺莎是思想自由的热心辩护人,这正是他和霍布斯不同的地 方。的确,从他的形而上学和伦理学中,可以推导出这样的结论,即 只有在思想自由的情况下,国家才能正常运转。他在《神学政治论》 中着重论述了这一点。这本书不同寻常的地方是,它通过批判《圣 经》的间接方式讨论了这些话题。在这里,斯宾诺莎主要针对《旧 约》提出了批判,两百年后,这个批判又变成了所谓的“高级批 判”。他首先考察了《旧约》中的历史事例,并且以此证明说,思想 自由是社会存在的根本。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发现他的结论中有一种 独特的反思。“但是我必须承认,思想自由有时也可能导致某些麻 烦。但谁又能建立起完全没有副作用的东西呢?那些希望以规则支配 万物的人,将会引发更多的缺陷而不是减少它们。无法禁止的东西必 然要得到容许,即使有时它们会导致危害。” 斯宾诺莎并不认为民主制就是最合理的社会秩序,这也是与霍布 斯不同的一点。最合理的政府应该在合理的地方发布合理的政令,还 应该在信仰和教诲问题上持回避态度。当一个负责政治的特权阶级建 立在所有权基础之上时,民主就会出现。斯宾诺莎认为,在这样的政 府治理下,人们就会有最多的机会去发挥自己的知识潜力。从他的形 而上学观点来看,这也是人类本性所追求的目标。至于什么样的政府 才算最好的问题,如果一个贸易社会(其活动取决于一定程度的自由 和安全保障)能够有最好的机会来确定自由规则的话,那么这种社会 的政府就是最好的政府。斯宾诺莎以他的祖国荷兰为例,阐述了自己 的观点。 ◎ 斯宾诺沙《伦理学》的扉页。 按照斯宾诺莎体系发表的时间顺序,现在才轮到了《伦理学》, 尽管按逻辑顺序应该最先了解它。《伦理学》的书名容易使人产生误 会,以为它的所有的内容都是伦理学的,事实上,我们首先看到的是 斯宾诺莎的形而上学,它隐含着对自然进行科学考察的理性主义蓝 图。在17世纪,它曾经是最重要的智慧问题之一。该书接下来还阐述 了心灵、意志心理学、激情心理学以及基于上述各项的伦理学理论。 全书的结构按照欧几里德的方式,从定义、公理及其全部证据、推论 和解释入手,从中推导出全部命题。这种哲学探讨的方式在今天已经 不流行了。对于那些只热衷于时尚新书而不管其中有没有长处的人来 说,斯宾诺莎体系确实有些陌生而古怪。不过其体系的设置似乎并不 特别让人无法忍受,而且就其正确性而言,《伦理学》也仍然堪称一 部简洁清楚的论证杰作。 《伦理学》的第一部分涉及了上帝。它提出了六个定义,其中包 括与经院哲学传统用法相同的实体定义和上帝定义。书中的公理陈述 了七个基本假设,但没有作进一步的证明。再往下,我们只是看到了 一些推论,就像欧几里德的作品一样。从斯宾诺莎给实体下定义的方 式来看,似乎实体必然是某种完全可以进行自我解释的东西。实体必 定是无限的,否则它的局限性就会给自身带来某些影响,而且最终变 成世界的总实体只能是一个,它还能与上帝重合一致。因此,上帝和 宇宙(万物的总和)是同一的。这就是著名的斯宾诺莎泛神论。应该 强调的是,斯宾诺莎的解释并没有神秘主义色彩,整个过程完全是按 照演绎逻辑的方式来进行的,而且建立在一组定义和公理的基础上, 这些定义和公理体现了他惊人的独创性。斯宾诺莎体系也许是哲学史 上最杰出的体系结构典范。 把上帝等同于自然的观点,引起了所有阵营中正统派的极端反 感,而它却是一项简单演绎论证的结果。就其本身而言,它是十分合 理的,如果说它伤害了某些人所珍视的信仰的话,这只能说明逻辑对 任何情感都是一视同仁的。如果按照传统方式来定义上帝和实体却一 无所获的话,那么人们就不得不接受斯宾诺莎的结论,这样一来,人 们就完全可能逐渐认识到,这些术语具有某种独特的性质。按照这一 理论,斯宾诺莎把人类自身的智慧看做上帝智慧的一部分。和笛卡尔 一样,他也坚持明确性,他说: “谬误的原因在于缺乏足够的领悟力 和洞察力,而让残缺混淆的理念掺杂其中。”一旦我们有了充分的理 念,我们就必然会像把握理念的秩序和联系一样,逐渐把握住事物的 秩序和联系。心灵的本质在于探询事物的必然性,而不是偶然性。我 们在这方面做得越好,就越接近于和上帝(或世界)同一。正是在这 种意义上,斯宾诺莎说出了如下名言:心灵的本质在于以某种无始无 终的观点来领悟事物。这确实是心灵把事物看做必然这一事实的推 论。 《伦理学》的第三部分揭示了激情是如何妨碍心灵的,从而使心 灵不能全面理智地认识宇宙。支配我们一切行动的动力就是自我保 存。人们可能会认为,这种纯粹的利己原则会把我们全都骂成追逐私 利的犬儒主义者,但这种看法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一个人在寻求自身 利益的过程中,迟早会渴望与上帝统一起来,如果达到了这个境界, 他就更能以“永恒的形式”来看待事物,这种“永恒的形式,”就是 上面所说的“无始无终的观点”。 ◎ 斯宾诺莎认为心灵与物质是一个物体的两个方面。 《伦理学》的最后两个部分才真正讲到了斯宾诺莎的伦理学。一 个人只要受到了外部影响和原因的制约,那么他就处于某种奴隶状 态。的确,对一切有限的事物来说,也同样如此。但只要能与上帝保 持一致,我们就不再受这些影响的制约,因为宇宙作为整体是不受制 约的。所以,人们可以通过越来越协调于整体宇宙,来获得相应程度 的自由。由于自由意味着独立自主,而只有上帝才享有完全的自由。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就能够摆脱恐惧。像苏格拉底、柏拉图一样,斯 宾诺莎也认为无知是万恶之源,而知识则有助于人们采取明智、恰当 的行动。 和苏格拉底不同的是,斯宾诺莎并不考虑死亡问题。“一个自由 的人从不考虑死亡问题,他的智慧是对生命,而不是对死亡的思 考”。既然罪恶是否定的,那么上帝或自然作为一个包罗一切的总 体,就不可能是罪恶的。在这个惟一可能的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在追 求极至。在实际事务中,为了获得与宇宙的最大程度的沟通,人就应 该按照自我保存的方式来行动。 以上就是斯宾诺莎体系的一个大致轮廓,它对于17世纪科学运动 的重要意义在于它采用同一标准的决定论解释了宇宙万物。事实上, 这一体系也是日后用来详尽阐述一元化科学大全的纲要。如果不是从 严格意义上看,这种尝试现在就不能被认为是合理的尝试。同样,在 伦理上,我们也不能承认邪恶纯粹是消极的东西,比如,任何无法无 天的残酷行为都是整体世界的一个积极而永恒的缺点,基督教在原罪 论中所暗示的可能就是这一点。斯宾诺莎的答案必将是:在永恒的方 式下,没有永远无法无天的残酷。但是这种观点不大容易确立起来。 不管怎么说,斯宾诺莎体系仍然是西方哲学的一座丰碑,尽管它的严 肃风格有点《旧约》的色彩,但它仍然是一种伟大的尝试,因为它以 古希腊人的宏伟气魄向我们指出,世界是一个可理喻的整体。 前面说过,实体问题的确能推导出完全不同的解决方法。假如说 斯宾诺莎坚持的是极端一元论,那么莱布尼茨的答案则走向了另一个 极端,即假设实体的数量无穷多。从某种角度看,这两种理论之间的 关系就像巴门尼德学说与原子论的关系一样,尽管这种类比不是完全 贴切。归根到底,莱布尼茨的理论是以如下反思为基础的:单个实体 不可能具有广延性,因为这将导致多样化,而且只能描绘出某一组实 体的特征。于是他推断说,实体是无穷多的,每个实体都是非广延 的,因此也是非物质的。他称这些实体为“单子”,从这个词的普遍 含义来看,“单子”具有灵魂的基本特征。 莱布尼茨(1646~1716)生于莱比锡,其父是大学教授。他很小 的时候就显示出活跃的批判性才华。他15岁进入大学学习哲学,两年 后毕业,又到耶拿攻读法律。20岁时,他申请了莱比锡大学的法律博 士学位,由于年龄太小而遭到了拒绝。阿尔杜夫大学则比较宽容,不 仅授予他学位,而且还给了他教授的职位。不过另有打算的莱布尼茨 并没有接受这一职位。1667年,他在美因兹大主教手下从事外交工 作,后者不仅是选帝侯之一,而且是一位活跃的政治家,他决心在 “三十年战争”的大破坏中重振破碎的帝国,而第一步就是必须阻止 法国路易十四的入侵。 ◎ 莱布尼茨 1672年,莱布尼茨带着这一目的来到了巴黎,并在那里呆了将近 四年。他的计划是去劝说太阳王出兵镇压异教徒并入侵埃及。尽管未 能完成任务,但在此期间,莱布尼茨遇到了许多那个时代重要的哲学 家和科学家。马勒伯勒士当时正是巴黎的活跃人物,还有一些人,如 巴斯加之后的冉森主义主要代表人物阿尔诺,当时也誉满巴黎。同 时,莱布尼茨还结识了荷兰物理学家惠更斯。1673年,他去了伦敦, 遇到了化学家波义耳和奥尔登伯格(新创立的皇家学会的秘书,莱布 尼茨后来也加入了该学会)。在这一年里,他的雇主美因兹大主教去 世了,布伦斯威克公爵正好在汉诺威需要一位图书馆管理员,提表示 让莱布尼茨负责这一工作。莱布尼茨并没有立即接受,而是依旧呆在 国外。1675年,他开始在巴黎研究微积分,这项工作牛顿虽然做得稍 早一些,但莱布尼茨是独立发现这一方法的。1684年,莱布尼茨在 《学问记述》上发表了他的观点,该观点比牛顿的流数理论更接近现 代形式,而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三年之后才问世。紧随其 后的是一场长期的无聊争论,人们没有正视其中的科学问题,而是根 据国家立场来决定支持谁。结果,英国在数学方面落后了一个世纪, 因为法国人所采用的莱布尼茨数学标记法是一种更加灵活的分析手 段。1676年,莱布尼茨在海牙拜访了斯宾诺莎,然后到汉诺威负责图 书馆工作,直到去世。他用了大量的时间来编辑布伦斯威克的历史, 其余的时间则用来进行科学及哲学研究。此外,他还进一步设计了欧 洲政局的改革方案。他曾试图弥合巨大的宗教分歧,但没有人注意他 的方案。1714年,汉诺威的乔治当上英格兰国王时,没有邀请莱布尼 茨随皇室前往伦敦,这无疑是他的微积分争论所造成的不幸后果。他 心情沮丧地留在了汉诺威,并遭到了人们的冷落,两年后就去世了。 ◎ 莱布尼茨在汉诺威的寓所。 要讨论莱布尼茨的哲学不大容易。首先,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不 完整的片断,经常忘了及时修改那些导致轻微矛盾的地方。这主要归 咎于莱布尼茨的生活环境,因为他的哲学写作很少能在悠闲的时间里 完成,因而很容易被延迟和中断。而另一个有趣的原因使得莱布尼茨 的作品有时令人费解,这就是其哲学的两重性。一方面,他根据单子 论提出了实体的形而上学观;而另一方面,他又提出了一种逻辑理 论,这一理论在很多方面与他的形而上学思辨很相似。对我们来说, 他的逻辑观点也许比形而上学更重要,但莱布尼茨本人却显然对这两 个方面都同样重视。的确,对他来说,从一个领域转到另一个领域并 不难。现在,多数英国哲学家都开始怀疑这一观点;尽管“语言与逻 辑总能自给”这一概念本身就是一种有缺陷的形而上学观。我们必须 注意到以下这一点,那就是莱布尼茨的形而上学吸纳了当时科学发展 的一些主导特征。他的形而上学著作在生前就出版了,其中就有单子 论,这一理论为他赢得了大约两个世纪之久的哲学声誉。而他的逻辑 著作直到20世纪初才得以出版,并获得恰当的评价。前面说过,莱布 尼茨在形而上学理论中,通过“单子”论对实体问题做出了回答。和 斯宾诺莎一样,他也坚持实体不能相互影响的观点。这就立即导出了 一个结论,即任何两个单子之间都不能够产生因果关系。的确,单子 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形式的真实联系。打个比方说,就是所有的单子都 没有窗户。那么这又怎样与公认的事实——宇宙的任何部分都有因果 关系相符合呢?现成的答案就是格令克斯的“两个时钟”理论。我们 只要把单子(实体)扩展到无穷多,就可以符合既定的和谐理论,因 为上帝规定了所有的事务,所有单子都处在一个设计精巧而庞大的平 行轨道系统中,并在自己的轨道上独立运行。那么从这个意义说,每 个单子都能反映整个宇宙。 每个单子都是一个实体,单子之间不仅具有质的区别,而且代表 了不同的主张。从严格意义上,我们不能说它们有各自不同的位置, 因为它们不是时空的实体。空间和时间都是不真实的感觉现象。在时 空背后,单子的排列组合才是真实的,每个单子都代表着一个不同的 主张,并且以略为不同的方式反映宇宙。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单 子,否则,所有的单子实际上就是同一个单子。这就是莱布尼茨“非 辨别物的同一性”原理的意义所在。因此宽泛地说,两个单子可能只 是在位置上有所区别的说法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所有的单子都不相同,那么我们就能够根据它们反映世界的 清晰度,将它们排列成序。每个物体都由一群单子构成,人体也是如 此,但其中必须有一个主导单子,它因自身的清晰度而与众不同。更 具体地说,这个特殊单子就是人的灵魂,尽管从广义上看,所有的单 子都是灵魂,而且都是非物质的、不可摧毁的,因而也是不朽的。主 导单子或灵魂之所以突出,不仅因为它的领悟清晰度更高,而且也因 为它具有让其“部属”按各自既定的和谐方式运行的种种目的。宇宙 万物的产生都有其充分的理由,但自由意志却被允许例外,人的行动 理由不受逻辑必然性的严格约束。上帝也享有这种自由,尽管他不能 随意违背逻辑规则。在斯宾诺莎可能引起敌视的地方,莱布尼茨的这 种自由意志论却为人们所接受;对于采用单子进行的系统解释来说, 这一理论似乎真的永远行得通,但事实却有差异,这一点将在后面谈 到。 对于“上帝存在”的问题,莱布尼茨完整地展示了我们已经遇到 过的各种主要的形而上学论证。在四项论证中,首先是安瑟伦的本体 论论证;其次是源于亚里士多德某种形式的第一推动力论证;第三项 是源于必然性真理的论证,不知为什么,它竟然需要神的心灵存在; 第四项源于既定的和谐理论,实际上是一种从设计出发的论证。这些 论证我们都在别处探讨过,并且揭示了它们的缺点。康德迅速而全面 地否定了这些形而上学证明的可能性。至于神学,我们应该记住的 是,形而上学的上帝是对万物本性理论所作的最后润色,它并不能激 发感情,和《圣经》里的上帝也毫无关系。除了新托马斯主义者,从 总体上看,神学家们已经不再依赖传统哲学的神性实体了。 借助于显微镜得出的新研究结果,在一定程度上启发了莱布尼茨 的形而上学。当时,列文虎克(1632~1723)已经发现了精子,也有 人证明了一滴水里充满了微小的生命体。这的确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只不过比我们的日常世界规模小些罢了。正是由于这一类思考,莱布 尼茨提出了单子概念,并把它作为终极的、非广延的形而上学“灵魂 点”。微积分似乎也是在同一方向上发展起来的。在这里,莱布尼茨 觉得重要的是这些终极成分的有机性质,他在这方面摆脱了伽利略和 笛卡尔所发展的机械论观点。尽管这样做也遇到了一些难题,但却使 莱布尼茨发现了一种早期形式的能量守恒定律以及最小作用原理。从 总体上说,物理学的发展所遵循的还是伽利略和笛卡尔的原则。 不管莱布尼茨的逻辑学和形而上学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有一 点是可以肯定的,即前者提供了大量的暗示,至少使得后者更容易理 解。我们先看一看莱布尼茨是如何接受亚里士多德的主谓逻辑的。有 两条一般逻辑原理被吸纳为基本公理,第一条是矛盾原理,即两个相 互矛盾的命题中必有一个是真,一个是假;第二条是前面提到过的充 分理由原理,即一种给定的事态在成立之前要有充分的先决理由。我 们从莱布尼茨的角度,用这两条原理来分析命题,如“所有的金属硬 币都是金属的”,那么我们就能够从矛盾原理中看出,所有这类命题 都是真的,而充分理由原理则导出了这样的观点:一切有充分依据的 真命题都是分析命题,尽管只有上帝才能这样理解它们。对人的心灵 来说,这类真理全都是偶然的。正如在斯宾诺莎那里所看到的一样, 我们在这里也看到了在理想科学方案上的某种努力。由于科学家们为 了建立理论,就要去把握住偶然的事物,再把它作为其他事物的后果 呈现出来,从而使这种偶然具有必然的意义。只有上帝才掌握着完美 的科学,因而他能根据必然性洞悉一切。 实体互不作用是以下事实的一个结果:每一个逻辑主语的生命史 都已经包含在它自己的概念之中。这也源于另一个事实,即它的生命 史既符合自身,也符合所有真命题的分析性。因此,我们必须承认预 定的和谐。但这种解释本身如同斯宾诺莎的理论一样,是严格的决定 论,前文所阐释的自由意志在其中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至于上帝及 其创世,斯宾诺莎认为上帝出于仁慈而创造了尽可能好的世界。但是 他关于这一主题的另一个理论却丝毫没有提及上帝与创世。这种观点 似乎是受了亚里士多德“圆极论”或“尽力将潜在性变为现实性”理 论的启发。那个在任何时刻都呈现出最大现实性的世界最终是存在 的,但必须记住,并非所有的潜在性都能够同时变成现实。 如果不是因为严格坚持主谓逻辑,也许莱布尼茨已经发表了数理 逻辑的一些尝试性见解,从而使这一研究主题得以提前一个世纪出 现。他还觉得应该有可能发明一种完美的、能以计算代替思考的通用 符号语言。虽然有了计算机,但这种想法还是有点性急。不过他预见 了逻辑领域越来越常见的东西。而完美的语言只不过是另一种表述方 式而已,亦即希望人们能够逐渐掌握关于上帝的完美科学。 对明晰理念的执著以及对完美通用语言的探索,都是笛卡尔传统 哲学的主要理性主义工作。在一定程度上,这也和前文所提到的科学 目标相一致。同时,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道路。当莱 布尼茨暗示只有上帝才掌握着完美的科学时,他至少已经隐约了解到 了这一点。 伟大的意大利哲学家扬巴蒂斯塔·维科(1668~1744)在其作品 中更激烈地批判了理性主义思维方式。莱布尼茨的观点被包括维科在 内的每一个敬畏上帝的基督徒所接受,并使这位意大利哲学家建立了 一种新的认识论原理。上帝之所以掌握了关于世界的完善知识,是因 为他创造了世界,而作为被创造的人则不能完善地认识世界。对于维 科来说,认识某一事物的前提条件就是创造了该事物。该原理的基本 表述就是,我们只能认识自己能够创造的东西。如果按照“事实”一 词的原义来理解,那么我们也可以说真理就是事实。 ◎ 扬巴蒂斯塔·维科 事实上,维科在生前和身后的五十年里并不出名。他出生在那不 勒斯,是一位小书商的儿子。他31岁时当上了那不勒斯大学的修辞学 教授,并始终担任这个不怎么显要的职务,直到1741年退休。维科一 生清贫,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去做家庭教师和为贵族干些临时性 的文字工作,以贴补微薄薪水的不足。他之所以不为同时代人所知 晓,也从未交上好运,遇到或以书信方式结识到一位和自己分量相当 的思想家,其中部分原因就是他的文风晦涩难懂。 ◎ 真理即行动:知识的限度与我们行动的范围一致。 “真理即行为”的理论产生了许多极为重要的结果。首先,它为 数学真理的明确性提供了一个理由。因为人正是按照抽象、随意的方 式,创立了数学科学的各种法则,而我们之所以能够理解数学,就是 因为我们创造了它。维科还认为数学并不像理性主义者以为的那样, 能使我们增加自然知识,因为数学是抽象的(这里说的抽象并不是指 从经验中提取,而是指脱离自然、人为的某种随意性构造)。上帝创 造了自然,因此只有他才能完全了解自然。如果人想掌握一些有关自 然的知识,那么就应该采取实验与观察的经验性方法,而不是这么多 的数学方法。维科更赞同培根,而不是笛卡尔。应该承认,维科在告 诫人们不要使用数学方法时,他并没有看到数学在科学研究中的作 用。同时还应该指出的是,这里面也含有反对随心所欲地进行数学思 辨的告诫,这种思辨有时会冒充经验主义研究。而处于这两个极端之 间的正确方法,我们已经提到过。 数学之所以具有明确性,是因为人们从事或创立了数学,这一理 论影响了后来的许多人,尽管他们可能并不同意维科如下观点:数学 是任意的。我们也许有必要在此提到马克思主义作家索莱尔的观点以 及戈布鲁特和迈耶松所作的解释,他们都主张数学的有着功利主义和 实用主义的本质。而另一方面,形式论者却接受了任意性概念,他们 把数学看做某种精心设计的游戏。当然,要全面地陈述维科的直接影 响,将是一件困难的事。我们知道,马克思和索莱尔曾经研究过维科 的著作。然而理念常常以某种微妙的方式为人所感知,它们的这种影 响是潜移默化的。尽管维科的著作并没有广为流传,但却包含了19世 纪许多哲学发展的萌芽。 维科原理的另一个主要产物就是他的历史学理论。他认为,由于 数学是人为的,所以是完全可知的,但它并没有反映现实;自然是上 帝创造的,因此不为人所全知,但它却反映了现实。直到今天,在那 些把纯数学看做是一种构造的地方,这一悖论仍然有生命力。维科试 图找到一种既可全知,又能反映现实的“新科学”。结果他在历史学 中找到了,他认为人可以和上帝合作,这一惊人的观点颠覆了传统观 念,因为笛卡尔派早就把历史学当做非科学的东西而取缔了。在19世 纪,德国哲学家狄尔泰、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和松已特,再次提出 了社会本来就比惰性物质更可知的观点。 在多次再版的《新科学》一书中,维科十分完整地阐述了这个新 的假设。对于现在的读者来说,这本书里有一些阅读障碍,因为它混 杂了各种各样的内容,始终没有恰当地加以区分。除哲学问题外,作 者还讨论了经验主义问题以及明确的历史问题,然而他所探索的各个 组成部分并不容易解决。诚然,维科自己有时候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 正从一个问题陷入另一个问题。尽管文风晦涩,又有这样的缺陷, 《新科学》一书还是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理论。 假如把真理等同于所做的事,或事实,这将意味着什么呢?在作 进一步的考察之后,我们发现这个不太正统的原理在认识论问题上, 产生了一些十分合理的推论。因为行为的确有助于我们提高认识,明 智地采取某些行动无疑会加强人们对这一问题的理解。显然,这种现 象在人类的行动或尝试中,发生得最为自然和常见。对音乐的理解就 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要彻底弄明白一首乐曲,光听是不够的,我们还 必须通过读谱或演奏,把这首乐曲按原样再现出来,尽管做得相对不 那么专业。问题的关键在于,专业技巧正是通过这种方式逐步获得 的。而科学探索也是如此,通过研究材料而获得的主动知识,要比纯 粹的外部抽象知识更能使人牢固地把握现实。正如后文所提及的那 样,这一观点为皮尔士的实用主义哲学奠定了基础。不管怎么说,这 里并没有任何晦涩的东西,人们根据一般常识已经在“实践创造完 美”这句格言中看到了这一点。因此,单纯学习数学定理是不够的, 人们还应该把自己的理论资源运用到各种具体的问题中去。这并不是 鼓励功利主义,而抛弃超然、公正的研究,相反,对于概念的正确理 解正是要通过行动来实现。从表面上看,这种观点有点像普罗泰戈拉 的实用主义学说,但维科并没有完全从诡辩家的意义上使人成为万物 的尺度,他所强调的是认识过程中能动的、不夸大的再造性因素,这 完全不同于把每个人的见闻都看做终极标准的做法。强调能动性,是 与理性主义者提出的明晰理念根本对立的。 理性主义把想像当做混乱的根源而尽力回避,维科却正相反,他 强调了想像在发现过程中的作用。他可能认为,在概念形成之前,我 们会根据某种十分模糊而定义不明的情形来思考。这个观点并不是完 全令人满意的,因为无论思维过程有多模糊,我们都很难看出它怎样 才算缺乏概念性内容。也许不如说,原始思维是以图像和隐喻来进行 的,而概念性思维则是最终的复杂阶段。这一切中包含着一个有价值 的线索,就是理性主义者的解释把科学当作一件制成品,并按照讲解 的次序来陈列。而维科作品中隐含的解释则表明,科学正在形成之 中,而且以发明的先后为序。不过维科并没有对这里面的大部分内容 作清晰的陈述。 至于人所创造的历史,维科认为可以达到最大限度的明确性,他 感到历史学家有可能揭示历史进程的普遍规律,并且根据这些规律来 解释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将会按照预见的方式继续下去。维科 并没有说每个细节都可以按机械的方式进行预测,而是说大致轮廓一 般说来是可知的。在他看来,人的事务有高峰和低谷,就像潮涨潮落 一样,人类的命运也是如此循环往复。前面提到过,循环理论最早见 于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原始资料。但维科如同剧作家和演员,通过在人 的心灵中探询历史重演的形式,从一个新的角度认识了这些古老的概 念。 因此,维科的理论不是对过去的回顾,而是对黑格尔历史论的展 望。同时,这种对待对历史问题的态度,也比理性主义者更适合于历 史的经验主义研究。所以,由霍布斯及后来的卢梭阐述的社会契约论 是一种典型的理性主义的曲解,几乎可以说,那是一种按照机械的数 学方式得出的社会理论。而维科的理论则允许把社会组织视为人类自 然而循序渐进地成长的结果,人类通过自身所积累的传统,逐渐建立 起了集体生活的各种形式。另一方面,社会契约论却假定人们突然发 觉自己是理性的,并且懂得为自己打算,于是他们通过合理的决定, 采取了一次行动,使一个新社会一下子冒了出来。 普遍符合于社会的事物,也同样符合于具体语言。人们在共同的 活动中不得不互相传达信息时,语言就产生了。语言的原始形式包括 各种手势和象征性动作。当语言开始变成声音时,它的符号就不再与 其对象发生直接的自然联系,而是逐渐变成了约定俗成的模式。实际 上,语言是从诗歌开始的,只是经过发展最终变成了一门科学。那些 撰写了语言结构原理的语法学家们也在这里采取了理性主义观点,错 误地以为语言是一种有意识的构造。我们在讨论古代哲学时已经了解 到,科学和哲学语言是文明的新产物。我们在其中可以看到,人们为 了表达新事物,是如何与当时的通用语言作斗争的。虽然常常被人遗 忘,但这仍然是一条重要原则。科学和哲学的职责正是从平常语言入 手,锤炼出更锋利的语言工具,以便进行新的探索,这个可贵的信息 就隐含在笛卡尔对明晰理念的要求之中。维科本人似乎并没有从中看 到这一点,因而也就忽视了理性主义哲学对于科学的重要性。 我们可以用两种对立的方式来讨论语言问题,一是像莱布尼茨那 样,采取极端的理性主义观点,把语言看做某种充满明晰的概念,并 具有明确计算规则的算法。二是按照维科的观点,认为自然语言是作 为交流的充分媒介发展而成的,同时放弃任何形式化的曲解企图。按 照这一观点,逻辑的作用实际上是多余的,因为具有意义的惟一标准 就是语言本身的积极运用。这两种极端的看法都是错误的,理性主义 者误以为发展的方向就是可以达到的终极目标;而对形式化的全盘否 定,则使我们丧失了突破狭隘视野的可能性,结果总是只看到我们自 己。另外,后一种观点还常常与如下的观点联系在一起:日常会话已 经完全清晰明白了。实际上这是一个十分草率的乐观看法,它没有考 虑到过去哲学的种种偏见还残存在日常用语当中。 虽然维科在社会学方面有着正统的理论,但他依然是一位虔诚的 天主教徒。不管怎么说,他都试图把天主教纳入自己的体系,至于这 样做会不会出现自相矛盾,则是另一个问题。但始终如一并不是维科 的优点,维科不可思议地预见了19世纪及其哲学的发展,这才是他的 重要性所在。在他的社会学中,他放弃了理性主义者“理想共和政 体”的概念,而埋头于经验主义事务,也就是研究社会是如何形成与 发展的。在这方面,他具有非凡的独创性,第一个提出了人类文明的 一项真正理论。这一切都与他全部思想的主导概念密切相关,这一概 念就是:真理即行为。用拉丁文表述就是“verum factum”。

    第八章 不列颠经验主义

     紧随着宗教改革的步伐,欧洲北部出现了一种新的政治和哲学立 场。作为对宗教战争时期和隶属于罗马时期的一种反作用,它主要出 现在英国和荷兰。欧洲大陆的宗教分裂所造成的恐怖对英国的影响不 大,的确,英国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曾一度态度暧昧地互相迫害,克伦 威尔统治下的清教主义也和教会有矛盾,但并不存在大规模的暴力冲 突,更没有来自外国的武力干涉。而荷兰却受到了宗教战争的一切影 响,在与天主教西班牙长期艰苦的斗争中,他们的独立终于在1609年 得到了暂时的承认,并得到了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的首肯。这里 所说的关于各种社会与智力问题的新立场被称为自由主义。这一标题 有点笼统和含糊,但人们仍然可以从中分辨出许多鲜明的特征来。 ◎ 内战中的克伦威尔 首先,从根本上说自由主义是新教的,但并没有采取狭隘的加尔 文方式,它是新教“人人都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和上帝沟通”概念的一 种发展。另外,自由主义还认为偏执的态度于事业不利,因为自由主 义是新兴中产阶级的东西,而商业和工业正在这个阶级的手中蓬勃发 展着。自由主义还与贵族和君主的顽固特权传统格格不入,因此它的 主要思想就是宽容。在17世纪,当欧洲的大部分地区被宗教冲突弄得 支离破碎,被毫不妥协的宗教狂热所折磨时,荷兰共和国却成了异教 徒和各种自由思想家的避难所。新教教会从来没有获得过天主教会在 中世纪时所拥有的政治权力,国家权力因此变得更为重要。 中产阶级越来越厌烦君主的独裁,他们凭着自身的进取精神获得 了财富。因此,自由主义运动就朝着民主的方向发展,其基本愿望就 是争取财产权和削弱君权。除了否定神授的君权以外,还产生了一种 认识,即人们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来改善当前的境遇。结果教育的重 要性便开始得到普遍的承认。 通常,人们对政府持怀疑态度,因为政府正在限制商业的自由发 展。但人们同时又意识到,对法律和秩序的需求是最基本的需求,这 样就多少缓和了他们反政府的态度。从这个时期开始,英国人便继承 了典型的妥协传统。在社会问题上,这就暗示着他们更喜欢改良而不 是革命,因此,就像它的名称所提示的那样,17世纪的自由主义其实 是一股解放的力量。它解放那些实践它的人们,使他们摆脱中世纪传 统在弥留之际仍不肯放弃的一切暴政,包括政治、宗教、经济和智力 上的暴政。同样,它也反对极端主义新教各派的盲目狂热,并且不承 认教会在哲学、科学问题上享有合法权威。在维也纳会议把欧洲带入 神圣同盟的新封建泥潭之前,一种乐观的看法激发了早期自由主义的 活力,并且在无穷能量的驱动下大步向前迈进,而没有遭到重大挫 折。 在英国和荷兰,自由主义的蔓延与当时的普遍条件是如此密切相 关,以至于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动乱。而在别的地方,如法国、北美, 自由主义就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并左右和决定了后来事件的发展。 自由主义态度的主要特征就是对个人主义的尊重,新教神学早就强调 了教会在良心问题上享有立法权是不恰当的。同样,个人主义也渗入 了经济和哲学领域。在经济领域它表现为“自由放任”,而它在理论 上则表现为19世纪的功利主义。在哲学方面,它对知识论表现出强烈 的兴趣,从此以后,哲学家们一直致力于这一理论的研究。笛卡尔的 著名命题“我思故我在”就是这种个人主义的典型例子,因为它使每 个人都把个人的存在当做知识的基础。 这种个人主义学说主要是一种理性主义理论,它极力推崇理性, 感情用事一般会被认为是蒙昧的表现。然而在19世纪,个人主义学说 还是逐渐延伸到了感情领域,并在浪漫主义运动的巅峰时期导致了大 量的权力哲学(鼓吹强者的一意孤行)。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与自由主 义相对立的,实际上,这些理论也是不攻自破的,由于害怕同样野心 勃勃的人竞争,成功者自然就会“过河拆桥”。 自由主义运动影响了学术气氛,因此那些在哲学上持有相反观点 的思想家在政治上却是自由主义的,也就不奇怪了。像不列颠的经验 主义哲学家一样,斯宾诺莎也是自由主义的。 19世纪的工业社会崛起之后,自由主义就成了遭受残酷剥削的工 人阶级要求改良社会的强大源泉,这一功能又被后来更富战斗力的新 兴社会主义运动所继承。总体上看,自由主义仍然是一种没有教条的 运动,但不幸的是,作为一种政治力量,它现在已经失去了效力。绝 大多数人离开了苛严的政治纲领,就没有勇气活下去,这就是对我们 这个时代的一种可悲的评价,也许这正是20世纪国际性大灾难所导致 的恶果。 笛卡尔哲学产生了两个发展主流,一是复苏的理性主义传统,在 17世纪,这个传统的主要传播者是斯宾诺莎和莱布尼茨;二是通常所 说的不列颠经验主义。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过于生硬地使用这些分类 标签。实际上,像在任何别的领域一样,理解哲学的最大障碍就是盲 目、生硬地给思想家们贴上分类标签。但习惯的分类法并不是随心所 欲的,而是指出了两种传统的主要特征。 ◎ 约翰·洛克 即使在政治理论上,不列颠经验主义者也确实展示了一种理性主 义思维的显著特色。这一运动的三位伟大的代表人物是洛克、贝克莱 和休谟,时间大约从英格兰内战到法兰西大革命。约翰·洛克(1632 ~1704)自小接受了严格的清教徒式教育,他的父亲在内战期间曾与 议会军队并肩作战。洛克学说的基本宗旨之一就是宽容,这最终导致 了他与冲突双方都断绝了关系。1646年,他前往威斯敏斯特学校,并 在那里学到了古典学问的基础知识。六年后,他又进了牛津,在那里 度过了十五年,先是当学生,后来成了那里的希腊文和哲学教师。经 院哲学当时在牛津仍然盛行,但并不为洛克所喜爱,他对科学实验及 笛卡尔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于他这种持有宽容观点的人,顽固 的教会是不会给他什么发展机会的,于是他最终决定从事医学研究。 在这一时期,他结识了波义耳,后者与1668年创立的皇家学会有联 系。1665年,他随同一个外交使团拜访了勃兰登堡选帝侯,第二年又 遇到了阿什利勋爵,阿什利后来成了第一代沙夫茨伯里伯爵。在1682 年之前,他始终是伯爵的朋友和助手。 ◎ 洛克论文扉页 ◎ 洛克《论教育》(1695)中的一页 洛克最著名的哲学著作是《人类理智论》,该书作为与朋友们探 讨的成果,于1671年开始撰写。书中明确指出,对人类知识的范围和 局限性做出初步评价是有好处的。沙夫茨伯里于1673年倒台后,洛克 去法国生活了三年,并在那里见到了许多当时顶尖的思想家。1675 年,沙夫茨伯里复出,并且担任了枢密院大臣。这一年,洛克再次成 了伯爵的秘书。沙夫茨伯里试图阻挠詹姆士二世登基,并且卷入了不 成功的蒙默思叛乱,结果,他遭到了放逐,于1683年死在阿姆斯特 丹。也就在这一年,洛克被怀疑与伯爵有牵连,因此逃到了荷兰。为 了不被引渡回国,他曾一度改名。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完成了《类理 智论》。在同一时期,他还完成了《宽容书简》和《政府两论》。 1688年,奥兰治的威廉当上了英格兰国王,不久,洛克便回到了故 乡。《人类理智论》出版于1690年,洛克晚年把大部分时间花费在准 备该书的后期版本上,并且忙于应付此书引发的论战。 在《人类理智论》中,心灵的局限性和我们所能进行的探索的局 限性,第一次得到了直截了当的阐述。理性主义者显然有这么一种设 想,即完善的知识最终是可以获取的。不过新的探讨却对此并不那么 乐观。总体上说,理性主义是一种乐观的学说,并且到了丧失批判性 的地步,而洛克的认识论探索却是某种批判性哲学的基础,这种哲学 在两种意义上是属于经验主义的。首先,它并不像理性主义者那样预 先断定了人类的知识范围;另外,它强调了感知和经验的因素。因 此,这种观点不仅标志着经验主义传统的开始(由贝克莱、休谟和 J.S.穆勒所推动),而且标志着康德批判性哲学的开始。可见洛克的 《人类理智论》旨在扫除过去的偏见和先入为主的见解,而不是为了 提供某种新的哲学体系。在这方面,洛克为自己确定了一项工作,他 谦虚地认为这项工作比不上那些大师(如“无与伦比的牛顿先生”) 的工作。对于自己所作的贡献,洛克认为“如果能像一名扫地的低级 雇工,清除一下知识道路上的垃圾,就算是抱负不小了”。 在这一新计划中,首先要做的就是严格地把知识置于经验基础之 上,这就意味着必须舍弃笛卡尔和莱布尼茨的天生理念。有一种观点 是公认的,即我们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既能够发展,又能够使我们学到 不少知识的资质。但如果由此设想未受过教育的心灵也会有蛰伏着的 内容,那就不对了。如果真的如此,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把这种知识 与真正来自经验的知识区分开来,而且也可以说一切知识都是与生俱 来的。当然,这正是《美诺篇》中的回忆理论所提倡的观点。其次, 最初的心灵要像一张白纸,由经验来为它提供思想内容。洛克把这些 内容叫做理念(这个术语在这里具有极为宽泛的含义)。按照所指对 象的不同,理念一般可分为两类,一是感觉理念,我们通过感官了解 外部世界就可获得这种理念;二是反思理念,它们源于心灵的自我审 视。至此,这一学说并没有提出任何惊人的新观点。如果不通过感官 拥有内容,心灵只是一片苍茫,这是经院学派的一个古老命题。莱布 尼茨又加上了一个限定条件,即把心灵本身排除在这个命题之外。经 验主义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指出了感觉理念与反思理念是知识的惟 一来源。因此,在思考和思辨时,我们只能通过感觉与反思来获得知 识,而绝不可能超越这一限度。 接下来,洛克把理念分为简单理念和复杂理念两类,但他并没有 提出令人满意的简单标准。他称不能再分解的理念为简单理念,作为 一种解释,这并没有什么好处。另外,洛克在使用这一词组时也并不 是前后一致的,但他想达到什么目的却是很清楚的。如果只有感觉理 念与反思理念的话,那么就必然可以表明思想内容是怎样由这些理念 构成的,或者说,复杂理念是怎样从简单理念的组合中产生的。复杂 理念又可分为实体、程式和关系三类。实体就是独立存在的事物的复 杂理念,而程式则依赖于实体存在。正如洛克开始注意到的那样,就 其自身的意义而言,“关系”根本不能算真正的复杂理念,它们自成 一类,源自心灵的比较作用。我们以因果事实为例,这种关系理念是 随着对变化的观察而出现的。洛克认为必然联系概念的基础是一个先 验的假设,而不是经验的。后来休谟强调了后一种观点,而康德则强 调了前一种。 ◎ 约翰·洛克 洛克认为,如果说某人知道什么,那就意味着他确信他所知道 的。在这方面,洛克不过是遵循了理性主义传统。“知道”一词的用 法可以追溯到柏拉图和苏格拉底那里。按照洛克的观点,我们现在所 知道的就是理念,而理念又代表了世界。知识表现论使洛克很自然地 超越了自己大力提倡的经验主义。假如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理念, 那么我们也许永远也不知道这些理念是否与万物的世界相一致。不管 怎样,这种知识观使洛克产生了以下的见解:语词代表理念,正如理 念代表万物一样。不过其中也有这样的区别,即语词是约定俗成的符 号,而理念则不是。既然经验只向我们提供了个别理念,那么心灵的 作用就是去产生抽象理念和普遍理念。《人类理智论》还顺便表述了 洛克关于语言起源的见解,他和维科一样,也发现了隐喻的作用。 洛克知识论的一个主要难点就是解释谬误。如果我们将洛克的白 纸换成柏拉图的鸟笼,将理念换成鸟的话,该问题的形式就和《泰阿 泰德篇》中的形式完全一样。根据这种理论,我们似乎就不可能犯错 误,但洛克并不总是为这类问题感到不安。他的表述不仅缺乏系统 性,而且经常是遇到难题就退却。由于抱着某种实用的目的,洛克处 理起哲学问题来总是很零碎,他并没有去正视前后要一致的责任。就 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是一个低级雇工。 至于神学问题,洛克认同了把真理分为理性真理和启示真理的传 统划分法,他虽然独来独往,但始终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特别厌 恶希腊原义上的“神秘灵感”,即被神灵启示所眩惑的某种状态,它 是十六七世纪宗教领袖的一个特点。洛克认为这些人的狂热不仅损害 理性,而且损害启示。宗教战争的暴行令人恐怖地证实了这一点。总 之,洛克在这方面遵从了当时哲学的一般趋向,确实把理性放在了第 一位。 洛克的政治理论中,也包含了理性与经验主义的混合物。他在 1689~1690年完成的《政府两论》中阐述了这些理论。其中第一篇论 文批驳了一本名为《族长制》的小册子(罗伯特·费尔默爵士著), 这本书含有神授君权的极端观点。这一理论的基础是世袭原则,洛克 发现要推翻它易如反掌,尽管人们也许会认为这一原则与人类的理性 并不是那么水火不相容。事实上,这一原则在经济领域得到了广泛的 认同。 洛克在第二篇论文中提出了自己的理论。他和霍布斯一样,也认 为在文官政府存在之前,人们生活在一种受自然法则支配的自然状态 之中。这些观点全都属于传统的经院哲学。洛克还认为,政府是在社 会契约的理性主义学说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在当时的背景下,他和那 些坚持君权神授的人相比,算是前进了一步,尽管它比不上维科的理 论。洛克认为,社会契约背后的原动力就是对财产的保护,由于有这 类协定的约束,人们就放弃了独自维护其利益的权力,而这种权力现 在交给了政府。由于在君主制度下,国王本人也可能卷入纷争,那么 按照任何人都不应对自己的案件进行裁判的原则,司法就必须独立于 行政。孟德斯鸠后来非常详尽地论述了权力的划分。洛克第一个对这 类问题进行了充分的解释,尤其是考虑到了国王的行政权力和相对应 的议会立法权。立法机构作为整个社会的代表,是至高无上的,它只 对社会负责,但是假如行政和立法发生冲突,我们又该怎么办呢?显 然,在这种情况下,行政必须被迫屈从于立法。查理一世也确实曾遭 遇过这样的事情,他的独裁引发了内战。 另一个问题是人们如何来决定,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对暴君采取正 义的武力行动?在实践中,往往是根据起义能否成功来决定的。尽管 洛克似乎隐约感觉到了这一事实,但他的观点仍是与当时政治思维的 一般理性主义倾向相一致的。他设想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都能明辨是 非。由于只有根据某个内在的原则,才能评价一个行动的对与错,那 么第三种权力(司法权)正好在这里起到了独特的作用。洛克并没有 把司法权当做一种单独的权力来讨论。但是在权力划分逐渐为人所接 受的任何地方,司法权都及时地获得了完全的独立,并且可以在其他 任何权力之间进行裁决。这三种权力通过这种方式组成了一个相互制 约的均衡体系,从而防止了任意的权威出现。对于政治上的自由主义 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今天的英国,政党一成不变的结构和内阁所产生的权力,在一定 程度上削弱了行政权与立法权之间的分工。权力划分(像洛克设想的 那样)最明显的例子是美国的政体,它的总统和国会都独立发挥作 用。至于大多数国家,自洛克时代以来,已经发展成国家权力以牺牲 个人为代价的局面。 在所有的思想家中,洛克既不是最深刻的,也不是最具独创性 的,但他的工作却逐渐在哲学和政治两个领域产生了巨大而持久的影 响。在哲学领域,他站在了新经验主义的前列,这种思想首先是由贝 克莱·休谟和后来的边沁、约翰·斯图尔特·穆勒发展起来的。18世 纪法国的百科全书派运动,除了卢梭及其追随者,大部分都属于洛克 派。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特色也是在洛克的影响下形成的。 在政治方面,洛克的理论是对英国实际应用的一套方法的总结, 因此不可能导致什么大的动荡。而在美国和法国,情况则完全不同, 洛克的自由主义导致了一种更为壮观的革命。自由主义在美国成了国 家理想,并被写进了宪法。作为一种理想,它并没有始终得到忠实的 遵守;但作为一项原则,早期的自由主义几乎原样不变地在美国继续 发挥着作用。 奇怪的是,洛克的巨大成功是与牛顿理论彻底的成功分不开的。 牛顿的物理学永远地颠覆了亚里士多德的权威;同样,洛克的政治理 论尽管没有什么新鲜内容,却也否定了神授君权,并试图从经院哲学 的自然法则出发,建立一套新的国家学说。这些尝试的科学性反映在 它们对后来事件的影响上。《独立宣言》的措词正好就打上了它的烙 印。富兰克林写下了“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他用“不 言而喻”代替了杰斐逊的“神圣不可置疑的”,富兰克林在这里模仿 了洛克的哲学语言。在法国,洛克的影响更为巨大。“旧秩序”的暴 政已经过时,并与英国的自由主义原则形成了痛苦而鲜明的反差。另 一方面,牛顿的见解在科学领域取代了比较陈旧的笛卡尔世界观。在 经济方面,英国的自由贸易政策在法国受到了极大的推崇,尽管存在 着部分的曲解。在整个18世纪,英国文化都得以在法国盛行,而这种 状况首先是由于洛克的影响。 ◎ 富兰克林 正是由于洛克的哲学,近代欧洲哲学才出现了第一次分裂。总体 上说,大陆哲学构建了大规模的体系,它的论证具有先验性,而且在 论证范围之内常常忽视细节问题。而英国哲学却更为遵循科学的经验 主义研究方法,它以零散的方式讨论了许多小问题,当它真的要提出 普遍性原则时,就会把这些原则置于直接证据的验证之下。 上述差异必然会导致如下的结果:假如先验体系的基本原则被去 除,那么它就会完全被推翻,即使它本身是前后一致的;而以观察事 实为基础的经验主义哲学却不会崩溃,即使我们可以在某些地方对它 吹毛求疵。两者的反差就像两座塔基与塔尖颠倒的金字塔一样。经验 主义的金字塔建立在牢固的地基之上,即使从某个地方拿走一块石 板,它也不会倒塌;而先验性的金字塔却是靠塔尖支撑的,似乎瞟它 一眼,它都会摇摇欲坠。 这种方法的实际效果在伦理学中更为明显。善的理论被当做一个 严格的体系提了出来,如果某个不宽容的暴君自以为注定要由他来贯 彻这一理论,那么就会出现恐怖性的灾难。毫无疑问,有些人可能会 鄙视功利主义伦理学,因为它源于追逐快乐的低级欲望。然而可以绝 对肯定的是,和那些不顾一切追求理想目标的高尚改革家相比,这种 理论的辩护者在改善同胞命运方面要做得更多。除了这些不同的伦理 学观点,相应的,政治学的发展中也出现了不同态度。坚持洛克传统 的自由主义者并不喜欢在抽象原则的基础上进行彻底变革,每项争执 都必须在自由讨论中按照自身的价值来进行讨论。正是英国政府和社 会实践中的这种零散的、暂时的、不仅不成体系而且反体系的特征, 才使得欧洲大陆怒火中烧。 洛克自由思想的功利主义继承人赞同一种开明的利己伦理学。虽 然这一概念不可能在公众中唤起最高尚的情怀,但由于同样的原因, 它实际上也避免了在崇高体系的幌子下犯下堂皇的暴行——这些体系 展望了更崇高的目标,却忽略了人并不是抽象的这一事实。 ◎ 《独立宣言》中“不言而喻”的运用显示出洛克的影响。 洛克理论留下了一个严重的缺陷,就是他对抽象理念的解释。当 然,这种解释只是一种尝试,试图解决洛克认识论中余下的共相问 题。其中的困难就在于,假如我们从具体实例中提炼抽象理念的话, 最终将会一无所获。洛克拿三角形的抽象理念为例,它必定“既不是 斜角的,又不是直角的;既不是等边等角的,又不是不等边的。这些 特征既同时具有,又同时没有”。贝克莱哲学正是从对抽象理念论的 批判出发的。 乔治·贝克莱(1685~1753)于1685年出生于爱尔兰,是盎格鲁爱尔兰人的后裔。他15岁就进了都柏林的三一学院,在那里,除了传 统学科以外,牛顿的新学问和洛克的哲学正日益兴盛。1707年,贝克 莱当选为三一学院研究员。在其后的六年里,他发表了一些著作,从 而奠定了他的哲学家声誉。贝克莱不到30岁就已经出了名,从此以 后,他把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别的事业中。从1713年到1721年,贝克莱 一直在英国和大陆居住和旅行。回到三一学院后,他出任了高级研究 员,并于1724年当上了德利教区的负责人。在此期间,他开始准备在 百慕大创办一所教会学院,在政府做出提供支持的承诺后,贝克莱于 1728年前往美洲寻求新英格兰人的资助。然而威斯敏斯特许诺的资助 迟迟不能兑现,因此贝克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计划,于1732年回到了 伦敦。两年后,他晋升为克罗因地区的主教,并终身担任这个职位。 1752年,他访问了牛津,第二年初逝世于牛津。 ◎ 乔治·贝克莱 贝克莱哲学的基本观点是,被感知的东西等同于存在物。在他看 来,这个命题是不言而喻的,以至于他从来没有对不大信服的同时代 人解释他想做什么,因为从表面上看,这个命题与常识相去甚远。通 常,没有人会认为(正如这种观点似乎要求的那样)自己感知的对象 就在自己的心灵当中。然而它的意义却在于,贝克莱隐晦地提出了所 指对象的理念存在着某些问题,他所根据的正是洛克曾经宣扬过、却 又未能坚持到底的经验主义观点。因此,试图用约翰生博士那种方式 来驳倒贝克莱的做法就完全偏离了目标。至于贝克莱自己的理论最终 能否解决洛克的难题,则是另一回事了。同时,我们还应该记住,贝 克莱并不打算用一些神秘的难题来使我们迷惑,而是试图修正洛克某 些自相矛盾的地方。至少可以说他在这方面是十分成功的,如果根据 洛克的认识论,那就无法合理地保持内心世界与外在世界的反差。我 们不可能在坚持洛克理念论的同时,又认同知识表现论。后来,康德 在解释同一个问题时,也遇到了极为相似的困难。 贝克莱在他的第一部著作《视觉新论》中批判了抽象理念论,他 一开始就讨论了当时盛行的关于感知的种种混淆观念,尤其是对以下 表相难题做出了合理的解答,即我们看见的事物是正的,尽管其图像 在眼睛视网膜上是倒立的。这在当时是一个十分盛行的难题,贝克莱 证明了这完全是由于一种简单的谬误所致,关键在于我们是用眼睛看 东西,而不是像看屏幕一样从眼睛后面看眼睛,因此,造成这一误解 的原因就是我们无形中从几何光学掉进了视觉感知语言的陷阱。贝克 莱进一步提出了一种感知论,这一理论明确地区分了不同感官所针对 的不同对象。 贝克莱认为,视觉感知并不是外部事物,而只是心中的理念。但 他又认为触觉感知(虽然在心灵里属于感觉理念)的对象是有形物 质,尽管在后来的著作中,他不再同意这种区别,并且认为一切感知 都只在心灵中产生感觉理念。各种感官之所以会如此分离,其原因就 是所有的感觉都是独特的。这也就解释了贝克莱为什么要否定他所谓 的“唯物主义”。因为物质完全是各类属性的形而上学载体,而只有 属性才能产生经验,也就是思想内容。单纯物质是不可能被经验的, 因此也是多余的、无用的抽象。这样的见解也适用于洛克的抽象理 念。例如,假如你把一个三角形所具有的所有特性都去掉,那么严格 地说,最终将什么也留不下来,而子虚乌有的东西是无法经验的。 1710年,也就是《视觉新论》发表的第二年,贝克莱又出版了 《人类知识原理》一书,他在书中毫不保留和妥协地陈述了自己的命 题:存在即被感知。严格地说,这是洛克经验主义的最终结果。那 么,当我们事实上确实有经验时,我们惟一能说的就是自己具有了某 些感觉或反思的经验。因此,我们不仅被限定在这种存储于心灵中的 经验范围内,而且不得不只能在自己有这些经验时,才承认它们的存 在。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很自然的:在你有经验的时候,而不是在别 的时候,你就只有经验。只有在经验中,或者通过经验来提及物的存 在,这才有意义,因此,存在就等于被感知。根据这种观点,如果去 谈论某个未曾经验过的经验,或某个未曾感知过的理念,就是毫无意 义的。那些持有现象主义认识论的现代哲学家们继续坚持着这一立 场,按照这样的理论,未经感知的感官数据是不存在的。至于抽象理 念,如果有可能的话,它们必然代表着某些无法体验的实在,这一点 是与洛克的经验主义相矛盾的。因为在经验主义者看来,实在性与能 够被经验的东西同样广阔和久远。那么又怎样来解决共相问题呢?贝 克莱指出,洛克所想像的抽象理念纯粹是普遍性的名称,它们并不是 指任何单个的事物,而是指一组事物中的任何一个。因此,“三角 形”一词就是指任何三角形,而不是指一个抽象的三角形。实际上, 抽象理念论面临的困难和我们谈到苏格拉底形式论时所面临的困难是 有关系的,那些形式指的也是完全非特定的东西,它们独立存在于另 一个世界里,但有可能被认知。 贝克莱不仅抛弃了抽象理念,而且完全抛弃了洛克所作的对象与 理念的区分以及由此产生的知识表现论。因为,对一个前后一致的经 验主义者来说,我们怎么能够一面坚持“所有经验都针对感觉理念与 反思理念”,而同时又断言“理念与那些本身不可知或不能被人所知 的对象相一致”呢?康德后来对事物的本体和现象作了区分,但是洛 克的理论中早就有了这种迹象。贝克莱没有采纳洛克的这些观点,并 且非常正确地抵制了它们,因为它们与洛克的经验主义不相容。贝克 莱唯心主义的意义正在于此。我们能够认知和提到的一切事物都是心 灵(思想)的内容。在提出知识表现论的同时,洛克还认为语词是理 念的符号,每一个词都有一个与之对应的理念,反之亦然。正是这种 错误观点导致了抽象理念论的出现,因此,洛克必定会认为,在言谈 中说出一个词,就会唤起一个理念,信息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从一个 人传给了另一个人。 贝克莱很轻易地证明了对语言的这种解释是错误的。因为,我们 在聆听时所理解的是对方说话的大意,而不是一系列彼此分离,然后 又像珠子一样串起来的单词的含义。人们也许还会说,知识表现论的 难题肯定会反复出现,如何来确定理念的名称呢?这就要求我们能够 以非言辞的方式,把出现在心灵中的某个明确理念传出来,然后再给 它安一个名称。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述出其中的 对应性。因为用理论术语来说,理念本身是非言辞的。因此,洛克对 语言的解释存在着严重缺陷。 我们已经看出,人们可以对贝克莱的唯心主义进行一番阐释,使 其不像看上去那么吓人。唯心主义使贝克莱作了一些推论,不过这些 推论并不那么令人信服。他认为,如果进行了感知活动,那么就一定 会牵涉到心灵或精神,这一点看来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一个包含了 理念的心灵并不是它自身的经验对象,所以它的存在并不体现于被感 知,而是体现于去感知。但是这种心灵观与贝克莱自己的立场并不一 致,因为我们通过考察可以发现,用这种方式感悟到的心灵恰恰就是 贝克莱批判过的洛克的抽象理念。心灵是一种去感知的东西,而不是 别的东西,但它又是抽象的。至于心灵不活动时会遇到什么,就需要 有一个特别的答案了。显然,如果“存在”要么意味着去感知,要么 意味着被感知,那么心灵在不活动时就一定是上帝心中的某种理念, 因为只有上帝的心灵才是永远活跃的。引用这个哲学中的上帝,正是 为了应付理论上的某个难题,他的作用就是确保心灵能够连续地存 在,顺便也保证了所谓物质对象的继续存在。这种比较自由的方式使 整个解释回到了一种接近常识的层面上去。贝克莱的这部分观点是最 没有价值的,也是最缺乏哲学趣味的。 这里值得强调的是,贝克莱的命题(存在即被感知)并不表明他 认为这是一个应该通过实验来确定是否引进上帝的问题。实际上,我 们只要仔细考虑怎样来正确使用自己的词汇,就能明白他的命题肯定 是真的。因此,他在这个问题上所做的并没有形而上学含义,只是在 探讨如何运用某些词语的问题。只要我们决定把“存在”与“被感 知”当同义词来使用,自然就没有怀疑的余地。然而,贝克莱不仅指 出了我们应该如何运用这些词语,而且认为我们在谨慎的谈话中已经 这样做了。我们一直在尽力揭示这一观点,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的。但人们很可能会感觉到,这种说法并不像贝克莱所想像的那么妥 当。 首先,他被引向了关于心灵和上帝的形而上学理论,这一理论与 他的其他哲学观点不协调。如果贝克莱不坚持这一点,我们就会觉得 他的术语没有必要与通常的说法有区别,尽管这可能还有争议,而且 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为人们抛弃它的理由。除此之外,贝克莱的解释还 有一个哲学上的缺陷,从而使得他的大部分解释很容易受到批判。在 以下事实中,这一点尤为突出:贝克莱本人曾经指出过有关视觉的这 类错误观点。前面说过,他正确地坚持了人是用眼睛看东西,而并没 有看眼睛;同样,我们也可以说,在通常情况下,一个人用心灵去感 知,但在感知的时候并没有审视自己的心灵。正如我们没有看自己的 眼睛一样,我们也没有看自己的心灵;同样,正如我们不能说自己看 见了视网膜上的东西一样,我们也不能说自己感知到了心灵里的东 西。这至少说明我们应该慎重地考虑“在心灵中”这个短语,而贝克 莱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以上批判表明,我们也许有充分的理由来反驳贝克莱赞成另一术 语的说法,其根据就是事例中的类比。很显然,贝克莱的命题在这一 点上很容易给人以误导。也许有人认为这对贝克莱不大公正,但这也 许正是他自己希望批评家去做的事,因为他认为哲学家的本职就是去 澄清给人以误导的说法。在《人类知识原理》导论中,他是这样看问 题的: “我在总体上倾向于认为,哲学家们至今仍然感兴趣的绝大部 分难题(即使不是全部)之所以成了求知的障碍,完全要归咎于我们 自己。我们刚刚扬起一点尘土,就抱怨什么也看不见了。” ◎ 贝克莱《人类知识原理》节选 贝克莱的另一部主要著作《海拉与菲伦诺对话录》并没有提出可 供讨论的新话题,而是以更有可读性的对话录形式,重申了早期作品 的观点。 洛克提出的理念学说很容易招致许多严厉的批评。如果心灵只知 道感官印象的话,那么贝克莱的批判就指出,品质的第一属性和第二 属性是不可能区分的。但是批判性解释要想进行得彻底,还必须比贝 克莱更进一步,因为他仍然认可了心灵的存在。休谟把洛克的经验主 义发展出了逻辑性的结论,结果,正是由此导致的夸大的怀疑论立 场,暴露了当初假设中的种种缺陷。 大卫·休谟(1711~1776)出生于爱丁堡,他12岁就进了爱丁堡 大学,在完成常规文科课程的学习之后,他离开了大学,当时还不到 16岁。他曾一度考虑过从事法律工作,但他真正的兴趣还是在哲学方 面,并且最终决心致力于哲学研究。休谟作了短暂的经商尝试之后, 很快就放弃了。1734年,他去了法国,并在那里住了三年。由于没有 多少财产,他不得不学会有计划地花钱。他很乐于受到这样的限制, 因而能够完全专著于学术研究。休谟在法国期间,写下了他最著名的 作品《人性论》。完成这部奠定日后哲学声誉的著作时,他才26岁。 回国后不久,休谟就在伦敦出版了《人性论》。然而刚开始,他却遭 遇了惨败。作者的不成熟在书中有所体现,这种不成熟主要不是哲学 内容,而是他轻率直白的文风。对公认的宗教原则进行直言不讳的批 判,这是不利于自己被普遍接受的。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休谟未能 在1744年获得爱丁堡大学的哲学教授一职。1746年,他加入了圣·克 莱尔将军的部队,并于次年跟随将军出使了奥地利和意大利。这个差 事使他攒下充足的钱,1748年退役后,他就致力于自己的工作。15年 间,他出版了不少关于认识论、伦理学和政治学的著作,更令人欣慰 的是,《英国史》一书使他名利双收。1763年,休谟再次前往法国, 这一次是担任英国驻法大使的私人秘书。两年后,他成了大使馆秘 书,并且在大使被召回期间出任了代办一职,直到新的任命下发。 1766年,他回英国担任了两年的副国务大臣,1769年退休后,在爱丁 堡度过了自己的晚年。 ◎ 大卫·休谟 休谟认为,在一定程度上,“人的科学”支配了一切探索。和洛 克、贝克莱不同的是,他所考虑的不光是清理地面(打基础),而且 要牢记可能随之建立的体系,这就是人的科学。这种试图建立新体系 的尝试暗示了欧洲大陆理性主义的影响,因为休谟和那些继续受笛卡 尔原理支配的法国思想家们保持着联系。无论如何,这种有希望的 “人的科学”使得休谟探索了普遍的人性。首先,他探索了人的精神 (思想)的范围和局限性。 休谟吸纳了洛克“感觉论”的基本原理。根据这种观点来批评贝 克莱的心灵或自我理论并不难,因为我们能意识到,感官经验中全都 是印象,而且没有任何印象能够产生人格同一性。的确,贝克莱已经 发觉自己把灵魂当做一个实体,是在用人为的方式将其嫁接于自身体 系。他不承认我们能够认知灵魂,于是就建议我们持有某种灵魂的 “概念”,但他从未解释过这些概念是什么。不过,无论他会说什 么,这都确实破坏了他自己的理念论。 休谟的论证是建立在大量的一般性假设之上的,这些假设贯穿于 他的整个认识论。在原则上,他同意洛克的理念论,尽管自己使用了 不同的术语。休谟把印象和理念解释为感知的内容,而洛克则把理念 划分为感觉理念和反思理念。休谟的这种区分和洛克不同,而且它突 破了洛克的分类法。 休谟认为,一个印象既能够从感官经验中获得,也能够从记忆之 类的活动中获得。他认为印象产生了理念,而理念又不同于感官经验 (两者的生动性和逼真度不同)。理念是印象的苍白复制品,在感官 经验中,印象有时候要先于理念。不管怎样,当心灵思考时,其中就 会伴随有理念。在这里,“理念”一词要按照其希腊原义来理解。对 休谟而言,思维指的就是形象思维或想像(拉丁文“想像”具有同样 的原义)。总而言之,一切经验,不管是感觉还是想像中的经验,都 称为感知。 需要注意的是,休谟遵循了洛克的以下看法,即印象在某种意义 上是彼此分离的、独特的。因此,休谟认为我们可以把一个复杂的经 验分解为简单的印象(该经验的组成部分)。从中还可以推出这样的 结论,既然简单的印象是构建一切经验的材料,那么它们就可以分别 被想像。不仅如此,既然理念是印象的苍白复制品,所以无论我们能 够在思维中描绘些什么,它们都可能是某种可行经验的对象。基于同 样的理由,还可推出这样的结论:不能想像的东西同样也是不能被经 验的。如此一来,可行想像就与可行经验有了同样广的范围。如果我 们想理解休谟的论证,那么记住这一点是最关键的,因为他常常要我 们去尽力想像某个东西,并且相信我们和他自己都不可能做到这一 点。他断定,所想像的情况并不是一个可能的经验对象。因此,经验 是由一系列接续性感知构成的。 除了这种接续性以外,感知之间从来不会产生别的联系。笛卡尔 的理性主义与洛克及其追随者的经验主义在这里存在着根本的区别。 理性主义者认为事物之间有着密切的内在联系,并且坚持这些联系是 可知的。而休谟却否定了这种联系,他甚至还提出,即使有这种联 系,也必定永远不可能为我们所认知。我们所能认知的一切只有接续 性印象或理念,因此,甚至考虑是否存在其他更深的联系,都是徒劳 的。 根据休谟认识论的这些普遍性特征,我们现在就可以更接近地考 察他在其哲学中对一些主要问题所作的特殊论证。我们先从人格同一 性的问题开始,《人性论》第一卷“论知性”的末尾讨论了这一问 题。休谟一开始就说: “有些哲学家设想我们随时都会在内心深处意 识到所谓的‘自我’,感觉到‘自我’的存在及其存在的接续 性。‘自我’的完整同一性和单纯性都是无须验证、确定无疑的。” 但只要我们将其置于经验之中,就可以看到,假设“自我”就是经验 的基础是经不起验证的。“不幸的是,所有这些断言都恰恰违背了用 来为自己作辩护的经验——按这种解释,我们也就不可能有任何‘自 我’的理念。因为,从什么样的印象中才能得出这种理念来呢”。接 着,休谟还证明了不可能得出这样的印象,因而也就不可能有“自 我”的理念。 还有一个更大的难点,就是我们无从知晓自己的特殊感知是怎样 与“自我”相联系的。关于特殊感知,休谟以他独特的方式论证说: “所有这一切都是不同的,它们既可以被分别考虑,也可以分别存 在,而且它们的存在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支持。那它们以什么方式属于 自我,又以什么方式与自我联系呢?对我来说,当我进入内心最深处 的‘我自己’时,我总是会遇到各种特殊感知:热或冷、明或暗、爱 或恨、苦或乐。假如没有某种感知,我任何时候也不可能把握住‘我 自己’,永远也不可能观察到任何感知以外的东西。”随后他又补充 说: “如果任何人(在认真而不偏颇地反思之后)认为他有某种不同 的‘我自己’概念,那我就得承认我无法再和他讨论下去。我能体谅 的就是,他可能和我一样正确,但我们在这个特殊问题上有着根本的 区别。”不过很明显,他把这样的人当成了怪人,他说: “我可以冒 昧地断定,他人只是不同感知的集合体,这些感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 彼此相连,而且处在某种运动之中。” “心灵是一个剧场,各种不同的感知相继登台亮相。”不过这是 有限定条件的: “以剧场作类比绝不应该使我们受到误导。它们仅仅 是具有接续性的感知而已(这些感知构成了心灵)。我们根本没有任 何在剧场里演戏的概念,也没有任何构建该剧场的材料概念。”人们 之所以会错误地相信人格同一性,是因为我们倾向于把接续性理念和 同一性理念混淆起来,这种情况在一个时期内没有改变过。于是,我 们就被导向了“灵魂”、“自我”、“实体”的概念,从而掩盖了实 际上存在于我们的接续性经验中的变化。“因此,有关同一性的争论 并不只是措词上的分歧。因为当我们把同一性赋予可变的或非接续性 的对象时,我们的错误就不只是在表述上了,而是常常伴有某种虚 构,虚构出了不变的、连续的事物,或者神秘的、令人费解的事物, 或者我们至少有虚构的倾向”。随即,休谟还进一步揭示了这种倾向 发挥作用的过程,并且以其联想心理学解释了人格同一性的理念是如 何随之发生的。 随后我们将讨论联想的原则。至于为什么要详尽地引用休谟的原 文,他本人优美的文风就是充足的理由。另外,在休谟处理问题的方 式面前,确实也没有其他更好更清晰的表述方式了。总之,这种状况 为英国的哲学创作开了一个可贵的先例,尽管也许永远也不会再有人 达到休谟的完美。 ◎ 休谟认为因果关系来自对习惯的联想;理性主义则坚持原因与结果相关联。 休谟的因果论是我们必须考察的另一个主要问题。理性主义者认 为,因果联系是事物与生俱来的某种内在特征。例如斯宾诺莎就认 为,如果以一种充分的方式来考虑事物,那么就有可能通过演绎表明 一切现象都必有其因果关系,尽管通常人们认为只有上帝才能具有这 样的想像力。按照休谟的理论,这样的因果关系是不可知的,他所持 的正是在批判人格同一性时所提出的理由。这种错误观点的根源就在 于,我们倾向于把某种序列中理念间的必然联系归于这种因果关系的 本质。现在,理念间的联系产生于联想,而联想则是由三种关系(相 似性、时空衔接性和因果关系)导致的。休谟把这些关系称为哲学关 系,因为它们在理念的比较中发挥了作用。在某些方面,它们与洛克 的反思理念是一致的。前面说过,当心灵对自身内容进行比较的时 候,这种理念就产生了。在一定程度上,相似性绝不会介入所有的哲 学关系,因为没有相似性,就不可能有比较。休谟把这些关系细分为 七种类型,即相似性、同一性、时空关系、数的关系、品质等级、对 立性和因果关系。他特别挑出了同一性、时空关系和因果三种关系, 并指出另外四种关系仅仅依赖于被比较的理念。比如,数的关系在一 个给定的几何图形中,只能依赖于该图形的理念。他还认为只有这四 种关系才能产生知识的确定性。但对于同一性、时空关系和因果关 系,我们就无法进行抽象推理,而必须依靠感官经验。其中惟一真正 具有推理作用的是因果关系,另外两种关系都要依存于它。某个客体 的同一性必须根据因果原则来推知,时空关系也是这样。这里需要注 意的是,休谟常常不经意地陷入有关客体的一般说法中去,这时他的 理论就要十分严格地迫使他只提及理念。 接着,休谟对如何从经验中得出因果关系进行了心理学阐释。假 如两个给定种类的客体在感官知觉中出现恒定的联系,那么就会产生 一种心灵习惯,从而使我们联想到由印象产生的两个理念。当这一习 惯足够强烈时,一个客体的现象(在感觉中仅仅是现象)就会在心灵 中引发两个理念的联想,对于这种联想来说,不存在任何确定或必然 的东西,因此,可以说因果关系就是一种心灵的习惯。但是休谟的论 述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因为我们在前面看到,他说联想本身产生于因 果关系,而在这里却又用联想来解释因果关系。但联想主义者的原则 作为心灵习惯如何形成的一种解释,却是一种有用的心理学解释,并 且一直具有非常大的影响。 ◎ 理性主义 对休谟来说,确实不可以提及心灵习惯或心灵倾向,至少不可以 提到它们的形成。因为正如我们所知,在他的严格意义上,心灵仅仅 是具有接续性的感知。所以,不可能有任何东西发展成为习惯,也不 能说一系列感知实际上发展了某些形式,因为勉强的陈述意味着令人 费解,除非我们能够多少使这种陈述看起来不完全像某种巧合。现 在,有一点显然是正确的,正如理性主义者所要求的那样,因果的必 然联系不能从休谟的认识论中杜撰出来。因为无论我们所面临的(客 体)联系是多么恒定和有规律,我们都始终不能说:在一系列的印象 之上产生了必然的印象,因而我们不可能认为必须有一个必然性理 念。但由于有些理性主义者倾向于别的想法,因此一定有某种心理作 用误导了他们,心灵习惯恰巧就趁虚而入了。我们是如此地习惯于从 经验中看到原因产生相应的结果,以至于我们最终一味地相信必然如 此。如果我们接受了休谟的经验主义,那么最后这一步是不可能得到 证明的。 ◎ 怀疑主义 通过制定一些“判断因果的规则”,休谟结束了对因果关系的讨 论。他在这里提前一百年展望了J.S.穆勒的归纳法准则。休谟在制定 规则之前,回顾了因果关系的主要特征。“一切都能导致一切”,他 这样说,以此来提醒我们不存在必然联系这类东西。规则一共八条, 一是“因果必须具有时空邻近性”;二是“原因必先于结果”;三是 因果之间必定有恒定的联系。后面这几条则预示了穆勒的准则。他在 第四条中告诉我们,同样的原因总是产生同样的结果,而且这一原则 是从经验中来的;第五条指出,如果不同的原因能够产生同样的结 果,那么这些原因一定具有某个共同点;我们也可以推出第六条,不 同的结果表明了不同的原因。剩下的两条我们就不必在这里讨论了。 最后,休谟的认识论导致了某种怀疑论立场。我们在前面已经看 到,古代的怀疑论者是那些反对创立形而上学体系的人。我们绝不能 根据他们之后的通俗意义来理解“怀疑论者”这个术语,“怀疑论 者”的通俗含义是指某种经常性的犹豫不决,而其希腊文原意是指一 个谨慎的探索者,凡是在体系创立者们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的地方, 怀疑论者却不敢肯定,而是继续观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使他们出名 的并不是他们的继续研究,而是他们的缺乏信心。从这个意义上看, 休谟的哲学就是怀疑论的,因为他像怀疑论者一样得出了如下结论: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觉得毋庸置疑的明确事物,都得不到任何方式的证 明。当然,我们绝不能以为怀疑论者在面临生活中的现实问题时,也 是瞻前顾后,下不了决心。在阐述了怀疑论立场之后,休谟明确指 出,这并不影响一个人的日常追求。“假如有人在这里问我,我是否 真诚地同意这个我曾费尽心机向人灌输的论点,我是否真的也是一名 怀疑论者,认为一切都无法确定,我们对于任何事务的判断都不存在 真理或谬误。那么我将告诉他,这个问题纯粹是多余的,无论是我还 是任何别的人,都不会永远忠实如一地持有那种见解。自然凭着某种 无法阻挡的绝对必然性,已经决定了我们既要去呼吸、感觉,又要去 判断……无论是谁热衷于批判这种彻底怀疑论的不足,实际上都是在 进行没有对手的论战……” 关于洛克提出的理念学说,休谟坚定地表明了这种理论最终会把 我们引向何处。一旦离开了这一点,就无法再遵循这些路线。如果有 人认为我们通常提到因果关系时,并不是指(我们的确是指)休谟所 说的那种关系,那么就必须找到一个新的起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 科学家还是普通人,都不会仅凭恒定的联系来思考因果关系。对此, 休谟的回答可能是:如果他们另有所指,那么他们就全错了。然而在 这里,他可能过分彻底地排斥了理性主义学说。正如我们在讨论斯宾 诺莎时所看到的那样,对科学家的实际工作进行了更好的描述的,恰 恰就是理性主义本身。科学的目的在于通过演绎体系来揭示因果关 系,而在演绎体系中,结果是由原因引起的,正如一个有效论证的结 论源于它的必然性前提一样。但是对于前提本身来说,休谟的批判仍 然是正确的。对此,我们应该保持某种探索或怀疑的态度。 我们可以回顾一下,休谟主要对人的科学感兴趣,在此,怀疑论 立场导致了伦理学和宗教领域的剧烈变革。因为我们一旦证实了自己 无法认知必然的联系,即使用理性论证来证明伦理学原理,道德的力 量也必定受到削弱。现在,伦理学的基础虽然已经变得不如休谟的因 果关系本身那么牢靠,但根据休谟自己的说法,在实践中,我们当然 可以自由地采纳自己所愿意采纳的任何观点,尽管我们不能证明它。

    第九章 启蒙运动与浪漫主义

     不列颠经验主义运动的一个显著的特征,就是对那些遵从不同传 统的人持普遍的宽容态度。因此,洛克坚持要一视同仁地予以宽容, 哪怕是对信奉“教皇至上”的信徒们也应该如此。尽管休谟嘲笑一般 的宗教,尤其是罗马天主教,但他却反对容易导致镇压的“宗教狂 热”。这种普遍的开明态度逐渐成了当时学术氛围的特征。在18世 纪,它首先在法国,而后又在德国站住了脚。启蒙运动或后来德国人 所谓的“Aufk-Larung”(启蒙思想),并非一直与哲学思想的某个特 殊学派有关,实际上它是十六七世纪没完没了的宗教血腥冲突的产 物。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洛克和斯宾诺莎都采纳了宗教宽容的原 则。同时,这种关于信仰问题的新态度还产生了深远的政治影响,因 为它必然会抵制一切领域的任意权威,神授君权是不可能赞同这种自 由观点的。在英国,政治斗争在17世纪末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由此导致的宪法实际上并不民主,但它却摆脱了其他地方贵族统治所 具有的某些无法无天的特征,因而也就不大可能发生激烈的动乱。而 在法国,情况则完全不同,启蒙力量已经为1789年的大革命作了大量 的准备工作。在德国,启蒙运动几乎仍是一个智力复苏的问题。“三 十年战争”以后,德国只是在逐步振兴,它在文化方面受到法国的支 配。直到普鲁士在腓特烈大帝的统治下得以兴起以及18世纪后半叶的 文学得以复兴,德国才开始摆脱对法国文化的依附。 ◎ 1794年,卢梭被尊为神圣:人们将他的遗体送往先贤祠。 启蒙运动还与科学知识的传播紧密相关。在过去按照亚里士多德 和教会的权威把许多东西视为理所当然的地方,现在遵从科学家的观 点已经成了时尚。就像在宗教领域,新教已经产生了每个人都应该独 立判断的思想一样,现在在科学领域,人们也必须亲自考察自然,而 不应该再盲从那些陈腐学说的权威。西欧的生活正被科学探究的结果 改变着。在法国,大革命最终粉碎了旧有的制度,而18世纪的德国大 体上还被“仁慈的”暴政约束着。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有言论自由的 存在,尽管它绝不是想说就说,普鲁士(如果去掉其军事性质)或许 就是最好的国家范例。无论如何,某种形式的自由主义已开始在知识 界发展起来,腓特烈大帝自称是国家的第一公仆,他允许在自己的国 家里,人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方式获得拯救。 ◎ 在法国,旧的制度最终被大革命粉碎。 启蒙运动主要是重新评估了独立的思考,从字面上看,它主要是 为了传播光明,消除过去普遍的黑暗。人们可以凭着强烈的献身精神 致力于这种运动,但它并没有因此成为崇尚激情的生活方式。同时, 人们还感受到了另一种对立的影响,即更为猛烈的浪漫主义力量。 在某些方面,浪漫主义运动与启蒙运动的关系使人联想到狄奥尼 索斯倾向与阿波罗倾向的对比。其来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腊人的某些理 想化观念,这一观念曾经在文艺复兴中再次出现过。在18世纪,法国 浪漫主义运动反对理性主义思想家冷静、超然、客观的态度,逐渐转 化成了对情感的崇尚。自霍布斯起,理性主义者曾经试图建立和维持 社会的政治稳定,而浪漫主义者却提倡一种有风险的生活。他们不求 安稳,向往历险;他们唾弃舒适与安全的生活,认为那是一种堕落; 他们坚持认为,朝不保夕的生活方式在理论上无论如何也是一种更高 贵的东西,并由此对贫苦农民产生了理想化的概念,认为农民虽然靠 小块田地得以勉强维持贫穷的生活,但却得到了补偿,也就是摆脱了 都市文明的束缚和腐蚀。他们把接近自然看做一种独特的美德,在这 里受到赞美的这种贫穷生活,实际上就是田园生活。早期浪漫主义者 诅咒工业主义,的确,工业革命产生了社会和物质两方面的丑恶后 果。在其后的几十年里,在马克思主义的影响下,人们逐渐对工业无 产阶级有了某种浪漫主义的看法。从那以后,产业工人正义的抱怨得 到了伸张,关于“工人”的浪漫主义观点至今仍留在政治学中。 与浪漫主义运动有关的还有国家主义的复苏。科学与哲学的伟大 尝试基本上不带什么国家感情。启蒙运动并不了解这类政治界线,即 使在意大利和西班牙这样的国家,启蒙运动也不可能和天主教一同兴 旺。另一方面,浪漫主义却加剧了国与国之间的差异,并且鼓励神秘 的国家概念,这是霍布斯《利维坦》一书不曾预料到的一个必然结 果。国家逐渐被当做一个放大了的人,而且具有某种自己的意志,后 来,导致了1789年大革命的各种势力都受到了这种新国家主义的支 配。英国由于幸运地拥有天然边界,能够在极为宽松的环境里获得某 种国家感,它自己的地位在事态的变化中似乎是牢不可破的;而年轻 的法兰西共和国则是四面受敌,也就不可能地发展出如此自然的国家 信念;德国的领土已被拿破仑的帝国军队吞并,当然就更不具备这样 的国家意识了。国家感情的迸发激起了1813年的解放战争,普鲁士成 了德国的国家主义振兴之地。有意思的是,一些伟大的德国诗人预见 到了这种国家主义将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浪漫主义者抛弃了功利原则,而遵循美学标准。凡是他们的思想 所及,无论是行为、道德还是经济问题,美学标准都得到了运用。自 然中的事物,为他们所认可的正是那种壮烈的美。在他们眼里,新兴 中产阶级的生活太沉闷,而且受到了残缺惯例的禁锢。他们的这类说 法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如果说我们今天的观念更为宽容的话,那么 这正是那些公然蔑视既定习俗的浪漫主义叛逆者的功劳。 在哲学领域,浪漫主义产生了两种相反的影响。首先,它过分强 调了理性和虔诚的希望,即我们只要对眼前的问题稍微用点心,一切 困难就会一劳永逸地解决。17世纪的思想家并不具有这种浪漫理性主 义,但它却出现在德国唯心主义者和后来的马克思哲学里。功利主义 者也具有这一特色,他们设想人在理论上有无限的可教育性,但这显 然是不对的。一般说来,乌托邦概念不论是纯思想的,还是关于社会 问题的,都是浪漫理性主义的典型产物。而另一方面,过低地评价理 性同样是浪漫主义的一种表现。这种非理性主义的态度(臭名远扬的 一个品种或许就是存在主义)在某些方面是对工业社会日益侵犯个人 自由的一种反抗。 ◎ 拜伦 浪漫主义首先得到了诗人的支持。最著名的浪漫主义者可能要算 拜伦了。在这里,我们发现了构成彻底浪漫主义的全部要素:叛逆、 反抗、蔑视陈规陋习、做事不顾后果和高贵的行为。为了希腊的自由 事业而死在了密索隆奇沼泽地,这是最伟大的浪漫主义姿态。拜伦影 响了后来的德国和法国浪漫主义诗歌。俄国诗人莱蒙托夫也自称是他 的门徒。意大利也有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即莱奥帕迪,他的作 品反映了19世纪初意大利令人绝望的压抑状态。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 的伟大丰碑是由法国的一群作家和科学家编纂而成的百科全书。这些 人有意识地背弃了宗教和形而上学,而在科学中寻找新的知识动力, 他们通过搜集整理当时所有的科学知识,汇编成了这部浩瀚的巨著 (不仅要按照字母顺序记载知识,而且要论述研究世界的科学方 法),这些作家希望在反对既定权威愚民政策的斗争中产生一种强有 力的工具。18世纪法国绝大多数著名的文学家和科学家都对这一事业 有所贡献,其中两位尤其值得一提。达兰贝(1717~1783)也许作为 数学家最有名,他的名字命名了理论力学中的一条重要原理。但他是 一位对哲学和文学怀有广泛兴趣的人,除了其他贡献,百科全书的导 论尤其要归功于他。狄德罗(1713~1784)承担了大部分的编辑工 作,他是一位涉及多种学科的作家,并且摈弃了宗教的一切传统形 式。 不过从广义上看,百科全书派并不是非宗教的,狄德罗就持有近 似于斯宾诺莎的泛神论观点。对百科全书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伏尔泰 (1694~1778)曾经说过,假如上帝不存在,那我们就必须创造一 个。的确,他强烈反对制度化的基督教,但同时又真的相信,假如人 们过着善的生活,那么某种超自然力量的目标就可以实现。这是某种 形式的裴拉鸠斯主义(不依附于任何常规和惯例)。同时,他还嘲笑 了莱布尼茨的观点,即我们的世界是一切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他认 为罪恶是一种必须与之斗争的实在物,因此,他与传统宗教进行了激 烈而艰难的斗争。 ◎ 达兰贝 在否定宗教方面,法国的唯物主义者们更极端。他们的学说是对 笛卡尔实体论的发展。我们知道,在心灵和物质的研究上,偶因论原 理实际上已经使这一学说成为多余,因为心灵和物质这两个领域严格 按照平行的方式运转,我们可以省略其中的一个。拉梅特里的《人是 机器》是对唯物主义学说最好的解释。拉梅特里抛弃了笛卡尔的二元 论,只允许一种实体的存在,就是物质。但这种物质并不具有早期机 械论所认定的惰性,相反,它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运动,并且不需要 什么原动力,上帝只是后来的拉普拉斯所说的一个“不必要的假 设”。按照这种观点,精神就是物质世界的一种功能。这一理论与莱 布尼茨的“单子论”有一些联系,尽管它认为只有一个实体,而莱布 尼茨则认为单子的数量是无限多。然而把单子看做“灵魂”的观点却 很像物质时刻具有心灵般的作用的概念。顺便说一句,马克思“精神 是肉体组织的副产品”的理论正是从这一源泉中推导出来的。 唯物主义者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坚持了鲜明的无神论立场,任 何形式的宗教都被认为是致命的、蓄意的谬误,统治者和僧侣们为了 自身的利益,就大力宣扬和鼓励宗教信仰,因为愚昧无知的人更容易 控制。当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时,他也要在这里感激唯物 主义者。唯物主义者希望通过揭穿宗教和形而上学的玄想,指出一条 科学和理性的道路,以便引导人类进入人间天堂。百科全书派也持有 这样的观点,并且再次启发了马克思的空想社会主义。然而他们在这 方面,全都受到了浪漫主义幻觉的支配。 虽然对生活采取一种开明的态度,的确有助于我们找到克服困难 的适当措施,但是在现世,要想找到一个永久性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 办法,显然是不可能的。所有这些思想家都有一个相似之处,那就是 强调了理性的卓越性。在宗教统治被法国大革命瓦解了之后,理性就 被抬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且还专门为它设立了一个节日。这实际 上是对理性的一种神化。但同时,大革命又在某些问题上对理性缺乏 尊重。在恐怖时期,“近代化学之父”拉瓦锡受到了革命法庭的审 判。他曾经是一名包税人,事实上他提出的一些财政改革意见还是有 价值的。但他作为旧秩序的一名官吏,被认为犯下了反对人民的罪 行。当有人强烈声明他是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时,法庭的回答是共和 国不需要科学家。于是,拉瓦锡被送上了断头台。 ◎ 让·雅各·卢梭 大百科全书在某些方面,堪称18世纪启蒙运动的象征。它强调冷 静而理性的探讨,旨在为人类开辟更为幸福的新前景。这一时期,与 理性相对立的浪漫主义运动也得到了发展。浪漫主义的一个主要代表 人物是让·雅各·卢梭(1712~1778)。严格地说,他不能算一位哲 学家。也许他的政治理论和教育著作应当除外,通过这些方面的工作 和大量的文学活动,他对后来的浪漫主义运动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我们在卢梭的《忏悔录》中找到了关于他生平的记载,尽管这本 书的叙述因其“诗人般的”随意而多少有些不真实。卢梭生于日内 瓦,是加尔文教徒的后裔。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由一位姑母 抚养长大。自12岁离开学校起,他尝试过很多不同的职业,但都不喜 欢。16岁那年,他离家出走了。在都灵,他改信了天主教。作为谋生 的权宜之计,他一度坚持了这一信仰,并依附于一位贵妇人,但这位 夫人三个月之后就去世了,他的生活又一次陷入了窘迫。就在这时 候,发生了一件著名的小事,这件事表明了一个完全感情用事者的伦 理观:有人在卢梭那里发现了一条从主人那里偷来的丝带,卢梭却说 丝带是一个女仆给他的,于是那个女仆立刻因偷窃而受到了惩罚。后 来,卢梭在《忏悔录》中告诉我们,是他自己出于对女仆的爱慕而偷 了那条丝带。当人们要求他做出解释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位女仆。 卢梭对自己所作的伪证没有任何悔恨的暗示,他的理由可能是自己这 样做并无恶意。 后来,他又投靠了同样改信了天主教的德·华伦夫人。这位贵妇 人比年轻的流浪汉卢梭要大许多,她同时充当了母亲与情妇两种角 色,卢梭在她家里住了十年之久。1743年,他做了法国驻威尼斯大使 的秘书,但由于领不到薪水而辞了职。大约1745年,他在巴黎邂逅了 女仆黛蕾丝·勒·瓦色,随后就娶了她为妻,但他时时又与别的女人 有染。瓦色为他生的五个孩子都被送进了育婴所。我们不清楚他为什 么会爱上这位女佣,她贫穷、丑陋、无知,而且很不诚实,但似乎正 是她的缺陷使卢梭产生了优越感。 卢梭在1750年之前,还不能算一位名作家。就在这一年,狄戎学 院以艺术与科学是否有益于人类为题,举办了一次论文大赛,卢梭作 为反方,以其精彩的论证获了奖。他坚持认为文化教给人们各种非自 然的需求,并使人们受到这些需求限制。他赞同斯巴达,反对雅典。 科学遭到了他的诅咒,因为它产生于卑劣的动机。他认为文明人是腐 化的,只有高尚的未开化者才具有真正的德行。卢梭在1754年出版的 《论不平等》一书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些观点。第二年,他送了一本给 伏尔泰,后者对他进行了大肆嘲讽,这种轻蔑终于使他们发生了争 执。 1754年,已经成名的卢梭应邀回到了故乡日内瓦,为了获得公民 资格,他重新皈依了加尔文教。1762年,他的《爱弥儿》和《社会契 约论》问世。前者论述了教育问题,后者含有他的政治理论。然而两 本书都遭到了谴责,因为《爱弥儿》对自然宗教的解释导致了所有宗 教团体的不快,《社会契约论》则具有民主倾向。卢梭先是逃亡到了 当时隶属于普鲁士的纳沙泰尔,后来又到了英国,并在那里遇到了休 谟,还获得了乔治三世的一笔年金。但最后,他和所有的人都闹翻 了,还渐渐患上了迫害幻想症。回到巴黎之后,卢梭在贫困中度过了 余生。 反对理性,维护感情,卢梭的这种态度极大地影响了浪漫主义运 动。除了其他方面,它还使新教神学走上了一条明显不同于托马斯学 说的新道路,后者继承了古代哲学传统。关于新教,卢梭的观点免去 了上帝存在的证明,并且认为即使不求助于理性,这种信息也会从心 底涌起。在伦理学方面,卢梭同样坚决主张我们的自然感情朝着正确 的方向,而理性则会将我们引入歧途。这种浪漫主义的学说自然是与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及经院哲学完全对立的。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理 论,因为它的随意性太强,简直是在鼓励任何行为,只要这种行为有 当事人的感情支持就行了。对自然宗教的说明只是《爱弥儿》的一个 插曲,题目为“一个萨瓦牧师的忏悔”。从某种角度看,源自卢梭的 新感伤主义神学是不可置疑的,因为它一开始就以奥卡姆的方式抛弃 了理性。 《社会契约论》的风格完全不同。在这本书里,卢梭达到了他理 论的巅峰。人们一旦把权利交付给了整个社会,他们就会丧失所有的 个人自由。的确,卢梭也允许存在某些保护性措施,认为个人可以保 留某些自然权利,但这取决于不可靠的假设,即统治者事实上始终尊 重这些权利。统治者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他的意志就是“普遍意 志”,这是一种合成的裁决,对于那些可能持不同意见的个人同样有 强制力。 卢梭的很多观点都建立在普遍意志概念上,遗憾的是,他阐述得 并不是很清楚。这一概念似乎是指除了相互冲突的个人利益,剩下的 就是全体的人共享的“自身”利益。但卢梭并没有继续探究下去,直 到得出最后的结论。一个遵循这一方向、尤其是怀有政治经济目的的 国家,将被迫禁止一切形式的民间组织,这样一来,就具备了某种极 权主义制度的全部要素。对于这一点,卢梭似乎也不是毫无觉察,但 他却没有指出怎样才能避免这种后果。至于他所讨论的民主主义,我 们应该这样来理解,他考虑的是古代城邦,而不是代议制政府。当 然,那些最早反对卢梭学说的人以及后来的革命领袖们(尽管支持该 学说)都曲解了这本书。 我们知道,在笛卡尔之后,欧洲哲学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发展方 向。一个是大陆哲学的各种理性主义体系,另一个是总体上的不列颠 经验主义,两者都是关注个人经验的主观主义哲学。洛克曾为自己定 下一个任务,即为搞清人的心灵范围而进行初步的探索。而休谟则极 为明确地提出了怎样解释关系的大问题,休谟的答案是,我们养成的 某些习惯使得我们看到了事物之间的联系。严格地说,即便如此也超 出了休谟可以陈述的范围,但这种陈述还是暗示了解决困难的某种可 能的方式。正是由于读了休谟的书,康德才从教条主义的昏睡中清醒 过来,他把休谟所说的习惯提高到了某种理性原则的高度,从而轻易 地解决了休谟的问题,尽管他很自然地又陷入了自己的一些新的困境 当中。 ◎ 伊曼努尔·康德 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生于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他一 生从未远离过该城。早年的教育使他保持了虔信派的特征,这个特征 不仅影响了他的生活方式,而且影响了其伦理学创作。康德曾在柯尼 斯堡大学就读,刚开始学习神学,而最终转向了哲学,并从中得到了 真正的乐趣。有一个时期,他为了谋生而做了地主贵族子弟的私人导 师,直到1755年获得柯尼斯堡大学的讲师职位为止。1770年,他晋升 为逻辑学和形而上学教授,并担任这一职务直到去世。康德过的虽然 不是苛严的苦行生活,但还是非常地自律和勤勉。他的生活是如此的 有规律,以至于市民们常常以他路过的时间来对表。他身体不算强 壮,但也没什么病,原因就是生活有规律。同时,他还非常健谈,总 是在各种社交集会上受到人们的欢迎。在政治上,康德完全接受了启 蒙运动传统,是一位自由主义者。他在宗教上坚持一种非正统的新教 立场。他还支持法国大革命和共和国原则。他虽然一生都不富有,但 却以自己伟大的哲学著作而声名卓著。康德晚年时已经心力衰竭,但 柯尼斯堡人仍然以他为荣。他去世后,人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他所获得的这种荣誉的确很少有其他哲学家获得过。 康德著作涵盖很广泛的内容,他曾在某些时候讲授过所有这些问 题。在这里,我们要特别关注康德的批判哲学。批判性问题最初是由 洛克提出来讨论的,他的愿望是扫净地面,打下基础。但是在洛克之 后,理念的方式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休谟的怀疑主义。在这方面,康德 发动了一场他所谓的哥白尼革命。和休谟不同,他并没有试图用经验 来解释概念,而是一开始就用概念来解释经验。从某种意义上,我们 可以说康德哲学在不列颠经验主义的极端立场和笛卡尔理性主义的先 天原则之间保持了某种平衡。康德的理论十分复杂,令人费解,而且 很多地方值得怀疑,但是,如果我们要想理解他的学说对后来哲学产 生的巨大影响,那么就必须尽力把握它的总体轮廓。 与休谟及经验主义者一样,康德也认为一切知识都来自经验,不 同的是,他为这一观点加上了一条重要的评论:我们应该把实际产生 知识的东西和这些知识所采取的形式区分开来。因此,虽然知识可以 来自经验,但又不完全来自经验。也就是说,感官经验是产生知识的 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康德可能会认为,知识所采取的形式以 及将经验素材转化为知识的组织原则本身并不来自于经验。他虽然并 没有这么说,但它们显然就是笛卡尔意义上的先天原则。 ◎ 伊曼努尔·康德 心灵所提供的理性使经验形成了知识。康德采用了亚里士多德的 术语,把理性的普遍概念称为范畴。由于知识具有命题的性质,所以 这些范畴必须与命题的形式相关联。不过在揭示康德如何推导出范畴 之前,我们先来探讨一下有关命题分类的重要问题。追随莱布尼茨的 康德坚持了传统的亚里士多德主谓逻辑。他真的以为自己的逻辑是完 整的,不必再作进一步的完善了。这样,所有的命题就可以分为两 类,一类是主语已经包含谓语,另一类则不包含。“所有物体都具有 广延性”就属于前一类,因为它涉及物体如何被定义。这类命题被称 为分析命题,它们只解释词语。而“所有物体都有重量”则属于后一 类,因为物体概念本身并不包括重量概念。这是一个综合命题,它可 以被否定而不会导致自相矛盾。康德在提出这一命题区分方式的同 时,还提出了另一种分类标准。他把原则上独立于经验的知识称为 “先验的”,而把其他所有来自于经验的知识称为“后验的”。关键 在于,这两种分类彼此交叉。康德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脱离经验主义 者的困境的,而后者,比如休谟,可能曾经混淆了这两种分类。 分析命题涵盖了先验知识,而综合命题则与后验知识相关。的 确,康德承认前者,但同时又坚持存在着先验的综合命题。《纯粹理 性批判》一书的主旨就是要确定先验的综合命题怎样才有可能存在。 具体地说,康德在这里竭力想要证明的是纯粹数学的可能性,因为按 他的说法,数学命题就是先验的综合命题。他讨论的例子就是一道算 术题:5+7。这个例子无疑是来自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该篇用 的也是同样的数字。5+7=12这个命题就是先验的,因为它并不来自 经验,但同时它又是综合的,因为“12”这个概念并不包含在“5”、 “7”和“10”的概念之内。以此为根据,康德坚持认为数学是先验综 合的。另一个重要例子就是因果论原则;休谟的解释在“必然联系” 这道障碍面前出了差错,因为根据印象和理念的理论,必然联系是不 可能的。对康德来说,因果论就是一种先验的综合原则。之所以称它 为先验的,只是为了强调休谟的观点,即它不可能来自经验。但康德 并没有把它说成是某种外在的条件性习惯,而是把它看做一种认识原 则。它之所以是综合的,是因为我们可以否定它,又不至于陷入语言 上的自相矛盾。正如我们稍后将了解到的那样,它是一种先验的综合 原则,知识离开了它,就会被认为是不可能的。 现在,我们可以转向康德的范畴论了。范畴不是数学概念,而是 先验的认知概念,如前所示,它们只能在命题的形式中发现。如果我 们接受了康德的逻辑观,那么范畴的一览表似乎就自然地随之而来 了。康德的确认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推导范畴完整名单的方法。首先, 他对命题的某些传统形式特征作了区分,如数量、品质、关系和模 态。对于数量,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逻辑家们已经发现了全称命题、 特称命题和单称命题。与此相对应的是单一性范畴、多样性范畴和全 体性范畴。一个命题的品质可以是肯定的,也可以是否定的和限定 的,与此对应的分别是范畴的实在性、否定性和限制性。在关系特征 方面,我们可以把命题分成定言、假言和选言三类,相对应的则是实 体和偶性范畴、原因和结果范畴、相互作用范畴。最后,命题根据其 模态可分为盖然命题、实然命题和必然命题三种,与此相对应的是可 能性与非可能性范畴、存在性与非存在性范畴、必然性与偶然性范 畴。 在这里,我们即使不去考察康德的演绎细节,也不难看出,康德 的范畴表并不像他所想像的那么完整,因为它依赖了一些狭隘的逻辑 观点。不过,这种并非来自经验,却又在经验领域发挥作用的“一般 概念”的见解还是颇具哲学趣味的。它对休谟的问题给出了一种答 案,尽管康德的说明也许并不能为人们所接受。 从形式化思索中演绎出范畴一览表之后,康德继续指出:假如没 有范畴,就不可能有任何可交流的经验。因此,在感官印象转化为知 识之前,我们必须通过知性活动,以某种方式来整理或综合这些印 象。我们在这里探讨的是认识论问题,为了解释康德的观点,就必须 了解他的术语用法。他说认识的过程一方面涉及感官,另一方面涉及 知性,感官只是受到来自外界的经验的冲击,而知性则把这些感觉因 素组合起来。后来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表示,应该把知性与理性区分开 来。他认为理性使人们联合,而知性则使人们分离。可以说,人都是 理性的,或者都具有理性,从这个意义上看,人人都是平等的;而在 知性方面,人们却是不平等的,因为知性是能动的智力,谁都知道, 人们在这种智力方面的确是有高有低的。 为了以一种可以在判断中系统阐释的方式来获得经验,就必须用 到康德所谓的知觉统一性。显然,光有休谟彼此分离的印象是不够 的,无论它们具有多高的接续性。康德肯定了某种连续性,以取代经 验主义“感官经验”的断续性。根据康德的观点,如果不通过范畴的 架构,我们就不可能获得任何永恒事物的经验,因此,范畴发挥作用 就是这些经验的一个必备条件。的确,范畴不是一个充分条件,因为 感官也必须发挥作用。不过范畴也参与了进来,这样一来,康德似乎 想否认纯粹经验(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印象)的可能性,除非我们真的 涉及了不可言传的意识流。 康德认为空间和时间是两个先验的特殊概念,分别属于外部感官 和内部感官的纯粹直觉。他对这些问题的论述非常复杂,而且在总体 上,其论证也不大有说服力。这一理论的主要观点似乎是:假如离开 了先验的时空概念,就不可能有经验。在这里,空间和时间有点近似 于范畴。经验因此而受到了先验概念的影响,但产生经验的东西仍然 受心灵之外事物的制约。康德把经验的这些源头叫做“物自体”或 “本体”,这和表象或现象是相对立的。按照康德的理论,我们不可 能体验到一个物自体,因为一切经验都是与空间、时间和范畴同时发 生的。我们顶多可以推断某些东西来自假定的外部印象源泉。但严格 地说,即使这样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缺乏独立的方式来证实这些源泉 的存在。即使能,我们也还是不能说它们正在使我们产生感官印象。 因为,在谈到因果关系时,我们已经处于先验性概念(正在知性内部 发挥作用)的网络之中了。在此,我们又一次面临了洛克的困难。因 为,正如洛克不该按照自己的理论说外部世界产生了感觉理念一样, 康德也没有权力说本体产生了现象。 处于时空之外的物自体是形而上学的一部分内容。尽管它是一种 有点主观的认识论,但却保证了我们可以避开怀疑论,并承认某种至 少是主观的经验领域。康德不得不持这种立场,因为他不承认时空的 独立存在。一旦把这两者从先验性概念的名单中删除,物自体就成了 多余的东西。这一点当然可以做得到,也不会危及康德的范畴论。但 总的说来,康德需要物自体还有另一个理由。我们即将讨论他的伦理 学,其中就包含了这个理由的线索。同时,我们还必须注意到,物自 体完全处在了先验性概念和原则的范围之外。投机地运用这些概念的 危险之一就是我们可能逾越其适用范围,先验性概念的界限也就是经 验领域的界限。如果我们再进行下去,那么就会陷入徒劳的形而上学 和“辩证法”之中,在康德眼里,辩证法是带有贬义的。 《纯粹理性批判》只讨论了我们必须解决的三个主要问题中的一 个。它为“认知力”设定了限度,却没有论及“意志力”和他所谓的 “判断力”。前者属于伦理学范围,《实践理性批判》对它进行了探 讨。而“判断力”的含义是去评价目的或结果,它是《判断力批判》 一书的主题,我们在这里就不作考察了。但我们必须简要地考察一下 康德的伦理学理论,《实践理性批判》和《道德形而上学》两本书都 讨论了这一理论。 ◎ 伊曼努尔·康德 邮票 意志力所致的行动是实践性的,而认知力的过程则是理论性的, 两者形成了对比。我们必须按希腊文原义来理解这里的“理论”和 “实践”,它们分别表示“看”与“做”。实践理性的基本问题是: 我们应当怎样去做?在这里,康德还提出了一些革命性的东西。如果 说伦理学历来都假定意志受外部影响支配的话,那么康德就设想意志 为自身确定了法则。从这个意义上,意志就可以被说成自治的东西。 如果我们想要找到行动的一般性原则,却又去寻找外部目标或原因, 那么这个愿望就无法实现,相反,如果要揭示康德所谓的道德法则, 我们就必须在自身寻找答案。但是,这种道德法则显然不可能包括具 体的条款,它不可能告诉我们在任何既定的情形下应当如何去做,因 为根据自治的原则,这正是我们必须避免的。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了 一种缺乏经验内容的纯形式的原则,康德把这种原则叫做“绝对规 则”。这里还有另一种混合的概念,在理性的实际运用中,它与理性 的理论运用中的先验假设相对应。在传统的逻辑里,绝对论式和规则 论式是相互排斥的,但康德认为,有些包含着“应该”的陈述可以是 无条件的,这也就是他所谓的“绝对规则”。因而,他下述“绝对规 则”中发现了伦理学的最高原则:行动时始终要使指导自己意志的原 则能够成为普遍规律的基础。这个有点道貌岸然的说法实际上只是一 种浮夸罢了,也就是希望“我对人做了什么,人也对我做什么”,这 是一种否定了特殊辩解的原则。 我们发现,建立在康德伦理学基础之上的“绝对规则”,是一种 形式原则,它本身不属于理论的理性范畴,因为理性是与现象相关 的。由此,康德得出一个结论,由这种“绝对规则”确定的善的意志 必定是本体的。在这里,我们终于看到了本体所发挥的作用。现象遵 从于范畴论,尤其是因果范畴论;而另一方面,本体却不服从这些限 制。康德通过这种方式避开了自由意志对立于确定论的难题。从人属 于现象世界的意义上说,人是由世界的法则所确定的;但人作为一种 道德力量,则是本体的,因而具有自由意志。这种解决方法的确很新 奇,尽管它必然会与“物自体”概念一起崩溃。康德的伦理学在一定 程度上具有加尔文教徒正直而严峻的倾向。很显然,惟一有价值的就 是我们的行动应该受到正确原则的支配。按照这种说法,如果在道义 上应该做,于是我们就喜欢做,这种想法完全成了道德行为的一个障 碍。假如我喜欢我的邻居,于是在他有困难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帮 助他。按照康德的原则,这是不值得称道的,它简直就是把同样的仁 慈态度延伸到了另一个非常讨厌的人那里。因为事情变成了一系列并 非出于愿望,而是依据伦理原则来履行的令人不快和抑郁的义务。行 动者做事应该出于善的意志,只有善的意志才能称为无条件的善。 我们不能总是受一时冲动的摆布,这当然是十分正确的。很多时 候,我们也确实在按原则办事,即使是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但是,如 果一个人所有的行动都要这样受原则的限制,也是很奇怪的。康德之 所以持这样的观点,可能是因为他基本上过着一种极为理论性的生 活。否则他就可能会发现,在个人感情的领域可能有许多我们可以恰 当地称之为善的东西,而并不存在一切都必须变成普遍规律的问题。 而且,康德的伦理学还容易受到某种更为严厉的批驳。他认为,假如 有价值的是心境和意向,那么你就能够心甘情愿地陷入彻底的困境, 只要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至于你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样的痛苦后果, 则是无关紧要的。苏格拉底说过,最大的恶是无知,这句话完全可以 用来告诫那些为这种伦理观辩护的人。 关于“物自体”在伦理上的作用以及进一步的推论,康德在《纯 粹理性批判》中指出,在理论理性的领域,是不可能通过论证来证明 上帝存在的。纯粹理性的思辨活动的确容许了上帝存在的理念,但只 有实践理性才能为这种信念提供依据。实际上,在实践的范围内,我 们不得不接受这个概念,因为离了它,我们就无法进行适当的道德活 动。对康德来说,按照道德的“绝对规则”行事的可能性,实际上就 暗示了上帝的存在。 康德的理论在某种意义上划出了一条让人联想到奥卡姆的分界 线,因为《纯粹理性批判》旨在给知识划出界限,以便为信仰留出余 地。“上帝存在”不能作为一条理论上的真理为人所知,但它却可以 作为一种实用信仰强加于人,而且始终具有理论和实践的意义。但 是,康德的伦理学却不允许他遵从任何宗教教条。因为正如我们所 知,只有道德准则才是真正重要的,各种宗教的具体教义都被错误地 说成是神授的。虽然康德认为基督教是惟一真正符合道德规范的宗 教,但他的宗教观点仍然受到了普鲁士政府的谴责。 1795年出版的小册子《论永久和平》提出了和平和国际合作的观 点,对于康德的时代来说,这同样是激进的。他的主导概念中还包括 了代议制政府和世界联盟。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好还是牢记这些观 点。 我们知道,康德的哲学曾对休谟的问题给出了某种答案,但也付 出了接受本体概念的代价。在德国的唯心主义运动中,康德的继承者 们活跃地论证这一概念的缺陷,尽管他们自己在认识论中的发展也存 在着问题。 唯物主义者曾指出过一种避免二元论的方法,他们认为心灵是某 种物质组织的伴随物。另一种可能的观点则完全相反,即在某种意义 上把外部世界视为心灵的产物。假定了本体的康德不愿意走这最后一 步,而费希特却审慎周密地选择了它。 ◎ 费希特 费希特(1762~1814)自小家境贫困,他从小学到大学都得到了 某位庇护人的慷慨资助。此后,他靠当私人导师来维持拮据的生活。 当他偶然读到康德的著作时,就立刻去找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在后者 的帮助下,他发表了一篇有关启示的批判论文。论文一举获得成功, 费希特也因此成了耶拿大学的教授。然而他的宗教观点却不受当局的 欢迎。于是他去了柏林,并在政府中任职。1808年,他发表了一系列 演说,这就是著名的《告德意志国民》,他号召全体德国人团结起来 抵抗拿破仑。这些演说多少带有强烈的德意志国家主义色彩。根据费 希特的观点,“做有骨气的人和做德国人无疑是一回事”。不知他认 为这是一个经验性的事实呢,还是一个恰当的词语定义?如果是前 者,这还是一个有待商榷的问题,如果作为一个定义,似乎就有些离 谱了。 费希特在1810年柏林大学创建的时候,成了该校的教授,并任该 职直到去世。1813年解放战争爆发后,他把自己的学生送到前线去和 法国人作战。他和许多人一样,也曾是法国大革命的支持者,但却反 对拿破仑对革命的破坏。 在政治思想方面,费希特展望了马克思“国家控制生产和分配的 社会主义经济”的概念。但在我们的讨论中,他的“自我”学说更有 哲学趣味。该学说主要是对抗康德的二元论。在某些方面,“自我” 等同于康德的知觉统一性,按照康德的解释,它是一种自治的、能动 的东西,经验世界则是“自我”的一种无意识的投射,费希特称之为 “非我”。他说,正因为投射不是有意识的,所以我们才会误以为自 己受到了外部世界的制约。至于“物自体”,这个问题永远不可能出 现,因为我们所认知的全都是现象。如果说到本体,就会自相矛盾, 就像根据定义去认知不可知的东西一样。投射不仅是无意识的,而且 还是无条件的,因为它不被经验,也不由因果论范畴来认定。作为一 种自由的过程,它源于“自我”的实践和道德本质。在这里,“实 践”一词要按其原义来理解。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激发“自我”的能 动原则才可能发挥作用,以便和“自我”本身的投射达成协调。 这个极具想像力的理论的确避免了二元论的难点。正如我们在后 面将看到的,它是黑格尔主义的先行者。该理论的推论之一就是,肯 定有可能从“自我”中造出一个世界来。谢林就作了首次尝试,他的 《自然哲学》后来启发了黑格尔。 ◎ 马克思 ◎ 谢林 和黑格尔以及浪漫主义诗人荷尔德林一样,谢林(1775~1854) 的原籍也是斯华比亚。他15岁进入图宾根大学时,和前两位成了朋 友。他所受到的主要哲学影响来自康德和费希特。才华过人、文笔典 雅的谢林,不到23岁就获得了耶拿大学的教授职位。于是,他逐渐结 识了浪漫主义诗人蒂克、诺瓦利斯和施莱格尔两兄弟——弗里德里希 和奥古斯特。奥古斯特曾和蒂克一起将莎士比亚著作译成了德文,他 的妻子和他离婚后又嫁给了谢林,尽管谢林比她小12岁。谢林对科学 有浓厚的兴趣,而且很了解科学的最新进展。25岁之前,他曾出版了 《自然哲学》一书,该书主要是对自然进行了先验性解释。谢林并没 有忽视经验科学的实际地位,但他事后的确认为,肯定有可能从非经 验的普遍原则中演绎出这些结果来。他的这种尝试带有斯宾诺莎理性 主义的色彩,并且结合了费希特的能动性概念。谢林设想自己试图推 导出的先验世界就是能动的,而经验科学的世界则似乎是僵死的。后 来的黑格尔采用了这一方法。对于当代读者来说,对科学问题作这种 玄妙而深入的思辨简直是莫名其妙。在这些论述中有大量空洞的话和 荒唐的细节,再加上别的一些原因,使后来的唯心主义哲学一度落到 了臭名昭著的地步。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谢林本人在晚年也逐渐摈弃了这种哲学思 辨。经历了早年阶段之后,谢林的兴趣已经转向了宗教神秘主义。那 时候他的第一位妻子已经去世,自己又和黑格尔闹翻了。1841年谢林 应邀为法国哲学家维克多·库辛著作的德译本作序时,他借机猛烈抨 击了黑格尔的自然哲学。虽然没有指名道姓,黑格尔也早已亡故,但 谢林的意图是十分清楚的。在这里,谢林强有力地否定了从先验原则 中演绎出经验事实的可能性。至于他是否意识到了这样做不仅破坏了 黑格尔的理论,而且也损害了自己的自然哲学,那就无从知晓了。 在费希特和谢林的著作里,我们都找到了黑格尔后来用于辩证法 的种种形式。在费希特那里,我们看到了“自我”如何承担起战胜 “非我”的使命。而在谢林的自然哲学里,则有着两极对立面及其统 一性的基本概念,这一概念更为明显地预示了辩证法。不过追溯起 来,辩证法的起源还是康德的范畴论一览表,康德解释道,每组范畴 的第三项都是对第一项和第二项的组合,而第一项与第二项又是相互 对立的。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单一性是多样性的对立面;而全体性 则包含了许多单元,它把前两个概念统一起来了。 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在黑格尔那里获得了它最终的体系。黑格尔从 费希特和早年的谢林那里获得启发之后,构建了一座哲学大厦,尽管 它不那么可靠,但仍然具有趣味性和指导性。另外,黑格尔主义不仅 对德国,而且对英国一个时代的思想家都产生了广泛影响。尤其是在 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辩证唯物主义中,黑格尔哲学得以保留下来,而马 克思为黑格尔哲学的站不住脚提供了一个最好的例证。但从总体上 说,法国并没有追随黑格尔哲学,也许是由于原著过于晦涩,妨碍了 它被翻译成清晰明了的法文。 黑格尔(1770~1831)出生于斯图加特,他和谢林同时就读于图 宾根大学。有一个时期,他一直在当家庭导师。1801年,他和谢林一 起到了耶拿大学。五年后,也就是耶拿战役前夕,黑格尔在这里完成 了《精神现象学》。他在法军得胜前就离开了耶拿,在随后几年里, 他当过编辑,担任过纽伦堡中学的校长,并在那里创作了《逻辑科 学》。1816年,他获得了海德堡大学教授职位,并出版了《哲学全 书》。1818年,他应聘就任柏林大学哲学教授一职,从此就留在了那 里。他对普鲁士极为推崇,他的哲学也就成了官方学说。 ◎ 黑格尔 在所有的哲学文献中,黑格尔著作是最难懂的。其原因不仅在于 所论题目的性质,而且在于作者笨拙又晦涩的文风。尽管偶尔也有精 彩的隐喻让人觉得宽慰,但不足以抵消其整体的晦涩。为了尽量理解 黑格尔的目标,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康德对理论和实践所作的区分。从 “实践”一词的原义上说,黑格尔哲学可以说是坚持了实践至上的原 则。由于这个理由,他对历史和人类一切尝试的历史性质极为重视。 至于在康德、费希特和谢林著作中已经有了根基的辩证法,在黑格尔 看来,其合理性和可行性无疑是来自对历史运动所作的考察。尤其是 前苏格拉底哲学的成长似乎就遵循了这种模式,黑格尔把这种方法提 高到了历史解释原则的高度。现在,就辩证进程而言,从两种对立要 求到某种妥协性解决是完全可以说明问题的。黑格尔进一步指出,历 史必须根据这一原则来经历各个阶段。毫无疑问,要做到这一点就只 有去歪曲事实。承认历史事件的模式是一回事,根据这一原则去推论 历史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正如对自然哲学的批判一样,谢林的 批判也适用于这一观点。 在某些方面,辩证法使人回想起苏格拉底竭力追求的“善的形 式”。善的形式相当于黑格尔所谓的“绝对理念”。正如苏格拉底的 辩证法一样,通过推翻特殊假说来最终导致善的形式,黑格尔的辩证 法也要回溯到绝对理念。不论成功与否,《逻辑科学》总算是解释了 这一过程。需要记住的是,黑格尔说逻辑学实际上是形而上学的同义 词,因此在这个主题下,我们看到了关于范畴的一种说明,它们是通 过正、反、合的辩证进程互相构造出来的。这一学说显然受到了康德 范畴论的启发,康德也把“单一性”范畴当做了出发点。此后,黑格 尔就走了自己的路,构筑出了一长串有些随意的范畴,直到提出绝对 理念为止。至此,我们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单一性问题上来。从某 个角度看,黑格尔把绝对理念当做完整和正确论证的一种保障。实际 上,绝对理念最终成了“单一性”范畴的最高范例,一切差异都在其 中淹没了。 我们理解了导向“绝对理念”的辩证过程,就能够更为全面地把 握这个令人费解的概念。要想用简单的语言来进行解释,不仅黑格尔 做不到,任何人也必然是做不到的。但黑格尔的著作充斥着明显的例 证,他在这里就借用了其中的一个。他所作的比较是:一个人的“绝 对理念”未曾经过辩证的证实;而另一个人正相反。这正如祷告对于 孩子和老人来说具有不同意义一样,虽然他们都在念着同样的句子, 但这些句子在孩子看来只不过是某种喧闹;而对于老人来说,却唤起 了人生历程的回忆。 辩证法原则因此认为绝对理念(辩证进程在这里到达终点)是惟 一的现实。特别是在这方面,黑格尔受了斯宾诺莎的影响。他的推论 是,整体里的片断本身不具有任何现实性或意义,只有当它和整个宇 宙联系起来时,才可能具有意义。看来,我们似乎要冒险接受这个独 特的命题:绝对理念是实在的。只有整体才是真的,任何部分的东西 只具有部分真实性。而在黑格尔的作品里,绝对理念的定义是如此晦 涩,简直像毫无价值一样。但它的主旨却十分的简单明了,在黑格尔 看来,绝对理念即自我思维的理念。 这是一件形而上学的陈列品,它在某些地方相当于亚里士多德的 上帝,是一个隐藏在自身思维中的孤单的、不可知的实体。在别的一 些方面,它也使人联想到斯宾诺莎的上帝,这个上帝等同于宇宙。和 斯宾诺莎一样,黑格尔也抛弃了一切形式的二元论。由于他像费希特 一样,也从心灵入手,因此会采用理念来论述问题。 黑格尔把这种普遍的形而上学理论应用到了历史中。该理论可以 适用于历史的某些普遍模式,这当然并不奇怪,因为黑格尔的辩证法 原则正是从历史中演绎出来的。但是,正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那样, 对于事件具体细节的解释是不应该采用这种先验方式的。另外,在历 史中通向“绝对理念”的辩证进程,还为一些赤裸裸的国家主义宣传 提供了机会。在黑格尔时代的普鲁士国家里,历史似乎已经达到了最 终阶段。这就是黑格尔在《历史哲学》里得出的结论,现在看来,这 位辩证法大师的推论未免有些草率和仓促。 同样的论证模式还使得黑格尔赞同用极权主义的方式来组织国 家。根据黑格尔的观点,在历史进程中,精神的发展首先是德意志人 的任务,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理解自由的普遍范围。这里的自由不是一 个否定性概念,而是指必须和某个法典相联系。我们可以在这一点上 赞同黑格尔,但我们不能像黑格尔那样由此推断,有法律的地方就有 自由。如果是这样,“自由”就成了“守法”的同义词,这与普通人 的观点是相违背的。同时,黑格尔的自由概念中还有一个可贵的暗 示:如果一个人由于不愿意承认砖头比脑袋硬,就习惯性地用脑袋去 撞砖墙,那么我们可以说这个人固执,而不能说这就是自由。从这个 意义上说,自由就是去认识世界的本来面目,而不是去幻想或把握必 然性的运动。我们知道,赫拉克利特早已预见了这一观点。不过,当 涉及普鲁士的具体法律时,似乎没有理由可以表明这些法律具有逻辑 上的必然性。为了维护其必然性,只要像黑格尔所赞同的那样,命令 软弱的公民盲从于国家的法令就行了。他的自由就是,要他做什么就 做什么。 ◎ 辩证过程:两个对立的命题产生一个综合命题。 历史考察的另一个特征也启发了辩证法,因为它强调了对立势力 之间斗争的一面。像赫拉克利特一样,黑格尔也特别重视冲突。他甚 至指出,战争比和平更有道德上的优越性,如果国家没有对手,那么 人们就会在道德方面变得虚弱和颓废。在这里,黑格尔显然想到了赫 拉克利特的名言:战争乃一切之父。他抛弃了康德的“世界联盟”概 念,也反对维也纳会议产生的神圣同盟。关于政治与历史的全部讨 论,都由于黑格尔对政治史的片面兴趣而受到了歪曲。他在这方面缺 乏维科的广阔视野,维科看到了艺术和科学的重要性。只有从一种狭 隘的政治观点出发,黑格尔才可能得出下述的结论:外来之敌人对于 一个国家的道德健康至关重要。如果把眼光放远一些,人们就会清楚 地发现,在任何一个特定的社会里,公民们都有充分的机会来表现自 己健康的尚武精神。认为国与国之间的争端必须通过战争来解决的观 点隐含了一种假设,即国与国之间不可能达成社会契约,在彼此的交 往中,它们必须顺其自然地崇尚强权。在这个问题上,康德的洞察力 要明显强于黑格尔。因为我们这个时代已经证明,战争最终将会导致 世界性的毁灭。这的确是一个极端的辩证法结果,即使是最固执的黑 格尔主义者,也一定会完全认同的。 黑格尔的政治和历史学说非常怪异,实际上也无法和他自己的逻 辑学协调一致。因为辩证过程中出现的“全体性”既不像巴门尼德不 可分的“太一”,也不像斯宾诺莎的上帝或自然,后者认为个体将逐 渐与宇宙同一,并最终融为一体。黑格尔则相反,他采用了有机的整 体性来思考问题,这一概念后来影响到了杜威的哲学。根据这个观 点,个体要通过与整体相联系,才能具有完全的现实性,正如有机体 的各个部分一样。也许有人以为这会导致黑格尔同意国家里有各种各 样的组织存在,但实际上他一个也不容许,国家是高于一切的惟一的 力量。作为一名地道的新教徒,黑格尔自然宣扬国家对于教会的优势 地位,因为这样才能维护教会组织的国家性质。对于罗马教会,先不 说别的,仅凭以下这一点,黑格尔也会反对它:罗马教会是一种国际 性团体(实际上这正是它的主要优势)。同样,黑格尔也反对在社会 内部单独追求有组织的利益,尽管根据他的有机观点,他本来应该欢 迎这类活动的。至于不偏不倚的探索或沉溺于个人爱好,他也是反对 的。可是,比如说,为什么集邮者不可以在俱乐部聚会呢?他们只不 过是为了追求共同的集邮兴趣而已。值得关注的是,官方的马克思主 义学说在这方面也保留了很大程度的黑格尔主义。不知为什么,该学 说认为一切活动都必须直接有助于国家利益。在这种制度下,如果一 个集邮协会不使自己的工作为社会主义革命做出贡献的话,那么它的 会员将被粗暴地剥夺集邮或进行任何其他活动的权利。 黑格尔的政治理论在另一个重要方面,与其形而上学并不一致。 对自己辩证法原则的彻底应用原本应该使他明白,反对建立国际组织 是没有根据的,而建立这类组织或许正是康德所提倡的路线。迄今为 止,政治中的“绝对”国家似乎就是普鲁士王国。黑格尔结论的推导 当然是假的,当然,我们不能否认有些人对这一命题深信不疑。虽然 某些相信这类说法的人可能感到安慰,但是宣称它们是理性使然则有 点虚伪了。用这种方式,一个人很容易为世上任何一种偏见和暴行找 到欺骗性的理由。 现在,让我们回到辩证法上来,辩证法的确是黑格尔体系的核心 概念。在前文中,我们已经注意到一个辩证法步骤是如何涉及三个阶 段的。首先必须有一个陈述,然后有一个对立的陈述,最后把两者合 成一个综合陈述。有个简单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例如,一个人可 能提出以下命题:黄金有用。与之相对立的命题则是:黄金无用。那 么可能的综合命题就是:黄金是否有用取决于环境。如果你恰好在牛 津街,有人愿意用三明治来换你的黄金,那么黄金就有用;但是,假 如你带着一袋黄金迷失在撒哈拉大沙漠里,而你需要的是水,那么在 这里黄金就是无用的。因此,我们似乎应该把所处的环境考虑进去。 也许黑格尔并不赞同这个例子,但在这里它却符合我们的要求。现在 的论点是:综合命题变成了一个新命题,同样的辩证过程将重新开 始,由此类推,直到理解了整个宇宙。这就是说,任何事物只有放在 自身一切可能的联系中(即放在整个世界中)来加以考虑,它才能产 生全部的意义。 我想到了几条评论。第一条是关于辩证法的历史内容。以某种妥 协的方式来调整不相容的要求,这样的情况肯定是有的。比如,我可 能不情愿缴纳所得税,而税务当局自然会采取相反的行动,坚持要抽 走税款,最后,我们找到了某种折中的解决办法,以使双方都能在一 定程度上满意。在这方面,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秘的事物。必须注意的 是,妥协并不源于两种矛盾的要求,而是源于两种相反的要求。我们 应该对这个逻辑论点进行某种解释。如果一个陈述为真,另一个就必 然为假(反之亦然),那么这两个陈述就是矛盾的;但是两个相反的 陈述完全有可能都是假的,尽管它们不可能都是真的。因此在以上例 子中,妥协的解决办法就是揭穿两种对立主张的虚假性。在真实的历 史事件中,以下事实使辩证法发挥了作用:某种协议总能够从相反的 要求中达成。当然,如果有关各方没有足够的耐心来制定一个都能够 接受的方案,那么斗争就很可能变得更为激烈,最终是强者胜,弱者 败。在这种情况下,相反的要求在事后也可能被视为矛盾的要求,但 只能在事后才这样因为这种事的发生并非不可避免。正是由于持有相 反的(而不是矛盾的)纳税观点,公民和税务当局才没有被逼得非拼 个你死我活不可。 另外,我们可以看到,智力的发展也遵循了相似的模式。在这方 面,辩证法回顾了柏拉图对话录问答形式的相互作用,这正好表明了 面临某个问题时,心灵是怎样工作的。一个例证提出后,就可能产生 种种异议。在讨论过程中,可能通过对事态采取更精确的看法来进行 调整,或者,经过反思,发现必须接受其中某条异议,从而放弃原来 的例证。在这里,相互对立的陈述无论是矛盾的还是相反的,都有可 能达成某种妥协。因此,赫拉克利特的“万物皆运动”和巴门尼德的 “万物皆静止”就是相反的。但也许有人会说某些东西并不运动,以 此来反驳赫拉克利特的观点,这时候,两个陈述就是矛盾的。不管是 哪种情况,我们都可以达成妥协:有的东西运动,而有的则静止。这 样一来,就导致了黑格尔不愿意承认的一个重大差异。矛盾只是某种 在交谈中才出现的东西。一个人可以和另一个人发生矛盾,或者确切 地说,一种表述可以和另一种表述相矛盾,但是在日常的事实的世界 里,却是不存在矛盾的。无论对语言与世界的关系持什么样的观点, 一个事实是不可能和另一个事实相矛盾的。因此,贫穷与富裕并不是 一对矛盾,而只是一对差别。由于黑格尔对世界持某种心灵的观点, 所以他倾向于简单粗暴地对待这个重要的区别。 另外,根据这个观点,不难看出为什么辩证法不仅可以作为知识 论的一个工具,而且可以直接用于对世界的某种描绘。用专门术语来 说,黑格尔认为其辩证法不仅是认识论的,而且也是本体论的。黑格 尔正是在这一基础上,进一步辩证地解释了自然。我们在前面已经谈 到过谢林对它的批判。除了以拉梅特里的唯物主义原则来取代黑格尔 偏执的唯心论以外,可以说马克思主义者全盘吸收了这种荒唐的观 点。 另外,黑格尔对数字“3”的偏好,也是一个源于辩证法的特殊偏 见。仅仅由于辩证法包含了三个阶段(正、反、合),于是一切事物 似乎都与“3”有关。无论在什么地方需要对事物进行划分,黑格尔都 会把它一分为三。比如说,他对历史的记述就只承认东方世界、希腊 和罗马世界,还有日耳曼世界,其他的世界似乎都不值一提。为了对 称,这样做当然也可以,但作为一种研究历史的方法,则似乎没有多 少说服力。同样,我们发现《哲学全书》也分成了三部分,分别对应 精神的三种状态。第一种是产生了逻辑的“自在”状态;第二种是所 谓的“异在”状态,据说是精神经历了某种自我疏离之后的状态,第 二种状态在自然哲学里作了讨论;第三种状态是精神完成了它的辩证 往返旅程之后,又回到了自身,与此相对应的是精神哲学。事情被设 想为一种辩证的三合一。这种说理方式是如此荒谬,以至于尊崇黑格 尔的人都不再打算为它辩护了。 不过,在进行了这些批判之后,我们绝不可忽视黑格尔哲学有价 值的部分。首先,必须承认就辩证法而言,黑格尔展示了他对心灵作 用的非凡洞察力,因为心灵的发展往往是按辩证法模式进行的。作为 对智能心理学的一大贡献,辩证法在一定程度上可说是一种敏锐的观 察。另外,黑格尔主义确实强调了维科在一个世纪以前提出的历史的 重要性。由于词语的使用不是很到位,黑格尔在陈述自己的论证方式 时有时候受到了妨碍,这可能和语言自身的某种诗性概念有关。因 此,当黑格尔说哲学就是对自身历史的研究时,我们应该根据辩证法 原则来理解这句话。他其实是说,哲学必然按照辩证法模式发展,而 辩证法是至高无上的哲学原则,因此,辩证法研究和哲学史研究似乎 正好达到了一致。所以,这是一种间接的表述,其原意是说,为了正 确地理解哲学,我们必须了解一些有关哲学的历史。也许有人不同意 这个看法,但它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在系统的论述中,黑格尔经常用 到词语的不同含义。他也确实说过:不知为什么,和人类相比,语言 的确具有某种更为优越的固有智能。令人惊讶的是,今天的牛津普通 语言哲学家们竟然也持有极为相似的见解。 在研究历史形势时,黑格尔感到“绝对理念”将会到来,因此应 该建立哲学体系。根据他的观点,哲学体系总是紧随事件之后产生, 他在《法哲学》一书的序言中突出地表明了这一点: “只有当夜幕降 临后,米涅瓦的猫头鹰才开始飞翔。” 有一个普遍原则在哲学史上反复出现,并启发了黑格尔的哲学, 这就是:世界的任何部分都不可能被单独理解,除非把它放在整个宇 宙的背景之中,因此,只有整体才是惟一可能的实在。早在苏格拉底 之前,哲学家就有了这种观点。当巴门尼德说宇宙是一个静止的球体 时,他就试图表达这个意思。当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数理哲学家们说 “万物皆数”的时候,同样暗示了这个概念。较晚的斯宾诺莎则代表 性地提出了如下观点:只有整体才是最终的实在。继承了毕达哥拉斯 传统的数理物理学家们,在探询一个可以解释整个宇宙的最高公式 时,也为同样的信念所左右。牛顿物理学的惊人发展就提供了一个这 方面的例子。虽然要推翻唯心主义宇宙体系的概念并不难,但如果不 设法理解它的意图就简单地予以否定,是很危险的。 有意思的是,唯心主义体系在某个方面正确地描绘了科学理论的 理想。科学的主旨确实是为我们系统地了解自然提供越来越广阔的视 野,并揭示出从未被怀疑过的各种相互关系,把日益增多的自然事件 纳入某种理论体系。从原则上说,这种发展是没有止境的。而且,科 学理论不容许出现例外,它必须具有普遍的控制力,要么适用于一 切,要么对一切都不适合。因此我们可以说,唯心主义体系是一种柏 拉图式的整体科学观,也是莱布尼茨所设想的那种神的科学。按照某 种方法,一切都相互联系,这是非常正确的。但如果认为事物因为与 别的事物有联系才发生变化,是错误的。正是在第二种情况下,这种 科学观很糟糕地偏离了目标。另外,由于科学探索的特征之一就是没 有止境,所以,把一切事物都看成一种制成品同样是错误的。黑格尔 的立场与19世纪后期的科学乐观主义没有联系,在19世纪后期,所有 的人都以为关于一切事物的答案就在眼前,就像早就可能预知的一 样,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是一种幻觉。另一方面,对神的科学进行 补充也是徒劳的。不管在这方面可以说些什么,这都不是它所属的世 界,我们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不可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因此,唯心 主义体系是一个不合逻辑的谬误概念。 ◎ 理性主义之于经验主义,正如各部分不可分的整体拼图之于疏离的单块拼板。 我们可以用一个例子来更为直接地证明这一点。我有许多真实的 信念,比如说,我认为纳尔逊圆柱要比白金汉宫高,而黑格尔主义者 却什么也不承认。他们会驳斥说: “你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要了 解你所谈到的事实,你就必须清楚这两个建筑物用的是什么材料,是 谁建造的,为什么建造,这样,你需要了解的东西多得没有止境。在 你有资格说自己知道纳尔逊圆柱比白金汉宫高是什么意思之前,你将 不得不了解整个宇宙。”但这样一来,麻烦自然就出现了:按这种说 法,我在认知任何事物之前,都将不得不先认知一切事物,因此,我 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开始。没有人会谦虚到声称自己彻底无知的地 步,何况这完全不是事实。我的确知道纳尔逊圆柱比白金汉宫高,但 不会宣称自己像神一样无所不知。事实上,你能够认知某种事物,而 不必了解与之相关的一切;你可以恰当地使用某个词语,而不必掌握 全部词汇。黑格尔坚持认为,就像拼图一样,在完成整个拼图之前, 拼板上的任何一块都是没有意义的。而经验主义者正好相反,他们承 认每一块都有自身的意义。的确如此,如果它真的没有意义,你就不 可能拼它。 ◎ 在整个拼图完成之前任何单独一块都没有意义。 从伦理学意义上说,对体系逻辑学说的批判具有十分重要的意 义。因为如果逻辑理论是正确的,那么以它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伦理学 理论也必定是正确的。但事实上这个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黑格尔主义与洛克的自由主义是完全对立的。黑格尔认为,国家 本身是善的,而公民则并不重要,只要他们于整体有利就行了。自由 主义却认为国家应该照顾到各类成员的个人利益。唯心主义观点容易 导致偏狭、残酷和暴政;而自由主义则产生了宽容和妥协。黑格尔唯 心主义是把世界当做某种体系的一个尝试。黑格尔主义的目标完全不 是主观主义的,尽管它强调精神,我们可以把它称为客观唯心主义。 前面已经说过辩证法的体系架构后来如何受到了谢林的批判。从 哲学角度看,丹麦哲学家叙伦·克尔恺郭尔就是从这里出发,猛烈抨 击了黑格尔主义。他的作品在当时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但大约五十年 后,却成了存在主义运动的源泉。 克尔恺郭尔(1813~1855)生于哥本哈根,17岁进了哥本哈根大 学。他的父亲年轻时就弃农从商到了首都,并且获得了很大的成功, 因此克尔恺郭尔没有谋生的压力。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的才智,而且继 承了其沉思的气质。1841年,他获得了神学硕士学位。这期间,他曾 与一位女士订婚,但无果而终。那位女士似乎并不喜欢他把神学作为 自己的使命。总之,他解除了婚约,完成学业之后去了柏林,当时谢 林正在那里执教。从此他沉浸在神学与哲学的思辨之中,而那位曾和 他订过婚的女士则明智地嫁给了别人。 还是先回到谢林对黑格尔体系的批判上来吧。谢林对消极哲学和 积极哲学进行了区分。用经院派的术语来说,前者涉及概念,如共相 和本质,它论述的是事物“是什么”的问题;而积极哲学则涉及实际 存在,或事物“就是那样”的问题。谢林坚持认为,哲学肯定始于某 个消极阶段,然后才向积极阶段转移。这种解释使人联想到他的“两 极对立面”原则和下述事实:他自己的哲学发展就经历了这么一个过 程。在这种意义上,谢林早年的观点是“消极的”,而后期的作品才 是“积极的”。他对黑格尔的主要批判就是:黑格尔扎根于消极领 域,却想推导出积极的事实世界来。这一评论正是存在主义的发端所 在。 ◎ 克尔恺郭尔 谢林的批判仅仅是从逻辑上驳斥了黑格尔,同样重要的是,克尔 恺郭尔还在情感上驳斥了黑格尔。黑格尔主义涉及的是枯燥的理论化 事务,很少给灵魂的激情留出空间。一般说来,德国唯心主义哲学都 是如此,甚至谢林晚期的思辨也不例外。启蒙运动已经有了肯定激情 的趋向,尽管还有一些疑虑。克尔恺郭尔则希望使激情重新在哲学上 获得尊重,这与诗人们的浪漫主义观点是一致的,而与那种把善与知 识、恶与无知联系到一起的伦理观相对立。 存在主义者按照真正的奥卡姆方式,割裂了意志与理性,试图把 我们的注意力引到人们行动和选择的需要上去,这种需要不是哲学反 思的一种结果,而是源于意志的某种自发作用。这样就可以立即以某 种简单的方式,为人们的信仰留出余地,因为这时候,接受宗教就是 意志的一种自由选择。有时候可以把存在主义原则表述为:存在先于 本质。也就是说,我们先认了知事物的存在,然后才认知其本质。这 就等于把个别放在共相之前,或把亚里士多德放在柏拉图之前。 克尔恺郭尔认为意志先于理性。他论证说,我们不应当把人过分 科学化,处理一般性问题的科学只能从外部触及事物。与此相对,克 尔恺郭尔承认从内部把握事态的存在主义思维方式。以人为例,如果 以科学的方式来对待人,就会感觉真正重要的东西被我们忽略了。我 们只能按照存在主义的观点来理解个人的具体感受。在克尔恺郭尔看 来,伦理学理论太倾向于理性主义,以至于不容许人们自主地安排自 己的生活。这些理论从来没有充分恰当地评价过个人道德行为的具体 特征。另外,要找到打破其规则的反面例子或例外情形总是很容易, 正是基于这些理由,克尔恺郭尔才鼓励我们要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宗 教原则而不是伦理学原则的基础之上。备受推崇的新教奥古斯丁传统 就包含了这样的主张,即一个人只对上帝及其旨意负责,任何其他人 都不能干预和改变这种关系。 按照克尔恺郭尔的看法,宗教是一个存在性思维的问题,因为它 来自灵魂的内部。克尔恺郭尔是一位热情的基督徒,他的观点必然与 丹麦国教僵化的制度发生冲突,这也是很自然的。他否定经院哲学自 以为是的理性主义神学,认为上帝的存在应该通过存在性方式来把 握。在本质范围内,无论有多少论证,也不可能确立上帝的存在。因 此,如前面所说,克尔恺郭尔将信仰与理性割裂开来。 克尔恺郭尔在批判黑格尔的过程中,他的反思活动自然得到了发 展。从总体上说,他的批判是正确有效的,不过派生于其中的存在主 义哲学却并不那么合理。由于限定了理性的范围,它为五花八门的荒 谬学说敞开了大门,但在信仰层次上,它不仅受到了尊重,而且是受 欢迎的。对于那些相信(神的)启示的人来说,“信仰源于谬论”是 一句古老而流行的格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许是对的。如果你 想行使你的信仰自由,那么你也可能紧紧抓住某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是,必须记住的是,就像估计过高一样,过低地看待理性也是 危险的。黑格尔对理性的评价太高,以至于出现了“理性能够产生宇 宙”的错误。克尔恺郭尔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事实上,他坚持认为 理性无助于我们把握具体事物,而只有具体事物才真正值得去认知。 这种观点否定了科学的全部价值,它与浪漫主义原则是协调一致的。 尽管克尔恺郭尔猛烈地抨击了浪漫主义生活方式,认为它完全取决于 外部影响的无规律变化,但他本人却是一个纯粹的浪漫主义者。他的 假设了存在主义思维模式的原则,恰恰就是一个模糊的浪漫主义概 念,针对黑格尔的存在主义批判基本上不承认世界本身构成了一个体 系。尽管克尔恺郭尔并没有明确地深入这一问题,但其存在主义实际 上却预先设定了一个实在的认识论(与唯心主义观点相对立)。如果 我们回到康德的二元论中去,那么就会产生针对黑格尔的完全不同的 批判,这种批判在叔本华的哲学中出现了。 ◎ 青年亚瑟·叔本华 亚瑟·叔本华(1788~1860)的父亲是一位但泽商人,他仰慕伏 尔泰,像伏尔泰一样推崇英国。1793年,普鲁士吞并自由城市但泽 时,叔本华一家迁居汉堡。1797年,9岁的叔本华去了巴黎,并在该城 生活了两年。在此期间,他几乎忘了自己的母语。1803年,叔本华来 到英国,就读于一所寄宿学校。尽管只有大约六个月时间,但足以使 他学会英语,并厌恶英国的学校。叔本华晚年长期订阅了伦敦的《泰 晤士报》。回到汉堡后,他曾心不在焉地尝试经商,父亲一死,他立 刻就放弃了。他母亲这时已经搬到了魏玛,并很快成了一个文学沙龙 的女主人,魏玛的许多著名诗人和作家经常光临这个沙龙。实际上, 她自己最终也成了一名小说家。但这时候,她的儿子,性格乖僻的叔 本华,却开始对她那种有点自由放纵的生活方式感到不满。21岁时, 叔本华得到了一笔不大的遗产,从此母子俩就疏远了。 那笔遗产可以支持叔本华完成大学的学业。1809年,他进了哥廷 根大学,并在那里首次接触了康德哲学。1811年,他转到了柏林大 学,主修科学。叔本华虽然也听了费希特的一些课,却对后者的哲学 抱一种轻视的态度。1813年,他完成了学业。这时候解放战争爆发 了,不过这并没有唤起他持久的热情。后来,他在魏玛结识了歌德, 并且在那里开始了对印度神秘主义的研究。1819年,叔本华作为没有 薪水的教师,开始在柏林大学授课。他自信地认为自己的天赋很高, 觉得如果隐瞒这一事实,不告诉那些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是不 诚实的表现,于是他把自己的课程安排在黑格尔授课的同时进行。当 他未能有效地把黑格尔主义者吸引过来时,就决定放弃授课,去法兰 克福定居。他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余生。叔本华是一个傲慢自负、阴 郁乖戾和爱慕虚荣的人,但他并没有在有生之年得到他所渴望得到的 名声。 ◎ 老年亚瑟·叔本华 叔本华的哲学观点在早年就已经形成。他的主要著作《作为意志 与表象的世界》出版于1818年,当时他才30岁。这本书问世之初,丝 毫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该书提出了一种修正的、审慎保留了“物自 体”的康德学说。不同的是,叔本华将“物自体”等同于意志,因此 在康德学说的意义上,他和康德都认为被经验的世界是由现象构成 的,不过导致现象的东西并不是一系列不可知的本体,而是本体的意 志。这一点与正统的康德观点十分近似。我们已经知道,康德认为意 志就位于本体之中,假如我运用我的意志,那么经验世界里与之相对 应的就是我的肉体运动。我们顺便还可以发现,实际上,康德在这里 并没有超越偶因论。因为本体与现象之间不可能存在着因果关系。总 之,叔本华认为肉体是一种现象,它的实在性存在于意志之中。和康 德一样,叔本华也认为本体世界位于空间、时间和范畴之外。本体的 意志并不隶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所以,它既不是时间的,也不是空间 的,这就表明它具有一体性。就我的意志而言,我并不是独特和分离 的,这纯粹是一种现象的幻觉,正相反,实际上我的意志是惟一的宇 宙意志。在叔本华看来,这种意志是十足的罪恶,它产生了人生不可 避免的苦难。另外,他和黑格尔正好相反,认为知识是苦难的(而不 是自由的)源泉,因此,叔本华展示的是一种没有快乐余地的悲观前 景,而不是理性主义体系的乐观态度。 叔本华认为性是一种邪恶的交易,因为繁衍后代完全是在为苦难 提供新的牺牲品。叔本华的讨厌女人也和这种观点有关,因为他觉得 在性方面,女人比男人更有心计。 没有什么逻辑上的理由可以说明康德认识论为何要与悲观主义观 点相联系。叔本华由于自己乖僻的性格而无法感到快乐,所以就宣称 快乐不可能实现。在他阴郁的生命快要结束之际,他的成就才得到了 认可,经济状况也有所改善,这两个变化突然使他不顾自己的理论, 开始快乐起来。不过,这也并不能证明理性主义者对这个世界的 “善”持有十足的信心就是正确的。至少,像斯宾诺莎这样的思想家 不打算从理论上发现罪恶,而叔本华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在一切事 物中都看不到善。根据叔本华的观点,摆脱这种痛苦的办法必须到佛 教神话中去寻找。由于我们的意志导致了我们的苦难,所以通过麻醉 意志,就可以最终在涅□或空的境界中得到解脱。通过神秘的入定, 我们就可以看穿代表幻觉的“摩耶面纱”。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逐 渐把世界视为一个整体。具备了这样的知识之后,我们就可以征服意 志。但是,这里的一体性知识既不像爱克哈特长老之类的西方神秘主 义者那样,导致人和上帝的感通;也不会分享斯宾诺莎的泛神论世 界。相反,对整体的洞悉和对苦难的同情,为我们提供了一条遁入空 的退路。 叔本华哲学和黑格尔派的理性主义学说相反,它强调了意志的重 要性。后来的许多哲学家采纳了这一观点,尽管他们在其他方面几乎 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我们不仅在尼采,也在实用主义者的作品中发现 了这种观点。存在主义也对与理性相对立的意志极感兴趣。而叔本华 学说中的神秘主义因素,倒是处在哲学主流之外的。 ◎ 尼采 如果说叔本华哲学寻求的是一种最终摆脱尘世及其冲突的途径, 那么尼采(1844~1900)则走向了它的反面。要归纳尼采的思想内 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通常意义上,他算不得一位哲学家,而且 他也没有留下某种系统的观点。也许有人从字面意义上,把他描绘成 一个贵族人文主义者。因为他最早试图提倡的就是最优秀人物享有至 高的地位,这些人具有最健康、最坚强的秉性。同时,他还强调了面 对苦难时的坚忍和顽强,这与公认的伦理标准有相同之处,尽管实践 起来并不一定是这样。许多人由于断章取义地关注这些特征,以为尼 采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暴政的预言家。虽然暴君们的确可能从尼采那里 获得某些启发,但如果要他对这些人的罪行负责,是不公平的,这些 人顶多是肤浅地理解了尼采。因为,如果尼采能够活得更长,亲眼目 睹自己国家的政治发展的话,他也会极力反对的。 尼采的父亲是新教的一名牧师,这就营造了一种虔诚、正直的家 庭气氛。即使在尼采著作最具叛逆性的时候,其强烈的道德感仍然保 留了这种色彩。尼采在早年就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学者,24岁就成了巴 塞尔大学的古典语言学教授。一年后,爆发了普法战争。由于他已经 是瑞士公民,因此只能当一名军队医院的卫生员。后来因感染上痢 疾,他退伍回到了巴塞尔。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从服役以来,始 终未能恢复健康。1879年,他不得不辞去教授职务,尽管那笔丰厚的 年金足以使他过上很舒适的生活。随后的十年,尼采是在瑞士和意大 利度过的。他仍然从事写作,却在大多数时候孤独寂寞、默默无闻。 1889年,学生时代染上的性病终于导致了一个迟来的恶果,尼采患上 了精神病,直到去世精神都不很正常。 ◎ 尼采和他的母亲 尼采的探索首先受了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希腊,尤其是斯巴达理想 的启发。在第一部主要著作《悲剧的诞生》(1872年)中,尼采提出 了著名的区别,即希腊精神中的阿波罗情结和狄奥尼索斯情结。对人 类悲剧实在性的认识,与暗淡而情绪化的狄奥尼索斯倾向有着密切的 联系;而奥林匹亚的诸神殿则是某种可以抵消人生不幸的安宁幻象。 这一点源自希腊精神中的阿波罗倾向。可以说,希腊悲剧是狄奥尼索 斯热望的阿波罗式升华。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对此也持有类似的观 点。从这些关于悲剧起源的解释中,尼采最终选择了悲剧英雄的概 念。和亚里士多德不同,尼采在悲剧中看到的不是一种能够引起共鸣 的感情净化,而是积极地接受现实生活。叔本华得出的是悲观的结 论,而尼采却采取了乐观的态度。他认为这种态度可以在有关希腊悲 剧的正确解释中辨别出来。但必须注意的是,这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 乐观主义,而是对生活的严酷性和现实性的豪迈承受。和叔本华一 样,他也认可意志的至高地位,但他更进一步认为,坚强的意志是善 者的优秀特征,而叔本华却把意志视为万恶之源。 尼采把人类及其道德分为两类,即主人和奴隶。他的《善恶之 外》(1886年)一书详尽论述了基于这一区分的伦理学理论。在主人 道德中,“善”意味着独立、慷慨和自助等等,实际上,所有这些都 是亚里士多德“具有伟大灵魂的人”的品质。与之相对的缺陷则是依 附、吝啬和怯懦等等,也就是恶。在这里,善与恶的对比大体上相当 于高尚和卑鄙。奴隶道德按照完全不同的原则发挥作用。它认为善存 在于某种普遍的沉默当中,存在于一切消除苦难和反抗的事件当中。 它谴责主人道德中的善,认为它不仅不恰当,而且是罪恶的,因为主 人道德中的善容易引起人的恐怖感。对于奴隶(道德)来说,所有引 起恐惧的行为都是罪恶的。而英雄或者超人的道德,则在善恶之外。 这些学说在《查拉图斯拉如是说》中以道德宣言的形式被提了出来, 该书在风格上模仿了《圣经》。尼采是一位伟大的文学艺术家,他的 作品看上去更像诗体散文,而不是哲学。 可以说,尼采最为厌恶的东西,就是随着新技术发展起来的新的 大众人性。他认为社会应该成为少数杰出人物实现贵族理想的温床。 至于这样做可能会给小人物带来苦难,在他看来,则是无所谓的。他 所想像的国家与柏拉图《理想国》中的国家有许多相同之处。他认为 传统宗教为奴隶道德提供了支持。按他的观点,自由者必须认为上帝 已经死了,我们必须为了人的更高形态,而不是为了上帝而奋斗。尼 采在基督教中发现了奴隶道德的现成例子,因为基督教消极地怀着来 世生活更好的希望。他还对奴隶道德做出了恭顺、怜悯之类的评价。 正是由于瓦格纳后来倾向于基督教,尼采才会抨击这位曾被自己视为 可敬的朋友的作曲家。除了提倡英雄崇拜以外,尼采还强烈地反对男 女平等,他鼓吹把妇女看做奴隶的东方习俗。我们发现,这正反映了 尼采本人无法妥当地与女性相处的事实。 尼采在这样的伦理学说中,对各种人和人的生活方式作了大量有 价值的考察。如果是为自身考虑,那么使用某种无情的手段还算情有 可原的,但为了少数人的利益,而对大多数人所忍受的苦难无动于 衷,这种观点却是缺乏说服力的。

    第十章 功利主义及其以后

     现在,我们必须回到一个世纪以前,谈论一下事情的另一个组成 部分。随着这个世界物质环境的急剧变化,唯心主义哲学及其批判也 得到了发展。源于18世纪英国的工业革命给世界带来了许多变化。首 先是机器的运用,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织布机的构造有了改进,纺 织品的产量也随之增加了。最关键的一步,是蒸汽机的完善,它为大 量涌现的工厂提供了驱动机器的无限动力。利用燃煤锅炉来产生蒸汽 是最有效的方式,因此煤矿开采业有了极大的发展,尽管常常在严酷 恶劣的环境下作业。从人道主义的立场来看,工业化的早期的确是一 个可怕又可憎的时代。 ◎ 蒸汽机的完善至关重要。 英国的圈地运动在18世纪达到了顶峰。数百年间,公地正逐渐被 贵族圈占,作为私用。对于那些在一定程度上靠公地收益过活的乡下 人来说,圈地运动给他们带来的是苦难。然而在18世纪以前,对他们 土地专有权的这种侵犯并没有导致大批乡下人背井离乡,流到城镇去 寻求新的活路,这些人逐渐被新工厂安置下来。这些低收入的被剥削 者居住在城市的贫民窟和郊区(19世纪大面积产业贫民窟的前身), 机器的发明首先引起了手工艺人的彷徨,他们感到自己的技术日益变 得多余。同样,机器性能的每一次改进,都容易受到产业工人的抵 制,因为他们害怕砸了自己的饭碗。即便是今天,他们也依然存在着 这种担心。就像19世纪的动力纺织机一样,电子机械的使用也使工会 忧心忡忡。不过,就这个问题来说,悲观主义者总是错的。世界上工 业国家的生活条件并没有下降,相反,财富和舒适程度在各个方面都 有了逐步增长。 但必须承认的是,早期的英国工业无产者的苦难是十分明显的。 造成一些严重罪恶的原因,部分是由于无知,因为人们从未遇到过这 些新问题。以手工业和农民产权为基础的旧自由主义,在处理工业社 会的新问题时显得缺乏灵活性。改革虽然迟到了,但最终还是纠正了 这些早期的过失。工业化发展得越晚的地方(如大陆国家),困扰工 业社会发展的一些麻烦就越少,因为到了那个时候,问题就更容易理 解了。 ◎ 早斯的纺织车间 到了19世纪早期,科学与技术之间相互影响的趋势开始明显起 来。当然,这种影响在某种程度上始终都是存在的。但自工业化时代 以来,科学原理系统地应用于技术设备的设计制造,还是引起了物质 的加速扩张。蒸汽机提供了新动力,而19世纪上半叶目睹了对相关原 理的全面科学研究,新的热动力学又反过来告诉工程师们如何制造出 效率更高的发动机。在这期间,蒸汽机开始在运输行业取代了所有其 他动力形式。在19世纪中叶的欧洲和北美,庞大的铁路网络正在形 成。同时,汽轮开始取代帆船,所有这些革新都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 生活和视野。从总体上看,人似乎是一种保守的动物。就发展速度而 言,人类的技术能力超过了自己的政治智慧,直到今天,我们也没有 从这种失衡中恢复过来。 工业生产的早期发展唤起了人们对经济问题的兴趣。近代政治经 济学作为一项研究,可以追溯到亚当·斯密(1723~1790)的作品 中。 ◎ 亚当·斯密 亚当·斯密是一位哲学教授,也是大卫·休谟的同乡。他的伦理 学著作继承了休谟传统,但总的说来不如自己的经济学著作重要。 1776年发表的论文《国富论》为他赢得了声誉。该书首次对在国家经 济生活中起作用的各种力量进行了研究尝试,特别引人注目的一个重 要问题是劳动分工。斯密比较详尽地揭示出:假如把某件商品的制作 过程细分为诸多环节,每一环节由一名专业化工人来负责,那么工业 产品的产量就会增加。他特别举出了制造别针的例子,而且他的结论 无疑是在实际考察的基础上得出的。从此以后,劳动分工的原则在工 业中得到了普遍的应用,其正确性也得到了充分的证明。当然,还必 须考虑人的因素。因为,如果专门化操作变得过于缺乏连贯性,那么 就会破坏人们对本职工作的兴趣,最终受损害的还是工人。这个在斯 密时代没有得到充分认识的难题,已经成了现代工业的主要问题之 一,它对那些操作机器的人产生了非人性化的影响。 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保持了英国特色。18世纪 法国的重农主义者虽然的确对经济问题产生过兴趣,但他们的影响不 如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后者成了古典经济学的圣经。这方面的 第二个重大贡献就是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后来该理论为马克思所继 承。 在哲学方面,工业化的兴起导致人们在一定程度上开始重视功利 (主义),而功利正是浪漫主义者强烈反对的东西。但同时,和诗人 及唯心主义者所煽起的浪漫激情相比,这种显得有些乏味的哲学在社 会事务方面导致了更多的必要改革。它所寻求的变革是零碎而有序 的,它的目标根本不是革命。而更为情绪化的马克思学说却不是这 样,该学说以其独特的方式保留了大量的不妥协唯心主义(源于黑格 尔),其目标在于通过暴力,对现有秩序进行全面的改造。 有些人忽视了工业社会中至关重要的人的问题,这些人并没有体 会过工业无产阶级所遭受的侮辱。他们起初认为,这些不愉快的事实 也许是不幸的,但也是不可避免的。到了18世纪后期,当作家们开始 提出这类问题的时候,那种有些自以为是的、缺乏同情心的漠然观点 便被粉碎了。为了使这些事实得到社会的普遍关注,1848年的革命采 取了一些行动。虽然作为一项政治策略,革命者掀起的骚乱并不怎么 成功,但的确在某种程度上给人们留下了对于社会环境的忧虑。英国 的狄更斯和后来法国的左拉,都在作品中表现了这些问题,从而使人 们对事态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 杰勒密·边沁 根治一切社会弊病的良药之一,就是向人们提供适当的教育。在 这一点上,改革家们也许并不完全正确。仅仅教会每个人读写和计 算,这本身并不能解决社会问题,但同样错误的看法是,这些令人羡 慕的技能对于一个工业社会的良好运作是不可或缺的。从总体上说, 大量的专门化例行工作是可以让文盲来做的,而教育能够间接地有助 于解决某些问题,因为它有时可以使那些被迫忍受苦难的人找到改善 命运的办法。同时,非常明显的是,单纯的教育过程并不一定能产生 这样的结果,相反,它却可能使人们相信现有秩序是理所当然的,这 类灌输有时是非常有效的。但是,改革者们却正确地坚持了下述观 点:除非能够全面理解一些至关重要的情况,否则有些问题就不可能 得到正确的解决,而这就的确需要某种程度的教育。 亚当·斯密根据商品制造所提出的劳动分工理论,几乎达到哲学 探索的高度。可以说,这种探索在19世纪的发展中同样变得工业化 了。 那种使功利主义运动得名的伦理学说,追溯起来,尤其要提到哈 奇逊,他早在1725年就对该学说进行了阐释。简单地说,这种理论认 为善就是快乐,而恶则是痛苦,因此,我们所能达到的最佳状态,就 是快乐最大限度地抵消痛苦的状态。这一观点为边沁所采纳,并作为 功利主义逐渐广为人知。 杰勒密·边沁(1748~1832)最感兴趣的是法学,在这方面,他 主要是从爱尔维修和贝卡利亚那里得到了启发。边沁认为,在研究如 何通过合法的方式来促进最佳事态时,伦理学主要是发挥一种基础的 作用。他还是一群所谓“哲学激进分子”的领袖,这群人十分关注社 会改革与教育,普遍反对教会权威和社会统治阶层的特权。边沁是一 位性情孤独而谦和的人,起初,他的激进观点并不是很明显,但到了 晚年,他虽然不大抛头露面,却成了一位锋芒毕露的无神论者。他很 关注教育,和自己圈子里的激进派一样,他也对教育的包治百病抱有 很大的信心。值得一提的是,边沁时代的英国只有两所大学,而且只 有宣称自己信奉国教的人才能入学。直到19世纪后半叶,这个不正常 的现象才得到纠正。边沁希望帮助那些无法满足现行体制苛刻条件的 人们,向他们提供接受大学教育的机会。1825年,他和别的团体一起 协助创办了伦敦大学院。学院不对学生进行宗教审查,也不搞礼拜仪 式,这时的边沁已经与宗教彻底决裂了。临终前,边沁要求将自己的 遗体做成蜡像,并穿戴整齐,保存在学院里。该展品摆放在学院的陈 列柜中,以此来永久纪念学院的创始人之一——边沁。本书中的这幅 照片就摄自这一展品。 ◎ 边沁的圆形监狱计划设计图 追溯起来,边沁哲学的基础是18世纪早期的两个主导理念。其一 就是哈特里早就强调过的联想原则,该原则最初源于休谟的因果论, 休谟通过理念的联想来解释因果依存的概念。哈特里和后来的边沁都 把联想原则当做心理学的基本原理。边沁提出了自己惟一的原则,这 一原则根据经验提供的素材发挥作用,并以此取代了关于心灵及其运 作概念的传统方法。这就使他可以确定地解释心理学,而完全不必涉 及心灵概念。事实上,这些概念早就被“奥卡姆剃刀”剃掉了。巴甫 洛夫后来提出的条件反射理论,正是建立在联想主义心理学的相同观 点之上的。第二个原则是“最大快乐”的功利主义格言(前文提到 过)。这一原则与心理学有关,因为在边沁看来,人们尽力所做的就 是去获得自己最大的幸福。幸福在这里的含义也就是快乐。而法律的 作用就是保证在追求自身最大快乐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妨碍他人同 样的追求。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使尽可能多的人获得最大的快 乐。 尽管仍然有不同意见存在,但这却是各类功利主义的共同目标。 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这样的目标听起来有些缺乏创意,而且自以为 是,但它背后的意图却远不止这些。作为一种致力于改革的运动,功 利主义所取得的成就显然要超过一切唯心主义哲学的总和,而且这些 成就是在没有引起什么混乱的情况下取得的。同时,多数人的最大幸 福原则还有另一种解释。在自由主义经济学家那里,它变成了“自由 主义”和自由贸易的一个正当理由。因为它假设在既定的法律制度 下,如果每个人都自由地追求自身的最大快乐,那么就会产生社会的 最大快乐。但是,自由主义者在这方面过于乐观了。也许有人会认 为,按照苏格拉底的观点,如果人们不厌其烦地告诫自己和估量自己 行为的后果,那么一般说来他们会明白,损害社会最终将损害自己。 问题是人们并不总是谨慎地考虑这些,反而经常凭一时的冲动和无知 采取行动。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自由放任的学说已经逐渐为一些防 范措施所限制。法律就被看做这样的机制,它保证每个人都能够追求 自己的目标,但又不妨碍他人。因此,法律制裁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报 复,而是为了防止犯罪。重要的是,一些侵犯行为虽然应该受到惩 罚,但不应该是野蛮的酷刑(实际上,当时的英国正有这样的倾 向)。边沁反对不加区别地实施死刑,在当时,罪过很轻微的人也会 被随意处死。 功利主义伦理学推导出了两个重要结论。第一个推论是这样的: 很明显,在某些方面,所有的人都对幸福有着同样强烈的要求,因此 他们也应该享有同等的权利和机会。在当时,这一观点是比较新颖 的,它成了激进派改革方案的一个核心原则。另一个推论则指出,最 大的快乐(或幸福)只有在稳定的状况下才能获得,所以,平等和安 全就成了最首要的考虑。而自由,边沁认为这不是太重要。在他眼 里,自由就像人的权利一样,似乎带有一些形而上学和浪漫主义的色 彩。 边沁在政治上赞同仁慈的专制,而不是民主。这就顺便给他的功 利主义带来了一个难题,因为显然没有什么机制可以保证立法者采取 仁政。他自己的心理学理论也要求立法者总是在全面知识的基础之 上,富于远见地行事。然而,这种设想并不完全正确。作为一个实际 的政治问题,这种困难不可能得到彻底的解决,人们最多可以设法做 到不让立法者在任何时候都过于放任。 在社会批判方面,边沁的观点与18世纪的唯物主义是一致的,它 的许多预见后来都被马克思保留了下来。边沁认为,有关奉献的现有 道德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维护自身既得利益而采取的一种欺骗手段。它 期望别人做出牺牲,自己却一毛不拔,边沁的功利主义原则就是针对 这种情形提出来的。 ◎ 约翰·斯图亚特·穆勒 尽管边沁生前始终是激进派的精神领袖,但这一运动的幕后驱动 者却是詹姆士·穆勒(1773~1836)。穆勒持有与边沁同样的功利主 义伦理观,同样蔑视浪漫主义。在政治问题上,他认为人们可以做到 以辩论来说服对方,并且养成在行动之前进行理性分析的习惯。相应 的,他还过分地相信教育的功能。这些先入之见的实施对象首先就是 他的儿子约翰·斯图亚特·穆勒(1806~1873)。穆勒承受了父亲无 情地灌输给他的教育学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孩子,”他在晚年 抱怨说,“我从来没有玩过蟋蟀。”相反,他3岁就开始学习希腊文, 而后所学的一切都与当时的年纪不相称,这使他显得很老成。在他21 岁前,这种可怕的经历很自然地使他精神崩溃了。 虽然穆勒后来很关注1830年的议会改革运动,但他并不热衷于谋 取领袖职务,这一职位曾先后属于边沁和老穆勒。从1865年到1868 年,穆勒是下议院中的威斯敏斯特代表,他继续强烈要求进行普选, 并追随边沁,走上了普遍自由主义和反帝国主义的研究之路。 穆勒在哲学方面的观点几乎完全是派生的,《逻辑学》(1843) 可能是最能牢固树立其声誉的书。他对归纳法的讨论在当时算是比较 新颖的观点。归纳法受到一套原则的支配,它使人想起休谟的某些因 果关系法则。归纳逻辑中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就是如何证明归纳论证 的正确性。穆勒提出了如下见解:归纳论证的依据就是我们所观察到 的自然恒定性,而自然恒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归纳。这样一 来,论证自然就成了循环论证,但穆勒似乎并不为此担心。然而,这 里还牵涉到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它至今仍使逻辑学家们头疼。大体 上说,困难就在于:不知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归纳法毕竟不那么受推 崇,尽管它本该如此,因此,它必须得到证明;不过,这样一来似乎 就会不自觉地陷入困境,但人们有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证 明本身就是一个演绎逻辑的问题,如果归纳法本身还需要得到证明的 话,那么它就不可能是归纳的。而演绎法本身,却没有人觉得非证明 它不可,自古以来,它就是极受推崇的。也许惟一的办法就是让归纳 法自成一派,不与演绎法辩护发生联系。 穆勒对功利主义伦理学的解释见于《功利主义》(1863)一书。 该书几乎没有在任何地方超越边沁。和伊壁鸠鲁(也许可算第一位功 利主义者)一样,穆勒最后也愿意承认某些快乐高于别的快乐,但事 实上,他并没有成功地解释,与只有数量差异的快乐相比,质量更高 的快乐意味着什么。但这并不奇怪,因为最大快乐的原则和对快乐的 计算,隐含着对质量的排斥和对数量的赞同。 穆勒试图提出一项论证,来支持“人们追求的实际上就是快乐” 这一功利主义原则,然而,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只有当人们事 实上看见了某个物体,它的可见性才能被证明;只有当人们听到了某 个声音,它的可闻性才能被证明。经验的其他来源全都是这样。按照 类似的方式,我可以这样理解,只有人们实际上有过要求后,才能证 明什么东西是符合需要的。”不过这是利用了词语相似性的一种诡 辩,它隐藏了逻辑上的差异。如果某物能够被看见,我们就说它是看 得见的。拿“符合需要的”为例,它的含义是模棱两可的。当我说某 物是符合需要的,可能只是指事实上我的确需要它。当我对别人这样 说时,当然会假定他和我一样喜欢或不喜欢。在这个意义上,说符合 需要的东西就是人们想要的东西,这是没有意义的。不过当我们说什 么东西是符合需要的,其中还有另一个含义。比如,我们说诚实是符 合需要的,这实际上是说我们应该诚实,它是人们所作的一种伦理学 表述。因此,穆勒的论证肯定是错误的,因为“可以看见的”和“符 合需要的”两者的类推是粗浅的。休谟早就指出过,我们不可能从 “是”中演绎出“应该”来。 不管怎么说,要举出证明这一原则无效的直接反证并不难。快乐 定义为想要的东西,是毫无意义的;另外,说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快 乐,按常理也是错误的,尽管一种愿望的满足的确能给我带来快乐。 在另外一些情形下,除了我有该愿望这个事实之外,我想要的东西与 自己的生活并没有直接关系。例如,人们可能希望某匹赛马获胜,但 实际上自己并没有下赌注。因此,功利主义原则很容易招来大量的异 议。但是功利主义伦理学仍旧是有效的社会行动的源泉,因为,伦理 学说宣称善就是大多数人的最大快乐。这种观点可能被用到别处去, 而没有考虑到人们是否真的一直按照有利于这种普遍快乐的方式来行 动,那么,法律的作用就是保证最大的快乐得以实现。同样,建立在 这个基础之上的改革目标,与其说是为了实现理想的制度,不如说是 为了建立可行的制度,以便真正赋予公民某种程度的幸福,这是一种 民主的理论。 ◎ 马尔萨斯 穆勒有一点与边沁完全相反,即他是自由的热情捍卫者。在著名 的《论自由》(1859)一书中,他对这个问题给出了最好的说明。这 本书由他和哈丽特·泰勒共同写成,泰勒在前夫去世后,于1851年改 嫁给了穆勒。在这篇论文中,穆勒为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作了强有力的 辩护,并建议限制国家干预公民生活的权力。他尤其反对基督教宣称 自己是诸善之源。 18世纪末,预防接种降低了死亡率,随之而来的就是人口的急剧 增长,这个问题开始引起了人们的注意。马尔萨斯(1766~1834)对 人口问题进行了研究。他是一位经济学家,也是激进派的朋友,此 外,他还是一名圣公会传教士。马尔萨斯在著名的《人口论》中提出 了“人口增长远远快于粮食供应”的理论。人口按几何级数增长,而 粮食供应却只按算术比例增长,所以,人口增长必须得到限制,否则 就会出现大规模的饥荒。在如何控制的问题上,马尔萨斯采纳了传统 的基督教观点。人们必须通过接受教育,学会“克制”,从而保持人 口的低增长率。马尔萨斯本人结了婚,他身体力行地贯彻了这一理 论,而且比较成功,他四年只生了三个孩子。尽管有这样的成就,但 现在看来,马尔萨斯的理论也并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有效。在这些问 题上,孔多塞的观点似乎更合理些。马尔萨斯主张“克制”,而孔多 塞却提出了现代意义上的“节育”。对于这一点,马尔萨斯从来没有 原谅过孔多塞,因为在他坚定的道德观念中,这类方法是罪恶的,他 认为人工节育并不比卖淫好多少。 起初,激进派对这个普遍性问题意见不一。边沁曾一度支持马尔 萨斯,而穆勒则倾向于支持孔多塞的观点。穆勒18岁时,曾一度被捕 入狱,因为他在某个工人阶级贫民窟散发“节育”小册子。因此他始 终对普遍性的自由问题极为关注,也就不奇怪了。 《人口论》对于政治经济学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贡献,它所 提出的某些基本概念后来在其他领域也得到了发展。尤其是达尔文 (1809~1882)由此演绎出了“物竞天择”原则和“生存竞争”概 念。《物种起源》(1859)一书论述了有机体按照几何级数增长,随 之而来的就是相互间的斗争。达尔文说: “具有多种作用的马尔萨斯 学说适用于动植物王国,因为在这种情形况下,既没有人为的粮食增 长,也不会在生育上保持谨慎的克制。”在为了有限的生存条件而进 行的自由竞争中,最能适应环境的有机体将取得胜利,这就是达尔文 的“适者生存”学说。从某种意义上看,这只是边沁“自由竞争”概 念的延伸,但是在社会领域中,这种竞争必须遵循某些规则,而达尔 文的“自然界竞争”并不知道有什么约束。用政治术语来说,“适者 生存”的观点激发了20世纪独裁者们的某些政治思想。达尔文本人大 概不会鼓励对其理论进行这样的扩展,因为他自己就是一名自由主义 者,同情激进派及其改革方案。 ◎ 达尔文 达尔文工作的另一部分,也是首创性较少的一部分,就是进化 论。我们知道,这种思想要追溯到阿那克西曼德。达尔文所做的,就 是在坚持不懈地观察自然的基础上,提供了大量事实的细节说明。世 人对他的进化论证褒贬不一,但和杰出的米利都学派来相比,他肯定 获得了更好的评价。而且,达尔文理论首次把进化论假说引入了更广 泛的公开讨论之中。由于它根据“物竞天择”的原则,用某种普遍的 原始有机体来解释物种的起源,因而与现行宗教所坚持的创世纪观点 是对立的,这就使得达尔文主义者与所有的正统基督教徒都发生了尖 锐的冲突。 伟大的生物学家T.H.赫胥黎是达尔文主义的一个主要辩护者。自 他以后,这些争端就逐渐平息了下来。然而在争执的白热化阶段, “人和高级类人猿是否有着共同的祖先”这个问题却能够极大地伤害 人们的感情。而我倒认为,这种说法是对类人猿的冒犯。不管怎么 说,今天已经没什么人为此感到别扭了。 ◎ 李嘉图 以激进派为起点的另一条发展路线直接通向了社会主义和马克 思。李嘉图(1772~1823)是边沁和詹姆士·穆勒的朋友,1817年, 他发表了《政治经济学与赋税原理》一书。在论文中,李嘉图提出了 完善的地租理论及劳动价值论。前者不为人所重视,而后者认为商品 的交换价值完全取决于生产者所消耗的劳动量,这就导致了1825年托 马斯·霍吉斯金提出,劳动者有权从其创造的价值中获得利益,如果 资本家或地主收走了地租,这就和抢劫没有什么区别了。 与此同时,罗伯特·欧文也在为工人的事业奔走呼吁。他早就把 一些处理劳工问题的新原则引进到了自己的新拉纳克纺织厂。他满怀 着高尚的伦理观念,宣称当时普遍剥削工人的非人道做法是错误的。 他通过实践表明,即使付给工人们公平的薪水,而且不用加班加点, 经营一个企业也照样能够盈利。在欧文的推动下,第一部《工厂法》 出台了,尽管它的条款远没有达到他所期望的目标。1827年,欧文的 追随者们首次被称为社会主义者。激进派当然不会喜欢欧文的学说, 因为它似乎想推翻公认的财产概念,而自由主义者更倾向于认可自由 竞争及可能获得的意外横财。欧文领导的运动产生了合作制,而且促 进了早期的工会概念。但是由于缺乏相应的社会哲学,这些早期的发 展并不顺利。欧文首先是一位实践者,他对自己的主导思想怀有炽热 的信念。 为社会主义提供哲学依据的工作是由马克思来做的。在这方面, 马克思以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为基础,建立了自己的经济学。他把黑 格尔的辩证法看做哲学讨论的一种工具。这样一来,功利主义就成了 马克思理论的基础,最终的结果证明,这一理论更具影响力。 ◎ 卡尔·马克思 摩泽尔河畔的特里尔城是一个诞生圣人的地方,因为它不仅是安 布洛斯的故乡,而且也是卡尔·马克思(1818~1883)出生的地方。 就圣人资格而论,马克思无疑更胜一筹。马克思出身于一个皈依了新 教的犹太家庭。在大学时代,他受到了当时正盛行的黑格尔主义的强 烈影响。当1843年普鲁士当局查禁《莱茵报》时,他的记者生涯就突 然结束了。接下来,马克思去了法国,并结识了法国的社会主义领袖 人物。他在巴黎遇见了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恩格斯的父亲在德国和 曼彻斯特都拥有工厂。由于曼彻斯特的工厂由恩格斯来管理,因此他 能够向马克思介绍英国的劳工问题和工业问题。在1848年革命前夕, 马克思发表了《共产党宣言》。他满怀热情地投入到法国和德国的革 命中去。1849年,他遭到了普鲁士政府的驱逐,于是就到伦敦避难。 除了几次短暂的回国之外,他一直住在伦敦,直到去世。基本上是由 于恩格斯的资助,马克思及其家人才得以生存下来。尽管生活贫困, 但马克思仍然充满热情地研究和写作,为他感到即将到来的社会革命 铺平道路。 马克思思想的形成主要受了三方面的影响。首先是他和“哲学激 进派”的联系。和后者一样,马克思也反对浪漫主义,而探索一种所 谓的科学社会理论。他从李嘉图那里采纳了劳动价值论,尽管做出了 不同的解释。李嘉图和马尔萨斯从一个假设中论证出,现有的社会秩 序是不可更该的,由于自由竞争使工人的工资保持在维持生存的水平 上,因而人口的数量就可以得到控制。而马克思却采取了工人的立 场,认为一个人创造了超出其酬劳的价值,资本家为了自身利益,将 这种剩余价值全部搜刮走,资本家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剥削了劳工。然 而,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私人的问题,因为,这种剥削需要同时有大 量的人力和设备来完成工业规模的商品生产,所以,我们应该按照系 统化生产以及工人阶级与资本家的整体关系来理解剥削。 这样,我们就看到了马克思思想的第二个特征,即黑格尔主义倾 向。和黑格尔一样,马克思也认为重要的是整个制度,而不是个人。 必须解决的是经济制度问题,而不是孤立的抱怨。尤其是在这方面, 马克思与激进派的自由主义及其改革截然不同。马克思学说和以黑格 尔派为主的哲学理论有着紧密的联系。这也许就是马克思主义从来没 有在英国真正盛行的原因,因为总的说来,英国人的哲学修养不是很 高。 马克思的“社会发展的历史观”也源自黑格尔。这种进化论观点 与马克思全盘接受的黑格尔辩证法有关。历史进程按照辩证的方式向 前发展,马克思的解释方法完全是黑格尔式的,尽管两个人所设想的 推动力并不一样。黑格尔认为历史进程就是以“绝对理念”为奋斗目 标,循序渐进的一种精神上的自我实现。马克思则以生产方式取代了 精神,以无阶级社会取代了“绝对理念”。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种既 定的生产体系将会在各个相关阶级中导致内部的紧张,这些矛盾将逐 渐产生某种更高级的合成。辩证斗争采用的形式是阶级斗争,在社会 主义制度下,斗争仍会继续进行,直到出现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为止。 这个目标一旦实现,斗争对象就消失了,辩证过程也就可以结束了。 在黑格尔眼里,人间天堂是普鲁士国家;而马克思却认为是没有阶级 的社会。 马克思和黑格尔都认为历史的发展是无法避免的,而且这一结论 都是从某个形而上学理论中推导出来的。对黑格尔的批判同样适合马 克思。马克思敏锐地评价了一些真实的历史事件,就这一点而言,这 些历史事件并不需要一套逻辑来宣称自己是被推导出来的。尽管马克 思的解释方法是黑格尔式的,但它抛弃了黑格尔坚持世界的精神本质 的看法。马克思认为,必须把黑格尔颠倒过来,于是他进一步吸纳了 18世纪的唯物主义学说。马克思哲学的第三大组成部分正是唯物主 义。在这里,马克思同样对旧理论作了新解释。他从经济的角度解释 了历史,其中就有唯物主义因素。 另外,我们还发现马克思哲学中的唯物主义并不属于机械论,他 所主张的是一种可以追溯到维科的能动性学说。在《关于费尔巴哈的 提纲》(1845)一书中,他以一句著名的格言表述了这一观点: “哲 学家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解释了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从这 个意义上,他提出了一个很容易使人想到维科公式的“真理”概念, 并预见了某种形式的实用主义。在他眼里,真理不是一个思辨的问 题,而必须得到实践的证明。思辨的态度让人联想到资产阶级的个人 主义,而马克思是蔑视后者的,他的实践唯物主义属于社会主义的无 阶级世界。 唯物主义这种能动性学说,已经由普遍的唯心主义学派,尤其是 黑格尔主义发展起来。由于没有各种机械论学说参与到这种发展中 来,唯心主义就得以确立起这方面的理论,尽管要使它发挥自己的作 用,必须先把它颠倒过来理解。维科对马克思的影响可能并不是有意 识的,尽管后者肯定知道他的新科学。马克思称自己的新理论为辩证 唯物主义,因此同时强调了其中的进化论因素和黑格尔因素。 我们由此可以看出,马克思学说是一种高级学说。辩证唯物主义 的支持者声称该哲学体系涵盖了一切范围,这曾导致了大量与黑格尔 同样的哲学思辨,实际上,这类问题最好还是留给科学的经验探索。 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对德国哲学家杜林 的批判。然而用量变引起质变、矛盾、否定和反否定,以及针对水为 什么会沸腾而作的详尽辩证解释,丝毫也不比黑格尔的自然哲学更令 人信服。实际上,给传统科学贴上追求资产阶级理想的标签,是说不 过去的。 ◎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 马克思坚持认为,在一定程度上,一个社会的普遍科学兴趣能够 反映统治集团的社会兴趣。这很可能是对的,因此人们也许以为,文 艺复兴时期天文学的复苏促进了贸易的发展,增强了新兴中产阶级的 力量,尽管人们可以说,不能随便用其中一个来解释另一个。然而这 一学说有两个重要的缺陷:首先,在某个科学领域中,个别问题的解 决显然没有必要与所有的社会压力都扯上关系。当然,也不能否认, 有时候解决某个问题是为了满足当时的急需。不过通常情况下,科学 问题并不以这种方式来解决。这样,就引出了辩证唯物主义解释的第 二个缺陷,即没有承认科学运动是一种独立的力量。同样,没有人否 认科学探索和社会上其他的事情有着重要的联系。而随着时间的流 逝,科学探索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力量,以保证自己享有某种程度的独 立。一切形式的探索都是如此。所以,尽管辩证唯物主义指出了有价 值的东西:经济影响具有塑造社会生活的重要功能,但在运用这一重 要概念时,却容易将事物简单化,错误也就随之出现了。 这种情形在社会领域也引出了一些奇怪的推论。如果你不赞同马 克思学说,那么别人就不认为你持有进步的立场;对于那些还没有接 受新启示的人,留给他们的称号就是“反动派”。从字面上来推断, 这就是说你在与进步背道而驰,辩证的过程将确保你会在适当时候被 消灭,因为进步最终总会赢得胜利。因此,这就成了以暴力来消除异 己的基本原理。在这里,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有一种强烈的救世主特 征。正如某种早期教义的创立者所说的那样,不赞成我们的人就是在 反对我们,这显然不符合民主学说的原则。这一切都证明了马克思不 仅是一位政治理论家,而且是一位鼓动能手和革命小册子撰稿人。 马克思的作品常常带有义愤和道德上的正义色彩,如果辩证法必 然会走向自己不可避免的道路,那么这种文风似乎是不合逻辑的。正 如列宁后来指出的那样,如果国家正在走向灭亡,那么就没有必要事 先大惊小怪。但是这个遥远的历史目标(尽管在思辨中可能让人叹 服),却没有给那些时刻在受苦的人带来多少安慰。因此,任何能够 实现的信念都是值得尊重的,尽管它与宣扬暴力推翻现有秩序的历史 辩证进化论并不完全一致。事实上,这一理论似乎主要反映了19世纪 工人阶级绝望的困境。它是马克思用自己的经济观阐释历史的最佳范 例,它强调,各个时代是根据其主导经济秩序来提出各种观点的。这 种学说至少在一个方面危险地接近了实用主义,因为它看上去似乎正 在废除真理,转而赞同以经济条件决定一切的偏见。如果现在我们对 这种理论本身提出同样的问题,那么我们不得不说,它也只是反映了 某个特定时期的某些社会条件罢了。然而在这里,马克思主义为了维 护自己而含蓄地破了例,它认为按照辩证唯物主义模式,对历史做出 经济性解释是正确的。 马克思在其预示历史的辩证进化方面,并不是完全成功的。的 确,他比较准确地预见了自由竞争制度终将导致垄断的形成,这一点 确实能从传统的经济理论中分辨出来。但马克思错误地设想富人将越 来越富,穷人将越来越穷,直到这种“矛盾”强烈到诱发革命的地 步。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相反,世界上的工业国家通过限制经济 领域的行动自由以及提出社会福利方案,制定了缓和明显经济冲突的 调整办法。革命的真正爆发并不像马克思预言的那样,发生在工业化 的西欧,而是发生在农业社会的俄国。 马克思哲学是19世纪最后的伟大体系。大体上说,它的巨大号召 力和广泛影响不仅由于其乌托邦预言的宗教特性,而且由于其行动纲 领的革命性。它的哲学背景,正如我们曾经揭示的那样,既不是那么 简单,也不像人们常常以为的那样新颖。对历史的经济性解释只是众 多一般历史论中的一种,说到底,这些理论都派生于黑格尔学说。尤 其是马克思主义的矛盾学说直接借用了黑格尔理论,因而很容易遇到 同样的难题。从政治上看,在我们这个时代,该学说提出的问题也同 样具有某些重要性。今天,绝对相信马克思理论的国家几乎控制了半 个世界。如果要使各国共同存在下去,那么就必须在理论信仰上有某 种缓和。 ◎ 奥古斯特·孔德 法国的奥古斯特·孔德(1798~1857),是百科全书派哲学运动 的一位继承者。和哲学激进派一样,他也尊重科学,反对现有宗教。 他还试图从数学到社会学,对一切科学进行全面分类。他和同时代的 英国人一样,也反对形而上学(尽管他们根本不了解德国的唯心主 义)。因为他坚持认为,我们必须从直接来自经验的东西开始进行探 索,而且要克制自己,不要试图深入到现象背后,他称他的学说为实 证哲学。实证主义正是由此而得名。 孔德出生在古老的大学城蒙彼利埃,他的家庭十分受人尊敬,世 代都是政府官员。他的父亲是一位专制主义者和严格的天主教徒,但 孔德成年后很快就摆脱了父辈狭隘的视野。他在巴黎工艺大学求学 时,因参加了反对某个教授的学生运动而被开除。后来这件事还妨碍 了他获得大学的聘任。他26岁时发表了第一卷实证主义概论,从1830 年起,《实证主义教程》六卷本相继问世。在最后的十年里,孔德花 费了大量的时间来精心阐释某种实证宗教,以取代现有的宗教教义。 这种新信条承认至高的是人性,而不是上帝。孔德的身体始终比较虚 弱,而且精神抑郁症几乎使他自杀。他靠当私人导师来维持生活,也 靠朋友和追随者的馈赠来贴补家用,J.S.穆勒就是他的一位资助者。 然而孔德似乎对那些未能始终承认他是天才的人有些不耐烦,因而最 终导致他和穆勒的关系疏远了。 孔德的哲学与维科的哲学很相似,他曾经研读过维科的著作。他 从维科的理论中推导出了历史在人的事务中居于首位的概念,同样, 这一源头还提供了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不同阶段的概念。维科本人早 就从希腊神话的研究中演绎出了这一观点。孔德采纳了以下观点:社 会开始于最初的神学阶段,并经过了形而上学的阶段,最终达到了他 所谓的实证阶段,这一阶段将把历史进程引向合理的幸福结局。在这 方面,维科是一位更为现实的思想家,他认识到社会确实能够从精致 而文明的时代重新堕入新的野蛮状态,罗马世界的崩溃导致了“黑暗 时代”就是一例。也许我们的时代也是如此。孔德认为实证阶段受理 性科学的支配,这就是他著名的发展三阶段论。曾经有人指出,这种 理论有点模仿黑格尔,但这种类似性是表面上的,因为孔德并没有用 辩证法术语来论述一个阶段到下一个阶段的发展,事实上,这三个阶 段纯粹是偶然的。孔德和黑格尔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持有历史进程 终将获得完满的乐观看法。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马克思也持有类似 观点,这是19世纪乐观主义的一个普遍征兆。 实证主义理论认为,一切科学领域都经历了三个阶段的进化。数 学是惟一已经彻底清除了所有障碍的科学,而物理学则仍然充满了形 而上学概念,尽管我们希望它离实证阶段不要太远。下面我们将看 到,马赫是怎样在孔德之后的五十年里对力学进行实证说明的。孔德 试图做的工作首先是以一种全面的逻辑顺序来排列所有的科研领域, 他在这一工作中的表现证明了他是百科全书派的真正传人。当然,这 样的顺序观念是极为古老的,最早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等级序列 中的每一门科学都有助于解释排在它后面的科学,却无助于解释排在 前面的科学。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得出孔德的一览表:首先是数学,随 后是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和社会学。 排在最后的社会学是最重要的科学。休谟曾称它为“人的科 学”,孔德专门创造了社会学一词。按他的观点,这门科学还有待建 立,因此他自认为是它的创始人。从逻辑上看,社会学是等级序列中 最后的和最复杂的研究对象,然而事实上,所有的人对社会环境的了 解,却超过了对纯粹数学公理的了解。这就揭示了历史首要性(见维 科著作)的另一面,因为历史的进程就是人的社会存在。社会存在的 实证阶段激发了孔德的想像力,它具有一切乌托邦思想体系的共同缺 陷。 ◎ 逻辑顺序认识论顺序相反 孔德的思想中存在着明显的唯心主义因素,尽管我们不很清楚他 是如何受到这种影响的。在每一个发展阶段的内部,都存在着某种逐 渐统一的趋势,该趋势贯穿了发展的三个阶段。因此,在神学阶段, 我们可以从泛灵论出发,这一理论把神的地位赋予原始人觉察到的一 切物体。接着我们由此进入多神论和一神论。事物总是趋向于更大的 统一,在科学上,这就意味着我们力求把各种现象归入某个单一的标 题之下;而在社会上,我们的目标则是摆脱个人,趋向全人类。这一 点确实具有某种黑格尔意味。实证的人类将由科学精英的道德权威来 主宰,而执行的权力则委托给技术专家。这种安排和柏拉图的理想国 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伦理学上,这一体系要求个人抑制自己的欲望,全身心投入到 人类的进步事业中去。对“事业”的强调和对私利的排斥,也是马克 思主义政治理论的特点。可以预料,实证主义并不承认某种内省心理 学的存在。之所以要明确地否认,是因为有人说认知的过程不可能认 知其自身。这种说法暗示了在某种认知情况下,认知者一般无法认知 到自身的认知。就这一点而论,我们可以说它是合理的。不过,实证 主义把普遍假设当作形而上学的内容统统排除,是对解释本质的一种 曲解。 C.S.皮尔斯(1839~1914)提出了与实证主义完全不同的看法。 孔德早已把假设当做形而上学的内容抛弃掉了,而皮尔斯却正相反, 他坚持认为,提出假设是一项具有自身逻辑性的重要活动。皮尔斯的 著作既多又零碎,另外,他还常常与难题和新见解较劲,因此不大容 易搞清楚他的立场。但是,皮尔斯无疑是19世纪后期最具独创性的思 想家之一,而且肯定是迄今为止最伟大的美国思想家。 皮尔斯生于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其父是哈佛大学的数学教 授,皮尔斯自己也曾是哈佛的一名学生。除了两次短期授课(几年时 间)外,皮尔斯从未获得过长期的学术聘任。他在大地测量局担任行 政职务时,除了科学著作,他还源源不断地创作了有关广泛的哲学话 题的文章。他之所以未能获得教授一职,多少与他无视所处社会的行 为标准有关。而且,除了一些朋友和学者,几乎没有人承认他是天 才,没有人真正地理解他。完全是靠了一种使命感的驱使,才使他能 够忍受这种被埋没的境遇。在生命的最后二十五年里,他虽然贫病交 加,却仍然勤奋工作,直到去世。 通常,人们把皮尔斯看做实用主义的创始人,不过这种看法还有 待加以严格的限定。当代实用主义并非源于皮尔斯,而是源于威廉· 詹姆士对皮尔斯学说所作的阐释。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混淆,是由于多 方面的原因。首先,皮尔斯自己的观点在晚期的作品中才变得明晰起 来,而詹姆士则从更容易产生歧义的早期论述中得出自己的结论。皮 尔斯曾试图否认詹姆士送给他的实用主义称号(pragmatism),因而 把自己的哲学叫做“务实主义(pragmaticism)”,希望这个粗糙的 新词能使人们注意到两者的区别。 从表面上看,皮尔斯早期的一些著作在论述实用主义时所采取的 形式,确实为詹姆士的推论提供了依据。出于定义真理的需要,皮尔 斯普遍地讨论了探索的动机。探索产生于某种不满或不安,据说其目 的就是要去除各种烦恼,达到一种安宁状态。人们在心情平静的任何 时候所接受的观点,都是他尽可能认知的真理。但是人们永远也不可 能明白,新的证据也许并不要求他改变自己的立场。我们不能保证自 己从来没有犯过一次错误,皮尔斯把这种普遍的探索理论称为“错误 难免论”。相应的,他还认为,真理归根结底是一种使社会安定的见 解。就它的表面含义而言,这当然是一种谬论,因为就算我们都去相 信2+2=5,相信地球马上就会毁灭,我们以前的算术偏差也仍然是一 种错误。也许真有这种情况:如果我所有的邻居都认为这是真的,那 么我的言行也许会更谨慎一些,至少假装同意他们的看法,但那完全 是另一回事。所以,皮尔斯的论述必须放在“错误难免论”的背景中 去理解。 关于一切特殊真理的意义,皮尔斯坚持认为任何一个号称正确的 陈述,都必须具有实际结果,也就是说必须允许出现某个未来行动的 可能性,以及在任何特定的情况下形成某种能够相应行动的倾向。据 称一项陈述的意义就在这些实际结果之中,詹姆士正是按照这种形式 采纳了实用主义。但必须记住,皮尔斯的观点在很大程度上是与维科 “真理即事实”的公式一脉相承的,真理就是你能够按自己的陈述去 做的东西。例如,如果我针对某个化学物质作了陈述,那么该物质的 经得起实验和审查的一切属性,就增加了这一陈述的重要性。大体上 看,这似乎就是皮尔斯的意思。詹姆士从这些理论中挑出来的实用主 义,使我们想起了普罗泰戈拉的命题“人是万物的量度”。而与此形 成反差的皮尔斯的意图,却在维科的理论中得到了更好的表述。 皮尔斯在假设的逻辑讨论方面,做出了基础性的贡献。关于假 设,哲学家们曾经提出过各种各样的说法,如理性主义者可能认为假 设是演绎的结果,经验主义者则认为假设是归纳的结果。皮尔斯发现 这些观点没有一个是充分恰当的,他说,假设是完全不同的第三方逻 辑过程的结果。皮尔斯把这种逻辑过程称为“臆设法”,它相当于试 验性地采纳某种假设,因为它解释了某种特殊现象。当然,解释现象 是进行演绎,而不是接受假设。 和他的父亲一样,皮尔斯也是一位成就卓著的数学家。他在符号 逻辑领域有许多重大发现。除了其他发明,他还发明了用于确定复合 公式“真理价值”的“真理表”方法,这一方法后来经常被逻辑学家 们使用。另外,一种新的关系逻辑也要归功于他。皮尔斯还非常重视 用图解来论证自己的体系,但是论证程序的规则过于复杂,其思想似 乎也没有被普遍接受。皮尔斯的实用主义观点使他强调了数学论证的 一个有趣的方面,但这个方面却从未得到应有的重视。他坚持建立数 学证明的重要性。后来这些观点又在哥勃洛和迈耶松的作品中出现 了。 皮尔斯不仅熟知数学和当时科学的发展,而且对科学史和哲学史 有着全面的了解。正因为有了这种广博的视野,他才能看到科学中蕴 含了某种实在主义的形而上学基础。因此,他的形而上学明显地倾向 于邓斯·司各特的经院实在主义,他也确实主张实用主义与经院实在 主义联手发展。无论这是不是事实,它都表明皮尔斯的实用主义与詹 姆士的实用主义基本上没有联系。 ◎ 皮尔斯的图解序列 皮尔斯在自己的时代一直默默无闻,是威廉·詹姆士(1842~ 1910)所作的阐释使实用主义成了一种有影响的哲学。如前所述,皮 尔斯绝不会对此感到高兴,因为他的学说远比詹姆士的实用主义精 妙,只不过刚开始得到人们的尊重罢了。 詹姆士是一位新英格兰人,也是一名坚定的新教徒。这种背景对 他的思想产生了影响,尽管他是一位自由的思想家,而且有怀疑一切 正统神学的倾向。和皮尔斯不同,詹姆士在哈佛大学的学术生涯是持 久而有名望的,他是哈佛的心理学教授。1890年,他的《心理学原 理》一书出版,至今仍是心理学领域最优秀的普遍性论述之一。尽管 哲学实际上只是他的副业,但他却被视为美国哲学界的领袖人物。和 从事文学的弟弟亨利不同,詹姆士为人亲切、宽容,而且强烈地支持 民主。他的思想虽然不如皮尔斯哲学精深,但由于他的人格和地位, 他在哲学上的影响要比前者大得多,特别是在美国。 詹姆士在哲学上有两方面的重要意义。我们刚才了解到了他在传 播实用主义方面的影响和作用,而在另一个主要方面,他的思想与他 所谓的“激进经验主义”学说有关。该学说最早见于1904年的《“意 识”存在吗?》一文。詹姆士在这里证明,传统的主体和客体二元论 是产生正确认识论观点的一个障碍。他认为,我们必须抛弃“自我意 识”概念,它被看做对立于物质世界客体的一个实体。在他眼里,对 认知的主体和客体的解释是一种不自然的理性主义误解,无论如何也 不属于真正的经验主义。的确,我们没有任何东西超越了詹姆士所谓 的“纯粹经验”。纯粹经验被视为生活的具体性,它和随之产生的抽 象反思形成了对比。这样一来,认知过程就成了纯粹经验不同部分间 的一种关系。詹姆士没有继续指明这一理论的全部含义,但那些推崇 这种说法的人后来用“中性一元论”取代了原来的二元论,他们认为 世界上只有一种基本要素。 ◎ 威廉·詹姆士 在詹姆士看来,“纯粹经验”就是构成万物的要素。在这里,他 的实用主义破坏了他的激进经验主义,因为前者否定对人类生活没有 实际意义的任何东西,只有形成了部分经验(即他所说的“人的经 验”)的东西才是恰当的。和詹姆士同时代的英国人司各脱·席勒对 这个问题也持有相似的观点,他称自己的理论为“人本主义”。这一 学说的困境就在于它的范围太窄,不能涵盖科学和常识始终视为自身 主要任务的东西。探索者必须把自己看做世界的一部分,而世界又总 是超出自己的知识范围,否则,追求任何东西都将失去意义。如果我 必然会与世界可能表明的任何东西相关联的话,那我什么也不用干就 可以坐享其成了。尽管詹姆士正确地批判了旧的精神与物质二元论, 但他自己的纯粹经验理论却也不被人认可。 关于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这个普遍性问题,我们必须谈到詹姆士 所作的一个著名的区分。根据这一观点,理性主义学说倾向于强调精 神,舍弃物质,它具有乐观的特征,追求统一,主张反思,忽视实 验。詹姆士把那些接受这种理论的人称为“脱离实际者”;而经验主 义理论则倾向于物质世界的探索。它是悲观的,承认世界的分离性, 认为实验优于计划(方案),这类观点得到了“讲求实际者”的支 持。 当然,这种区分不能做得太绝对。实用主义学说显然是倾向于 “讲求实际者”的。詹姆士在《实用主义》(1907)一文中阐释了他 的理论,并指出了它的两面性。一方面,实用主义是一种在态度上等 同于经验主义的方法。詹姆士谨慎地认为:作为一种方法,实用主义 并不规定任何特殊结果,它仅仅是论述世界的一条途径。这种方法的 大致意思是:如果区别不能体现实际的差异,那么这种区别就没有意 义。相应的,他还拒绝承认任何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已经得到了最终的 解决。这类观点大多直接来自于皮尔斯,而且还会被任何一位经验主 义探索者所接受。如果不涉及任何其他的东西,那么詹姆士说实用主 义不过是一些旧思想的新名称而已,这种说法还是十分正确的。 但是,詹姆士却从这些值得称道的原则中,逐渐陷入了更令人怀 疑的理论。实用主义的方法使他认为科学理论是未来的行动工具,而 不是“自然”问题的最终合理答案。我们不应该把某个理论当做巫师 声称能控制自然的神奇咒语。实用主义者坚持认真审验每一个词语, 并要求它具有实用价值,即詹姆士所说的“现金价值”。从这里只要 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得出实用主义的真理定义:真理就是某种有成效 的东西。杜威的工具性真理概念同它如出一辙。在这一点上,实用主 义本身成了一种最暧昧的形而上学,这就是为什么皮尔斯要想方设法 割断与它的联系的缘故。且不论难以确定某个特定观点会产生什么样 的后果以及这些后果最终是否有成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有一些 后果有成效,或者没有成效,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得不以一种非实用 主义的普遍方式来进行确定。如果说这些后果将会在某种无法确定的 程度上有成效,从而回避这个问题,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将允许 我们全盘接受任何东西。詹姆士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种困难,他承认一 个人有选择某种信仰的自由,如果这种信仰有助于幸福的话。宗教信 仰就是一个不错的例子,但这绝不是一个教徒坚持自身信仰的方式。 他并不是由于估计到这些信仰将给他带来满足感,才去接受它们,而 是由于有了这些信仰,他才感到幸福。 自哲学在希腊的最初发展起,数学就始终是哲学家们特别感兴趣 的一个学科,最近两百年来的进展又明显地证实了这一点。莱布尼茨 和牛顿所论述的微积分学使18世纪出现了数学发明的大爆发,然而数 学的逻辑基础却没有得到正确理解,很多的运用都是由一些经不起推 敲的概念组成的。数学分析在那个时代非常重视“无穷小”的概念, 据说,它在新发明的微积分的运用方面充当了重要角色。“无穷小” 是一个没有大小、也没有限度的量,但同时又在“逐渐趋向于零”。 人们假设,正是这种量在形成微分系数和积分时发挥了作用。实际 上,“无穷小”是数学谱系中最古老的一个概念,它可以追溯到毕达 哥拉斯的“单元”,两者具有十分相似的含义。 我们已经知道芝诺是如何揭示毕达哥拉斯学说的。在现代,对 “无穷小”理论的批判同样来自哲学家。贝克莱可能是第一个指出其 困境的人;黑格尔在讨论这些问题时也提出过一些生动有力的观点。 但数学家们起初并没有重视这些警告,他们一如既往地探索自己的科 学。当然,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在新学科的起源和发展问题 上,却有一个特殊的事实:过早和过多的严密性将禁锢人的想像力, 从而无法产生发明。从陈腐的形式主义枷锁中获得一定的自由,将促 进某个学科早期阶段的发展,尽管这意味着要承担出错的风险。然 而,任何领域的发展,总会有一个必须增强严密性的时期,在数学方 面,其严密性始于19世纪初。法国数学家柯西率先提出了一套系统的 极限理论,这种理论和德国维尔斯特拉斯后来的工作结合后,就取代 了“无穷小”概念。而乔治·康托尔则首次研究了隐藏在这些发展背 后的持续量和无限数的普遍性问题。 ◎ 乔治·康托尔的一个悖论:偶数与正整数一样多。 数的无限性所导致的困难,从芝诺及其悖论起就已经存在了。如 果回顾一下阿喀琉斯和乌龟的赛跑,我们就可以这样来分析这场比赛 令人困惑的一面:每当阿喀琉斯到达一个点,乌龟都占据着另一个 点,可以设想,两者在任何时候都占据着同样多的点,然而阿喀琉斯 显然会覆盖更多的路面。这似乎就违反了全体大于部分的常识性概 念。但是当我们论及无限集合时,情况却不同了。举个简单的例子, 无限集合的正整数数列包括奇数和偶数,假如去掉所有的奇数,你可 能就会认为剩下的数是原来的一半,然而余下的偶数却和原来数列的 总数一样多(无限之多)。这个有点惊人的结论是很容易证明的,我 们首先写下自然数数列,然后依次写下它的倍数数列。第一个数列中 的每个数都能在第二个数列中找到对应的项,也就是数学家所谓的一 一对应关系,这样,两个数列就具有了同样多的项。因此在无限集合 的例证中,部分和全体就包含着同样多的项。这就是康托尔用来定义 无限集合的性质。 在这一基础上,康托尔提出了一整套无限数理论,尤其是他指出 了存在着大小不同的无限数,尽管我们不能完全以谈论一般数字的方 式来考虑它们。比自然数数列更明显的例子就是实数数列,假定所有 的十进制小数依次排列,然后我们来生成一个新的小数表,做法是取 第一项的第一个数、第二项的第二个数,由此类推,并把每个数自乘 一次。结果,这个新的小数表与原表(我们已经设定它是完整的)中 所有的小数都不同。这就证明,要生成一个可数的表是不可能的。与 自然数相比,十进制小数具有更高的无限性。这个“对角线法”后来 在符号逻辑中也得到了重要的应用。 19世纪末,另一个问题引起了逻辑学家们极大的兴趣。最早的数 学家们就有这样的愿望,就是证明整个科学是从某个单一起点出发, 或者至少是从尽可能少的起点出发的一种演绎体系。这也是苏格拉底 “善”的形式的一个方面。欧几里德的《几何原理》就提供了所需的 一个例证,尽管他自己的论述是不充分的。 ◎ 皮亚诺的公设:一个数的后继者是一个数,任何数都有,且只有一个这样的后继者;零 是一个数,但不是一个后继者。最后是数学归纳法原则。 在算术方面,可以从意大利数学家皮亚诺提出的一小组公设中演 绎出其他的一切。基本陈述一共有五条,它们定义了级数的分类,自 然数数列就是其中一例。简单地说,这些公设表明,每个数的后继者 也是一个数,每个数只有一个后继者。数列从零开始,虽然零也是一 个数,但它本身并不是某个数的后继者。最后是数学归纳法的原理, 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确立数列中所有数的一般属性。该原理的运作 如下:假如任何一个数“N”的某个特性既属于它的后继者,又属于 “零”的话,那么它就属于数列中所有的数。 从皮亚诺时代开始,人们就对数学的基础问题有了新的兴趣。在 这个领域有两个对立的学派。一方面是形式主义者,他们主要考虑一 致性;另一方面是直觉主义者,他们采纳了有点类似于实证主义的路 线,要求你对自己碰巧谈到的东西提出解释或证明。 这些数学发展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逻辑学家对它们感兴 趣。在这里,逻辑学和数学似乎开始接触和交融。康德曾经认为逻辑 学是完善的,从他的时代起,逻辑学理论的研究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 化,尤其是产生了用数学公式来处理逻辑论证的新形式。最早对此做 出系统说明的人是弗雷格(1848~1925),然而,人们竟然在长达二 十年的时间里对他的著作毫不知晓,直到1903年,我使人们注意到了 他的著作。长期以来,弗雷格在自己的国家里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数 学教授,只是近年来,他作为哲学家的重要性才得到人们的承认。 弗雷格的数学逻辑观产生于1879年。1884年,他出版了《算术基 础》一书,书中运用数学公式彻底论述了皮亚诺的问题。皮亚诺的公 设虽然省事,但从逻辑上看,却不那么令人满意,因为它提出数学科 学的基础应该是这些公设,而不是别的一些陈述,这看上去似乎有些 武断。皮亚诺本人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 弗雷格给自己定的任务,就是用最普遍的形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所做的,就是把皮亚诺的公设作为自己符号体系的一个逻辑结论展 现出来,这样立即就去除了武断的弊病,而且证明了纯粹数学只是逻 辑学的一种延伸。给数本身推导出某种逻辑定义,是很有必要的。把 数学变成逻辑学观点,皮亚诺的公设很明显地体现了这一点。因为这 些公设把数学的基本词汇限定为两个术语: “数”和“后继者”,后 者就是一个普遍性的逻辑术语。为了把词汇完全转换成逻辑术语,我 们只需对前者做出某种逻辑性解释就行了。这也正是弗雷格所做的, 他通过纯粹的逻辑概念给“数”下了定义。 怀特海和我本人在《数学原理》中所作的定义,与弗雷格的定义 有着很多共同之处。书中指出,一个数就是所有的类(近似于某个特 定类)组成的类。因此每个由三种东西组成的类都是数3的一个例子, 而数3本身就是所有这些类组成的类。至于通常意义上的数,则是所有 特殊数的类,因此最终是一个第三阶的类。从这个定义中可能产生一 个出人意料的特征,即数不能相加。虽然你能够把三个苹果和两个梨 相加,得到五个水果,但你却不可能把所有三元的类和所有二元的类 相加。但正如我们所知,这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新发现,柏拉图早就 说过数是不能相加的。 ◎ 《数学原理》的作者之一:伯特兰·罗素。 弗雷格通过对数学的论述,系统地阐释了一个命题的含义和所指 之间的区别。要想证明“等式并不只是空洞的重复”这一事实,就需 要这种区分。等式两边虽然具有共同的所指,但含义是不一样的。作 为一种符号逻辑学体系,弗雷格的解释并没有为他赢得很大的声誉, 部分原因无疑是由于它的符号过于复杂费解。而《数学原理》则使用 了近似于皮亚诺式的符号,而且已经证明它们更具适应性。从此以 后,数学逻辑领域开始应用大量的符号。著名的波兰逻辑学派设立的 符号是其中最精致的符号之一,并在上一次战争中得以传播开来。 同样,在约简符号及体系的基本公理数目方面也取得了很大进 展。美国逻辑学家希弗尔设立了一个单一的逻辑常量,可以利用它来 依次定义命题演算的常量。借助这种新的逻辑常量,就有可能把符号 逻辑体系建立在单一的公理基础之上。不过这都是高度专业化的问 题,在这里无法进行详细解释。 从纯粹形式意义上说,数学逻辑不再是哲学家关注的对象,它是 留给数学家处理的问题。的确,它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数学。哲学家 感兴趣的是普遍性“符号”假设所产生的问题,这些假设在体系进行 之前就被提出来了。 同样,符号体系的建立过程中有时得出的矛盾结论,也引起了哲 学家的兴趣。《数学原理》在论述数的定义时,就得出了这样的一个 悖论。产生这一悖论的原因就是“所有类组成的类”这一概念。因 为,显然“所有类组成的类”本身也是一个类,因此属于所有类组成 的类。这样一来,它就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成员。当然,还有许多别 的类并没有这种性质。由全体选民组成的类本身不具有普选资格。当 我们考虑并非自身成员的“所有类组成的类”时,悖论也就出现了。 问题在于这个类是不是它自身的一个成员。如果假定它是,那么 它就不能成为包含自身的类的例子。但是,为了成为自身的一个成 员,它又必须是我们首先考虑的那种类型,即不是自身的一个成员。 相反,要是我们假定所讨论的类不是自身的一个成员,那么它就不是 一个不包含本身的类的例子。然而,为了不成为自身的成员,它又必 须像一开始提出的问题那样,是本身的一个成员。无论在哪种情况 下,我们都将得出一个自相矛盾的结论。 要摆脱这种困境是可能的,如果我们能注意到,绝不可站在完全 相同的立足点上论述“类”和“类的类”,就像通常情况下,不在同 一层次上论及一个人和一些国家一样。因此,我们显然没有必要像提 出悖论那样,在谈到属于自身成员的“类”时纠缠不清地兜圈子。虽 然已经有很多方法来应付有关悖论的难题,但在如何解决方面,却依 旧没有达成普遍的共识。不过与此同时,这个问题已经使哲学家们再 次意识到了审查建立命题及用词方式的必要性。

    第十一章 当代

     我们在讨论过去七八十年的哲学时,面临着一些特殊的困难。由 于我们与这一时期过于接近,以至于很难用一种恰当的距离和超然的 态度来看待它。过去时代的思想家们经受住了后人批判性的考察,随 着岁月的流逝,自然淘汰的作用越来越明显,这也有助于人们做出选 择。一个很一般的哲学家长期获得某种程度的声誉,这种可能性是非 常小的,尽管的确发生过重要人物被不公正地忽略的事情。 更大的困难则是对最近的思想家们做出选择。对于历史人物,我 们有可能全面了解整个发展过程的各个阶段;而当代的人物由于离我 们太近,使我们很难以同样的信心去辨识真相的各个部分。的确,实 际情况只能如此。在事后才变得更明智,并且逐渐理解哲学传统的发 展,要相对容易一些。但是,如果以为能从当代变革的所有细节中总 结出它们的意义来,这只能是一种黑格尔式的幻觉。人们最多有可能 看到某些与更早时期事件相关的普遍趋势。 19世纪后期的一些影响了我们这个时代知识界风气的新发展,可 以作为那一时期的标志。首先,工业化之前的陈旧生活方式崩溃了, 技术力量的巨大发展使得生活比以前更为复杂起来,至于是好是坏, 则不是这里要讨论的问题。我们只是注意到了下述事实:和过去任何 时候相比,我们对时代的要求变得更为多样化,对日常生活的要求也 更为复杂化了。 这些变化也同样出现在知识领域。以前,个人曾经有可能掌握几 门学科,而今天,即使只想彻底掌握一门,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知 识探索的范围被分割得空前的狭窄,这的确已经在我们这个时代引起 了语言上的混乱,这种不健康的现象是某些变革产生的恶果,而这些 变革则是现代工业社会的发展强行带来的。在不算遥远的过去,不仅 在某个国家,而且在整个西欧的大部分地区,都有着一种共同的背 景,这种背景为所有具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人所分享,这当然不是普遍 的或平均主义的粉饰。过去的教育往往是一种特权,一种后来被废除 的垄断;而今天,能否为社会所认同,惟一的标准就是能力,这是另 一种特权。我们丧失了共同的理解基础,年轻人被专门化的需求和压 力引入了狭窄的隧道,以至于没有时间去发展广泛的兴趣。其恶果就 是,致力于不同探索分支的人们彼此交流起来往往感到极为困难。 19世纪还导致了另一种更为切实的语言混乱。在这个世纪,从远 古时代起就为所有国家的学者所通用的语言衰落了,并最终走向了消 亡。从西塞罗时代到文艺复兴,拉丁文曾是学者、思想家和科学家的 语言。高斯在19世纪初期曾用拉丁文写下有关曲面的名著,但这种情 况已经有些罕见了。今天,任何领域的探索者如果想深入自己的专业 工作,都不得不掌握两三门其他语言,这已经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到今天,尽管某种现代语言看起来最终将发挥拉丁文曾经起到过的作 用,但还是没有找到解决这一难题的办法。 ◎ 科学的严密性:居里夫人和丈夫在实验室。 艺术与科学的分离,是19世纪的另一个新特征,这种退步违背了 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的思想倾向。这些早期的思想家们按照一种 和谐比例的原则来追求科学与艺术,而浪漫主义影响下的19世纪却强 烈地抵制科学进步,仿佛它会对人造成腐蚀。科学的生活方式以及实 验室与科学实验,仿佛禁锢了艺术家必不可少的自由和冒险精神。 “实验方法揭示不了自然的奥秘”,这个奇怪的观点,毫无疑问是歌 德以其浪漫主义腔调说出来的。不管怎样,实验室与艺术家工作室之 间的这种对比,正好反映出了前面所说的分离。 与此同时,科学与哲学之间也出现了某种分离。在17世纪和18世 纪初期,在哲学上做出过重大贡献的人,往往是那些在科学问题上并 不外行的人。而到了19世纪,这种宽广的哲学视野在英国和德国消失 了,这种状况主要归咎于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如前所述,法国人之所 以得以幸免,仅仅是由于他们的语言不容易准确地翻译出这种哲学思 想,因此科学与哲学的分离未能在法国造成同等程度的影响。从总体 上说,这种分离从此继续发展着。当然,科学家和哲学家并不是完全 忽略了对方,但也许可以公平地说,他们常常不能理解对方在干些什 么。当代科学家要研究哲学,并不比唯心主义哲学家研究科学更容 易。 19世纪的欧洲,在政治领域处于国别差异加剧的状态,而18世纪 对政治问题并没有同样激烈的观点。那时候,当英法交战之际,英国 绅士照样有可能在地中海的海滨度过冬季假期。总的说来,战争虽然 残酷,却打打停停,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并不像过去一百年里的国家 大战。正如许多别的现代事务一样,战争也变得更有效率了。到今 天,如果试图挽救世界,使它免于彻底毁灭的话,那就得寄希望于世 界的统治者们永远无能。不过,如果让公共事务的管理权落到日后的 “阿基米德”(其战争武器是原子弹而不是枪炮)手中的话,我们很 快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没几天活头了。 但是19世纪后期并没有全面地预见到这些变化,相反,那个时代 盛行着一种科学乐观主义,它使人们相信天国会突然降临在地球上。 科学和技术的突飞猛进,似乎也让人们感到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即将 被掌握,牛顿的物理学就是用来完成这个任务的工具。但是,后一辈 人的各种发现对有些人产生了猛烈的冲击,他们仍然以为只要把著名 的物理学原理应用于特殊情况就行了。在我们这个时代,原子结构方 面的发现已经粉碎了世纪之交发展起来的自以为是的观点。不过,这 种科学乐观主义的某些因素至今还保留着,用科学与技术改造世界的 余地的确是无限的。 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日益增强的疑虑(甚至专家们也有),即一 个“美妙的新世界”也许并不像一些过分热切的倡导者所想像的那 样,完全是一件幸事。在很大程度上,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可能会消 除,这是我们在有生之年就能看到的一种令人不快的普遍现象,这很 可能会使人类社会成为一部更有效率、更稳定的机器,但它肯定会使 一切思想上的努力到此结束,无论在科学领域还是别的任何领域,这 种梦想实际上都是黑格尔式的幻觉。它幻想存在着可以达到的终极目 标,以为探索是一个走向终极的过程。然而这种观点是错误的,相 反,似乎很显然,探索是没有止境的,也许这将最终使我们远离乌托 邦的臆造者们所梦想的那种目标。 ◎ 画家基里科的作品《伟大的形而上学家》,内涵探索的象征。(收藏于纽约现在艺术博 物馆) 普遍的科学控制,导致了新的具有伦理学特征的社会问题。科学 家的发明和发现,就其本身而言,在伦理学上是中性的,但它们给予 我们的力量却能够转化成好的或坏的行为。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新 问题,使今天的科学更具危险性的,正是现有破坏方式的可怕效能。 另一个问题似乎是现代科学对破坏对象不加区别的特征。从希腊时代 以来,我们确实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一个希腊人在战时可能犯下的 最大的罪行,也不过是砍倒橄榄树而已。 然而,在提出所有这些警告之后,我们也许应该记住,要正确地 透视我们所处的时代是非常困难的。另外,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中,当 一切似乎濒临灭亡之际,总会有一些具有远见与魄力的人站出来正本 清源。尽管如此,还是完全可以说,我们正面临着一种全新的局面。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西方经历了一次空前的物质变革。 科学与哲学的对立,究其原因,是孔德实证主义的一个结果。我 们在提及这一点时可以看到,孔德坚决否定了假设的建立。自然的进 程可以被描述,但不能被解释。从某些方面看,这种观点和当时盛行 的科学乐观主义有关。只有当人们感到科学事业已经达到一定程度的 完备,并感到目标即将实现时,才可能出现这样的理论。值得关注的 是,提到这个话题时,人们总是喜欢断章取义地引用牛顿的一段话, 从而使他的本意遭到了曲解。在谈到光的传播方式时,牛顿慎重地说 自己没有提出假设,他无意去做出某种解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法 解释。不过,我们也许能意识到,一种有力的理论(如牛顿的)一旦 创立,就会在一个时期内得到充分的应用,而不需要提出这样的假 设。只要科学家们仍然认为牛顿的物理学将会解决一切悬而未决的问 题,那么他们就会很自然地坚持描述而不去解释。唯心主义哲学家喜 欢按照黑格尔的方式,把探索的一切分支纳入某个包容一切的巨大体 系,而科学家正相反,他们感到自己的研究不应该陷入某种一元论哲 学。 至于实证主义者要求把探索维持在经验的范围内,这是在有意识 地求助于康德及其追随者。为现象寻找理由,并声称提供了解释,这 无异于闯进了解释范畴并不适用的本体之中,因此,这必定是一项不 切实际的工作。所有对探索的哲学意义感兴趣的科学家,都以这种态 度看待科学理论。当康德的名字在这里被引用时,必须记住的是,这 些思想家所得出的观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康德学说。因为,正如我 们所知,康德的认识论把解释范畴的架构看做经验的一个前提条件, 而在现在这种背景下,这些思想家声称解释是非科学的,因为他们设 想它超出了经验范围,所以我们不认为这些科学实证主义者已经透彻 地理解了康德。 E.马赫(1838~1916)就是这些科学家中最著名的代表人物。其 《力学》一书为力学提供了一种实证主义解释,并在解释过程中有意 避免了使用牛顿物理学中曾经出现过的经院派术语。像“力”这样的 术语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力”并不是我们看得见的东西,我们只 能说,物体以某种方式运动,因此马赫废除了“力”的术语,而用纯 粹运动学的加速度概念来定义它。的确,马赫并不是在宣称建立一门 将会更加有效的力学。事实上,实证主义者所做的就是运用“奥卡姆 剃刀”剃掉空洞的科学概念中明显的累赘。 在这里,我们无法详细地审验这种删减具有多大的合理性,但 是,坚持普遍性科学方法的观点却具有某些重要意义。排斥假设,是 误会了解释在科学中的作用,只要假设能够说明现象和预测未来,那 么它就起到了解释的作用。如果不把假设本身当作探索的对象,那么 它就可以继续解释下去,只要不违背事实。但是,假设之所以能起解 释的作用,仅仅是因为它本身仍然没有被解释。当轮到它需要有说明 时,它也就不再起解释的作用了,不过我们必须利用尚未得到解释的 其他假设来解释它。这一点也不难理解,你不可能同时解释一切。而 实证主义者却错误地认为你根本不能解释任何事物。如果你真的要抛 弃所有的假设,那么又怎么来从事科学研究呢?剩下的全部方法似乎 就只有培根的分类法。正如我们所知,这种方法并不能把我们引向深 入。因此,恰恰是科学需要继续发展这一事实,证明了马赫之类的实 证主义者的虚妄。迈耶松(1859~1933)的著作对实证主义学说进行 了一针见血的批判。他的认识论的确是康德式的,虽然细节上并不一 致,但在原则上是一样的。 科学哲学家们在试图用科学观点来取代他们所蔑视的“形而上 学”时,常常陷入自己的形而上学困境。从某种角度看,这并不奇 怪。因为,他们虽然有一些正当理由来否定哲学家的形而上学思辨, 但却忘了科学探索本身就是在某些预想的基础上进行的。康德至少在 这个程度上是正确的。因此,像因果关系这样的普遍性概念就是科学 工作的前提,它不是研究的结果,而是一种预想,即使只是一种人们 心照不宣的预想,没有它,研究就无法进行下去。如果以这种观点来 看问题,那么后来出现在科学家著作中的那些新奇的哲学观,就不像 猛一看上去那么令人鼓舞了。 由于科学家们赞成某种数学的仪式,就把科学陈述及程序的意义 有意地抛开了。科学研究的结果已经推翻了僵化、封闭的牛顿世界 观,但总的说来,科学家们并不打算扩大这种观点,而是满足于利用 数学理论来应付他们的问题,一旦有了恰当的解释,这些理论就会产 生充分的结果。他们不再理会计算与转换的中间阶段,后者不过是起 到了一套规则的作用。尽管这种态度并不普遍,却流传甚广;令人惊 讶的是,它竟使人想起了文艺复兴后期毕达哥拉斯学派及其信徒的数 字神秘主义。 这些普遍性趋势,使哲学领域产生了一场脱离科学的运动。不仅 欧洲大陆唯心主义的复苏如此,而且不列颠的语言哲学也多半如此。 至于后者,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的任务确实不是去发现,而是去评价 被各方接受的各种说法的价值。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哲学一直在做的 事情之一。但是,不同的哲学观却能在不同的程度上,推动或妨碍科 学探索的发展。 现在,我们必须回到正题,讨论一下哲学本身。在19世纪后期, 从大陆漂流而来的唯心主义在英国的哲学舞台上占据了主导地位。不 列颠的雨水来自爱尔兰,唯心主义则来自德国。然而这个领域的领军 人物却并不完全坚持黑格尔传统。在牛津从事研究和创作的F.H.布莱 德雷(1846~1924)批驳了唯物主义,他所追求的“绝对”使人想起 斯宾诺莎的上帝或自然,而不是黑格尔“绝对理念”的那个“绝 对”。另外,他在讨论中所采用的辩证方法,也并不是黑格尔所谓的 有机生成原则,而是一种符合柏拉图及其爱利亚传统的推论工具。的 确,布莱德雷在不遗余力地批判黑格尔有点理性的一元论,因为后者 有一种把认知与存在混为一谈的倾向,这种观点可以追溯到苏格拉底 和毕达哥拉斯学派。布莱德雷试图在理性思维的范畴之内,达到纯粹 感觉或经验的境界,我们正是在这个阶段,才能够谈到实在性。思维 常常歪曲了实际存在的东西,仅仅产生出一些现象。之所以造成这种 结果,是因为人们把外来的分类与关系的框架强加于实在存在。因此 布莱德雷认为,在思维过程中,我们会不可避免地使自己陷入矛盾之 中。这种学说见于《现象与实在》一书。 ◎ F.H.布莱德雷 布莱德雷抨击思维的主要出发点是:思维必然是理性的;至于关 系,正如他所说,则把我们卷入了矛盾之中。为了使这个奇怪的结论 得以确立,布莱德雷采取了“第三人论证”的形式,柏拉图式的巴门 尼德派曾用这种形式来批驳苏格拉底的参与论。由于品质与关系是有 区别的,但同时又是不可分的,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在任何特定的品质 中,将严格属于品质和关系的两部分区分开来。不过,我们不能区分 品质本身的各个不同部分,即使能,也会遇到把品质与关系这两部分 重新扯到一起的难题。这样就会牵涉到一种新的关系,“第三人论 证”也就由此介入其中了。 这样一来,思维领域及其科学就陷入了矛盾的困境,因而属于现 象而不是实在。布莱德雷在这里令人费解地绕了一圈后,却得出了和 休谟相同的结论,尽管他们的根据不同。他和休谟一样,也否定了 “自我”概念,因为它涉及关系。正是由于同样的理由,也必须把现 有宗教的上帝当做现象不予考虑。 用这种方式清理了现象之后,布莱德雷在“绝对”中看到了实 在,这里所说的“绝对”,似乎就是爱利亚学派从内心(比理性思维 更直接的层次)体验到的“太一”。在“绝对”中,一切差异得到了 统一,一切冲突都得到了解决。但这并不意味着现象被取消了,因为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思维和科学研究都要涉及现象。同样,人所犯 的罪,也像现象一样扎根于日常世界,无法抹去。但是从“绝对”的 高度看来,这些缺陷似乎已经消失了。 本纳德多·克罗齐(1866~1952)的哲学似乎是另一种派生于黑 格尔的唯心主义,尽管维科的直接影响可能更大一些。克罗齐不是一 位学院派哲学家,他一生长寿,而且在经济上独立。他的国际声望使 他在法西斯时代幸免于难,没有受到太多的骚扰。战后,他曾在意大 利政府中担任过多种职务。克罗齐创作了大量的历史和文学作品。 1905年,他创办了文学杂志《批评》,并一直担任它的编辑。他的哲 学态度有一个特点,就是强调美学,因为当心灵思索一件艺术品的时 候,它正在具体地经验。 ◎ 本纳德多·克罗齐 克罗齐和黑格尔一样,也认为实在是属于精神的。黑格尔的一元 论不肯为不列颠经验主义(甚至康德理论)认识论的各种困难留有余 地。尽管黑格尔强调辩证法,并坚持精神过程包含着对障碍的能动性 克服,但克罗齐还是在这个问题上直接回到了维科的“真理即事 实”。不管怎么说,他看到了黑格尔主义的某些主要弱点:一是把辩 证法应用于自然;二是把数的三分法搞得玄而又玄。黑格尔一开始就 在他的唯心主义体系概念中犯了错误,我们已经对此作了一些批判性 评论。在这里,还可以补充一点:辩证发展的学说与终极目标的实现 是相抵触的。克罗齐保留了发展概念,尽管他没有接受黑格尔对这一 概念的解释。他没有采纳辩证的进程观点,而是对维科的阶段论进行 了加工。维科曾认为这些发展是循环式进行的,因此,万物最终都将 回到同一个起点。回顾一下就可以发现,恩培多克勒也持这一观点。 而克罗齐则认为这些发展是往前进行的,因此,当心灵回到起点时, 它已经在过程中有了新的觉悟。 克罗齐尽管批驳了黑格尔,但他仍然在自己的著作中保留了很大 程度的辩证法。他在《美学原理》中的说法就使人想起黑格尔的逻辑 学。“谬误与真理之所以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是因为纯粹、绝对的 谬误是不可想像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存在这种谬误。谬误 用两个声音说话:一个声音对错误进行断定,而另一个声音却在否定 它。这是一场‘是’与‘非’的斗争,也就是所谓的矛盾。”克罗齐 认为这段摘录也可以用来强调以下观点:心灵可以把握住实在。从原 则上说,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发现的。任何不可想像的东西都 不可能存在,因此,只要存在的东西就一定可以想像。需要指出的 是,布莱德雷的观点正好颠倒了过来,他认为可以想像的东西就一定 存在,其表达公式是:可能存在和一定存在的东西才存在着。最后, 克罗齐把维科描述成了19世纪的理性主义者,这是黑格尔派的影响所 致,实际上,维科应该是17世纪的柏拉图主义者。 ◎ 亨利·柏格森 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有影响的法国哲学家是亨利·柏格森 (1859~1941),他在反对科学方面引起了完全不同的变化。他坚持 的非理性主义传统,可以追溯到卢梭以及浪漫主义运动。柏格森和实 用主义者一样,也强调行动至上。在这方面,他对哲学和科学探索中 谨慎而冷静的理性方式有些不耐烦。理性思维的主要特征之一是力求 精确,《沉思录》中的笛卡尔格言就很好地表达了理性思维。首先, 当我们试图在语言的框架内捕捉瞬间的经验运动时,我们似乎就阻碍 了实在的流变,得到的只是一幅苍白而静止的语词图画。在这里,我 们遭遇了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的古老问题。柏格森要做的,就是坚 持流变在经验中的实在性,反对用理性的僵化形式来模仿和歪曲世 界。至此,柏格森的问题似乎让人想起布莱德雷,但答案却完全不 同。布莱德雷的形而上学最终和他的逻辑理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特别是真理的一致性理论,而柏格森则认为必须克服逻辑本身的影 响。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把布莱德雷说成理性主义者,把柏格森 说成非理性主义者。 和19世纪唯心主义及唯物主义一元论形成反差的是,柏格森哲学 又回到了二元论的世界观。然而,把宇宙一分为二的观点并不完全就 是早期的二元论。一个是笛卡尔所说的物质;另一个则是某种活力原 则(不同于理性主义的心灵或精神)。活力与物质这两种巨大的力量 卷入了一场永恒的斗争之中,积极的生命冲动试图克服由惰性物质设 置的种种障碍。在这个过程中,生命的力量虽然受到了物质条件的影 响,但仍旧保持着自由行动的基本特征。柏格森抛弃了传统的进化 论,是因为它具有理性主义倾向,这种倾向不允许出现任何全新的东 西。这就损害了柏格森赋予生命的行动自由,他认为进化能产生真正 的新事物,从字面意义看,进化是创造性的。 柏格森在自己最有名的著作《创造性进化论》中提出了这一学 说,他所设定的这种进化过程直接来源于艺术创作的类推。正如艺术 家在创造性欲望的驱使下采取行动一样,自然界的生命力也是如此。 进化的变革通过源源不断的创造性欲望来实现,而这些欲望所针对的 则是迄今尚不存在的某些新特性。 进化过程使人类成了智能超越本能的动物,在柏格森看来,这是 人类的不幸。在他之前,卢梭也有同样的观点。人的智能有禁锢本能 的倾向,从而剥夺了人的自由,由于智能把它的概念性条条框框强加 于世界,因而扭曲了世界的本来面目。理性主义学说认为智能是争取 自由的力量,而我们实际上已经远离了自由。 本能的最高形式是直觉,直觉是某种直接与世界相一致的精神活 动。智能在歪曲世界,而直觉却在如实地把握经验。根据柏格森的观 点,智能的困境就在于它只能胜任对物质世界非连续性的说明。显 然,这种观点和如下概念有关:语言是非连续性概念的框架。至于生 活,则在本质上是连续的,所以智能不可能理解生活。在这方面,我 们似乎必须依赖于直觉。柏格森认为,智能与直觉的区别类似于空间 与时间的区别。智能分解并分析世界,它以一种梦幻般的永恒方式发 挥作用。我们以前在词的本义上对比过理论与实践,认为智能是理论 的,它以几何学方式来看待世界,对它来说,世界只有空间而没有时 间。然而生活却是一种时光在流逝的实在的事务,于是直觉就介入了 生活。的确,通过智能而获得的空间性分析有一定的意义,但它们却 使我们不能正确地理解生活。物理学理论中的时间并非真正的时间, 而是一种空间性隐喻。柏格森把直觉的实在性时间称为“绵延”,但 “绵延”到底是什么,却不容易说清楚。柏格森似乎认为它是某种纯 粹的经验,当我们停止理性思维,彻底放任自己翱翔于时间之巅时, 这种经验便主宰了我们。可以说,在某些方面,这种观点类似于认识 的存在主义模式,克尔恺郭尔首先提出了这种模式,后来存在主义者 加工并接受了它。 柏格森的时间理论与他对记忆的解释有关。在记忆中,具有意识 的心灵会设法联通过去与现在。过去已经不复存在,而现在则正具有 活力。当然,这种观点所假定的恰恰就是那种数学意义上的时间。如 果是在别的地方,柏格森就会想方设法摈弃它,而支持“绵延”。如 果要使关于活动的陈述有意义,那么就必须将过去与现在分开。另 外,记忆一词的双重含义也产生了某种混淆,有时候,我们把记忆理 解为此时此地正在回忆的精神活动,有时候又把它理解为正在如此回 忆的过去的事件。精神活动与其对象的混淆使得柏格森把过去与现在 放到一起纠缠不清。 柏格森的思想有反理性主义的倾向,因此他不喜欢为自己的观点 (期望别人接受的观点)提供理由,无论这理由是好是坏。相反,他 喜欢借助于某种诗化的属性来阐述自己的观点,这样做虽然非常精 彩,但不一定能使读者信服。的确,任何企图超出理性范围的准则都 会面临这种困难,因为,一旦论及接受观点的理由,就已经进入了理 性领域。 我们最好认为柏格森的理论指出了经验的一些心理学(而不是逻 辑学)特征,从这个意义上,它与心理学理论的某些趋向是一致的。 至于存在主义,我们也可以这样去考虑。心理学领域伟大的新发展就 是精神分析论,不过在展开对它的简略探讨之前,我们必须提及心理 学的另一个趋向,即通常所说的行为主义观点,它在许多方面和精神 分析论是对立的。心理学的行为主义是实证主义的一个分支,它否认 过去的内省心理学表面上看来的神秘本质,宣称赞同公开的行为(分 析)。只有观察到正在做的事情才有意义。在特定的情况下,我们最 多只能够通过某种方式,以概念框架来描述行为和行动的意向。而这 些东西是公开的、可以观察到的,而且经得起物理学家实验的检验。 ◎ I.P.巴甫洛夫,俄国生理学家,从事条件反射研究。 这种方法的一种简单的推广,就是为心理学事件找到纯物理学和 生理学的解释,因此,在前面解释过的意义上,这种理论就是唯物主 义和实证主义的。这种发展中最著名的一个例子,就是俄国生理学家 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研究。我们都听说过巴甫洛夫和流涎狗的故事, 简单地说,该实验就是在向动物提供食物的同时发出某种信号,例如 在屏幕上显示某个图形。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只要出现图形,就能使 动物产生期待食物出现的生理反应,一见到相应的信号,动物就开始 流唾液。这种反应就叫条件反射。 这类研究要表明的是,可观察的具体情景揭示了某些有关联的事 件,而这种联系可以通过强加的习惯(在某种程度上)来予以改变。 从这一点上看,解释中所采用的联想主义心理学就完全是传统的休谟 方式。不过除此以外,似乎还有以下言外之意:没有必要把这些神秘 本质假设为思想;能观察到的相关事件已经包括了我们可以说出的一 切。这也许是一个极端的例证说明,无疑需要加上某些限定条件。不 过,就我们现在的讨论目的而言,它已经足以预示趋向了。 ◎ 巴甫洛夫在实验室 在哲学方面也出现了一种类似的发展,即语言学的一些形式废除 了传统意义上的含义,取而代之的是语言的实际用法,或在适当场合 以某些方式使用语言的意向。我们也应该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去流 口水,而不是思考。 与行为主义观点完全对立的各种心理学理论,都与西格蒙德·弗 洛伊德(1856~1939)这个名字有关。他从一种纯生物学的观点出 发,最终确立了他的心理学,他的学说不受限制地看到了隐蔽的本 质。这一理论中的“潜意识心灵”概念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就本质 而言,潜意识是不能直接观察到的,这个理论是否健全,我们姑且不 论,在这里必须重复的是,不管怎么说,它都是一个十分正确的科学 假设。那些出于实证主义偏见而排斥假设的人,自然无法理解它在科 学方法中的作用,但是在弗洛伊德这里,潜意识心灵的理论及其运作 方式,却为心理学理论的发展提供了重要手段。首先是弗洛伊德关于 梦的一般性理论,参见《梦的解析》(1900);其次是他关于遗忘的 理论(与前者有关),1904年出版的《日常生活的心理病理学》一书 对该理论作了通俗的解释。 梦与醒的区别在于:梦允许某种自由和幻想,这些东西在清醒的 生活中是经不起事实的考验的,但做梦者的这种自由毕竟要比现实中 的自由更彻底。这也是任何关于梦的普遍性理论的结论。弗洛伊德著 作总的假设是:在日常生活中,由于种种原因而受到抑制的需求和欲 望,却能在梦中实现。我们不能在这里深入地探讨抑制的机制和个人 心理器官的详细结构,但只要指出以下这一点就足够了:做梦者有一 定的自由来重新组合基于直接经验的各种因素以及白天(乃至孩提时 代)受到抑制的愿望。解释的作用就在于揭示梦的真正含义,这里面 包括对抑制过程中某些象征符号的认识。为了掩盖某种令人不快的真 相,或担心真实意图得不到支持,而避免直言不讳。在做出这些解释 的过程中,弗洛伊德确立了一整套象征符号一览表,不过,他本人在 使用这些象征符号时,比他的追随者们更为谨慎。 在治疗学方面,我们必须记住,弗洛伊德是一名医生,他认为这 些过程的暴露或对其进行精神分析,有助于调节压抑引起的神经失 调。要达到治病的目的,仅仅依赖分析是不够的;但如果没有它,甚 至不可能作任何尝试。当然,治疗学里的知识概念也不是什么新东 西,如前所述,苏格拉底早就有过这种看法。当代语言分析学家们也 对哲学难题持有一种极为相似的观点,他们把这些难题比作需要用分 析来治疗的语言学神经官能症。 ◎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的创始人。 关于遗忘,弗洛伊德认为它和类似的压抑机制有关,我们遗忘是 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害怕记忆。为了治愈遗忘症,我们必须知道,是什 么东西使我们害怕记忆。不管怎么说,弗洛伊德的理论是有价值的, 它在对梦做出普遍性科学解释方面进行了认真的尝试。当然,其中一 些细节性解释并不是完全令人信服的,例如,弗洛伊德的象征符号一 览表似乎就不能完全接受。当然,正是由于对性行为和性压抑的坦白 承认,才使得精神分析引起了人们更多的关注,同时,这也使它成了 无知者谩骂的对象。 进入20世纪以来,美国哲学的主导力量一直是经过修正的实用主 义,这一运动的主要代表人物是约翰·杜威(1859~1952)。杜威是 新英格兰人的后裔,深受该地区古老的自由主义传统的影响。他兴趣 十分广泛,其范围超出了学院派哲学。他的主要影响也许是在教育领 域,自1894年成为芝加哥大学的哲学教授以后,他在这个课题上就很 有发言权。如果说我们这个时代,传统教育和技术社会所需的职业培 训之间的界线模糊不清的话,那么杜威的著作在其中起了部分作用。 ◎ 约翰·杜威 杜威的哲学中的三个主导概念,把他的哲学与某些早期发展联系 在了一起。我们已经提到过实用主义的因素,和皮尔斯一样,杜威也 认为探索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对行动的高度重视,这一点是柏格森主 义的,而不是实用主义的。如前所述,实用主义者也确实相信行动的 重要性,不过我们必须回顾一下,詹姆士曲解了皮尔斯,后者的能动 性更接近维科在阐述“真理即事实”时所想的东西。最后,杜威的理 论中有很大程度的黑格尔因素,尤其是他坚持认为探索的终极目标是 有机或统一的整体。因此,他把过程中出现的逻辑步骤视为通往整体 的工具,这种工具性的逻辑概念与黑格尔的辩证法有很多共同之处, 如果我们把后者当成确立完整体系的一种工具的话。 追随实用主义学派的杜威,不愿意受到传统的真理和谬误概念的 羁绊,因为它们来自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的数理哲学。相反,杜威论 述了可保证的断言性,这一概念派生自皮尔斯。不过我们要补充一 点,皮尔斯后来认为存在着一个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无论它离 我们多么遥远。 关于消除绝对意义上的真理这个一般性问题,我们可以运用谈论 普罗泰戈拉时的那种批判。假设有人断定我是一个讨厌的人,如果我 以实用主义者的语气问他,是否能保证这个断言具有正当理由,那么 他会如何回答呢?实际上,如果坚持这种观点可能对他有利,那么就 会诱使他做出肯定的回答。但是,不管他肯定或否定,他都会立即打 破自己的实用主义原则,因为这已经不再是一个保证的问题了。他根 本没有想到第二层的保证,这实际上直接导致了一种无穷的回归。反 过来,如果他肯定或否定,他就隐晦地承认了真理的某种绝对意义, 就算他搞错了问题的真相,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他也可能真诚地做出 某种回答,最终却发现是那虚伪的。要想给出任何一个答案,都必须 在无形中接受某种绝对标准。这种批判不仅对实用主义的真理理论有 效,而且适用于试图以其他标准来定义真理的任何理论。 要搞清这种把逻辑纳入行动的企图来自何处并不难。事实上,它 来自柏格森派的不满:按照传统、客观的逻辑观,世界上就不可能产 生任何真正的新事物。正是由于要求创新的呼声,这种理论才被激发 起来,并得以建立,最终出现了把人活动的多样性和表达这种多样性 的语言与逻辑的固定框架相混淆的情况。如果不认识到这些标准,人 就容易超出界限,并忘记自己能力有限这一事实。 ◎ A.N.怀特海 在这里,我们必须提到的另一位重要人物就是我的老同事A.N.怀 特海(1861~1947)。前面说过,他是一位数学逻辑学家。和我一起 完成了《数学原理》一书后,他的兴趣逐渐转向了当代科学的哲学问 题,并最终陷入了形而上学。1924年,他实际上开始了一种新的生 活,出任哈佛大学的哲学教授一职。他晚期的作品大多晦涩难懂。尽 管说一本书难懂,这本身不是什么批判,但我必须得承认,怀特海的 形而上学思辨对我来说,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我还是要尽力对 它作一番简略的陈述。 怀特海认为,要想把握世界,我们就决不能遵循伽利略和笛卡尔 将“实在”分为第一、第二属性的传统。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只 能得到一幅被理性主义范畴论扭曲了的图画。更准确地说,世界是由 无数鲜活的事件组成的,其中每一事件似乎都让人想到莱布尼茨的 “单子”。但是和“单子”不同的是,事件是暂时的,它会消亡,并 生成新的事件。不知为什么,这些事件又发生在各种对象之上。我们 可以把这些事件理解为赫拉克利特的流变,把各种对象看做巴门尼德 的球体。当然,事件和对象都是抽象的,但在实际过程中,两者又有 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至于与“实在”的真正接触,则需要一种发自内 心的认知,需要把认知者和认知对象合并为一个单一的实体。在这 里,我们想到了斯宾诺莎。怀特海主张:每一个命题最终都必须根据 它与宇宙体系的关系来看待。显然,这是系统唯心主义的一种形式, 尽管它并不完全具有杜威哲学的唯心主义特征。杜威的整体概念要追 溯到黑格尔;而怀待海的唯心主义则与谢林后期的有机体概念更一 致。 简单地说,这大概就是怀特海形而上学的主要思想。我不敢说它 将在哲学史上拥有什么样的地位,不过使我们感兴趣的是,一种形而 上学的学说在这里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从对某些普遍性科学问题的兴 趣中直接产生出来的。诚然,我们已经了解到,17世纪的理性主义者 和19世纪的唯心主义者都是如此。从科学理论试图掌握整个世界这一 点来看,它所追求的目标正是形而上学的,不同在于,科学对严酷而 难以解决的各种事情承担了更大的责任。 如果可以说19世纪比以前的任何时代都更为彻底地改变了世界的 话,那么过去的五十年也是如此,这一时期的改造甚至更为急剧。第 一次世界大战标志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进步的概念作为一种主导思想,曾经激励了数代人。世界似乎正 朝着一个更美好、更文明的方向发展,西欧是慈善家,而世界其他地 方则是政治和技术上的附庸。从某些方面看,这种世界观并不是没有 道理的。毫无疑问,西方在政治上,在掌握由工业产生的物质力量方 面,占据着主导地位。非凡的自信和上帝站在进步一方的感觉,成了 这一切的后盾。工业社会的发展导致了人口的剧增,一百年来,英国 的人口数量增长了五倍,但是马尔萨斯的悲观预言并没有成为现实, 相反,由于工业社会开始克服自身的初步问题,社会的普遍生活方式 逐渐变得舒适起来。 这些变革导致了乐观主义情绪的盛行,人们对未来信心十足。而 在这之前,这样的情绪和信心一向是经常动摇的。20世纪所有的主要 思潮都具有这种乐观主义基调,功利主义、实用主义和唯物主义莫不 如此。最明显的例子也许就是马克思学说,它甚至成功地把“进步不 可避免”的信念保持到了今天。作为惟一的政治理论,它一直坚持着 自己天真的信仰,尽管从那以后,世界已经饱尝了各种动乱的滋味。 就生硬的教条和乌托邦式的观点而言,马克思学说是19世纪的出土遗 迹。 生活在这种进步的氛围之中,人们似乎觉得世界建立在牢固的基 础之上。不仅那些富有的人有这种思想,就连那些最底层的贫民也觉 得自己的命运能够改善、将会改善,这种希望最终的确没有落空。同 时,教育的普及也有助于人们认识到改善自身状况的途径,因为在这 个新社会中,那些没有职权优势的人可以通过知识和技能出人头地。 这种竞争因素在社会是一种新事物。商人之间的竞争固然和商业本身 一样古老,然而,一个人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来改善自己的境遇,这 却是一个最近才出现的新观念。中世纪的人们普遍接受这样的观点: 每个人的位置都是由上帝安排的,改变神定的秩序是一种罪恶,这些 陈腐观念首先是遭到了文艺复兴思想家的怀疑,到了19世纪,则被彻 底肃清了。 当然,这里所描述的情况属于工业化已经有了根基的地区,包括 英国和西欧的部分地区。必须记住的是,这些地区只占地球可居住面 积的一小部分。这些国家的发展对世界历史的影响,已经与其人口数 量完全不成比例了。不过在人类历史中,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单就 面积而言,古代波斯帝国比希腊更辽阔,但它的影响却是微不足道 的。 那些生逢盛世,并受到进步思想激励的人,似乎在满怀信心地为 将来作打算。形势是如此的安定,以至于人们有理由从整体上展望他 们的未来。同时,这些打算又完全是个人的事,因为只有通过自己的 不懈努力,才能获得地位和保障。对于社会底层的贫民,则由有责任 心的公民来为其提供救济和自愿资助。奇怪的是,提供社会福利的第 一个决定竟然是俾斯麦做出的,为了占据对社会主义反对派的优势, 他先发制人地为工人们引进了某种形式的健康保险。 普遍自由主义的政治观是这个时期的另一个显著特征。人们理所 当然地认为政府从事的只是旁观性工作,它的职责就是对各种利益冲 突做出裁决,至于政府会干预工业或商业的运作,人们甚至连想都没 想过。今天,政府本身经营各种企业,则是马克思主义影响了我们对 社会问题的看法所致。至于行动自由,在整个欧洲的绝大部分地区是 完全不受限制的。正如现在一样,那时的俄国是一个例外,除了沙皇 帝国要求出具护照以外,你不用带任何证件就可以走遍西欧。同时, 人们外出旅行的机会也不像现在这么多,部分原因是由于开销太高, 限制了不少人的行动。从那以后采取的种种控制措施则表明,国际间 的信任已降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 在政治方面,西欧从1870年以来,已经享受了近五十年的和平。 事实上,这种幸福的局面并不是世界性的。非洲有殖民地冲突;在远 东,俄国败给了日本,后者努力学习西方技术和文明,已经取得了极 大的进步。尽管如此,对于生活在我们这个角落的人来说,世界似乎 仍旧是一个公正的国度。这就是五十年前的情景,当我们回顾它的时 候,就很容易感到那时候的人们仿佛生活在梦境之中。 然而整个价值体系被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摧毁了。尽 管在19世纪的进程中,已经出现了比较强烈的国家意识,但在这之 前,那些国别差异是一直隐藏着的。现在,它们爆发了,并导致了空 前的世界性大屠杀。随着这场大灾难的发生,人们对进步的信心锐 减,怀疑的气氛日益增长,世界再也没有从这场破坏中完全恢复过 来。 从纯技术角度看,第一次世界大战表明了武器的改进速度远远超 过了军人战术思想的发展,结果导致一场可怕的、难以预料的大屠杀 极大地削弱了西欧的实力。自1918年以来,法国的虚弱和不稳定在很 大程度上就是这次战争的后遗症。同时,美国逐渐在世界事务中发挥 了核心作用。而俄国经历了布尔什维克革命后,建立了远比沙俄帝国 强大的新工业化社会。民族主义情绪从维也纳会议以来一直在地下郁 积着,现在终于以新民族国家的形式表现出来了。每个国家都对自己 的邻国怀有戒心,行动自由受到了种种限制,直到今天,情况才有所 好转。 欧洲各国的进一步互相残杀将真正威胁到西方文明的继续存在, 这一点已经变得明显起来了,这也是1919年建立国际联盟的主要原 因。在这种努力为国与国之间的和平合作奠定基础的尝试中,美国总 统威尔逊是主要倡导者之一。事实上,由于他的建议最终未能获得本 国的支持,所以一开始就极大地削弱了国际联盟的地位。同时,中央 权力的瓦解,反而使更激烈、更不妥协的民族主义得到了空前的复 苏。国际联盟成立还不到二十年,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独裁就发动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其规模和破坏程度都超过了过去历史上的任何一次 战争。更庞大的军事技术力量,更强烈的你死我活的意识形态,使军 队之间的冲突转化成了全面战争。受它影响的不仅是士兵,而且还有 普通百姓。原子弹首次在日本显示了令人惊讶的威力,破坏性力量中 的这一终极成果,现在已经使人类有了自我毁灭的可能。人们是否能 足够明智地抵制这种诱惑,则是个未知数。我们希望,二战后取代了 旧联盟的联合国能够成功地制止那种不死不休的相互毁灭。 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推动技术发展的两股主要力量就是贸易和 战争。近年来发生的各种事件已经以惊人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电子 和通讯的发展产生了现在所谓的第二次工业革命。这次革命就在我们 的眼前改造着世界,它所采用的方式甚至比以蒸汽机为基础的第一次 工业革命还要剧烈。同样,运输工具所经历的变革也是19世纪做梦也 想不到的。从罗马时代到出现铁路,相对来说,旅行方式的变化并不 大,但从那以后,人类已经把伊卡洛斯的神话变成了现实。大约80年 前,人们还以为在80天内环游地球是一种幻想,而现在,只用80个小 时就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在某些方面,这些意义深远的发展是如此的迅速,以至于人们来 不及适应新的环境。首先,大规模的国际冲突已经危及到了19世纪普 遍的安全感。人们不可能再以同样的方式来看问题。同时,国家行为 已经严重侵犯了曾经一度属于个人的行动自由。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 是多方面的。首先,工业国家经济生活的日益复杂化,已经使这些国 家对任何骚乱都极为敏感,由于我们现在的社会远不如中世纪那么稳 定,因此就有必要对那些可能推翻政府的各种势力采取一定程度的管 制;其次,为了抵消不可避免的动乱,就必须提供某种均衡力量,这 就使国家的行为卷入了经济事务;第三,人们虽然丧失了独立争取到 的保障,但国家提供的种种服务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补偿,这些变化 和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几乎没有什么关系,而主要取决于文明世界的 技术水平;值得注意的是,在那些政治体制截然不同的国家里,这些 问题却是多么的相似。 组织体制在现代生活中的决定性影响,已经引发了非理性主义哲 学思维的新倾向。从某种意义上看,这些思潮不仅反对曾激发过当代 独裁统治的权力哲学,而且反对“科学对人类自由的威胁”。非理性 主义的主要哲学观点,见于复苏的存在主义学说。存在主义近年来曾 在法国和德国的哲学领域发挥过主导作用,对此,我们将作一些简短 的评论。在这里,需要注意的要点是:这种趋向包含了各种学说,它 们常常相互争执不休。 在欧洲大陆,与存在主义学说相伴的是对传统形而上学的回归; 在英国,哲学近年来主要是沿着语言学的轨迹发展。大陆哲学与英国 哲学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巨大,确实,它们甚至都不承认 对方真的是在从事哲学研究了。 ◎ 随着航空联系的增强,世界各地间距离已经缩小。 以上就是当代思想领域简略的背景轮廓。如果要勾勒出一幅草 图,那么我们不仅要冒曲解真相的风险,而且要冒缺乏洞察力的风 险。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有效的解决办法。不过,我们可以看到 一个普遍性结论,迄今为止,西方文明之所以能主宰世界,是由于它 的技术和产生技术的科学、哲学传统。现在看来,这些力量似乎仍然 占据着主导地位,尽管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解释为什么必然如此。当西 方的技术和技能传播到世界其他地方后,我们的优越地位就因此下降 了。 大陆的存在主义哲学在某些方面是令人困惑的,有时候确实很难 看出其中有什么东西能算传统意义上的哲学。但整个存在主义运动共 同的起点,似乎是认为理性主义哲学不能合理地解释人类存在的意 义,理性主义者通过概念体系所作的一般性描述,未能把握个人经验 的具体特性。为了弥补这个明显的不足,存在主义者求助于克尔恺郭 尔所谓的“存在主义思维模式”。理性主义从外部探讨世界,不能恰 当地处理鲜活经验的直接性。要把握世界,还必须按存在主义方式, 从事物内部入手。 对于这种明显的困惑,人们可以做出各种不同的论述。首先,有 人可能很想指出,从这些思辨的含义看,人生是没有意义的。生活的 目的就是以一种尽可能有趣的方式活着;至于未来的目的,则都是幻 想。另外,存在主义思维模式的概念本身也有一个严重的缺陷。如果 你反思任何事物的存在,那么你考虑的必然是特定的东西。存在本身 就是一个错误的抽象概念,甚至连黑格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毫无疑问,这些激烈的论证是有效的,但却容易妨碍我们看清这 些思想家所要暗示的东西。所以,我们应该对存在主义采取比较宽容 的态度,并尽力简明扼要地说明它试图表达的是什么。 ◎ 卡尔·雅斯贝尔斯 卡尔·雅斯贝尔斯的存在主义哲学虽然摆脱了唯心主义的形而上 学,但他所承认的三种存在中,却保留了黑格尔意义上的某种辩证因 素。雅斯贝尔斯年轻时对心理学,尤其是对心理病理学感兴趣,并由 此逐渐转入了哲学,因此,他的哲学研究是以人为中心的。从这个意 义上看,我们可以把他的存在主义描述成人本主义,萨特就曾用这一 短语来给自己的哲学命名。不过,和文艺复兴时的客观人文主义形成 反差的是,这里的存在主义最多只能算一种主观人文主义,所以,使 用萨特的格言就是对存在主义哲学家的一种曲解。 我们在雅斯贝尔斯的存在论中,遇到了三个不同的概念。层次最 低的就是客观世界,它只是简单地存在于此,所以,客观世界的存在 是一种从外部来把握的“存在于此”,它涵盖了一切门类的科学。但 我们却无法充分、正确地认识它的存在本身。适用于科学领域的客观 存在,确实妨碍了我们感受这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即雅斯贝尔斯所说 的“自我存在”或简称“存在”,该存在模式不再对支配客观存在领 域的理性负责。据称“自我存在”或“个人存在”往往含有超越自身 的暗示,为了不使雅斯贝尔斯感到委屈,我们可以用亚里士多德的术 语来描述,即他认为“个人存在”本身隐藏着各种不确定的“潜在 性”。在争取突破自身的过程中,这种“自我”就和第三类存在协调 起来,后者可以称做“超越”,它是一种包含了前两种存在模式的 “自在”。虽然雅斯贝尔斯并不追求那种激励了唯心主义者的目标, 但很明显,他的“三类存在”构成了辩证进程的一个妥当的例子。 不知为什么,该学说在这里竟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理性范围。就 像我们在前面所看到的那样,对于任何企图在原理上颠覆理性的理论 来说,这都是一个固有的难题。当然,人们受感情支配的程度,不亚 于,甚至超过理性,这虽然让人难堪,却也的确如此。从原则上说, 这并不是对理性的一种制约,不过,当它形成了某种理性的理论,却 又企图使理性本身失效时,就会出现难堪的自相矛盾。因为,要想解 释任何事物,就必然会求助于理性,如果否定了理性的效力,就无法 找到理论上的依据,我们说不出道理来,就只好保持沉默。存在主义 者在一定程度上也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有时候他们的确也 提倡沉默,尽管自己并不去实行。至于雅斯贝尔斯,他意识到了困难 所在,并尽力作了某些修正:承认理性最终还是重要的。 雅斯贝尔斯在上述存在划分的基础上主张:本质上必然具有解释 性的科学,必然不能真正把握“实在”。因为,如果承认解释与解释 对象之间存在着差别,就等于无形中承认我们已经失败。似乎可以这 样设想:一切陈述之所以都是对事实的歪曲,仅仅因为陈述并不等同 于陈述对象。因此,由于陈述还涉及别的东西,所以它们就被认为是 不充分的。必须注意的是,陈述在这里之所以被视为不充分,是由于 它的本质属性不充分,而不是像唯心主义所说的那样,是由于它脱离 了能够为它提供全部意义的其他陈述。 在雅斯贝尔斯看来,哲学讲的就是“超越”或“自在”这种存在 模式,更确切地说,哲学就是个人在超越过程中的奋斗。至于个人的 道德,则在个人存在的层面上发挥作用,人们正是在这个层面上,才 能彼此了解和体验到自由感。既然自由处于理性范围之外,我们就不 能对其作理性的解释,而只能满足于辨认它在某些情绪中的表现。据 称,我们的自由感是与某种忧虑或恐惧感相随的,雅斯贝尔斯借用了 克尔恺郭尔的这个短语。总之,我们可以这样说:理性支配着“存在 于此”(客观世界)的领域,而情绪则支配着“自我存在”的领域。 雅斯贝尔斯的存在主义在“超越”的层面上像克尔恺郭尔学说一 样为宗教留有余地,而马丁·海德格尔更具形而上学意味的著作却充 斥着截然不同的腔调。由于措词十分怪异,因此他的哲学晦涩难懂, 我们忍不住要怀疑语言的运用在这里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他的哲学 思辨中有一个有趣观点,即他所坚持的“虚无(不存在)是某种实证 的东西”。正如存在主义中的许多其他观点一样,这也是一种假冒逻 辑的心理学观察。 在法国,存在主义运动曾经与文学有着紧密的联系。该运动最著 名的倡导者让·保罗·萨特,不仅创作了有影响的哲学论文,而且创 作了多部小说。他的大部分存在主义思想都是通过作品中的人物来体 现的,这些人物面临着某种行动的呼唤,这正是存在主义如此重要的 一个原因。小说作为文学媒介,提供了反映人类困境的完美工具。 ◎ 马丁·海德格尔 ◎ 让·保罗·萨特 人类自由的存在主义观点被萨特推向了极端。人类不断地抉择自 己的命运,这些抉择与传统或个人生活中的先例并无联系,每一个新 的决定似乎都需要完全的投入。那些害怕这一真相的人,试图从世界 的合理化思考中寻求保障。在这方面,科学工作者与宗教信徒的表现 是一致的,都企图逃避现实。但萨特认为他们都错了,世界并不像从 科学角度所看到的那样,至于上帝,则似乎从尼采时代起就已经死 了。决心面对世界本来面目的人,确实容易联想到尼采的英雄,萨特 的无神论正是从这一源泉中派生出来的。 萨特反对的实际上是理性主义的必然性概念。这一概念见于莱布 尼茨和斯宾诺莎的著作,并为唯心主义哲学家们所继承。我们不妨回 顾一下,在这些思想家看来,任何存在物原则上都是可以被视为必然 的,如果我们采取某种足够宽容的看法的话。这样,自由学说就不可 避免地要采用斯宾诺莎或黑格尔的形式,自由存在于和必然性运作相 协调的存在之中,这种自由观一旦遭到抛弃(如萨特那样),其他观 点似乎就会自动出现。前面说过,理性主义的必然性观点支配着理论 科学,因此,一旦我们采纳了存在主义的自由学说,那么就必须抛弃 这种必须性观点。同样,还必须抛弃理性主义神学,尽管萨特走得太 远了,企图把它和无神论联系起来。如果我们有萨特所设想的那种自 由,那么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选择。如前所述,对于这个问 题,实际上不同的存在主义思想家已经作了不同的选择。 在批判理性主义的必然性观点时,存在主义特别关注一个重要的 论点。但是,它的哲学批判并不比基于心理学基础的情感断言更有说 服力。正是从一种压抑的情绪中,存在主义发起了对理性主义的反 叛。这种反叛导致了一种奇怪的个人世界观,即现实世界是自由的一 个障碍。理性主义者在探讨关于自然运行的知识时看到了自己的自 由;而存在主义者则在自己的情感放纵中看到了自由。支撑这一切的 基本逻辑观点,可以追溯到谢林对黑格尔的批判。从普遍逻辑原理中 是不可能推导出存在的,任何正统的经验主义者都乐于赞同这样的批 判。不过,由于前面已经对这个问题谈了很多,因此就不必再作补充 了。 的确,假如在这一批判的基础上演绎出了某种存在主义心理学, 似乎就推翻了这个值得称道的批判。这也正是萨特理论想要实现的目 标。在对各种心理状态的描述中,含有许多有趣、有价值的意见,但 人们如果根据这种方式来行动和感知,则不是“存在并非逻辑上必然 的”这一事实的逻辑结论,否则就会在同时既肯定又否定谢林的观 点。所以,虽然人们完全可以认为心理观察是精确的,但要想把这种 观察结果转化为本体论,则是行不通的,而这正是萨特的著作《存在 与虚无》的目的所在。该书具有朦胧的诗意和奔放的语言,可算德国 传统的上乘之作。该书试图把个别的人生观转化为本体论,对于传统 哲学家(不管是理性主义还是经验主义)来说,这似乎是一个古怪的 想法,就像有人要把陀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说变成哲学课本一样。 需要注意的是,存在主义者可能会反驳说,我们的批判并不中 肯,因为我们用的正是理性主义标准,我们不是在讨论存在主义问 题,而是在理性主义逻辑的范围内活动。也许的确如此,不过,这样 的异议也可以反过来驳斥自己。这纯粹是另一种说法,即任何标准都 只能在理性领域内起作用,语言也是如此,所以,利用语言来宣扬存 在主义学说是危险的。或者,也可以满足于某种诗性的抒发,这样, 每个人都能从中获益。 ◎ 加布里尔·马塞尔 加布里尔·马塞尔和萨特的不同之处在于,其存在主义哲学具有 宗教倾向。在这方面,它有些类似于雅斯贝尔斯的学说。像所有的存 在主义思想家一样,马塞尔也特别关注个人及其对人类独特处境的具 体经验。至于一般的哲学,马塞尔认为有必要超越分解、分析式的通 常反思。为了看清整体意义上的实在,我们必须把被理性主义分解的 各个片断重新组合在一起。这种综合性操作是通过马塞尔的“第二力 量反思”来实现的,其意义在于表达更为强烈的概念和更高形式的反 思。“第一力量反思”是外向的,而更高的“第二力量反思”则是内 向的自我审视。 肉体与心灵关系是马塞尔考虑的问题之一,它源于马塞尔对人类 困境的关注(如个人在某个特定的现实背景中被打倒),他对笛卡尔 二元论的批判,使人想起贝克莱,后者批驳了那些把视觉混同于几何 光学的人。说心灵有别于肉体,等于是设置了一个暗喻:不知为什么 心灵游离于肉体之外,而且心灵与肉体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大体上 说,这似乎就是马塞尔十分合理的观点。但他把问题的解决和综合反 思联系到了一起,而我们却觉得,在此稍作语言分析就可以揭示出谬 误所在。 产生于世纪之交的实证主义,其代表人物之一是马赫,我们在前 文已经谈到过他的力学著作。在随后的二十年里,他逐渐对符号逻辑 产生了更大的兴趣。这两种趋向的结合,形成了以施里克为中心的新 运动。施里克和马赫一样,也是维也纳大学的教授,以他为首的团体 被称为维也纳学派,他的哲学后来作为逻辑实证主义而广为人知。 逻辑实证主义正如其名称所示,它首先是实证主义的。该学说坚 持认为,我们的全部知识都来自科学;严格地说,旧的形而上学全是 空话。除了经验,我们不可能认知任何别的东西。假如抛开“本体” 不论,那么这一观点就类似于康德的思想。他们不仅坚持经验性的考 察,而且提出了一种内涵标准,后者与实验室科学家的传统实用主义 有些关系。这就是著名的可验证性原则,根据该原则,一个命题的内 涵就是其验证方法。它派生于马赫,马赫在定义力学术语时就使用了 这种方法。 虽然逻辑实证主义运动发源于维也纳,但却并没有在维也纳维持 下来。1936年,施里克被他的一名学生杀害了。由于纳粹政权的禁锢 即将到来,学会其他成员认为有必要搬到别的地方去定居,结果,他 们都去了美国或英国,卡尔纳普去了芝加哥,韦斯曼去了牛津。与科 学语言的统一化趋势相一致的是,该运动在战争爆发前夕出版了《统 一化科学的国际百科全书》的首批专著。这套书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出版,主编奥·纽拉特于1945年在英国去世。因而逻辑实证主义就从 其故土移植到了英语国家,并再次与不列颠经验主义的古老传统发生 了联系;在某种程度上,它是这一传统的受惠者。在英国,逻辑实证 主义学说通过A.J.艾耶尔的《语言、真理与逻辑》(1936)一书首次 赢得了广泛的关注。 ◎ 奥·纽拉特利 ◎ 对于时间里的一切,我们都可以问在它之前发生过什么。 实证主义运动的内部盛行着某种共同的立场,即轻视形而上学, 重视科学。但别的领域却在逻辑、科学方法问题上存在着很大的分 歧,尤其是“可验证性原则”遭到了各式各样的解释。事实上,实证 主义运动的历史就是围绕如下探讨来发展的:可验证性原则究竟有着 什么样的地位和意义? 和真理的实用主义理论一样,内涵的可验证性理论也面临着难以 自圆其说的困境。因为,如果我们已经找到了某种验证命题的方法, 并对这种方法进行一番描述性的解释,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问:这种 解释的内涵是什么?这就立即导致了内涵需要验证的无限循环,除非 我们在某个阶段认为命题的内涵就在眼前,不必验证。但这样一来, 最初的原则就被打破了,而且我们还可以说:内涵能够被立即直接辨 识出来。 实证主义者进一步的困难,就是要把一切哲学思辨当做毫无意义 的东西予以抛弃,因为,可验证性理论本身就是一种哲学理论。为了 尽可能避开这一难题,施里克论证说:可验证性原则实际上深藏在我 们的行为之中,之所以要费这么多笔墨来陈述它,只是为了提醒我们 事实上自己是如何去做的。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一原则 就最终是正确的,从而表达了某个哲学立场,因为,大家都承认它并 不是经验科学的一个陈述。 施里克试图摆脱连续性验证的无限循环。他认为,内涵最终是从 明显的经验中推导出来的,是后者把前者赋予了命题。卡尔纳普在寻 求类似的目标,他试图建立一套形式逻辑体系,把认识论问题纳入原 始理念,这些理念则由认可相似性的某种基本关系联系到一起。这种 办法的基础是一个与真理理论对应的心照不宣的假设。作为对认知问 题的一种解释,该理论的缺陷在于:它要求我们成为局外人,让经验 与命题自己去进行比较。 纽拉特意识到了这一困境,他坚持一个命题只能和另一个命题相 比较。按照他的看法,向命题提供支持的是“拟定性陈述”;他把这 种陈述和通常的经验性陈述放在一起来考虑,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 必然的。卡尔纳普采取了相似的看法,但他认为“拟定性陈述”是不 容置疑的起点,这种观点有点笛卡尔主义的意味。无论在什么情况 下,这种探讨问题的方法都会使我们按照传统理性主义的方式,得出 一种一贯性的真理理论。 在逻辑实证主义哲学的根本问题上,卡尔纳普最终把注意力转向 了大不一样的立场。如果人们能够发明某种形式化的语言,其结构是 如此奇妙,以至于使不可验证的陈述无法得到阐述,那么使用这样一 种语言,就可以让一切实证主义者心满意足。可验证性原则就被按原 样植入了该体系的句法之中。不过,这种处理问题的方法也不够充 分。首先,内涵的问题不可能纳入句法结构,因为后者涉及的是遣词 造句的方式。其次,构建这样一种体系,等于是在心照不宣地设想: 现在,所有的发现都已经完成。在某些方面,它等于是黑格尔的体 系,后者的基础也是相似的观点,即世界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尽管维特根斯坦不是维也纳学派的成员,但在逻辑实证主义者看 来,他仍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早期的逻辑理论对前者的思想产 生过很大的影响。不过,当逻辑实证主义扎根于英国之后,给它带来 全新转变的却是维特根斯坦后期语言学的发展。 实证主义运动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学派,其中最重要的学派之一就 是语言分析学派,在过去数十年中,它主导了英国哲学。和正统的逻 辑实证主义一样,语言分析学派也坚持以下原则:一切哲学困惑都是 在语言运用上敷衍的结果。因此他们认为,每一个阐述得当的问题都 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进行分析的目的就是指出“哲学的”问题产生 于对语言的随意滥用。如果阐明了这些问题模棱两可的解释,那就说 明滥用语言是没有意义的,困惑自然也就消失了。所以只要运用得 法,我们就可以把哲学看做某种语言疗法。 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阐明这种方法,尽管我并不认同针对这 一点的特殊论证。人们常常问自己,一切是如何开始的,是什么启动 了世界?或者说世界开始运行时是什么样子的?姑且不论答案,我们 先来仔细考察一下问题的措词。问题的中心词就是“开始”。在日常 交谈中,这个词是怎样运用的呢?为了解决这个附带的疑问,我们必 须考察一下使用这个词的一般情形。比如,一场交响音乐会可能在八 点开始。开始之前,我们可能要进城吃饭;结束以后,我们就要回 家。必须注意的一个要点是:只有问开始之前或开始之后发生了什么 才是有意义的。“开始”是指时间上的一个点,它标志了事件发生的 一个阶段。假如我们现在回到“哲学的”问题上来,立刻就会明白自 己正在以某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使用“开始”这个词。因为我们从未打 算问每一件事开始之前都发生过什么。的确,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就 可以看到问题的错误所在。如同寻找某个圆的方形一样,寻找没有开 始的开始同样是不可能的。一旦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再提这样 的问题,因为它是毫无意义的。 维特根斯坦(1889~1951)对英国的分析哲学产生了极大的影 响。他曾一度和维也纳学派有过接触,和该学派的成员一样,在希特 勒德国的风暴来临之际,他也离开了原来的居住地。他后来迁居到了 剑桥,1939年G.E.穆尔退休之后,他应聘担任了教授一职。出版于 1921年的《逻辑哲学论》,是他生前出版的惟一著作。他在书中提出 了“一切逻辑真理都是同义反复”的观点。根据他的专门含义来理 解,“同义反复”是一个命题,与之相对的是自相矛盾。在这个意义 上,“同义反复”基本上相当于更为常用的术语“分析”。在晚年, 维特根斯坦的兴趣从逻辑学转向了语言分析。就现存的记载来看,他 的观点见于教学笔记和他去世后才发表的论文集(我手头有其中两 卷)中。由于文体独特而深奥,他很难干脆利索地进行描述。至于他 晚年哲学理论的基本原则,用这句话来陈述也许是恰当的: “词的内 涵在于其运用”。 维特根斯坦在进行解释的过程中,提出了“语言游戏”的比喻。 按照他的见解,有些语言的实际运用就像是一场游戏,比如下棋,其 中既有对弈者必须遵循的一定规则,又有允许走棋的某种限制。后来 维特根斯坦完全摈弃了自己早年的《逻辑哲学论》,对当时的他来 说,似乎有可能把一切陈述都解析成不可再分的简单终极成分。所以 这一理论有时也被称为“逻辑原子论”,它与早期理性主义的单纯终 极学说有着许多共同之处。人们正是以它为基础,试图创造出能够极 其精确地表述一切的完美语言。维特根斯坦在晚年否认了创造这种语 言的可能性。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完全避免混淆。 通过掌握各种语言游戏的规则,我们就可以从词汇的运用中获得 它们的内涵。也就是说,我们有时需要学习某个词的“语法”或“逻 辑”。这一专门术语在语言分析学中得到了广泛的传播。那么,形而 上学问题的产生就会是未能掌握词的“语法”的结果。因为我们一旦 正确地理解了规则,就没有理由提出这类问题了。语言治疗法已经治 愈了我们的“随意滥用”。 尽管维特根斯坦极大地影响了语言哲学,但在某种程度上,语言 分析还是按照自己的一些方式来发展的。尤其是在语言区别方面出现 了某种新的趣味,不管它具有什么样的疗效。一种新的经院哲学已经 产生,并像它的中世纪先驱一样,驶入了有些狭隘的轨道。绝大多数 语言分析流派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即日常语言是充分适当的,困惑 来自哲学的谬误。这种观点忽略了如下事实:日常语言充满了过去哲 学理论逐渐褪去的色彩。 前面举出的例子揭示了应该如何来理解常用疗法。在清除深奥晦 涩、错综复杂的形而上学糟粕方面,这种分析法的确是有效的武器; 但作为一种哲学理论,它却存在着一些缺陷。的确,我本来应该想 到,哲学家们一直在默默地进行修正。今天之所以不愿意承认这一 点,是出于某种学问上的狭隘观念,这种观念似乎正是最近的新风 尚。尤其严重的问题是,日常用语被奉为一切争议的仲裁者。我认 为,日常语言本身也有被严重混淆的可能,这一点似乎是很显然的。 假如像对待善的形式一样来对待日常语言,不去探究它是什么、怎样 产生、运用和发展,那么这至少也是危险的。正如生活中所运用的那 样,心照不宣的假设就是具有某种优越性和潜在智能的语言。和它有 间接联系的进一步假设,则允许忽视所有的非语言知识,那些语言分 析的信奉者正是醉心于这种随意的做法。

    结束语

    我们的叙述已经接近尾声。现在,读者可能会问自己从中有什么收获。应该提醒读者的是,我们所讨论的每一个主题,都有完整的专著可供查阅。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只考虑了浩瀚资料中的一小部分。不过,仅仅熟读一本书(不管其范围多么宽广)是从来不会把读 者变成专家的。如果是单纯的阅读,即使读得再多,一个人对事物的 理解力也是不会自动提高的。除了扩充见闻以外,还必须对涉及的各种问题进行认真的思考才行。这也是研究哲学史的一个理由,在我们 处理每一个论题时,都会有专家提供如此齐备的详尽著作。 对于外行而言(实际上对学者也是如此),重要的是静下心来,不要草率行动,而要从宏观上把握问题。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进行 一种既不庞杂,也不过于沉迷于细节的考察。这种考察首先要经过独 立思考。我们所作的并不是名词解释意义上的百科全书式阐述,无论 对人还是对思想,都根据需要有所取舍。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提供普遍性思潮的概貌,同样,对历史背景资料也进行了严格的规划和精 简。本书无意向读者讲述历史,而是要经常提醒读者不要忽略产生哲 学观点的历史背景。另外,本书还强调了西方文化传统从古希腊到当 代的连续性。 可能有人会问,在这样一本历史书中,我们为什么没有给通常所 说的“东方智慧”留一席之地?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做出若干回 答。首先,由于东西方两个世界的发展有一定的隔离,所以单独讲述 西方思想是允许的。另外,这已经是一项足够艰难的工作。所以我们 才会做出选择,将探讨的范围限于西方。不过还有另一个理由是你必 须相信的,因为在某些十分关键的方面,西方的哲学传统有别于东方 的心灵思辨。东方文明不像希腊文明那样,允许哲学运动与科学传统 联袂发展。正是这一点赋予了希腊探索独特的视野,也正是这种双重 性传统造就了西方文明。 理解这种特殊关系是十分重要的。在特定领域内进行的科学探索,与哲学并不是一回事,但哲学思考的源泉之一却是科学。通常, 当我们考虑什么是科学的时候,就是在处理一个哲学问题;而对科学 方法原则的研究,也就是一项哲学研究。哲学家们关注的一个永恒的 问题,就是尝试用世界的普遍特征来解释它像什么。但是在这里,我 们要审慎地说清楚:以科学的方式去描述事实,并不是哲学研究的一 个恰当的目标。如果不尊重这一界限,系统的唯心主义者就会经常误 入歧途。哲学所能提供的是对经验探索结果的一种考察方式,是把科 学发现纳入某种秩序的一个框架。唯心主义者过去的尝试都没有越过 界线,完全处于自己的适当限度之内。 同时,我们可以指出,一旦开始从事科学工作,我们就已经陷入 了一种哲学的世界观。因为我们所说的常识,实际上就是有关事物本 性的心照不宣的普遍性假设。唤起人们对这种情况的注意,这也许就 是批判哲学的主要价值所在。不论如何,它并不是多余的,它提醒我 们:不管科学理论可以使我们采取什么有利可图的行动,它们的目标 都是要陈述世界上某种真实的东西。就像忘了数的用途是为了计算一 样,那些认为理论不过是抽象形式体系的人,也忘记了这一点。 探索的对象并不是我们的创造物。实际上,尽管出现了错误和幻觉,我们也确实还能够设法应付,并且常常感到难以觉察自己正在犯 错。但是,使我们获得正确认识的,并不是某些信仰提供给我们的那 种随意或内心的安宁。一个人可能会认为自己拥有无尽的财富,因为 这种想法能给他带来某种满足感。虽然确实有人接受这种观点,但总 的说来,银行经理们和法庭并不赞同他们的看法。有时候,探索的结 果是错误的,但这并不表明它们就是主观的。我们可以非常公正地看 到,如果说有错误的话,那么至少需要有一个当事人,自然本身是不 可能犯错的,因为它从不作任何表白。正是人阐述命题时才会犯错 误。也许实用主义理论的一个动机就来自这一事实。因为如果错误是 主观的(按照它与犯错者的联系来理解),而且谁也无法保证不犯 错,那么我们就会觉得自己总也走不出主观见解的范围。然而这种看 法是不对的。说错误总是不知不觉地出现,这是一回事;断定我们从 未正确过,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我所说的是事实,那么这个判断里就 没有任何主观因素。对错误来说也同样如此,如果我是错的,那么我 犯错就是一个关于认识世界的事实。重要的是强调公正探索的客观性 和所追求真理的独立性。有些人坚持真理是某种可延伸的、主观的东 西,但他却没有注意到:按照这一观点,探索就成了不可能的事了。 另外,他们还错误地以为,探索者不可能只服从自己的好奇心,而完 全忽视自己在发现中获得的利益。大多数研究并非如此,没有人会否 认这一点,但还是有一些例外。不能用实用主义概念来解释科学的历 史。 对于那些源于主观主义偏见的力量无穷的幻觉来说,尊重客观真理很可能起到急刹车的防范作用,这就呈现出了哲学思辨的另一个主 要动机。至此,我们谈到的只是科学及其运作的一般原则(也是哲学 研究的一个对象)。但是,作为社会动物的人,却不光是对揭示世界 感兴趣,在世界的范围内行动,这也是人的任务之一。科学考虑的是 手段,我们在此讨论的却是目的。人之所以会面对伦理问题,主要是 因为社会本性决定了这一点。科学能够告诉人实现某种目标的最佳方式,却不能告诉人应该追求什么样的目标。 关于伦理问题,我们已经了解了各种不同的伦理观。在柏拉图的 思想中,伦理最终与科学走到了一起,善即知识。如果真是这样,当 然令人鼓舞,但遗憾的是,柏拉图的观点过于乐观了。有时候,那些 最有知识的人倒有可能把知识转变成罪恶。无论如何,不管一个人有 多少知识,其知识本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还有理性与意志的普遍性问题。如果我们否定了“两者有充分的 余地达成一致”的看法,那么我们就只能像奥卡姆那样承认它们是彼 此独立的。当然,这并不是说它们完全没有联系。对于意志与激情来说,理智能够,也的确起到了制约和引导的作用;但严格地说,还是意志在选择目的。 这一事实产生了一项推论:我们无法对自己所追求的目标,或自 己所采取的伦理原则进行科学的证明。要使论证得以进行下去,必须一开始就承认某些伦理前提。因此,人们可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 们在行动上也应该这样去维护自己所处的社会,或者去促进社会体系 的某些变革。无论它有什么样的伦理前提,在这一基础上都有可能产生各种论证,以表明为什么要采取这样或那样的行动。有一个重点需 要注意,如果没有一个含有“应该”的前提,就无法推导出一个告诉 自己应该做什么的结论。 因此很明显,伦理要求可以因人而异。在伦理问题上,人们常常 会有不同的意见,这也是很正常的事。随之而来的是这样一个问题: 能不能找到一种具有一定程度普遍效力的伦理原则?不管怎样,伦理 原则要想被人接受,就不能取决于某一个人。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存在着具有普遍范围的伦理原则,那么它就必须适用于整个人类社 会。这并不等于“在所有的方面都人人平等”,如果硬说就是如此, 将是愚蠢的,因为事实上两者并不一样。人们在机会、能力和其他许 多方面都有差异,但是在伦理判断上,把他们归于某个特殊的群体是 行不通的。比如,我们主张一个人应该诚实,这一伦理原则就不取决 于当事人的身材、相貌和肤色。从这个意义上,伦理问题就产生了 “兄弟般的关系”概念。这一观点首先在斯多葛派伦理学说中得到了 清晰的阐述,而后又被基督教所采纳。 大多数文明生活原则都具有这样的伦理性质。我们无法用科学的 理由来解释为什么随意对别人施加暴力是不对的。我觉得那样做似乎 不对,还觉得自己的看法得到了广泛的认同;但至于为什么不对,我 却没有把握提出充分的理由。这些难题还有待解决,也许在某个适当 的时候,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同时,对那些持有相反观点的人来 说,这也暗示了他们应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对这些问题的看法是 否脱离了支持该看法的事实?这样,一条看似具有普遍性的伦理原 则,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辩解罢了。 如前所述,尽管真正的伦理原则不会因人而异,但这并不意味着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在各种众所周知的差别中,知识差别是一个特 例,我指的不仅仅是见闻,而且包括可以清晰有力地表达的知识。苏 格拉底认为知识倾向于与善一致;我们已经批判了这种理论的过于理 性主义化。不过,有一个观点是绝不能忽略的:苏格拉底很坦率地承认,一个人所知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总之,更重要的是人应 该探求新知识。善就是公正超然的探索,这是源自毕达哥拉斯的一个 伦理原则。自泰勒斯时代起,不受追求者控制的真理探索,就一直是 科学运动的伦理推动力。必须承认的是,这确实没有触及滥用发明成 果所引起的伦理问题。不过,尽管我们应该正视这个问题,但如果把 这些完全不同的论点糅在一起,却也不利于我们理解这些问题。 因此,探索者要承担起一项双重性任务。一方面,尽力探求他的 独立研究对象,这正是他的使命,无论结果令人欣慰还是烦恼,他都 必须这么做,正如伦理原则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一样,探索结果也不 一定会顾及我们的感情;另一方面,从伦理角度看,还有一个把探索 结果转化为善行的问题。 最后的问题是,应该如何理解真理是一件善事这个伦理原则。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从事科学探索的能力,但也不可能在任何情 况下都犹疑不决,人必须思考,也必须行动。不过,有一件事却是人 人都能做到的,那就是允许别人自由决定是否对自己不愿意怀疑的问题做出判断。这也就顺便说明了公正的探索是与自由(可看做另一种善)相关的。在一个社会中,宽容是探索得以繁荣的一个先决条件。 言论和思想的自由是自由社会的强大推动力,只有这样,探索者才有可能在真理的引领下漫游。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都能够对这一至关重要的善做出贡献,尽管这并不表示我们要对每一件事都持相同的看法,但它可以保证不会人为地封闭任何探索之路。对于人来说,未经审验的生活,确实是不值得过的

  • 知识付费与知网

      2019年2月,曾收到过北大光华管理学院博士后通知书的演员翟天临在直播中问“知网是什么东西啊?”,让这个被称为“全球最大的中文知识门户”的网站的中国知识付费领域的隐形巨人以一种幽默的方式走入大众视线。

      知网做的是知识贩卖的中间生意,与各类期刊进行内容合作,低价获取内容,并打包转手高价卖给中国的科研院所、大学及其他机构,以“中国知识基础设施工程”之名,做着稳赚不赔的生意,年收入过十亿,毛利率过50%。

    知网概况

      中科院针对万方、维普和知网的资源情况进行了简单分析对比,这个对比主要从中文期刊、中文学位论文和中文会议论文三个维度进行。

      在中文期刊这一资源上,在知网收录的期刊品种中,维普的覆盖率为89.6%;如果考虑期刊收录的起始年,维普的覆盖率降至84.4%。这意味着知网对期刊品种的收录年限较维普更长。

      万方相比较知网的劣势则更加突出。在知网收录的期刊品种中,万方的覆盖率仅为59.3%,如果增加1小时内文献传递,这一覆盖率提升至78.2%。在未能覆盖的2492种知网期刊中,核心期刊为69种,但63种能够在维普中获得保障。

      综合来看,万方加上维普对知网收录期刊品种的覆盖率能够达到93.7%。中科院声称,两者能够较大满足中科院所的基本需求。

      在中文学位论文上,万方与知网也只能做到优势各半。知网收录了831家学位授予单位的503万篇论文,而万方则收录了988家学位授予单位的528万篇论文。而且,万方对诸如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一流高校的论文收录数量较知网更高,但万方对清华大学、北京理工大学、武汉大学等高校论文数量的收录数量则不及知网。

      而在中文会议论文上,万方收录的267万余篇中文会议论文虽然比较知网收录的360万篇差距不小,但在国际、国家级和一级学会的会议论文数量上,万方比知网高出了约60%,因此能够在质量上实现领先。

      知网作为中国国家知识基础设施(CNKI)的主要访问平台,是在教育部、中共中央宣传部、科技部、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国家计委的大力支持下,由清华大学直接领导的一项知识工程。该工程由清华大学和清华同方发起,于1995年正式立项,最初仅仅是发行《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但很快就占领了中国图书情报市场,尤其是高校。

      1999年,CNKI实现网络化,中国期刊网开通,之后不断拓展服务,建立了包括期刊、博硕士论文、会议论文、年鉴、统计数据、图书、标准、专利等资源在内的中国知识资源总库。

      CNKI的主导产品是《中国学术期刊全文数据库》,并在此基础上不断集成、整合新的资源,开发新产品,形成了中国最大的具有垄断地位的、集各种全文学术信息于一体的网站——中国知网。

      官方数据显示,知网收录了 95% 以上正式出版的中文学术资源,有2亿多篇中文文献,覆盖包括几千万学生、学者,10320种期刊,3万多个高校及研究机构。

      2011年开始,除了硕博研究生的论文必须查重之外,教育部发文要求本科毕业论文也必须进行查重检测。因此,号称拥有“全国最大规模学术论文数据库”的知网,也就逐步成为各大高校的“必购清单”。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1年全年我国研究生教育招生117.7万人,较2020年的增幅为6.42%,包括硕士生和博士生在内的在学研究生333.2万人,毕业研究生77.3万人。这一规模预期还在继续增长。

      知网是各大数据库中查重收费最贵的。查重一篇万字的本科论文,知网收费198元,而维普只需30元,万方是15元。

      知网虽贵,学生查重却还是离不开它。这是因为知网收录了95%以上正式出版的中文学术资源,远超维普、万方,使用知网查重,显然更有保障。

      查重是知网不可替代性的一小部分体现,“核心期刊资源”的掌控能力,才是知网核心的竞争力。“很多学生在知网查重前,也都会花一点钱购买其他软件进行初步查重,最终才到知网,差距不会太大,这也意味着这存在被代替的可能性。但知网的期刊资源,尤其是核心期刊的掌控力,才是关键。”

      硕士和博士如果想毕业,都需要在一些期刊发表论文。大学教师在职称的评选以及晋升也对在期刊发表论文有要求,甚至有的还会要求发表在国内核心、国际核心期刊上。

      在科研这个循环中,研究人员从事每一项研究,都需要查阅大量的文献资料。大学的图书馆和科研机构都无法独自提供数据库支持,在此背景下,诸如知网等数据库检索平台的优势就会被无限放大。

      2010年开始,中文学术期刊全面普及了期刊版权声明制度,在此之后发表论文都需要接受期刊的版权声明。而大多数期刊都规定,凡在该期刊发表论文,作者必须无偿同意该期刊将成果全文的出版权转卖给知网等学术数据库。目前允许作者自由选择是否被收录的期刊可以用凤毛麟角形容,绝大多数期刊是强迫作者必须被指定的数据库收录的,否则投稿将不被接受。

      知网的核心客户并不是没有持续需求的“散户”,因为个人下载的价格较为透明,常规文献价格为0.5元/页,下载单篇只需要10元左右。对于知网而言,机构客户比如高校、科研机构、带有科研性质的企业等,才是核心客户群体。一份份动辄近百万元的合同,是知网收入的主要来源。

      2016年曾公开抵制知网的武汉理工大学,2022年,其采购知网版权的费用为127.85万元,相比2021年涨了4.8%。校方当时在一则声明中表示,2000年以来,知网每年的报价涨幅都超过10%,从2010年到2016年的报价涨幅为132.86%,年平均涨幅为18.98%。

      目前,知网对多家高校采取了缓慢涨价的策略。比如,北京语言大学2022年的续订费用为65.4592万元,而2021年,其采购中国知网数据库的价格为56.5万元,涨幅13.69%。武汉理工大学2022年采购费用127.85万元,2021年为122万元,涨幅4.8%。中南大学2022年采购费用为150万元,2021年为141.95万元,涨幅5.67%。最近两三年,知网的价格涨幅有所下降,但仍然每年对大部分高校都保持涨势,主要因为无固定的定价规则,合同周期为一年,知网掌握着定价权,价格浮动因素大。

      也有涨幅比较大的,如:北京语言大学,从2020年的51万元涨到2022年的65万元,涨幅高达27%;中南大学三年涨幅18%;苏州大学13%;武汉理工大学11%。这三年复旦大学维持在了较低的涨幅,为6%。

      与其他数据库对比,知网价格明显高于同行。如2022年中南民族大学图书馆向13家数据库采购的项目成交结果公告中显示,费用最高的当属知网,达到了72.4万元,对比之下,成交金额第二高的超星数图为23.1万元,万方为13万元。

      与ScienceDirect(外文学术出版商Elsevier旗下数据库)相比,中国知网的标价并不算贵。 不过,ScienceDirect数据库并非是全部收费,它设有5种访问级别,分别是开放获取(open access)、开放存档(open archive)、全文访问(full text access)、仅有摘要(abstract only)、禁止访问(no access),其中前三项无需付费,只有后两项需要付费才能获取全文。其中,包括250种完整出版物在内的超过120万篇文章可开放获取,比例占到总数的7.5%,《Lancet》《Cell》等顶级期刊的文献可以免费下载。

      不同于爱思唯尔、斯普林格等是学术出版机构,但都拥有在线和印刷版期刊可以形成竞争,也不同于科学网(Web of science)是一个通向不同数据库的学术文章检索平台,知网既掌控了绝大多数数字出版的渠道,也具备相比国内竞品更健全的文献检索和分发的功能,因此面对原创作者、学术期刊都有了更大的话语权。

    内容的获取

      知网在论文收录上的价格一直保持不变,且收录价格非常低廉。知网官网显示,收录一篇论文,知网会一次性给到作者100元/60元的现金稿酬+300元/400元面值的阅读卡。

      高校毕业生的论文或许也是知网低价收录论文的渠道之一。很多高校会给毕业生发学位论文出版授权书,在保证顺利毕业的前提下,很多学生只能前述这一授权书,导致其论文最终被知网收录并用来获利。

      知网还会悄悄收录一些未经授权使用的论文。这对于知名的学者、教授来说,知网这种做法无疑损害了他们的权益。天眼查App的风险信息显示,知网背后的主体公司《中国学术期刊(光盘版)》电子杂志社有限公司涉及上千条法律诉讼。其中,该公司作为被告的近800条信息中,案由为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和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的超过700条。

      知网曾未经中南财经政法大学退休教师赵德馨教授本人同意,擅自转载其160多篇文章。赵德馨教授自2013年开始上诉维权,案件全部胜诉,截止2021年底,他在历时9年的诉讼胜诉中获得赔偿70余万元。

    对于输了的官司,知网一般会“赔礼道歉”,并下架原告所有文章,且“以后不会再收录”。

    经营情况

      知网下载期刊的费用为0.5元/页或1元/页,一篇硕士学位论文15元,一篇博士论文25元。

      知网官方2016年公布的稿酬标准显示,一篇博士论文,知网会一次性支付作者100元人民币的现金稿酬,以及一张面值400元的“中国知网数据库阅读卡”;硕士论文著作权人对应的是300元的阅读卡和60元现金。(根据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原创作品的基本稿酬标准为每千字80-300元,改编作品每千字20-100元)

      在2022年的采购项目中,众多大学采购中国知网数据库的费用都超过了100万元:北京师范大学198.35万元(2020年为198.35万元,2019年支付了60万元查重费)、青岛哈尔滨工程大学220万元、清华大学188.0347万元、中国地质大学(北京)117万元、华中科大179万元,武汉理工128万元。

      低于100万元的有:同济大学98万元、复旦大学83万元,上海理工大学42万元、上海对外经贸大学49万元、苏州大学77万元、上海师范大学80万元、北京语言大学65万元。

      2016年至2017年,知网毛利率维持在60%左右。

      同方股份财报显示,2020年全年,同方知网主营业务收入11.68亿元、归母净利润1.93亿元,毛利率53.93%。

      2021年上半年,该公司主营业务收入4.96亿元、归母净利润1892.70万元,毛利率为51.30%。

      知网目前已高校市场的占有率为100%,其他主要市场的占用率为60%以上,已形成事实上的垄断地位。

    其他的道路

      2011年,哈萨克斯坦研究生亚历山德拉·埃尔巴金成立了Sci-Hub。他运用特定帐号,每天从各大学术出版网站下载文献,并从后台更新上传到Sci-Hub网站供免费使用。目前,网站声称收录了超过8000万篇论文,每天为访客提供数十万份文献。其首页写着:致力于清除科学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当然,Sci-Hub也没能逃过侵权的指控。2015年,Elsevier向纽约地方法院提交诉讼,指控Sci-Hub侵犯著作权,要求网站永久关闭并支付赔偿。2017年6月,法院裁定Sci-Hub向Elsevier赔偿1500万美元的侵权损失,但Sci-Hub没有资产,它的运营者也没有意愿支付这笔赔偿。事实上,Sci-Hub仍然运行至今,只不过是以被封禁和重新上线的游击战术存续着。

      在欧洲,这一设想被起名为S计划。这样的倡议是对现有学术出版制度的挑战,更是对学术商业性和公益性的一次调整。

      现有国内大学或科研机构的科研项目中,不少得到了政府经费资助,比如国家社科基金、自然科学基金、教育部课题资助等,但多数科研成果并没有在正式渠道免费下载。2012年,中国社科院建立了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数据库,推进学术资源的公益使用、开放共享,公众可以免费下载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的论文成果,但其影响力仍然无法和知网相抗衡。

  • 华语现代诗选读

    伴随白话文运动和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发展,以现代汉语(白话文)书面语为主创作的现代诗取代文言韵文而极大爆发。这既是语言自身变革的必然,也是华语诗艺术的重大突破。其过程有着种种实验和探索,经历时间之大浪淘洗,少数作品最终沉淀于华语语言和文化之中且亦可立足世界现代诗文明之林。

    胡适

    两只蝴蝶

    两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1916

    两只蝴蝶[改]

    两只蝴蝶,两只蝴蝶,双双飞;
    一个飞上天,一个飞回来,真孤单。

    兰花草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满庭花簇簇,开得许多香。

    原为《希望》

    郭沫若

    天上的街市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渺的空中,
    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
    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你看,那浅浅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宽广。
    我想那隔河的牛女,
    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我想他们此刻,
    定然在天街闲游。
    不信,请看那朵流星。
    那怕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炉中煤

    ——眷念祖国的情绪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不辜负你的殷勤,
    你也不要辜负了我的思量。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啊,我年青的女郎!
    你该知道了我的前身?
    你该不嫌我黑奴卤莽?
    要我这黑奴底胸中,
    才有火一样的心肠。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想我的前身,
    原本是有用的栋梁,
    我活埋在地底多年,
    到今朝才得重见天光。

    啊,我年青的女郎!
    我自从重见天光,
    我常常思念我的故乡,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
    燃到了这般模样!

    ——1920

    刘半农

    教我如何不想他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他?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他?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他?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他?

    ——1920

    徐志摩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拂一拂衣袖,
    不带走一篇云彩。

    沙扬挪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1923

    我不知道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1928

    冰心

    纸船
    ——寄母亲

    我从不妄弃一张纸,
    总是留着——留着,
    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纸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天风吹卷到舟中的窗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沾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母亲,倘若你梦中看见一只很小的白船儿,
    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这是你至爱的女儿含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

    ——1923

    闻一多

    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
    在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漂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他造出个什么世界。

    ——1928

    七子之歌·澳门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的真姓?
    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那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
    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1925

    鲁迅

    《而已集》题辞

    这半年我又看见了许多血和许多泪,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泪揩了,血消了;
    屠伯们逍遥复逍遥,
    用钢刀的,用软刀的。
    然而我只有“杂感”而已。

    连“杂感”也被“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时,
    我于是只有“而已”而已!

    ——1928

    卞之琳

    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1935

    艾青

    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1938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1着……

    那从林间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你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发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像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像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透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植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戴望舒

    雨巷[节]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的
    像梦一般的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的
    结着愁怨的姑娘

    我用残损的手掌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粘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
    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1942

    萧红墓畔口占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
    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1944秋

    食指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

    疯狗

    受够了无情的戏弄之后,
    仿佛我成了一条疯狗,
    漫无目的地游荡人间。

    我还不是一条疯狗,
    不必为饥寒去冒风险,
    为此我希望成条疯狗,
    更深刻地体验生存的艰难。

    我还不如一条疯狗!
    狗急它能跳出墙院,
    而我只能默默地忍受,
    我比疯狗有更多的辛酸。

    假如我真的成了条疯狗
    就能挣脱这无情的锁链,
    那么我将毫不迟疑地,
    放弃所谓神圣的人权。

    ——1978

    热爱生命

    也许我瘦弱的身躯象攀附的葛藤,
    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前程,
    那请在凄风苦雨中听我的声音,
    仍在反复地低语:热爱生命。

    也许经过人生激烈的搏斗后,
    我死得比那湖水还要平静。
    那请去墓地寻找的我的碑文,
    上面仍刻着:热爱生命。

    我下决心:用痛苦来做砝码,
    我有信心:以人生去做天秤。
    我要称出一个人生命的价值,
    要后代以我为榜样:热爱生命。

    的确,我十分珍爱属于我的
    那条曲曲弯弯的荒槽野径,
    正是通过这条曲折的小路,
    我才认识到如此艰辛的人生。

    我流浪儿般的赤着双脚走来,
    深感到途程上顽石棱角的坚硬,
    再加上那一丛丛拦路的荆棘
    使我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痕。

    我乞丐似地光着脊背走去,
    深知道冬天风雪中的饥饿寒冷,
    和夏天毒日头烈火一般的灼热,
    这使我百倍地珍惜每一丝温情。

    但我有着向旧势力挑战的个性,
    虽是历经挫败,我绝不轻从。
    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78

    梁南

    我不怨恨[节]

    马蹄踏倒鲜花,
    鲜花,依旧抱住马蹄狂吻;
    就像我被抛弃,
    却始终爱着抛弃我的人。

    北岛

    回答[节]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结局或开始[节]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象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覆盖着补丁般错落的屋顶

    在房子与房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温暖从明亮的树梢吹散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疲倦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公开地掠夺
    沉默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永生
    默默地死去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朽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红帆船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路,怎么从脚下延伸
    滑进瞳孔的一盏盏路灯
    滚出来,并不是星星
    我不想安慰你
    在颤抖的枫叶上
    写满关于春天的谎言
    来自热带的太阳鸟
    并没有落在我们的树上
    而背后的森林之火
    不过是尘土飞扬的黄昏

    如果大地早已冰封
    就让我们面对着暖流
    走向海
    如果礁石是我们未来的形象
    就让我们面对着海
    走向落日
    不,渴望燃烧
    就是渴望化为灰烬
    而我们只求静静地航行
    你有飘散的长发
    我有手臂,笔直地举起

    木心

    杰克逊高地

    五月将尽
    连日强光普照
    一路一路树荫
    呆滞到傍晚
    红胸鸟在电线上啭鸣
    天色舒齐地暗下来
    那是慢慢地,很慢
    绿叶藂间的白屋
    夕阳射亮玻璃
    草坪湿透,还在洒
    蓝紫鸢尾花一味梦幻,
    都相约暗下,暗下
    清晰 和蔼 委婉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曾卓

    悬崖边的树

    不知道是什么奇异的风
    将一棵树吹到了那边——
    平原的尽头
    临近深谷的悬崖上
    它倾听远处森林的喧哗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独地站在那里
    显得寂寞而又倔强

    它的弯曲的身体
    留下了风的形状
    它似乎即将倾跌进深谷里
    却又像是要展翅飞翔┅┅

    ——1970

    穆旦

    冥想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里,
    我只觉得它来得新鲜,
    是浓烈的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劳作、冒险。
    仿佛前人从未经临的园地
    就要展现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
    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
    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1976

    梁小斌

    雪白的墙[节]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这上面曾经那么肮脏,
    写有很多粗暴的字。

    妈妈,你也哭过,
    就为那些辱骂的缘故,
    爸爸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比我喝的牛奶还要洁白,
    还要洁白的墙,
    一直闪现在我的梦中,
    它还站在地平线上,
    在白天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爱洁白的墙。

    永远地不会在这墙上乱画,
    不会的,
    像妈妈一样温和的晴空啊,
    你听到了吗?
    妈妈,
    我看见了雪白的墙。

    ——1980

    芒克

    天空

    1.太阳升起来 天空血淋淋的
      犹如一块盾牌

    2.日子像囚徒一样被放逐
      没有人来问我
      没有人宽恕我

    3.我始终暴露着
      只是把耻辱
      用唾沫盖住

    4.天空,天空
      把你的疾病
      从共和国的土地上扫除干净

    5.可是,希望变成了泪水 掉在地上
      我们怎么能确保明天的人们不悲伤

    6.我遥望着天空
      我属于天空
      天空呵
      你提醒着
      那向我走来的世界

    7.为什么我在你的面前走过
      总会感到羞怯
      好像我老了
      我拄着棍子
      过去的青春终于落在手中
      我拄着棍子
      天空 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
      我为了你才这样力尽精疲

    8.谁不想把生活编织成花篮
      可是,美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
      我们这么年轻
      你能否愉悦着我们的眼睛

    9.带着你的温暖 带着你的爱
      再用你的绿舟 将我远载

    10.希望 请你不要去得太远
      你在我身边
      就足以把我欺骗

    11.太阳升起来 天空
      ——这血淋淋的盾牌

    顾城

    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门前

    多么希望,有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
    就十分美好

    有门,不用开开
    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还须流浪
    我们把六弦琴给他
    我们不走了,我们需要
    土地,需要永不毁灭的土地
    我们要乘着它
    度过一生

    土地是粗糙的,有时狭隘
    然而,它有历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们爱土地
    我们站着,用木鞋挖着
    泥土,门也晒热了
    我们轻轻靠着
    十分美好

    墙后的草
    不会再长大了
    它只用指尖,触了触阳光

    1982.8

    海子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1979年进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学习,1983年毕业后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1989

    舒婷

    双桅船[节]

    雾打湿了我的双翼,
    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
    岸啊,心爱的岸,
    昨天刚刚和你告别,
    今天你又在这里,
    明天我们将在,
    另一个纬度相遇。

    ——1978

    雨别

    我真想摔开车门,向你奔去,
    在你的肩上痛哭:
    “我忍不住,我真忍不住。”

    我真想拉起你的手,
    逃向初晴的天空和田野,
    不畏缩也不回顾。

    我真想聚集全部柔情,
    以一个无法申诉的眼神,
    使你终于醒悟。

    我真想,真想……
    我的痛苦变为忧伤,
    想也想不够,说也说不出。

    田晓菲

    我在嫩绿嫩绿的草叶尖上
    我在张开惺松睡眼的花心里
    我没有向人们说:“勿忘我”

    清晨和黑夜
    我自生又自灭
    我不是星星的眼泪
    也不是璀璨的明珠

    我就是我
    一滴纯洁的甘露
    很少人注意我,我不抱怨
    那——又有什么要紧?

    阳光妩媚的清早
    我会升华成一朵
    美丽的洁白的云

    ——9岁

    崔健

    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喔 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
    我依然是一无所有

    喔 你何时跟我走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後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在你面前
    我依然一无所有
    喔 你何时跟我走

    郑愁予

    错误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声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余光中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非马

    醉汉

    把短短的直巷
    走成
    一条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呵
    我正努力
    向您

    小轩

    梦驼铃

    攀登高峰望故乡
    黄沙万里长
    何处传来驼铃声
    声声敲心坎

    盼望踏上思念路
    飞纵千里山
    天边归雁披残霞
    乡关在何方

    风沙挥不去印在
    历史的血痕
    风沙挥不去苍白
    海棠血泪

    黄沙吹老了岁月
    吹不老我的思念
    曾经多少个今夜
    梦回秦关

    ——1984

    梁弘志

    请跟我来

    我踩着不变的步伐
    是为了配合你到来
    在慌张迟疑的时候
    请跟我来

    我带着梦幻的期待
    是无法按捺的情怀
    在你不注意的时候
    请跟我来

    别说什么
    那是你无法预知的世界
    别说你不用说
    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

    当春雨飘呀飘的飘在
    你滴也滴不完的发梢
    戴着你的水晶珠链
    请跟我来

    ——1983

    阿布都热依木·吾提库尔

    漫漫人生路上,我寻觅真理,
    向往正义的途中,我苦思冥想。
    我时时刻刻祈望着倾诉的机会,
    用那些充满意义和魅力的词语。
    来吧,我的朋友们,
    让我们畅所欲言,各抒胸臆。

  • 丘成桐:传统文化与中国基础科学的发展

    以下内容系丘成桐一次关于基础科学发展所作的演讲稿,略有删减。       

      现在要谈的是:基础科学的起源和发展的条件在什么地方?

      我想从历史的观点来看看中国基础科学的发展,基础科学有别于科技,它是科技能够得以持续发展的基石。……基础科学除了帮助科技的创新和发明以外,它亦是统摄所有和宇宙中物理现象有关的学问,它必须对大自然有一个宏观的看法,因此需要哲学思想作其支持。此哲学思想又需要有助于人类了解大自然并懂得如何让人类和大自然和谐相处。

      近代基础科学家中有不少是极其伟大的学者,他们的学问,他们的思想和工作可以影响科学界数个世纪之久。(近三十年来发表的科技刊物,不可胜数,文章的篇幅相信远超历史上所有文献总和。但是大部分文章除了作者外,可能没有人读过。而有些文章流行两三年后,就被人遗忘。至于能够传世超过三十年的文章,却是凤毛麟角。)……假如我们仔细去阅读他们的著作时,都会发觉他们有一套哲学思想。……能够传世的科学工作,必先有概念的突破,而这些概念可能受到观察事物后所得到想法的影响,但是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的哲学观在左右他们的想法,影响到他们的审美观念,从而影响他们研究的方向。

      哲学引导我们穷究事物最后存在的根据,及探求绝对的根柢的原理。因此哲学需要探求一般现象共有的原理,来完成宇宙统一的体系。所以科学家不能局限于感觉的观察,必须经过思辩工夫,方可补其不足!古希腊的哲人在这方面做得极为彻底。

      中国的哲学家对大自然有兴趣的有名家和道家,但是他们对自然科学本身的贡献比不上古希腊学者。他们没有系统的发展三段论证的方法,推理不够严谨,又不愿意系统化的研究一般性的原则。魏晋南北朝时,产生了出色的基础科学家,但是隋唐虽称盛世,基础科学反不若东汉到南北朝这段时间,可能与科举取士有关。但是我想中国基础科学不如西方,不是单单科举取士扼杀创意,就可以解释过去。这个问题和中国人的哲学思想有极大的关系。

      西方哲学家追求的是穷理致知,中国哲学家却顶多做到格物致知。基础科学的精神在于穷理,中国一般学者不讲究这一套。……影响中国思想最深远的当然是孔子(约公元前551-前479年)儒家对基础科学的思想兴趣不大,子不语怪力乱神也。但是夫子有教无类的精神却影响了历代以来平民可以读书,而至卿相的格局。但是儒家思想以人为本位。春秋鲁国大夫叔孙豹论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却不谈大自然的事情。

      在儒家的大师中,荀卿(约公元前298-前238年)在楚国兰陵讲学多年,他受道家的影响比较深,他一方面主张不可知论的唯理主义,却否认理论研究的重要性,而主张技术的实际应用。

      所以他说:

      “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恶用矣哉!”

      所以荀子认为政府应该带领和指导人文的发展,老百姓是不必辩说的。这个观点和希腊精神大相径庭。

      既然不用辨说,科学无从而起,只有工匠的技术了。荀卿将儒家的正名移交政治权威时,已经十分接近法家,他的弟子李斯成为秦国丞相,作为法家的实践者,就不足为奇了。秦始皇焚书坑儒,政教不分。春秋战国时代百家争鸣的局面从此湮灭,最为可惜。

      孔子继承商朝以来祭祀先人的观念,主张服三年之丧,又说:三年无改父之业,可谓孝矣。历朝皆标榜以孝治天下。宗庙祭祀已经接近宗教信仰了。孔子本人受到历朝皇帝的敬拜,中国主要的城市都有孔庙,儒家变成儒教,对基础科学的发展,不见得是好事。

      和儒家对立的墨子(约公元前479-前381年),因为主张兼爱和非攻,他们精通筑城和防御技术,研究力学和光学。后期墨子开始注意实验科学基础的思想体系,这个想法可能是因为要和各家争辩取得胜利的缘故。

      此后出现了战国时的惠施和西汉时的公孙龙,被史学家司马谈和班固尊称为名家。他们的著述大部分失传,《公孙龙子》一书,部分留存,还有一部分载在庄子书中。他们开始注意抽象的逻辑理论,发展了悖论。这些悖论和希腊齐诺(Zeno of Elea)的悖论接近。悖论有助于逻辑学的发展,可惜中国在这方面的研究远逊于西方。

      在齐国,邹衍(约公元前350-前270年)得到齐宣王的尊重,在稷下这个地方发展了五行学说和阴阳的观念。稷下学宫容纳几乎各个学派的学者。上述的荀卿在五十多岁就曾游学稷下,其它学者包括淳于髡,慎到,田骈等。在那个时候,楚国的兰陵,齐国的稷下,是天下学术中心,比美古希腊时代柏拉图的学园。

      邹衍提出的五行概念是中国的自然主义,也是科学的概念。他们认为木克土,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循环又周而复始。邹衍的学说很受到诸侯的重视。《史记·历书》说:“是时独有邹衍,明于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又说:“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虽然古希腊和中国五行学说有相似的地方,但是分歧更大。五行的概念也影响了炼丹术的发展。汉儒董仲舒等继续发扬五行之说。西方的元素概念从柏拉图就开始,不断的通过推导,观察,形成现代的原子,化学元素的概念。但是中国的阴阳和五行学说虽然开始时是自然科学的思维,但是逐渐发展为解释人事的学说,近于迷信了。

      现在来谈道家。儒家和道家影响了中国二千多年来的思想,不可不研究它的内容。和道家有关的著作有老子的《道德经》,庄周的《庄子》还有《列子》,《管子》和《淮南子》。事实上,道家应该起源于战国初期喜欢探索大自然之道的哲学家。他们认为要治理人类社会,必须对超出人类社会的大自然有深入的认识和了解。

      道家也受到齐国和燕国的巫师和方士这些神秘主义者的影响。他们认识到宇宙和自身都在不断地变化。他们对于自然界的观察转移到实验,炼丹术成为化学,矿物学和药物学研究的开始。可惜他们不能将观察系统化,缺乏亚里士多德对事物分类的能力,又没有创造一套适用于科学的逻辑方法。这是很可惜的事情!

      综观上述诸子,在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影响了中国思想两千多年的历史。……汉武帝独尊儒家,中国还是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

      魏晋南北朝时,基础科学达到空前的发展,刘徽注《九章算术》,祖冲之父子计算圆周率和球体积,以及《孙子算经》的剩余定理,都是杰出的数学成就。

      东晋医学家葛洪(公元284-364年)开创中国化学的研究基础。天文和地理(如《水经注》)都达到空前的进步。可惜隋唐以后基础科学不够重视,以技术为主要方向,清末遇到西方现代科学文化的冲击,才开始了解中土文化有欠缺的地方。

      受到儒家哲学的影响,中国人对定量的看法并不重视,往往愿意接受模陵两可的说法。一个例子是中国的诗词有很多极为隐晦的语句,但是却富有意境!中国人在算命时,答案往往有不同的解释。

      但是当测量师,木工,建筑师,雕塑家,音乐家得到精细的数字时,我们的学者对这些数字却没有兴趣去做深入的研究,从这点上,就可以看到中国学者对科学的态度和西方不一样。中国人对于和政治德行无关的学问,都不觉得重要。

      例如文学创作,到三国魏文帝曹丕才说: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但是他的弟弟曹植就不认为文学的创作比得上治理国家的重要。)所以自古以来,学而优必仕!中国学者很少能够为做学问而做学问,少有西方学者穷理治学的精神。这一点和东西哲学不同有关,对人生的看法也不一样。 西方的科学,都可以溯源到古希腊时代。从公元前625年到公元前225年间,哲学家辈出,穷理致知。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时候,更将哲学范围扩大,包括讨论宇宙和人生的一切。

      古希腊的科学观和宇宙观,在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开始时,由培根(Francis Bacon)和笛卡儿(René Descartes)发扬光大,影响到今日基本科学的想法,所以我们在下面纵述古希腊哲学家的源流,和中国哲学的比较。从中可以看到中国基础科学落后于西方的原因。

      哲学的任务,在于聚集一切的事物,总集一切的知识,构成整个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的基础。但是有系统的哲学研究,大致上从公元前625年开始。希腊哲学的奠基时代从这年开始到公元前480年(该年,希腊海军打败波斯人,亦是孔子卒后一年)。公元前625年到公元前480年的早期希腊哲学,开始摆脱希腊神话的传统思维,转而探寻本源。这个时期分东西两派。

      东派以泰利斯(Thales,约公元前624-前546年)为代表,他可说是古代第一位几何学家,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开始了论证的方法,并提出本质的观念(idea ofnature)。他生于米利都(Miletus),是米利都哲学学派的创始人。此地濒临大海,海洋变化多端,因此有好奇心来考究与自体相同而同时能运动的宇宙本质。他们认为物质之中,含有精神的要素。他们主张宇宙为生灭流转之过程,无始无终的大变化。 西派有爱理亚学派(Eleatic school)和毕达哥拉斯学派(Pythagoreanschool)。爱理亚学派的创导者是齐诺芬尼斯(Xenophanes,约公元前570-前475年),他定居于意大利西南部的爱理亚,他认为构成宇宙的原始本质是不变的。这和东派相反。此派学者齐诺(Zeno of Elea,约公元前490-前430年)是辩证法(dialectics)和诡辩术(sophistry)的始祖。

      西派另一代为毕达哥拉斯学派。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公元前570-前495年)。他是小亚细亚附近的萨摩斯岛人(island of Samos)。他在意大利南部的克罗多纳(Crotona)讲学,以神秘宗教为背景,此种神秘宗教盛行于色雷斯(Thrace)。每年有年会,狂歌狂饮,以图超脱形骸的束缚,谋求精神的解脱。毕氏的贡献以音乐,数学及天文学为主。

      他们认为数是万有之型或相(form),并认为宇宙的实体有二,就是数与无限的空间。一切事物的根本性质和“存在”,是基于无限的空间之形成于算数的具体方式。数是“存在”的有限方面,而空间是“存在”的无限方面。真的“存在”即是两方面的联合,缺一不可。数是自然事物的方式或模范,它预备了“模型”(mould)。无限的空间则供“原料”(raw material)。二者相合而万象生。 此派的宇宙观念,认为世界万有以火为中心,天体有十,绕火作运动,开以后哥白尼(Copernicus)的天文学说。毕氏亦研究音乐,量弦之长短,以定音,是故音亦数也。值得一提的是,易经系辞中所谓“象”,实即 form。谓:“易者,象也”,“圣人立象以尽意”。易经认为在变化的现象中,抽出不变的概念,而以简单的方式表达,是所谓象。这个观念和上述的数的概念很接近。

      泰利斯和毕氏学派均主张宇宙本土为一元之说,一派主变,一派主不变。一派主动,一派认为动是假像。为解决这些矛盾,遂有调和派的多元论产生。他们以为变易非变形,乃换位。是大块中各小分子的换位,生灭都不过是位置的变易而已。创造是新结合,破坏不过是分子的分散而已。

      这段时期的希腊哲学家认识到知识界的有秩序和感觉界的无秩序。他们的秩序是研究天文学得来的。他们寻求的永存不变的原理是在诸星单纯的关系中所发现的。

      在公元前480年,雅典战胜波斯以后,希腊文明逐渐移入雅典,进入了希腊启蒙时代(the Age of Enlightenment)。这时由伯里克利(Pericles)执政,达39年之久。

      这段时期,名家辈出:雕刻家菲狄亚斯(Pheidias),悲剧大师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和索福克勒斯(Sophocles),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和修西得底斯(Thucydides),哲学家普罗泰戈拉(Protagoras),苏格拉底(Socrates)和德谟克里特斯(Democritus)。

      在这段时期,平民政治代替了贵族政治,问政需要知识,法庭声辩需要才智,因此学问要求也愈益迫切。同时更加普及化,对政治,对法律,对传统和对自己都加以批评,呈现了灿烂的奇观。

      波斯战争以后,文化得到自由发展,个人觉醒,由怀疑而批评的精神发展到了极点。由批评而入于怀疑的,当时叫做辩者(sophists)或哲人,复由怀疑而再入于肯定的代表人物,则是苏格拉底(Socrates,约公元前469-前399年)。他生于雅典,是这时代最重要的人物。他认为知识即道德,而道德即幸福。

      哲人原文为智者,他们教授平民文学,历史,文法,辩论术,修辞学,伦理学和心理学等学科。哲人运动,长达百年。希腊小孩子学习体育和音乐,所谓音乐包括几何学,七弦琴,诗歌,天文,地理和物理等,十六岁起受教于这些哲人。

      苏氏的主要继承人为柏拉图(Plato,约公元前427-前347年),也是雅典人,美仪容,好美术诗歌,师从苏格拉底八年,四十岁后在雅典郊外成立学园(academy),可说是教育史和学术史上之盛事!他认为有两个世界:理念的世界(world of ideas)和物质(现象)的世界,前者为至善,后者要达到至善,通过爱(Eros)人类于不完全中求完全的渴望乃是爱。

      柏拉图之后,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集希腊哲学家科学之大成,他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他的学说,宏博无比,我们常用的三段论证法,即源于亚里士多德。

      公元前338年腓力二世赢得喀罗尼亚战役,结束了希腊的独立。两年后,他被刺身亡。他的儿子亚历山大继位,在十二年间征服了一大片土地,希腊文化走向了终结,而开辟了一个新的希腊化时代,他把希腊文化输送到了亚洲的心脏地带。他三十三岁去世。

      亚历山大的朋友托勒密(Ptolemy)成为埃及的总督。他在公元前320年征服了巴勒斯坦和下叙利亚。在希腊人的统治下,埃及成为东方和西方的融合处,亚历山大城聚集了马其顿人,希腊人,埃及人,犹太人,阿拉伯人,叙利亚人,和印度人。因此希腊的城邦观念被世界主义的观念取代了,在这里建立了亚历山大博物馆,希腊文化因此移植到埃及来。

      在这里诞生了欧几里得(约公元前325-前265年)和他的几何原本(Elements)。该书有十三卷,前六卷讨论平面几何,第七卷到第十卷,讨论算术和数论,后三卷讨论立体几何。这本书受亚里士多德的公理化理论影响,将很多重要和已知的数学定理用公理严格地统一起来,影响了基础科学的发展。牛顿和爱因斯坦对物理现象都想用简洁的原理来统一说明,这也是几何原本所追求的精神。

      在数论方面,欧几里得证明了一个漂亮的命题:素数有无穷多个。这个命题开创了素数的研究。他发明的找寻最大公约数的方法,现在叫做欧几里得算法,至今还是一个很重要和实用的工具。

      紧跟着欧几里得的大数学家有西西里岛上的阿基米德(约公元前287-前212年)。他发明了穷竭法,从而计算各种立体和平面几何图形的体积和面积(例如球体,和抛物线和曲线围绕出来的面积)。可以说开近代微积分的先河。他又用逼近法计算圆周率,又开创了静力学和流体力学,影响到牛顿力学的发展。

      欧几里得和阿基米德以后,罗马帝国兴起,疆域横跨欧亚大陆,将希腊文化传播得更远。但从基础科学的观点来看,罗马帝国征服了希腊,但却被希腊文化征服了。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倒是保护了希腊的文化,融合了古巴比伦人在代数方面的贡献,继续发扬光大。

      近代基本科学萌芽于希腊,茁壮于文艺复兴时代,我们以上的论述基本上集中在公元前625年到公元前225年这四百年间的希腊文化,无论从那个角度看,这是人类文明的极至,现代科学成功的基础。西方科学,由希腊流存下来的哲学引导,至于今日,大放异彩!这些事实,决不是偶然发生。例如古希腊哲学家基于哲学的观点而提出的原子理论,到目前还是基本上正确的。至于牛顿和爱因斯坦不同的观点在于时空是静态还是动态,其实是希腊哲学家辩论的一个重要命题。

      结语

      科技的发达,固然是现代先进国家富强和持续发展最重要的一环。科技依赖于基础科学的发展。哪个国家能够领导科技,必将强大,哪个国家能够领导基础科学,其强大必定会历久不衰!科学家是有血有肉的人,所以基础科学需要人文科学来培养他们的气质和意志!

      哲学是统摄这些学问的根源,基础科学需要哲学的帮助,才能不断创新前进。中国和古希腊大约都在公元前6世纪开始哲学的研究,但是由于种种不同的历史原因,中国在西方文艺复兴后,大幅落后于西方。这个问题需要从最基本的哲学观点来解决。

  • 阿城:棋王

    写尽生命无尽的饥饿感。

    第一章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我的几个朋友,都已被我送走插队,现在轮到我了,竟没有人来送。父母生前颇有些污点,运动一开始即被打翻死去。家具上都有机关的铝牌编号,于是统统收走,倒也名正言顺。我虽孤身一人,却算不得独子,不在留城政策之内。我野狼似的转悠一年多,终于还是决定要走。此去的地方按月有二十几元工资,我便很向往,争了要去,居然就批准了。因为所去之地与别国相邻,斗争之中除了阶级,尚有国际,出身孬一些,组织上不太放心。我争得这个信任和权利,欢喜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每月二十几元,一个人如何用得完?只是没人来送,就有些不耐烦,于是先钻进车厢,想找个地方坐下,任凭站台上千万人话别。

    车厢里靠站台一面的窗子已经挤满各校的知青,都探出身去说笑哭泣。另一面的窗子朝南,冬日的阳光斜射进来,冷清清地照在北边儿众多的屁股上。两边儿行李架上塞满了东西。我走动着找我的座位号,却发现还有一个精瘦的学生孤坐着,手拢在袖管儿里,隔窗望着车站南边儿的空车皮。

    我的座位恰与他在一个格儿里,是斜对面儿,于是就坐下了,也把手拢在袖里。那个学生瞄了我一下,眼里突然放出光来,问:“下棋吗?”倒吓了我一跳,急忙摆手说:“不会!”他不相信地看着我说:“这么细长的手指头,就是个捏棋子儿的,你肯定会。来一盘吧,我带来家伙呢。”说着就抬身从窗钩上取下书包,往里掏着。我说:“我只会马走日,象走田。你没人送吗?”他已把棋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塑料棋盘却搁不下,他想了想,就横摆了,说:“不碍事,一样下。来来来,你先走。”我笑起来,说:“你没人送吗?这么乱,下什么棋?”他一边码好最后一个棋子,一边说:“我他妈要谁送?去的是有饭吃的地方,闹得这么哭哭啼啼的。来,你先走。”我奇怪了,可还是拈起炮,往当头上一移。我的棋还没移到,他的马却“啪”的一声跳好,比我还快。我就故意将炮移过当头的地方停下。他很快地看了一眼我的下巴,说:“你还说不会?这炮二平六的开局,我在郑州遇见一个葛人,就是这么走,险些输给他。炮二平五当头炮,是老开局,可有气势,而且是最稳的。嗯?你走。”我倒不知怎么走了,手在棋盘上游移着。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整个棋盘,又把手袖起来。

    就在这时,车厢乱了起来。好多人拥进来,隔着玻璃往外招手。我就站起身,也隔着玻璃往北看月台上。站上的人都拥到车厢前,都在叫,乱成一片。车身忽地一动,人群“嗡”地一下,哭声四起。我的背被谁捅了一下,回头一看,他一手护着棋盘,说:“没你这么下棋的,走哇!”我实在没心思下棋,而且心里有些酸,就硬硬地说:“我不下了。这是什么时候!”他很惊愕地看着我,忽然像明白了,身子软下去,不再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车厢开始平静下来。有水送过来,大家就掏出缸子要水。我旁边的人打了水,说:“谁的棋?收了放缸子。”他很可怜的样子,问:“下棋吗?”要放缸的人说:“反正没意思,来一盘吧。”他就很高兴,连忙码好棋子。对手说:“这横着算怎么回事儿?没法儿看。”他搓着手说:“凑合了,平常看棋的时候,棋盘不等于是横着的?你先走。”对手很老练地拿起棋子儿,嘴里叫着:“当头炮。”他跟着跳上马。对手马上把他的卒吃了,他也立刻用马吃了对方的炮。我看这种简单的开局没有大意思,又实在对象棋不感兴趣,就转了头。

    这时一个同学走过来,像在找什么人,一眼望到我,就说:“来来来,四缺一,就差你了。”我知道他们是在打牌,就摇摇头。同学走到我们这一格,正待伸手拉我,忽然大叫:“棋呆子,你怎么在这儿?你妹妹刚才把你找苦了,我说没见啊。没想到你在我们学校这节车厢里,气儿都不吭一声。你瞧你瞧,又下上了。”

    棋呆子红了脸,没好气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下棋?走,该你走了。”就又催促我身边的对手。我这时听出点音儿来,就问同学:“他就是王一生?”同学睁了眼,说:“你不认识他?唉呀,你白活了。你不知道棋呆子?”我说:“我知道棋呆子就是王一生,可不知道王一生就是他。”说着,就仔细看着这个精瘦的学生。王一生勉强笑一笑,只看着棋盘。

    王一生简直大名鼎鼎。我们学校与旁边几个中学常常有学生之间的象棋厮杀,后来拚出几个高手。几个高手之间常摆擂台,渐渐地,几乎每次冠军就都是王一生了。我因为不喜欢象棋,也就不去关心什么象棋冠军,但王一生的大名,却常被班上几个棋篓子供在嘴上,我也就对其事迹略闻一二,知道王一生外号棋呆子,棋下得神不用说,而且在他们学校那一年级里数理成绩总是前数名。我想棋下得好而且有个数学脑子,这很合情理,可我又不信人们说的那些王一生的呆事,觉得不过是大家寻逸闻鄙事,以快言论罢了。后来运动起来,忽然有一天大家传说棋呆子在串连时犯了事儿,被人押回学校了。我对棋呆子能出去串连表示怀疑,因为以前大家对他的描述说明他不可能解决串连时的吃喝问题。

    可大家说呆子确实去串连了,因为老下棋,被人瞄中,就同他各处走,常常送他一点儿钱,他也不问,只是收下。后来才知道,每到一处,呆子必要挤地头看下棋。看上一盘,必要把输家挤开,与赢家杀一盘。初时大家见他其貌不扬,不与他下。他执意要杀,于是就杀。几步下来,对方出了小汗,嘴却不软。呆子也不说话,只是出手极快,像是连想都不想。待到对方终于闭了嘴,连一圈儿观棋的人也要慢慢思索棋路而不再支招儿的时候,与呆子同行的人就开始摸包儿。大家正看得紧张,哪里想到钱包已经易主?待三盘下来,众人都摸头。这时呆子倒成了棋主,连问可有谁还要杀?有那不服的,就坐下来杀,最后仍是无一盘得利。

    后来常常是众人齐做一方,七嘴八舌与呆子对手。呆子也不忙,反倒促众人快走,因为师傅多了,常为一步棋如何走自家争吵起来。就这样,在一处呆子可以连杀上一天。后来有那观棋的人发觉钱包丢了,闹嚷起来。慢慢有几个有心计的人暗中观察,看见有人掏包,也不响,之后见那人晚上来邀呆子走,就发一声喊,将扒手与呆子一齐绑了,由造反队审。呆子糊糊涂涂,只说别人常给他钱,大约是可怜他,也不知钱如何来,自己只是喜欢下棋。审主看他呆像,就命人押了回来,一时各校传为逸事。后来听说呆子认为外省马路棋手高手不多,不能长进,就托人找城里名手近战。有个同学就带他去见自己 的父亲,据说是国内名手。名手见了呆子,也不多说,只摆一副据说是宋时留下的残局,要呆子走。呆子看了半晌,一五一十道来,替古人赢了。名手很惊讶,要收呆子为徒。不料呆子却问:“这残局你可走通了?”名手没反应过来,就说:“还未通。”呆子说:“那我为什么要做你的徒弟?”

    名手只好请呆子开路,事后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这同学倨傲不逊,棋品连着人品,照这样下去,棋品必劣。”又举了一些最新指示,说若能好好学习,棋锋必健。后来呆子认识了一个捡烂纸的老头儿,被老头儿连杀三天而仅赢一盘。呆子就执意要替老头儿去撕大字报纸,不要老头儿劳动。不料有一天撕了某造反团刚贴的“檄文”,被人拿获,又被这造反团栽诬于对立派,说对方“施阴谋,弄诡计”,必讨之,而且是可忍,孰不可忍!对立派又阴使人偷出呆子,用了呆子的名义,对先前的造反团反戈一击。一时呆子的大名“王一生”贴得满街都是,许多外省来取经的革命战士许久才明白王一生原来是个棋呆子,就有人请了去外省会一些江湖名手。交手之后,各有胜负,不过呆子的棋据说是越下越精了。只可惜全国忙于革命,否则呆子不知会有什么造就。

    这时我旁边的人也明白对手是王一生,连说不下了。王一生便很沮丧。我说:“你妹妹来送你,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说说话儿,倒拉着我下棋!”王一生看着我说:“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你们这些人好日子过惯了,世上不明白的事儿多着呢!你家父母大约是舍不得你走了?”我怔了怔,看着手说:“哪儿来父母,都死球了。”我的同学就添油加醋地叙了我一番,我有些不耐烦,说:“我家死人,你倒有了故事了。”王一生想了想,对我说:“那你这两年靠什么活着?”我说:“混一天算一天。”王一生就看定了我问:“怎么混?”我不答。

    呆了一会儿,王一生叹一声,说:“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不管怎么说,你父母在时,你家日子还好过。”我不服气,说:“你父母在,当然要说风凉话。”我的同学见话不投机,就岔开说:“呆子,这里没有你的对手,走,和我们打牌去吧。”呆子笑一笑,说:“牌算什么,瞌睡着也能赢你们。”我旁边儿的人说:“据说你下棋可以不吃饭?”我说:“人一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大约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总免不了有这种傻事。”王一生想一想,又摇摇头,说:“我可不是这样。”说完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慢慢我发觉我和王一生之间,既开始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经验的同情,又有各自的疑问。他总是问我与他认识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尤其是父母死后的两年是怎么混的。我大略地告诉他,可他又特别在一些细节上详细地打听,主要是关于吃。例如讲到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他就问:“一点儿都没吃到吗?”我说:“一点儿也没有。”他又问:“那你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我说:“后来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不过,说老实话,干烧饼比干馒头解饱得多,而且顶时候儿。”他同意我关于干烧饼的见解,可马上又问:“我是说,你吃到这个干馒头的时候是几点?过了当天夜里十二点吗?”我说:“噢,不。是晚上十点吧。”他又问:“那第二天你吃了什么?”我有点儿不耐烦。讲老实话,我不太愿意复述这些事情,尤其是细节。我觉得这些事情总在腐蚀我,它们与我以前对生活的认识太不合辙,总好像是在嘲笑我的理想。我说:“当天晚上我睡在那个同学家。第二天早上,同学买了两个油饼,我吃了一个。上午我随他去跑一些事,中午他请我在街上吃。晚上嘛,我不好意思再在他那儿吃,可另一个同学来了,知道我没什么着落,硬拉了我去他家,当然吃得还可以。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清楚?”他笑了,说:“你才不是你刚才说的什么‘一天没吃东西’。你十二点以前吃了一个馒头,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更何况第二天你的伙食水平不低,平均下来,你两天的热量还是可以的。”我说:“你恐怕还是有些呆!要知道,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地方,人就特别想到吃,而且,饿得快。”他说:“你家道尚好的时候,有这种精神压力吗?恐怕没有什么精神需求吧?有,也只不过是想好上再好,那是馋。馋是你们这些人的特点。”我承认他说得有些道理,禁不住问他:“你总在说你们、你们,可你是什么人?”他迅速看着其他地方,只是不看我,说:“我当然不同了。我主要是对吃要求得比较实在。唉,不说这些了,你真的不喜欢下棋?何以解忧?唯有象棋。”我瞧着他说:“你有什么忧?”他仍然不看我,“没有什么忧,没有。‘忧’这玩意儿,是他妈文人的佐料儿。我们这种人,没有什么忧,顶多有些不痛快。何以解不痛快?唯有象棋。”

    我看他对吃很感兴趣,就注意他吃的时候。列车上给我们这几节知青车厢送饭时,他若心思不在下棋上,就稍稍有些不安。听见前面大家拿吃时铝盒的碰撞声,他常常闭上眼,嘴巴紧紧收着,倒好像有些恶心。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节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到达彼岸的神色小口小口的呷。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轻轻地叩茶几。一粒干缩了的饭粒儿也轻轻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我在火车上一直看他下棋,发现他同样是精细的,但就有气度得多。他常常在我们还根本看不出已是败局时就开始重码棋子,说:“再来一盘吧。”有的人不服输,非要下完,总觉得被他那样暗示死刑存些侥幸。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对方,说:“非要听‘将’,有瘾?”

    我每看到他吃饭,就回想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终于在一次饭后他小口呷汤时讲了这个故事。我因为有过饥饿的经验,所以特别渲染了故事中的饥饿感觉。他不再喝汤,只是把饭盒端在嘴边儿,一动不动地听我讲。我讲完了,他呆了许久,凝视着饭盒里的水,轻轻吸了一口,才很严肃地看着我说:“这个人是对的。他当然要把饼干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讲,他是对失去食物发生精神上的恐惧,是精神病?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写书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人呢?杰……杰什么?嗯,杰克·伦敦,这个小子他妈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我马上指出杰克·伦敦是一个如何如何的人。他说:“是呀,不管怎么样,像你说的,杰克·伦敦后来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当然会叼着根烟,写些嘲笑饥饿的故事。”我说:“杰克·伦敦丝毫也没有嘲笑饥饿,他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怎么不是嘲笑?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我不喜欢。”我只好苦笑,不再说什么。可是一没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问我:“嗯?再讲个吃的故事?其实杰克·伦敦那个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根本不是个吃的故事,那是一个讲生命的故事。你不愧为棋呆子。”大约是我脸上有种表情,他于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升上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就说:“好吧,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听过吗?”他摇摇头。我就又好好儿描述一下邦斯舅舅这个老饕。不料他听完,马上就说:“这个故事不好,这是一个馋的故事,不是吃的故事。邦斯这个老头儿若只是吃而不馋,不会死。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马上意识到这最后一句话,就急忙说:“倒也不是不喜欢。不过洋人总和咱们不一样,隔着一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马上感了兴趣:棋呆子居然也有故事!他把身体靠得舒服一些,说:“从前哪,”笑了笑,又说:“老是他妈从前,可这个故事是我们院儿的五奶奶讲的。嗯——老辈子的时候,有这么一家子,吃喝不愁。粮食一囤一囤的,顿顿想吃多少吃多少,嘿,可美气了。后来呢,娶了个儿媳妇。那真能干,就没说把饭做糊过,不干不稀,特解饱。可这媳妇,每做一顿饭,必抓出一把米来藏好……”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老掉牙的故事了,还不是后来遇了荒年,大家没饭吃,媳妇把每日攒下的米拿出来,不但自家有了,还分给穷人?”他很惊奇地坐直了,看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故事?可那米没有分给别人,五奶奶没有说分给别人。”我笑了,说:“这是教育小孩儿要节约的故事,你还拿来有滋有味儿得讲,你真是呆子。这不是一个吃的故事。”他摇摇头,说:“这太是吃的故事了。首先得有饭,才能吃,这家子有一囤一囤的粮食。可光穷吃不行,得记着断顿儿的时候,每顿都要欠一点儿。老话儿说‘半饥半饱日子长’嘛。”我想笑但没笑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说:“呆子,我跟你下棋吧。”他一下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啪啪啪就把棋码好,说:“对,说什么吃的故事,还是下棋。下棋最好,何以解不痛快?唯有下象棋。啊?哈哈哈!你先走。”我又是当头炮,他随后把马跳好。我随便动了一个子儿,他很快地把兵移前一格儿。我并不真心下棋,心想他念到中学,大约是读过不少书的,就问:“你读过曹操的《短歌行》?”他说:“什么《短歌行》?”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愣了,问:“杜康是什么?”我说:“杜康是一个造酒的人,后来也就代表酒,你把杜康换成象棋,倒也风趣。”他摆了一下头,说:“啊,不是。这句话是一个老头儿说的,我每回和他下棋,他总说这句。”我想起了传闻中的捡烂纸老头儿,就问:“是捡烂纸的老头儿吗?”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不过,捡烂纸的老头儿棋下得好,我在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很感兴趣地问:“这老头儿是个什么人?怎么下得一手好棋还捡烂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下棋不当饭。老头儿要吃饭,还得捡烂纸。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人。有一回,我抄的几张棋谱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以为当垃圾倒出去了,就到垃圾站去翻。正翻着,这老头儿推着筐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个大小伙子,怎么抢我的买卖?’我说不是,是找丢了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没搭理他。可他问个不停,‘钱,存摺儿?结婚帖子?’我只好说是棋谱,正说着,就找到了。他说叫他看看。他在路灯底下挺快就看完了,说‘这棋没根哪’。我说这是以前市里的象棋比赛。可他说,‘哪儿的比赛也没用,你瞧这,这叫棋路?狗脑子。’我心想怕是遇上异人了,就问他当怎么走。老头儿哗哗说了一通棋谱儿,我一听,真的不凡,就提出要跟他下一盘。老头让我先说。我们俩就在垃圾站下盲棋,我是连输五盘。老头儿棋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网得开,收得又紧又快。后来我们见天儿在垃圾站下盲棋,每天回去我就琢磨他的棋路,以后居然跟他平过一盘,还赢过一盘。其实赢的那盘我们一共才走了十几步。老头儿用铅丝扒子敲了半天地面,叹一声,‘你赢了。’我高兴了,直说要到他那儿去看看。老头儿白了我一眼,说,‘撑的?!’告诉我明天晚上再在这儿等他。第二天我去了,见他推着筐远远来了。到了跟前,从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上,说这也是谱儿,让我拿回去,看瞧得懂不。又说哪天有走不动的棋,让我到这儿来说给他听听,兴许他就走动了。我赶紧回到家里,打开一看,还真他妈不懂。这是本异书,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抄,边边角角儿,补了又补。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说象棋,好像是说另外的什么事儿。我第二天又去找老头儿,说我看不懂,他哈哈一笑,说他先给我说一段儿,提个醒儿。他一开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开宗明义,是讲男女的事儿,我说这是四旧。老头儿叹了,说什么是旧?我这每天捡烂纸是不是在捡旧?可我回去把它们分门别类,卖了钱,养活自己,不是新?又说咱们中国道家讲阴阳,这开篇是借男女讲阴阳之气。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折就是‘折断’的‘折’。我点点头。‘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不可变,你想变,就不是象棋,输不用说了,连棋边儿都沾不上。棋运不可悖,但每局的势要自己造。棋运和势既有,那可就无所不为了。玄是真玄,可细琢磨,是那么个理儿。我说,这么讲是真提气,可这下棋,千变万化,怎么才能准赢呢?老头儿说这就是造势的学问了。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铺排下自己的入势。这时你万不可死损,势式要相机而变。势势有相因之气,势套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根连根,别人就奈何不得。老头儿说我只有套,势不太明。套可以算出百步之远,但无势,不成气候。又说我脑子好,有琢磨劲儿,后来输我的那一盘,就是大势已破,再下,就是玩了。老头儿说他日子不多了,无儿无女,遇见我,就传给我吧。我说你老人家棋道这么好,怎么干这种营生呢?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有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又说他从小没学过什么谋生本事,现在想来,倒是训坏了他。”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棋道,可很奇怪,就问:“棋道与生道难道有什么不同么?”王一生说:“我也是这么说,而且魔症起来,问他天下大势。老头儿说,棋就是这么几个子儿,棋盘就是这么大,无非是道同势不同,可这子儿你全能看在眼底。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这每天的大字报,张张都新鲜,虽看出点道儿,可不能究底。子儿不全摆上,这棋就没法儿下。”

    我就又问那本棋谱。王一生很沮丧地说:“我每天带在身上,反覆地看。后来你知道,我撕大字报被造反团捉住,书就被他们搜了去,说是四旧,给毁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儿毁的。好在书已在我脑子里,不怕他们。”我就又和王一生感叹了许久。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在总场,各分场的人上来领我们。我找到王一生,说:“呆子,要分手了,别忘了交情,有事儿没事儿,互相走动。”他说当然。

    第二章

    这个农场在大山林里,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栽树。不栽树的时候,就种点儿粮食。交通不便,运输不够,常常就买不到煤油点灯。晚上黑灯瞎火,大家凑在一起臭聊,天南地北。又因为常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就清苦得很,常常一个月每人只有五钱油,吃饭钟一敲,大家就疾跑如飞。大锅菜是先煮后搁油,油又少,只在汤上浮几个大花儿。落在后边,常常就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米倒是不缺,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没油水,挖山又不是轻活,肚子就越吃越大。我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强似讨吃。每月又有二十几元工薪,家里没有人惦记着,又没有找女朋友,就买了烟学抽,不料越抽越凶。

    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就想:呆子不知怎么干?那么精瘦的一个人。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又想,呆子的吃相可能更恶了。我父亲在时,炒得一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下雨时节,大家都慌忙上山去挖笋,又到沟里捉田鸡,无奈没有油,常常吃得胃酸。山上总要放火,野兽们都惊走了,极难打到。即使打到,野物们走惯了,没膘,熬不得油。尺把长的老鼠也捉来吃,因鼠是吃粮的,大家说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我又常想,呆子难道不馋?好上加好,固然是馋,其实饿时更馋。不馋,吃的本能不能发挥,也不得寄托。又想,呆子不知还下棋不下棋。我们分场与他们分场隔着近百里,来去一趟不容易,也就见不着。

    转眼到了夏季。有一天,我正在山上干活儿,远远望见山下小路上有一个人。大家觉得影儿生,就议论是什么人。有人说是小毛的男的吧。小毛是队里一个女知青,新近在外场找了一个朋友,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就议论可能是这个人来找小毛,于是满山喊小毛,说她的汉子来了。小毛丢了锄,跌跌撞撞跑过来,伸了脖子看。还没等小毛看好,我却认出来人是王一生——棋呆子。于是大叫,别人倒吓了一跳,都问:“找你的?”我很得意。我们这个队有四个省市的知青,与我同来的不多,自然他们不认识王一生。我这时正代理一个管三四个人的小组长,于是对大家说:“散了,不干了。大家也别回去,帮我看看山上可有什么吃的弄点儿。到钟点儿再下山,拿到我那儿去烧。你们打了饭,都过来一起吃。”大家于是就钻进乱草里去寻了。

    我跳着跑下山,王一生已经站住,一脸高兴的样子,远远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到了他跟前说:“远远就看你呆头呆脑,还真是你。你怎么老也不来看我?”他跟我并排走着,说:“你也老不来看我呀!”我见他背上的汗浸出衣衫,头发已是一绺一绺的,一脸的灰土,只有眼睛和牙齿放光,嘴上也是一层土,干得起皱,就说:“你怎么摸来的?”他说:“搭一段儿车,走一段儿路,出来半个月了。”我吓了一跳,问:“不到百里,怎么走这么多天?”他说:“回去细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沟底队里。场上几只猪跑来跑去,个个儿瘦得赛狗。还不到下班时间,冷冷清清的,只有队上伙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到了我的宿舍,就直进去。这里并不锁门,都没有多馀的东西可拿,不必防谁。我放了盆,叫他等着,就提桶打热水来给他洗。到了伙房,与炊事员讲,我这个月的五钱油全数领出来,以后就领生菜,不再打熟菜。炊事员问:“来客了?”我说:“可不!”炊事员就打开锁了的柜子,舀一小匙油找了个碗盛给我,又拿了三只长茄子,说:“明天还来打菜吧,从后天算起,方便。”我从锅里舀了热水,提回宿舍。

    王一生把衣裳脱了,只剩一条裤衩,呼噜呼噜地洗。洗完后,将脏衣服按在水里泡着,然后一件一件搓,洗好涮好,拧干晾在门口绳上。我说:“你还挺麻利的。”他说:“从小自己干,惯了。几件衣服,也不费事。”说着就在床上坐下,弯过手臂,去挠背后,肋骨一根根动着。我拿出烟来请他抽。他很老练地敲出一支,舔了一头儿,倒过来叼着。我先给他点了,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笑了,说:“真不错。”我说:“怎么样?也抽上了?日子过得不错呀。”他看看草顶,又看看在门口转来转去的猪,低下头,轻轻拍着净是绿筋的瘦腿,半晌才说:“不错,真的不错。还说什么呢?粮?钱?还要什么呢?不错,真不错。你怎么样?”他透过烟雾问我。我也感叹了,说:“钱是不少,粮也多,没错儿,可没油哇。大锅菜吃得胃酸。主要是没什么玩儿的,没书,没电影儿。去哪儿也不容易,老在这个沟儿里转,闷得无聊。”他看看我,摇一下头,说:“你们这些人哪!没法儿说,想的净是锦上添花。我挺知足,还要什么呢?你呀,你就叫书害了。你在车上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琢磨了,后来挺喜欢的。你不错,读了不少书。可是,归到底,解决什么呢?是呀,一个人拼命想活着,最后都神经了,后来好了,活下来了,可接着怎么生活呢?像邦斯那样?有吃,有喝,好收藏个什么,可有个馋的毛病,人家不请吃就活得不痛快。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福。”他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趾动来动去,又用后脚跟去擦另一只脚的背,吐出一口烟,用手在腿上掸了掸。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上的东西,他不会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吗?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么一本书呢?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可我隐隐有一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问他:“你还下棋吗?”他就像走棋那么快地说:“当然,还用说?”我说:“是呀,你觉得一切都好,干吗还要下棋呢?下棋不多馀吗?”他把烟卷儿停在半空,摸了一下脸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呆在棋里舒服。就是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我说:“假如有一天不让你下棋,也不许你想走棋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说:“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我能在心里下呀!还能把我脑子挖了?你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儿。”我叹了一口气,说:“下棋这事儿看来是不错。看了一本儿书,你不能老在脑子里过篇儿,老想看看新的。下棋可不一样了,自己能变着花样儿玩。”他笑着对我说:“怎么样,学棋吧?咱们现在吃喝不愁了,顶多是照你说的,不够好,又活不出个大意思来。书你哪儿找去?下棋吧,有忧下棋解。”

    我想了想,说:“我实在对棋不感兴趣。我们队倒有个人,据说下得不错。”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扔出门外,眼睛又放出光来:“真的?有下棋的?嘿,我真还来对了。他在哪儿?”我说:“还没下班呢。看你急的,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他双手抱着脖子仰在我的被子上,看着自己松松的肚皮,说:“我这半年,就找不到下棋的。后来想,天下异人多得很,这野林子里我就不信找不到个下棋下得好的。现在我请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就找到你这儿来了。”我说:“你不挣钱了?怎么活着呢?”他说:“你不知道,我妹妹在城里分了工矿,挣钱了,我也就不用给家寄那么多钱了。我就想,趁这功夫儿,会会棋手。怎么样?你一会儿把你说的那人找来下一盘?”我说当然,心里一动,就又问他:“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很久才说:“穷。困难啊!我们家三口儿人,母亲死了,只有父亲、妹妹和我。我父亲嘛,挣得少,按平均生活费的说法儿,我们一人才不到十块。我母亲死后,父亲就喝酒,而且越喝越多,手里有俩钱儿就喝,就骂人。邻居劝,他不是不听,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人家也挺难过。我有一回跟我父亲说:‘你不喝就不行?有什么好处呢?’他说:‘你不知道酒是什么玩意儿,它是老爷们儿的觉啊!咱们这日子挺不易,你妈去了,你们又小。我烦哪,我没文化,这把年纪,一辈子这点子钱算是到头儿了。你妈死的时候,嘱咐了,怎么着也要供你念完初中再挣钱。你们让我喝口酒,啊?对老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下辈子算吧。’”他看了看我,又说:“不瞒你说,我母亲解放前是窑子里的。后来大概是有人看上了,做了人家的小,也算从良。有烟吗?”我扔过一支烟给他,他点上了,把烟头儿吹得红红的,两眼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许久才说:“后来,我妈又跟人跑了,据说买她的那家欺负她,当老妈子不说,还打。后来跟的这个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妈跟这个人生的。刚一解放,我妈跟的那个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妈怀着我,吃穿无着,就跟了我现在这个父亲。我这个后爹是卖力气的,可临到解放的时候儿,身子骨儿不行,又没文化,钱就挣得少。和我妈过了以后,原指着相帮着好一点儿,可没想到添了我妹妹后,我妈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脑筋好,老师都喜欢我。可学校春游、看电影我都不在,给家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我妈怕委屈了我,拖累着个身子,到处找活。有一回,我和我母亲给印刷厂叠书页子,是一本讲象棋的书。叠好了,我妈还没送去,我就一篇一篇对着看。不承想,就看出点儿意思来。于是有空儿就到街下看人家下棋。看了有些日子,就手痒痒,没敢跟家里要钱,自己用硬纸剪了一副棋,拿到学校去下。下着下着就熟了。于是又到街上和别人下。原先我看人家下得挺好,可我这一跟他们真下,还就赢了。一家伙就下了一晚上,饭也没吃。我妈找来了,把我打回去。唉,我妈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到了家,她竟给我跪下了,说:‘小祖宗,我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好儿念书,妈就死在这儿。’我一听这话吓坏了,忙说:‘妈,我没不好好儿念书。您起来,我不下棋了。’我把我妈扶起来坐着。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叠页子,叠着叠着,就走了神儿,想着一路棋。我妈叹一口气说,‘你也是,看不上电影儿,也不去公园,就玩儿这么个棋。唉,下吧。可妈的话你得记着,不许玩儿疯了。功课要是拉下了,我不饶你。我和你爹都不识字儿,可我们会问老师。老师若说你功课跟不上,你再说什么也不行。’我答应了。我怎么会把功课拉下呢?学校的算术,我跟玩儿似的。这以后,我放了学,先做功课,完了就下棋,吃完饭,就帮我妈干活儿,一直到睡觉。因为叠页子不用动脑筋,所以就在脑子里走棋,有的时候,魔症了,会突然一拍书页,喊棋步,把家里人都吓一跳。”我说:“怨不得你棋下得这么好,小时候棋就都在你脑子里呢!”他苦笑笑说:“是呀,后来老师就让我去少年宫象棋组,说好好儿学,将来能拿大冠军呢!可我妈说,‘咱们不去什么象棋组,要学,就学有用的本事。下棋下得好,还当饭吃了?有那点儿功夫,在学校多学点儿东西比什么不好?你跟你们老师们说,不去象棋组,要是你们老师还有没教你的本事,你就跟老师说,你教了我,将来有大用呢。啊?专学下棋?这以前都是有钱人干的!妈以前见过这种人,那都是身份,他们不指着下棋吃饭。妈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有女的会下棋,可要的钱也多。唉,你不知道,你不懂。下下玩儿可以,别专学,啊?’我跟老师说了,老师想了想,没说什么。后来老师买了一副棋送我,我拿给妈看,妈说,‘唉,这是善心人哪!可你记住,先说吃,再说下棋。等你挣了钱,养活家了,爱怎么下就怎么下,随你。’”我感叹了,说:“这下儿好了,你挣了钱,你就能撒着欢儿地下了,你妈也就放心了。”王一生把脚搬上床,盘了坐,两只手互相捏着腕子,看着地下说:“我妈看不见我挣钱了。家里供我念到初一,我妈就死了。死之前,特别跟我说,‘这一条街都说你棋下得好,妈信。可妈在棋上疼不了你。你在棋上怎么出息,到底不是饭碗。妈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说了,怎么着困难,也要念完。高中,妈打听了,那是为上大学,咱们家用不着上大学,你爹也不行了,你妹妹还小,等你初中念完了就挣钱,家里就靠你了。妈要走了,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捡人家的牙刷把,给你磨了一副棋。’说着,就叫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都是一小点儿大的子儿,磨得是光了又光,赛象牙,可上头没字儿。妈说,‘我不识字,怕刻不对。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妈疼你好下棋。’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呢?可看着这副没字儿的棋,我绷不住了。”

    我鼻子有些酸,就低了眼,叹道:“唉,当母亲的。”王一生不再说话,只是抽烟。

    山上的人下来了,打到两条蛇。大家见了王一生,都很客气,问是几分场的,那边儿伙食怎么样。王一生答了,就过去摸一摸晾着的衣裤,还没有干。我让他先穿我的,他说吃饭要出汗,先光着吧。大家见他很随和,也就随便聊起来。我自然将王一生的棋道吹了一番,以示来者不凡。大家都说让队里的高手“脚卵”来与王一生下。一个人跑了去喊,不一刻,脚卵来了。脚卵是南方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个子非常高,又非常瘦。动作起来颇有些文气,衣服总要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走在山间小路上,看到这样一个高个儿纤尘不染,衣冠楚楚,真令人生疑。脚卵弯腰进来,很远就伸出手来要握,王一生糊涂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也伸出手去,脸却红了。握过手,脚卵把双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说:“我叫倪斌,人儿倪,文武斌。因为腿长,大家叫我脚卵。卵是很粗俗的话,请不要介意,这里的人文化水平是很低的。贵姓?”王一生比倪斌矮下去两个头,就仰着头说:“我姓王,叫王一生。”倪斌说:“王一生?蛮好,蛮好,名字蛮好的。一生是哪两个字?”王一生直仰着脖子,说:“一二三的一,生活的生。”倪斌说:“蛮好,蛮好。”就把长臂曲着往外一摆,说:“请坐。听说你钻研象棋?蛮好,蛮好,象棋是很高级的文化。我父亲是下得很好的,有些名气,喏,他们都知道的。我会走一点点,很爱好,不过在这里没有对手。你请坐。”王一生坐回床上,很尴尬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倪斌并不坐下,只把手虚放在胸前,微微向前侧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我刚刚下班,还没有梳洗,你候一下好了,我马上就来。噢,问一下,乃父也是棋道里的人么?”王一生很快地摇头,刚要说什么,但只是喘了一口气。倪斌说:“蛮好,蛮好。好,一会儿我再来。”我说:“脚卵洗了澡,来吃蛇肉。”倪斌一边退出去,一边说:“不必了,不必了。好的,好的。”大家笑起来,向外嚷:“你到底来是不来?什么‘不必了,好的’!”倪斌在门外说:“蛇肉当然是要吃的,一会儿下棋是要动脑筋的。”

    大家笑着脚卵,关了门,三四个人精着屁股,上上下下地洗,互相开着身体的玩笑。王一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床里边,让开擦身的人。我一边将蛇头撕下来,一边对王一生说:“别理脚卵,他就是这么神神道道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对我说:“你的这个朋友要真是有两下子,今天有一场好杀。脚卵的父亲在我们市里,真是很有名气哩。”另外的人说:“爹是爹,儿是儿,棋还遗传了?”王一生说:“家传的棋,有厉害的。几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一会儿下起来看吧。”说着就紧一紧手脸。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近一个大锅里,锅底蓄上水,叫:“洗完了没有?我可开门了!”大家慌忙穿上短裤。我到外边地上摆三块土坯,中间架起柴引着,就将锅放在土坯上,把猪吆喝远了,说:“谁来看看?别叫猪拱了。开锅后十分钟端下来。”就进屋收拾茄子。

    有人把脸盆洗干净,到伙房打了四五斤饭和一小盆清水茄子,捎回来一棵葱和两瓣野蒜、一小块姜,我说还缺盐,就又有人跑去拿来一块,捣碎在纸上放着。

    脚卵远远地来了,手里抓着一个黑木盒子。我问:“脚卵,可有酱油膏?”脚卵迟疑了一下,返身回去。我又大叫:“有醋精拿点儿来!”

    蛇肉到了时间,端进屋里,掀开锅,一大团蒸气冒出来,大家并不缩头,慢慢看清了,都叫一声好。两大条蛇肉亮晶晶地盘在碗里,粉粉地冒蒸气。我嗖的一下将碗端出来,吹吹手指,说:“开始准备胃液吧!”王一生也挤过来看,问:“整着怎么吃?”我说:“蛇肉碰不得铁,碰铁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着蘸料吃。”我又将切好的茄块儿放进锅里蒸。

    脚卵来了,用纸包了一小块儿酱油膏,又用一张小纸包了几颗白色的小粒儿,我问是什么,脚卵说:“这是草酸,去污用的,不过可以代替醋。我没有醋精,酱油膏也没有了,就这一点点。”我说:“凑合了。”脚卵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原来是一副棋,乌木做的棋子,暗暗的发亮。字用刀刻出来,笔划很细,却是篆字,用金丝银丝嵌了,古色古香。棋盘是一幅绢,中间亦是篆字:楚河汉界。大家凑过去看,脚卵就很得意,说:“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钱。我来的时候,我父亲给我的。以前和你们下棋,用不到这么好的棋。今天王一生来嘛,我们好好下。”王一生大约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紧一紧手脸。

    我将酱油膏和草酸冲好水,把葱末、姜末和蒜末投进去,叫声:“吃起来!”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饭,伸筷撕那蛇肉蘸料,刚入嘴嚼,纷纷嚷鲜。

    我问王一生是不是有些像蟹肉,王一生一边儿嚼着,一边儿说:“我没吃过螃蟹,不知道。”脚卵伸过头去问:“你没有吃过螃蟹?怎么会呢?”王一生也不答话,只顾吃。脚卵就放下碗筷,说:“年年中秋节,我父亲就约一些名人到家里来,吃螃蟹,下棋,品酒,作诗。都是些很高雅的人,诗做得很好的,还要互相写在扇子上。这些扇子过多少年也是很值钱的。”大家并不理会他,只顾吃。脚卵眼看蛇肉渐少,也急忙捏起筷子来,不再说什么。

    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两副蛇骨在碗里。我又把蒸熟的茄块儿端上来,放小许蒜和盐拌了。再将锅里热水倒掉,续上新水,把蛇骨放进去熬汤。大家喘一口气,接着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净。我便把汤端上来,蛇骨已经煮散,在锅底刷拉刷拉地响。这里屋外常有一二处小丛的野茴香,我就拔来几棵,揪在汤里,立刻屋里异香扑鼻。大家这时饭已吃净,纷纷舀了汤在碗里,热热的小口呷,不似刚才紧张,话也多起来了。

    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的。”就拿出一支烟,先让了王一生,又自己叼了一支,烟包正待放回衣袋里,想了想,便放在小饭桌上,摆一摆手说:“今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是吃不到了。我家里常吃海味的,非常讲究,据我父亲讲,我爷爷在时,专雇一个老太婆,整天就是从燕窝里拔脏东西。燕窝这种东西,是海鸟叼来小鱼小虾,用口水粘起来的,所以里面各种脏东西多得很,要很细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一天也就能搞清一个,再用小火慢慢地蒸。每天吃一点,对身体非常好。”王一生听呆了,问:“一个人每天就专门是管做燕窝的?好家伙!自己买来鱼虾,熬在一起,不等于燕窝吗?”脚卵微微一笑,说:“要不怎么燕窝贵呢?第一,这燕窝长在海中峭壁上,要拼命去挖。第二,这海鸟的口水是很珍贵的东西,是温补的。因此,舍命,费工时,又是补品,能吃燕窝,也是说明家里有钱和有身份。”大家就说这燕窝一定非常好吃。脚卵又微微一笑,说:“我吃过的,很腥。”大家就感叹了,说费这么多钱,吃一口腥,太划不来。

    天黑下来,早升在半空的月亮渐渐亮了。我点起油灯,立刻四壁都是人影子。脚卵就说:“王一生,我们来下一盘?”王一生大概还没有从燕窝里醒过来,听见脚卵问,只微微点一点头。脚卵出去了。王一生奇怪了,问:“嗯?”大家笑而不答。一会儿,脚卵又来了,穿得笔挺,身后随来许多人,进屋都看看王一生。脚卵慢慢摆好棋,问:“你先走?”王一生说:“你吧。”大家就上上下下围了看。

    走出十多步,王一生有些不安,但也只是暗暗捻一下手指。走过三十几步,王一生很快地说:“重摆吧。”大家奇怪,看看王一生,又看看脚卵,不知是谁赢了。脚卵微微一笑,说:“一赢不算胜。”就伸手抽一颗烟点上。王一生没有表情,默默地把棋重新码好。两人又走。又走到十多步,脚卵半天不动,直到把一根烟吸完,又走了几步,脚卵慢慢地说:“再来一盘。”大家又奇怪是谁赢了,纷纷问。王一生很快地将棋码成一个方堆,看看脚卵问:“走盲棋?”脚卵沉吟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就口述棋步。好几个人摸摸头,摸摸脖子,说下得好没意思,不知谁是赢家。就有几个人离开走出去,把油灯带得一明一暗。

    我觉出有点儿冷,就问王一生:“你不穿点儿衣裳?”王一生没有理我。我感到没有意思,就坐在床里,看大家也是一会儿看看脚卵,一会儿看看王一生,像是瞧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怪物。油灯下,王一生抱了双膝,锁骨后陷下两个深窝,盯着油灯,时不时拍一下身上的蚊虫。脚卵两条长腿抵在胸口,一只大手将整个儿脸遮了,另一只大手飞快地将指头捏来弄去。说了许久,脚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说:“我乱了,记不得。”就又摆了棋再下。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王一生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看出是谁赢了,都高兴松动起来,盯着王一生看。

    脚卵把手搓来搓去,说:“我们这里没有会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到你,蛮高兴的,我们做个朋友。”王一生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见见你父亲。”脚卵很高兴,说:“那好,好极了,有机会一定去见见他。我不过是玩玩棋。”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参加地区的比赛,没有问题。”王一生问:“什么比赛?”脚卵说:“咱们地区,要组织一个运动会,其中有棋类。地区管文教的书记我认得,他早年在我们市里,与我父亲认识。我到农场来,我父亲给他带过信,请他照顾。我找过他,他说我不如打篮球。我怎么会打篮球呢?那是很野蛮的运动,要伤身体的。这次运动会,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争取参加农场的棋类队到地区比赛,赢了,调动自然好说。你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你回你们场,去报名就可以了。将来总场选拔,肯定会有你。”王一生很高兴,起来把衣裳穿上,显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将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里同住的四个人与王一生、脚卵。脚卵站起来,说:“我去拿些东西来吃。”大家都很兴奋,等着他。一会儿,脚卵弯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上,摆出六颗巧克力,半袋麦乳精,纸包的一斤精白挂面。巧克力大家都一口咽了,来回舔着嘴唇。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满屋喉咙响。王一生笑嘻嘻地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来,开了锅,把面下了,说:“可惜没有调料。”脚卵说:“我还有酱油膏。”我说:“你不是只有一小块儿了吗?”脚卵不好意思地说:“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来了,我再贡献一些。”就又拿了来。

    大家吃了,纷纷点起烟,打着哈欠,说没想到脚卵还有如许存货,藏得倒严实,脚卵急忙申辩这是剩下的全部了。大家吵着要去翻,王一生说:“不要闹,人家的是人家的,从来农场存到现在,说明人家会过日子。倪斌,你说,这比赛什么时候开始呢?”脚卵说:“起码还有半年。”王一生不再说话。我说:“好了,休息吧。王一生,你和我睡在我的床上。脚卵,明天再聊。”大家就起身收拾床铺,放蚊帐。我和王一生送脚卵到门口,看他高高的个子在青白的月光下远远去了。王一生叹一口气,说:“倪斌是个好人。”

    王一生又呆了一天,第三天早上,执意要走。脚卵穿了破衣服,肩了锄来送。两人握了手,倪斌说:“后会有期。”大家远远在山坡上招手。我送王一生出了山沟,王一生拦住,说:“回去吧。”我嘱咐他,到了别的分场,有什么困难,托人来告诉我,若回来路过,再来玩儿。王一生整了整书包带儿,就急急地顺公路走了,脚下扬起细土,衣裳晃来晃去,裤管儿前后荡着,像是没有屁股。

    第三章

    这以后,大家没事儿,常提起王一生,津津有味儿的回忆王一生光膀子大战脚卵。我说了王一生如何如何不容易,脚卵说:“我父亲说过的,‘寒门出高士’。据我父亲讲,我们祖上是元朝的倪云林。倪祖很爱干净,开始的时候,家里有钱,当然是讲究的。后来兵荒马乱,家道败了,倪祖就卖了家产,到处走,常在荒野店投宿,很遇到一些高士。后来与一个会下棋的村野之人相识,学得一手好棋。现在大家只晓得倪云林是元四家里的一个,诗书画绝佳,却不晓得倪云林还会下棋。倪祖后来信佛参禅,将棋炼进禅宗,自成一路。这棋只我们这一宗传下来。王一生赢了我,不晓得他是什么路,总归是高手了。”大家都不知道倪云林藏书网是什么人,只听脚卵神吹,将信将疑,可也认定脚卵的棋有些来路,王一生既然赢了脚卵,当然更了不起。这里的知青在城里都是平民出身,多是寒苦的,自然更看重王一生。

    将近半年,王一生不再露面。只是这里那里传来消息,说有个叫王一生的,外号棋呆子,在某处与某某下棋,赢了某某。大家也很高兴,即使有输的消息,都一致否认,说王一生怎会输棋呢?我给王一生所在的分场队里写了信,也不见回音,大家就催我去一趟。我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加上农场知青常常斗殴,又输进火药枪互相射击,路途险恶,终于没有去。

    一天脚卵在山上对我说,他已经报名参加棋类比赛了,过两天就去总场,问王一生可有消息?我说没有。大家就说王一生肯定会到总场比赛,相约一起请假去总场看看。

    过了两天,队里的活儿稀松,大家就纷纷找了各种藉口请假到总场,盼着能见着王一生。我也请了假出来。

    总场就在地区所在地,大家走了两天才到。这个地区虽是省以下的行政单位,却只有交叉的两条街,沿街有一些商店,货架上不是空的,即是“展品概不出售”。可是大家仍然很兴奋,觉得到了繁华地界,就沿街一个馆子一个馆子地吃,都先只叫净肉,一盘一盘地吞下去,拍拍肚子出来,觉得日光晃眼,竟有些肉醉,就找了一处草地,躺下来抽烟,又纷纷昏睡过去。

    醒来后,大家又回到街上细细吃了一些面食,然后到总场去。

    一行人高高兴兴到了总场,找到文体干事,问可有一个叫王一生的来报到。干事翻了半天花名册,说没有。大家不信,拿过花名册来七手八脚地找,真的没有,就问干事是不是搞漏掉了。干事说花名册是按各分场报上来的名字编的,都已分好号码,编好组,只等明天开赛。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我说:“找脚卵去。”脚卵在运动员们住下的草棚里,见了他,大家就问。脚卵说:“我也奇怪呢。这里乱糟糟的,我的号是棋类,可把我分到球类组来,让我今晚就参加总场联队训练,说了半天也不行,还说主要靠我进球得分。”大家笑起来,说:“管他赛什么,你们的伙食差不了。可王一生没来太可惜了。”

    直到比赛开始,也没有见王一生的影子。问了他们分场来的人,都说很久没见王一生了。大家有些慌,又没办法,只好去看脚卵赛篮球。脚卵痛苦不堪,规矩一点儿不懂,球也抓不住,投出去总是三不沾,抢得猛一些,他就抽身出来,瞪着大眼看别人争。文体干事急得抓耳挠腮,大家又笑得前仰后合。每场下来,脚卵总是嚷野蛮,埋怨脏。

    赛了两天,决出总场各类运动代表队,到地区参加地区决赛。大家看看王一生还没有影子,就都相约要回去了。脚卵要留在地区文教书记家再待一两天,就送我们走一段。快到街口,忽然有人一指:“那不是王一生?”大家顺着方向一看,真是他。王一生在街口另一面急急地走来,没有看见我们。我们一齐大叫,他猛地站住,看见我们,就横街向我们跑来。到了跟前,大家纷纷问他怎么不来参加比赛?王一生很着急的样子,说:“这半年我总请事假出来下棋,等我知道报名赶回去,分场说我表现不好,不准我出来参加比赛,连名都没报上。我刚找了由头儿,跑上来看看赛得怎么样。怎么样?赛得怎么样?”大家一迭声儿地说早赛完了,现在是参加与各县代表队的比赛,夺地区冠军。王一生愣了半晌,说:“也好,夺地区冠军必是各县高手,看看也不赖。”我说:“你还没吃东西吧?走,街上随便吃点儿什么去。”脚卵与王一生握过手,也惋惜不已。大家就又拥到一家小馆儿,买了一些饭菜,边吃边叹息。王一生说:“我是要看看地区的象棋大赛。你们怎么样?要回去吗?”大家都说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要回去。我说:“我再陪你一两天吧。脚卵也在这里。”于是又有两三个人也说留下来再耍一耍。

    脚卵就领留下的人去文教书记家,说是看看王一生还有没有参加比赛的可能。走不多久,就到了。只见一扇小铁门紧闭着,进去就有人问找谁,见了脚卵,不再说什么,只让等一下。一会儿叫进了,大家一起走进一幢大房子,只见窗台上摆了一溜儿花草,伺候得很滋润。大大的一面墙上只一幅主席诗词的挂轴儿,绫子黄黄的很浅。屋内只摆几把藤椅,茶几上放着几张大报与油印的简报。不一会儿,书记出来,胖胖的,很快地与每个人握手,又叫人把简报收走,就请大家坐下来。大家没见过管着几个县的人的家,头都转来转去地看。书记呆了一下,就问:“都是倪斌的同学吗?”大家纷纷回过头看书记,不知该谁回答。脚卵欠一下身,说:“都是我们队上的。这一位就是王一生。”说着用手掌向王一生一倾。书记看着王一生说:“噢,你就是王一生?好。这两天,倪斌常提到你。怎么样,选到地区来赛了吗?”王一生正想答话,倪斌马上就说:“王一生这次有些事耽误了,没有报上名。现在事情办完了,看看还能不能参加地区比赛。您看呢?”书记用胖手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轻轻用中指很慢地擦着鼻沟儿,说:“啊,是这样。不好办。你没有取得县一级的资格,不好办。听说你很有天才,可是没有取得资格去参加比赛,下面要说话的,啊?”王一生低了头,说:“我也不是要参加比赛,只是来看。”书记说:“那是可以的,那欢迎。倪斌,你去桌上,左边的那个桌子,上面有一份打印的比赛日程。你拿来看看,象棋类是怎么安排的。”倪斌早一步跨进里屋,马上把材料拿出来,看了一下,说:“要赛三天呢!”就递给书记。书记也不看,把它放在茶几上,掸一掸手,说:“是啊,几个县嘛。啊?还有什么问题吗?”大家都站起来,说走了。书记与离他近的人很快地握了手,说:“倪斌,你晚上来,嗯?”倪斌欠欠身说好的,就和大家一起出来。大家到了街上,舒了一口气,说笑起来。

    大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讲起还要在这里呆三天,恐怕身上的钱支持不住。王一生说他可以找到睡觉的地方,人多一点恐怕还是有办法,这样就能不去住店,省下不少钱。倪斌不好意思地说他可以住在书记家。于是大家一起随王一生去找住的地方。

    原来王一生已经来过几次地区,认识了一个文化馆画画儿的,于是便带了我们投奔这位画家。到了文化馆,一进去,就听见远远有唱的,有拉的,有吹的,便猜是宣传队在演练。只见三四个女的,穿着蓝线衣裤,胸蹶得不能再高,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近了,并不让路,直脖直脸地过去。我们赶紧闪在一边儿,都有点儿脸红。倪斌低低地说:“这几位是地区的名角。在小地方,有她们这样的功夫,蛮不容易的。”大家就又回过头去看名角。

    画家住在一个小角落里,门口鸡鸭转来转去,沿墙摆了一溜儿各类杂物,草就在杂物中间长出来。门又被许多晒着的衣裤布单遮住。王一生领我们从衣裤中弯腰过去,叫那画家。马上就乒乒乓乓出来一个人,见了王一生,说:“来了?都进来吧。”画家只是一间小屋,里面一张小木床,到处是书、杂志、颜色和纸笔。墙上钉满了画的画儿。大家顺序进去,画家就把东西挪来挪去腾地方,大家挤着坐下,不敢再动。画家又迈过大家出去,一会儿提来一个暖瓶,给大家倒水。大家传着各式的缸子、碗,都有了,捧着喝。画家也坐下来,问王一生:“参加运动会了吗?”王一生叹着将事情讲了一遍。画家说:“只好这样了。要待几天呢?”王一生就说:“正是为这事来找你。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你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大家挤一挤睡?”画家沉吟半晌,说:“你每次来,在我这里挤还凑合。这么多人,嗯——让我看看。”他忽然眼里放出光采来,说:“文化馆里有个礼堂,舞台倒是很大。今天晚上为运动会的人演出,演出之后,你们就在舞台上睡,怎么样?今天我还可以带你们进去看演出。电工与我很熟的,跟他说一声,进去睡没问题。只不过脏一些。”大家都纷纷说再好不过了。脚卵放下心的样子,小心地站起来,说:“那好,诸位,我先走一步。”大家要站起来送,却谁也站不起来。脚卵按住大家,连说不必了,一脚就迈出屋外。画家说:“好大的个子!是打球的吧?”大家笑起来,讲了脚卵的笑话。画家听了,说:“是啊,你们也都够脏的。走,去洗洗澡,我也去。”大家就一个一个顺序出去,还是碰得叮当乱响。

    原来这地区所在地,有一条江远远流过。大家走了许久,方才到了。江面不甚宽阔,水却很急,近岸的地方,有一些小洼儿。四处无人,大家脱了衣裤,都很认真地洗,将画家带来的一块肥皂用完。又把衣裤泡了,在石头上抽打,拧干后铺在石头上晒,除了游水的,其馀便纷纷趴在岸上晒。画家早洗完,坐在一边儿,掏出个本子在画。我发觉了,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原来他在画我们几个人的裸体速写。经他这一画,我倒发觉我们这些每日在山上苦的人,却矫健异常,不禁赞叹起来。大家又围过来看,屁股白白的晃来晃去。画家说:“干活儿的人,肌肉线条极有特点,又很分明。虽然各部份发展可能不太平衡,可真的人体,常常是这样,变化万端。我以前在学院画人体,女人体居多,太往标准处靠,男人体也常静在那里,感觉不出肌肉滚动,越画越死。今天真是个难得的机会。”有人说羞处不好看,画家就在纸上用笔把说的人的羞处涂成一个疙瘩,大家就都笑起来。衣裤干了,纷纷穿上。

    这时已近傍晚,太阳垂在两山之间,江面上便金子一般滚动,岸边石头也如热铁般红起来。有鸟儿在水面上掠来掠去,叫声传得很远。对岸有人在拖长声音吼山歌,却不见影子,只觉声音慢慢小了。大家都凝了神看。许久,王一生长叹一声,却不说什么。

    大家又都往回走,在街上拉了画家一起吃些东西,画家倒好酒量。天黑了,画家领我们到礼堂后台入口,与一个人点头说了,招呼大家悄悄进去,缩在边幕上看。时间到了,幕并不开,说是书记还未来。演员们化了妆,在后台走来走去,伸一伸手脚,互相取笑着。忽然外面响动起来,我拨了幕布一看,只见书记缓缓进来,在前排坐下,周围空着,后面黑压压一礼堂人。于是开演,演出甚为激烈,尘土四起。演员们在台上泪光闪闪,退下来一过边幕,就嬉笑颜开,连说怎么怎么错了。王一生倒很入戏,脸上时阴时晴,嘴一直张着,全没有在棋盘前的镇静。戏一结束,王一生一个人在边幕拍起手来,我连忙止住他,向台下望去,书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前两排仍然空着。

    大家出来,摸黑拐到画家家里,脚卵已在屋里,见我们来了,就与画家出来和大家在外面站着,画家说:“王一生,你可以参加比赛了。”王一生问:“怎么回事儿?”脚卵说,晚上他在书记家里,书记跟他叙起家常,说十几年前常去他家,见过不少字画儿,不知运动起来,损失了没有?脚卵说还有一些,书记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书记又说,脚卵的调动大约不成问题,到地区文教部门找个位置,跟下面打个招呼,办起来也快,让脚卵写信回家讲一讲。于是又谈起字画古董,说大家现在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书记自己倒是常在心里想着。脚卵就说,他写信给家里,看能不能送书记一两幅,既然书记帮了这么大忙,感谢是应该的。又说,自己在队里有一副明朝的乌木棋,极是考究,书记若是还看得上,下次带上来。书记很高兴,连说带上来看看。又说你的朋友王一生,他倒可以和下面的人说一说,一个地区的比赛,不必那么严格,举贤不避私嘛。就挂了电话,电话里回答说,没有问题,请书记放心,叫王一生明天就参加比赛。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称赞脚卵路道粗,王一生却没说话。脚卵走后,画家带了大家找到电工,开了礼堂后门,悄悄进去。电工说天凉了,问要不要把幕布放下来垫盖着,大家都说好,就七手八脚爬上去摘下幕布铺在台上。一个人走到台边,对着空空的座位一敬礼,尖着嗓子学报幕员,说:“下一个节目——睡觉。现在开始。”大家悄悄地笑,纷纷钻进幕布躺下了。

    躺下许久,我发觉王一生还没有睡着,就说:“睡吧,明天要参加比赛呢!”王一生在黑暗里说:“我不赛了,没意思。倪斌是好心,可我不想赛了。”我说:“咳,管它!你能赛棋,脚卵能调上来,一副棋算什么?”王一生说:“那是他父亲的棋呀!东西好坏不说,是个信物。我妈妈留给我的那副无字棋,我一直性命一样存着,现在生活好了,妈的话,我也忘不了。倪斌怎么就可以送人呢?”我说:“脚卵家里有钱,一副棋算什么呢?他家里知道儿子活得好一些了,棋是舍得的。”王一生说:“我反正是不赛了,被人作了交易,倒像是我沾了便宜。我下得赢下不赢是我自己的事,这样赛,被人戳脊梁骨。”不知是谁也没睡着,大约都听见了,咕噜一声:“呆子。”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儿,大家满身是土地起来,找水擦了擦,又约画家到街上去吃。画家执意不肯,正说着,脚卵来了,很高兴的样子。王一生对他说:“我不参加这个比赛。”大家呆了,脚卵问:“蛮好的,怎么不赛了呢?省里还下来人视察呢!”王一生说:“不赛就不赛了。”我说了说,脚卵叹道:“书记是个文化人,蛮喜欢这些的。棋虽然是家里传下的,可我实在受不了农场这个罪,我只想有个干净的地方住一住,不要每天脏兮兮的。棋不能当饭吃的,用它通一些关节,还是值的。家里也不很景气,不会怪我。”画家把双臂抱在胸前,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脸,看着天说:“倪斌,不能怪你。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我这两年,也常常犯糊涂,生活太具体了。幸亏我还会画画儿。何以解忧?唯有——唉。”王一生很惊奇的看着画家,慢慢转了脸对脚卵说:“倪斌,谢谢你。这次比赛决出高手,我登门去与他们下。我不参加这次比赛了。”脚卵忽然很兴奋,攥起大手一顿,说:“这样,这样!我呢,去跟书记说一下,组织一个友谊赛。你要是赢了这次的冠军,无疑是真正的冠军。输了呢,也不太失身份。”王一生呆了呆:“千万不要跟什么书记说,我自己找他们下。要下,就与前三名都下。”

    大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去看各种比赛,倒也热闹。王一生只钻在棋类场地外面,看各局的明棋。第三天,决出前三名。之后是发奖,又是演出,会场乱哄哄的,也听不清谁得的是什么奖。

    脚卵让我们在会场等着,过了不久,就领来两个人,都是制服打扮。脚卵作了介绍,原来是象棋比赛的第二、三名。脚卵说:“这位是王一生,棋蛮厉害的,想与你们两位高手下一下,大家也是一个互相学习的机会。”两个人看了看王一生,问:“那怎么不参加比赛呢?我们在这里呆了许多天,要回去了。”王一生说:“我不耽误你们,与你们两人同时下。”两人互相看了看,忽然悟到,说:“盲棋?”王一生点一点头。两人立刻变了态度,笑着说:“我们没下过盲棋。”王一生说:“不要紧,你们看着明棋下。来,咱们找个地方儿。”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立刻嚷动了,会场上各县的人都说有一个农场的小子没有赛着,不服气,要同时与亚、季军比试。百十个人把我们围了起来,挤来挤去地看,大家觉得有了责任,便站在王一生身边儿。王一生倒低了头,对两个人说:“走吧,走吧,太扎眼。”有一个人挤了进来,说:“哪个要下棋?就是你吗?我们大爷这次是冠军,听说你不服气,叫我来请你。”王一生慢慢地说:“不必。你大爷要是肯下,我和你们三人同下。”众人都轰动了,拥着往棋场走去。到了街上,百十人走成一片。行人见了,纷纷问怎么回事,可是知青打架?待明白了,就都跟着走。走过半条街,竟有上千人跟着跑来跑去。商店里的店员和顾客也都站出来张望。长途车路这里开不过,乘客们纷纷探出头来,只见一街人头攒动,尘土飞起多高,轰轰的,乱纸踏得嚓嚓响。一个傻子呆呆地在街中心,咿咿呀呀地唱,有人发了善心,把他拖开,傻子就依了墙根儿唱。四五条狗窜来窜去,觉得是它们在引路打狼,汪汪叫着。

    到了棋场,竟有数千人围住,土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来。棋场的标语标志早已摘除,出来一个人,见这么多人,脸都白了。脚卵上去与他交涉,他很快地看着众人,连连点头儿,半天才明白是借场子用,急忙打开门,连说“可以可以”,见众人都要进去,就急了。我们几个,马上到门口守住,放进脚卵、王一生和两个得了名誉的人。这时有一个人走出来,对我们说:“高手既然和三个人下,多我一个不怕,我也算一个。”众人又嚷动了,又有人报名。我不知怎么办好,只得进去告诉王一生。王一生咬一咬嘴说:“你们两个怎么样?”那两个人赶紧站起来,连说可以。我出去统计了,连冠军在内,对手共是十人,脚卵说:“十不吉利的,九个人好了。”于是就九个人。冠军总不见来,有人来报,既是下盲棋,冠军只在家里,命人传棋。王一生想了想,说好吧。九个人就关在场里。墙外一副明棋不够用,于是有人拿来八张整开白纸,很快地画了格儿。又有人用硬纸剪了百十个方棋子儿,用红黑颜色写了,背后粘上细绳,挂在棋格儿的钉子上,风一吹,轻轻地晃成一片,街上人也嚷成一片。

    人是越来越多。后来的人拼命往前挤,挤不进去,就抓住人打听,以为是杀人的告示。妇女们也抱着孩子们,远远围成一片。又有许多人支了自行车,站在后架上伸脖子看,人群一挤,连着倒,喊成一团。半大的孩子们钻来钻去,被大人们用腿拱出去。数千人闹闹嚷嚷,街上像半空响着闷雷。

    王一生坐在场当中一个靠背椅上,把手放在两条腿上,眼睛虚望着,一头一脸都是土,像是被传讯的歹人。我不禁笑起来,过去给他拍一拍土。他按住我的手,我觉出他有些抖。王一生低低地说:“事情闹大了。你们几个朋友看好,一有动静,一起跑。”我说:“不会。只要你赢了,什么都好办。争口气。怎么样?有把握吗?九个人哪!头三名都在这里!”王一生沉吟了一下,说:“怕江湖的不怕朝廷的,参加过比赛的人的棋路我都看了,就不知道其他六个人会不会冒出冤家。书包你拿着,不管怎么样,书包不能丢。书包里有……”王一生看了看我,“我妈的无字棋。”他的瘦脸上又干又脏,鼻沟也黑了,头发立着,喉咙一动一动的,两眼黑得吓人。我知道他拼了,心里有些酸,只说:“保重!”就离了他。他一个人空空地在场中央,谁也不看,静静的像一块铁。

    棋开始了。上千人不再出声儿。只有自愿服务的人一会儿紧一会儿慢地用话传出棋步,外边儿自愿服务的人就变动着棋子儿。风吹得八张大纸哗哗地响,棋子儿荡来荡去。太阳斜斜地照在一切上,烧得耀眼。前几十排的人都坐下了,仰起头看,后面的人也挤得紧紧的,一个个土眉土眼,头发长长短短吹得飘,再没人动一下,似乎都把命放在棋里搏。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古的东西涌上来,喉咙紧紧地往上走。读过的书,有的近了,有的远了,模糊了。平时十分佩服的项羽、刘邦都目瞪口呆,倒是尸横遍野的那些黑脸士兵,从地下爬起来,哑了喉咙,慢慢移动。一个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仿佛见了呆子的母亲,用一双弱手一张一张地折书页。

    我不由伸手到王一生书包里去掏摸,捏到一个小布包儿,拽出来一看,是个旧蓝斜纹布的小口袋,上面绣了一只蝙蝠,布的四边儿都用线做了圈口,针脚很是细密。取出一个棋子,确实很小,在太阳底下竟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只眼睛,正柔和地瞧着。我把它攥在手里。

    太阳终于落下去,立即爽快了。人们仍在看着,但议论起来。里边儿传出一句王一生的棋步,外面的人就嚷动一下。专有几个人骑车为在家的冠军传送着棋步,大家就不太客气,笑话起来。

    我又进去,看见脚卵很高兴的样子,心里就松开一些,问:“怎么样?我不懂棋。”脚卵抹一抹头发,说:“蛮好,蛮好。这种阵式,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想想看,九个人与他一个人,九局连环!车轮大战!我要写信给我的父亲,把这次的棋谱都寄给他。”这时有两个人从各自的棋盘前站起来,朝着王一生鞠躬,说:“甘拜下风。”就捏着手出去了。王一生点点头儿,看了他们的位置一眼。

    王一生的姿式没有变,仍旧是双手扶膝,眼平视着,像是望着极远极远的远处,又像是盯着极近的近处,瘦瘦的肩挑着宽大的衣服,土没拍干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喉节许久才动一下。我第一次承认象棋也是运动,而且是马拉松,是多一倍的马拉松!我在学校时,参加过长跑,开始后的五百米,确实极累,但过了一个限度,就像不是在用脑子跑,而像一架无人驾驶飞机,又像是一架到了高度的滑翔机只管滑翔下去。可这象棋,始终是处在一种机敏的运动之中,兜捕对手,逼向死角,不能疏忽。我忽然担心起王一生的身体来。这几天,大家因为钱紧,不敢怎么吃,晚上睡得又晚,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场面。看着王一生稳稳地坐在那里,我又替他睹一口气:死顶吧!我们在山上扛木料,两个人一根,不管路不是路,沟不是沟,也得咬牙,死活不能放手。谁若是顶不住软了,自己伤了不说,另一个也得被木头震得吐血。可这回是王一生一个人过沟坎儿,我们帮不上忙。我找了点儿凉水来,悄悄走近他,在他跟前一挡,他抖了一下,眼睛刀子似的看了我一下,一会儿才认出是我,就干干地笑了一下。我指指水碗,他接过去,正要喝,一个局号报了棋步。他把碗高高地平端着,水纹丝儿不动。他看着碗边儿,回报了棋步,就把碗缓缓凑到嘴边儿。这时下一个局号又报了棋步,他把嘴定在碗边儿,半晌,回报了棋步,才咽一口水下去,“咕”的一声儿,声音大得可怕,眼里有了泪花。他把碗递过来,眼睛望望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游动,嘴角儿缓缓流下一滴水,把下巴和脖子上的土冲开一道沟儿。我又把碗递过去,他竖起手掌止住我,回到他的世界里去了。

    我出来,天已黑了。有山民打着松枝火把,有人用手电筒照着,黄乎乎的,一团明亮。大约是地区的各种单位下班了,人更多了。狗也在人前蹲着,看人挂动棋子,眼神凄凄的,像是在担忧。几个同来的队上知青,各被人围了打听。不一会儿,“王一生”、“棋呆子”、“是个知青”、“棋是道家的棋”,就在人们嘴上传。我有些发噱,本想到人群里说说,但又止住了,随人们传吧,我开始高兴起来。这时墙上只有三局在下了。

    忽然人群发一声喊。我回头一看,原来只剩了一盘,恰是与冠军的那一盘。盘上只有不多几个子儿。王一生的黑子儿远远近近地峙在对方棋营格里,后方老帅稳稳地呆着,尚有一“士”伴着,好像帝王与近侍在聊天儿,等着前方将士得胜回朝;又似乎隐隐看见有人在伺候酒宴,点起尺把长的红蜡烛,有人在悄悄地调整管弦,单等有人跪奏捷报,鼓乐齐鸣。我的肚子拖长了音儿在响,脚下觉得软了,就拣个地方坐下,仰头看最后的围猎,生怕有什么差池。

    红子儿半天不动,大家不耐烦了,纷纷看骑车的人来没有,嗡嗡地响成一片。忽然人群乱起来,纷纷闪开。只见一老者,精光头皮,由旁人搀着,慢慢走出来,嘴嚼动着,上上下下看着八张定局残子。众人纷纷传着,这就是本届地区冠军,是这个山区的一个世家后人,这次“出山”玩玩儿棋,,不想就夺了头把交椅,评了这次比赛的大势,直叹棋道不兴。老者看完了棋,轻轻抻一抻衣衫,跺一跺土,昂了头,由人搀进棋场。众人都一拥而起。我急忙抢进了大门,跟在后面。只见老者进了大门,立定,往前看去。

    王一生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瞪眼看着我们,双手支在膝上,铁铸一个细树椿,似无所见,似无所闻。高高的一盏电灯,暗暗地照在他脸上,眼睛深陷进去,黑黑的似俯视大千世界,茫茫宇宙。那生命像聚在一头乱发中,久久不散,又慢慢弥漫开来,灼得人脸热。众人都呆了,都不说话。外面传了半天,眼前却是一个瘦小黑魂,静静地坐着,众人都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气很足,十分洪亮,在屋里荡来荡去。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发觉了众人,轻轻地挣了一下,却动不了。老者推开搀的人,向前迈了几步,立定,双手合在腹前摩挲了一下,朗声叫道:“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阴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王一生再挣了一下,仍起不来。我和脚卵急忙过去,托住他的腋下,提他起来。他的腿仍是坐着的样子,直不了,半空悬着。我感到手里好像只有几斤的份量,就暗示脚卵把王一生放下,用手去揉他的双腿。大家都拥过来,老者摇头叹息着。脚卵用大手在王一生身上,脸上,脖子上缓缓地用力揉。半晌,王一生的身子软下来,靠在我们手上,喉咙嘶嘶地响着,慢慢把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啊啊”着。很久,才呜呜地说:“和了吧。”

    老者很感动的样子,说:“今晚你是不是就在我那儿歇了?养息两天,我们谈谈棋?”王一生摇摇头,轻轻地说:“不了,我还有朋友。大家一起来的,还是大家在一起吧。我们到、到文化馆去,那里有个朋友。”画家就在人丛里喊:“走吧,到我那里去,我已经买好了吃的,你们几个一起去。真不容易啊。”大家慢慢拥了我们出来,火把一团儿照着。山民和地区的人层层团了,争睹棋王风采,又都点头儿叹息。

    我搀了王一生慢慢走,光亮一直随着。进了文化馆,到了画家的屋子,虽然有人帮着劝散,窗上还是挤满了人,慌得画家急忙把一些画儿藏了。

    人渐渐散了,王一生还有一些木。我忽然觉出左手还攥着那个棋子,就张了手给王一生看。王一生呆呆地盯着,似乎不认得,可喉咙里就有了响声,猛然“哇”地一声儿吐出一些粘液,呜呜地说:“妈,儿今天……妈——”大家都有些酸,扫了地下,打来水,劝了。王一生哭过,滞气调理过来,有了精神,就一起吃饭。画家竟喝得大醉.,也不管大家,一个人倒在木床上睡去。电工领了我们,脚卵也跟着,一齐到礼堂台上去睡。

    夜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王一生已经睡死。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火把通明,山民们铁了脸,肩着柴禾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来,想: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

  • 现代华语诗论

    北岛:古老的敌意

    所谓“古老的敌意”,从字面上来看,“古老的”指的是原初的,带有某种宿命色彩,可追溯到文字与书写的源头;“敌意”则是一种诗意的说法,指的是某种内在的紧张与悖论。我们不妨设想,如果里尔克安居乐业,甚至是房地产商,挥金如土,他能写出像《秋日》和《杜伊诺哀歌》这样的传世之作吗?

    大约一个世纪前,奥地利象征主义诗人里尔克在《安魂曲》中写下这样的诗句:“因为生活和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

    20世纪开始的岁月,在汉堡和不来梅之间的小镇沃尔普斯韦德(Worpswede)聚集着不少艺术家和作家,包括里尔克。他们一起听音乐会、参观博物馆,在狂欢之夜乘马车郊游。其中有两位年轻漂亮的女画家就像姐妹俩,金发的叫波拉,黑发的叫克拉拉。里尔克更喜欢金发的波拉,但不愿意破坏这对理想的双重影像。在观望中,一场混乱的追逐组合,待尘埃落定,波拉跟别人订了婚。里尔克选择了黑发的克拉拉,与她结婚生女。七年后,波拉因难产死去,里尔克写下这首《安魂曲》献给她。

    这段插曲,或许有助于我们了解里尔克的诗歌写作与个人生活的关系。纵观里尔克的一生,可谓动荡不安,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的四年间,他就在欧洲近五十个地方居住或逗留。里尔克在《秋日》一诗中写道:“谁此刻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这正是他漂泊生涯的写照。

    里尔克的这两句诗“因为生活和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某种古老的敌意”,对我来说有如持久的钟声,绵延不绝,意味深长,尤其在当今乱世,或许可引发更深一层的思考——对于以写作为毕生事业的人来说,我们今天应该如何生活、如何写作、如何理解并处理生活与写作的关系。

    所谓“古老的敌意”,从字面上来看,“古老的”指的是原初的,带有某种宿命色彩,可追溯到文字与书写的源头;“敌意”则是一种诗意的说法,指的是某种内在的紧张与悖论。

    我们不妨设想,如果里尔克安居乐业,甚至是房地产商,挥金如土,他能写出像《秋日》和《杜伊诺哀歌》这样的传世之作吗?如果卡夫卡从未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中,少年得志,婚姻幸福,一本本出书,整天忙着算版税,他能写出《城堡》和《审判》这样改变世界小说景观的作品吗?如果保尔·策兰的父母没有死于纳粹集中营,他没有饱经流亡之苦,会留下《死亡赋格》、《卡罗那》等伟大的诗篇吗?

    要说谁不想既过好日子,又写出伟大的作品呢?而这“古老的敌意”就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两者似乎不能兼得。

    也许有人会提出反证,比如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做过保险公司的高管,度过平静的一生,怎么也会写出《弹蓝色吉他的人》这样美国现代诗歌的经典之作?其实在表面的平静中,也可以找到某种潜在的“古老的敌意”。比如,他从小想当作家,遭到父亲反对,只好去学法律,取得律师资格后进了保险公司。他其实一直生活在父权意志的阴影中。

    我想从这两句诗出发,从三个层面谈谈“古老的敌意”。

    就社会层面而言,“古老的敌意”是指作家和他所处的时代的紧张关系。无论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制度中,作家都应远离主流,对所有的权力及其话语持怀疑和批判立场。在今天,作家不仅是写作的手艺人,同时也是公共事物的见证人或参与者,这种双重身份的认同构成写作的动力之一。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种社会性的“古老的敌意”,几乎不可能写出好作品。当今世界,金钱与权力共谋的全球化取代了东西方冷战的格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更加瞬息多变因而也更加危险。除了对正统意识形态的抵抗外,在一个庸俗化和娱乐化主导的商业时代,我们也必须对所谓“大众”的主流话语保持高度的警惕——在“民主化”的旗帜下,文学艺术往往会沦为牟取暴利的工具。作家必须持有复杂的立场和视角,在写作内外作出回应。

    而这“古老的敌意”不能仅仅停留在政治层面。从人类历史的角度看,政治不过是短暂而表面的现象,如过眼云烟。作家要有长远而宽广的视野,包括对世界、历史、经济、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的深入观察与体验。

    如果继续推进,必然会触及到语言层面,那么“古老的敌意”指的是作家和母语之间的紧张关系。任何语言总是处在起承兴衰的变化中,作家要通过自己的写作给母语带来新的活力,尤其是在母语处在危机中的关键时刻。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说:“语言是与刽子手步调一致的。因而我们必须找到新的语言。”30多年前,中国人生活在某种官方话语的巨大阴影下。这种自1949年以来逐渐取得垄断地位的官方话语,几乎禁锢了每个人的思想方式和表达方式,甚至恋爱方式。那年头,词语与指涉的关系几乎都被固定下来,比如,“太阳”就是毛泽东,“红色”就是革命,“母亲”就是祖国或者党。正是当时处于地下状态的现代诗歌,向这种僵化的官方话语提出挑战,最终打破了这种语言的牢笼,承前启后,推动了现代汉语的转型与发展。

    如今我们面临的是完全不同的困境,现代汉语陷入新的危机——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斥着语言垃圾的时代。一方面,是无所不在的行话,包括学者的行话、商人的行话、政客的行话,等等;另一方面,是沉渣泛起的语言泡沫,包括娱乐语言、网络语言和新媒体语言。这两种语言看似相反,却存在着某种同谋关系。在所谓全球化的网络时代,这种语言,与30年前相比,虽表现形式相反,但同样让人因绝望而感到无力。每个作家应正视这一现实,通过写作恢复汉语的新鲜、丰富与敏锐,重新为世界命名。

    最后是作家与自身的紧张关系,即作家对自己的“敌意”。换个通俗的说法,作家不仅要跟世界过不去,跟母语过不去,还得跟自己过不去。在我看来,一个严肃的作家,必须对自己的写作保持高度的警惕。

    我在最近一本书的序言中写道:“写作是一门手艺。与其他手艺不同的是,这是心灵的手艺,要真心诚意,这是孤独的手艺,必一意孤行,否则随时都可能荒废。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以写作为毕生事业的手艺人,都要经受这一法则的考验,唯有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写道:“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被打败的,人能够被毁灭,但是不能够被打败”。目睹某些同时代艺术家和作家的转变,让我深感惋惜,并借此不断提醒自己:与其说他们中很多人是被金钱被权力打败的,不如说是被自己打败的。换句话说,就是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不再跟自己较劲儿了——其实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这道防线都没有,就算是向这个世界彻底投降了,同流合污,无可救药。

    我们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一个需要不断追问和质疑的时代。在这样的大背景中,“古老的敌意”为以写作为毕生事业的人提供了特殊的现实感和精神向度。

    我想顺便提一下所谓的“粉丝现象”。这本来是娱乐圈的事,现在扩展到文学界和整个文化界。我认为,这与我们文化中的“低幼化”(infantilization)倾向有关。“低幼化”是从精神分析学借用的概念,主要指人们自动降低智力水平的趋向。正如印度政治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阿希斯·南迪所指出的:“那么上千万人所经历的痛苦就将只能存活在人类的意识边缘,就像往常那样,成为代代相传然而渐渐褪色的回忆。”

    在这个意义上,某些作家和学者不再引导读者,而是不断降低写作标准,以迎合更多的读者。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导致我们文化(包括娱乐文化在内)不断粗鄙化、泡沫化。在我看来,“粉丝现象”充满煽动与蛊惑色彩。教主(作者)骗钱骗色,教徒(粉丝)得到不同程度的自我心理安慰。

    让我们再回到本文的开头,回到里尔克的《安魂曲》的诗句中:“因为生活与伟大的作品之间/总存在古老的敌意”。其实可怕的不是苦难与失败,而是我们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知。如果在大国兴起的广告牌后面,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赤贫,我们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呢?

    来源:南方日报

    臧棣:一首伟大的诗可以有多短——戴望舒《萧红墓畔口占》

    这里,我只想谈及戴望舒的一首短诗:《萧红墓畔口占》。

    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这首诗是新诗桂冠上一颗闪耀的明珠。现在谈论诗歌时,我已很少使用听起来过分的言辞,但是我仍然禁不住想说,这首诗是一颗无与伦比的明珠,是珍品中的珍品。在新诗史上,十行以内的诗中,没有一首能和它相媲美。 
    《萧红墓畔口占》只有短短的四行: 

    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 
    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 
    我等待着,长夜漫漫, 
    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 

    这首诗最令人吃惊的地方,就在于展露了一种诗歌的成熟。这种成熟不仅涉及到诗人的心智(特别是生与死,自然与人生的关系,对自身境况的意识),也洋溢在诗歌的语言上(如此干净,朴素,洗练,而又富于暗示性);更为重要的、还在于其中所包含的不同层面的成熟之间的相互协调。 
    从类型上说,这首诗仿效了悼亡诗的传统,但由于诗人和被追悼者的关系只是作家之间的倾慕,所以它在借助悼亡诗的基本情景的同时,又迅速偏离了典型的悼亡诗的图式,转而探询人生的奥义。这首诗的基本场景是,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基前表达他的哀思。对于被悼念的对象。诗人并没有倾注过多的笔墨。比如像传统的悼亡诗那样,大肆渲染死者的品貌。在这首诗中,人们大致可以看出,作为诗人的戴望舒对作为一个女作家的萧红,是怀有好感的。这种好感最好被界定成一种作家之间的钦幕,而诗人在传达这种钦慕时,表现得非常克制,这种克制又透露出一种深沉的品质。所有这些,都是通过间接的方式表现出来的。首先是现象的陈述:“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耗费六小时去给死者上坟,而且完全是步行,这看似平淡的叙述中,却暗示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深深的怀念。这里,有两个精确的细节特别强化了其中的情感意味。一是,时间的细节。诗人和女小说家之间并没有血统和亲情关系,连结他们的只是一种作家之间的友情。所以,诗人坚持步行六小时,去给另一个人上坟,便显得十分可贵。因为这种行为不出于义务,而是出于心灵深处的冲动与高贵。二是,历史的细节,或说,这首诗的写作年代。它不那么直接,却对理解这首诗非常关键。这首诗写于一九四四年秋天。当时整个中国正值烽火连天。在这样的战乱环境中,诗人默默地走上六小时去给一个亡故的友人上坟,便显得意味深长了。也正是在这里,这首诗开始偏离悼亡诗的传统范式、加入了谈论人的命运、生与死的关系以及对自身生命的意义的觉察的内涵。其次,间接的方式还表现在诗人所使用的一个隐喻:“红山茶”。这一隐喻非常生动地传达了诗人对萧红的赞美与激赏。在现代文学的传统中,“茶花”一直被赋予高洁、自然、清纯、朴素、秀逸等内涵。这首诗中,“红山茶”孕育这首诗的感情深度:细腻,深沉,节制,委婉中蕴涵着激情。 
    在这首诗的前两行,还有一个对比也运用得非常巧妙。六小时的行程喻示一种“长度”(时间上的,空间上的),而且诗人也点明了它的性质,它令人感到内心的寂寞。也不妨说,在这种“长度”里,还包含着一种“重”,即它通过寂寞给人带来了内心的沉郁,它指涉了我们内在意识中的生与死的关系。而“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这一句,却闪露着一种动作上的短促与轻逸,只是那么轻轻地一放,将一束美丽的鲜花点缀在墓畔。一长一短,一重一轻,透露出诗人内心情感的波折。另一方面,它们也建构了这首诗层次分明而又曲折跌宕的结构。 
    “我等待着”,这是诗人对情景的现场说明,也是诗人对自己在时代与人生中所处的位置的一种解释;更进一步地,还是他对自己在那样一种位置上他所展现的人文姿态的一种省察。“等待着”什么呢?问题早已经提出,它们纷繁复杂,涉及人生,自我,生与死,时代的前景,个人的前途,心灵的隐秘的渴望。答案呢?它似乎存系于茫茫天地间。后两行诗中的转折句法,也可以理解成一个特殊的悖论。表面上,“长夜漫漫”代表了一种特殊的时间现象,它独自流逝,超然于人生,拒不回答诗人在他的心灵里的追问与等待。而“你”,由于身处冥界,也无法应答诗人内心的期盼与疑问。但在另一个层面,作为心智成熟的诗人,戴望舒实际上懂得,在某种意义上,他期待的回答(至少是部分)已存在“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这样情景之中。在这种情景中,安详、恬淡、超然,甚至某种冷淡,都构成了对人生的评价,并将这评价延展到对生与死的领悟中。此外,在这里,“闲话”一词,还给这首诗带来了一种特殊的反讽意味,这种意味反过来又揭示了诗人内心的成熟,特别是在面对命运多舛的人生的时候。
    如果非要谈新诗语言的成熟的问题的话,那么在这首诗中,戴望舒所展现的诗歌上的成熟是令人惊叹的。首先是语言简朴,干净,亲近口语,节奏按照诗人内心的情感的波纹进行了锤炼,而且非常谐调。其次,在修辞上,诗人对他早年的夸饰倾向也有所节制,隐喻的运用和诗人对人生的洞察结合得异常准确。再次是结构上的平衡。这首诗在主题上承载了丰富的内涵,也融有多重的对比关系,却仍然保持着一种艺术的平衡。在视觉上,它展得像一幅画,而在心理上,它展现为一种从容面对各种命运的情境。就阅读而言,它更是符合诗歌的现代趣味。它自身的蕴藉饱满、自足,有深邃的玄想,又有克制的反讽;同时,也给每一位接触它的读者留下了充分的空白。

  • 现代华语散文选

    朱自清

    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1922.3.28

    绿

    我第二次到仙岩(山名)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岩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见花花花花的声 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我们先到梅 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 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 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微 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 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 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 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 了。但我觉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这时 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乱石, 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 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 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 到那面,居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 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 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 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丛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也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 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 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 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 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1924.2.8,温州

    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望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1925.10,北京

    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1927.7,北京清华园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长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悄悄的,草绵软软的。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窠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与轻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在嘹亮地响。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子却绿得发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乡下去,小路上,石桥边,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还有地里工作的农夫,披着蓑,戴着笠的。他们的草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

    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他们也赶趟儿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1933.7

    老舍

    济南的冬天

    对于一个在北平[北京]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睛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知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里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萍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郁达夫

    北京的秋[节编]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混混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北京)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叫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方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

    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

    北方的果树,到秋天,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沙尘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金色的日子)。

    南国之秋,当然也是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1934

    王小波

    沉默的大多数[节编]

    君特·格拉斯在《铁皮鼓》里,写了一个不肯长大的人。小奥斯卡发现周围的世界太过荒诞,就暗下决心要永远做小孩子。在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成全了他的决心,所以他就成了个侏儒。这个故事太过神奇,但很有意思。人要永远做小孩子虽办不到,但想要保持沉默是能办到的。

    在我周围,像我这种性格的人特多──在公众场合什么都不说,到了私下里则妙语连珠,换言之,对信得过的人什么都说,对信不过的人什么都不说。

    沉默是一种人类学意义上的文化,一种生活方式。它的价值观很简单:开口是银,沉默是金。一种文化之内,往往有一种交流信息的独特方式,甚至是特有的语言,有一些独有的信息,文化可以传播,等等。这才能叫作文化。

    沉默有自己的语言,(不能直接表达,那么就绕着表达)。

    一种文化必有一些独有的信息,沉默也是有的。(很多)事干得说不得,属于沉默:属于沉默的事用话讲了出来,总是这么怪怪的。

    沉默也可以传播。在某些年代里,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就像野火一样四下漫延着。把这叫作传播,多少有点过甚其辞,但也不离大谱。在沉默的年代里,人们也在传播小道消息,这件事破坏了沉默的完整性。

    经过(种种的)教育,我一直比较深沉。我总是从实际的方面去考虑,而且考虑得很周到。家教和天性谨慎,是我变得沉默的起因。

    与沉默的大多数相反,任何年代都有人在公共场合喋喋不休。我觉得他们是少数人,可能有人会不同意。如福科先生所言,话语即权力。当我的同龄人开始说话时,给我一种极恶劣的印象。

    话语有一个神圣的使命,就是想要证明说话者本身与众不同,是芸芸众生中的佼佼者。根除了此类话语,我们这里的话就会少很多,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我自己曾在沉默中学到了一点东西,而这些东西是好的。这是我选择沉默的主要原因之一:从话语中,你很少能学到人性,从沉默中却能。假如还想学得更多,那就要继续一声不吭。

    有一件事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们可以在沉默和话语两种文化中选择。

    (但)因为话语即权力,权力又是个好意思,所以的确有不少人挖空心思要打进话语的圈子,甚至在争夺“话语权”。我说我是自愿放弃(说话)的,有人会不信──好在还有不少人会相信。主要的原因是进了那个圈子就要说那种话,甚至要以那种话来思索,我觉得不够有意思。据我所知,那个圈子里常常犯着贫乏症。

    我们所知道、并且可以交流的信息有三级:一种心知肚明,但既不可说也不可写。另一种可说不可写。最后一种是可以写出来的。当然,说得出的必做得出,写得出的既做得出也说得出;此理甚明。人们对最后这类信息交流方式抱有崇敬之情。假如这种话语不仅是写了出来,而且还印了出来,那它简直就是神圣的了。但不管怎么说罢,我希望人们在说话和写文章时,要有点平常心。至于我自己,丝毫也不相信有任何一种话语是神圣的。缺少了这种虔诚,也就不配来说话。我所说的一切全都过去了。似乎没有必要保持沉默了。如前所述,我曾经是个沉默的人,这就是说,我不喜欢在各种会议上发言,也不喜欢写稿子。这一点最近已经发生了改变,这就意味着我违背了多年以来的积习,不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了。

    我还不致为此感到痛苦,但也有一点轻微的失落感,(如果)我们的话语圈(一直)就没说过正常的话,如今我投身其中,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它正常了,二是我疯掉了,两者必居其一。我当然想要弄个明白,但我无法验证自己疯没疯。假如我疯掉了,一定以为自己没有疯。我觉得话语圈子比我容易验证一些。

    假如你相信我的说法,沉默的大多数比较谦虚、比较朴直、不那么假正经,而且有较健全的人性。如果反过来,说那少数说话的人有很多毛病,那也是不对的。不过他们的确有缺少平常心的毛病。

    我忽然猛省到:所谓弱势群体,就是有些话没有说出来的人。就是因为这些话没有说出来,所以很多人以为他们不存在或者很遥远……然后我又猛省到自己也属于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弱势群体,就是沉默的大多数。这些人保持沉默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些人没能力、或者没有机会说话;还有人有些隐情不便说话;还有一些人,因为种种原因,对于话语的世界有某种厌恶之情。我就属于这最后一种。

    对我来说,这是青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是一种难改的积习。小时候我贫嘴聊舌,到了一定的岁数之后就开始沉默寡言。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不会说话──在私下里我说的话比任何人都不少──这只意味着我放弃了权力。不说话的人不仅没有权力,而且会被人看做不存在,因为人们不会知道你。

    现在我负有双重任务,要向保持沉默的人说明,现在我为什么要进入话语的圈子;又要向在话语圈子里的人说明,我当初为什么要保持沉默,而且很可能在两面都不落好。照我看来,头一个问题比较容易回答。我发现在沉默的人中间,有些话永远说不出来。照我看,这件事是很不对的。因此我就很想要说些话。当然,话语的圈子里自然有它的逻辑,和我这种逻辑有些距离。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我还要说一句,话语圈子里的人有作家、社会科学工作者,还有些别的人。出于对最后一些人的尊重,就不说他们是谁了──其实他们是这个圈子的主宰。我曾经是个社会科学工作者,那时我想,社会科学的任务之一,就是发掘沉默。就我所知,持我这种立场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不过,我还是想做这件事。

    第二个问题是:我当初为什么要保持沉默。这个问题难回答,是因为它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感觉。我当初面对的话语圈和现在的话语圈已经不是一个了──虽然它们有一脉相承之处。在今天的话语圈里,也许我能说明当初保持沉默的理由。而在今后的话语圈里,人们又能说明今天保持沉默的理由。沉默的说明总是要滞后于沉默。倘若你问,我是不是依然部份地保持了沉默,就是明知故问──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决定了要说说昨天的事。

    现在可以说说我当初保持沉默的原因。时至今日,哪怕你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说自己厌恶神圣。我只敢说我厌恶自己说自己神圣,而且这也是实情。

    在一个科幻故事里,有个科学家造了一个机器人,各方面都和人一样,甚至和人一样的聪明,但还不像人。因为缺少自豪感,或者说是缺少自命不凡的天性。照我看来,他只消给机器人装上一个程序,让他到处去对别人说:我们机器人是世界上最优越的物种,就和人是一样的了。

    要把这种(个人)经历作为教学方法来推广是不合适的。特别是不能用咬耳朵的方法来教给大家人性的道理,因为要是咬人耳的话,被咬的人很疼,咬猪耳的话,效果又太差。所以,需要有文学和社会科学。我也要挤入那个话语圈,虽然这(是)个时而激昂、时而消沉,时而狂吠不止、时而一声不吭的圈子。

    胡适

    容忍与自由[节编]

    康奈尔大学的布尔先生George Lincoln Burr有一句话我至今没有忘记。他说:“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tolerance比自由更重要。”

    布尔先生死了十多年了,他这句话我越想越觉得是一句不可磨灭的格言。我自己也有“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的感想。有时我竟觉得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就没有自由。

    [我十七岁的时候曾]发出那种摧除迷信的狂论,要实行《王制》(《礼记》的一篇)的“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一条经典!……那一段《王制》的全文是这样的: 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我在五十年前,完全没有懂得这一段话的“诛”正是中国专制政体之下禁止新思想、新学术、新信仰、新艺术的经典的根据。我在那时候抱着“破除迷信”的热心,所以拥护那“四诛”之中的第四诛:“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第四诛的“假于鬼神……以疑众”和第一诛的“执左道以乱政”的两条罪名都可以用来摧残宗教信仰的自由。[我当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第二诛可以用来禁绝艺术创作的自由,也可以用来“杀”许多发明“奇技异器”的科学家。第三诛可以用来摧残思想的自由,言论的自由,著作出版的自由。

    我在五十年前引用《王制》第四诛,要“杀”《西游记》《封神榜》的作者。那时候我当然没有想到十年之后……有一些同样“卫道”的正人君子也想引用《王制》的第三诛,要“杀”我和我的朋友们。当年我要“杀”人,后来人要“杀”我,动机是一样的:都只因为动了一点正义的火气,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

    我自己叙述五十年前主张“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的故事,为的是要说明我年纪越大,越觉得“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

    我能够容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也能够容忍一切诚心信仰宗教的人。……而要消灭一切有神的信仰,要禁绝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这就是我五十年前幼稚而又狂妄的不容忍的态度了。

    我自己总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从没有人因此用石头掷我,把我关在监狱里,或把我捆在柴堆上用火烧死。我在这个世界里居然享受了四十多年的容忍与自由。我觉得这个国家、这个社会、这个世界对我的容忍度量是可爱的,是可以感激的。

    所以我自己总觉得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所以我自己不信神,但我能诚心地谅解一切信神的人,也能诚心地容忍并且敬重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

    我要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因为我年纪越大,我越觉得容忍的重要意义。若社会没有这点容忍的气度,我决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胆怀疑的自由,公开主张无神论的自由。

    在宗教自由史上,在思想自由史上,在政治自由史上,我们都可以看见容忍的态度是最难得、最稀有的态度。人类的习惯总是喜同而恶异的,总不喜欢和自己不同的信仰、思想、行为。这就是不容忍的根源。不容忍只是不能容忍和我自己不同的新思想和新信仰。一个宗教团体总相信自己的宗教信仰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宗教信仰必定是错的,必定是异端、邪教。一个政治团体总相信自己的政治主张是对的,是不会错的,所以它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政治见解必定是错的,必定是敌人。

    一切对异端的迫害,一切对“异己”的摧残,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论的被压迫,都由于这一点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心理。因为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了。

    宗教自由史给我们的教训: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容忍“异己”的雅量,就不会承认“异己”的宗教信仰可以享受自由。但因为不容忍的态度是基于“我的信念不会错”的心理习惯,所以容忍“异己”是最难得、最不容易养成的雅量。

    在政治思想上,在社会问题的讨论上,我们同样地感觉到不容忍是常见的,而容忍总是很稀有的。

    我曾说过,我应该用容忍的态度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我现在常常想,我们还得戒律自己:我们着想别人容忍谅解我们的见解,我们必须先养成能够容忍谅解别人的见解的度量。至少我们应该戒约自己决不可“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我们受过实验主义的训练的人,本来就不承认有“绝对之是”,更不可以“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

    鲁迅

    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䀹shǎn(眨)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压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䀹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

    鬼䀹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䀹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

    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

    一九二四年九月十五日

    影的告别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

    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⑷,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

    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求乞者

    我顺着剥落的高墙走路,踏着松的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露在墙头的高树的枝条带着还未干枯的叶子在我头上摇动。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而拦着磕头,追着哀呼。

    我厌恶他的声调,态度。我憎恶他并不悲哀,近于儿戏;我烦厌他这追着哀呼。

    我走路。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

    一个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夹衣,也不见得悲戚,但是哑的,摊开手,装着手势。

    我就憎恶他这手势。而且,他或者并不哑,这不过是一种求乞的法子。

    我不布施,我无布施心,我但居布施者之上,给与烦腻⑹,疑心,憎恶。

    我顺着倒败的泥墙走路,断砖叠在墙缺口,墙里面没有什么。微风起来,送秋寒穿透我的夹衣;四面都是灰土。

    我想着我将用什么方法求乞:发声,用怎样声调?装哑,用怎样手势?……

    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

    我将得不到布施,得不到布施心;我将得到自居于布施之上者的烦腻,疑心,憎恶。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

    我至少将得到虚无。

    微风起来,四面都是灰土。另外有几个人各自走路。灰土,灰土,……

    ………………

    灰土……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复仇

    人的皮肤之厚,大概不到半分,鲜红的热血,就循着那后面,在比密密层层地爬在墙壁上的槐蚕更其密的血管里奔流,散出温热。于是各以这温热互相蛊惑,煽动,牵引,拚命地希求偎倚,接吻,拥抱,以得生命的沉酣的大欢喜。

    但倘若用一柄尖锐的利刃,只一击,穿透这桃红色的,菲薄的皮肤,将见那鲜红的热血激箭似的以所有温热直接灌溉杀戮者;其次,则给以冰冷的呼吸,示以淡白的嘴唇,使之人性茫然,得到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而其自身,则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这样,所以,有他们俩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对立于广漠的旷野之上。

    他们俩将要拥抱,将要杀戮……路人们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xiǎng(干鱼)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拚命地伸长颈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他们已经豫觉着事后的自己的舌上的汗或血的鲜味。

    然而他们俩对立着,在广漠的旷野之上,裸着全身,捏着利刃,然而也不拥抱,也不杀戮,而且也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他们俩这样地至于永久,圆活的身体,已将干枯,然而毫不见有拥抱或杀戮之意。

    路人们于是乎无聊;觉得有无聊钻进他们的毛孔,觉得有无聊从他们自己的心中由毛孔钻出,爬满旷野,又钻进别人的毛孔中。他们于是觉得喉舌干燥,脖子也乏了;终至于面面相觑,慢慢走散;甚而至于居然觉得干枯到失了生趣。

    于是只剩下广漠的旷野,而他们俩在其间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干枯地立着;以死人似的眼光,赏鉴这路人们的干枯,无血的大戮,而永远沉浸于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中。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希望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没有爱憎,没有哀乐,也没有颜色和声音。

    我大概老了。我的头发已经苍白,不是很明白的事么?我的手颤抖着,不是很明白的事么?那么我的灵魂的手一定也颤抖着,头发也一定苍白了。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报仇。而忽然这些都空虚了,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星,月光,僵坠的蝴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然而究竟是青春。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

    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盾,我听到Petőfi Sándor(1823-49)(裴多菲)的“希望”之歌:

    希望是什么?是娼妓:
    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
    你的青春——她就抛弃你。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祖国而死在哥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惨的人生!桀骜英勇如Petőfi,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茫茫的东方了。他说: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虚妄”中,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但不妨在我的身外。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没有僵坠的蝴蝶以至笑的渺茫,爱的翔舞。然而青年们很平安。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但暗夜又在那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没有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青年们很平安,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腊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蝴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葫芦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lián(盒)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北)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风筝

    北京的冬季,地上还有积雪,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的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我现在在哪里呢?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他,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至于小半日。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他惊呼;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他高兴得跳跃。他的这些,在我看来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推开门,果然就在尘封的杂物堆中发现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失了色瑟缩着。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正用红纸条装饰着,将要完工了。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抓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后来他怎样,我不知道,也没有留心。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堕着。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送他风筝,赞成他放,劝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们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去讨他的宽恕,等他说,“我可是毫不怪你啊。”那么,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们会面的时候,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生”的辛苦的条纹,而我的心很沉重。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我便叙述到这一节,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我可是毫不怪你啊。” 我想,他要说了,我即刻便受了宽恕,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吧。

    “有过这样的事吗?”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现在,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但是,四面又明明是严冬,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好的故事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石油的已经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早熏得灯罩很昏暗。鞭爆的繁响在四近,烟草的烟雾在身边:是昏沉的夜。

    我闭了眼睛,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学记》的手搁在膝髁上。

    我在蒙胧中,看见一个好的故事。

    这故事很美丽,幽雅,有趣。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

    我仿佛记得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桕jiù(树),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qié(寺庙),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诸影诸物,无不解散,而且摇动,扩大,互相融和;刚一融和,却又退缩,复近于原形。边缘都参差如夏云头,镶着日光,发出水银色焰。凡是我所经过的河,都是如此。

    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织成一篇,永是生动,永是展开,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

    河边枯柳树下的几株瘦削的一丈红,该是村女种的罢。大红花和斑红花,都在水里面浮动,忽而碎散,拉长了,如缕缕的胭脂水,然而没有晕。茅屋,狗,塔,村女,云,……也都浮动着。大红花一朵朵全被拉长了,这时是泼剌奔迸的红锦带。带织入狗中,狗织入白云中,白云织入村女中……在一瞬间,他们又将退缩了。但斑红花影也已碎散,伸长,就要织进塔,村女,狗,茅屋,云里去。

    我所见的故事清楚起来了,美丽,幽雅,有趣,而且分明。青天上面,有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我一一看见,一一知道。

    我就要凝视他们……。

    我正要凝视他们时,骤然一惊,睁开眼,云锦也已皱蹙,凌乱,仿佛有谁掷一块大石下河水中,水波陡然起立,将整篇的影子撕成片片了。我无意识地赶忙捏住几乎坠地的《初学记》,眼前还剩着几点虹霓色的碎影。

    我真爱这一篇好的故事,趁碎影还在,我要追回他,完成他,留下他。我抛了书,欠身伸手去取笔,——何尝有一丝碎影,只见昏暗的灯光,我不在小船里了。

    但我总记得见过这一篇好的故事,在昏沉的夜……

    过客

    时:或一日的黄昏

    地:或一处

    人:

    老翁——约七十岁,白头发,黑长袍。

    女孩——约十岁,紫发,乌眼珠,白地黑方格长衫。

    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黑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著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

    东,是几株杂树和瓦砾;西,是荒凉破败的丛葬;其间有一条似路非路的痕迹。一间小土屋向这痕迹开着一扇门;门侧有一段枯树根。

    (女孩正要将坐在树根上的老翁搀起。)

    翁——孩子。喂,孩子!怎么不动了呢?

    孩——(东望着,)有谁走来了,看一看罢。

    翁——不用看他。扶我进去罢。太阳要下去了。

    孩——我,——看一看。

    翁——唉,你这孩子!天天看见天,看见土,看见风,还不够好看么?什么也不比这些好看。你偏是要看谁。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还是进去罢。

    孩——可是,已经近来了。阿阿,是一个乞丐。

    翁——乞丐?不见得罢。

    (过客从东面的杂树间跄踉走出,暂时踌躇之后,慢慢地走近老翁去。)

    客——老丈,你晚上好?

    翁——阿,好!托福。你好?

    客——老丈,我实在冒昧,我想在你那里讨一杯水喝。我走得渴极了。这地方又没有一个池塘,一个水洼。

    翁——唔,可以可以。你请坐罢。(向女孩,)孩子,你拿水来,杯子要洗干净。

    (女孩默默地走进土屋去。)

    翁——客官,你请坐。你是怎么称呼的。

    客——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翁——阿阿。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客——(略略迟疑,)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

    翁——对了。那么,我可以问你到哪里去么?

    客——自然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西指,)前面!

    (女孩小心地捧出一个木杯来,递去。)

    客——(接杯,)多谢,姑娘。(将水两口喝尽,还杯,)多谢,姑娘。这真是少有的好意。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

    翁——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是没有好处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好处。可是我现在很恢复了些力气了。我就要前去。老丈,你大约是久住在这里的,你可知道前面是怎么一个所在么?

    翁——前面?前面,是坟。

    客——(诧异地,)坟?

    孩——不,不,不。那里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常常去玩,去看他们的。

    客——(西顾,仿佛微笑,)不错。那些地方有许多许多野百合,野蔷薇,我也常常去玩过,去看过的。但是,那是坟。(向老翁,)老丈,走完了那坟地之后呢?

    翁——走完之后?那我可不知道。我没有走过。

    客——不知道?!

    孩——我也不知道。

    翁——我单知道南边;北边;东边,你的来路。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也许倒是于你们最好的地方。你莫怪我多嘴,据我看来,你已经这么劳顿了,还不如回转去,因为你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

    客——料不定可能走完?……(沉思,忽然惊起)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就没一处没有名目,没一处没有地主,没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恶他们,我不回转去。

    翁——那也不然。你也会遇见心底的眼泪,为你的悲哀。

    客——不。我不愿看见他们心底的眼泪,不要他们为我的悲哀。

    翁——那么,你,(摇头,)你只得走了。

    客——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举起一足给老人看,)——因此,我的血不够了;我要喝些血。但血在哪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里面太多了水的缘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缘故罢。

    翁——那也未必。太阳下去了,我想,还不如休息一会的好罢,象我似的。

    客——但是,那前面的声音叫我走。

    翁——我知道。

    客——你知道?你知道那声音么?

    翁——是的。他似乎曾经也叫过我。

    客——那也就是现在叫我的声音么?

    翁——那我可不知道。他也就是叫过几声,我不理他,他也就不叫了,我也就记不清楚了。

    客——唉唉,不理他……。(沉思,忽然吃惊,倾听着,)不行!我还是走的好。我息不下。可恨我的脚早经走破了。(准备走路。)

    孩——给你!(递给一片布,)裹上你的伤去。

    客——多谢,(接取,)姑娘。这真是……。这真是极少有的好意。这能使我可以走更多的路。(就断砖坐下,要将布缠在踝huái上,)但是,不行!(竭力站起,)姑娘,还了你罢,还是裹不下。况且这太多的好意,我没法感激。

    翁——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

    客——是的,这于我没有什么好处。但在我,这布施是最上的东西了。你看,我全身上可有这样的。

    翁——你不要当真就是。

    客——是的。但是我不能。我怕我会这样:倘使我得到了谁的布施,我就要象兀鹰看见死尸一样,在四近徘徊,祝愿她的灭亡,给我亲自看见;或者咒诅她以外的一切全都灭亡,连我自己,因为我就应该得 到咒诅。但是我还没有这样的力量;即使有这力量,我也不愿意她有这样的境遇,因为她们大概总不愿意有这样的境遇。我想,这最稳当。(向女孩,)姑娘,你这布片太好,可是太小一点了,还了你罢。

    孩——(惊惧,退后,)我不要了!你带走!

    客——(似笑,)哦哦,……因为我拿过了?

    孩——(点头,指口袋,)你装在那里,去玩玩。

    客——(颓唐地退后,)但这背在身上,怎么走呢?……

    翁——你息不下,也就背不动。——休息一会,就没有什么了。

    客——对咧,休息……。(但忽然惊醒,倾听。)不,我不能!我还是走好。

    翁——你总不愿意休息么?

    客——我愿意休息。

    翁——那么,你就休息一会罢。

    客——但是,我不能……。

    翁——你总还是觉得走好么?

    客——是的。还是走好。

    翁——那么,你还是走好罢。

    客——(将腰一伸,)好,我告别了。我很感激你们。(向着女孩,)姑娘,这还你,请你收回去。

    (女孩惊惧,敛手,要躲进土屋里去。)

    翁——你带去罢。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的。

    孩——(走向前,)阿阿,那不行!

    客——阿阿,那不行的。

    翁——那么,你挂在野百合野蔷薇上就是了。

    孩——(拍手,)哈哈!好!

    翁——哦哦……

    (极暂时中,沉默。)

    翁——那么,再见了。祝你平安。(站起,向女孩,)孩子,扶我进去罢。你看,太阳早已下去了。(转身向门。)

    客——多谢你们。祝你们平安。(徘徊,沉思,忽然吃惊,)然而我不能!我只得走。我还是走好罢……。(即刻昂了头,奋然向西走去。)

    (女孩扶老人走进土屋,随即关了门。过客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死火

    我梦见自己在冰山间奔驰。

    这是高大的冰山,上接冰天,天上冻云弥漫,片片如鱼鳞模样。山麓有冰树林,枝叶都如松杉。一切冰冷,一切青白。

    但我忽然坠在冰谷中。

    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而一切青白冰上,却有红影无数,纠结如珊瑚网。我俯看脚下,有火焰在。

    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摇动,全体冰结,像珊瑚枝;尖端还有凝固的黑烟,疑这才从火宅(佛教语,其中充满痛苦之火,燃烧不已)中出,所以枯焦。这样,映在冰的四壁,而且互相反映,化为无量数影,使这冰谷,成红珊瑚色。

    哈哈!

    当我幼小的时候,本就爱看快艇激起的浪花,洪炉喷出的烈焰。不但爱看,还想看清。可惜他们都息息变幻,永无定形。虽然凝视又凝视,总不留下怎样一定的迹象。

    死的火焰,现在得到了你了!

    我拾起死火,正要细看,那冷气已使我的指头焦灼;但是,我还熬着,将他塞入衣袋中间,登时完全青白。我一面思索着走出冰谷的法子。

    我的身上喷出一缕黑烟,上升如铁线蛇。冰谷四面,又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我低头一看,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了。

    “唉,朋友!你用了你的温热,将我惊醒了。”他说。

    我连忙和他招呼,问他名姓。

    “我原先被人遗弃在冰谷中,”他答非所问地说,“遗弃我的早已灭亡,消尽了。我也被冰冻得要死。倘使你不给我温热,使我重行烧起,我不久就须灭亡。”

    “你的醒来,使我欢喜。我正在想着走出冰谷的方法;我愿意携带你去,使你永不冰结,永得燃烧。”

    “唉唉!那么,我将烧完!”

    “你的烧完,使我惋惜。我便将你留下,仍在这里罢。”

    “唉唉!那么,我将冻灭了!”

    “那么,怎么办呢?”

    “但你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反而问。

    “我说过了:我要出这冰谷……。”

    “那我就不如烧完!”

    他忽而跃起,如红彗星,并我都出冰谷口外。有大石车突然驰来,我终于碾死在车轮底下,但我还来得及看见那车就坠入冰谷中。

    “哈哈!你们是再也遇不着死火了!”我得意地笑着说,仿佛就愿意这样似的。

    失掉的好地狱

    我梦见自己躺在床上,在荒寒的野外,地狱的旁边。一切鬼魂们的叫唤无不低微,然有秩序,与火焰的怒吼,油的沸腾,钢叉的震颤相和鸣,造成醉心的大乐,布告三界(天国、人间、地狱):地下太平。

    有一伟大的男子站在我面前,美丽,慈悲,遍身有大光辉,然而我知道他是魔鬼。

    “一切都已完结,一切都已完结!可怜的鬼魂们将那好的地狱失掉了!”他悲愤地说,于是坐下,讲给我一个他所知道的故事——

    “天地作蜂蜜色的时候,就是魔鬼战胜天神,掌握了主宰一切的大威权的时候。他收得天国,收得人间,也收得地狱。他于是亲临地狱,坐在中央,遍身发大光辉,照见一切鬼众。“地狱原已废弛得很久了:剑树消却光芒;沸油的边际早不腾涌;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可怜。——那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地上曾经大被焚烧,自然失了他的肥沃。

    “鬼魂们在冷油温火里醒来,从魔鬼的光辉中看见地狱小花,惨白可怜,被大蛊惑,倏忽间记起人世,默想至不知几多年,遂同时向着人间,发一声反狱的绝叫。

    “人类便应声而起,仗义执言,与魔鬼战斗。战声遍满三界,远过雷霆。终于运大谋略,布大网罗,使魔鬼并且不得不从地狱出走。最后的胜利,是地狱门上也竖了人类的旌旗!

    “当鬼魂们一齐欢呼时,人类的整饬chì地狱使者已临地狱,坐在中央,用了人类的威严,叱咤一切鬼众。

    “当鬼魂们又发一声反狱的绝叫时,即已成为人类的叛徒,得到永劫沉沦的罚,迁入剑树林的中央。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人类于是整顿废弛,先给牛首阿旁(地狱中的鬼卒)以最高的俸草;而且,添薪加火,磨砺刀山,使地狱全体改观,一洗先前颓废的气象。

    “曼陀罗花立即焦枯了。油一样沸;刀一样铦xiān(锋利);火一样热;鬼众一样呻吟,一样宛转,至于都不暇记起失掉的好地狱。“这是人类的成功,是鬼魂的不幸……。

    “朋友,你在猜疑我了。是的,你是人!我且去寻野兽和恶鬼……。”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坟前所竖石头之方者为碑,圆者为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内)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缺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我在疑惧中不及回身,然而已看见墓碣阴面的残存的文句——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答我。否则,离开!……

    我就要离开。而死尸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死后

    我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

    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这些事我全不明白。总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听到几声喜鹊叫,接着是一阵乌老鸦。空气很清爽,——虽然也带些土气息,——大约正当黎明时候罢。我想睁开眼睛来,他却丝毫也不动,简直不像是我的眼睛;于是想抬手,也一样。

    恐怖的利镞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时,曾经玩笑地设想:假使一个人的死亡,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谁知道我的预想竟的中了,我自己就在证实这预想。

    听到脚步声,走路的罢。一辆独轮车从我的头边推过,大约是重载的,轧轧地叫得人心烦,还有些牙齿。很觉得满眼绯红,一定是太阳上来了。那么,我的脸是朝东的。但那都没有什么关系。切切嚓嚓的人声,看热闹的。他们踹起黄土来,飞进我的鼻孔,使我想打喷嚏了,但终于没有打,仅有想打的心。

    陆陆续续地又是脚步声,都到近旁就停下,还有更多的低语声:看的人多起来了。我忽然很想听听他们的议论。但同时想,我生存时说的什么批评不值一笑的话,大概是违心之论罢:才死,就露了破绽了。然而还是听;然而毕竟得不到结论,归纳起来不过是这样——

    “死了? ……”

    “嗡。——这……”

    “哼! ……”

    “啧。……唉! ……”

    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否则,或者害得他们伤心;或则要使他们快意;或则要使他们加添些饭后闲谈的材料,多破费宝贵的工夫;这都会使我很抱歉。现在谁也看不见,就是谁也不受影响。好了,总算对得起人了!

    但是,大约是一个马蚁,在我的脊梁上爬着,痒痒的。我一点也不能动,已经没有除去他的能力了;倘在平时,只将身子一扭,就能使他退避。而且,大腿上又爬着一个哩! 你们是做什么的? 虫豸!?

    事情可更坏了:嗡的一声,就有一个青蝇停在我的颧骨上,走了几步,又一飞,开口便舐我的鼻尖。我懊恼地想:足下,我不是什么伟人,你无须到我身上来寻做论的材料……。但是不能说出来。他却从鼻尖跑下,又用冷舌头来舐我的嘴唇了,不知道可是表示亲爱。还有几个则聚在眉毛上,跨一步,我的毛根就一摇。实在使我烦厌得不堪,——不堪之至。

    忽然,一阵风,一片东西从上面盖下来,他们就一同飞开了,临走时还说——

    “惜哉! ……”

    我愤怒得几乎昏厥过去。

    木材摔在地上的钝重的声音同着地面的震动,使我忽然清醒,前额上感着芦席的条纹。但那芦席就被掀去了,又立刻感到了日光的灼热。还听得有人说——

    “怎么要死在这里? ……”

    这声音离我很近,他正弯着腰罢。但人应该死在那里呢?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现在才知道并不然,也很难适合人们的公意。可惜我久没了纸笔;即有也不能写,而且即使写了也没有地方发表了。只好就这样地抛开。

    有人来抬我,也不知道是谁。听到刀鞘声,还有巡警在这里罢,在我所不应该“死在这里”的这里。我被翻了几个转身,便觉得向上一举,又往下一沉;又听得盖了盖,钉着钉。但是,奇怪,只钉了两个。难道这里的棺材钉,是只钉两个的么?

    我想;这回是六面碰壁,外加钉子。真是完全失败,呜呼哀哉了! ……

    “气闷! ……”我又想。

    然而我其实却比先前已经宁静得多,虽然知不清埋了没有。在手背上触到草席的条纹,觉得这尸衾倒也不恶。只不知道是谁给我化钱的,可惜!但是,可恶,收敛的小子们!我背后的小衫的一角皱起来了,他们并不给我拉平,现在抵得我很难受。你们以为死人无知,做事就这样地草率么? 哈哈!

    我的身体似乎比活的时候要重得多,所以压着衣皱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以习惯的;或者就要腐烂,不至于再有什么大麻烦。此刻还不如静静地静着想。

    “您好? 您死了么?”

    是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睁眼看时,却是勃古斋旧书铺的跑外的小伙计。不见约有二十多年了,倒还是那一副老样子。我又看看六面的壁,委实太毛糙,简直毫没有加过一点修刮,锯绒还是毛毵毵的。

    “那不碍事,那不要紧。”他说,一面打开暗蓝色布的包裹来。“这是明板《公羊传》,嘉靖黑口本,给您送来了。您留下他罢。这是……。”

    “你!”我诧异地看定他的眼睛,说,“你莫非真正胡涂了?你看我这模样,还要看什么明板?……”

    “那可以看,那不碍事。”

    我即刻闭上眼睛,因为对他很烦厌。停了一会,没有声息,他大约走了。但是似乎一个马蚁又在脖子上爬起来,终于爬到脸上,只绕着眼眶转圈子。

    万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忽而,有一种力将我的心的平安冲破;同时,许多梦也都做在眼前了。几个朋友祝我安乐,几个仇敌祝我灭亡。我却总是既不安乐,也不灭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来,都不能副任何一面的期望。现在又影一般死掉了,连仇敌也不使知道,不肯赠给他们一点惠而不费的欢欣。……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这大概是我死后第一次的哭。

    然而终于也没有眼泪流下;只看见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闪,我于是坐了起来。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腊叶

    灯下看《雁门集》,忽然翻出一片压干的枫叶来。

    这使我记起去年的深秋。繁霜夜降,木叶多半凋零,庭前的一株小小的枫树也变成红色了。我曾绕树徘徊,细看叶片的颜色,当他青葱的时候是从没有这么注意的。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我自念:这是病叶呵!便将它摘了下来,夹在刚才买到的《雁门集》里。大概是愿使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⑹的颜色,暂得保存,不即与群叶一同飘散罢。

    但今夜它却黄蜡似的躺在我的眼前,那眸子也不复似去年一般灼灼。假使再过几年,旧时的颜色在我记忆中消去,怕连我也不知道它何以夹在书里面的原因了。将坠的病叶的斑斓,似乎也只能在极短时中相对,更何况是葱郁的呢。看看窗外,很能耐寒的树木也早经秃尽了;枫树更何消说得。当深秋时,想来也许有和这去年的模样相似的病叶的罢,但可惜我今年竟没有赏玩秋树的余闲。

    淡淡的血痕中

    ——记念几个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

    目前的造物主,还是一个怯弱者。

    他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地球;暗暗地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秾nóng(繁盛);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

    他专为他的同类——人类中的怯弱者——设想,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他必须使一切也欲生;他还没有灭尽人类的勇气。

    几片废墟和几个荒坟散在地上,映以淡淡的血痕,人们都在其间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各各自称为“天之僇lù(罪)民”,以作咀嚼着人我的渺茫的悲苦的辩解,而且悚息着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新的,这就使他们恐惧,而又渴欲相遇。

    这都是造物主的良民。他就需要这样。

    叛逆的猛士出于人间;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他将要起来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这些造物主的良民们。

    造物主,怯弱者,羞惭了,于是伏藏。天地在猛士的眼中于是变色。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象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象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象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象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矩,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象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断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藤野先生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祝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末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直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会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丕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技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虹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啊!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吾者,”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勿勿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活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请墩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样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佯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是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着限,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详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掏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样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于。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嫂,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若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贸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地嫁到里山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详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样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夭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婢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凄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刻还踌踌,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姑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莱,只好自已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向,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痕,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晤晤。”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着。”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似乎是警告她。

    然而她总如此,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教她回到卫老婆于那里去。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不过单是这样说;看现在的情状,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

    《呐喊》自序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己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我要到N进K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N去进了K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算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教,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学卫生论》之类了。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象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业的,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也幸而寻到几个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商量之后,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所以只谓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担当文字的人,接着又逃走了资本,结果只剩下不名一钱的三个人。创始时候既己背时,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语,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驱策,不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新生》的结局。

    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当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后来想,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

    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S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以敷衍朋友们的嘱托,积久了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这样说来,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到今日还能蒙着小说的名,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机会,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侥幸的事,但侥幸虽使我不安于心,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者,则究竟也仍然是高兴的。

    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而且付印了,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由,便称之为《呐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于北京。

    阿Q正传

    第一章 序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接到传阿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里;“自传”么,我又并非就是阿Q。说是“外传”,“内传”在那里呢?倘用“内传”,阿Q又决不是神仙。“别传”呢,阿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迭更司⑺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Q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阿Q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Q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Q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 优胜记略

    阿Q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未庄的人们之于阿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阿Q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Q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⒄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Q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Q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Q真能做!”这时阿Q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阿Q很喜欢。

    阿Q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文童”⒅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阿Q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阿Q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未庄人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阿Q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Q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Q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哙,亮起来了。”

    阿Q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Q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Q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是和阿Q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着对他说:
    “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钟,阿Q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⒆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Q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一推人蹲在地面上,阿Q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罢,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近,也照例有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Q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叠。他兴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还到那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第三章 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Q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Q,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阿Q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祭品)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Q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叫他王癞胡,阿Q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Q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Q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

    阿Q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Q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的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这毛虫!”

    “癞皮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阿Q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阿Q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阿Q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君子动口不动手’!”阿Q歪着头说。

    王胡似乎不是君子,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阿Q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皇帝已经停了考⑤,不要秀才和举人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阿Q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阿Q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东洋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辫子也不见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辫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剪去了。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留长再说了。”然而阿Q不肯信,偏称他“假洋鬼子”,也叫作“里通外国的人”,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阿Q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的一条假辫子。辫子而至于假,就是没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假洋鬼子”近来了。

    秃儿。驴……”阿Q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秃儿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手杖)——就是阿Q所谓哭丧棒——大蹋步走了过来。阿Q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阿Q指着近旁的一个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阿Q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静修庵里的小尼姑。阿Q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小尼姑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阿Q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着伊新剃的头皮,呆笑着,说:
    “秃儿!快回去,和尚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尼姑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阿Q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假洋鬼子,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阿Q!”远远地听得小尼姑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第四章 恋爱的悲剧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阿Q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土谷祠,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阿Q!”

    阿Q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商是妲己⑩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

    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小尼姑及假洋鬼子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之年(30岁),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小尼姑的脸上不滑腻,阿Q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小尼姑的脸上盖一层布,阿Q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小尼姑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阿Q在赵太爷家里舂了一天米,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旱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点灯读文章;其二,便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点灯舂米。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阿Q在动手舂米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烟旱。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Q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阿Q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阿Q想。

    阿Q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阿Q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着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烟管插在裤带上,就想去舂米。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阿Q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

    阿Q奔入舂米场,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忘八蛋”,因为这话是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所以格外怕,而印象也格外深。但这时,他那“女……”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收束,倒反觉得一无挂碍似的,便动手去舂米。舂了一会,他热起来了,又歇了手脱衣服。

    脱下衣服的时候,他听得外面很热闹,阿Q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走出去了。寻声渐渐的寻到赵太爷的内院里,虽然在昏黄中,却辨得出许多人,赵府一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还有间壁的邹七嫂,真正本家的赵白眼,赵司晨。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

    “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邹七嫂也从旁说。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Q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他想打听,走近赵司晨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大爷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大竹杠。他看见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他翻身便走,想逃回舂米场,不图这支竹杠阻了他的去路,于是他又翻身便走,自然而然的走出后门,不多工夫,已在土谷祠内了。

    阿Q坐了一会,皮肤有些起粟,他觉得冷了,因为虽在春季,而夜间颇有余寒,尚不宜于赤膊。他也记得布衫留在赵家,但倘若去取,又深怕秀才的竹杠。然而地保进来了。

    “阿Q,你的妈妈的!你连赵家的用人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

    如是云云的教训了一通,阿Q自然没有话。临末,因为在晚上,应该送地保加倍酒钱四百文,Q正没有现钱,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并且订定了五条件:
    一明天用红烛——要一斤重的——一对,香一封,到赵府上去赔罪。
    二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Q负担。
    三阿Q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
    四吴妈此后倘有不测,惟阿Q是问。
    五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

    阿Q自然都答应了,可惜没有钱。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赤膊磕头之后,居然还剩几文,他也不再赎毡帽,统统喝了酒了。但赵家也并不烧香点烛,因为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留着了。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

    第五章 生计问题

    阿Q礼毕之后,仍旧回到土谷祠,太阳下去了,渐渐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他仔细一想,终于省悟过来:其原因盖在自己的赤膊。他记得破夹袄还在,便披在身上,躺倒了,待张开眼睛,原来太阳又已经照在西墙上头了。他坐起身,一面说道,“妈妈的……”

    他起来之后,也仍旧在街上逛,虽然不比赤膊之有切肤之痛,却又渐渐的觉得世上有些古怪了。仿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伊们一见阿Q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而且将十一的女儿都叫进去了。阿Q很以为奇,而且想:“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娼妇们……”

    但他更觉得世上有些古怪,却是许多日以后的事。其一,酒店不肯赊欠了;其二,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酒店不赊,熬着也罢了;老头子催他走,噜苏一通也就算了;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却使阿Q肚子饿:这委实是一件非常“妈妈的”的事情。

    阿Q忍不下去了,他只好到老主顾的家里去探问,——但独不许踏进赵府的门槛,——然而情形也异样:一定走出一个男人来,现了十分烦厌的相貌,像回复乞丐一般的摇手道:
    “没有没有!你出去!”

    阿Q愈觉得稀奇了。他想,这些人家向来少不了要帮忙,不至于现在忽然都无事,这总该有些蹊跷在里面了。他留心打听,才知道他们有事都去叫小Don。这小D,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Q的眼睛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所以阿Q这一气,更与平常不同,当气愤愤的走着的时候,忽然将手一扬,唱道: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几天之后,他竟在钱府的照壁前遇见了小D。“仇人相见分外眼明”,阿Q便迎上去,小D也站住了。

    “畜生!”阿Q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么?……”小D说。

    这谦逊反使阿Q更加愤怒起来,但他手里没有钢鞭,于是只得扑上去,伸手去拔小D的辫子。小D一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一手也来拔阿Q的辫子,阿Q便也将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自己的辫根。从先前的阿Q看来,,小D本来是不足齿数的,但他近来挨了饿,又瘦又乏已经不下于小D,所以便成了势均力敌的现象,四只手拔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至于半点钟之久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

    然而他们都不听。阿Q进三步,小D便退三步,都站着;小D进三步,阿Q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未庄少有自鸣钟,所以很难说,或者二十分,——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Q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D的手也正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

    “记着罢,妈妈的……”阿Q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小D也回过头来说。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么议论,而阿Q 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Q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棉被,毡帽,布衫,早已没有了,其次就卖了棉袄;现在有裤子,却万不可脱的;有破夹袄,又除了送人做鞋底之外,决定卖不出钱。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钱,但至今还没有见;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寻到一注钱,慌张的四顾,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于是他决计出门求食去了。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不知道。

    未庄本不是大村镇,不多时便走尽了。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阿Q并不赏鉴这田家乐,却只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是很辽远的。但他终于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

    庵周围也是水田,粉墙突出在新绿里,后面的低土墙里是菜园。阿Q迟疑了一会,四面一看,并没有人。他便爬上这矮墙去,扯着何首乌藤,但泥土仍然簌簌的掉,阿Q的脚也索索的抖;终于攀着桑树枝,跳到里面了。里面真是郁郁葱葱,但似乎并没有黄酒馒头,以及此外可吃的之类。靠西墙是竹丛,下面许多笋,只可惜都是并未煮熟的,还有油菜早经结子,芥菜已将开花,小白菜也很老了。

    阿Q仿佛文童落第似的觉得很冤屈,他慢慢走近园门去,忽而非常惊喜了,这分明是一畦老萝卜。他于是蹲下便拔,而门口突然伸出一个很圆的头来,又即缩回去了,这分明是小尼姑。小尼姑之流是阿Q本来视若草芥的,但世事须“退一步想”,所以他便赶紧拔起四个萝卜,拧下青叶,兜在大襟里。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

    “阿弥陀佛,阿Q,你怎么跳进园里来偷萝卜!……阿呀,罪过呵,阿唷,阿弥陀佛!……”

    “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阿Q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你……”

    阿Q没有说完话,拔步便跑;追来的是一匹很肥大的黑狗。这本来在前门的,不知怎的到后园来了。黑狗哼而且追,已经要咬着阿Q的腿,幸而从衣兜里落下一个萝卜来,那狗给一吓,略略一停,阿Q已经爬上桑树,跨到土墙,连人和萝卜都滚出墙外面了。只剩着黑狗还在对着桑树嗥,老尼姑念着佛。

    阿Q怕尼姑又放出黑狗来,拾起萝卜便走,沿路又捡了几块小石头,但黑狗却并不再现。阿Q于是抛了石块,一面走一面吃,而且想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寻,不如进城去……

    待三个萝卜吃完时,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

    第六章 从中兴到末路

    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是阿Q回来了,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阿Q前几回的上城,大抵早就兴高采烈的对人说,但这一次却并不,所以也没有一个人留心到。他或者也曾告诉过管土谷祠的老头子,然而未庄老例,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假洋鬼子尚且不足数,何况是阿Q:因此老头子也就不替他宣传,而未庄的社会上也就无从知道了。

    但阿Q这回的回来,却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蒙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Q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凝而且敬的形态来。掌柜既先之以点头,又继之以谈话:
    “豁,阿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上城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人人都愿意知道现钱和新夹袄的阿Q的中兴史,所以在酒店里,茶馆里,庙檐下,便渐渐的探听出来了。这结果,是阿Q得了新敬畏。

    据阿Q说,他是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这一节,听的人都肃然了。这老爷本姓白,但因为合城里只有他一个举人,所以不必再冠姓,说起举人来就是他。这也不独在未庄是如此,便是一百里方圆之内也都如此,人们几乎多以为他的姓名就叫举人老爷的了。在这人的府上帮忙,那当然是可敬的。但据阿Q又说,他却不高兴再帮忙了,因为这举人老爷实在太“妈妈的”了。这一节,听的人都叹息而且快意,因为阿Q本不配在举人老爷家里帮忙,而不帮忙是可惜的。

    据阿Q说,他的回来,似乎也由于不满意城里人,这就在他们将长凳称为条凳,而且煎鱼用葱丝,加以最近观察所得的缺点,是女人的走路也扭得不很好。然而也偶有大可佩服的地方,即如未庄的乡下人不过打三十二张的竹牌㈦,只有假洋鬼子能够叉“麻酱”,城里却连小乌龟子都叉得精熟的。什么假洋鬼子,只要放在城里的十几岁的小乌龟子的手里,也就立刻是“小鬼见阎王”。这一节,听的人都赧然了。

    “你们可看见过杀头么?”阿Q说,“咳,好看。杀革命党。唉,好看好看,……”他摇摇头,将唾沫飞在正对面的赵司晨的脸上。这一节,听的人都凛然了。但阿Q又四面一看,忽然扬起右手,照着伸长脖子听得出神的王胡的后项窝上直劈下去道:

    “嚓!”

    王胡惊得一跳,同时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而听的人又都悚然而且欣然了。从此王胡瘟头瘟脑的许多日,并且再不敢走近阿Q的身边;别的人也一样。

    阿Q这时在未庄人眼睛里的地位,虽不敢说超过赵太爷,但谓之差不多,大约也就没有什么语病的了。

    然而不多久,这阿Q的大名忽又传遍了未庄的闺中。虽然未庄只有钱赵两姓是大屋,此外十之九都是浅闺,但闺中究竟是闺中,所以也算得一件神异。女人们见面时一定说,邹七嫂在阿Q那里买了一条蓝绸裙,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九角钱。还有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件孩子穿的大红洋纱衫,七成新,只用三百大钱九二串。于是伊们都眼巴巴的想见阿Q,缺绸裙的想问他买绸裙,要洋纱衫的想问他买洋纱衫,不但见了不逃避,有时阿Q已经走过了,也还要追上去叫住他,问道:

    “阿Q,你还有绸裙么?没有?纱衫也要的,有罢?”

    后来这终于从浅闺传进深闺里去了。因为邹七嫂得意之余,将伊的绸裙请赵太太去鉴赏,赵太太又告诉了赵太爷而且着实恭维了一番。赵太爷便在晚饭桌上,和秀才大爷讨论,以为阿Q实在有些古怪,我们门窗应该小心些;但他的东西,不知道可还有什么可买,也许有点好东西罢。加以赵太太也正想买一件价廉物美的皮背心。于是家族决议,便托邹七嫂即刻去寻阿Q,而且为此新辟了第三种的例外:这晚上也姑且特准点油灯。

    油灯干了不少了,阿Q还不到。赵府的全眷都很焦急,打着呵欠,或恨阿Q太飘忽,或怨邹七嫂不上紧。赵太太还怕他因为春天的条件不敢来,而赵太爷以为不足虑:因为这是“我”去叫他的。果然,到底赵太爷有见识,阿Q终于跟着邹七嫂进来了。

    “他只说没有没有,我说你自己当面说去,他还要说,我说……”邹七嫂气喘吁吁的走着说。

    “太爷!”阿Q似笑非笑的叫了一声,在檐下站住了。

    “阿Q,听说你在外面发财,”赵太爷踱开去,眼睛打量着他的全身,一面说。“那很好,那很好的。这个,……听说你有些旧东西,……可以都拿来看一看,……这也并不是别的,因为我倒要……”

    “我对邹七嫂说过了。都完了。”

    “完了?”赵太爷不觉失声的说,“那里会完得这样快呢?”

    “那是朋友的,本来不多。他们买了些,……”

    “总该还有一点罢。”

    “现在,只剩了一张门幕了。”

    “就拿门幕来看看罢。”赵太太慌忙说。

    “那么,明天拿来就是,”赵太爷却不甚热心了。“阿Q,你以后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你尽先送来给我们看,……”

    “价钱决不会比别家出得少!”秀才说。秀才娘子忙一瞥阿Q的脸,看他感动了没有。

    “我要一件皮背心。”赵太太说。

    阿Q虽然答应着,却懒洋洋的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否放在心上。这使赵太爷很失望,气愤而且担心,至于停止了打呵欠。秀才对于阿Q的态度也很不平,于是说,这忘八蛋要提防,或者不如吩咐地保,不许他住在未庄。但赵太爷以为不然,说这也怕要结怨,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窝下食”,本村倒不必担心的;只要自己夜里警醒点就是了。秀才听了这“庭训”,非常之以为然,便即刻撤消了驱逐阿Q的提议,而且叮嘱邹七嫂,请伊千万不要向人提起这一段话。

    但第二日,邹七嫂便将那蓝裙去染了皂,又将阿Q可疑之点传扬出去了,可是确没有提起秀才要驱逐他这一节。然而这已经于阿Q很不利。最先,地保寻上门了,取了他的门幕去,阿Q说是赵太太要看的,而地保也不还并且要议定每月的孝敬钱。其次,是村人对于他的敬畏忽而变相了,虽然还不敢来放肆,却很有远避的神情,而这神情和先前的防他来“嚓”的时候又不同,颇混着“敬而远之”的分子了。

    只有一班闲人们却还要寻根究底的去探阿Q的底细。阿Q也并不讳饰,傲然的说出他的经验来。从此他们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小脚色,不但不能上墙,并且不能进洞,只站在洞外接东西。有一夜,他刚才接到一个包,正手再进去,不一会,只听得里面大嚷起来,他便赶紧跑,连夜爬出城,逃回未庄来了,从此不敢再去做。然而这故事却于阿Q更不利,村人对于阿Q的“敬而远之”者,本因为怕结怨,谁料他不过是一个不敢再偷的偷儿呢?这实在是“斯亦不足畏也矣”。

    第七章 革命

    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即阿Q将搭连卖给赵白眼的这一天——三更四点,有一只大乌篷船到了赵府上的河埠头。这船从黑魆魆中荡来,乡下人睡得熟,都没有知道;出去时将近黎明,却很有几个看见的了。据探头探脑的调查来的结果,知道那竟是举人老爷的船!

    那船便将大不安载给了未庄,不到正午,全村的人心就很动摇。船的使命,赵家本来是很秘密的,但茶坊酒肆里却都说,革命党要进城,举人老爷到我们乡下来逃难了。惟有邹七嫂不以为然,说那不过是几口破衣箱,举人老爷想来寄存的,却已被赵太爷回复转去。其实举人老爷和赵秀才素不相能,在理本不能有“共患难”的情谊,况且邹七嫂又和赵家是邻居,见闻较为切近,所以大概该是伊对的。

    然而谣言很旺盛,说举人老爷虽然似乎没有亲到,却有一封长信,和赵家排了“转折亲”。赵太爷肚里一轮,觉得于他总不会有坏处,便将箱子留下了,现就塞在太太的床底下。至于革命党,有的说是便在这一夜进了城,个个白盔白甲:穿着崇正皇帝的素。

    阿Q的耳朵里,本来早听到过革命党这一句话,今年又亲眼见过杀掉革命党。但他有一种不知从那里来的意见,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而痛绝之”的。殊不料这却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有这样怕,于是他未免也有些“神往”了,况且未庄的一群鸟男女的慌张的神情,也使阿Q更快意。

    “革命也好罢,”阿Q想,“革这伙妈妈的命,太可恶!太可恨!……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

    阿Q近来用度窘,大约略略有些不平;加以午间喝了两碗空肚酒,愈加醉得快,一面想一面走,便又飘飘然起来。不知怎么一来,忽而似乎革命党便是自己,未庄人却都是他的俘虏了。他得意之余,禁不住大声的嚷道:

    “造反了!造反了!”

    未庄人都用了惊惧的眼光对他看。这一种可怜的眼光,是阿Q从来没有见过的,一见之下,又使他舒服得如六月里喝了雪水。他更加高兴的走而且喊道:

    “好,……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

    得得,锵锵!

    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

    悔不该,呀呀呀……

    得得,锵锵,得,锵令锵!

    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赵府上的两位男人和两个真本家,也正站在大门口论革命。阿Q没有见,昂了头直唱过去。

    “得得,……”

    “老Q,”赵太爷怯怯的迎着低声的叫。

    “锵锵,”阿Q料不到他的名字会和“老”字联结起来,以为是一句别的话,与己无干,只是唱。“得,锵,锵令锵,锵!”

    “老Q。”

    “悔不该……”

    “阿Q!”秀才只得直呼其名了。

    阿Q这才站住,歪着头问道,“什么?”

    “老Q,……现在……”赵太爷却又没有话,“现在……发财么?”

    “发财?自然。要什么就是什么……”

    “阿……Q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赵白眼惴惴的说,似乎想探革命党的口风。

    “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阿Q说着自去了。

    大家都怃然,没有话。赵太爷父子回家,晚上商量到点灯。赵白眼回家,便从腰间扯下搭连来,交给他女人藏在箱底里。

    阿Q飘飘然的飞了一通,回到土谷祠,酒已经醒透了。这晚上,管祠的老头子也意外的和气,请他喝茶;阿Q便向他要了两个饼,吃完之后,又要了一支点过的四两烛和一个树烛台,点起来,独自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他说不出的新鲜而且高兴,烛火像元夜似的闪闪的跳,他的思想也迸跳起来了: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都拿着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还有秀才,还有假洋鬼子,……留几条么?王胡本来还可留,但也不要了。……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自己是不动手的了,叫小D来搬,要搬得快,搬得不快打嘴巴。……

    “赵司晨的妹子真丑。邹七嫂的女儿过几年再说。假洋鬼子的老婆会和没有辫子的男人睡觉,吓,不是好东西!秀才的老婆是眼胞上有疤的。……吴妈长久不见了,不知道在那里,——可惜脚太大。”

    阿Q没有想得十分停当,已经发了鼾声,四两烛还只点去了小半寸,红焰焰的光照着他张开的嘴。

    “荷荷!”阿Q忽而大叫起来,抬了头仓皇的四顾,待到看见四两烛,却又倒头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走出街上看时,样样都照旧。他也仍然肚饿,他想着,想不起什么来;但他忽而似乎有了主意了,慢慢的跨开步,有意无意的走到静修庵。

    庵和春天时节一样静,白的墙壁和漆黑的门。他想了一想,前去打门,一只狗在里面叫。他急急拾了几块断砖,再上去较为用力的打,打到黑门上生出许多麻点的时候,才听得有人来开门。

    阿Q连忙捏好砖头,摆开马步,准备和黑狗来开战。但庵门只开了一条缝,并无黑狗从中冲出,望进去只有一个老尼姑。

    “你又来什么事?”伊大吃一惊的说。

    “革命了……你知道?……”阿Q说得很含胡。

    “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眼通红的说。

    “什么?……”阿Q诧异了。

    “你不知道,他们已经来革过了!”

    “谁?……”阿Q更其诧异了。

    “那秀才和洋鬼子!”

    阿Q很出意外,不由的一错愕;老尼姑见他失了锐气,便飞速的关了门,阿Q再推时,牢不可开,再打时,没有回答了。

    那还是上午的事。赵秀才消息灵,一知道革命党已在夜间进城,便将辫子盘在顶上,一早去拜访那历来也不相能的钱洋鬼子。这是“咸与维新”的时候了,所以他们便谈得很投机,立刻成了情投意合的同志,也相约去革命。他们想而又想,才想出静修庵里有一块“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是应该赶紧革掉的,于是又立刻同到庵里去革命。因为老尼姑来阻挡,说了三句话,他们便将伊当作满政府,在头上很给了不少的棍子和栗凿。尼姑待他们走后,定了神来检点,龙牌固然已经碎在地上了,而且又不见了观音娘娘座前的一个宣德炉。

    这事阿Q后来才知道。他颇悔自己睡着,但也深怪他们不来招呼他。他又退一步想道:
    “难道他们还没有知道我已经投降了革命党么?”

    第八章 不准革命

    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子,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儿,弄得不像人样子了。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Q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只得作罢了。

    但未庄也不能说是无改革。几天之后,将辫子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白眼,后来是阿Q。倘在夏天,大家将辫子盘在头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而在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赵司晨脑后空荡荡的走来,看见的人大嚷说,“豁,革命党来了!”

    阿Q听到了很羡慕。他虽然早知道秀才盘辫的大新闻,但总没有想到自己可以照样做,现在看见赵司晨也如此,才有了学样的意思,定下实行的决心。他用一支竹筷将辫子盘在头顶上,迟疑多时,这才放胆的走去。

    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Q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不平。他近来很容易闹脾气了;其实他的生活,倒也并不比造反之前反艰难,人见他也客气,店铺也不说要现钱。而阿Q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应该只是这样的。况且有一回看见小D,愈使他气破肚皮了。

    小D也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Q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做,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做!小D是什么东西呢?他很想即刻揪住他,拗断他的竹筷,放下他的辫子,并且批他几个嘴巴,聊且惩罚他忘了生辰八字,也敢来做革命党的罪。但他终于饶放了,单是怒目而视的吐一口唾沫道“呸!”

    这几日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子。赵秀才本也想靠着寄存箱子的渊源,亲身去拜访举人老爷的,但因为有剪辫的危险,所以也中止了。他写了一封“黄伞格”的信,托假洋鬼子带上城,而且托他给自己绍介绍介,去进自由党。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自由)党的顶子,抵得一个翰林;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阔,远过于他儿子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见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阿Q正在不平,又时时刻刻感着冷落,一听得这银桃子的传说,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要革命,单说投降,是不行的;盘上辫子,也不行的;第一着仍然要和革命党去结识。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嚓”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子。他除却赶紧去和假洋鬼子商量之外,再没有别的道路了。

    钱府的大门正开着,阿Q便怯怯的躄进去。他一到里面,很吃了惊,只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乌黑的大约是洋衣,身上也挂着一块银桃子,手里是阿Q曾经领教过的棍子,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在肩背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对面挺直的站着赵白眼和三个闲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

    阿Q轻轻的走近了,站在赵白眼的背后,心里想招呼,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叫他假洋鬼子固然是不行的了,洋人也不妥,革命党也不妥,或者就应该叫洋先生了罢。

    洋先生却没有见他,因为白着眼睛讲得正起劲: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洪哥!我们动手罢!他却总说道N 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的请我上湖北,我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做事情。……”

    “唔,……这个……”阿Q候他略停,终于用十二分的勇气开口了,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并不叫他洋先生。

    听着说话的四个人都吃惊的回顾他。洋先生也才看见: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投……”

    “滚出去!”洋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

    赵白眼和闲人们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么!”

    阿Q将手向头上一遮,不自觉的逃出门外;洋先生倒也没有追。他快跑了六十多步,这才慢慢的走,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没有别的路;从此决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来叫他,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开去,给小D王胡等辈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

    他似乎从来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无聊。他对于自己的盘辫子,仿佛也觉得无意味,要侮蔑;为报仇起见,很想立刻放下辫子来,但也没有竟放。他游到夜间,赊了两碗酒,喝下肚去,渐渐的高兴起来了,思想里才又出现白盔白甲的碎片。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待酒店要关门,才踱回土谷祠去。

    拍,吧……!

    他忽而听得一种异样的声音,又不是爆竹。阿Q本来是爱看热闹,爱管闲事的,便在暗中直寻过去。似乎前面有些脚步声;他正听,猛然间一个人从对面逃来了。阿Q一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那人转弯,阿Q也转弯,那人站住了,阿Q也站住。他看后面并无什么,看那人便是小D。

    “什么?”阿Q不平起来了。

    “赵……赵家遭抢了!”小D气喘吁吁的说。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小D说了便走;阿Q却逃而又停的两三回。但他究竟是做过“这路生意”,格外胆大,于是躄出路角,仔细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似乎许多白盔白甲的人,络绎的将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但是不分明,他还想上前,两只脚却没有动。

    这一夜没有月,未庄在黑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羲皇时候一般太平。阿Q站着看到自己发烦,也似乎还是先前一样,在那里来来往往的搬,箱子抬出了,器具抬出了,秀才娘子的宁式床也抬出了,……抬得他自己有些不信他的眼睛了。但他决计不再上前,却回到自己的祠里去了。

    土谷祠里更漆黑;他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并不来打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子可恶,不准我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我的份呢?阿Q 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抄斩,——嚓!嚓!”

    第九章 大团圆

    赵家遭抢之后,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然而阿Q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悬了二十千的赏,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Q抓出来;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Q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间小屋里。他刚刚一跄踉,那用整株的木料做成的栅栏门便跟着他的脚跟阖上了,其余的三面都是墙壁,仔细看时,屋角上还有两个人。

    阿Q虽然有些忐忑,却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那两个也仿佛是乡下人,渐渐和他兜搭起来了,一个说是举人老爷要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Q,阿Q爽利的答道,“因为我想造反。”

    他下半天便又被抓出栅栏门去了,到得大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但看见下面站着一排兵,两旁又站着十几个长衫人物,也有满头剃得精光像这老头子的,也有将一尺来长的头发披在背后像那假洋鬼子的,都是一脸横肉,怒目而视的看他;他便知道这人一定有些来历,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Q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

    “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那光头的老头子看定了阿Q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

    “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Q提起来便愤愤。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Q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他第二次抓出栅栏门,是第二天的上午。

    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Q也仍然下了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Q的面前,要将笔塞在他手里。阿Q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我……不认得字。”阿Q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

    阿Q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Q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气画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

    阿Q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点。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着了。

    然而这一夜,举人老爷反而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举人老爷主张第一要追赃,把总主张第一要示众。把总近来很不将举人老爷放在眼里了,拍案打凳的说道,“惩一儆百!你看,我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抢案就是十几件,全不破案,我的面子在那里?破了案,你又来迂。不成!这是我管的!”举人老爷窘急了,然而还坚持,说是倘若不追赃,他便立刻辞了帮办民政的职务。而把总却道,“请便罢!”于是举人老爷在这一夜竟没有睡,但幸第二天倒也没有辞。

    阿Q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Q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气苦:因为这很像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Q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喤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在示众。但即使知道也一样,他不过便以为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游街要示众罢了。

    他省悟了,这是绕到法场去的路,这一定是“嚓”的去杀头。他惘惘的向左右看,全跟着马蚁似的人,而在无意中,却在路旁的人丛中发见了一个吴妈。很久违,伊原来在城里做工了。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没志气:竟没有唱几句戏。他的思想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小孤孀上坟》欠堂皇,《龙虎斗》里的“悔不该……”也太乏,还是“手执钢鞭将你打”罢。他同时想手一扬,才记得这两手原来都捆着,于是“手执钢鞭”也不唱了。

    “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在百忙中,“无师自通”的说出半句从来不说的话。

    “好!!!”从人丛里,便发出豺狼的嗥叫一般的声音来。

    车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声中,轮转眼睛去看吴妈,似乎伊一向并没有见他,却只是出神的看着兵们背上的洋炮。

    阿Q于是再看那些喝采的人们。

    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他那时吓得几乎要死,幸而手里有一柄斫柴刀,才得仗这壮了胆,支持到未庄;可是永远记得那狼眼睛,又凶又怯,闪闪的像两颗鬼火,似乎远远的来穿透了他的皮肉。而这回他又看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更可怕的眼睛了,又钝又锋利,不但已经咀嚼了他的话,并且还要咀嚼他皮肉以外的东西,永是不近不远的跟他走。

    这些眼睛们似乎连成一气,已经在那里咬他的灵魂。

    “救命,……”

    然而阿Q没有说。他早就两眼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至于当时的影响,最大的倒反在举人老爷,因为终于没有追赃,他全家都号啕了。其次是赵府,非特秀才因为上城去报官,被不好的革命党剪了辫子,而且又破费了二十千的赏钱,所以全家也号啕了。从这一天以来,他们便渐渐的都发生了遗老的气味。

    至于舆论,在未庄是无异议,自然都说阿Q坏,被枪毙便是他的坏的证据:不坏又何至于被枪毙呢?而城里的舆论却不佳,他们多半不满足,以为枪毙并无杀头这般好看;而且那是怎样的一个可笑的死囚呵,游了那么久的街,竟没有唱一句戏:他们白跟一趟了。

    故乡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蓬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工;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jiang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捡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⑸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电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不得了,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规定……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低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孔乙己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

    狂人日记

    某君昆仲,今隐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学时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渐阙。日前偶闻其一大病;适归故乡,迂道往访,则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劳君远道来视,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⑵矣。因大笑,出示日记二册,谓可见当日病状,不妨献诸旧友。持归阅一过,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语颇错杂无伦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体不一,知非一时所书。间亦有略具联络者,今撮录一篇,以供医家研究。记中语误,一字不易;惟人名虽皆村人,不为世间所知,无关大体,然亦悉易去。至于书名,则本人愈后所题,不复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识。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没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门,赵贵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还有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议论我,张着嘴,对我笑了一笑;我便从头直冷到脚根,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我可不怕,仍旧走我的路。前面一伙小孩子,也在那里议论我;眼色也同赵贵翁一样,脸色也铁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么仇,他也这样。忍不住大声说,”你告诉我!”他们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赵贵翁有什么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么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⑶,踹了一脚,古久先生很不高兴。赵贵翁虽然不认识他,一定也听到风声,代抱不平;约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对。但是小孩子呢?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睁着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这真教我怕,教我纳罕而且伤心。

    我明白了。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

    晚上总是睡不着。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他们——也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那时候的脸色,全没有昨天这么怕,也没有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个女人,打他儿子,嘴里说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他眼睛却看着我。我出了一惊,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伙人,便都哄笑起来。陈老五赶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里的人都装作不认识我;他们的脸色,也全同别人一样。进了书房,便反扣上门,宛然是关了一只鸡鸭。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细。

    前几天,狼子村的佃户来告荒,对我大哥说,他们村里的一个大恶人,给大家打死了;几个人便挖出他的心肝来,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壮壮胆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户和大哥便都看我几眼。今天才晓得他们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想起来,我从顶上直冷到脚跟。

    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几口”的话,和一伙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户的话,明明是暗号。我看出他话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们的牙齿,全是白厉厉的排着,这就是吃人的家伙。

    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他们似乎别有心思,我全猜不出。况且他们一翻脸,便说人是恶人。我还记得大哥教我做论,无论怎样好人,翻他几句,他便打上几个圈;原谅坏人几句,他便说”翻天妙手,与众不同”。我那里猜得到他们的心思,究竟怎样;况且是要吃的时候。

    凡事总须研究,才会明白。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书上写着这许多字,佃户说了这许多话,却都笑吟吟的睁着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们想要吃我了!

    早上,我静坐了一会儿。陈老五送进饭来,一碗菜,一碗蒸鱼;这鱼的眼睛,白而且硬,张着嘴,同那一伙想吃人的人一样。吃了几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鱼是人,便把他兜肚连肠的吐出。

    我说”老五,对大哥说,我闷得慌,想到园里走走。”老五不答应,走了;停一会,可就来开了门。

    我也不动,研究他们如何摆布我;知道他们一定不肯放松。果然!我大哥引了一个老头子,慢慢走来;他满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头向着地,从眼镜横边暗暗看我。大哥说,”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说”是的。”大哥说,”今天请何先生来,给你诊一诊。”我说”可以!”其实我岂不知道这老头子是刽子手扮的!无非借了看脉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这功劳,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虽然不吃人,胆子却比他们还壮。伸出两个拳头,看他如何下手。老头子坐着,闭了眼睛,摸了好一会,呆了好一会;便张开他鬼眼睛说,”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要乱想,静静的养!养肥了,他们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么好处,怎么会”好了”?他们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声大笑起来,十分快活。自己晓得这笑声里面,有的是义勇和正气。老头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这勇气正气镇压住了。

    但是我有勇气,他们便越想吃我,沾光一点这勇气。老头子跨出门,走不多远,便低声对大哥说道,”赶紧吃罢!”大哥点点头。原来也有你!这一件大发见,虽似意外,也在意中:合伙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这几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头子不是刽子手扮的,真是医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们的祖师李时珍做的”本草什么”⑷上,明明写着人肉可以煎吃;他还能说自己不吃人么?

    至于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对我讲书的时候,亲口说过可以”易子而食”⑸;又一回偶然议论起一个不好的人,他便说不但该杀,还当”食肉寝皮”⑹。我那时年纪还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户来说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点头。可见心思是同从前一样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么都易得,什么人都吃得。我从前单听他讲道理,也胡涂过去;现在晓得他讲道理的时候,不但唇边还抹着人油,而且心里满装着吃人的意思。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赵家的狗又叫起来了。
    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我晓得他们的方法,直捷杀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祸祟。所以他们大家连络,布满了罗网,逼我自戕。试看前几天街上男女的样子,和这几天我大哥的作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带,挂在梁上,自己紧紧勒死;他们没有杀人的罪名,又偿了心愿,自然都欢天喜地的发出一种呜呜咽咽的笑声。否则惊吓忧愁死了,虽则略瘦,也还可以首肯几下。

    他们是只会吃死肉的!——记得什么书上说,有一种东西,叫”海乙那”⑺的,眼光和样子都很难看;时常吃死肉,连极大的骨头,都细细嚼烂,咽下肚子去,想起来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亲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赵家的狗,看我几眼,可见他也同谋,早已接洽。老头子眼看着地,岂能瞒得我过。

    最可怜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伙吃我呢?还是历来惯了,不以为非呢?还是丧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诅咒吃人的人,先从他起头;要劝转吃人的人,也先从他下手。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忽然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他仍然笑着说,”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紧回过脸来,点点头。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出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点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子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子,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子。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子的惭愧猴子,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蒸了他儿子,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子;从易牙的儿子,一直吃到徐锡林;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头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么事做不出;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户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眼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色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头探脑的挨进来。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种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种是知道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

    这时候,大哥也忽然显出凶相,高声喝道,“都出去!疯子有什么好看!”

    这时候,我又懂得一件他们的巧妙了。他们岂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预备下一个疯子的名目罩上我。将来吃了,不但太平无事,怕还会有人见情。佃户说的大家吃了一个恶人,正是这方法。这是他们的老谱!

    陈老五也气愤愤的直走进来。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对这伙人说,

    “你们可以改了,从真心改起!要晓得将来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们要不改,自己也会吃尽。即使生得多,也会给真的人除灭了,同猎人打完狼子一样!——同虫子一样!”

    那一伙人,都被陈老五赶走了。大哥也不知那里去了。陈老五劝我回屋子里去。屋里面全是黑沉沉的。横梁和椽子都在头上发抖;抖了一会,就大起来,堆在我身上。

    万分沉重,动弹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晓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挣扎出来,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说,

    “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阳也不出,门也不开,日日是两顿饭。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晓得妹子死掉的缘故,也全在他。那时我妹子才五岁,可爱可怜的样子,还在眼前。母亲哭个不住,他却劝母亲不要哭;大约因为自己吃了,哭起来不免有点过意不去。如果还能过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亲知道没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亲想也知道;不过哭的时候,却并没有说明,大约也以为应当的了。记得我四五岁时,坐在堂前乘凉,大哥说爷娘生病,做儿子的须割下一片肉来,煮熟了请他吃,才算好人;母亲也没有说不行。一片吃得,整个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现在想起来,实在还教人伤心,这真是奇极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着家务,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饭菜里,暗暗给我们吃。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十三

    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
    救救孩子……

    一九一八年四月

    社戏[节]

    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

    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建,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⑸了。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少少,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

    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哈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

    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⑺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蹋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华老栓忽然坐起身,擦着火柴,点上遍身油腻的灯盏,茶馆的两间屋子里,便弥满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么?”是一个老女人的声音。里边的小屋子里,也发出一阵咳嗽。

    “唔。”老栓一面听,一面应,一面扣上衣服;伸手过去说,”你给我罢。”

    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⑵,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便点上灯笼,吹熄灯盏,走向里屋子去了。那屋子里面,正在窸窸窣窣的响,接着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静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来。……店么?你娘会安排的。”

    老栓听得儿子不再说话,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门,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灯光照着他的两脚,一前一后的走。有时也遇到几只狗,可是一只也没有叫。天气比屋子里冷多了;老栓倒觉爽快,仿佛一旦变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给人生命的本领似的,跨步格外高远。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专心走路,忽然吃了一惊,远远里看见一条丁字街,明明白白横着。他便退了几步,寻到一家关着门的铺子,蹩进檐下,靠门立住了。好一会,身上觉得有些发冷。

    “哼,老头子。”

    “倒高兴……。”

    老栓又吃一惊,睁眼看时,几个人从他面前过去了。一个还回头看他,样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灯笼,已经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仰起头两面一望,只见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似的在那里徘徊;定睛再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

    没有多久,又见几个兵,在那边走动;衣服前后的一个大白圆圈,远地里也看得清楚,走过面前的,并且看出号衣上暗红的镶边。——一阵脚步声响,一眨眼,已经拥过了一大簇人。那三三两两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进;将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个半圆。

    老栓也向那边看,却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向后退;一直散到老栓立着的地方,几乎将他挤倒了。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这给谁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听得有人问他,但他并不答应;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个包上,仿佛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现在要将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里,收获许多幸福。太阳也出来了;在他面前,显出一条大道,直到他家中,后面也照见丁字街头破匾上”古□亭口”这四个黯淡的金字。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经收拾干净,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发光。但是没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帖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老栓见这样子,不免皱一皱展开的眉心。他的女人,从灶下急急走出,睁着眼睛,嘴唇有些发抖。

    “得了么?”

    “得了。”

    两个人一齐走进灶下,商量了一会;华大妈便出去了,不多时,拿着一片老荷叶回来,摊在桌上。老栓也打开灯笼罩,用荷叶重新包了那红的馒头。小栓也吃完饭,他的母亲慌忙说:”小栓——你坐着,不要到这里来。”一面整顿了灶火,老栓便把一个碧绿的包,一个红红白白的破灯笼,一同塞在灶里;一阵红黑的火焰过去时,店屋里散满了一种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们吃什么点心呀?”这是驼背五少爷到了。这人每天总在茶馆里过日,来得最早,去得最迟,此时恰恰蹩到临街的壁角的桌边,便坐下问话,然而没有人答应他。”炒米粥么?”仍然没有人应。老栓匆匆走出,给他泡上茶。

    “小栓进来罢!”华大妈叫小栓进了里面的屋子,中间放好一条凳,小栓坐了。他的母亲端过一碟乌黑的圆东西,轻轻说:

    “吃下去罢,——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这黑东西,看了一会,似乎拿着自己的性命一般,心里说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开了,焦皮里面窜出一道白气,白气散了,是两半个白面的馒头。——不多工夫,已经全在肚里了,却全忘了什么味;面前只剩下一张空盘。他的旁边,一面立着他的父亲,一面立着他的母亲,两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进什么又要取出什么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来,按着胸膛,又是一阵咳嗽。

    “睡一会罢,——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亲的话,咳着睡了。华大妈候他喘气平静,才轻轻的给他盖上了满幅补钉的夹被。

    店里坐着许多人,老栓也忙了,提着大铜壶,一趟一趟的给客人冲茶;两个眼眶,都围着一圈黑线。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么?——你生病么?”一个花白胡子的人说。

    “没有。”

    “没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胡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话。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儿子……”驼背五少爷话还未完,突然闯进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着纽扣,用很宽的玄色腰带,胡乱捆在腰间。刚进门,便对老栓嚷道:
    “吃了么?好了么?老栓,就是运气了你!你运气,要不是我信息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的吃下。”横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华大妈听到”痨病”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

    “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里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劳里,还要劝劳头造反。”

    “阿呀,那还了得。”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这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

    “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

    花白胡子的人说,”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头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

    “疯了。”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呢?”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草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草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我们还是回去罢。”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我的第一个师父[节]

    有一位道学先生,自然是名人,一生拚命辟佛,却名自己的小儿子为“和尚”。有一天,有人拿这件事来质问他。他回答道:“这正是表示轻贱呀!”

    名孩子为“和尚”,其中是含有迷信的:中国有许多妖魔鬼怪,专喜欢杀害有出息的人,尤其是孩子;要下贱,他们才放手,安心。这和名孩子为阿猫阿狗,完全是一样的意思:容易养大。

    还有一个避鬼的法子,是拜和尚为师,也就是舍给寺院了的意思,然而并不放在寺院里。我生在周氏是长男,“物以希为贵”,父亲怕我有出息,因此养不大,不到一岁,便领到长庆寺里去,拜了一个和尚为师了。拜师是否要贽见礼,或者布施什么的呢,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却由此得到一个法名叫作“长庚”;还有一件百家衣,就是“衲衣”,论理,是应该用各种破布拼成的,但我的却是橄榄形的各色小绸片所缝就,非喜庆大事不给穿;还有一条称为“牛绳”的东西,上挂零星小件,如历本,镜子,银筛之类,据说是可以避邪的。

    这种布置,好像也真有些力量:我至今没有死。

    不过,现在法名还在,那两件法宝却早已失去了。前几年回北平去,母亲还给了我婴儿时代的银筛,是那时的惟一的记念。仔细一看,原来那筛子圆径不过寸余,中央一个太极图,上面一本书,下面一卷画,左右缀着极小的尺,剪刀,算盘,天平之类。我于是恍然大悟,中国的邪鬼,是怕斩钉截铁,不能含胡的东西的。因为探究和好奇,去年曾经去问上海的银楼,终于买了两面来,和我的几乎一式一样,不过缀着的小东西有些增减。奇怪得很,半世纪有余了,邪鬼还是这样的性情,避邪还是这样的法宝。然而我又想,这法宝成人却用不得,反而非常危险的。

    但因此又使我记起了半世纪以前的最初的先生。我至今不知道他的法名,无论谁,都称他为“龙师父”,瘦长的身子,瘦长的脸,高颧细眼,和尚是不应该留须的,他却有两绺下垂的小胡子。对人很和气,对我也很和气,不教我念一句经,也不教我一点佛门规矩;他自己呢,穿起袈裟来做大和尚,或者戴上毗卢帽放焰口,“无祀孤魂,来受甘露味”的时候,是庄严透顶的,平常可也不念经,因为是住持,只管着寺里的琐屑事,其实——自然是由我看起来——他不过是一个剃光了头发的俗人。

    因此我又有一位师母,就是他的老婆。论理,和尚是不应该有老婆的,然而他有。我家的正屋的中央,供着一块牌位,用金字写着必须绝对尊敬和服从的五位:“天地君亲师”。我是徒弟,他是师,决不能抗议,而在那时,也决不想到抗议,不过觉得似乎有点古怪。但我是很爱我的师母的,在我的记忆上,见面的时候,她已经大约有四十岁了,是一位胖胖的师母,穿着玄色纱衫裤,在自己家里的院子里纳凉,她的孩子们就来和我玩耍。有时还有水果和点心吃,——自然,这也是我所以爱她的一个大原因;用高洁的陈源教授的话来说,便是所谓“有奶便是娘”,在人格上是很不足道的。不过我的师母在恋爱故事上,却有些不平常。“恋爱”,这是现在的术语,那时我们这偏僻之区只叫作“相好”。《诗经》云:“式相好矣,毋相尤矣”,起源是算得很古,离文武周公的时候不怎么久就有了的,然而后来好像并不算十分冠冕堂皇的好话。这且不管它罢。总之,听说龙师父年青时,是一个很漂亮而能干的和尚,交际很广,认识各种人。有一天,乡下做社戏了,他和戏子相识,便上台替他们去敲锣,精光的头皮,簇新的海青,真是风头十足。乡下人大抵有些顽固,以为和尚是只应该念经拜忏的,台下有人骂了起来。师父不甘示弱,也给他们一个回骂。于是战争开幕,甘蔗梢头雨点似的飞上来,有些勇士,还有进攻之势,“彼众我寡”,他只好退走,一面退,一面一定追,逼得他又只好慌张的躲进一家人家去。而这人家,又只有一位年青的寡妇。以后的故事,我也不甚了然了,总而言之,她后来就是我的师母。

    因此我有了三个师兄,两个师弟。大师兄是穷人的孩子,舍在寺里,或是卖在寺里的;其余的四个,都是师父的儿子,大和尚的儿子做小和尚,我那时倒并不觉得怎么稀奇。大师兄只有单身;二师兄也有家小,但他对我守着秘密,这一点,就可见他的道行远不及我的师父,他的父亲了。而且年龄都和我相差太远,我们几乎没有交往。

    三师兄比我恐怕要大十岁,然而我们后来的感情是很好的,我常常替他担心。还记得有一回,他要受大戒了,他不大看经,想来未必深通什么大乘教理,在剃得精光的囟门上,放上两排艾绒,同时烧起来,我看是总不免要叫痛的,这时善男信女,多数参加,实在不大雅观,也失了我做师弟的体面。这怎么好呢?每一想到,十分心焦,仿佛受戒的是我自己一样。然而我的师父究竟道力高深,他不说戒律,不谈教理,只在当天大清早,叫了我的三师兄去,厉声吩咐道:“拚命熬住,不许哭,不许叫,要不然,脑袋就炸开,死了!”这一种大喝,实在比什么《妙法莲花经》或《大乘起信论》还有力,谁高兴死呢,于是仪式很庄严的进行,虽然两眼比平时水汪汪,但到两排艾绒在头顶上烧完,的确一声也不出。我嘘一口气,真所谓“如释重负”,善男信女们也个个“合十赞叹,欢喜布施,顶礼而散”了。

    出家人受了大戒,从沙弥升为和尚,正和我们在家人行过冠礼,由童子而为成人相同。成人愿意“有室”,和尚自然也不能不想到女人。以为和尚只记得释迦牟尼或弥勒菩萨,乃是未曾拜和尚为师,或与和尚为友的世俗的谬见。寺里也有确在修行,没有女人,也不吃荤的和尚,例如我的大师兄即是其一,然而他们孤僻,冷酷,看不起人,好像总是郁郁不乐,他们的一把扇或一本书,你一动他就不高兴,令人不敢亲近他。所以我所熟识的,都是有女人,或声明想女人,吃荤,或声明想吃荤的和尚。

    后来,三师兄也有了老婆,出身是小姐,是尼姑,还是“小家碧玉”呢。我不明白,他也严守秘密,道行远不及他的父亲了。这时我也长大起来,不知道从那里,听到了和尚应守清规之类的古老话,还用这话来嘲笑他,本意是在要他受窘。不料他竟一点不窘,立刻用“金刚怒目”式,向我大喝一声道:
    “和尚没有老婆,小菩萨那里来!?”

    这真是所谓“狮吼”,使我明白了真理,哑口无言,我的确早看见寺里有丈余的大佛,有数尺或数寸的小菩萨,却从未想到他们为什么有大小。经此一喝,我才彻底的省悟了和尚有老婆的必要,以及一切小菩萨的来源,不再发生疑问。但要找寻三师兄,从此却艰难了一点,因为这位出家人,这时就有了三个家了:一是寺院,二是他的父母的家,三是他自己和女人的家。

    我的师父,在约略四十年前已经去世;师兄弟们大半做了一寺的住持;我们的交情是依然存在的,却久已彼此不通消息。但我想,他们一定早已各有一大批小菩萨,而且有些小菩萨又有小菩萨了。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节]

    汉末魏初这个时代是很重要的时代,在文学方面起一个重大的变化,因当时正在黄巾和董卓大乱之后,而且又是党锢的纠纷之后,这时曹操出来了。——不过我们讲到曹操,很容易就联想起《三国志演义》,更而想起戏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这不是观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现在我们再看历史,在历史上的记载和论断有时也是极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为通常我们晓得,某朝的年代长一点,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点,其中差不多没有好人。

    为什么呢?因为年代长了,做史的是本朝人,当然恭维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别朝人,便很自由地贬斥其异朝的人物,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记载上半个好人也没有。曹操在史上年代也是颇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被后一朝人说坏话的公例。其实,曹操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个英雄,我虽不是曹操一党,但无论如何,总是非常佩服他。

    董卓之后,曹操专权。在他的统治之下,第一个特色便是尚刑名。他的立法是很严的,因为当大乱之后,大家都想做皇帝,大家都想叛乱,故曹操不能不如此。曹操曾自己说过:“倘无我,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这句话他倒并没有说谎。因此之故,影响到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风格。——

    就是文章要简约严明的意思。

    此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尚通脱。他为什么要尚通脱呢?

    自然也与当时的风气有莫大的关系。因为在党锢之祸以前,凡党中人都自命清流,不过讲“清”讲得太过,便成固执,所以在汉末,清流的举动有时便非常可笑了。

    比方有一个有名的人,普通的人去拜访他,先要说几句话,倘这几句话说得不对,往往会遭倨傲的待遇,叫他坐到屋外去,甚而至于拒绝不见。

    又如有一个人,他和他的姊夫是不对的,有一回他到姊姊那里去吃饭之后,便要将饭钱算回给姊姊。她不肯要,他就于出门之后,把那些钱扔在街上,算是付过了。

    个人这样闹闹脾气还不要紧,若治国平天下也这样闹起执拗的脾气来,那还成甚么话?所以深知此弊的曹操要起来反对这种习气,力倡通脱。通脱即随便之意。此种提倡影响到文坛,便产生多量想说甚么便说甚么的文章。

    更因思想通脱之后,废除固执,遂能充分容纳异端和外来的思想,故孔教以外的思想源源引入。

    总括起来,我们可以说汉末魏初的文章是清峻,通脱。在曹操本身,也是一个改造文章的祖师,可惜他的文章传的很少。他胆子很大,文章从通脱得力不少,做文章时又没有顾忌,想写的便写出来。

    所以曹操征求人才时也是这样说,不忠不孝不要紧,只要有才便可以。

    这又是别人所不敢说的。曹操做诗,竟说是“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他引出离当时不久的事实,这也是别人所不敢用的。还有一样,比方人死时,常常写点遗令,这是名人的一件极时髦的事。当时的遗令本有一定的格式,且多言身后当葬于何处何处,或葬于某某名人的墓旁;操独不然,他的遗令不但没有依着格式,内容竟讲到遗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样处置等问题。

    陆机虽然评曰“贻尘谤于后王”,然而我想他无论如何是一个精明人,他自己能做文章,又有手段,把天下的方士文士统统搜罗起来,省得他们跑在外面给他捣乱。所以他帷幄里面,方士文士就特别地多。

    孝文帝曹丕,以长子而承父业,篡汉而即帝位。他也是喜欢文章的。其弟曹植,还有明帝曹叡,都是喜欢文章的。不过到那个时候,于通脱之外,更加上华丽。不著有《典论》,现已失散无全本,那里面说:“诗赋欲丽”,“文以气为主”。《典论》的零零碎碎,在唐宋类书中;一篇整的《论文》,在《文选》中可以看见。

    后来有一般人很不以他的见解为然。他说诗赋不必寓教训,反对当时那些寓训勉于诗赋的见解,用近代的文学眼光看来,曹丕的一个时代可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所以曹丕做的诗赋很好,更因他以“气”为主,故于华丽以外,加上壮大。归纳起来,汉末,魏初的文章,可说是:“清峻,通脱,华丽,壮大。”在文学的意见上,曹丕和曹植表面上似乎是不同的。曹丕说文章事可以留名声于千载;但子建却说文章小道,不足论的。据我的意见,子建大概是违心之论。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子建的文章做得好,一个人大概总是不满意自己所做而羡慕他人所为的,他的文章已经做得好,于是他便敢说文章是小道;第二,子建活动的目标在于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遂说文章是无用了。

    曹操曹丕以外,还有下面的七个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瑒,刘桢,都很能做文章,后来称为“建安七子”。七人的文章很少流传,现在我们很难判断;但,大概都不外是“慷慨”,“华丽”罢。华丽即曹丕所主张,慷慨就因当天下大乱之际,亲戚朋友死于乱者特多,于是为文就不免带着悲凉,激昂和“慷慨”了。

    七子之中,特别的是孔融,他专喜和曹操捣乱。曹丕《典论》里有论孔融的,因此他也被拉进“建安七子”一块儿去。其实不对,很两样的。不过在当时,他的名声可非常之大。孔融作文,喜用讥嘲的笔调,曹丕很不满意他。孔融的文章现在传的也很少,就他所有的看起来,我们可以瞧出他并不大对别人讥讽,只对曹操。比方操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来,归了自己,孔融就写信给曹操,说当初武王伐纣,将妲己给了周公了。操问他的出典,他说,以今例古,大概那时也是这样的。又比方曹操要禁酒,说酒可以亡国,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对他,说也有以女人亡国的,何以不禁婚姻?

    其实曹操也是喝酒的。我们看他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诗句,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他的行为会和议论矛盾呢?此无他,因曹操是个办事人,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孔融是旁观的人,所以容易说些自由话。曹操见他屡屡反对自己,后来借故把他杀了。

    他杀孔融的罪状大概是不孝。因为孔融有下列的两个主张:
    第一,孔融主张母亲和儿子的关系是如瓶之盛物一样,只要在瓶内把东西倒了出来,母亲和儿子的关系便算完了。第二,假使有天下饥荒的一个时候,有点食物,给父亲不给呢?

    孔融的答案是:倘若父亲是不好的,宁可给别人。——曹操想杀他,便不惜以这种主张为他不忠不孝的根据,把他杀了。

    倘若曹操在世,我们可以问他,当初求才时就说不忠不孝也不要紧,为何又以不孝之名杀人呢?然而事实上纵使曹操再生,也没人敢问他,我们倘若去问他,恐怕他把我们也杀了!

    与孔融一同反对曹操的尚有一个祢衡,后来给黄祖杀掉的。祢衡的文章也不错,而且他和孔融早是“以气为主”来写文章的了。故在此我们又可知道,汉文慢慢壮大起来,是时代使然,非专靠曹操父子之功的。但华丽好看,却是曹丕提倡的功劳。

    这样下去一直到明帝的时候,文章上起了个重大的变化,因为出了一个何晏。

    何晏的名声很大,位置也很高,他喜欢研究《老子》和《易经》。至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那真相现在可很难知道,很难调查。因为他是曹氏一派的人,司马氏很讨厌他,所以他们的记载对何晏大不满。因此产生许多传说,有人说何晏的脸上是搽粉的,又有人说他本来生得白,不是搽粉的。

    但究竟何晏搽粉不搽粉呢?我也不知道。

    但何晏有两件事我们是知道的。第一,他喜欢空谈,是空谈的祖师;第二,他喜欢吃药,是吃药的祖师。

    此外,他也喜欢谈名理。他身子不好;因此不能不服药。

    他吃的不是寻常的药,是一种名叫“五石散”的药。

    “五石散”是一种毒药,是何晏吃开头的。汉时,大家还不敢吃,何晏或者将药方略加改变,便吃开头了。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样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还配点别样的药。但现在也不必细细研究它,我想各位都是不想吃它的。

    从书上看起来,这种药是很好的,人吃了能转弱为强。因此之故,何晏有钱,他吃起来了;大家也跟着吃。那时五石散的流毒就同清末的鸦片的流毒差不多,看吃药与否以分阔气与否的。现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诸病源候论》的里面可以看到一些。据此书,可知吃这药是非常麻烦的,穷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后,一不小心,就会毒死。先吃下去的时候,倒不怎样的,后来药的效验既显,名曰“散发”。倘若没有“散发”,就有弊而无利。因此吃了之后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发”,所以走路名曰“行散”。比方我们看六朝人的诗,有云:“至城东行散”,就是此意。后来做诗的人不知其故,以为“行散”即步行之意,所以不服药也以“行散”二字入诗,这是很笑话的。

    走了之后,全身发烧,发烧之后又发冷。普通发冷宜多穿衣,吃热的东西。但吃药后的发冷刚刚要相反:衣少,冷食,以冷水浇身。倘穿衣多而食热物,那就非死不可。因此五石散一名寒食散。只有一样不必冷吃的,就是酒。

    吃了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这样看起来,五石散吃的人多,穿厚衣的人就少;比方在广东提倡,一年以后,穿西装的人就没有了。因为皮肉发烧之故,不能穿窄衣。为豫防皮肤被衣服擦伤,就非穿宽大的衣服不可。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

    还有,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像或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

    更因皮肤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于穿旧的,衣服便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扪虱而谈”,当时竟传为美事。比方我今天在这里演讲的时候,扪起虱来,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时不要紧,因为习惯不同之故。这正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烟的,我们看见两肩高耸的人,不觉得奇怪。现在就不行了,倘若多数学生,他的肩成为一字样,我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此外可见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种种的书,还有葛洪的《抱朴子》。

    到东晋以后,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说是“散发”以示阔气。就像清时尊读书,就有人以墨涂唇,表示他是刚才写了许多字的样子。故我想,衣大,穿屐,散髪等等,后来效之,不吃也学起来,与理论的提倡实在是无关的。

    又因“散发”之时,不能肚饿,所以吃冷物,而且要赶快吃,不论时候,一日数次也不可定。因此影响到晋时“居丧无礼”。——本来魏晋时,对于父母之礼是很繁多的。比方想去访一个人,那么,在未访之前,必先打听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讳。否则,嘴上一说出这个字音,假如他的父母是死了的,主人便会大哭起来——他记得父母了——给你一个大大的没趣。晋礼居丧之时,也要瘦,不多吃饭,不准喝酒。但在吃药之后,为生命计,不能管得许多,只好大嚼,所以就变成“居丧无礼”了。

    居丧之际,饮酒食肉,由阔人名流倡之,万民皆从之,因为这个缘故,社会上遂尊称这样的人叫作名士派。

    吃散发源于何晏,和他同志的,有王弼和夏侯玄两个人,与晏同为服药的祖师。有他三人提倡,有多人跟着走。他们三人多是会做文章,除了夏侯玄的作品流传不多外,王何二人现在我们尚能看到他们的文章。他们都是生于正始的,所以又名曰“正始名士”。但这种习惯的末流,是只会吃药,或竟假装吃药,而不会做文章。

    东晋以后,不做文章而流为清谈,由《世说新语》一书里可以看到。此中空论多而文章少,比较他们三个差得远了。

    三人中王弼二十余岁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为司马懿所杀。因为他二人同曹操有关系,非死不可,犹曹操之杀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

    二人死后,论者多因其与魏有关而骂他,其实何晏值得骂的就是因为他是吃药的发起人。这种服散的风气,魏,晋,直到隋,唐,还存在着,因为唐时还有“解散方”,即解五石散的药方,可以证明还有人吃,不过少点罢了。唐以后就没有人吃,其原因尚未详,大概因其弊多利少,和鸦片一样罢?

    晋名人皇甫谧作一书曰《高士传》,我们以为他很高超。但他是服散的,曾有一篇文章,自说吃散之苦。因为药性一发,稍不留心,即会丧命,至少也会受非常的苦痛,或要发狂;本来聪明的人,因此也会变成痴呆。所以非深知药性,会解救,而且家里的人多深知药性不可。晋朝人多是脾气很坏,高傲,发狂,性暴如火的,大约便是服药的缘故。比方有苍蝇扰他,竟至拔剑追赶;

    就是说话,也要胡胡涂涂地才好,有时简直是近于发疯。但在晋朝更有以痴为好的,这大概也是服药的缘故。

    魏末,何晏他们以外,又有一个团体新起,叫做“竹林名士”,也是七个,所以又称“竹林七贤”。正始名士服药,竹林名士饮酒。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纯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服药,而阮籍则是专喝酒的代表。但嵇康也饮酒,刘伶也是这里面的一个。他们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旧礼教的。

    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

    阮年青时,对于访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别。

    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见眸子的,恐怕要练习很久才能够。青眼我会装,白眼我却装不好。

    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与孔融何晏等一样,遭了不幸的杀害。这大概是因为吃药和吃酒之分的缘故:吃药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骄视俗人的;饮酒不会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他们的态度,大抵是饮酒时衣服不穿,帽也不带。若在平时,有这种状态,我们就说无礼,但他们就不同。居丧时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于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会叫父的名号。旧传下来的礼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认的。即如刘伶——他曾做过一篇《酒德颂》,谁都知道——他是不承认世界上从前规定的道理的,曾经有这样的事,有一次有客见他,他不穿衣服。人责问他;他答人说,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们为什么进我的裤子中来?

    至于阮籍,就更甚了,他连上下古今也不承认,在《大人先生传》里有说:“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无意义,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觉得世上的道理不必争,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他便沉湎于酒了。然而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饮酒不独由于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环境。其时司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名声很大,所以他讲话就极难,只好多饮酒,少讲话,而且即使讲话讲错了,也可以借醉得到人的原谅。只要看有一次司马懿求和阮籍结亲,而阮籍一醉就是两个月,没有提出的机会,就可以知道了。

    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慷慨激昂,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宋的颜延之已经说不大能懂,我们现在自然更很难看得懂他的诗了。他诗里也说神仙,但他其实是不相信的。嵇康的论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颖,往往与古时旧说反对。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嵇康做的《难自然好学论》,却道,人是并不好学的,假如一个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饭吃,就随便闲游不喜欢读书了,所以现在人之好学,是由于习惯和不得已。还有管叔蔡叔,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诛,一向公认为坏人的。而嵇康做的《管蔡论》,就也反对历代传下来的意思,说这两个人是忠臣,他们的怀疑周公,是因为地方相距太远,消息不灵通。

    但最引起许多人的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险的,是《与山巨源绝交书》中的“非汤武而薄周孔”。司马懿因这篇文章,就将嵇康杀了。非薄了汤武周孔,在现时代是不要紧的,但在当时却关系非小。汤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辅成王的;

    孔子是祖述尧舜,而尧舜是禅让天下的。嵇康都说不好,那么,教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怎么办才是好呢?没有办法。在这一点上,嵇康于司马氏的办事上有了直接的影响,因此就非死不可了。嵇康的见杀,是因为他的朋友吕安不孝,连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杀孔融差不多。魏晋,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杀。为什么要以孝治天下呢?因为天位从禅让,即巧取豪夺而来,若主张以忠治天下,他们的立脚点便不稳,办事便棘手,立论也难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实行不孝,其实那时倒不很要紧的,嵇康的害处是在发议论;阮籍不同,不大说关于伦理上的话,所以结局也不同。

    但魏晋也不全是这样的情形,宽袍大袖,大家饮酒。反对的也很多。在文章上我们还可以看见裴頠的《崇有论》,孙盛的《老子非大贤论》,这些都是反对王何们的。

    在史实上,则何曾劝司马懿杀阮籍有好几回,司马懿不听他的话,这是因为阮籍的饮酒,与时局的关系少些的缘故。

    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懿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现在说一个容易明白的比喻罢,譬如有一个军阀,在北方——在广东的人所谓北方和我常说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称山东山西直隶河南之类为北方——那军阀从前是压迫民党的,后来北伐军势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说自己已经信仰三民主义了,是总理的信徒。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做总理的纪念周。这时候,真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说你反对三民主义,定罪,杀人。但既然在他的势力之下,没有别法,真的总理的信徒,倒会不谈三民主义,或者听人假惺惺的谈起来就皱眉,好像反对三民主义模样。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

    还有一个实证,凡人们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嵇康阮籍不这样,不愿意别人来模仿他。竹林七贤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样的饮酒。阮籍的儿子阮浑也愿加入时,阮籍却道不必加入,吾家已有阿咸在,够了。

    假若阮籍自以为行为是对的,就不当拒绝他的儿子,而阮籍却拒绝自己的儿子,可知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办法为然。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绝交书》,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骄傲的;有一次,他在家打铁——他的性情是很喜欢打铁的——钟会来看他了,他只打铁,不理钟会。钟会没有意味,只得走了。其时嵇康就问他: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这也是嵇康杀身的一条祸根。但我看他做给他的儿子看的《家诫》——当嵇康被杀时,其子方十岁,算来当他做这篇文章的时候,他的儿子是未满十岁的——就觉得宛然是两个人。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长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刻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足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社会上对于儿子不像父亲,称为“不肖”,以为是坏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愿意他的儿子像自己的父亲哩。试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这是,因为他们生于乱世,不得已,才有这样的行为,并非他们的本态。但又于此可见魏晋的破坏礼教者,实在是相信礼教到固执之极的。

    不过何晏王弼阮籍嵇康之流,因为他们的名位大,一般的人们就学起来,而所学的无非是表面,他们实在的内心,却不知道。因为只学他们的皮毛,于是社会上便很多了没意思的空谈和饮酒。许多人只会无端的空谈和饮酒,无力办事,也就影响到政治上,弄得玩“空城计”,毫无实际了。在文学上也这样,嵇康阮籍的纵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来到东晋,空谈和饮酒的遗风还在,而万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却没有了。

    刘勰说:“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这“师心”和“使气”,便是魏末晋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灭后,敢于师心使气的作家也没有了。

    到东晋,风气变了。社会思想平静得多,各处都夹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晋末,乱也看惯了,篡也看惯了,文章便更和平。代表平和的文章的人有陶潜。他的态度是随便饮酒,乞食,高兴的时候就谈论和作文章,无尤无怨。所以现在有人称他为“田园诗人”,是个非常和平的田园诗人。他的态度是不容易学的,他非常之穷,而心里很平静。家常无米,就去向人家门口求乞。他穷到有客来见,连鞋也没有,那客人给他从家丁取鞋给他,他便伸了足穿上了。虽然如此,他却毫不为意,还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自然状态,实在不易模仿。他穷到衣服也破烂不堪,而还在东篱下采菊,偶然抬起头来,悠然的见了南山,这是何等自然。现在有钱的人住在租界里,雇花匠种数十盆菊花,便做诗,叫作“秋日赏菊效陶彭泽体”,自以为合于渊明的高致,我觉得不大像。

    陶潜之在晋末,是和孔融于汉末与嵇康于魏末略同,又是将近易代的时候。但他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示,于是便博得“田园诗人”的名称。但《陶集》里有《述酒》一篇,是说当时政治的。

    这样看来,可见他于世事也并没有遗忘和冷淡,不过他的态度比嵇康阮籍自然得多,不至于招人注意罢了。还有一个原因,先已说过,是习惯。因为当时饮酒的风气相沿下来,人见了也不觉得奇怪,而且汉魏晋相沿,时代不远,变迁极多,既经见惯,就没有大感触,陶潜之比孔融嵇康和平,是当然的。例如看北朝的墓志,官位升进,往往详细写着,再仔细一看,他是已经经历过两三个朝代了,但当时似乎并不为奇。

    据我的意思,即使是从前的人,那诗文完全超于政治的所谓“田园诗人”,“山林诗人”,是没有的。完全超出于人间世的,也是没有的。既然是超出于世,则当然连诗文也没有。

    诗文也是人事,既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譬如墨子兼爱,杨子为我。

    墨子当然要著书;杨子就一定不著,这才是“为我”。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为人”了。

    由此可知陶潜总不能超于尘世,而且,于朝政还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这是他诗文中时时提起的。用别一种看法研究起来,恐怕也会成一个和旧说不同的人物罢。

    记念刘和珍君

    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十八日在段祺瑞执政府前遇害的刘和珍杨德群两君开追悼会的那一天,我独在礼堂外徘徊,遇见程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编辑的期刊,大概是因为往往有始无终之故罢,销行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生活艰难中,毅然预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三月十八日也已有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刘和珍君是我的学生。学生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她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现在的我”的学生,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去年夏初杨荫榆女士做女子师范大学校长,开除校中六个学生自治会职员的时候。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但是我不认识。直到后来,也许已经是刘百昭率领男女武将,强拖出校之后了,才有人指着一个学生告诉我,说:这就是刘和珍。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能够不为势利所屈,反抗一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无论如何,总该是有些桀骜4锋利的,但她却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赁5屋授课之后,她才始来听我的讲义,于是见面的回数就较多了,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待到学校恢复旧观,往日的教职员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见她虑及母校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我的记忆上,那一次就是永别了。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她,刘和珍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请愿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罗网。但竟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同去的张静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弹,其一是手枪,立仆;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击,弹从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还能坐起来,一个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刘和珍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沉勇而友爱的杨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尸骸为证;只有一样沉勇而友爱的张静淑君还在医院里呻吟。当三个女子从容地转辗于文明人所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中的时候,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凶残,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女性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目睹中国女子的办事,是始于去年的,虽然是少数,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互相救助,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

  • 华语文言散文选注

    文言是华语发展过程中一大独特成就,是华语重要组成部分。文言散文浩如烟海,古往今来选辑传播者众多。但随着全球化及网络阅读时代的到来,传统选本之历史局限凸显。站在人类文明的视角,顺应现时代的需要,新的选本承载着全面突破之期望。为此,基于展示古典方式表达下人性之点滴,综合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以及文化继承性,反复推敲成此选本。选本绝大多数保持了作品原貌并降低了文字和理解上的障碍,对少数作品在保持原意旨之上略行删减以减少阅读之琐屑,采选最洁简之注释,适合于通识学习和基础性诵读。

    先秦

    《周易》

    (天)

    卦辞(卜筮之辞)

    (始,善,德之首),亨(通,以仪礼而通达),利(益于众),贞(正,坚定而事正)

    yáo(卦之具体)

    初九:潜龙勿(不)用。
    九二:现龙在田(地面),利見大(有益于己)人。
    九三:君子(有德行之人)终日乾乾(勤勉),夕[警]惕若(有)(危险),无咎(过失)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見大人。
    上九:亢(过高)龙有悔(晦,回调)
    用九:现群(上述)龙无首(定式,独断者)[免于争战]吉。

    tuàn(卦之解释)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卦)。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众)物,万国(自治体)威宁。

    象辞(爻之象形)

    天行健(稳健)(要成为)君子以(须)自强不息。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見龙在田”,德施普也。
    “终日乾乾”,反复道也。
    “或跃在渊”,进无咎也。
    “飞龙在天”,大人造也。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地)

    卦辞

    元,亨。利牝(母)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丧朋。安贞吉。

    爻辞

    初六:履霜,坚冰至。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四,括(扎起)(袋子),无咎无誉。
    六五,黄裳,元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青)黄。
    用六,利永贞。

    彖辞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顺得常。西南得朋,乃(这)(随)(善)(去);東北丧朋,乃终域庆。安(居処)(定)之吉,应(合适)地无疆。

    象辞

    地势坤(顺),君子以厚德载物。
    “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
    “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
    “括囊无咎”,慎不(无)害也。
    “黄裳,元吉”,文在中也。
    “龙战于野”,共道穷也。
    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老子

    道德经[节]

    (规律)可道(表达),非常道(可见的形状);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jiào。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天地不(讲)仁,以万物为(祭祀用)chú(草)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tuóyuè(风箱)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速穷(尽),不如守中。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现素抱朴,少私寡欲。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zhǎng。故大制不割。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処chǔ。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yào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処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処之。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穀gǔ(谷),而王公以为称chēng。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jiào,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lì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chǎn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zhuó。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処下,柔弱処上。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処,其不欲見xiàn贤。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bǎi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zhì者不博,博者不知zhì。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庄子

    逍遥游[节]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 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智不及大智,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穷发(草木)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 ,且适南冥也。
    尺鴳yàn(小鸟)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辨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又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阴阳风雨晦明)之变,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処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之(这)(神)也,之德也,将磅礴(混同)万物以为一(有序),世祈乎乱(纷争),孰弊弊(劳神)焉以天下为事!”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chū。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 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途,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見狸狌shēng乎?卑身而伏,以候遨者(猎物);東西跳踉,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网罟。今夫斄lí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砍伐)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养生主[节]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求)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名)无近刑,缘督(正道)以为经(常),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 砉huā(声)然响然,奏刀騞huō(声)然,莫不中音(律)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盍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見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見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隙,导大窾kuǎn(骨节间),因其固然。枝经肯綮qìng(经脉联结)之未尝,而况大軱gū(骨)乎!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xíng(磨刀石)。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虽然,每至于族(交错联结),吾見其难为,怵chù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huò(象声词)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而四顾,为之踌躇满志,缮刀而藏之。”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少)号而出。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曰:“然。”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聚集)之,必有不祈唁而唁,不祈哭而哭者。是遁(失)天背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偶然)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処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天)帝之悬解。”

    qū(开)qiè(箱)[节]

    将为(了)胠箧、探囊、发櫃之盗而为(作)守备,则必摄(结上)jiānténg(绳索)、固扃jiōngjué(栓锁),此世俗之所谓智也。然而巨盗至,则负櫃揭(扛)箧担囊而趋,唯恐缄藤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智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智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网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境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智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処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何以知其然邪?
    (盗)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
    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事)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掷玉毁珠,小盗不起。

    秋水[节]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東行,至于北海,東面而视,不見水端。
    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見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智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途,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 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 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 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 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趋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 。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 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 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埳井之蛙谓東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 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 不时来入观乎?”
    東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東海之大乐也。”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
    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 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
    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
    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 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見之。
    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
    庄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鸟,其名 为鹓鹐,子知之乎?夫鹓鹐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 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鹐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孟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困)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鱼我所欲也[节]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公孙丑[节编]

    [弟子公孙丑曰]“敢问夫子恶乎长?”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
    “何谓知言?”
    曰:“诐bi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

    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屈原

    渔父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見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見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

    冠子

    扁鹊论名[节]

    [魏文侯之问扁鹊],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
    扁鹊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最为下。”
    魏文侯曰:“可得闻邪?”
    扁鹊曰:“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者,镵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间,而名出闻于诸侯。”
    魏文侯曰:“善。”

    左丘明

    曹刿论战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
      问:“何以战?”
      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
      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
      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
      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
      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
      刿曰:“未可。”
      齐人三鼓。刿曰:“可矣。”
      齐师败绩。公将驰之。
      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
      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
      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秦、汉、三国、晋、南北朝

    刘向

    至公[节]

    秦始皇帝既吞天下,乃召群臣而议曰:“古者五帝禅贤,三王世继,孰是?将为之。” 博士七十人未对。
    鲍白令之对曰:“天下官(公),则让贤是也;天下家,则世继是也。故五帝以 天下为官,三王以天下为家。”
    秦始皇帝仰天而叹曰:“吾德(超)出于五帝,吾将官天下,谁可使代我后者。”
    鲍白令之对曰:“陛下行桀、纣之道,欲为五帝之禅,非陛下所能行也。”
    秦 始皇帝大怒曰:“令之前,若何以言我行桀、纣之道也。趣说之,不解则死。”
    令之对曰: “臣请说之,陛下筑台干云,宫殿五里,建千石之钟,万石之虡,妇女连百,倡优累千,兴 作骊山宫室至雍,相继不绝,所以自奉者,殚天下,竭民力,偏驳自私,不能以及人,陛下所谓自营仅存之主也。何暇比德五帝,欲官天下哉?”
    始皇闇然无以应之,面有惭色。久之,曰:“令之之言,乃令众丑我。”遂罢谋,无禅意也。

    惊弓之鸟

    更羸与魏王处高台之下,仰见飞鸟。
    更羸谓魏王:“臣为王引弓虚发而下鸟。”
    魏王曰:“然则射可至此乎?”
    更羸曰:“可。”
    有间,雁从东方来,更羸以虚发之下。
    更羸谓王曰:“其飞徐(慢)鸣悲。飞徐者帮疮痛也;鸣悲者,久失群也。故疮未息而惊心来,击也,闻弦音,引而高飞,故疮(发)陨也。”

    《大般若经》

    心经[简]

    观自在菩萨(自觉者),行能达彼岸深大智慧,时照見五蕴(色、受、想、行、识)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弟子们),色(具体之相)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色、受、想、行、识)、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以无所得故,菩提(菩萨),依大智慧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圆满)

    三世(过去、现在、未来)诸佛(觉悟者),依大智慧故,得无上正等正觉。

    故知大智慧,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能达彼岸大智慧咒,即说咒曰:度者度者,能度彼岸,众生皆度者,始证菩提正果。

    贾谊

    过秦论

    秦孝公据崤xiáo(山)、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黄)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衡,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西、東)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山)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処,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櫌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東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戴圣

    礼记·孔子说礼[编]

    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子曰:“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子曰:“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也。美恶皆在其心,不见其色也,欲一以穷之,舍礼何以哉?”

    子曰:“礼也者,理也;乐也者,节也。君子无理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缪;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

    子曰:“制度在礼,文为在礼,行之其在人乎!”

    司马迁

    报任安书[节]

    少卿足下:

    nǎng(前)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顾自以为身残処秽,动而見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夸)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更张空弮quān(弓弩),冒白刃,北首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庆祝)。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見主上惨凄怛(悲)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诋毁)贰师(李广利),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見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見。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死日然后是非乃定。
    书不能悉意,故略陈固陋。
    谨再拜。

    刘安

    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

    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bì(大腿)。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

    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

    曹丕

    论文[节]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

    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見,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見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

    李密

    陈情表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東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王羲之

    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陶渊明

    桃花源记[节]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見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処処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郦道元

    三峡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処。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

    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

    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東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陶弘景

    答谢中书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
    高峰入云,清流見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
    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
    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丘迟

    与陈伯之书[节]

    迟顿首陈将军足下:
    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世出,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
    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沈迷猖蹶,以至于此。而将军鱼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見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将军独无情哉?
    (望)早励良规,自求多福。聊布往怀,君其详之。
    丘迟顿首。

    吴均

    与宋元思书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東西——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水皆缥碧(青白色),千丈見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夹嶂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则千啭不穷,猨则百叫无绝。鸢飞戾(至)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見日。

    钟嵘

    诗品序[节]

    序曰:
    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欲以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
    故诗有六义(风雅颂赋比兴)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弘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咏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
    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若但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嘉会寄诗以亲,离群讬诗以怨。至于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又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释其情?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于诗矣。
    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今之士俗,斯风炽矣。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于是庸音杂体,各各为容。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
    嵘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余,何尝不以诗为口实。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
    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其文未遂。嵘感而作焉。

    隋、唐、五代十国

    柳宗元

    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見。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捕蛇者说[节]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東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

    韩愈

    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馐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依靠),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処。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東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東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而不克蒙其泽!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東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東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于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李白

    春夜宴从弟(堂弟)桃花园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群季俊秀,皆为惠连;吾人咏歌,独惭康乐。
    幽赏未已,高谈转清。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李华

    吊古战场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夐xiòng(远)不見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tǐng(疾走)亡群。

    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愬?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野竖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师而还。饮至策勋,和乐且闲。穆穆棣棣,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徧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寤寐見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杜牧

    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車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見者,三十六年。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惠能

    坛经[节]

    惠能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于市卖柴。

    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惠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门人一千有余,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惠能闻说,宿昔有缘,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惠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

    惠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惠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
    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liáo(南方人),若为堪作佛。”
    惠能曰:“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

    惠能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末审和尚教作何务?”
    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着槽厂去。”

    惠能退至后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经八月余。祖一日忽见惠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
    惠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

    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现为教授师,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余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已后,依止秀师,何烦作偈。

    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楞伽经变相及五祖血脉图,流传供养。神秀作偈成已,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

    秀乃思惟,不如向廊下书着,从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于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惟: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祖已知神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

    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忽见其偈,报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尽诵此偈,即得见性。
    门人诵偈,皆叹善哉。

    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
    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
    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于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萨之自性也。汝且去,一两日思惟,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
    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复两日,有一童子于碓坊过,唱诵其偈。惠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
    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
    惠能曰:“上人,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
    童子引至偈前礼拜。
    惠能曰:“惠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时有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
    惠能闻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
    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惠能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
    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勿忘此言。”
    惠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书此偈已,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肉身菩萨。
    祖见众人惊怪,恐人损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
    乃问曰:“米熟也未。”
    惠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
    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惠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祖知悟本性,谓惠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听吾偈曰: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祖复曰:“昔达磨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惠能启曰:“向甚处去?”
    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
    惠能三更领得衣钵,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
    五祖言:“汝不须忧,吾自送汝。”

    祖相送直至九江驿,祖令上船,五祖把橹自摇。
    惠能言:“请和尚坐,弟子合摇橹。”
    祖云:“合是吾渡汝。”
    惠能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惠能生在边方。语音不正。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
    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惠能辞违祖已,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廋岭。(五祖归,数日不上堂。众疑。诣问曰:和尚少病少恼否。曰,病即无,衣法已南矣。问谁人传授。曰,能者得之。众乃知焉。)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

    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慥,极意参寻。为众人先,趁及惠能。惠能掷下衣钵于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争耶。能隐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惠能遂出,坐盘石上。
    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
    惠能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
    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惠明言下大悟。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
    惠能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
    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师也。”
    惠能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
    明又问:“惠明今后向甚处去。”
    惠能曰:“逢袁则止,遇蒙则居。”
    明礼辞。(明回至岭下,谓趁众曰:向陟崔嵬,竟无踪迹,当别道寻之。趁众咸以为然。惠明后改道明,避师上字。)

    惠能后至曹溪,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旛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旛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旛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

    印宗延至上席,征诘奥义。见惠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否?”
    惠能曰:“不敢。”
    宗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宗复问曰:“黄梅付嘱,如何指授?”
    惠能曰:“指授即无,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
    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
    能曰:“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
    宗又问:“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曰:“法师讲涅槃经,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阐提等,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
    印宗闻说,欢喜合掌,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
    于是为惠能剃发,愿事为师。
    惠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

    北宋、南宋、辽、金、元

    欧阳修

    秋声赋

    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余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卖油翁

    陈康肃公善射,当世无双 ,公亦以此自矜。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

    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

    翁曰:“无他, 但手熟尔。”

    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

    翁曰:“以我酌油知之。”

    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

    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

    康肃笑而遣之。

    醉翁亭记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苏轼

    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東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范仲淹

    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嘱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処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周敦颐

    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睢景臣

    哨遍[曲牌名]·高祖还乡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这差使不寻俗。一壁厢纳草也根,一边又要差夫,索(须)应付。又是言车驾,都说是銮舆,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赵忙郎抱着酒胡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jiàng来的绸衫,畅好是妆么大户。

    [耍孩儿] (须)瞎王留引定伙乔男妇,胡踢蹬吹笛擂鼓。見一颩biāo人马到庄门,劈头里几面旗舒。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一面旗鸡学舞,一面旗狗生双翅,一面旗蛇缠葫芦。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这些个乔人物,拿着些不曾見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的衣服。

    [四煞]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見驴,黄罗伞柄天生曲,车前八个天曹判,车后若干递送夫。更几个多娇女,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三煞]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二煞]你身须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杯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耙扶锄。

    [一煞]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秆,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涂处。明标着册历,现放着文书。

    [尾声]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通刘三谁肯把你揪扯住,白甚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

    明、清、近当代

    刘基

    卖柑者言[节]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yù(买)之。

    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

    “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 峨大冠、 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归有光

    项脊轩志[节]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

    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堦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分家),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東,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王阳明

    yì(葬)(者)[节]

    维正德四年(1509年)秋月三日,有吏目云自京来者,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投宿土苗家。

    薄午,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見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

    “呜呼伤哉!繄yī(是)何人,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

    “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見尔容蹙然,盖不胜其忧者?夫冲冒雾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疬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

    “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車轮,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违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今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奚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

    黄宗羲

    原君[节]

    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则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

    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孟子之言(民为贵君为轻),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

    袁枚

    祭妹文

    乾隆丁亥冬,葬三妹素文于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

    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当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归骨所耶?

    汝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予幼从先生授经,汝差肩而坐,爱听古人节义事;一旦长成,遽躬蹈之。呜呼!使汝不识《诗》、《书》,或未必艰贞若是。

    余捉蟋蟀,汝奋臂出其间;岁寒虫僵,同临其穴。今予殓汝葬汝,而当日之情形,憬然赴目。予九岁,憩书斋,汝梳双髻,披单缣来,温《缁衣》一章;适先生奓户入,闻两童子音琅琅然,不觉莞尔,连呼“则则”,此七月望日事也。汝在九原,当分明记之。予弱冠粤行,汝掎裳悲恸。逾三年,予披宫锦还家,汝从東厢扶案出,一家瞠视而笑,不记语从何起,大概说长安登科、函使报信迟早云尔。凡此琐琐,虽为陈迹,然我一日未死,则一日不能忘。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悔当时不将嫛婗情状,罗缕记存;然而汝已不在人间,则虽年光倒流,儿时可再,而亦无与为证印者矣。

    汝之义绝高氏而归也,堂上阿奶,仗汝扶持;家中文墨,眣汝办治。尝谓女流中最少明经义、谙雅故者。汝嫂非不婉嫕,而于此微缺然。故自汝归后,虽为汝悲,实为予喜。予又长汝四岁,或人间长者先亡,可将身后托汝;而不谓汝之先予以去也!

    前年予病,汝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汝来床前,为说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聊资一欢。呜呼!今而后,吾将再病,教从何処呼汝耶?

    汝之疾也,予信医言无害,远吊扬州;汝又虑戚吾心,阻人走报;及至绵惙已极,阿奶问:“望兄归否?”强应曰:“诺。”已予先一日梦汝来诀,心知不祥,飞舟渡江,果予以未时还家,而汝以辰时气绝;四支犹温,一目未瞑,盖犹忍死待予也。呜呼痛哉!早知诀汝,则予岂肯远游?即游,亦尚有几许心中言要汝知闻、共汝筹画也。而今已矣!除吾死外,当无見期。吾又不知何日死,可以見汝;而死后之有知无知,与得見不得見,又卒难明也。然则抱此无涯之憾,天乎人乎!而竟已乎!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尚未谋耳。先茔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傍,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睟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我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見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袁宏道

    满井(地名)游记

    (北京)地寒,花朝节(阴历二月十二日)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

    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東直,至满井。高柳夹提,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見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

    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

    夫不能以游堕huī(坏)事,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职业)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wū(怎)能无记?己亥(1598年)之二月也。

    蒲松龄

    促织[节]

    宣德(1426-1435)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此物故非(陕)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市中游侠儿得佳者笼养之,昂其值,居为奇货。里胥猾黠,假此科敛(勒索)丁口(民众),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久不售(考中秀才)。为人迂讷,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丝笼,于败堵丛草処,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宰严限追比,旬余,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

    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资诣问。見红女白婆,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ruò(点燃)香于鼎,再拜。巫从旁望空代祝,唇吻翕辟,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寺庙)。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旁一蟆,若将跳舞。展玩不可晓。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

    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東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鳞鳞,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一癞头蟆猝然跃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间。蹑迹披求,見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上于盆而养之,蟹白栗黄,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惊曰:“业根,死期至矣!而翁归,自与汝复算耳!”儿涕而出。

    未几,成归,闻妻言,如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夫妻向隅(而哭),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日将暮,取儿藁gǎo(草席)葬。近抚之,气息惙chuò(微弱)。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驾,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才举,则又超忽而跃。急趋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在。徘徊四顾,見虫伏壁上。审谛之,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襟袖间,视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径造庐访成,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因出己虫,纳比笼中。成视之,庞然修伟,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不如拼博一笑,因合纳斗盆。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振奋作声。俄見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少年大骇,急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見鸡伸颈摆扑,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翌日进宰,宰見其小,怒诃成。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一切异状遍试之,无出其右者。每闻琴瑟之声,则应节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悦,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宰悦,免成役,又嘱学使俾入邑庠。后岁余,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

    龚自珍

    病梅馆记

    江宁之龙蟠、苏州之邓尉、杭州之西溪,皆产梅。

    或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固也。此文人画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诏大号以绳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钱之民能以其智力为也。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画士之祸之烈至此哉!

    予购三百盆,皆病者,无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画士,甘受诟厉,辟病梅之馆以贮之。

    呜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闲田,以广贮江宁、杭州、苏州之病梅,穷予生之光阴以疗梅也哉!

    林觉民

    与妻书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青衫(悲伤),吾不能学太上(者)之忘情也。语云:仁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 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処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見,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見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吾死后尚有二意洞(林觉民字)在也。幸甚,幸甚!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是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平生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処;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伯母、叔母)皆通文,有不解処,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 文言韵文选注

    文言是华语发展过程中一大独特成就,文言韵文浩如烟海。站在人类文明的视角,基于展示古典方式表达下人性之点滴,综合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以及文化继承性,反复推敲成此选本。选本绝大多数保持了作品原貌并降低了文字和理解上的障碍,对少数作品在保持原意旨之上略行删减以减少阅读之琐屑,采选最洁简之注释,适合于通识学习和基础性诵读。

    先秦

    《礼记》

    (月)

    土返其宅(原处),水归其壑,昆虫毋作(成灾),草木归其[沼](勿占农田)

    《帝王世纪》

    击壤(玩具)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尚书大传》

    卿云歌[节]

    (庆)云烂兮,纠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吴越春秋》

    dàn

    断竹,(以绳)续竹(为弓)
    (射出之箭)(落)土,逐肉(猎物)

    《诗经·风》

    关雎

    关关(鸟声)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身姿美好)淑女,君子好hǎo(美好的对象)

    参差荇菜,左右流(求取)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想)
    (忧长思)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成家后,行餐礼)琴瑟友(侑,助兴)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mào(挑选)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欢悦)之。

    燕燕

    燕燕于飞,差(参差)其羽。
    之子(你)于归(新家),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xié(上)之颃háng(下)之。
    之子于归,远于将(送)之。
    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郊)

    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排行第二)氏任(信任)(叹词),其心塞sè(诚)(深)

    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以勖xù(自勉)(谦辞,德寡)人。

    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迟缓),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叹词)
    不稼不穑,胡(何)取禾三百缠(束)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貆huán(獾)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束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特(大兽)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chún(水边)兮。河水清且沦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鹑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sūn(熟食)兮!

    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汝,莫我肯德。
    逝将去汝,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汝,莫我肯劳。
    逝将去汝,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月出

    月出皎兮,佼jiǎo(美好)人嫽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嬼liǔ(妩媚)兮。舒懮受兮,劳心慅cǎo(忧)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明)兮。舒夭绍兮,劳心躁兮。

    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
    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
    二之日其同,载缵武功,言私其豵,献豣于公。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穹窒熏鼠,塞向墐户。
    嗟我妇子,曰为改岁,入此室处。

    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
    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嗟我农夫,我稼既同,上入执宫功。
    昼尔于茅,宵尔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
    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

    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
    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诗经·雅》

    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上)筐是将(送)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大道)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声誉)孔昭。

    视民(人)不恌,君子是则是效。
    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采薇[节]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彼尔维何?维棠之花。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鸿雁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于焉)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
    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
    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沔水

    miǎn(盛)彼流水,朝宗于海。鴥yù(疾飞)彼飞隼,载飞载止。
    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

    沔彼流水,其流汤汤。鴥彼飞隼,载飞载扬。
    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不可弭忘。

    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我友警矣,谗言其兴。

    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磨玉石)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谷风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
    将恐将惧,维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

    习习谷风,维风及颓。
    将恐将惧,置予于怀。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习习谷风,维山崔嵬。
    无草不死,无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抚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伐木[节]

    伐木丁zhēng(声)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shěn(况且)伊人矣,不求友生?
    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诗经·颂》

    载芟shān

    (又)(除草)载柞zuò(除树),其耕泽泽。
    千耦(二人并耕)其耘,徂隰徂畛。

    (语气词)主侯伯,侯亚侯旅。
    侯彊侯以,有嗿其馌。

    思媚其妇,有依其士。
    有略其耜,俶载南亩。

    播厥百谷,实函斯活。
    驿驿其达,有厌其杰。

    厌厌其苗,绵绵其麃。
    载获济济,有实其积,
    万亿及秭。为酒为醴,
    zhēng(进)bì(给予)祖妣,以洽百礼。

    飶bì(食物之味)其香。邦家之光。
    有椒其馨,胡考之宁。
    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jiōng

    (健壮)駉牡马,在坰jiōng(野外)之野。
    薄言(语气词)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車彭彭。
    (语气词)无疆,思马斯臧。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骓有駓,有骍有骐,以車伾伾。
    思无期,思马斯才。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驒有骆,有骝有雒,以車绎绎。
    思无斁,思马斯作。

    駉駉牡马,在坰之野。
    薄言駉者,有骃有騢,有驔有鱼,以車祛祛。
    思无邪(边),思马斯徂。

    《说苑》

    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兮,搴qiān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披好兮,不訾zǐ(坏话诟耻。
    心机(心绪)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屈原

    离骚[节]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唯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惟灵修之故也。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九歌·湘夫人[节]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九歌·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車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東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九歌·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車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九章·涉江[节]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
    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
    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天问[节]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环理天下,夫何索求?

    荆轲

    易水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秦、汉、三国、晋、南北朝

    项羽

    gāi(古地名)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zhuī(马名)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女子姓)兮虞兮奈若何!

    李延年

    北方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曹操

    观沧海

    東临碣石(山名),以观沧海(渤海)
    水何澹dàn澹,山岛竦sǒngzhì(耸立)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龟虽寿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餍高,海不餍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乐府诗集》

    胡笳十八拍[节]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
    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曹植

    洛神赋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其词曰:

    余从京域,言归東藩,背伊阙 ,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倾,車殆马烦。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車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東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尔乃众灵杂遝,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七步诗[节]

    煮豆燃豆萁(茎),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李璟

    浣溪沙·菡萏香销

    菡萏(莲花)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边塞名)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干。

    浣溪沙·手卷真珠

    手卷真珠(珍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回首绿波三楚(沿长江一带)暮,接天流。

    李煜

    相见欢·独上西楼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東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相见欢·林花谢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東。

    浪淘沙·帘外雨潺潺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乐府诗集》

    长歌行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東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木兰辞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東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東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chì

    敕勒(族名)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铙歌十八曲》

    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后汉书》

    匈奴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fán(繁养生息)

    《玉台新咏》

    孔雀東南飞

    序曰: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

    孔雀東南飞,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儿已薄禄相,幸复得此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東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长跪告:“伏惟启阿母,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娶!”

    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举言谓新妇,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违吾语。”

    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出门登車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車在后,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車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阿母大拊掌,不图子自归:“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愆qiān(过失)。汝今何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窈窕世无双,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
    阿女含泪答:“兰芝初还时,府吏见叮咛,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
    阿母白媒人:“贫贱有此女,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幸可广问讯,不得便相许。”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承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
    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
    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中道还兄门。处分适兄意,那得自任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登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还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
    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車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赍钱三百万,皆用青丝穿。杂彩三百匹,交广市鲑珍。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
    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便如泻。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夹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

    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
    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故作不良计,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東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

    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
    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晻晻(日暗)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
    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東南枝。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

    西洲曲[节]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宋书》

    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茂盛),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東,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古诗十九首》

    西北有高楼[节]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鲍照

    梅花落·中庭

    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
    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

    潘岳

    悼亡诗(其二)[节]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能)从,淹留(久留)亦何益。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髣髴(相形),翰墨有馀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周惶(惶惶)chōng(忧)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霤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
    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
    岁寒无与同,朗月何胧胧。展转盻枕席,长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独无李氏灵,髣髴覩尔容。
    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遗音犹在耳。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陶渊明

    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車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東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江淹

    别赋[节]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是以行子肠断,百感凄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滞于水滨,車逶迟于山侧。棹容与而讵前,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横玉柱而沾轼。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轩而飞光。见红兰之受露,望青楸之离霜。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

    至若龙马银鞍,朱轩绣轴,帐饮東都,送客金谷。造分手而衔涕,感寂寞而伤神。
    乃有剑客惭恩,少年报士。割慈忍爱,离邦去里,沥泣共诀,抆血相视。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金石震而色变,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决北梁兮永辞,左右兮魄动,亲朋兮泪滋。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是以别方不定,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着乎?

    陆凯

    赠范晔诗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山)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隋、唐、五代十国

    佚名

    杨花漫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去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薛道衡

    昔昔艳·垂柳[节]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暗牖yǒu(窗)悬蛛网,空梁落燕泥。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骆宾王

    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张九龄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王湾

    次北固山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杜审言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王维

    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伊州歌·苦相思

    清风明月苦相思,浪子从戎十载馀。
    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相思

    红豆(又名相思子)生南国,秋来发(裂开)几枝。
    愿君多采撷xié,此物最相思。

    山中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九月九日忆山東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汉江临眺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使至塞上

    单車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终南别业

    中岁[年]颇好道,晚[年]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孟浩然

    宿建德江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与诸子登岘山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州)浅,天寒梦泽(湖)深。
    羊公(晋代人羊祜)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临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卢纶

    和张仆射塞下曲(其二)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常建

    题破山寺后禅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唯闻钟磬音。

    王勃

    山中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滕王阁序及诗

    豫章(同洪都,滕王阁所在地)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城池)枕夷(荆楚)(中原)之交,宾主尽東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严(整)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山);临帝子之长洲,得天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开)绣闼tà(门),俯雕甍méng(屋脊),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消雨霁jì(停)(光)彩彻(达)qū(天)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具,二难(雅主、嘉宾)并。穷睇miǎn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jiǒng,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hūn(门)而不见,奉宣室(汉帝)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chuǎn。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我)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结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祖咏

    终南望残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王昌龄

    芙蓉楼送辛渐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曹松

    己亥岁(879,唐僖宗乾符六年)二首其一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渔。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diàn,月照花林皆似霰xiàn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游子之地)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叹)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zhēn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纹。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jié(北方地名)潇湘(南方地名)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王之涣

    凉州词·黄河远上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翰

    凉州词·葡萄美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陈子昂

    登幽州台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崔护

    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崔颢

    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李白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诗人

    战城南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
    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然。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暴力)是凶器(不详之物),圣人(内心圣洁者)不得已而用之。

    静夜思

    (塌)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春夜洛城闻笛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清平调(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東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听蜀僧濬弹琴

    蜀僧抱绿绮(琴名),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父母)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曹植)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古朗月行(曲牌名)[节]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长干行(其一)[节]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井栏)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十六君远行,落叶秋风早。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长相思(其一)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月下独酌(其一)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两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关山月[节]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行路难(其一)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東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東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菩萨蛮·平林漠漠

    (原上)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
    (日落)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忆秦娥·箫声咽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重阳)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佚名

    夜宿山寺

    (高)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杜甫

    戏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戏为六绝句(其一)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两个黄鹂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東吴万里船。

    登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望岳

    (大山)(泰山)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开)(眼眶)入飞鸟。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

    前出塞(其六)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咏怀古迹(其一)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珮空归夜月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节]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梦李白(二首)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明皇杂录》

    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秋娘

    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曲名),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韦应物

    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钱珝

    未展芭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東风暗拆看。

    高适

    别董大(其一)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岑参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東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白居易

    忆江南(其二)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熟悉)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花非花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钱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東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拟声)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长恨歌[节]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姊妹弟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栏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贺知章

    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刘禹锡

    竹枝词(其一)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東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浪淘沙[节]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轻浅见琼沙。
    君看渡口淘沙处,渡却人间多少人。
    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
    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佚名

    陋室铭[节]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孔子云:何陋之有?

    张继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李贺

    马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张志和

    渔歌子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崔道融

    梅花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韩愈

    双鸟诗[节]

    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
    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
    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
    自从两鸟鸣,聒乱雷声收。鬼神怕嘲咏,造化皆停留。
    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
    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百虫与百鸟,然后鸣啾啾。
    两鸟既别处,闭声省愆尤。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
    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绝流。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

    柳宗元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杜牧

    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廿四桥头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过华清宫(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
    停車醉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锦绣万花谷·后集》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李绅

    悯农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商隐

    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車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无题·别亦难

    相见时难别亦难,東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无题·昨夜星辰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東。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兖yǎn

    竹坞wù[高地]无尘水[上]jiàn[栏]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贾岛

    题李凝幽居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孟郊

    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元稹

    离思(其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王绩

    野望

    東皋(地名)(近)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司空曙

    喜外弟卢纶见宿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表亲)

    马戴

    灞上秋居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寄卧郊扉久,何年致此身。

    刘长卿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孤零)。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罗隐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北宋、南宋、辽、金、元

    范仲淹

    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笛)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苏幕遮·怀旧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晏殊

    浣溪沙·一曲新词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蝶恋花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宋祁

    木兰花·東城

    東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桨)。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柳永

    望海潮·東南形胜

    東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yǎn(小山)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军前导引旗),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皇宫之池)夸。

    雨霖铃·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王安石

    桂枝香·金陵怀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苏轼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丙辰(公元1076年)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弟苏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東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羽扇纶guān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lèi(以酒浇地祭)江月。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计时器)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江城子·乙卯(1075年)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三月七日,沙湖(湖北黄冈东南三十里)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草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题西林(寺)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一)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海棠

    東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弟]子由渑miǎn(古地名)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庐山烟雨浙江潮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惠崇《春江晚景》(画)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张俞

    蚕妇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杨万里

    小池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秦观

    鹊桥仙·纤云弄巧

    纤云弄巧,飞(流)星传恨,银汉(河)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之仪

    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岳飞

    小重山·昨夜寒蛩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池州翠微亭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
    好水好山观未足,马蹄催趁月明归。

    晏几道

    临江仙·梦后楼台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纹)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姜夔

    扬州慢·淮左名都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
    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
    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陆游

    卜算子·咏梅

    驿(馆)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東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猪)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冬夜读书示子聿(陆游幼子)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辛弃疾

    青玉案·元夕

    東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車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彩灯)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朱熹

    偶成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李清照

    声声慢·寻寻觅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如梦令·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绿肥红瘦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一剪梅·月满西楼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醉花阴·愁永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香料)消金兽(兽形香炉)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東篱把酒黄昏後,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武陵春·春晚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曲名)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車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开封市)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头饰),簇戴争齐楚(整齐)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夏日绝句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释绍昙

    颂古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道川

    体会(节)

    远观山有色,静听水无声,春去花犹在,人来鸟不惊。

    志南

    绝句·古木

    古木阴中系短篷(船),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鹤林玉露》

    咏梅花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草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偶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林逋

    山园小梅(其一)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亲近),不须檀板共金樽。

    邵雍

    山村咏怀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朱淑真

    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曹勋

    猗兰操

    (叹词)嗟兰兮,其叶萋萋兮。
    猗嗟兰兮,其香年披披兮。
    胡为乎生兹幽谷兮,不同云雨之施。
    纷霜雪之委集兮,其茂茂而自持。
    猗嗟兰兮。

    叶绍翁

    游园不值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林升

    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严蕊

    卜算子·前缘误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東君(花神)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文天祥

    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史书)

    正气歌(节)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顾此耿耿存,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无名氏

    月儿弯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户妻儿同檐下,几个飘零在外头。

    元好问

    摸鱼儿·雁丘词

    序:泰和五年乙丑岁(1205年),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而识,号曰雁丘。时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音律),今改定之。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水)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林木)
    招魂楚些suò(叹词)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耶律楚材

    鹧鸪天·花界

    花界倾颓事已迁,浩歌遥望意无边。
    江山王气空千劫,桃李春风又一年。
    横翠嶂,架寒烟。野花平碧怨啼鹃。
    不知何限人间梦,并触沉思到酒边。

    马致远

    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

    张养浩

    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冕

    墨梅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唐温如

    题龙阳县青草湖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明、清、近当代

    杨慎

    临江仙·滚滚长江

    滚滚长江東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罗贯中

    大梦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徐缓)

    王阳明

    中秋[节]

    去年中秋阴复晴,今年中秋阴复阴。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

    张璁cōng

    咏蛙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荫里养精神。
    春来吾不先开口,那个虫儿敢作声。

    曹雪芹

    临江仙·柳絮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风卷得均匀。
    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螃蟹咏

    桂霭桐阴坐举殇,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咏白海棠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帘中女儿惜春莫,愁绪满怀无处诉。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柳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岁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把香锄泪暗洒,洒上花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冷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奴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亡?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中秋夜[节]

    三五中秋夕,清游拟(比)上元(元宵)
    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
    药经灵兔捣,人向广寒奔。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郑板桥

    咏雪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题画竹

    一两三枝竿,四五六片叶;自然淡淡疏,何必重重叠。

    查慎行

    舟夜书所见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龚自珍

    己亥(1839年)杂诗·一二五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己亥杂诗·五

    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李叔同

    送别[节]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苏曼殊

    本事诗·春雨

    春雨(曲名,有双关意)楼头尺八(古乐器名)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砵bō(食器)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鲁迅

    悼杨铨

    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
    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琼瑶

    月朦胧 鸟朦胧

    月朦胧鸟朦胧,萤火照夜空;山朦胧树朦胧,秋虫在呢哝。

    花朦胧影朦胧,晚风叩帘栊;灯朦胧人朦胧,但愿同入梦。

    黄沾

    沧海一声笑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
    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三字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子不学,非所宜。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理。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为学者,必有初。考世系,知终始。
    高曾祖,至父母,身而子,子而孙。
    自子孙,至玄曾。乃九族,人之伦。

    羲与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古。
    尧和舜,称二帝。夏有禹,商有汤。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岁,至纣亡。
    周武王,始伐纣,八百年,最长久。
    周辙东,诸侯起,逞干戈,百家鸣;
    始春秋,五霸强;终战国,七雄出。
    嬴秦氏,始兼并,传二世,楚汉争。
    刘邦起,汉业建,至孝平,出王莽;
    光武兴,为东汉;四百年,终于献。
    魏蜀吴,相鼎立,号三国,迄两晋。
    宋齐继,梁陈承,为南朝,都金陵。
    北元魏,分东西,宇文周,与高齐。
    迨至隋,二世衰。唐高祖,创国基,
    二十传,三百载;梁灭之,国乃改。
    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
    炎宋兴,受周禅,十八传,南北乱。
    辽与金,皆称帝;元灭金,绝宋世,
    九十年。明太祖,号洪武,都金陵;
    迨成祖,迁燕京;十六世,至崇祯。
    清世祖,由康雍,历乾嘉,道咸继;
    同光后,宣统弱,传九帝,清朝殁。
    革命兴,废帝制,立宪法,建民国。

    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
    如囊萤,如映雪,彼不教,自勤苦。
    幼而学,壮而行,光于前,裕于后。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译作

    裴多菲 作,殷夫 译

    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威廉·布雷克 作,kingolare 译

    真言

    一砂一世界,一花一天庭。无限掌中握,瞬间亦永恒。

  • 《论語》简注

    《论語》是由后世学生们整理的孔丘(字仲尼,世尊为孔子)师生间言论与交談的文集,是一部文化之源的著作,也是一部重要的文学作品。对其进行必要的注释和疏理,简明其中的字詞句式,疏通大义,有利于当下的阅读与理解、激发其現時代之活力。

    (一)

    第一篇 学而

    1·1 子曰:“学而[适][演]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來,不亦乐乎?人不知[我],而不愠(怒),不亦君子(有德之人)乎?”

    1·2 有子(学生有若)曰:“其为人也孝[父母][敬兄長],而好犯上(他人)者,鲜[見]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原],本立而道生(畅通)。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欤。”

    1·3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爱他人)。”

    1·4 曾子(学生曾参)曰:“吾日三(反)省吾身。为人謀而不忠(尽心)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获)(学问)不习乎?”

    1·5 子曰:“导[引]千乘之國(政),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服务)民以[天]時。”

    1·6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之)有余力,則以学文(化)。”

    1·7 (学生)子夏曰:“贤(敬)贤易色(庄重);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他人),能致(尽力)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謂之学矣。”

    1·8 子曰:“君子,不(自)重則不威(尊严),学則不固(执)。主(自我)忠信。毋(交)友不如(类)己者;(有)过則勿惮改。”

    1·9 曾子曰:“慎[待][者]追远[祖],民德归厚矣。”

    1·10 子禽问于(学生)子貢曰:“夫子(孔子)至于是邦(地方)也,必闻其政(公共之事),求之欤,抑(或)与之欤?”
    子貢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异乎(他)人之求之欤。”

    1·11 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多)年无改于父之(善)道,可謂孝矣。”

    1·12 有子曰:“礼[仪]之用,和[諧]为贵。先王(文明)之道,(以)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只和而和,不以礼节(制)之,亦不可行也。”

    1·13 有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践)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依靠)不失其亲(近),亦可(同)宗也。”

    1·14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德者)而正焉,可謂好学也矣。”

    1·15 子貢曰:“貧而无諂,富而无骄,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貧而乐道,富而好礼者也。”
    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欤?”
    子曰:“賜(子貢)也!始可与言《詩》已矣,告諸往(事)而知(未)來者。”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不知人也。”

    第二篇 为政

    2·1 子曰:“为政(公共事务)以德,譬如北辰(北极星),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2·2 子曰:“詩三百(《詩经》),一言以蔽之,曰:“思(绪)无邪(边)。”

    2·3 子曰:“导之以政(令),齐之以刑(罚),民(求)免而无耻(感),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式)。”

    2·4 子曰:“吾十又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運),六十而耳順(于言),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規)矩。”

    2·5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長輩)。”
    (学生)樊迟御(車),子告之曰:“孟孙(孟懿子)问孝于我, 我对曰无违。”
    樊迟曰:“何謂也。”
    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2·6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病)之忧。”

    2·7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2·8 子夏问孝,子曰:“色(和)难。有事,弟子服(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即)是以为孝乎?”

    2·9 子曰:“吾与回(学生顔回)言,(其)终日不违,如愚。(吾)退而省(发見)其私(下表現),亦足以发(扬自我),回也不愚。”

    2·10 子曰:“視其所以(事),观其所(因)由,察其所安(之境),人焉廋(小看其)哉?人焉廋哉?”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師矣。”

    2·12 子曰:“君子不器[具]。”

    2·13 子貢问(成为)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2·14 子曰:“君子[融和](边之人)而不比[附],小人(失德之人)比而不周。”

    2·15 子曰:“学而不思則罔[然],思而不学則[疑]殆。”

    2·16 子曰:“攻(批评)乎异(极)(而不能容他)[者],斯(灾)害也已[止]。”

    2·17 子曰:“由(学生仲由)(教)誨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2·18 (学生)子張学干(謀求)(公职)
    子曰:“多闻阙[置]疑,慎言其余,則寡尤[误];多見阙殆[失],慎行其余,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2·19 (鲁)哀公问曰:“何为則民服[气]?”

    孔子对曰:“举直,措諸枉(弯者),則民服;举枉,措諸直(者),則民不服。”

    2·20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而][勉],如之何?”

    子曰:“临[对]之以庄,則敬;孝慈,則忠;举善而教不(失)(者),則劝。”

    2·21 或(有人)謂孔子曰:“子奚(何)不为政?”
    子曰:“《书》(《尚书》)云‘孝乎惟孝,友[爱]于兄弟。’施[行]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2·22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靠]也。大車无輗ní(車刹),小車无軏yuè(車刹),其何以行之哉?”

    2·23 子張问:“十(远古之)世可知也?”
    子曰:殷因(袭)于夏礼,所損(所)益可知也;周因(袭)于殷礼,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延及)百世,可知也。”

    2·24 子曰:“非其[所當敬](逝者)而祭之;諂也。見义(事)不为,无勇也。”

    第三篇 八佾

    3·1 孔子謂季氏(季平子),“[置]八佾(多人)舞于[私]庭,是可忍(心),孰不可忍也!”

    3·2 (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者以(《詩经》)《雍》(颂于)[祭之礼]
    子曰:“(《雍》之句,)‘相[助祭](有)辟公(周室之亲)(周)天子穆穆’,奚取(置)于三家之堂?”

    3·3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为]?人而不仁,如楽yuè[为]?”

    3·4 林放问礼之本。
    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平]易也,宁[悲]戚。”

    3·5 子曰:“夷狄(异邦)之有(专制之)君,不如諸夏(本邦)之无也。”

    3·6 季氏旅(祭)于泰山,子謂(学生)冉有曰:“汝弗能救(劝止)欤?”
    对曰:“不能。”
    子曰:“呜呼!曾謂泰山(之神)不如林放(知礼)乎?”

    3·7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比赛)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3·8 子夏问曰:“(《詩经》)‘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底)为绚兮’。何謂也?”
    子曰:“绘事后(于)素。”
    曰:“礼后乎?”
    子曰:“起(启)予者商(子夏)也,始可与言《詩》已矣。”

    3·9 子曰:“夏(朝)礼吾能言之,杞(國)不足徵(求)也;殷(商朝)礼吾能言之,宋(國)不足徵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3·10 子曰:“禘dì(礼)自既(始)(洒酒于地)而往(后)者,吾不欲观之矣。” (礼已行天下,毋须独行而众观)

    3·11 或(有人)问禘之説(道)
    子曰:“不知也。知其説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
    指其掌。

    3·12 祭[祖]如在,祭神如神在。
    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3·13 王孙賈问曰:“与其媚于奥(尊神),宁媚于灶(执事神),何謂也?”
    子曰:“不然。获罪于天(理),无所祷也。”

    3·14 子曰:“周鉴于(夏、商)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3·15 子入(鲁國)太庙,每事[皆]问。
    或曰:“孰謂鄹zōu(地名)人之子(孔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
    子闻之,曰:“是礼也。”

    3·16 子曰:“射不主(穿)皮,为力不同科(次),古之道也。”

    3·17 子貢欲去告朔(节日)之饩(祭品)
    子曰:“賜(子貢)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3·18 子曰:“事君(領导者)尽礼,人以为諂也。”

    3·19 (鲁)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3·20 子曰:“《关睢》,乐而不(过)淫,哀而不(过)伤。”

    3·21 (鲁)哀公问社(神之牌位)(学生)宰我。
    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子闻之,曰:“(已)成事不説,(已)遂事不諫 ,既往不咎。”

    3·22 子曰:“管仲之器(量)小哉!”
    或曰:“管仲俭乎?”
    曰:“管氏有三归(府库),官(执)事不(兼)摄,焉得俭?”
    “然則管仲知礼乎?”
    曰:“邦君树(立)(屏风)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diàn(酒台),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3·23 子語鲁大師楽yuè,曰:“楽yuè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纵之,纯如也,皦jiǎo如也,绎如也,以成。”

    3·24 仪(地)(看守)人請見[孔子],曰:“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尝不得見也。”
    从者(学生们)(引其)見之。
    (该人)出曰:“二三子(大家)何患于丧(失)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duó(铃)(号召天下)。”

    3·25 子謂韶(楽):“尽美矣,又尽善也;”
    謂武(楽):“尽美矣,未尽美也。”

    3·26 子曰:“居上(領导者)不寛,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第四篇 里仁

    4·1 子曰:“里(于)仁为美。择不処仁,焉得智?”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処(简)约,不可以長処乐。仁者安仁,智者利仁。”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愛)人,能(厌)恶人。”

    4·4 子曰:“苟志于仁矣,无(为)恶也。”

    4·5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処也;貧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能)去也。君子去仁,恶(何)乎成(为)名?君子无终(餐)食之间违仁,造次(促急)必于是,顛沛必于是。”

    4·6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及)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加)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4·7 子曰:“人之过也,各(别)于其党(类)。观过,斯知仁矣。”

    4·8 子曰:“朝,闻(所求)道;夕,死(于展示其所求之道)可矣。”

    4·9 子曰:“士志于(论)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4·10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近)(其亲)也,无(远)(他人)也,义之与比(近)。”

    4·11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制),小人怀(小)惠。”

    4·12 子曰:“仿(求)于利而行,多怨。”

    4·13 子曰:“能以礼(及)让为國乎,何(难之)有?不能以礼让为國,如礼(之)何?”

    4·14 子曰:“不患无(身)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4·15 子曰:“(曾)参乎,吾道一以贯之。”
    曾子曰:“唯。”
    子出,门人问曰:“何謂也?”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4·16 子曰:“君子喻(明)于义(整体利益),小人喻于利(基础权利)。”

    4·17 子曰:“見贤思(靠)齐焉,見不贤而内自省也。”

    4·18 子曰:“事父母,几(微)諫 ,見志不从,又敬(而)不违,(虽)劳而不怨。”

    4·19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确定]方。”

    4·20 子曰:“父母之年[增],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惧。”

    4·21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亲)躬之不逮(及)也。”

    4·22 子曰:“以[礼]约,失之者鲜矣。”

    4·23 子曰:“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

    4·24 子曰:“德(者)不孤,必有(为)(者)。”

    4·25 子游曰:“事君数(多),斯辱矣;朋友数(煩),斯疏矣。”

    (二)

    第五篇 公冶长

    5·1 子謂(学生)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狱)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女)子妻之。”

    5·2 子謂(学生)南容,“邦有道,不(自)废;邦无道,免于刑戮。”以其兄之(女)子妻之。

    5·3 子謂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5·4 子貢问曰:“賜(我)也何如?”
    子曰:“汝,器也。”
    曰:“何器也?”
    曰:“瑚琏(华贵之器)也。”

    5·5 或曰:“(学生)雍也仁而不佞(善言)。”
    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舌),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5·6 子使(学生)漆雕开仕(任公职)(学生)对曰:“吾斯之未能(自)信。”子悦。

    5·7 子曰:“道不行,乘桴(筏)浮于海(外),从我者,其由(学生子路)欤!”子路闻之喜。
    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裁[得] 。”

    5·8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
    子曰:“不知也。”
    又问。
    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征]赋也,不知其仁也。”
    (学生)求也何如?”
    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总]宰也,不知其仁也。”
    (学生)赤也何如?”
    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堂),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5·9 子謂子貢曰:“汝与(学生)回也孰愈[于学]?”
    对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賜也闻一以知二。”
    子曰:“弗如也。吾(相)与汝,弗如也。”

    5·10 (学生)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腐)土之墙不可杇wū(粉刷)也,于予与何诛[責]!”
    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宰)予欤改是。”

    5·11 子曰:“吾未見刚者。”
    或对曰:“(学生)申枨chéng。”
    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5·12 (学生)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无加諸人。”
    子曰:“賜也,非尔所及也。”

    5·13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人]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5·14 (学生)子路有闻[道],未之能行,唯恐又闻。

    5·15 子貢问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

    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謂之文也。”

    5·16 子謂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自)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生]也,惠;其使民[事]也,义。”

    5·17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益]敬之。”

    5·18 子曰:“臧文仲居(养)[地之龟][居処][形][柱拱][饰]zhuō(屋梁柱),何(奢)如其智也!”

    5·19 子張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被)已之,无愠色。(其为)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
    子曰:“忠矣。”
    曰:“仁矣乎?”
    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陳子文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則曰:‘犹[如]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則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
    子曰:“清(白)矣。”
    曰:“仁矣乎?”
    曰:“未知,焉得仁?”

    5·20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两次),斯可矣。”

    5·21 子曰:“宁武子,邦有道則智,邦无道則愚,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5·22 子在陳[地]曰:“归欤!归欤!吾党(乡)之小(学)(粗)狂简(单)[虽]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5·23 子曰:“伯夷叔齐(二人)不念(他人)旧恶,怨(人)[因]是用稀。”

    5·24 子曰:“孰謂微生髙直?或乞醯xī(醋)焉,[家无而]乞諸其邻而与之。”

    5·25 子曰:“巧言(謙)令色(十)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5·26 顔渊、季路[旁][立]
    子曰:“盍各言尔志。”
    子路曰:“愿車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損]之而无憾。”
    顔渊曰:“愿无伐[夸]善,无施[表](功)劳。”
    子路曰:“愿闻子之志。”
    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关]怀之。”

    5·27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过而内(在)自訟(責)者也。”

    5·28 子曰:“十室之[村]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只]不如丘之好学也。”

    第六篇 雍也

    6·1 子曰:“(学生)雍也可使南面(从事政务)。”

    6·2 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要]。”
    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对)其民(服务对象),不亦可乎?居简(慢)而行简,无乃大简(略)乎?”
    子曰:“雍之言然。”

    6·3 (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
    孔子对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于人],不二(诿)(錯),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无,未闻好学者也。”

    6·4 (学生)子华使于齐,(学生)冉子为其母請粟(养)
    子曰:“与之釜[粟]。”
    請益。
    曰:“与之庾[粟]。”
    冉子与之粟五秉。
    子曰:“赤(子华)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全)急不济富。”

    6·5 (学生)原思为[子](家)宰,与之粟九百。辞[让]
    子曰:“毋,以[之]与尔邻里乡党乎!”

    6·6 子謂仲弓,曰:“犁(耕)牛为之骍xīn(红)且角[正]。虽欲勿用[于祭](之重),山川(之神)舍諸?”

    6·7 子曰:“(顔)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則日月(短時)至焉而已矣。”

    6·8 季康子问:“(学生)仲由可使从政也欤?”
    子曰:“由也果(决),于从政乎何[难之]有?”
    [问]曰:“(学生)賜也可使从政也欤?”
    曰:“賜也(通)达,于从政乎何有?”
    曰:“(学生)求也可使从政也欤?”
    曰:“求也(多)艺,于从政乎何有?”

    6·9 季氏使(学生)闵子骞为費[地](总)宰。
    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則吾必(远)在汶[水]上矣。”

    6·10 (学生)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yǒu(窗)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6·11 子曰:“贤哉[顔]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居]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6·12 (学生)冉求曰:“非不悦子之道,力不足也。”
    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汝画[界]。”

    6·13 子謂(学生)子夏曰:“汝为(有道德之)君子儒[者],无为(无道德之)小人儒[者]。”

    6·14 子游为武城宰。
    子曰:“汝得人(才)焉尔乎?”
    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偏)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我)之室也。”

    6·15 子曰:“(鲁地人)孟之反不伐(自夸),奔(退)而殿[在后护卫],将入门,[鞭]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6·16 子曰:“不有祝鮀tuó之佞(善言),而(只)有宋[之](公子)朝之(外在)美,难乎免[祸]于今之世矣。”

    6·17 子曰:“誰能出不由户(门),何莫由斯道也?”

    6·18 子曰:“(内在)(地)(显于)(所学外在之)文則(僻)野,文胜貭則史(浮华)。文貭彬彬(相合),然后君子。”

    6·19 子曰:“人之生(存)(在于)直,罔(非正直)之生也(只因)幸而免(祸)。”

    6·20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6·21 子曰:“(知识)[间之]人[及]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6·22 (学生)樊迟问智。
    子曰:“务(于)民之义(事),敬鬼神(小道)而远之,可謂智矣。”
    问仁。
    曰:“仁者先(克)难而后获,可謂仁矣。”

    6·23 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

    6·24 子曰:“齐(地)(之風貌)一变,[近]至于鲁;鲁一变,至于(畅)道。”

    6·25 子曰:“觚gū(酒器)[似](旧時之)觚,觚哉!觚哉!”

    6·26 (学生)宰我(予)问曰:“仁者,虽告之曰‘[落]井有仁[者]焉’,其从之也?”
    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往救)也,不可[必][入]也;可欺(用其仁心)也,不可罔(惑乱)也。”

    6·27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化],约之以礼(仪),亦可以弗叛[离畅道]矣夫。”

    6·28 子(独自)(卫灵公夫人)南子,子路不悦。夫子誓之曰:“予[有]所否[不当]者,天厌[弃]之!天厌之!”

    6·29 子曰:“中(内在通达)(久持)之为德也,其至[髙]矣乎!民鲜(有之)久矣。”

    6·30 子貢曰:“如有(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謂仁乎?”
    子曰:“何事于仁?必也聖乎!尧舜其犹病(难为)諸。夫仁者,己欲立而(并)立人,己欲(順)达而(并)达人。能近取(己为)(如),可謂仁之方(法)也已。”

    第七篇 述而

    7·1 子曰:“(传)述而不(创)作,信而好古,窃(自)比于我老彭(者)。”

    7·2 子曰:“默(念)而识(记)之,学而不餍(足)(教)誨人不倦,何(甚之)有于我哉?”

    7·3 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近),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7·4 子之燕(闲)(家)[衣冠]申申(舒展)如也;夭夭(和气)如也。

    7·5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見周公(姬旦)。”

    7·6 子曰:“(以为)(向)于道,(以为)据于德,(以为所)依于仁,(以为行)游于(多)艺。”

    7·7 子曰:“自行束脩xiū(年十五)[礼]上,吾未尝无(教)誨焉。”

    7·8 子曰:“不憤(思不解)不启,不悱fěi(語不明)不发。举一隅(角)不以三隅反,則不复也。”

    7·9 子食于有丧(事)者之側,未尝饱也。

    7·10 子于是(吊丧)日哭,則不歌。

    7·11 子謂(学生)顔渊曰:“用之(我)則行(动),舍之則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子路曰:“子行(領)(多)軍,則誰与?”
    子曰:“暴(斗)虎冯(涉水)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謀而成者也。”

    7·12 子曰:“富[贵]而可求(乞)也?虽(为人)执鞭(开道)之士,吾亦为之。如(是)不可求,从吾所好。”

    7·13 子之所慎:斋(戒)、战、疾。

    7·14 子在齐(地)闻《韶》(楽yuè),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想)为楽yuè之至于斯也。”

    7·15 (学生)冉有曰:“夫子为(助)卫君(争权)乎?”
    (学生)子貢曰:“諾,吾将问之。”
    入,曰:“伯夷、叔齐(让权)何人也?”
    [子]曰:“古之贤人也。”
    曰:“怨乎?”
    [子]曰:“求仁而得(合乎)仁,又何怨。”
    出,曰:“夫子不为也。”

    7·16 子曰:“饭疏(粗)食,饮水,曲肱gōng(胳膊)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7·17 子曰:“加我数年,五十(知天命之年)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7·18 子所雅(正式)(音),《詩》、《书》、执(持)(仪),皆(用)雅言也。

    7·19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
    子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7·20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7·21 子不語怪、力、乱、神。

    7·22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7·23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tuí(虽欲加害),其如予何?”

    7·24 子曰:“二三子(弟子们)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共)与二三子者,是(为)丘也。”

    7·25 子以四教:文(化)(践)行、忠(尽己之力)、信。

    7·26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
    子曰:“(完)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恒(常)者,斯可矣。无而为有,虚而为盈,(有)(束)而为泰(奢),难乎有恒矣。”

    7·27 子钓而不纲(大绳多钩),弋yì(箭)不射宿(巢之鸟)

    7·28 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見而识(记)之,智之次也。”

    7·29 互乡(地)[之人]难与言(交流),(有)童子見[夫子](面谈),门人惑。
    子曰:“与(赞)其进[学]也,不与其退[归其旧]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赞)其洁也,不保(咎)其往也。”

    7·30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7·31 陳司敗问:“(鲁)昭公知礼乎?”
    孔子曰:“知礼。”
    孔子退,(陳司敗)(学生)巫马期而进(前)之曰:“吾闻君子不党(护),君子亦党乎?君(昭公)娶于吴,为同姓,謂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同姓不婚),孰不知礼?”
    巫马期以告。
    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7·32 子与人歌而善(美),必使反(再)之,而后和之。

    7·33 子曰:“文(化),莫(若)吾犹(如)人也。躬行(如)君子,則吾未之有得。”

    7·34 子曰:“若聖与仁,則吾岂敢?抑为之(聖与仁)不厌,誨人不倦,則可謂云尔已矣。”
    (学生)公西华曰:“正(是)唯弟子不能学也。”

    7·35 子疾病(重)(学生)子路請祷(于神)
    子曰:“有諸?”
    子路对曰:“有之。《誄》lěi(祷告文)曰:‘祷尔于上下神祗。’”子曰:“丘(我)(内心)之祷,(虽非神),久矣。”

    7·36 子曰:“奢則不逊,[过]俭則固(陋)。与其不逊也,宁固。”

    7·37 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忧)戚戚。”

    7·38 子温(和)而厉(色正),威(庄)而不(过)猛,恭而安(然)

    第八篇 泰伯

    8·1 子曰:“泰伯(者),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多次)(治理)天下(之机会)(辞)让,民无(言辞)得而称(认可)焉。”

    8·2 子曰:“恭而无[依]礼則劳,慎而无礼則葸xǐ(畏缩),勇而无礼則乱,直而无礼則绞(尖刻)。君子笃(厚)于亲,則民(群体)兴于仁,故旧(之交)不遗(弃),則民不偷(淡薄)。”

    8·3 曾子有疾(将逝),召门弟子(其学生)曰:“启(視)予足!启予手!《詩》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不用在意)(損伤身体)夫,小子(少年们)!”

    8·4 曾子有疾,孟敬子(探)问之。
    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庄重)容貌,斯远(粗)(轻)慢矣;(端)正顔(面)色,斯近信矣;(重所)(言)(語)气,斯远鄙悖矣。笾豆(祭器)之事,則有(专)司存。”

    8·5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被)犯而不(計)较——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8·6 曾子説:“可以托六尺(未满十五岁)之孤(儿),可以寄(托)百里(区域)之命(运),临大(关)节而不可夺(失去)也。君子人欤?君子人欤。”

    8·7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扬)[坚]毅,(因其)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8·8 子曰:“兴于詩,立于礼,成于楽yuè。”

    8·9 子曰:“民(意)可使(通行),由之;不可使,知(启发)之。”

    8·10 子曰:“好勇疾(自身之)貧,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过)甚,乱也。”

    8·11 子曰:“如(即便)有周公之才之美,使(却)骄且吝,其(所)余不足观也已。”

    8·12 子曰:“三(多)年学,不至于谷(日常事务),不易得也。”

    8·13 子曰:“笃信好学,(坚)守死(力)(完)(畅)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則現,无道則隐。邦有道,貧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8·14 子曰:“不在其位,不(难)謀其政(事)。”

    8·15 子曰:“師挚(奏楽yuè)之始,《关睢》之乱(曲终合奏),洋洋乎盈耳哉!”

    8·16 子曰:“狂(妄)而不直,侗(顽)而不愿(厚),悾(诚)空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8·17 子曰:“学如不及(跟上),犹恐失之。”

    8·18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之选择)也而不与(据为己)焉!”

    8·19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以为准)則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称道)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然)乎其有文(典)章!”

    8·20 舜有臣(团队)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治臣十人。
    孔子曰:“才难[得],不其然乎?唐(尧)(舜)之际,于斯为盛。[周](一)妇人焉,(另有男)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追随)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8·21 子曰:“禹,吾无间(差别)然矣。菲(薄)饮食,而致(力)孝乎鬼神;(日常)(简)衣服,而致美乎黻(礼服);卑(微)宫室,而尽力乎沟洫xù(水利)。禹,吾无间然矣。”

    (三)

    第九篇 子罕

    9·1 子罕(見)言利,(赞)(天)命与仁。

    9·2 达巷(地)党人(居民)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专項)所成名。”
    子闻之,謂门弟子曰:“吾何(专)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可以专,然君子不器也)

    9·3 子曰:“麻冕(帽),礼也;今也纯(黑丝绸),俭,吾从众。拜下(之仪),礼也;今(行)拜乎上(之仪),泰(倨傲)也。虽违众,吾从下。”

    9·4 子绝四:毋臆(測),毋必(然),毋固(执),毋(唯)我。

    9·5 子畏(被围)于匡(宋国之襄邑,今睢州)),曰:“(周)文王既没,文(化之責)不在兹(我身)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我)不得与(获)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9·6 太宰问于(学生)子貢曰:“夫子聖者欤?何其多(才)能也?”
    子貢曰:“固天纵(使)之将聖,又多能也。”
    子闻之,曰:“太宰(何)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日常之)事。君子多[能]乎哉?不多也。”

    9·7 牢曰:“子云,‘吾不試(从事公务),故(多)艺’。”

    9·8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远方)夫问于我,(我于其)空空如也。我叩(问)其两端而竭(尽)焉。”

    9·9 子曰:“凤鸟(美景)不至,河不出圖(良论不出),吾已矣夫!”

    9·10 子見齐衰cuī(着丧服)者,冕衣裳(着制服)者与瞽gǔ(盲)者,見之,虽(年)少,必作(敬立);过之,必趋(快步)

    9·11 顔渊喟kuì然叹曰:“仰之(孔子)弥髙,钻(研)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导)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即(至)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于前),虽欲从之,末由(途径)也已。”

    9·12 子疾病,(学生)子路使门人为臣(总管,以备后事)
    病间(减轻),曰:“久矣哉,由(子路)之行詐(虚)也。无(条件使)臣而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后事)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弟子们)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于道路乎?”

    9·13 (学生)子貢曰:“有美玉于斯,韫yùndù(柜)而藏諸?求善(商)賈而沽諸?”
    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9·14 子欲居九夷(之地)。或曰:“陋(偏),如之何?”
    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9·15 子曰:“吾自卫(地)返鲁(地),然后楽yuè(定),雅(楽yuè)(楽yuè)各得其所。”

    9·16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力),不为酒困,何(难)有于我哉。”

    9·17 子在川(河)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9·18 子曰:“譬如为(堆)山,未成[于]一篑kuì(筐)[土],止,吾[亦]止也;譬如平(整)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9·19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学生)(顔)回也欤!”

    9·20 子謂(学生)顔渊曰:“惜乎!吾見其进也,未見其止也。”

    9·21 子曰:“(出)苗而不秀(开花)者有矣夫;秀而不(结)实者有矣夫!”

    9·22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难]也已。”

    9·23 子曰:“(合乎)法(則)語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
    “逊与(恭順)之言,能无悦乎?(演)绎之为贵。
    “悦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9·24 子曰:“三軍可夺(失去)[主]帅也,匹夫(个人)不可夺志也。”

    9·25 子曰:“衣敝(破)yùn(旧)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学生)(子路)也欤?‘不忮zhì(妒)不求(貪),何(施)用不臧(好)?’”
    (学生)子路终身誦之。
    子曰:“是(常)道也,何足以臧?”

    9·26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凋后也。”

    9·27 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9·28 子曰:“可与共学[者],未可与适(往)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守);可与立,未可与权(变)。”

    9·29 (《詩经》)“唐棣之花,偏其返而(摇摆)。岂不尔思(念)(家)室是远而。”
    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第十篇 乡党

    10·1 孔子于乡党(邻),恂恂(恭和)如也,似不能言者。
    其在宗庙、朝廷(议公事之所),辩辩言,唯謹尔。

    10·2 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与上大夫言,訚yín(正直)如也。
    君在,踧jí(严整)如也,与与(肃慎)如也。

    10·3 君召(孔子)使摈(接待之职)
    色勃(庄重)如也,足(步)jué(快)如也。
    揖所与立(者),左右手,衣前后,襜chān(齐)如也。
    (快步)进,(鸟展)翼如也。
    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回看)矣。”

    10·4 入公门(议公事之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足地)。
    立不(占)中门,行不履阈yù(门槛)
    (設定之)位,色勃如也,足躩jué(訊)如也,其言似不足(尽声)者。
    摄(提)齐(衣摆)(上)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出,降一等(阶),逞(舒)顔色,怡怡(然)如也。
    (走完)阶,趋进,翼如也。
    复其位,踧jí(严整)如也。

    10·5 执圭(礼仪之器),鞠躬如也,如不胜(力)
    (就对方之位,)(向)上如揖,(向)下如授。
    勃如战(肃)色,足蹜蹜sù(小步),如有循(道)
    (贈)礼,有容(和)色。
    (下)dí(見面),愉愉如也。

    10·6 君子不以绀(仪式色)zōu(丧事色)[边]饰,红紫(正色)不以为亵(日常)服。
    当暑,袗zhěn(单衣)chīxī(布),必表而出之(衬衣之外)
    (黑)衣,(配)(黑)裘;素衣,(配)(白)裘;黄衣,狐裘。
    亵裘长,短右袂mèi(袖)。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
    狐貉之厚以居(坐垫)
    去丧(服),无所不佩。
    非帷裳(礼服),必杀(裁)之。
    羔裘玄(黑)冠不以吊。
    吉月(定時),必服而朝(议事)

    10·7 斋(而浴),必有明(浴)衣,布(貭)
    斋必变[日常]食,居必迁坐[日常之処]

    10·8 食不厌(烦)精,膾kuài(切肉)不厌细。
    食饐yì(陳)而餲ài(变味),鱼馁(腐)而肉敗,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
    失饪,不食。不(当)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适合)其酱(调料),不食。
    肉虽多,不使胜(超)食饩xì(粮食)。唯酒无量,不及乱(醉)
    沽酒市脯fǔ(熟肉),不食,(交易之食品监管需严)
    不撤姜食,不多食。

    10·9 祭于公,不宿(过夜)肉,祭(用)肉不出(过)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10·10 食不語,寝不言。

    10·11 虽疏食菜羹,(亦)(分而)祭,必斋如也。

    10·12 席(位)不正,不坐。

    10·13 (与)乡人饮酒(毕),(拄)杖者(先)出,斯出矣。

    10·14 乡人傩nuó(通灵驱鬼之仪),朝(正)服而(礼)立于阼zuò(己方)阶。

    10·15 (托人)(候)(亲友)于他邦,(向所托之人)再拜(别)而送之。

    10·16 (季)康子馈药,拜而受之。
    曰:“丘未达(了解药性),不敢尝。”

    10·17 (马)jiù​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10·18 君賜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賜腥(生肉),必熟而荐(供祖)之。君賜生(活物),必畜(养)之。侍(一同)食于君,君(行)(礼),先饭(尝)

    10·19 疾,君視之,東(向置)首,加(盖)(正)服,拖绅(长带)

    10·20 君命召(唤),不俟(車)驾行矣。

    10·21 朋友死,无所归(葬)(子)曰:“于(由)[負責](丧事)。”

    10·22 朋友之馈,虽車马,非祭肉,不拜(回谢)

    10·23 寝不尸(僵直),居(家)(似待)客。

    10·24 見齐衰者,虽狎xiá(亲近),必变(严肃)
    見冕者与瞽者,虽亵(熟),必以(礼)貌。
    (丧)服者軾(俯身)之,軾負版(文典)者。
    有盛馔zhuàn(食),必变色而作(谢)
    訊雷風烈必变(色)

    10·25 升車,必正立,执绥(扶手以上車)。車中,不内(回)顾,不疾(大声)言,不亲指(画)

    10·26(孔子一众行于山中,)(变于)斯举(雄野鸡之飞)矣,翔而后(停落)(于雌野鸡)
    (子)曰:“山梁雌雉(野鸡)(得其)時哉時哉!”
    (学生)子路拱(别)(众人)
    (野鸡亦)三狊jú(振翅)而作(飞去)

    第十一篇 先进

    11·1 子曰:“先进[公职](学习)礼楽yuè(之前),野(粗糙)人也;后进于礼楽,君子也。如用(选择)之,則吾从先进[礼楽]。”

    11·2 子曰:“从我于陳、蔡(之地)者(学生),皆不及门(身边)也。”

    11·3 (学生中,)德行:顔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言語:宰我、子貢。
    政事:冉有、季路。
    文学:子游、子夏。

    11·4 子曰:“(顔)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悦。”

    11·5 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挑剔)于其父母昆(兄)弟之言(赞)。”

    11·6 南容三(多次)[誦]白圭(《詩经》:白圭之玷(污),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11·7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
    孔子对曰:“有顔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无。”

    11·8 (学生)顔渊死,(其父)顔路請(卖)子之車以为之椁guǒ
    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我儿子)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步)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公职)之后,不可徒行也。”

    11·9 顔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11·10 顔渊死,子哭之恸tòng(极)
    从者曰:“子恸矣。”
    曰:“有恸乎?非夫(那)人之为恸而誰为?”

    11·11 顔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
    门人厚葬之。
    子曰:“(顔)回也視予犹父也,予不得視犹子(不宜厚葬)。非我(之过)也,夫二三子(你们)也。”

    11·12 (学生)季路问事(待)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曰:“敢问死。”
    曰:“未知生,焉知死?”

    11·13 (学生)闵子侍側,訚訚如也;子路,行行hàng(刚猛)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乐。
    (曰:)“若由(子路)也,不得其死(老而终)然?”

    11·14 鲁人为(改建)长府(库)。(学生)闵子骞曰:“仍旧贯(例),如之何?何必改作?”
    子曰:“夫人(闵子骞)不言,言必有中。”

    11·15 子曰:“(学生)(子路)(弹),奚为于(我)丘之门?”
    门人(同学者)不敬子路。
    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11·16 (学生)子貢问:“(学生)師(子張)与商(子夏)也孰贤?”
    子曰:“師也过,商也不及。”
    曰:“然則師愈(胜)欤?”
    子曰:“过(度)(如同)不及。”

    11·17 季氏富于周公,而(学生)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增)之。
    子曰:“(他)非吾徒也。小子(学生们)鸣鼓(公然)而攻(批評)之可也。”

    11·18 (学生)柴(子羔)也愚(耿直),参也鲁(迟缓),師也辟(偏激),由也喭yàn(刚猛)

    11·19 子曰:“(学生)回也其庶[几](学问大成)乎,屡空(匮乏)(学生)賜不受(時)命,而貨殖(经商)焉,臆(断)則屡中。”

    11·20 (学生)子張问善(天然貭朴而不必学问历练)人之道。
    子曰:“不践(前人之)迹,亦不入于室。”

    11·21 子曰:“(某人之)论笃(诚)(即可)(赞)(尚需視其)君子者乎,(抑只形)色庄(重)者乎。”

    11·22 子路问:“闻斯(即)行諸?”
    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
    冉有问:“闻斯行諸?”
    子曰:“闻斯行之。”
    公西华曰:“由(子路)也问闻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冉有)也问闻斯行諸,子曰,‘闻斯行之’。(我)赤也惑,敢问。”
    子曰:“求也退(让),故进之;由也(勇力)(过)人,故退之。”

    11·23 子畏(围困)于匡(地),顔渊后。
    子曰:“吾以汝为死矣。”
    曰:“子在,(我)回何敢死?”

    11·24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謂(算是)大臣欤?”
    子曰:“吾以子(你)为异(他人)之问,曾(乃是)由与求之间。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領导者),不可則止(辞职)。今由与求也,可謂具(普通)臣矣。”
    曰:“然則从之(季氏)者欤?”
    子曰:“弑父与君(有悖人伦),亦不从也。”

    11·25 子路使(学生)子羔为費(地)(管理者)
    子曰:“賊(害)夫人之子(子羔)。”
    子路曰:“有民人(众)焉,有社稷(祭神之地)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
    子曰:“是故恶(厌)夫佞(語)者。”

    11·26 (学生)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子曰:“以吾一日(年)長乎尔,毋吾(年長之由)(用)(讳言)也。居(常日)則曰:‘不吾(孔子)知也!’如或(有人欲)知尔,則何以(説)哉?”
    子路率(先)尔而对曰:“千乘之國,摄(夹)乎大國之间,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经营)之,比(至)及三年,可使(民众)有勇,且知方(礼仪)也。”夫子哂shěn(笑)之。
    “求(冉有),尔何如?”
    对曰:“(小邦)方六七十(里),如(或)五六十(里),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此外)礼楽yuè(之兴),以俟(有待)君子。”
    “赤(公西华),尔何如?”
    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祭祀传承)之事,如(或)(重大会面)(仪式),端章甫(礼服礼帽),愿为小相(司仪)焉。”
    “点(曾皙),尔何如?”
    鼓瑟稀(疏),铿(声)尔,舍(弃)瑟而作(立),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述)。”
    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
    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長)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yí(水)(迎)風乎舞雩yú(歌)归。”
    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三子者出,曾皙后。
    曾皙曰:“夫(那)三子者之言何如?”
    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
    曰:“夫子何哂由(子路)也?”
    (子)曰:“为國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冉有)則非(治理)邦也欤?”
    “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公西华)則非邦也欤?”
    “宗庙会同,非諸侯(之事)而何?赤也为之小(司仪),孰能为之大(司仪)?”

    第十二篇 顔渊

    12·1 (学生)顔渊问仁。
    子曰:“克(能)己复(行)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顔渊曰:“請问其(条)目。”
    子曰:“非礼勿視,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顔渊曰:“回(我)虽不敏,請事斯語矣。”

    11·2 (学生)仲弓问仁。
    子曰:“出门(之态)如見大宾,使民(承担公务)[已]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公)无怨,在家(私)无怨。”
    仲弓曰:“雍(我)虽不敏,請事(践行)斯語矣。”

    12·3 (学生)司马牛问仁。
    子曰:“仁者,其言也訒rèn(慎)。”
    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
    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訒乎?”

    12·4 (学生)司马牛问君子。
    子曰:“君子不忧不惧。”
    曰:“不忧不惧,斯謂之君子已乎?”
    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12·5 (学生)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无。”
    (学生)子夏曰:“商(我)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12·6 (学生)子張问明。
    子曰:“(如)浸润之譖zèn(谗),肤受(痛感)之愬sù(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润之譖,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謂远也已矣。”

    12·7 (学生)子貢问政。
    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
    曰:“去兵。”(非暴力)
    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
    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尊重基本原则为群体存在之本)

    12·8 棘子成曰:“君子貭而已矣,何以文为?”
    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説君子也!驷(马車追之)不及舌(之言語)。文犹(如)貭也,貭犹文也,虎豹之鞟kuò(去毛之革)犹犬羊之鞟。”

    12·9 (鲁)哀公问于(学生)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法,十而税一)乎?”
    曰:“(十征)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12·10 (学生)子張问崇德辨惑。
    子曰:“主(旨)忠信,徙(近于)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非)(因)以富(于我),亦只以(因)(不同)(《詩经》)’(人常惑于新异,而无视德行之深浅。)”

    12·11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君君(領导者当有領导者之气貭)、臣臣(团队成員当有团队成員之气貭)、父父、子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适合)而食諸?”

    12·12 子曰:“片(一方之)言可以折狱(断案)者,其(学生)(子路)也欤?”
    子路无宿(久而不践之)諾。

    12·13 子曰:“听(审理)訟,吾犹人也。(不同之処在于,)(断案)(求)使[得]无訟乎!”

    12·14 子張问政。
    子曰:“居(职)之无倦,行(事)之以忠。”

    12·15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12·16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
    孔子对曰:“政者(端)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

    12·17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
    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12·18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
    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如]風,人小之德草,草上之(有)風,必偃(倒)。”

    12·19 (学生)子張问:“士何如斯可謂之(通)达矣?”
    子曰:“何哉,尔所謂达者?”
    子張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貭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及)以下(謙恭于)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表象)取仁而行违,(且自)居之不(自)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12·20 (学生)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tè(邪念)、辨惑。”
    子曰:“善哉问!先(行)事后得,非崇德欤?攻(检討)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欤?一朝(時)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之損),非惑欤?”

    12·21 (学生)樊迟问仁。
    子曰:“爱人。”
    问智。
    子曰:“知人。”
    樊迟未达。
    子曰:“举直措(置)諸枉,能使枉者直。”
    樊迟退,見(学生)子夏,曰:“向也(前者)吾見于夫子而问智,子曰‘举直措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
    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治理)天下,选于众,举皋gāo陶,不仁者远(离)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12·22 (学生)子貢问(交)友。
    子曰:“忠(实)[之]而善导之,不可(行)則止,毋自辱也。”

    12·23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輔仁。”

    (四)

    第十三篇 子路

    13·1 子路问政。
    子曰:“(行)(于)(众)、劳(为)(众)。”
    (多教)益。
    曰:“无倦。”

    13·2 (学生)仲弓为季氏宰,问政。
    子曰:“先(运转)有司(各职能部门),赦小过,举贤才。”
    曰:“焉知贤才而举之?”
    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諸?”

    13·3 (学生)子路曰:“卫君待(夫)子为政,子将奚先(行)?”
    子曰:“必也正名(分)乎!”
    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阔)也!奚其正?”
    子曰:“(粗)野哉,由(你)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缺(存疑)如也。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礼楽yuè不兴,礼楽不兴則刑罚不中(当),刑罚不中,則民无所措手足。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随意)而已矣。”

    13·4 樊迟請学稼。
    子曰:“吾不如老农。”
    請学为圃。
    曰:“吾不如老圃。”
    樊迟出。
    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則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实)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用)(褓)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13·5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独立)对。(誦之)虽多,亦奚以为?”

    13·6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13·7 子曰:“鲁(地)(地)之政,兄弟也。”

    13·8 子謂(谈及)卫公子荆:“善居室(理财)。始有,曰:‘苟(接近)(足)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13·9 子适(去)(地)(学生)冉有仆(驾車)
    子曰:“[卫](人众多)矣哉!”
    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
    曰:“富之。”
    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曰:“教之。”

    13·10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一年)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13·11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超)(暴之政)去杀(戮之刑)矣。诚哉是言也!”

    13·12 子曰:“如有王(品格卓越)(从事公共事务)(社会)必世(多年)而后仁(和)。”

    13·13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难]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13·14 (学生)冉子退朝。
    子曰:“何晏(晚)也?”
    对曰:“有政(公共事务)。”
    子曰:“其(私)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与),吾其与闻之。”

    13·15 [鲁]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或)(有)(近)也。人之言曰:‘为君(領导者)难,为臣(跟从者)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諸?”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乐乎)其言而莫(敢)予违也。’如其善(好)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13·16 叶公问政。
    子曰:“近者悦,远者來(加入)。”

    13·17 (学生)子夏为莒(地)宰,问政。
    子曰:“无欲(超)速,无(只)見小利。欲速則不达,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13·18 叶公語孔子曰:“吾党(乡)有直躬者,其父攘(盗)羊,而子(指)証之。”
    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道理)在其中矣。”

    13·19 (学生)樊迟问仁。
    子曰:“居処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同社群),不可弃也。”

    13·20 (学生)子貢问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
    子曰:“行已有(知)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
    曰:“敢问其次。”
    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
    “敢问其次。”
    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kēng(固执)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等)矣。”
    曰:“今之从政者何如?”
    子曰:“噫!斗筲shāo(容器)之人(量小之器),何足算也?”

    13·21 子曰:“不得中(庸之)(者)而与(交)之,必(只)也狂(过)(缩)(者)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13·22 子曰:“南(方)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好)夫!”
    (《易经》)不恒其德,或(就将)承之羞(耻)。”
    子曰:“(无恒者,)(用)(卜)而已矣。”

    13·23 子曰:“君子和(諧)而不(混)同,小人同而不和。”

    13·24 (学生)子貢问曰:“乡人皆好之,(其人)何如?”
    子曰:“未可也。”
    “乡人皆恶之,何如?”
    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13·25 子曰:“君子易(于処)事而难悦也。悦之不以道,不悦也;及其使(用)人也,器(标准)之。
    “小人难事而易悦也。悦之虽不以道,悦也。及其使人也,求备(全)焉。”

    13·26 子曰:“君子泰(然)而不骄(慢),小人骄而不泰。”

    13·27 子曰:“刚(坚定)、毅(决断)、木(貭朴)、訥(慎言)近仁。”

    13·28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
    子曰:“(相)切切(磋)偲偲(督促),怡怡(亲和)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13·29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从)戎矣。”

    13·30 子曰:“以不教(之)(临)战,是謂弃之。”

    第十四篇 宪问

    14·1 (学生)宪问耻。
    子曰:“邦有道,谷(从事公职);邦无道,谷,耻也。”
    “克(好胜)、伐(自夸)、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
    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則吾不知也。”

    14·2 子曰:“士而(唯)怀居(家),不足以为士矣。”

    14·3 子曰:“邦有道,危(直)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慎)。”

    14·4 子曰:“有德者必有(德)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14·5 (学生)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ào(力能)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周人之祖)躬稼而有天下。”
    夫子不答,南宫适出。
    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14·6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14·7 子曰:“爱之,能勿(为之)劳乎?忠焉,能勿誨(劝)乎?”

    14·8 子曰:“为命(公文),裨諶chén(者)草创之,世叔(者)討论之,行人(职)子羽(者)修饰之,東里(地)子产(者)润色之。”

    14·9 或问子产。
    子曰:“(施)惠人也。”
    问子西。
    曰:“彼哉!彼哉!”
    问管仲。
    曰:“(能)人也。夺(使失去)伯氏(者)pián(地)邑三百(可收租之户)(伯氏)饭疏食,(至)没齿(年老)无怨言。”

    14·10 子曰:“貧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14·11 子曰:“孟公绰为趙(家)、魏(家)(管理者)則优(有余),不可以为(小邦)(地)、薛(地)大夫。”

    14·12 (学生)子路问成人。
    子曰:“若臧武仲之智,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楽yuè,亦可以为成人矣。”
    [子]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义,見危授(出)命,久约(束)不忘平生之言(諾),亦可以为成人矣。”

    14·13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賈曰:“信乎,夫子(那人)不言、不笑、不取乎?”
    公明賈对曰:“以(這)(説)者过也。夫子(应)時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14·14 子曰:“臧武仲(者)以防(地)求为(己)(人之有)于鲁(君),虽曰不要(挟)君,吾不信也。”

    14·15 子曰:“晋文公譎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譎。”

    14·16 子路曰:“(齐)桓公杀(兄)公子纠,召忽(者)(自)死之,管仲不死。”
    [子路]曰:“未仁乎?”
    子曰:“(齐)桓公九合(协调)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14·17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欤?(齐)桓公杀(兄)公子纠,不能死,又(为)相之。”
    子曰:“管仲相桓公,霸(约束)諸侯,一匡(正)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賜。微(非)管仲,吾其披发左(开)(襟)(古时之装束)。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諒(细小之信)也,自经(缢)于沟渎dú(渠)而莫之知也。”

    14·18 公叔文子之(私)臣大夫僎xún与文子同升諸公(公职)
    子闻之,曰:“(其死后)可以(获称)为‘文’矣。”

    14·19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亡)?”
    孔子曰:“(其有)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tuó治宗庙,王孙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丧?”

    14·20 子曰:“其言之不怍zuò(愧),則为之也难。”

    14·20 陳成子弑(謀杀)(齐)简公。
    孔子沐浴而朝,告于(鲁)哀公曰:“陳恒弑其君,請討之。”
    公曰:“告(之)(那)(个)(有势之家)。”
    孔子曰:“以(因)吾从大夫之后(曾任公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往)三子告,不(許)可。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14·22 子路问(共)(于)君。
    子曰:“勿欺也,而犯(直接説)之。”

    14·23 子曰:“君子(向)(通)达,小人下达。”

    14·24 子曰:“古之学(习)者为(善)己,今之学者为(示)人。”

    14·25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
    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你们先生)何为?”
    对曰:“夫子欲寡(减)其过(失)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良)使乎!使乎!”

    14·26 子曰:“不在其位,不(难)謀其政。”
    曾子曰:“君子(之)思不出(立足于)其位。”

    14·27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14·28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未)能焉: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
    (学生)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14·29 (学生)子貢方(評论)人。
    子曰:“賜(你)也贤乎哉?夫我則不(无)暇。”

    14·30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无)(德)能也。”

    14·31 子曰:“不逆(先設有)詐,不臆(測)(可)信,抑亦(还能)先觉(察)(那些)者,是贤乎!”

    14·32 微生亩(者)謂孔子曰:“丘,何为是(這般)栖栖(忙碌)者欤?无乃为佞(言)乎?”
    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恨)(执)也。”

    14·33 子曰:“骥(良马)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14·34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14·35 子曰:“莫我知也夫!”
    (学生)子貢曰:“何为其莫知子也?”
    子曰:“不怨天,不尤(怨)人。下学(人事)而上达(天命),知我者其天乎!”

    14·36 (学生)公伯寮诉(学生)子路于季孙。
    子服景伯以(之)[子],曰:“夫子(季孙)固有(被)(心)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陳公伯寮之尸)諸市朝(集)。”
    子曰:“道之将行也欤,(天)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14·37 子曰:“贤者(可)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
    子曰:“作(此)者七(多)人矣。”

    14·38 (学生)子路宿于石(地)(城)(外)
    晨,(守)[者]曰:“奚自?”
    子路曰:“自孔氏。”
    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

    14·39 子击磬于卫(地),有荷(扛)kuì(筐)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思)哉,击磬乎!”
    既而曰:“鄙(陋)哉!硁硁kēng(声)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水)深則厉(直接蹚过去)(水)浅則揭(提起衣襟)。’(《詩经》)
    子曰:“果(决)哉!末之(責)难矣。”

    14·40 子張曰:“书(《尚书》)云:‘(商)髙宗諒阴(守丧),三年不言。’何謂也?”
    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hōng(死),百官总己(执事)以听于冢宰(总宰)三年。”

    14·41 子曰:“上好礼,則民易使(力)也。”
    14·42 子路问君子。
    子曰:“修己以敬。”
    曰:“如斯而已乎?”
    曰:“修己以安(他)人。”
    曰:“如斯而已乎?”
    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难及)諸?”

    14·43 原壤(者)(張开双腿)(候)
    子曰:“幼而不逊悌,長而无(可称)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賊(害)。”
    以杖叩其胫(小腿)

    14·44 阙党(地)童子将(带)(信)
    或问之曰:“益(求上进)者欤?”
    子曰:“吾(見)其居于(長者)位也,見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第十五篇 卫灵公

    15·1 卫灵公问(排兵布)阵于孔子。
    孔子对曰:“俎(祭祀)之事,則尝闻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学也。”
    明日遂行。

    15·2 [子]在陳(地)绝粮,从者病,莫能兴(起身)
    (学生)子路愠yùn(怒)見曰:“君子亦有穷乎?”
    子曰:“君子固(守)(困境),小人穷斯滥(放弃原则)矣。”

    15·3 子曰:“(学生)賜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
    对曰:“然,非欤?”
    曰:“非也。予(守)(原則)以贯之。”

    15·4 子曰:“(学生)由!知德者鲜矣。”

    15·5 子曰:“无(不追求作)为而治(有序)者,其舜也欤?夫(其)何为哉?(謙)恭己(坐)正南面而已矣。”

    15·6 (学生)子張问(通)行。
    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其他族群),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邻近),行乎哉?立則見其参(現)于前也,在舆(車上)則見其倚(現)于衡(車身)也,夫然后行。”
    子張书(记)諸绅(身边)

    15·7 子曰:“直哉史鱼(者)!邦有道,如矢(之直);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者)!邦有道,則仕;邦无道,則可捲(退)而怀(藏)之。”

    15·8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15·9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15·10 (学生)子貢问为仁。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共)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15·11 (学生)顔渊问为邦(城市治理)
    子曰:“行夏之時(历),乘殷之辂lù(車),服周之冕(帽),楽yuè則韶(舜)舞。放(弃)(地)(曲),远侫(巧言)人。郑声淫(过度),侫人殆(危险)。”

    15·12 子曰:“人无远(考)虑,必有近忧。”

    15·13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追求)(内德)如好色(表相)者也。”

    15·14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身份)者欤!知柳下惠之贤而不(荐)与位也。”

    15·15 子曰:“躬自厚(責己)而薄責于人,則远怨矣。”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15·17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理),好行小慧,难矣哉!”

    15·18 子曰:“君子义以为(本)貭,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15·19 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15·20 子曰:“君子疾没(辞)世而名不称(及)焉。”

    15·21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15·22 子曰:“君子矜(庄重)而不争,群而不党。”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15·24 (学生)子貢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
    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15·25 子曰:“吾之于人也,誰毁誰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試(验)矣。斯民也,三代(夏商周)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15·26 子曰:“吾犹及(見)史之缺(疑)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无矣夫。”

    15·27 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則乱大謀。”

    15·28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15·29 子曰:“人能弘(扬)道,非道弘人。”

    15·30 子曰:“过而不改,是謂过矣。”

    15·31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処),不如学也。”

    15·32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馁(饥饿)在其中矣;学也,禄(回报)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貧。”

    15·33 子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智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临)之,則民不敬。智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于)​知(事)而可大受(任)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15·35 子曰:“民之(求)于仁也,甚于(求)水火。水火,吾見蹈(触及)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

    15·36 子曰:“当仁,不(謙)让于師。”

    15·37 子曰:“君子贞(正道)而不(苛求)(细小之信)。”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酬劳)。”

    15·39 子曰:“有教无(分)类。”

    15·40 子曰:“道不同,不(难)相为謀。”

    15·41 子曰:“(言)(可通)达而已矣。”

    15·42 (楽yuè)師冕(盲者)見,及阶,子曰:“阶也。”
    及席,子曰:“席也。”
    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師冕出,子張问曰:“与師言之道欤?”
    子曰:“然,固相(助)(楽)師之道也。”

    第十六篇 季氏

    16·1 季氏将伐颛臾,(学生)冉有、季路見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行动)于颛臾。”
    孔子曰:“求(冉有)!无乃尔是过欤?夫颛臾,昔者先王(周王)以为東蒙(山)(祭人),且在(本)城邦之中矣,是社稷(本邦)之臣也。何以伐为?”
    冉有曰:“夫子(季氏)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
    孔子曰:“求!周任(者)有言曰:‘陳(尽)力就列(职),不能者止(退出)。’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将焉用彼相(助)矣?且尔言过矣,虎兕sì(雌犀)出于柙xiá(笼),龟玉毁于椟dú(匣)中,是誰之过欤?”(看守者之过)
    冉有曰:“今夫颛臾,(城)固而近于費(地)。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
    孔子曰:“求!君子疾(恨)夫舍曰欲(求)之而必为之(托)辞。丘也闻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盖均无貧,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
    “今由与求也,相夫子(季氏),远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季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照壁)墙之内(在本邦)也。”

    16·2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礼楽yuè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則礼楽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盖十世稀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稀不失矣;陪臣执國命(运),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大)政不在大夫(官僚)。天下有道,則庶人(民众)(必)(政事)。”

    16·3 孔子曰:“禄(政事)之去公(认之)室五世(代)矣,政逮(及)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huán(三大夫)之子孙微(衰)矣。”

    16·4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信)、友多闻,益矣。友便辟(邪)、友善柔(曲)、友便侫,損矣。”

    16·5 孔子曰:“益者三乐,損者三乐。乐节(己,以就)礼楽yuè,乐道(称)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纵)乐,乐佚(失)游,乐晏(闲)乐,損矣。”

    16·6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qiān(失):言未及(時)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隐(瞒),未見顔色而言謂之瞽。”

    16·7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气未定,戒之在色(表象不稳);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貪)得。”

    16·8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敬):畏天命,畏大(成之)人,畏聖(深思博学)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轻慢)大人,侮聖人之言。”

    16·9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虽)(顿)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此类人)斯为下矣。”

    16·10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見得思义。”

    16·11 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及)(热水)。吾見其人矣,吾闻其語矣。

    “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16·12 齐景公有马千驷,(其)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死于首阳(山)之下,民到于今称(道)之。其斯之謂欤?

    16·13 (学生)陳亢问于(孔子之子)伯鱼曰:“子亦有异(特别之)闻乎?”
    对曰:“未也。尝独立,(我)(伯鱼)趋而过庭。[子]曰:‘学詩乎?’对曰:‘未也’。(子曰)‘不学詩,无以言。’鲤退而学詩。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子]曰:‘学礼乎?’对曰:‘未也’。(子曰)​‘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陳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詩,闻礼,又闻君子之远(不偏爱)其子也。”

    (五)

    第十七篇 阳貨

    17·1 阳貨(者)(使)現孔子,孔子不見,馈(贈)孔子豚tún(小猪)。孔子伺(机)其亡(外出)也,而往拜(访)之,(虽欲避之,却)遇諸途(中)
    謂孔子曰:“來!予与尔言。”
    (阳貨)曰:“怀其宝而(任)(惑行于)其邦,可謂仁乎?”
    曰:“不可。”
    “好从事(公务)而亟(屡)失時(机),可謂智乎?”
    曰:“不可。”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待)。”
    孔子曰:“諾,吾将仕(任公职)矣。”

    17·2 子曰:“(天)性相近也,(后)习相远也。”

    17·3 子曰:“唯(向)(求)智与(向)(变)愚不移。”

    17·4 子之武城(地),闻弦歌之声。
    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
    (该地管理者,学生)子游对曰:“昔者(我)(子游)也闻諸夫子曰:‘君子学道則爱人,小人学道則易使也。’”
    子曰:“二三子(学生们)!偃(子游)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17·5 公山弗扰(者)(因)(地)(乱),召(孔子),子欲往。
    (学生)子路不悦,曰:“末(无地)(去)也已(止),何必公山氏之之(去)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空言)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東(方之)(邦)乎?”

    17·6 (学生)子張问仁于孔子。
    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
    請问之(详情)
    曰:“恭、寛、信、敏、惠。恭則不侮,寛則得众,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

    17·7 佛xī(者)召,子欲往。
    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諸夫子曰:‘亲于其身(亲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凭)中牟(地)叛,子之往也,如之何?”
    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薄);不曰白乎,涅(染)而不缁(黑)。吾岂(苦)匏páo(葫芦)也哉?焉能系(起)而不食?”

    17·8 子曰:“由也,汝闻六言六蔽矣乎?”
    对曰:“未也。”
    “居(坐),吾語汝。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賊(害);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尖刻);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17·9 子曰:“小子(学生们)何莫学夫詩。詩,可以兴(起),可以观(察),可以群(聚),可以怨(诉)。迩(近)之事父(長輩),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17·10 子謂(其子)伯鱼曰:“汝为(学)《周南》、《召南》(《詩经》,人伦礼仪)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眼界被阻)。”

    17·11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之器)云乎哉?楽yuè云楽云,钟鼓(之楽)云乎哉?”

    17·12 子曰:“色厉(严)而内荏(虚),譬諸小人,其犹穿窬yú(洞)之盗也欤?”

    17·13 子曰:“乡愿(以狭地之行事而获名声)(大)德之賊也(害)。”

    17·14 子曰:“道(之所)听而途(中)(与人),德之(唾)弃也。”

    17·15 子曰:“鄙(陋)夫可与(共)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17·16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缺点),今也或是之无也。古之狂(放者)也肆(于小节),今之狂也荡(于礼仪);古之矜(骄)也廉(多棱角),今之矜也忿戾(暴);古之愚(妄)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

    17·17 子曰:“恶紫之(杂色)(取代)朱也,恶郑声之乱雅楽yuè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17·18 子曰:“予欲无言。”
    (学生)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
    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17·19 孺悲(者)欲見孔子,孔子辞以疾(病)。将(传)(信)者出户,[子]取瑟而歌,使之(孺悲)闻之。

    17·20 (学生)宰我问:“三年之(服)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楽yuè,楽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用),钻燧改火(历四季),期(一年)可已矣。”
    子曰:“(一年之后,)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
    曰:“安。”
    “汝安則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美味)不甘,闻楽yuè不乐,居処不安,故不为也。今汝安,則为之!”
    宰我出,子曰:“予(宰我)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脱离)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17·21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立)矣哉!不有博弈(棋)者乎?为之,犹贤(好)乎已。”

    17·22 (学生)子路曰:“君子尚勇乎?”
    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17·23 (学生)子貢曰:“君子亦有恶乎?”
    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shan(谤)[向]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闭塞)者。”
    [子]曰:“賜(你)也亦有恶乎?”
    “恶徼jiǎo(剽袭)以为智者,恶不逊以为勇者,恶(攻)jié以为直者。”

    17·24 子曰:“唯[小]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則不逊,远之則怨。”

    17·25 子曰:“年四十而見恶焉,其终也已。”

    第十八篇 微子

    18·1 微子去之(商纣王),箕子[成]为之(商纣王)奴,比干諫(商纣王)而死。
    孔子曰:“殷(商朝)有三仁焉。”

    18·2 柳下惠为士師(刑狱官),三黜(免职)
    人曰:“子(你)未可以去乎?”
    (柳下惠)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18·3 齐景公(谈及)待孔子(之礼)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氏)、孟(氏)之间待之。”
    (齐景公)曰:“吾老矣,不能用也。”
    孔子行。

    18·4 齐人馈女楽yuè,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18·5 楚(地)(人)接舆(者)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运)之衰?往者不可諫(挽),來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危)而!”
    孔子下(車),欲与之言。(接舆)(快步)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18·6 长沮、桀溺(二人)(合)而耕。孔子过之,使(学生)子路问津(渡口)焉。
    长沮曰:“夫(那)执舆(缰绳)者为誰?”
    (学生)子路曰:“为孔丘。”
    曰:“是鲁(地)孔丘欤?”
    曰:“是也。”
    曰:“是(他)知津矣。”
    问于桀溺。
    桀溺曰:“子(你)为誰?”
    曰:“为仲由(子路)。”
    曰:“是孔丘之徒欤?”
    对曰:“然。”
    曰:“[世俗之人](如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变)之?且而与其从避(世俗之)人之士(孔子)也,岂若从避世之士(我们)哉?”
    yōu(覆土)而不辍(停)
    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失意)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人而群)与而誰欤?天下有道,丘不(必)(你们一道)[求]易也。”

    18·7 (学生)子路从(孔子)(落于)后,遇丈(老)人,以杖荷(負)diào(农具)
    子路问曰:“子(你)(吾)夫子(老師)乎?”
    丈人曰:“(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你的)夫子?”
    (立)其杖而芸。子路拱(手)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
    明日,子路行以告(孔子)。
    子曰:“隐者也。”
    使子路返見之,至,則(丈人)(外出)矣。
    子路曰:“不仕无义。長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18·8 佚(佚失之)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连。
    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欤?”
    謂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合乎)伦,行中虑(人情),其斯而已矣。”
    謂虞仲、夷逸,“隐居放(不)(世事),身中清(髙),废(弃职)中权(宜)。”
    “我則异于是(這些人),无可无不可。”

    18·9 太師(职)(者)(到)(地),亚饭(职)(者)适楚,三饭(职)(者)适蔡,四饭(职)(者)适秦,鼓(职)方叔(者)入于河,播鼗táo(职)(者)入于汉,少師(职)(者)、击磬(职)(者)入于海。

    18·10 周公謂鲁公曰:“君子不弛(疏)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任用)。故旧(之人)无大故(錯),則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18·11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伯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guā

    第十九篇 子張

    19·1 子張曰:“士,見危致(献出)命,見(可)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19·2 子張曰:“执德不弘(发),信道不笃(定),焉能为有?焉能为无?”

    19·3 子夏之门人(学生)问交(友)于子張。
    子張曰:“子夏云何?”
    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
    子張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同情)不能。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19·4 子夏曰;“虽小道(日常技能),必有可观者焉,致(用于)(大者)恐泥(滞碍),是以君子不(這样)为也。”

    19·5 子夏曰:“日知其所无,月无忘其所能,可謂好学也已矣。”

    19·6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记忆),切(身)问而(接)近思,仁在其中矣。”

    19·7 子夏曰:“百工(匠)居肆(作坊)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19·8 子夏説:“小人之过也必文(饰)。”

    19·9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近)之也温(和),听其言也(严)厉。”

    19·10 子夏曰:“君子(获)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則以为厉(虐待)己也;信而后諫(言),未信,(領导者)則以为(诽)谤己也。”

    19·11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栅栏,界限),小德出入可也。”

    19·12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学生),当洒扫应对进退,則可矣,抑(不过是)(枝节)也。(根)本之則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子游)(錯)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教)焉?譬諸草木,区(类)(有)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欺)[学生]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

    19·13 子夏曰:“仕(公务)而优(有余力)則学,学而优則仕。”

    19·14 子游曰:“丧致(极)乎(尽)哀而止。”

    19·15 子游曰:“吾友張(子張)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19·16 曾子曰:“堂堂(仪表)乎張(子張)也,难与(之)并为仁矣。”

    19·17 曾子曰:“吾闻諸夫子,人(情)未有自致(极)者也,[如有,]必也亲丧乎。”

    19·18 曾子曰:“吾闻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人)可能(及)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19·19 孟氏使阳肤(者)为士師,[阳肤]问于(老師)曾子。
    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意)散久矣。如得(合乎)其情,則哀矜(同情)而勿喜。”

    19·20 (学生)子貢曰:“(商)纣之不善,不如是(传言中)之甚(过分)也。是以君子恶(之厌)居下流(汇积),天下之恶皆归焉。”

    19·21 子貢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

    19·22 卫(地)公孙朝问于子貢曰:“仲尼(孔子)(自何処)学?”
    子貢曰:“(周)文、武(王)之道,未坠于地(下),在人(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固定)師之有?”

    19·23 叔孙武叔(者)語大夫于朝曰:“子貢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以[之]告子貢。
    子貢曰;“譬之宫墙(围墙),賜之墙(髙)也及肩,窥見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見宗庙之类,百官(房屋)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叔孙武叔)之云,不亦宜乎!”

    19·24 叔孙武叔(詆)毁仲尼。
    子貢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于日月),其何伤于日月乎?多(只是)現其不知量也。”

    19·25:陳子禽謂子貢曰:“子为(謙)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
    子貢曰:“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有)阶而升(上)也。夫子之得(治理)邦家者,所謂立(足)之斯立,导之斯行,绥(安抚)之斯來,动(员)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第二十篇 尧曰

    20·1 尧(让位于舜时)曰:“啧!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身),允(诚)(掌)其中(道)。四海[若]困穷,天禄(賜)永终(止)。”
    舜亦以命禹。
    (商汤)曰:“予小子履(汤之名),敢(謹)用玄(黑)(公牛),敢昭告于皇皇(伟大)后帝(上苍):有罪(之人)不敢赦(免)。帝(上苍)(之使)(蒙)蔽,简(明)在帝心。朕(我)躬有罪,无以(加之)(各)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周有大賚lài(分封),善人是富。
    (周武王曰:)“虽有周(至)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置)权量(器),审(明)法度,修(理清)废官(公职),四方之政(通)行焉。(复)兴灭(衰落)(地),继(起)(境)(家族)(推)举佚(失)[公]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主)、食、丧、祭。寛則得(合乎)众,信則民(赋予責)任焉。(勤)敏則有功,公(正)(民)悦。

    20·2 (学生)子張问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
    子曰:“尊五美,摒(弃)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子張曰:“何謂五美?”
    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劳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
    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外表),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子張曰:“何謂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謂之虐;不(告)戒視(看出)(绩)謂之暴;(轻)(于)(督促)致期(限)謂之賊;犹之(同样的)(给予)人也,(对有些人)出纳(给出)之吝(啬),謂之有司(之恶政)。”

    20·3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信,无以知人也。”

    补佚

    21·1 仲尼曰:“始作俑(以人俑代替人殉)者,其无后(继续用人殉)乎。”

    21·2 孔子过泰山之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扶)(车前横木)而听之。
    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
    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
    夫子曰:“何为不去(离去)也?”
    曰:“无苛政。”
    夫子曰:“小子(学生们)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 名作摘编

    朱大可:流氓的盛宴

    本文选编自朱大可所著《流氓的盛宴:当代中国的流氓叙事》。

    “流氓”从来就是中国历史和现实的首要问题。大量史实已经证明,它不仅数千年的存在于中国历史之中,而且对中国社会面貌的营造意义重大。流氓社会的兴盛和衰败,左右了有序的“国家社会”的生命周期,并成为塑造中华民族“性格”的支配性力量。

    我们正在面临一个流氓社会重新苏醒、发育和走向高潮的时代。它不仅拥有大数量的流民和游民,而且还拥有在互联网上“游走”的无数精神(话语)游民。后者令当代流氓社会不仅在数量上达到历史性的高潮,而且还利用数码科技革新了它的“成分”,令其呈现为一个激进的革命性容貌。这个庞杂而“隐秘”的存在,也许就是中国转型社会的“最大真相”。

    流氓社会的主要外在特征,不仅是各种类型的流氓群体的普遍存在,而且还在于流氓主义对中国人行为方式的严重渗透、流氓话语的大规模流行,流氓美学的经久不衰,等等。

    狭义的流氓现代被用来称谓那些被国家宣判为在司法上和道德上双双“有罪”的人。

    但狭义的流氓极易造成一种假象,即流氓的问题只是少数人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国家会成为一个暴力横生、充满腐败的道德涌流、并且长期陷入勾心斗角的内讧之中的“酱缸”?或者说,为什么中国民间文化在1980年代以来会成为反讽主义的天下?为什么痞子精神和痞子话语,正在主宰我们的日常生活?为什么大众文化被某种粗鄙和暴力美学所支配?显然,这些国民的精神特质正呈现出浓重的泛流氓特征。

    广义的流氓被从一个贬义词还原成中性词,站在民间叙事而非官方叙事或精英叙事的立场,流氓就是我们必须予以关注和关怀的那种事物。

    历史上广义的流氓包括:流民、游民、灾民、流放者与流亡者、玩世者、侠客和隐士、游人等等;当代广义上的流氓包括:离乡农民、失业职工、异国侨民、知识游民、网络游民等。他们的存在,奠定了中国流氓社会的坚实基础,这一社会拥有以下三项精神识别标记:

    身份危机:由于自然灾难、战乱等不可抗拒的原因被动丧失家园、土地、单位、地位和身份,或因新生活目标而出走以寻求更理想之身份,长期处于身份缺失状态。

    异乡情结:由于与故乡、土地的长期分离而成为异乡人,在不停的游走、票流、迁徙中保持了异乡情结,并且未能从新空间里重构“精神家园”。

    精神焦虑:身份的丧失和离乡运动引发了流氓的失败主义,它包括对身份的过度敏感和焦虑、对家园崩溃和愤怒,以及对所有现存体制与价值的极度怀疑、戏谑、嘲弄、仇恨和反叛,等等。

    这种流氓生存的主要空间就是流氓社会,它的动荡、流迁、反叛和变化多端,与有序的国家社会构成了鲜明的对照。后者不仅是流氓社会的对偶,而且也是扼杀和消灭前者的死敌。

    狭义的流氓主义就是以颠覆现存国家秩序为目标的意识形态体系。狭义流氓就是针对国家的一种永久的讽喻。狭义流氓意识形态是国家意识形态的一个反讽性镜像。毫无疑问,国家的权柄永远是流氓反叛的终点,他的想象力终结在一个新国家霸权的面前。

    而广义的流氓主义则是指在身份危机的语境中,以异乡情结、焦虑心态和反叛立场为精神特征的流氓意识形态。它发生于广义流氓社会之中,并且产生了从古代的游侠主义到当代的街痞主义、犬儒主义和厚黑主义等各种形式。

    流氓话语就是广义流氓主义的自我叙写,或说是广义流氓主义在历史中的投射文本,其中含有大量酷语、色语和秽语,并以所谓“反讽话语”体系对抗国家主义的“正谕话语”体系。

    流氓话语是针对国家主义的话语颠覆,是一场把主体从他者的身份监狱中释放出来的话语运动。这场运动旨在消解国家主义对文化意识形态的掌控。它显示了主体企图利用身份瓦解而制造的一场文化政变,把潜在的反叛身份霸权的欲望推向前台。广义流氓在这个前提下展开其特有的政治想象,并且试图征服国家主义的既定的话语空间,重构个人自由主义的广阔语境。

    流氓话语是对身份丧失状态的一种营救。它医治了因丧失身份所带来的伤痛。它也是一种身份代偿的工具,帮助人在话语的层面上重建权力和尊严。

    流氓话语被广泛的灌注到人民的心灵之中,成为中国文化的主要特征之一,它令每一个中国人都具备了流氓的内码,并且要在适当的语境(家园的灾变、身份丧失、流走的进程)中被激活,为中国历史开辟出一条奇异而独特的道路。

    普鲁斯特和乌贼鱼:网络时代将如何阅读

    作家普鲁斯特把阅读看做智力的“圣殿”,在那里,人们可以接触到众多永远不能亲临或者不能理解的“另一种现实”,这些“另一种现实”可以使得读者通过阅读中感受到每一个新体验,以及由新体验带来心智上的提升。神经科学以乌贼为研究对象之一,研究显示阅读会改变大脑。当前,我们正经历着从文字文明到数字文明的转变,正如早期人类所经历的从口语文明到文字文明转变的过程,数字文明又将给阅读和人类的大脑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呢?可以参看美国学者玛丽安娜·沃尔夫的作品《普鲁斯特和乌贼鱼》。

    没有人生来就会阅读,人类发明阅读这项活动也只是几千年前的事情。正是由于阅读,大脑得以重新组织,反过来又拓展了我们的思考能力,这种能力改变了我们智力进化的过程。阅读是历史上最卓越的发明之一,其结果之一便是让我们有了记录历史的能力。我们祖先的这一发明得以实现,是因为人类大脑拥有在已知的结构上建立新联结的超凡能力,经验对大脑的塑造使得这一过程成为可能。大脑机能的核心是其可塑性,我们因此知道自己是如何变成现在的“我”的,未来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们之所以能够学会阅读,仰赖的全是脑部的可塑性的设计。当阅读发生时,个体的大脑无论是在生理层面还是智力层面都发生了永久性的变化。例如,在神经元水平上,一个人学习汉语阅读时使用的特殊神经联结模式,和学习英语阅读的神经联结模式是完全不同的。……学习阅读汉字的行为塑造了阅读汉语的大脑。

    同样,我们如何思考以及思考什么很大程度上是基于阅读所产生的见解和联想。……在某种意义上,“我即我所读”。

    (作者)将阅读者分成五种类型:
    萌芽级阅读者
    初级阅读者
    解码级阅读者
    流畅级阅读者
    专家级阅读者

    萌芽级阅读者坐在“宠爱者的腿上”,在生命最初的五年里,全面的尝试学习各种语音、词语、概念、图像、故事,接触文字、书面材料或是一般对话。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一点是,阅读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萌芽期阅读来自于长年的感知、不断增加的概念与社会发展,并且持续的接触到口语与书面语言。

    (而)任何一个看到年幼初级阅读者大脑的第一张图像的人都应该感到震惊。打从一开始,大脑便展现出产生新联结的能力,那些原本设计成负责其他功能——特别是视觉、运动与许多语言层面的区域正在加速相互之间的交流。等孩子七八岁时,年轻的大脑开始解码,同时展示出它所能达到的成就。

    (在解码阅读阶段),儿童对“文字组成”的认识非常重要,这将让他们从基本的解码发展到流畅的阅读。(瞬间可成的识字能力让个体阅读者不仅从记忆的限制中释放出来,也从时间中释放出来。)……在文字世界里也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词汇最丰富的儿童,能自动认出旧词,同时飞快的的积累新词,一方面来自于纯粹的基础,另一方面则是从新的 语境中推敲出新词的含义与功能。但在词汇贫乏的孩子身上,他们“发育不良”的语义与语法对其口语与书面语都有影响,如词汇没有发展,那些一知半解的单词就永远不能被熟悉,他们也学不会新语法结构。流利的单词识别能显著的推动词汇和语法知识的发展。若儿童很少或者从未接触与使用这些词语,面对即将变得日益复杂的材料,解码级阅读者掌握起来就很困难。对词汇贫乏的孩子来说,现实更加严峻——在大多数课堂上,老师很少会清晰的教授词汇。了解“文字组成”的儿童,阅读水平要领先其他儿童很多年。

    (接下来还是要)让我们和书本共舞,在阅读生涯的每个时期,都潜在的改变我们自己。但是在自主性与流畅理解力成长的时期,我们的可塑性最强。在阅读的第四个发展阶段,年轻人的任务是学习为自己的生命而阅读。随着内容领域的数量与日俱增,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在学校之外,阅读生活都成了一个安全之所,供年轻人探索千奇百怪的想法与感受。

    专家级阅读改变成人生活的程度,主要取决于我们所读的书籍,以及我们阅读的方法。……“你早已被赋予了注意力的品质”。

    随着我们逐渐成熟,面对文字时,我们不仅会动用词语时间轴上所列的一切认知才能,也会联系到我们的生活经验,我们的喜爱、遗憾、高兴、痛苦、成功与失败都会左右我们的阅读生涯。我们对阅读的诠释通常会引导我们超越作者的思想,向新的方向思考。

    专家级阅读者动用不同的理解过程、语义过程与语法过程,以及大脑皮质层中与此相关的区域,来理解文本。

    阅读臻至成熟的发育转变适于婴儿期,而不是学校。儿童听父母以及其他关爱者阅读的时间长短,一直是日后阅读表现的最佳指标之一。

    阅读的发展其实有两部分。首先,理想的阅读获得方式基于语音、语义、语法、词法、语用、概念、社交、情感、发音与运动等系统,基于这些令人惊讶的配套设备的发展,以及将这些系统整合、同步化以达到流畅理解的能力。其次,随着阅读的发展,其中的每项能力都会日益增强。知道“词语的组成”会让你阅读的更好;在阅读中学习一个原则让你更深入的了解它在知识连续统一体中的位置。

    大脑对阅读的贡献与阅读对大脑认知能力的贡献之间是一个动态的关系。

    (虽然)不会阅读的大脑也有高品质的思维,(但)阅读的发展永不结束,阅读这个永无止境的故事将永远继续下去,将眼睛、舌头、文字和作者带往一个新的世界,在那里鲜活的真相无时不刻不在改变大脑与读者。

    (人类形成文字阅读大脑不过数千年,当前)若真以坐在电脑屏幕前紧盯不放的“数字原生代”正在逐渐成形的技能,来取代阅读大脑千百年进化而来的技能,我们将失去什么?

    文字的演变提供了一个认知的平台,让人类智能历史的前几章中最重要的技能得以浮出水面:文献记载、编撰 、分类、组织、语言内化、对自我与他人的意识、对意识本身的意识。阅读本身并不是直接造成这所有技能逐渐成熟的主因,而是来自阅读大脑设计核心的神秘礼物:思考的时间。

    (电脑时代带来的“更多与更快”未必就是更好,)在音乐、诗歌乃至生活中,休息、停顿、缓慢的变化是了解整体的必需要素。事实上我们的大脑中有一种“延迟神经元”,其主要的功能就是延缓其他神经元之间的神经传导,不过仅仅几毫秒而已。正是这些难以估计的几毫秒为我们对现实的领悟带来秩序,协调我们踢足球和演奏交响乐时的动作。

    数字化世界以非比寻常的方式将种种现实、他人的想法与其他文化的观点带给我们,……典型的年轻阅读者认为文本分析与寻找深层意义越来越落伍,因为他们过于习惯电脑屏幕信息的即时性与似乎囊括一切的性质——一切都唾手可得,毫不费力,也无须再超越眼前所提供的信息。因此,我真的怀疑我们的孩子是否能在其中学到阅读过程的核心:超越文本。

    大多数的年轻阅读者真的完全学会使用他们的想象力了吗?真能独立思考、明辨是非吗?还是这些比较耗时的技能,逐渐的因为儿童现在能从电脑屏幕上接收看似无限的信息而衰退?年轻的阅读者阅读电脑屏幕的时间与阅读书本的时间相比,高的不成比例,他们会发展出不一样的能力吗?

    我们的孩子目前所经历的这些充满加速度的变化,是否将严重影响他们的注意力,是否会影响他们把一个词转化成一个想法、把一个想法转化成一个超想象的、充满任何可能性的世界的能力?我们的下一代在言语文字中发行见解、欢乐、痛苦与智慧的能力是否也将发生戏剧性的改变?他们和语言的关系是否也将产生本质上的变化?他们是否会因为习惯接受即时的电脑屏幕信息,而使得目前的阅读注意力、推理能力与反应能力发育不完全?未来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又会如何?

    或者我们的新信息科技所产生的需求,如多重任务以及整合与权衡大量的信息,也许有助于发展更有价值的新技能?那么人类的智力、生活品质,以及作为一个种族的整体智慧是否会因此而增长?智力的加速提升,会给予人们更多的时间来反思与追求人性的美好吗?倘若真是如此,下一代人所具备的那套智力技能,是否将会导致产生一群新的、权利被剥夺的儿童,就跟目前的阅读障碍者一样,被置于一般人之外?又或者是在对待儿童的学习差异时,我们会因为认识到大脑组织形式的差异性以及这些遗传变异所带来的优势与缺点,而对此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在儿童发展成为流程级阅读者之前,他们处于格外脆弱的转型期,我们必须将竭尽所能的确保沉浸在数字化资源中的他们不会丧失评估、分析、权衡轻重与明辨任何形式的信息背后所隐藏的意义的能力。我们必须在每个发展阶段,针对任何文本的需求,给予更明确的指导,指导孩子成为“双文本”或“多文本”阅读者,使他们能够灵活的以不同的方法进行阅读与分析。如果想在我们的公民社会中推动阅读过程,使其完全成熟并达到专家级的阶段,应教导儿童挖掘出隐匿在文字中的无形世界,因此需要明确的指导,以及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对话。

    如果大多数儿童正处于一个信息解码者的社会,这或是一种危险,他们自认为知道一切的错觉,阻碍了他们智力潜能的深层发展。

    (问题也存在着其他较好的方面,尽管仔细理解知识与读写能力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但)今日的超文本与在线文本,在电脑环境的阅读中,提供了一种真正对话的维度。(线上读写能力的动态作用,改变了读者与作者的传统角色,以及文本的权威性。)这样的阅读需要新的认知技巧。(各种电脑环境中的阅读)工具对于使用者的智力发展绝对有影响。

    未来师生之间的知识传递不应是在书本与屏幕、报纸与网络新闻,或是印刷品和其他媒体之间进行选择。……分析、推理、拓展视野、阅读大脑具备一切打造人类意识的能力,和敏捷、多功能、多模块、整合信息的数字化思维也并非相互排斥。现在有许多儿童学习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口语,我们也可以教导他们,在不同的文字表现形式与分析模式间进行转换。

    塞缪尔·鲍尔斯、赫伯特·金迪斯:人,合作的物种

    本文摘编自塞缪尔·鲍尔斯、赫伯特·金迪斯合著《合作的物种——人类的互惠性及其演化》,如标题所示,人是合作的物种吗?我们能理解合作的意义和价值,但我们能理解和体验的那么深吗?

    (为了说明这个观点,)我们将推出两个命题。

    首先,人们之所以合作,并不仅仅是出于自利的原因,也是出于对他人福利的真正关心、试图维护社会的愿望,以及给出合乎伦理的行为本身正面的价值。出于同样的理由,人们也会惩罚那些盗用他人合作行为成果的人。即使付出个人成本,也要为了群体的利益而为联合项目的成功作出贡献,这样的行为会激起满足、骄傲甚至欢欣的感觉。而如果人们不这样做,那么这件事常常会成为羞耻和内疚的源泉。

    其次,我们之所以变得具有这些“道德情感”,是因为在我们祖先生活的环境中(无论是自然还是社会形塑的),那些由具备合作倾向和维护伦理规范倾向的个体所组成的群体,比起其他群体更加容易生存并扩展,这使得亲社会动机能够得到扩散。

    合作是指人们同别人一起从事互利活动的行为。这样的例子不仅包括对政治和军事目标的共同追求,也包括构成日常生活基础的更平凡活动:公司员工之间的通力合作,买者与卖者之间的交易,邻居之间对区域设施的共同维护。

    合作行为可能给合作的个体带来超过成本的净利益,因为完全可以由自利的动机所推动。市场交易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在市场交易中,合作是一种互利,也就是说它能够给行动者和他人同时带来净利益。但是合作也可能给个体带来净成本,这意味着,行动者如果选择不合作,就可以增加自己的适应性或其他物质收益。在这种情况下,合作就构成了某种形式的利他主义。

    对于合作行为的最简化的直接解释是,与志趣相投的人进行合作,人们可以从中获得快乐,或者感到对这种行为抱有义务。……人们也喜欢惩罚那些盗用他人合作成果的人,或者感到有义务这样做。搭便车者时常感到内疚,假如他遭到别人的制裁,就会感到羞耻。我们把这些感觉成为社会偏好。社会偏好既包括对他人福利的关注——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也包括维护伦理规范的愿望。

    在许多人类群体中,这些动机已经普遍到足以维护社会规范的地步,而正是这些规范支持了对公共利益项目的贡献,即使在合作者为了利于他人而承担成本时也是如此。合作采取怎样的形式,以及怎么样的行为会导致同伴的惩罚,会因社会的不同而不同,但是社会偏好在维护利他合作上所扮演的关键角色是无处不在的。

    ……这些动机引导人们为他人利益而承担成本:为公共项目作出贡献,惩罚越轨者,并排斥外来者。……我们将提出三个理由,用以解释为何这些支持合作的利他社会偏好可以胜过全然非道德的自利。

    首先,人类群体设计了种种方法保护其他成员免于遭受自利者的利益剥夺。在这些方法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回避、排斥甚至处死那些搭便车者以及其他违背合作规范者,这些行动都是具有公益性质的。其他保护利他者免于剥夺利用的群体措施还包括一些均整化实践,例如食物和信息的分享,这些措施将对等级性和不平等现象造成限制。

    其次,人类采用了长期且复杂的社会化系统,引导个体内化那些能够导向合作行为的规范,这样一来,为公共项目做贡献和惩罚背叛者的行为就成了目的,而不再是行为的限制。规范的内化于保护利他者免于剥夺的行为一起,至少部分的抵消了为他人利益承担个人成本的那些人在竞争中的不利因素。

    最后,群体为了资源和生存而相互竞争,这不仅是而且仍将是人类演化的决定性力量。群体若拥有大量合作的成员,就往往能够在挑战中存活并侵占不合作群体所在的地盘,从而不仅获得繁衍优势,而且通过文化传播而扩散合作行为。从群体间竞争的高度风险以及利他合作者为获得竞争成功而作出的贡献来看,为他人牺牲的行为可以得到扩散,而这里的他人已经扩展至家庭之外甚至完全的陌生人身上。

    以上就是人类变得极具群体精神、喜欢与群体内成员合作以及常常对外来者表示敌意的部分理由。通过限制群体规模和群体内部在语言、规范和其他方面的异质性,边界维护可以支持群体内的合作和交换。与此同时,群体内偏好支撑了群体间冲突和群体间行为差异,这使得群体竞争成为有力的演化力量。

    简而言之,人类之所以成为我们这样的合作物种,是因为在实行合作的群体中,合作对其成员极为有利,而我们可以建立社会制度,以便最小化那些拥有社会偏好的成员在与同群体成员的竞争中所处的劣势,并且加强社会偏好带来的高水平合作所造成的群体层面优势。这些制度之所以能够扩散,是因为它们的群体能够确保高水平的群体内合作,而这种合作反过来又有助于群体在面对环境、军事和其他类型的挑战时,能够作为一个生物学和文化实体而生存。

    查尔斯·亚当斯:税收正方形——文明中的善与恶

    本文选编自查尔斯·亚当斯编著的《善与恶——税收在文明进程中的影响》(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翟继光 译,文字内容有修订),作为历史催化剂的税收,既与每个人的利益息息相关,也从各个维度引导了历史的发展进程,其间的善与恶不一而足。

    概况总结一下关于税收和历史的思想,我将努力提出一些从这个研究中得出的最重要的教训。

    第一是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所有的税收制度都倾向于变坏。除非受到人们某种有效方式的约束,政府不可能生活在一个运行良好、适度的税收制度中。所有政府都倾向于无限扩大开支,就像不成熟的消费者是按照他们的爱好而非口袋来调整他们的开支。历史表明,最好的约束就是将开支权与征税权相分离

    第二,我们这个时代最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是文明能否让自己摆脱它自己税收的我毁灭态势。我们税收的破坏性体现在所有的前沿领域,我们似乎正在沿着过去很多大国的道路走——我们正在向我们自己征税直到死亡,并不仅仅是经济上的。

    税收的破坏性不仅仅体现在经济上,它还会危及人类精神中更重要的东西。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自由的时代,不是完美的,但肯定是人类历史上一个较好的事情。……生活在自由状态中的人会将过多的征税权赋予他们的政府。孟德斯鸠说,这些过多的权力会要求“特别的压迫方法”,一旦这种现象出现,“这个国家就毁坏了”。

    第三,所有优良税收制度的公分母(在它们变坏之前)都是适度。这一原则是古人将其作为良好生活和良好政府的理想而给予我们的。……美德是极端的中间,极端被称为邪恶。勇敢是懦弱与鲁莽的中庸之道。将中庸之道的原则适用于税收时,在税率、平等、侵犯和惩罚等问题上,我们经常处于邪恶的极端,而不是美德的中间。

    一个良好平衡的制度——与适度政府的概念是相吻合的——可以比作一个正方形。

    有力的高塔都是站立的正方形,它们能抵挡从各个方向吹来的风。”

    税率应当是适度的。如果太低,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就不能得到保护。如果太高,经济发展就会缓慢。

    平等是美德。它意味着在税率、免税、特权和负担等方面不歧视任何社会阶层。邪恶就是极端的累进或者累退。累退制度给穷人施加了不公平的负担;累进制度,如果达到极端,就是盗窃财产。税收一旦涉及广泛的经济活动,即使是平等的比例税率,也会必然具有温和的累进性,这是中庸之道。

    侵犯。对什么课税必须全面考察,但是它们应当达到怎样广泛的程度呢?为了对税收的遵从,我们是否牺牲了过多的自由?我们的税收制度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制度还是一个密探制度?

    为了做成一个正方形,我们应当从哪里开始呢?当然,应当从立法开始。但是在实践中,是“专家们”在做决定。他们有可能是财政部、国会委员会以及秘密的超级精英……[因此],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去掉这些“专家”。

    我们需要带着新的精力旺盛的思想开始,让那些老专家们从他们的工作岗位上退下来吧。当亨利·福特[汽车生产商]想要保护生命并防止来自粉碎汽车玻璃的伤害时,他让玻璃专家为他的新车型制造一个不会破碎的玻璃。世界上的玻璃专家说这不可能做到,他们知道很多为什么不可能做到的原因。亨利说:“带给我一个热心的年轻人……将这个问题交给那些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最终,他得到了不会破碎的玻璃。

    “能够完成最伟大功绩的并不是重税的王国,而是适度税收的王国。”——这是一句古老的亚洲谚语。

    阿玛蒂亚·森:以自由看待发展

    本文选编自阿玛蒂亚·森所著《以自由看待发展》一书,基于作者对自由与发展二者之关系的深刻的思考及细腻的分析,可以认定对自由与发展的追求是发自人类心灵最深处的情愫,是社会演化最根本的力量。

    发展可以看做是扩展人们享有真实自由的一个过程。
    聚焦于人类自由的发展观与更狭隘的发展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狭隘的发展观包括发展就是经济(GNP)增长、或个人收入提高、或工业化、或技术进步、或社会现代化等等的观点。
    当然,经济(GNP)或个人收入的增长,作为扩展社会成员享有的自由的手段,可以是非常重要的。类似的,工业化、技术进步、社会现代化,都可以对扩展人类自由做出重大贡献。但是自由同时还依赖于其他决定因素,诸如社会的和经济的安排(例如教育和保健设施),以及政治的和公民的权利(例如参与公共讨论和检视的自由)。
    尽管就总体而言,当代世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丰裕,但它还远远没有为为数众多——也许甚至是多大数——的人们提供初步的自由。有时候,自由的缺乏直接与经济贫困相联系,后者剥夺了人们免受饥饿、获得足够营养、得到对可治疾病的治疗、拥有适当的衣服和住所、享用清洁用水和卫生设备等自由。
    在其他情况下,不自由紧密的联系到缺乏公共设施和社会关怀,诸如防疫计划、对医疗保健和教育设施的组织安排、有效的维持地区和平与秩序的机构。
    此外,对自由的侵犯直接来源于权威主义政权对政治和公民的权利的剥夺,以及对参与社区的社会、政治和经济生活的自由的限制。
    发展要求消除那些限制人们自由的主要因素,即:贫困以及暴政,经济机会的缺乏以及系统化的社会剥夺,忽视公共设施以及压迫性政权的不宽容和过度干预。

    自由不仅是发展的首要目的,也是发展的主要手段。
    个人自由与社会发展成就之间的关系远远超出了可建构性的联系。人们可以成功的实现什么,受到经济机会、政治自由、社会权力、促进良好健康的条件、基本教育以及对创新性行为的鼓励和培养等等因素的影响。提供这些机会的制度性安排,又取决于人们对其自由的实施,即人们是否运用其自由来参与社会选择、参与促进这些机会发展的公共决策。
    市场机制对高速经济增长和全面经济进步做出贡献的能力,已经得到广泛的承认。交换和交易的自由,其自身就是人们理应珍视的基本自由的一部分。经验表明,否定参与劳动市场的自由,是把人们保持在受束缚、被拘禁状态的一种方式。进入劳动市场的自由,其自身就是对发展的显著贡献。参与经济交换的自由,在社会生活中发挥了一种基本的作用。
    政治自由(以言论民主和自由选举的形式)有助于促进经济保障。社会机会(以教育和医疗保健设施的形式)有利于经济参与。经济条件(以参与交易和生产的机会的形式)可以帮助人们创造个人财富以及用于社会设施的公共资源。不同类型的自由可以相互增强。
    经济不自由可以助长社会不自由,正如社会或政治不自由也会助长经济不自由一样。
    如果有适当的社会机会,个人可以有效的决定自己的命运并且互相帮助。他们不应一开始就被看成是精心设计的发展计划的利益的被动接受者。

    斯蒂芬·平克:暴力为什么会减少

    本文选编自斯蒂芬·平克所著《人性中的善良天使——暴力为什么会减少》,正如标题所指,残暴不是人性的必然,和平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人类的努力可以带来和平。

    无论你是否相信,纵观历史长河,暴力呈现下降趋势;而今天,我们也许正处于人类有史以来最和平的时代。

    暴力下降的过程肯定不是平滑的,暴力并未全然消失,这一趋势也不能确保会持续下去。但无论我们观察的是人类数千年的历史,还是短期事态,大至发动战争,小到体罚儿童,暴力的下降趋势有目共睹,无可置疑。

    暴力的退却对人类生活的影响无所不在。一个人如果时刻忧虑自己会被劫持、强暴或杀害,如果他赖以生存和发展的设施可能在落成之际即被洗劫和焚毁,他就很难在生活中发展精美的艺术,很难学习和经营自己的事业。

    暴力的历史轨迹不仅影响人们如何生活,也影响人们对生命本身的认识。人类久经厮杀,处境到底是改善了,还是恶化了?还有什么比解答这个问题,更能让我们认识生命的意义和目的呢?我们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一场充斥着犯罪、恐怖主义、屠杀和战争的噩梦,还是以历史标准衡量,正在享受一个前所未有的和平共处时期,答案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历史的变迁。

    也许,正是某种最初推动暴力下降的力量,制造了暴力永存的幻象。暴力行为的下降,与对暴力的容忍和颂扬的减少并行一致,人们态度的变化通常起着先导作用。

    人类的历史已经融入了人类的心理层面。人类的一切事务都彼此关联,暴力事件更是如此。无论在历史上的何时何地,和平的社会总是更富裕,教育水平更高,管治更好,更尊重妇女,有更多的机会从事贸易。在这些幸福的特征中,哪些开启了良性循环,哪些只是伴生品,回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

    社会科学家将社会变量分为“内生”和“外生”两种,前者处于系统内部,可能受到它们所试图说明的现象的影响,而后者则受到外力的驱动。外生力量可以来源于技术、人口、商业和管治机制的变化,也可以来自知识领域,比如新思想的孕育和传播以及其自有的生命力。对历史变迁最令人满足的解答就是找一个外生的触发力。……而这些力量就是导致暴力下降的原因。

    一旦人们意识到暴力在下降,他们眼中的世界将与以前有所不同。往昔不再纯洁无暇,今天亦未必礼崩乐坏。人们开始意识到,公园里嬉戏的异族通婚的家庭,拿元首当笑料尽情调侃的喜剧演员,还有那些在危机时悄悄的偃旗息鼓,而不是战争升级的国家,我们身边这些习以为常的细节,对于我们的祖先而言都是无法实现的乌托邦。我们对此无须自鸣得意,今天我们得以享有和平,是因为过去几代人痛感暴力的蹂躏,为减少暴力而付出了他们的努力,我们今天也应该为减少尚存的暴力而进行努力。确实,对暴力在减少这一事实的认识,最有效的证明了人类的努力是值得的。

    人性中的残暴,长久以来就是道德教化的对象。认识到某种力量能减弱人的残暴性,我们就能找出其中的因果关系。与其追问“为什么会有战争?”,也可以多问问“为什么会有和平?”。我们不仅仅可以穷究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也可以探讨我们还做对了什么。因为有些事情我们确实做对了。

    约翰·罗尔斯:在无知的面纱之后

    本文编写自罗尔斯的《正义论》,文字略有修改。约翰·罗尔斯是二十世纪著名哲学家,在思想界有着重要影响,其在《正义论》里提出“无知的面纱”概念,是一个有趣的逻辑假设。正义是什么,怎样才能实现正义,是一个值得人类长久思考的问题。

    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正像真理是思想的首要价值一样。一种理论,无论它多么精致和简洁。只要它不真实,就必须加以拒绝或修正;同样,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们如何有效率和有条理,只要它们不正义,就必须加以改造或废除。每个人都拥有一种基于正义的不可侵犯性,这种不可侵犯性即使以社会整体利益之名也不能逾越。因此,正义否认为了一些分享更大利益而剥夺另一些人的自由是正当的,不承认许多人享受的较大利益能绰绰有余的补偿强加于少数人的牺牲。所以,在一个正义的社会里,平等的公民自由是确定不移的,由正义所保障的权利不受制于政治的交易或社会利益的权衡。允许我们默认一种有错误的理论的惟一前提是尚无一种更好的理论,同样,使我们忍受一种不正义只能是在需要用它来避免另一种更大的不正义的情况下才有可能。作为人类活动的首要价值,真理和正义是绝不妥协的。

    (如何)建立一种公平的程序,以使任何被一致同意的原则都将是正义的。

    为达此目的,我假定各方是处在一种“无知的面纱”之后。他们不知道各种选择对象将如何影响他们自己的特殊情况,他们不得不仅仅在一般考虑的基础上对原则进行评价。

    因此,我们假定各方不知道某些特殊事实。首先,没有人知道他在社会中的地位,他的阶级出身,他也不知道他的天生资质和自然能力的程度,不知道他的理智和力量等情形。其次,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善的观念,他的合理生活计划的特殊性,甚至不知道他的心理特征:像讨厌冒险、乐观或悲观的气质。再次,我假定各方不知道这一社会的经济或政治状况,或者它能达到的文明和文化水平。人们也没有任何有关他们属于社会世代的信息。这些对知识的广泛限制所以是恰当的,部分是因为社会正义的问题既在一代之中出现,也在代与代之间出现,例如,恰当的资金储存率和自然资源及自然环境的保护问题。至少在理论上也有一种合理的政策延续的问题。(选择)各方在这些形式中也决不能知道将使他们陷入对立的偶然因素。他们必须选择这样一些原则:即无论他们最终属于哪个世代,他们都准备在这些原则所导致的结果下生活。

    因此,各方有可能知道的惟一特殊事实,就是他们的社会在受着正义环境的制约及其所具有的任何含义。然而,以下情况被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知道有关人类社会的一般事实(常识),他们理解政治事务和经济理论原则,知道社会组织的基础和人的心理学法则。确实,各方被假定知道所有影响正义原则选择的一般事实。在一般的信息方面,即一般的法律和理论方面没有任何限制,因为正义的观念必须被调整得适合于它们要调整的社会合作体系的特征,没有任何理由排除这些事实。

    假设各方掌握所有的一般信息,任何一般事实对他们都是开放的,那么这样说是合理的:假定其他情况相同,当一种正义观是建立在显然更简明的一般事实之上时,它就比别的正义观更可取,对它的选择无须根据对众多的可能理论的精心考察。以下要求是合理的:只要环境允许,一种正义的公开观念的根据应当对所有人都是明显的。

    米尔顿·弗里德曼:美国的发展与自由选择

    米尔顿·弗里德曼系20世纪著名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对市场和政府之间的关系有着深刻的认识和分析。本文选编自其名著《自由选择》,从发展的角度探讨了经济自由与政治自由之间的复杂关系。

    自欧洲的第一批移民定居新世界之后,美洲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源源不断的新移民。这些移民来到美洲的目的各异,有的是来探险,有的是为了逃避专制政权的迫害,有的纯粹是为了自己和子女生活的更好。

    移民们来到美国时,并没有看到金砖铺地,也没有过上安逸的生活,但他们确实看到了自由和机遇,从而可以完全的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靠着艰苦奋斗、精明强干、勤俭节约,外加一点运气,他们大多实现了自己先前的期望和梦想,给亲朋好友树立了榜样。

    美国的历史,可谓是一部经济奇迹和政治奇迹的历史;之所以能发生这样的奇迹,是因为美国把两套思想观念付诸实践。

    第一套思想观念体现在亚当·斯密(经济学家)的洞见:只要协作是自愿的,那么交易双方就都能获益;除非双方都能获益,否则交易就不会发生。所有人都能通过协作收益,而这种协作并不需要来自外部的强力、强制,也不必侵犯个人自由。正如亚当·斯密所说,每个人“所盘算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利益”,他“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去尽力达到一个并非他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也并不因为是出于本意,就对社会有害。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况下更有效的促进社会的利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些假装为公众幸福而经营的人做了多少好事”。

    第二套思想观念体现在《独立宣言》(一份美国政府文件)当中。《独立宣言》宣告了一个新国家的成立,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按照“人人有权追求其自身价值”的理念建立起来的国家。“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上苍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他们认为,保护公民免受专制政府的暴虐统治是必需的,而且永远是必需的。

    经济自由是政治自由的必要条件。经济自由即可保证人们之间的相互协作,而不必靠外部强制或某个中央命令,由此缩小了运用政治权力的领域。而且,由于自由市场是一种分散权力的机制,因此即便出现某种政治集权,也能够被自由市场所克服、消化掉。如果经济和政治权力都集中在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手中,那就必然导致专制、暴政。

    19世纪,经济和政治自由结合在一起,给英国和美国带来了黄金岁月。相比之下,美国甚至比英国更加繁荣,它的历史非常简单、清白:等级和阶级的历史残余较少;政府束缚较少;土地更加肥沃,人们更有动力和活力去开发、去创造;并且还有一片广袤的大陆等待人们去征服。

    到19世纪末,政府的权力已经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它几乎没有什么集中的权力可以威胁到普通公民。但这也意味着,政府几乎没有什么权力使那些心地善良之人大显身手,做一番善举。然而这个世界并非完美无瑕,仍然有许多恶人恶事。实际上,社会愈加进步,恶人恶事就愈加显眼,愈加可憎。人们总认为社会进步是理所当然的,而不去仔细想一想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进步。他们已经忘记了一个强大的政府会给自由带来的威胁。相反,人们总惦记着一个强大的政府能够带来的种种好处;他们认为,只要政府权力掌握在“好人和能人”手中,政府便大有作为。

    这样做本是出于好意,而且主要还是为了增进个人利益。但是,……实践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就像在市场上一样,在政府领域,似乎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但其作用方向与亚当·斯密提出的那只手恰恰相反:一个人若想通过加强政府干预来促进公共利益,那么他便会“受着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导”,而这却是“并非他本意想要达到的目的”。……一个日渐强大的政府,迟早会毁掉自由市场机制带来的繁荣。

    用亚当·斯密的话来说,到目前为止,“每个人改善自身境况的一致的、经常的、不断的努力,是社会财富、国民财富以及私人财富所赖以产生的重大因素。这不断的努力,常常强大得足以战胜政府的浪费,足以挽救行政的重大错误,使事情趋于改良。譬如,人间虽有疾病,有庸医,但人身上总似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可以突破一切难关,恢复原来的健康”。迄今为止,亚当·斯密提出的看不见的手仍然是强有力的,其强大足以消除政治领域里那只看不见的手所起到的削弱作用,克服其带来的恶果。

    人类自由和经济自由这两种思想的结合,在美国结出了最为丰硕的果实。目前,这些思想对我们来说仍然是至关重要。我们每个人都深受这些思想的影响。它们是我们得以如此生存的重要原因。可惜,长久以来我们都在偏离它们。我们忘记了一条基本的真理:对人类自由来说,最大的威胁就是权力的集中,无论是集中在政府手中还是任何个人的手中。

    考琳·麦卡洛:荆棘鸟

    本文选编自女作家考琳·麦卡洛的畅销书《荆棘鸟》。荆棘鸟是南半球一种珍稀的鸟儿,其羽毛象燃烧的火焰般鲜艳,又称珍珠鸟。正如本文所示,人性中不乏对理想和信念的极度追求,其执着,如荆棘鸟般让人惊叹。

    (从海上看),是一番不同的澳大利亚景致。高远晴朗的天空上发着柔和而暗淡的光,东方的海平线上泛起了一抹粉红的、珠光般的绚丽光芒,直到太阳离开了海平线。初升时的红光消散了,白昼来了。……水面半透明,能看到水下几噚(一噚合1.829米)处紫色的礁窟,鱼儿活跃的身影倏忽游过。远处的海面绿中透蓝,点点深紫色处是覆盖在海底的海藻或珊瑚,无论从哪一边看,它们都象是岸边长满了棕榈、铺满了耀眼白沙的岛屿;就象礁石上会长出一水晶一样浑然天成——就好象是覆盖着丛林的、山岭纵横的岛屿或平原。灌木丛生的礁岛略高出一水面。

    (而澳洲的内陆又有另一番景象,一场大旱之后),土地愈复的速度之快真叫人吃惊:没出一个星期,绿色的小草芽便钻出了粘一乎一乎的泥淖;不到两个月,被炙烤一干的树木便逐渐长出了叶子。如果说这里的人们坚韧不拔,恢复力强的话,那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不这样的话就别无出路;那些心脏虚弱或缺乏一股坚韧的忍耐力的人在(澳洲的)大西北是呆不久的。但要使这累累伤痕逐渐消失,尚需数年的时间。疮痍斑驳的树干必须长满树皮才能再呈现出白色、红色或灰色,而一部分树木则再也不能新生了,只留下灰暗和焦黑。几年之后,朽解的残骨剩骸就象易逝的露水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逐渐被掩盖在尘土和来往的细碎的蹄印下面。

    (这里)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便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苍也在天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最深痛的巨创来换取……(这就是荆棘鸟的传说)。

    鸟儿胸前带着棘刺,它遵循着一个不可改变的法则。她被不知其名的东西刺穿身一体,被驱赶着,歌唱着死去。在那荆棘刺进的一瞬,她没有意识到死之将临。她只是唱着、唱着,直到生命耗尽,再也唱不出一个音符。

    但是,当我们把棘刺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要这样做。我们依然把棘刺扎进胸膛。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文选

    我的信仰

    本文为爱因斯坦获1921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时的演进稿。

    我们这些总有一死的人的命运多么奇特!我们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只作一个短暂的逗留;目的何在,却无从知道,尽管有时自以为对此若有所感。但是,不必深思,只要从日常生活就可以明白:人是为别人而生存的──首先是为那样一些人,我们的幸福全部依赖于他们的喜悦和健康;其次是为许多我们所不认识的人,他们的命运通过同情的纽带同我们密切结合在一起。我每天上百次的提醒自己:我的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都是以别人(包括生者和死者)的劳动为基础的,我必须尽力以同样的分量来报偿我所领受了的和至今还在领受着的东西。我强烈地向往着俭朴的生活。并且时常发觉自己占用了同胞的过多劳动而难以忍受。我认为阶级的区分是不合理的,它最后所凭借的是以暴力为根据。我也相信,简单淳朴的生活,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对每个人都是有益的。

    我完全不相信人类会有那种在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每一个人的行为不仅受着外界的强制,而且要适应内在的必然。叔本华说:“人虽然能够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这句格言从我青年时代起就给了我真正的启示;在我自己和别人的生活面临困难的时候,它总是使我们得到安慰,并且是宽容的持续不断的源泉。这种体会可以宽大为怀地减轻那种容易使人气馁的责任感,也可以防止我们过于严肃地对待自己和别人;它导致一种特别给幽默以应有地位的人生观。

    要追究一个人自己或一切生物生存的意义或目的,从客观的观点看来,我总觉得是愚蠢可笑的。可是每个人都有一些理想,这些理想决定着他的努力和判断的方向。就在这个意义上,我从来不把安逸和享乐看作生活目的本身──我把这种伦理基础叫做猪栏的理想。照亮我的道路,是善、美和真。要是没有志同道合者之间的亲切感情,要不是全神贯注于客观世界──那个在艺术和科学工作领域里永远达不到的对象,那么在我看来,生活就会是空虚的。我总觉得,人们所努力追求的庸俗目标──财产、虚荣、奢侈的生活──都是可鄙的。

    我有强烈的社会正义感和社会责任感,但我又明显地缺乏与别人和社会直接接触的要求,这两者总是形成古怪的对照。我实在是一个“孤独的旅客”,我未曾全心全意地属于我的国家、我的家庭、我的朋友,甚至我最为接近的亲人;在所有这些关系面前,我总是感觉到一定距离而且需要保持孤独──而这种感受正与年俱增。人们会清楚地发觉,同别人的相互了解和协调一致是有限度的,但这不值得惋惜。无疑,这样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会失去他的天真无邪和无忧无虑的心境;但另一方面,他却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不为别人的意见、习惯和判断所左右,并且能够避免那种把他的内心平衡建立在这样一些不可靠的基础之上的诱惑。

    我的政治理想是民主政体。让每一个人都作为个人而受到尊重,而不让任何人成为被崇拜的偶像。我自己一直受到同代人的过分的赞扬和尊敬,这不是由于我自己的过错,也不是由于我自己的功劳,而实在是一种命运的嘲弄。其原因大概在于人们有一种愿望,想理解我以自已微薄的绵力,通过不断的斗争所获得的少数几个观念,而这种愿望有很多人却未能实现。我完全明白,一个组织要实现它的目的,就必须有一个人去思考,去指挥、并且全面担负起责任来。但是被领导的人不应当受到强迫,他们必须能够选择自己的领袖。在我看来,强迫的专制制度很快就会腐化堕落。因为暴力所招引来的总是一些品德低劣的人,而且我相信,天才的暴君总是由无赖来继承的,这是一条千古不易的规律。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总强烈地反对今天在意大利和俄国所见到的那种制度。像欧洲今天所存在的情况,已使得民主形式受到怀疑,这不能归咎于民主原则本身,而是由于政府的不稳定和选举制度中与个人无关的特征。我相信美国在这方面已经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他们选出了一个任期足够长的总统,他有充分的权力来真正履行他的职责。另一方面,在德国政治制度中,为我所看重的是它为救济患病或贫困的人作出了可贵的广泛的规定。在人生的丰富多彩的表演中,我觉得真正可贵的,不是政治上的国家,而是有创造性的、有感情的个人,是人格;只有个人才能创造出高尚的和卓越的东西,而群众本身在思想上总是迟钝的,在感觉上也总是迟钝的。

    讲到这里,我想起了群众生活中最坏的一种表现,那就是使我厌恶的军事制度。一个人能够洋洋得意的随着军乐队在四列纵队里行进,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使我对他鄙夷不屑。他所以长了一个大脑,只是出于误会;光是骨髓就可满足他的全部需要了。文明的这种罪恶的渊薮,应当尽快加以消灭。任人支配的英雄主义、冷酷无情的暴行,以及在爱国主义名义下的一切可恶的胡闹,所有这些都使我深恶痛绝!在我看来,战争是多么卑鄙、下流!我宁愿被千刀万剐,也不愿参与这种可憎的勾当。尽管如此,我对人类的评价还是十分高的,我相信,要是人民的健康感情没有遭到那些通过学校和报纸而起作用的商业利益和政治利益的蓄意败坏,那么战争这个妖魔早就该绝迹了。

    我们所能有的最美好的经验是奥秘的经验。它是坚守在真正艺术和真正科学发源地上的基本感情。谁要体验不到它,谁要是不再有好奇心,也不再有惊讶的感觉,谁就无异于行尸走肉,他的眼睛便是模糊不清的。就是这样奥秘的经验──虽然掺杂着恐惧──产生了宗教。我们认识到有某种为我们所不能洞察的东西存在,感觉到那种只能以其最原始的形式接近我们的心灵的最深奥的理性和最灿烂的美──正是这种认识和这种情感构成了真正的宗教感情;在这个意义上,而且也只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是一个具有深挚的宗教感情的人。我无法想象存在这样一个上帝,它会对自己的创造物加以赏罚,会具有我们在自己身上所体验到的那种意志。我不能也不愿去想象一个人在肉体死亡以后还会继续活着;让那些脆弱的灵魂,由于恐惧或者由于可笑的唯我论,去拿这种思想当宝贝吧!我自己只求满足于生命永恒的奥秘,满足于觉察现存世界的神奇结构,窥见它的一鳞半爪,并且以诚挚的努力去领悟在自然界中显示出来的那个理性的一部分,倘若真能如此,即使只领悟其极小的一部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相对论的基本思想和问题

    本文为爱因斯坦1923年7月11日在瑞典哥德堡的演讲。

    如果考查一下相对论中今天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认为是可靠的科学成就的那个部分,就可以发现在这个理论中起着主导作用的两个方面。 

    第一,全部研究的中心是这样一个问题:自然界是否存在着物理学上看来是特殊的(特别优越的)运动状态?(物理学的相对性问题)。 

    第二,下面这个认识论的假设是基本性的:概念和判断只有当它们可以无岐义地同我们观测到的事实相比较时,才是有意义的。(要求概念和判断是有内容的)。

    如果把上面两个方面应用于特定的场合,比如应用于古典力学,就可以把它们解释清楚了。首先我们看到,在物质所占有的每一点都存在着某种特别优越的运动状态,即物质在被考查的那一点的运动状态。然而我们所讨论的问题本质上只是来源于下面这样一个问题:对于一些有广延的区域,是否存在着物理学看来特殊的运动状态?从古典力学的观点来看,对这个问题应当作出肯定的回答:这种物理学上看来特殊的应当状态就是惯性系的运动状态。 

    这类表述,如同在相对论出现以前所有力学原理一般都具有的表述一样,远远不能满足上面指出的“有内容的要求”。运动只能理解为物体的相对运动。在力学中,一般讲到运动,总是意味着相对于坐标系的运动。然而,如果坐标系简单地被看作是某种想像的东西,那末这种理解就不符合“有内容的要求”。回到实验物理学后,可以确信,在那里坐标系总是用“实际上绝对刚性的”物体来充当。此外,这里还假设:这些刚体可以象欧几里德几何中的形体那样相对静止地排列。在我们有权认为有这种绝对刚性的量具存在的限度内,不论是“坐标系”概念,还是物质相对于这个坐标系运动的概念,都能够符合于“有内容的要求”。同时,这种理解可以使“有内容的要求”同欧几里德几何相一致(适合物理学的需要)。因此,关于欧几里德几何的正确性问题具有物理的意义;不论是在古典物理学中,还是在狭义相对论中,都必须预先假定它的正确性。 

    古典力学中顶好是利用下面表述的惯性定律,把惯性系和时间一道加以定义:规定这样的时间,并使坐标系具有这种运动状态(惯性系),该是可能的,对于这种坐标系,质点必须不承受作用力,不产生加速度,此外,关于这种时间,允许用从如何运动状态开始的、同样构造的时钟(具有周期过程的体系)来量度,而且这些量度结果是一致的。在这种情况下,有无限多个惯性系,它们相对作匀速直线运动,因此也就有无限多个物理上看来特殊的、相互等效的运动状态。时间是绝对的,即同具体的惯性系的选取无关;它被多于逻辑上所必需的符号所规定,然而正如力学中所假设的那样,这不应该导致同实验的矛盾。首先我们注意到,从有内容的要求这一观点来看,这种观念的逻辑上的弱点就在于,我们没有任何确定质点是否受到作用力的实验标准;因此“惯性系”的概念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成问题的。暂时我还不去考虑这种缺陷,对它的分析将导致广义相对论。 

    在关于力学原理的推论的叙述中,绝对刚体的概念(以及时钟的概念)起着基本的作用,对于这种概念可以用人所共知的理由提出异议。绝对刚体概念在自然界只能近似地实现,并且甚至不能以任意的近似程度来实现;因此这种概念并不严格地满足“有内容的要求”。还有,在全部物理学研究之前提出绝对刚体的(或者简单地说刚体的)概念,然后,归根到底,从最初的物理学定律出发,又在原子论的基础上把刚体建立起来,而最初的物理学定律本身却是用绝对刚体的量具的概念建立起来的,因此,这在逻辑上是不正确的。我们之所以指出这种方法论上的缺陷,是因为这种缺陷在同样的意义上也在相对论中存在,在我们这里所论述的相对论的概括性观念中存在。当然,从物理定律的本质开始,并且只对这种本质提出“有内容的要求”,即最终确立同经验世界的无岐义的联系,而不是在即使对于一个人为的、孤立的理论部分(即对于空间时间度规)来说也不完善的形式中来实现它,在逻辑上更为合理。然而,我们还没有能够建立起基本的自然规律,以便按照这条更加完善的道路前进,而不致有失去牢固的立足点的危险。在我们讨论的末尾部分,我们将看到,在最新的研究中已经包含了实现这种逻辑上更为彻底的方法的尝试,这种方法是以勒维-契维塔、魏尔和爱丁顿的思想为基础的。 

    根据上面所述,应当把什么东西理解为“特别优越的运动状态”的问题也变得明朗了。它们是在自然规律的表述形式方面特别优越的。处于这种运动状态的坐标系的特点在于:在这些坐标中表述的自然规律具有最简单的形式。按照古典力学,物理学中在这种意义上最优越的是惯性系的运动状态。按照古典力学,可以(绝对地)区分非加速运动和加速运动;此外,在古典力学中的速度仅仅是相对速度(取决于惯性系的选取),而加速运动和转动是绝对的(同惯性系的选取无关)。我们可以这样来表述:按照古典力学,存在着“速度的相对性”,然而没有“加速度的相对性”。在预先作了这些评述之后,我们就可以转入我们所考查的基本对象相对论并且描述迄今为止它的发展的原则性的方向。 

    狭义相对论是使物理学基础适合于麦克斯韦-洛仑兹电动力学的结果。根据以往的物理学,它采纳了欧几里德几何对于绝对刚体的空间排列规律的正确性的假说,采纳了惯性系和惯性定律。从自然规律形式化的观点来看,狭义相对论把所有惯性系都等效的定律看作是对于全部物理学都是正确的(狭义相对论原理)。从麦克斯韦-洛仑兹电动力学出发,这个理论采纳了真空中光速不变的定律(光速不变原理)。

    为了使狭义相对论原理同光速不变原理相一致,必须放弃存在绝对的(符合于一切惯性系的)时间的假设。这样一来,我们就放弃了如下假说:同样构造的、随意运动的、以适当方式校准了的钟,应当这样运行,它们之中的任何两只钟的读数在相遇时都相互一致。赋予每一个惯性系以它自己的时间;惯性系的运动状态和它的时间应当按照有内容的要求以满足光速不变原理的方式来确定。这样定义的惯性系的存在以及惯性定律对于这些坐标系的有效性,都是被预先假定了的。对于任何一个惯性系,时间是用相对于这个惯性系为静止的和同样构造的钟来量度的。 

    用这些定义以及关于这些定义的不自相矛盾的假设中所隐含的假说,无岐义地建立了空间坐标和时间从一个惯性系变换到另一个惯性系的变换定律,在就是所谓的洛仑兹变换。它的直接的物理意义在于绝对刚体和时钟相对于我们所考查的惯性系的运动对绝对刚体形状(洛仑兹收缩)和时钟过程的影响。按照狭义相对论原理,自然规律对于洛仑兹变换应当是协变的;因此这理论给出了一般自然规律应当满足的准则。特别是,它得出了改变了形式的质点运动的牛顿定律,在这些运动定律中,真空中的光速是极限速度,并且意味着能量和惯性质量具有共同的本性。

    狭义相对论得到了巨大的成就。它使力学和电动力学相互协调。它减少了电动力学中逻辑上互不相关的假说的数目。它对基本概念作了必不可少的方法论分析。它把动量守恒定律和能量守恒定律联结了起来,揭示了质量和能量的统一。可是它仍然不能使我们完全满意——且不说量子论的困难,对于这些困难的解决实际上迄今为止的一切理论都显得无能为力。同古典力学一样,狭义相对论在同所有其它的运动状态作比较时,保留了对某些特别优越的运动状态——惯性系的运动状态——的区分。老实说,带有这种保留甚至比起只对唯一的一个运动状态予以特殊看待(就象静态光以太理论中所做的那样),更难于协调一致,因为后者至少还想到这种特殊看待的实在基础:光以太。更为令人满意的应当是这样一种理论,它从一开始就不区分出任何特别优越的运动状态。此外,前面已经说到的惯性系的定义中和惯性定律的表述当中的含糊不清,也引起了人们的怀疑。下面的讨论将表明,从惯性质量同引力质量相等的经验规律来看,这些怀疑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设K是没有引力场的惯性系,K’是相对于K有等加速度的坐标系。那末质点相对于坐标系K’的行为就象K’是一个其中有着均匀的引力场的惯性系一样。因此,从已知的引力场性质的经验事实来看,惯性系的定义是不合适的。自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每一个以任何方式运动的参考系,从自然规律表述的观点来看,同任何其它参考系都是等效的,因而,在有限的尺度范围内,一般不存在物理学上需要特殊看待的(特别优越的)运动状态(广义相对性原理)。 

    要把这种思想贯彻到底,还得要求比狭义相对论更加深刻地改变理论的几何学-运动学基础。问题在于,从狭义相对论得到的洛仑兹收缩导致下列结果:在一个相对于某个惯性系K(没有引力场)作任意运动的坐标系K’来看,欧几里德几何学的定律对于(相对于K’是静止的)绝对刚体的空间排列不成立。因而从有内容的要求这一观点来看,笛卡儿坐标系也就失去了意义。关于时间情况也很类似:根据同样构造的相对于K’是静止的时钟的读数,或者根据光的传播定律作出的相对于坐标系K’的时间定义,也已没有意义。总之,我们得到下列结果:引力场和度规只是同一个物理场所呈现的不同形式。 

    对这种场的形式描述可以用下面讨论的方法来实现。对于在任意的引力场中的质点的任意无限小的附近,可以规定一个处于这样运动状态的局部坐标系,相对于这个局部坐标系来说,引力场并不存在(局部惯性系)。对于这种惯性系和这种无限小区域,我们可以认为狭义相对论的结果在第一级近似上成立。在每一个空间-时间点上具有无限多个这种局部惯性系,它们之间通过洛仑兹变换联系起来。洛仑兹变换的特征就在于它们使两个无限接近的事件之间的“间隔”ds保持不变,我们用下面的等式来定义ds: 

    ds2 =c2dt2-dx2-dy2-dz2 

    这个间隔可以用量杆和时钟来量度,因为x,y,z,t表示相对于局部惯性系量度的坐标和时间。 

    为了描述非无限小尺度的空间-时间区域,需要用到这样一种任意四维流形坐标(高斯坐标),它保证以四个数字x1,x2,x3,x4单值地表示每一个空间-时间点,并且是符合于这种四维流形的连续性的。广义相对论原理的数学表示就在于,反映一般自然规律的方程组对于所有这些坐标系都具有相同的形式。 

    因为局部惯性系的坐标的微分可以用某些高斯坐标系的微分dxν以线性关系表示,这样,当利用高斯坐标系来表示两个事件之间的间隔ds时,就得到下面的表示式: 

    ds2 =∑gμνdxμdxν      ( gμν= gνμ ) 

    量gμν是坐标xν的连续函数,它决定四维流形的度规,因为ds定义为用量杆和时钟(绝对的)来量度的量。然而正是这些量gμν在高斯坐标系中同样也描述了引力场,引力场的本性和和决定度规的物理原因的统一性我们早已确定了。狭义相对论在非无限小区域成立的这种特殊情况就在于:通过适当地选取坐标系,量gμν在这个非无限小区域内同坐标系无关。 

    按照广义相对论,在纯引力场中的质点运动定律用短程线方程来表示。实际上,短程线是数学上最简单的曲线,它在gμν为常数的特殊情况下转变成直线。因此,我们在这里要办的事是把伽利略惯性定律转换到广义相对论中去。 

    场方程的建立,在数学上归结为可以服从引力势gμν的最简单的广义协变微分方程的问题。这些方程是这样确定的,它们应当包含关于xν的不高于二阶的gμν的导数,并且这些导数只是线性地进入方程。考虑到这个条件,我们所考查的方程自然就成了牛顿引力理论的泊松方程向广义相对论的转换。 

    上述讨论过程导致了把牛顿理论作为第一级近似包含在里面的引力理论的建立,并且可以计算出同观测结果相符合的水星近日点运动、光线在太阳引力场的偏转和光谱线的红移。 

    为了使广义相对论的基础理论完善化,还必须在这个理论中引进电磁场,它按照我们今天的信念,同时也是用来构成物质的基本组成的那种材料。也可以毫无困难地把麦克斯韦场方程转换到广义相对论。如果只假设这些方程不包含gμν的高于一阶的导数,并且在局部惯性系中它们在通常的(麦克斯韦)形式下成立,那末这种转换完全是单值的,而且,引力场方程很容易用这种(麦克斯韦方程所遵循的)方式以电磁项来补充,它们必须考虑到电磁场的引力作用。 

    这些场方程提供不出某种物质理论。因此,为了在理论中引进作为场源的有重物质的作用,必须(如同在古典物理学中那样)在理论中引进物质作为近似的、现象学的概念。 

    相对性原理的直接结果不限于这些选择。我们来看一看那些接近于阐明的问题。牛顿引力意识到,惯性定律有一个方面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这一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提到,这就是:在同一切其它运动状态相比较时,物理学为什么要特殊看待惯性系运动状态,其真实原因在惯性定律中看不出来。当人们认为观察到的物体是质点的引力性质的原因时,并没有给质点的惯性指出任何物质原因,而只指出虚构的原因(绝对空间,或惯性以太)。虽然在逻辑上并不是不允许的,然而不能令人满意。由于这个原因,E.马赫要求在这个意义上改变惯性定律,认为惯性也许应该理解为物体相互之间作加速运动的阻力,而同“空间”无关。在这种理解下,一个被加速的物体应当能够给予另一个物体以同样的加速作用(加速感应)。 

    上述解释还得到了广义相对论较有力的支持,它消除了惯性效应和引力效应之间的区别。它归结为下列要求:场gμν必须完全为物质所决定,准确到丝毫不存在那种由于坐标的自由选择而带来的任意性。还可以谈到有利于马赫要求的一点,即按照引力场方程,加速感应实际上是存在的,尽管它是如此之弱的效应,以致用力学实验不可能直接发现它。 

    如果把宇宙看作在空间上是有限的和封闭的,在广义相对论中就可以满足马赫的要求。由于这个假说,认为物质在宇宙中的平均密度是非无限小的看来也是可能的,而在空间上无限的(准欧几里得的)宇宙中它似乎应当变为零。然而不能不提到,为了这样地满足马赫假设,必须在场方程中引进一些项,它们既不是根据任何实验资料,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也不是在逻辑上为这些方程的其它项所决定的。按照这种原因,上述“宇宙学问题”的解答暂时还不能认为是完全令人满意的。 

    今天特别激动人心的问题是引力场和电磁场的统一的本性的问题。追求统一的理论的思想,不可能同现有的按其本性完全互不相关的两种场的存在相协调。因此,已经出现了从数学上建立这种统一场论的企图,在这个理论中引力场和电磁场仅仅被看作是同一种统一场的两个不同分量,并且它的方程,从可能性方面来说,也不是由逻辑上互不相关的项所组成。 

    引力理论(从数学形式化观点来看就是黎曼几何)应当推广到把电磁场定律也包括在内。可惜,在这种尝试方面,我们还不能象建立引力场理论那样得到实验事实(惯性质量同引力质量相等)的支持,而不得不仅限于数学上简明性的判据,而这不能摆脱任意性。现在,最有成效的是以勒维-契维塔、魏耳和爱丁顿的思想为基础的,想以更普遍的仿射联络理论来代替黎曼度规几何的尝试。 

    黎曼几何的特征性的假定是:两个无限接近的点可以同“间隔”ds相对照,它的平方是坐标的微分的齐二次函数。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在满足某些物质条件的情况下)欧几里德几何学在任意无限小的区域内部都成立。因此,在某一点P的每一个线元(或矢量),可以用在任何给定的无限接近的一点P’的平行于它并同它相等的线元(或矢量)来对照(仿射联络)。黎曼度规决定着某种仿射联络。反过来,如果数学上给定了仿射联络(无限小的平行变换定律),那末在一般情况下,不存在这种可由它导出仿射联络的黎曼度规定义。

    黎曼几何的最重要观念(引力方程也是以它为基础的)是“空间弯曲”——而这又是仅仅以“仿射联络”为基础的。如果在某个连续区中给出这样的仿射联络,不是一开始就建立在度规的基础上,那末就得到了黎曼几何的推广,其中仍保留过去导出的最重要的量。在求得可以服从仿射联络的最简单的微分方程的同时,我们可以指望把引力方程作重要的推广,使它把电磁场规律也包含在内。这种指望确实得到了证实,然而当我们从这里面暂时还得不到某种新的物理学联系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是否可以把这样得到的形式关系看作是对实际的物理学的充实。特别是,在我看来,只有当场论允许用它的不含有奇点的解来描述带电的基本粒子时,才可以认为它是令人满意的。 

    最后,不应当忘记,关于电的基本组成的理论不应当同量子论问题割裂开来。而对这个现代最深刻的物理学问题,相对论暂时还显得无能为力。不管怎样,即使有朝一日由于量子论问题的解决,一般方程的形式得到进一步深刻的改变,——哪怕完全改变我们用以描述基元过程的量——相对性原理在任何时候还是不能放弃的;迄今为止利用它所导出的定律,至少仍然保留其作为极限定律的意义。

    科学与宗教

    本文选摘自《爱因斯坦晚年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方在庆等译)。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是伟大的物理学家和思想家,本文写作1939年,表述了一个伟大物理学家对极大影响人类生活的科学与宗教两大事项的看法。

    在上个世纪,以及部分的上上个世纪期间,人们广泛认为知识和信仰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盛行于一些杰出人士之间的观点认为,信仰应越来越多地被知识取代的时候已经来到;没有知识作为依托的信仰是迷信,因此必须对之加以反对。根据这一观念,教育的惟一功能就是打开通向思考和知识的通道,而学校作为人们进行教育的杰出的机构,必须完全为这一目标服务。

    一个人可能很难(如果不是拫本不可能的话)找到以这种粗陋的方式表述的理性的观点;因为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立即发现这个观点的陈述是多么片面。但是如果一个人想理清思绪、抓住观点的实质,这种直截了当的表述方式是可以接受的。

    的确,信念最好能得到经验和清楚的思维的支持。在这一点上,人们必须毫无保留地同意极端理性主义者[的看法]。然而,这一观点的弱点在于,那些对于我们的行为有必要而且起着决定作用的信念,并不能完全用这种僵硬的科学方法来寻找。

    因为科学方法所能教给我们的只是,事实是如何相互联系,又是如何互相制约的。获得客观知识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高抱负,你们当然不会怀疑我想贬低人类在这个领域所进行的英勇努力的成就。然而同样真切的是,有关是什么的知识并不直接打开通向应该是什么之门,人们可以对是什么有最清楚最完整的知识,可还是不能从中推论出我们人类渴望的目标是什么。客观知识为我们实现某些目标提供了强有力的工具,但是终极目标本身以及对实现它的热望必须来自另一个源泉。我们的存在和行为只有通过确立这样的目标及相应的价值才能实现其意义,对此观点,几乎不必论证,这类真理的知识本身是伟大的,但它作为指导行动的能力实在是太弱,以致于它甚至不能证明对真理知识本身的渴望的正当性和价值。因此,我们在此面临着关于我们的存在的纯粹理性观念的局限。

    但是绝不可以假定理智思维在形成该目的和伦理判断方面就无所作为。当某人意识到某种手段对实观一个目的有用时,该手段本身就因此成为目的。理智使我们明白手段和目的之间的相互关系。但靠思考并不能让我们弄清楚终极目的和根本目的。在我看来,廓清这些根本目标和评价,并使它们在个人感情生活中牢固地确立起来,似乎正是宗教在人类社会生活中应该行使的最重要的功能。如果有人问,既然这些根本目的不能仅仅通过理性来陈述并被证明是正当的,那么,它们的权威又从何而来?答案只能是,它们在健全的社会中作为强有力的传统存在,这些传统作用于个人的行为、抱负和判断,它们活生生地存在着,其存在的正当性不言自明。它们的成立并不是通过证明,而是通过启示,通过有影响力的伟大人物的作用而得到。人们不应该试图证明其正当性,而应该单纯而明确地感受其本质。

    伯特兰·罗素

    科学与伦理

    本文选自罗素的《西方的智慧》,作者是20世纪著名的思想家,在文学、数学和哲学等一系列领域均取得重大的成就。此文剖析了科学与伦理之间存在的相关问题,值得人类认真思考。

    科学考虑的是手段,我们在此讨论的是目的。人之所以会面对伦理问题,主要是因为社会本性决定了这一点。科学能够告诉人实现某种目标的最佳方式,却不能告诉人应该追求什么样的目标。

    在(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思想中,伦理最终与科学走到了一起,善即知识。如果真的是这样,当然令人鼓舞。但遗憾的是,柏拉图的观点归于乐观了。有时候,那些最有知识的人倒有可能把知识转变成罪恶。无论如何,不管一个人有多少知识,其知识本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还有理性与意志的普遍性问题。……对于意志与激情来说,理智能够,也的确起到了制约和引导的作用。但严格的说,还是意志在选择目的。

    这一事实产生了一项推论:我们无法对自己所追求的目标,或自己所采取的伦理原则进行科学的证明。要使论证得以进行下去,必须一开始就承认某些伦理前提。因此,人们可能会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在行动上也应该这样去维护自己所处的社会,或者去促进社会体系的某些变革。无论它有什么样的伦理前提,在这一基础上都又可能产生各种论证,以表明为什么要采取这样或那样的行动。有一个重点需要注意,如果没有一个含有“应该”的前提,就无法推导出一个告诉自己应该做什么的结论。

    因此,很明显,伦理要求可以因人而异。在伦理问题上,人们常常会有不同的意见,这也是很正常的事。随之而来的是这样一个问题:能不能找到一种具有一定程度普遍效力的伦理原则?不管怎样,伦理原则要想被人接受,就不能取决于某一个人。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如果存在着具有普遍范围的伦理原则,那么它就必须适用于整个人类社会。

    大多数文明生活原则都具有这样的伦理性质。我们无法用科学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随意对别人施加暴力是不对的。我觉得那样做似乎不对,还觉得自己的看法得到了广泛的认同。至于为什么不对,我却没有把握提出充分的理由。……这样,一条看似具有普遍性的伦理原则,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辩解罢了。

    如前所述,尽管真正的伦理原则不会因人而异,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在各种众所周知的差别中,知识差别是一个特例,我指的不仅仅是见闻,而且包括可以清晰有力的表达的知识。

    因为,探索者要承担起一项双重性任务。一方面,尽力探求他的独立研究对象,这正是他的使命,无论结果令人欣慰还是烦恼,他都必须这么做,正如伦理原则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一样,探索结果也不一定会顾及我们的感情;另一方面,从伦理角度看,还有一个把探索结果转化为善行的问题。

    最后的问题是,应该如何理解真理是一件善事这个伦理原则。显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从事科学探索的能力,但也不可在任何情况下都犹豫不决,人必须思考,也必须行动。不过,有一件事却是人人都能做到的,那就是允许别人自由决定是否对自己不愿意怀疑的问题做出判断。这也就顺便说明了公正的探索是与自由(可看做另一种善)相关的。在一个社会中,宽容是探索得以繁荣的一个先决条件。言论和思想的自由是自由社会的强大推动力,只有这样,探索者才有可能在真理的引领下漫游。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都能够对这一至关重要的善做出贡献。尽管这并不表示我们要对每一个事都持相同的看法,但它可以保证不会人为的封闭任何探索之路。对于人来说,未经审验的生活,确实是不值得过的

    权力欲

    本文选编自伯特兰·罗素的《权力论》。权力是社会生活中重要的主题和影响因素,对于权力的观察和批判历来发人深省,如“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导致腐败”“权力应被驯服,应被关在制度的笼子里”等等。罗素立足人性的基本特征,展开对权力的剖析,为我们更好的思考这一主题提供了又一线索。

    人与其他动物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区别,有智力方面的区别,有感情方面的区别。属于感情方面的主要区别之一,是人类的某些欲望跟动物的欲望不同,是根本无止境的,是不能得到完全满足的。蟒蛇吃了就睡,直到食欲再起。如果别的动物不是这样的话,那是因为它们的食料不够充足,或是因为它们惧怕仇敌。动物的各种活动,是由生存与生殖两个基本需要所引起的,而且也不出乎这两个需要所迫切需要的范围。这一点很少例外。

    至于人,情形就不同了。固然,大部分人为了取得生活必需品而被迫辛勤工作,很少有余力追求其他目的;但生活有保证的人,却并不因此而停止活动。

    [因为]想象中的胜利是无穷无尽的。假如这些胜利被认为可能实现的话,人们就会作出努力去实现它们。想象是驱使人们在基本需要得到满足之后再继续奋斗的一种力量。

    [且]能使我们的幸福持久的东西,在人类是不可能有的。世间的王国要受到其他王国的限制;世间的权力要被死亡打断;世间的荣誉,纵使我们建筑了金字塔或“与不朽的诗歌匹配良缘”,也将随时代的变迁而衰失。在权力与荣誉都很微小的人看来,似乎只要再多一点权力和荣誉就会使他们满足,但在这一点上他们是错了,因为这些欲望是无厌的、无限的。

    动物只要能够生存和生殖就感到满足,而人类还希望扩展。在这方面,人们的欲望仅限于想象力所认为可能实现的范围。他们兼有正邪双重性格。所谓“邪”就是拒不承认个人权力具有一定的限度。正是由于这种情形,社会合作不易实现,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喜欢把社会合作看成是上苍和信徒之间的那样的合作,而以上苍自居。

    因此就产生了竞争,需要妥协与统治,产生了反抗的冲动以及随之而生的动荡不安和某一时期的暴力行为。因此就需要道德来对目无政府、坚持自己权利的人加以抑制。

    在人的各种无限的欲望中,主要的是权力欲与荣誉欲。两者虽有密切关系,但并不等同。但是,获得权力往往是获得荣誉的最便捷的途径。就公共事业的活动家而言,情形更是如此。大体说来,荣誉欲所导致的行动与权力欲所导致的相同,因此在最实际的意义上这两个动机可以看成是一个。

    真正所费不赀的欲望并非来自对物质享受的爱好。……当适度的享受有了保证的时候,个人与社会所追求的是权力而不是财富:他们可以把追求财富作为追求权力的手段,他们也可以放弃财富的增加来确保权力的发展;但不论是前一种情形还是后一种情形,他们的基本动机都不是经济上的动机。

    权力具有许多形态,例如财富、武装力量、民政当局以及影响舆论的势力。在这些形态当中,没有一种能被认为是从属于其他任何一种的,也没有一种形态是派生所有其他形态的根源。权力必须被看作是不断的从一个形态向另一个形态转变。

    假使有可能获得权力的人,在人数上不受社会制度的限制,那么,一般来说,凡是最希望获得权力的人,就最有可能获得权力。由此可以推论,在权力向大众开放的那种社会里,凡是能予人以权力的职位,照例是被爱好权力异乎常人的人所占有。

    对权力的爱好虽然是人类最强烈的动机之一,但表现在各人身上的程度却很不一致,而且也为其他动机所限制,例如爱安逸、爱享乐以及有时爱表扬等。在比较怯懦的人当中,对权力的爱好伪装为对领袖服从的动力,这就扩大了大胆之徒发展权力的余地。对权力的爱好不甚强烈的人,是不可能对世事的演进产生多大影响的;引起社会变革的,通常就是极希望引起社会变革的那些人。因此,爱好权力是在世事的造因方面起了重大作用的那些人的一种特征。

    当然,假如我们把爱好权力当作人类唯一的动机,那也是错误的。

    爱弥尔·涂尔干:价值判断与实在判断

    本文选编自爱弥尔·涂尔干的《社会学与哲学》。作出判断,是人类一种普遍的思考习惯,对这一常见的习惯进行深入的剖析,能让我们对自身的思想和行为有一个更深的认识。

    当我们说物体很重,我们所作的判断仅限于事实的表述。这些判断,对物体是什么作出了定义,所以,我们称之为存在或实在的判断。

    而另外一些判断却不把事物的性质作为对象,而是把它们与人有关的价值作为对象——即后者所赋予的价值——我们把这些判断称为价值判断。价值判断通常可以扩展为所有能够承载着某种评价的判断,无论它可能会是什么样的判断。

    当我说“我喜欢打猎”、“我喜欢喝啤酒而不是葡萄酒”、“生命不息,运动不止”等等时,我所表达的判断似乎是以评价为基础的判断,然而,这些评价其实只是实在判断。它们所承载的不过是我与某些对象的关系:我喜欢这样,还是喜欢那样。这些偏好与物体的重量和气体的缩胀相差无几,都是事实。这些判断并没有为对象赋予价值,只是对主体状态的确认。借此表达出的偏好也是无法传递的。那些体验过它们的人可以说他们曾经体验过它们,或者至少说,他们认为他们体验过,但他们无法向他人传递他们的经验,这是他们人格的一部分,不能脱离人格。

    当我说“这个人有很高的道德价值,这幅画有很大的美学价值,这块宝石值很多钱”时,则截然不同。在所有这些例子中,在我作出判断时,我为这些人或物所赋予的客观特性,完全独立于我本人的个人感受。我本人不可能为宝石赋予任何价值;宝石的价值也不会因此而减少。我作为一个人,也许我的行为并没有很高的道德价值,但这并不妨碍我认识我所看到的行为的道德价值。我也许会出于气质的原因对艺术毫无感觉,但我没有理由去否认这里可以具有一种美学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所有这些价值都外在于我。因此,当我们与他人在对这些事物的判断上出现分歧时,我们会尽力沟通我们的认识。我们并不满足于仅仅确认它们的存在;我们会通过不带有个人色彩的讨论来支持它们,试图证明它们的有效性。我们隐约的认识到,这些判断与我们能够也应该取得一致意见的某些客观实在是相应的。这些自成一类的实在构建了价值,而价值判断所指涉的正是这些实在。

    我们必须看一看,怎样才会使这一判断成为可能,上文已经隐含了这一问题的条件。一方面,所有价值的前提,都是个人根据某种特殊感受所做的评价。从某种意义上说,有价值的就是好的;好的就是人们有欲望得到的,而所有欲望都是一种心理状态。另则,我们所讨论的价值也具有事物的客观性。这两种特性初看起来非常矛盾,我们怎样才能调和这两种特性呢?事实上,感受状态怎样才能摆脱感受主题呢?

    就此而言,有两种相互矛盾的解决办法。

    普通个人对价值所做的评价与原则上支配我们判断的人类价值的客观尺度之间,隔着一条鸿沟。一般人的道德良知都是很平庸的;它只能略微的感受到人们最共同的义务及其相应的道德价值;俨然对其他某些义务视而不见。因此,我们无法指望根据一般评价找到道德标准。这一点可以更加令人信服的适用于审美价值,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审美价值简直形同虚设。在某些情况下,人们与经济价值之间的距离也许倒没有那么大。然而,显而易见,对那些能够让我们这一代绝大多数人为之心动的钻石珠宝来说,可以解释这些事物的现有价值的,根本不是它们的物理属性。

    我们不应该把客观评价与一般评价混淆起来的另一个理由是:一般人的反应依然是个人的反应。对原因来说,我们在很多人中发现了某些条件,它们并不因此就是客观条件。这只是因为总有许多人都以某种方式喜欢某种事物,但并不意味着某种外部实在已经把某种评价强加给了他。上述整齐划一的现象也许完全是由于主观因素引起的,几个人气质具有显著的同质性。因为在“我喜欢这样”与“我们许多人都喜欢这样” 之间,并没有本质区别。

    我们相信,摆脱这些难题的可能办法就是用社会替代个人。如上所述,我坚持认为,价值是受到判断的事物的某种要素所先天固有的。在这种情况下,价值来源于事物影响集体主体,而非个体的方式。评价,只有成为集体的,才能成为客观的。

    最后,价值判断与实在判断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在自然界中,两者并没有什么差别。价值判断所表达的是事物与理想之间的关系。理想与事物一样,尽管具有不同的秩序,然而其本身依然是一种既定的实在。[实在判断表达出来的关系则是把两个既定的(概念)结合了起来],概念同样是心灵的建构,因而也是理想。所以,两种判断事实上是共同的判断。

    这也不是说两者可以彼此还原,它们相似,(但)其间的差异依然存在。如果所有判断都包含着理想,我们就会有各种类型的理想。其中,有些理想的功能是表达它们所依附的实在,可以确切的称之为概念。另一些理想的功能则相反,即转变与它们相关的实在,这些就是价值的理想。在第一种情况中,理想是事物的象征,从而使事物成为理解的对象。在第二种情况中,事物本身象征着理想,并作为中介发挥作用,理想通过这种中介可以成为可理解的事物。判断是根据它所包含的理想的变化而变化的。前一种判断(实在判断)受制于可靠的分析和实在的表现,后一种判断(价值判断)则表达了对象比较新奇的方面,这是理想所赋予的。

    宗教、道德、法律、经济和审美这些主要的社会现象,都不过是价值体系和理想体系。

    所谓目标,就是在其不同的形式中,把理想带入自然领域,而不伤及它的与众不同的属性。社会也是自然,却可以支配自然。不仅万物之力汇聚社会之中,而且也会形成一种新的合成力,通过它所具有的丰富性、复杂性和作用力,超越了所有曾经构成它的事物之外。归根结底,社会是自然在其发展过程中达到了一个更高点,汇聚了所有自然的能量,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自然本身之外。

    布罗代尔:十六世纪时的地中海

    本文选编自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的名著《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布罗代尔(1902-1985)是年鉴学派的代表性人物,也是具有国际性影响力的学者。本文摘编自原著,从中可以看出作者独到的历史观及其宏大历史下视野地中海的美丽。

    我极其热爱地中海,这无疑因为我随其他许多人之后,同他们一样从北方来到这里。

    地中海甚至不只是一个海,而是“群海的联合体”,那里岛屿星罗棋布,半岛穿插其间,四周的海岸连绵不绝。地中海的生活同陆地结合在一起。地中海的诗歌多半表现乡村的田野风光。地中海的水手有时兼事农耕。地中海既是油橄榄和葡萄园的海,也是狭长浆船和圆形商船的海。地中海的历史同它的陆地世界不可分割,就像不能从正在塑像的匠人手中把粘土拿走一样。普罗旺斯的谚语说:

    “赞美海洋吧!但要留在陆地上。”

    地中海不仅有葡萄树和油橄榄树的景色和一马平川的城市化乡村;而且,近在咫尺,紧靠地中海,还有群山密布的高地。在这个壁垒林立的高寒世界,房屋和村庄寥若晨星,“群峰陡峭,面北而立”。没有丝毫迹象能使人想起,近处竟是橙花飘香的地中海。

    (在这地中海的世界里,上演着蔚为大观的三种历史。)

    一种几乎静止的历史——人同他周围环境的关系史。这是一种缓慢流逝、缓慢演变、经常出现反复和不断重新开始的周期性历史。

    在这种静止的历史之上,显现出一种有别于它的、节奏缓慢的历史。人们或许会乐意称之为社会史,亦即群体和集团史。

    第三种即传统历史的部分,换言之,它不是人类规模的历史,而是个人规模的历史。这是表面的骚动,是潮汐在其强有力的运动中激起的波涛,是一种短促迅速和动荡的历史。这种历史本质上是极其敏感的,最轻微的脚步也会使它所有的测量仪器警觉起来。这是所有历史中最动人心弦、最富有人情味、也是最危险的历史。

    对这种现在仍燃烧着激情,对这种当时的人在他们和我们同样短暂的生命中亲自感受过、描述过和经历过的历史,我们应持怀疑的态度!这种历史反映着那股时代的人的愤怒、愿望和幻想。

    在16世纪,随着真正的文艺复兴而来的,是穷人和卑微者的文艺复兴。他们渴望写作,渴望叙述自己,渴望谈论别人。这种珍贵的文字材料却往往歪曲事实真相,侵占业已流逝的时间,并在其中据有不真实的重要位置。

    顾名思义,地中海是个局促在陆地之间的海。(历史)就是它那色彩缤纷的命运。

    尼采:历史的用途

    本文选编自尼采的《历史的用途与滥用》,在一个历史感泛滥的境地下如何做一个有限度的“历史的人”,作者的见解是深刻且富于警示的,这对于一个民族、一个社会而言同样如此。

    想想在那边吃草的那些牲口:它们不知道昨天或是今天的意义;它们吃草,再反刍,或走或停,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忙于它们那点小小的爱憎,和此刻的恩惠,既不感到忧郁,也不感到厌烦。人们在看到它们时,也许会问那些动物:“为什么你只是看着我,而不同我谈谈你的幸福呢?”那动物想回答说:“因为我总是忘了我要说什么。”可它就连这句回答也忘了,因此就沉默不语,只留下人独自迷惑不已。

    人对他自己也感到迷惑——他无法学会忘记,而总是迷恋于过去;不管他跑多远,跑得多快,那锁链总跟着他。真是奇怪,曾经存在而又消失的那一时刻,就像幽灵一样,又回来打搅之后的一个时刻的平静。兽类总是立刻忘记,并看着每一时刻真正逝去,沉入到夜晚和薄雾之中,永远消失。兽类是非历史的活着的,它不会隐藏,它不会掩盖任何东西;在每一个时刻,它看起来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也就不可能不诚实。但人总是在抵抗着伟大而又不断增加的过去的重负。那种重负压着他,压弯了他的双肩。他背负着一个他有理由抛弃的、黑暗而看不见的包袱去旅行。

    遗忘也是所有行动的一项特征,就好像每个有机体的生命,并不只是和官民相连,同样也同黑暗相连一样。不管是对一个人、一个民族、还是一个文化体系而言,若是不睡觉、或是反刍、或是其“历史感”到了某一程度,就会伤害并最终毁掉这个有生命的东西。我们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遗忘,什么时候该记忆,并本能的看到什么时候该历史的感觉,什么时候该非历史的感觉。对于一个人、一个社会和一个文化体系的健康而言,非历史的感觉和历史的感觉都是同样必需的。过量的历史看起来是某一时代生活的敌人。

    一个人的历史知识和感觉范围也许都很有限,他的视野和阿尔卑斯山的峡谷一样窄,他的判断不准确,他的经验被错误的认为是新颖的,然而尽管有所有这些不确和错误,他仍以一种不可战胜的健康和活力向前站着,让所有看到他的人感到高兴。我们看到兽类,它们绝对是非历史的,并有着最窄的视野,但它们却有着某种幸福,并至少是毫无造作和倦怠的生活着的。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在某种程度上,非历史的感受事物的能力是更为重要和基本的,因为它为每一个健全和真实的成长、每一真正伟大和有人性的东西提供基础。非历史的感觉就像是周围的空气,这空气可以独自创造生命,而且如果空气消失,生命自身也将消失。

    的确,人所以成为人,就在于他首先在其思考、比较、区分和结论之中压抑了非历史的因素。……然而过量的历史又会使他衰退。

    历史若被看成是一种纯知识,并被允许来左右智力,那它对于人们而言,就是最终平衡生活收支的东西。……历史,只要它服务于生活,就是服务于一个非历史的权力,因此它永远不会成为像数学一样的纯科学。生活在多大程度上需要这样一种服务,这是影响到一个人、一个民族和一个文化的健康的最严肃的问题之一。因为,由于过量的历史,生活会残损退化,而且历史也紧随其后同样退化。

    每个人和每个国家都需要对过去有一定了解,不管这种了解是根据他的目标、力量和需求,通过纪念的、怀古的,还是批判的历史而取得的。这种需要不是那些只旁观生活的单纯的思考者的需要,也不是少数渴望知识且只对知识感到满足的人的需要,它总是生活目标的一个参考,并处于其绝对的统治和指导下。这是一个时代、一种文化和一个民族与历史之间的天然联系。

    让我来描绘一幅现代人灵魂之中精神事件的图景。历史知识从一个永不枯竭的源头向他流来,奇怪的片段汇聚到一起,记忆敞开来它所有的大门,却总敞得不够宽。他的天性忙于接纳所有外来的客人,给他们以荣誉,使之各就各位,可这些客人却彼此争斗。……现代人在自身体内装来一大堆无法消化的、不时撞击的知识石块。这种撞击显示来这些现代人最显著的特征——与外部世界无关的内心事务的对抗,以及与内心世界无关的外部世界的对抗。[没有这种矛盾和对抗],人可能会感到就像是一条吞下了一整只兔子的蛇,静静的躺在阳光下,避免任何绝非必需的行动。

    用现存的普遍观念去衡量过去的观念和行为[被某些人]称为“客观”,他们在这里发现来一切真理的准则:他们的工作就是改变过去,以使之适合于现在的一切琐碎事物。……但这将是一个神话,而且是一坏的神话。人们忘记了,这个时刻其实是艺术家创作的有力而勃发的时刻,是其“构思”的最高形式,这种构思的结果将是一幅艺术的真实画面,而非历史的真实。

    毫无节制的历史感,如果被推到来它的逻辑顶点,就会彻底毁掉未来,因为它摧毁了幻想,并夺走了现存事物所赖以生活其中的仅有的空气。

    过量的历史已经损害了生命的可塑力,它再也不知道该怎样将过去作为取得力量和营养的一种方式加以利用,这是一种可怕的疾病。

    历史的解药是那些“非历史”和“超历史”的东西。我用“非历史”一词来指一种力量、一种艺术,它忘掉过去,并在自己周围划出一个有限的视野。我又认为,那样一种力量是“超历史”的,它将目光从演变进程之上转移到赋予一种永恒与稳定特性的事物之上——转到艺术和宗教之上。

    我们的确需要历史,我们为了生活和行动而需要它,而不是将它作为逃避生活和行动的一条权宜之计。只有在历史服务于生活的前提下,我们才服务于历史;但若超出某一定点去评价历史,就会使生活受到残害和贬损。

    一个人必须通过“反思”自己真正的需要来整理好自己内心的那堆杂物,他需要用自己性格中所有的诚实、所有的坚定和真诚来帮助自己对付那些二手的思想、二手的知识、二手的行动,然后,他才会明白,文化不仅仅是“生活的装饰”——也就是对生活的掩藏和扭曲,因为所有的装饰都会掩盖被装饰的东西。

    文化是一种新的、更美好的事物,是思想与意志一致、生活与表象的一个统一体。每一样走向真诚的东西都是向真正的文化前进,[正是道德个性上的一种更伟大的力量才使得人成为胜利者]。

    休谟:论政府的首要原则

    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18世纪思想家。本文选自其论文集《论政治与经济(卷一)》。

    在那些以哲学眼光看待人类事务的人们眼中,最令人惊讶的莫过于多数人竟轻易被少数人统治;而且,人们毫无保留地听任他们的情感和激情顺从统治者。我们探究这种奇迹究竟如何发生时,将会发现,由于力量总是在被统治者一边,所以统治者只能用公众信念(public opinions)来支持他们,除此别无其他。因此,正是在公众信念的基础上,政府才能建立;这条格言既适用于最专制、最独裁的政府,也适用于最自由、最民主的政府。埃及的苏丹或罗马的皇帝对待温顺的臣民就像对待牲畜一样,完全不顾他们的情感和意愿。但是,他至少在对待他的马穆鲁克(mamulukes)或禁卫军(praetorian bands)时必须像对待人一样,尊重他们的意见。

    信念分为两种,即利益的信念和权利的信念。关于利益的信念,我主要理解为公众对从政府中获得普遍利益的认识;并相信这个已经建立的政府和其他任何易于建立的政府一样具有各种好处。当这种信念在国内大多数人或在有势力的人们中间流行时,对任何政府来说都是很大的保障。

    权利也分为两种:权力的权利和财产的权利。权力之权这种信念在人类中究竟有多流行,只要看看所有民族都留恋他们过去的政府,甚至留恋那些带有古老荣誉的名称,就一目了然了。年代久远往往可以产生权利的信念;无论我们对人类可能怀有的情感如何不利,人类总愿意为了维护社会正义而付出鲜血和财富。乍眼一看,的确没有什么别的特殊情形更能显示人类心灵结构中的巨大矛盾了。当人们从派系出发行动时,往往热衷于为本派服务,往往不知羞耻或毫不悔恨地忽视荣誉和道德的束缚。然而,一个党派若是建立在权利或原则基础上时,就很难找到别的什么人比他们更坚持、更具有正义和公平之感。人类这种相同的社会倾向,也是这些矛盾现象的根源。

    人们都知道财产权利的信念在一切政府事务中的重要地位。一位著名作家(编者注:詹姆斯·哈林顿)将财产权视为一切政府的基础;在这一点上,大多数政治作家似乎也倾向于信奉他的观点。这里有些扯远了;但必须承认,在这个问题上,财产权的信念有着重要的影响。

    因此,一切政府以及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权威都建立在这三种信念之上,即公共利益、权力之权和财产权利。确实,还有其他几种原则诸如自利、恐惧和爱戴等会加强这些信念,限制或改变它们的实施。但我们仍然认为,如果上述信念先前没有起作用,那其他这些信念也不能单独起作用。所以,它们被视为政府的次要原则而非首要原则。因为,首先,我所指的自利是想获得特别报偿的期望,它不同于我们从政府中获得的一般保护。显然,为了形成这种期待,行政官的权威必须先行建立起来,至少人们希望建立这种权威。对报偿的预期增强了他对某些特殊人群的权威,但绝不可能形成他对社会大众的权威。人们总是期望从朋友和熟人那里得到最大的恩惠;所以,国内任何群体的希望都不可能集中在少数几个特定人物身上——如果这些人既无行政官衔,对人们的信念又没有单独影响的话。同样的评价也可以运用到恐惧和爱戴这两种原则上。一个暴君如果没有任何权威而只是令人恐惧,那么,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惧怕他发怒;因为,作为单个的人,他的体力所及不过数步之远,他所拥有的更大权力不是建立在我们自己的信念之上,就是建立在他人设定的信念之上。尽管对君王智慧和德性的爱戴能传布甚广,影响甚大,但此前他必须被认为具有为公的品格,否则,社会的尊重不会对他有利,他的德性也不会超出狭小的圈子。

    一个政府可以延续数代,但权力与财产的平衡并不总是一致。这种情形主要发生在国内某个阶层在财产上获得了巨大的份额,但在原有的政府结构中却不能分享权力。这个阶层中的人将以怎样的借口获取公共事务中的权威呢?由于人们往往依恋古代政府,所以不可能指望社会大众会赞同这样的篡权。但如果原有的结构允许分出一部分权力—哪怕很小的权力给这些拥有巨额财富的阶层,对他们来说,逐渐扩大他们的权威、逐渐将权力与财产的平衡拉到一致也是容易之事。英国下议院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论述不列颠政府的大多数作家都曾设想:下议院既然代表大不列颠的所有平民,那它在天平上的分量应该是财产与其代表的权力成比例。不过这一原则不能看作绝对符合真实。人们虽然更喜欢下议院而非体制中的其他人员,因为下议院由他们选出,代表他们,是他们自由的社会卫士:不过,即便下议院反对王权却仍然得不到人们的支持时,他们依然是自由的社会卫士,这一点在威廉国王统治下的下议院托利党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如果人们被追接受他们委托人(比如荷兰议员的情形)的命令,情形就会完全不同:像大不列颠下议院的议员这些有权有钱之士,如果放在这个天平上衡量,难以想像国王能影响大多数人,或能代表财产的比例。的确,国王能影响选举出来的集体代表;但目前这种影响在7年之中只用了一次,用以说服人民投出一票,很快这种影响就被废弃,没有技巧声望或财政收入来支撑它。所以我不得不认为,这方面的变化将会引起我们政府的整个改变,并迅速成为一个纯粹的共和国,并且还可能成为一种形式合宜的共和国。因为,虽然像罗马部落那样聚集起来的人群非常不适合这种政府,但当人们分散成小群体时更容易受理性和秩序的感染;民众的力量和潮流很大程度上被粉碎了;人们以某种方式继续追求着社会利益。无需进一步评价那种从来不会出现在大不列颠的政府形式,也无需评价那种不是我们任何一个政党目标的政府形式。让我们尽可能地珍惜和改善古代的政府体制,而不去刺激人们对那些危险新奇政体的欲望。

    约翰·穆勒

    个性的自由与人类的发展

    本文选编自约翰·穆勒(1806-1873)的《论自由》,文字有修改。无疑,包容和鼓励不同的个性存在不仅对个人幸福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对于群体和社会的发展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如同存在不同意见是有益的一样,存在不同的生活模式也是有益的对于不同的性格,只要不伤害他人,就应给予它自由的空间,不同生活模式的价值应该通过实践来证实。基本上不牵涉到他人的事情,个性应当充分表现自我,这是值得想往的。凡是不以个人的性格,而是以传统或他人的习惯作为行为准则的地方,那里就缺少人类幸福中的一个主要因素,以及个人和社会进步的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

    不仅人们在做什么,而且人们做的方式,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在人类用其生命不断完善和美好的所有成果中,其首要的肯定还是人本身。人性不是一台可以按照模型制造出来的机器,并且要它准确的完成规定的工作,而是一棵树,它需要依照使之成为一个有生命的事物的内在力量的要求,全面的生长和发育。

    我们不是要通过磨平他人身上所有的个性来形成一个一致性,而是要在他人的权力和利益所许可的范围内,培养和唤起一切属于个性的东西,使人变成一个所期望的高尚而美丽的对象。同时,由于这个工作分享了从事它的人们的特性,因而通过这一过程,人的生活也会变得丰富而多样、生气勃勃,给崇高的思想和情感更多丰富的养料,从而加强把每个人与其种族相连的纽带,使种族更加值得每个人引以为豪。他的个性也得到了相应的发展,因而每个人变得自己更有价值,从而对他人也更有价值。这时,对于他个人的存在,生活(生命)也就更加充实,当各单个生活更充实时,那么由它们所构成的集体生活也将更加充实。

    为了使得每个人的天性都能得到一个公平发展的机会,最根本的就是允许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这种自由在一个时代实行到什么程度,那个时代对后人来说就具有多大的价值。只要在那个专制下的“个性”还存在,那个专制就不可能产生最坏的后果。任何摧毁个性的东西,都是专制,不论它叫个什么名字,不论它是否自认是在执行上苍的意志或者人的指令。

    个性与发展是同一回事,而且只有培养个性才能够产生或者才会产生良好发展的人类。

    任何人也不能否认独创性在人类事务中是一个有价值的要素。我们不仅经常需要一些人发现新的真理,并且指出有些曾经是真理的东西现今已不再是真理;而且也需要一些人进行新的探索,在人类生活中作出更加文明的行为和更加高尚的趣味和意识的榜样。如果没有新的事情需要人们去做的话,人类的智力也就没有了。

    在整个人类中,只有少数的人才能如是。他们的经验如果被别人采用的话,才可能对已经建立起的实践有所改良,没有他们人类生活将变成一潭死水。他们不仅引进了从前不曾存在过的美好事物,而且他们保持了过去存在过的美好事物的生命力。有天分的人是少数,而且也可能总是少数。但是为了得到他们,就必须保留适合于他们生长的土壤。天才只能在自由的空气中自由的呼吸。有天分的人就是具有比旁人更多个性的人——因为他们很难把自己塞进社会(为免去形成自己性格的麻烦)为他们准备的模式,而不受到压迫的伤害。如同他们由于胆怯被迫同意进入了那些模式,同时让在压力下不能得到伸展的部分不伸展,那么社会也就不会由于他们的天分而变得更好。如果他们的性格坚强,能够打破束缚,那么他们就成为社会没有能使之蜕化为平庸的一个样板。

    所有现存的美好的事物都是独创性的果实,但独创性是一件没有独创性思维的人感觉不到其用途的东西。有一种趋势是平庸在人类中处于主导位置,现在个人则完全消失在群体之中,平庸的人的统治变成平庸的统治。因之,如今敢于特立独行的人如此至少,正是当前这个时代危险的主要标志。我们忘掉了,通常正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不同才首先使人注意到通过自己这一类型的不完善以及另一类型的优越之处,或者使人类注意到通过把两者的长处相结合产生某种比原先的两个都更好的事物的可能性。

    习俗的专制在各地都是人类进步的一个长期障碍,它不停的反对追求比习惯更加美好的事物的意向——那种意向可以称作自由的精神,或进步和改良的精神。进步的原则,不论它以何种形式出现,不论是作为对自由的热爱或对改良的热爱,都反对习俗的统治,至少是要求从那个桎梏下解放出来的,因而这两者之间的竞争构成了人类历史的主要关注点。一个民族可以在一定的时期里是进步的,然后却停滞不前了。它在什么时候停滞不前呢?当它不再拥有个性的时候。

    人类的发展有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条件,那就是要使人们彼此不相像,必须有自由和多样化的环境。但现在不同的阶层、不同的邻人、不同的行业很大程度上则可说是住在同一世界里了。他们现在读的是同样的东西,听的是同样的东西,去的是同样的地方。他们希望和恐惧都是同样的事情,他们具有同样的权利和自由,维护它们的手段和方式也相同。而且同化还在继续。当今时代的一切政治变化都在促进同化,因为它们都倾向于提高低的、降低高的。教育的每一扩大都在促进它,因为教育使人们接受共同的影响,使人们能进入事实和情感的总库。交通工具的改进也在促进同化,它使相距很远的人们都能进行交往,使人们能从一个地方迅速的移居到另一地方。商业和制造业的增长也在促进同化,它把舒适环境的优点扩散的更加广泛,开放了所有野心勃勃的目标,甚至最高的目标供人们去竞争,因而向上攀升的欲望不再是某一特殊阶级所独有的性格,而是所有阶级所共有的性格。在人类建造共同的相似中,比所有这些更为强大的力量是在这个以及其他自由国家中公共舆论所建立起来的优势——任何实质性的社会力量,都想把与公众的意见和倾向不同的意见和倾向置于其保护之下。

    所有这些因素的联合形成了一股极大的对个性的敌视力量。当人类有段时间不大看见多样性的时候,人类很快就会变得想象不出多样性了。

    自由与暴政发展的逻辑

    本文选编自约翰·穆勒的《论自由》,文字有修改。自由作为一个人类社会的基本理念,无论多少思辨和剖析加之其上,均不为过。

    本文的主题不是意志自由,而是公民或社会的自由,[是]社会能对个人合法行使的权力的性质和限度。

    在我们熟悉的那部分历史中,自由和权威的斗争是最惹人注目的特征。不过在古代这个斗争仅限于臣民或臣民中的某些阶层与政府之间。自由就是指对政治统治者们的暴政的防卫。统治者通常被认为是必然的与他们的被统治者处于对立的地位。这个统治者通常是一个人,或者一个部落,和一个等级或族姓。他们的权威都是来源于继承或征服。而且不论怎样,他们的统治都不是被统治者所乐于接受的。同时人类不敢或许也不愿意去挑战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威,尽管人们也可能采取一切措施来对付其压迫。

    他们的权力被视作是必需的,同时也是极端危险的。他们把它用着镇压其臣民的一种武器,也是用来对付外来敌人的一种武器。为了防止社会中较弱的成员被无数秃鹫捕获,就必须有一个比其他猛禽要更为凶猛的动物去制服它们。但是由于这个猛禽之王与其他较小的秃鹫一样同为捕食者,所以秃鹫们就必须永远处于一种戒备状态以防御禽王的尖牙和利爪。因而,爱国者的目的就是要对统治者在执行他对群体的职权时加以限制,而这个限制就是他们所指的自由。人们曾经以两种方式试行过这种限制。第一种方式是通过获得某些被称作政治自由或权利的豁免权,统治者如果侵犯了它们就被视为违背了义务,而且一旦统治者侵犯了它们,特定的抵抗甚或普遍的造反就被认为是正当的了。第二种方式则为之后的一种权宜之计,就是建立一种法律上的制约。通过这种制约,使设想为能够代表其利益的社团或某种团体的同意,成为统治权力执行某种较为重要的行政行为的必要条件。只要人类还满足于用一个敌人来反对另一个敌人,还满足于由一个主子统治,那么当统治者保证他们多少还能有效的反对其专横时,人类就不会有更多渴望。

    不过,在人类事务的前进过程中,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那就是人们不再认为他们的统治者天生就必须是一个独立的权力,并在利益上与他们对立。他们认为最好是国家各类官员是他们的租户或者代表,他们可以随意撤换。并且统治者由选举产生,且是暂时性的,可以更换。统治者能有效的对人民负责,同时人民能准时的更换他们,而人民应该把权力托付给他们,让他们按照人民的嘱托去运作它。他们的权力就是人民自己的权力,只是集中起来的,并是用了一种方便于执行的形式。

    成功会把失败本来可能掩盖而不使人发现的错误和缺陷暴露出来。[当]一个民主共和国及时的在占据地球一大片的土地上诞生时,同时一个选举的和负责任的政府随着这一伟大的事件而产生了。这时,人们才认识到“自治”和“人民统治自身的权力”这些说法并未能表达出这一事件的真实情况。执行权力的人并不总是被统治的人;所说的“自治”也并不是每个人对自己的管制,而是被自身以外的人所管制的政府的管制。更有甚者,人民的意志实际上是人民中最大多数或人民中最活跃部分的意志。从而人民可能去压迫他们中的一部分,于是就必须像时刻提防其他任何权力滥用一样提防这种权力滥用,对于政府对个人的权力的限制丝毫没有失去其重要意义。在政治思想中,多数人的暴政至今已普遍的被视为社会需要时刻保持警惕的邪恶之一。

    像其他的暴政一样,多数人的专横至今仍使人感到畏惧,主要因为它是通过公共权威的行动来实施的。当社会本身成为暴君,社会对构成社会的个人集体的施行暴政时,那么实施暴政的手段就会不限于通过其政府官员之手所能做之事了。社会能够施行的暴政就会比许多政治迫害更加可怕。因为尽管这种社会暴政通常不是凭借极端的惩处来维持,但它使人无法逃脱,它深深的渗透到生活的各个环节,奴役着心灵本身。因此,防御官员的暴政已经不够了,更需要防御流行的观念和情感的肆虐。从而,必须反对社会以通过民事处罚以外的手段把其自身的观念和做法,作为行为的准则而强加在不同意见的人身上,桎梏(束缚)任何与其不同的个性的发展——如果可能的话甚至阻碍其形成,并强迫所有个人按照其模式去铸造自己的倾向。

    用集体意见合法的干预个人的独立应有一个限制。确立这个限制并维护该限制免遭蚕食,是维持和建立人类事务良好状况和反对政治专制必不可少的条件。这个命题虽然一般来说可能不会遭到争议,然而问题是该限制放在什么地方——如何在个人独立和社会控制之间做出适当的调整——却是个几乎在一切事务中都有待处理的问题。

    本文要维护的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则,对用强迫和控制的方式对待社会与个人之间的事情采取绝对的控制,不论其是采用有形的力量进行合法的惩罚,或采用公共舆论的道德强制。人类不论是以个人或集体的方式被授权干预社会任何一个成员的行动自由时,唯一目的(只能)是自我防卫。能够违反任何一个文明社会的成员意志而正确行使的权利,必须是以防止其伤害他人为唯一目的,其个人的利益不论是有形的还是道德上的都不足以作为理由。任何个人行为对社会应负责任的,是牵涉到他人的那部分。在仅只牵涉到本人时,按照法律,他是绝对独立的。对于自身,他本人就拥有肉体和精神的主权。

    这样一来,就有了人类自由的适当的领域首先,它包括意识的内在领地;要求在最广泛的意义上的良心自由、思想和情感的自由,在对待实际的或推测的、科学的、道德的或神学的所有问题上以及对待舆论和情感上的绝对自由。其次,是要求拥有趣味和追求的自由的原则;使我们的生活适合于我们的性格并据以规划我们生活的原则;做我们所喜爱的事情的自由,并承担可能的后果;不受我们同伴的任何阻碍,只要我们所做的没有伤害他们,即使他们认为我们的行为是愚蠢的、反常的,甚至是错误的。最后,从每个人的这种自由出发,在相同的限度内,就产生了另外一种自由,即个人之间联合的自由;不以伤害他人为目的的联合的自由。

    总之,在一个社会里这些自由如果没有得到尊重,那个社会不论其政府形式是什么样的,就都不是自由的;而且如果这些自由不是绝对的、无条件的,那么该社会也不是完全自由的。有资格获得这个名称的惟一自由,就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去追求我们利益的自由,只要我们不企图剥夺他人追求他们的利益,或者妨碍他人努力去获得它。每一个人是其自身健康的适合保护者,不论是肉体的或心灵的和精神的。让每个人按照似乎对他自己有利的方式生活,比强迫他按照似乎对他有利的方式去生活要好。

    (然而)世界上还有一种不断增长的倾向,那就是通过舆论的力量,甚至立法的手段不适当的扩张社会对个人的控制,而且由于世界上的所有变化都倾向于加强社会的权利、缩小个人的权利,这种蚕食变成了不会自然消失的邪恶之一;相反,它们会变得越来越可怕。不论是统治者还是一般公民,都想要把自己的意见和爱好作为行为的准则强加在别人身上,人类的这种本性得到了伴随人类天性而来的某些最好的和某些最坏的情感的强烈支持,除了权力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抑制它。而且,只要该力量不出现衰退而是继续成长,除非有一种强烈的道德信念的屏障能够起来抵制它,否则这种毒害在人类目前的状况下,我们就只能看着它增长了。

    黑格尔:精神的力量与国家

    本文选编自黑格尔的《小逻辑》,系1818年10月12日黑格尔在柏林大学就职时的开讲辞。

    [曾经]世界精神太忙碌于现实,太驰鹜于外界,而不遑回到内心,转回自身,以徜徉自怡于自己原有的家园中。现在,现实潮流的重负已渐减轻……在国家内,除了现实世界的治理之外,思想的自由世界也会独立繁荣起来。一般讲来,精神的力量在时间里已有了如此广大的效力:即凡现时尚能保存的东西,可以说只是理念和符合理念的东西,并且凡能有效力的东西必然可以在识见和思想的前面获得证明……由此足见,教育和科学所开的花,本身即是国家生活中一个主要的环节

    不仅是说一般的精神生活构成国家存在的一个基本环节,而是进一步说,人民与贵族阶级的联合,为独立,为自由,为消灭外来的无情的暴君统治的伟大斗争,其较高的开端是起于精神之内。精神上的道德力量发挥了它的潜能,举起了旗帜,于是我们的爱国热情和正义感在现实中均得施展其威力和作用。

    而且一切正义的、道德的、宗教的情绪皆集中在这种热情之中。——在这种深邃广泛的作用里,精神提高了它的尊严,而生活的浮泛无根,兴趣的浅薄无聊,因而就被彻底摧毁。而浅薄表面的识见和意见,均被暴露出来,因而也就烟消云散了。这种精神上情绪上深刻的认真态度也是哲学的真正的基础。哲学所要反对的,一方面是精神沉陷在日常急迫的兴趣中,一方面是意见的空疏浅薄。精神一旦为这些空疏浅薄的意见所占据,理性便不能追寻它自身的目的,因而没有活动的余地。当人们感到努力以寻求实体性的内容的必要性,并转而认为只有具实体性内容的东西才有效力时,这种空疏浅薄的意见必会消逝无踪。但是在这种实体性的内容里,我们看见了时代,我们又看见了这样一种核心的形成,这核心向政治、伦理、宗教、科学各方面广泛的开展,都已付托给我们的时代了。

    这种实体性的内容的青春化现在正显示其直接的作用和表现于政治现实方面,同时进一步表现在更伟大的伦理和宗教的严肃性方面,表现在一切生活关系均要求坚实性与彻底性方面。最坚实的严肃性本身就是认识真理的严肃性。这种要求——由于这要求使得人的精神本性区别于他的单纯感觉和享受的生活——也正是精神最深刻的要求,它本身就是一普遍的要求……

    真理的王国是哲学所最熟悉的领域,也是哲学所缔造的,通过哲学的研究,我们是可以分享的。凡生活中真实的伟大的神圣的事物,其所以真实、伟大、神圣,均由于理念。哲学的目的就在于掌握理念的普遍性和真形相。自然界是注定了只有用必然性去完成理性。但精神的世界就是自由的世界。举凡一切维系人类生活的,有价值的,行得通的,都是精神性的。而精神世界只有通过对真理和正义的意识,通过对理念的掌握,才能取得实际存在。

    ……我首先要求诸君信任科学,相信理性,信任自己并相信自己。追求真理的勇气,相信精神的力量,乃是哲学研究的第一条件。人应尊敬他自己,并应自视能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精神的伟大和力量是不可以低估和小视的。

    那隐蔽着的宇宙本质自身并没有力量足以抗拒求知的勇气。

    对于勇毅的求知者,它只能揭开它的秘密,将它的财富和奥妙公开给他,让他享受。

    亚当·斯密

    同情

    亚当·斯密是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人,后人从其理论中强化出“经济人”这一概念,即人们在经济活动中总是会作出最优化选择,也就是最有利于个人的决策。然而这却导致了斯密乃至经济学中很多观点被人们所误解。事实上,斯密的思想有着更丰富的表述,本文即选自他的《道德情操论》,表现了作者对人性更为广阔的思考。

    在人的天性中总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无论一个人在他人眼中是如何自私,他总是会对别人的命运感兴趣,会去关心别人的幸福;虽然他什么也得不到,只是为别人感到高兴。当我们亲眼目睹或是设身处地的想象他人的不幸时,我们的心中就会产生同情或怜悯。我们常常会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这是无须证明的事实。像人性中所有与生俱来的感情一样,这种情感决不只专属于善良的人,尽管他们可能对此最为敏感。即使是一个无赖,罪大恶极,无视一切社会规范,他也不会完全丧失同情心。

    要想对他人身处的境遇有所体验,我们只能设身处地的想象,因为我们无法直接了解别人的感受。只要我们自己还能置身事外,即便我们的兄弟在忍受酷刑折磨,我们也感觉不到他们的痛苦。感官从来不会也不可能超越我们自身,只有依靠想象,我们才能对他人的感受略有所知。而想象除了告诉我们如果身临其境会怎样以外,并没有别的长处。这时我们感官的印象并不是他人真实的感受,而只是对他人感受所做的模拟。我们依靠想象将自己置于他人的境遇之中,以及自己正经受着所有同样的痛苦,又仿佛进入他体内,与他合而为一,从而在某种程度上体会到他的感受。于是,当我们全然接收了他人的痛苦并将其变为自己的痛苦时,我们终于为之所动,一想到他的感受就不由得浑身颤抖。任何痛苦或忧伤都会激起过度的悲哀,因为当我们在头脑中为自己构拟出这样一种情境时,就会或多或少的带来一些与之相应的情绪。

    正因为我们能够设身处地的想象别人的痛苦,我们才能产生与他们相似的感情。如果觉得以上这些不足以说明问题的话,还有许多显而易见的观察可以证实。当我们看到一个人的手脚将要挨打的时候,我们会情不自禁的缩回自己的手脚;如果这一下真的打在他身上,我们会觉得好像打在自己身上一样。当一个舞蹈者在松弛的绳索上翻腾、摇摆,努力保持身体平衡的时候,紧盯着他的观众也会不自觉的作出类似的举动,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仿佛也正在绳上,身不由己。

    我们不仅能对痛苦和悲哀的情景产生同情。一个有心的旁观者会对现场的任何一种激情发生反应,只要想到自己置身其境,他心中就会涌起一种类似的情绪。每当我们在舞台上看到自己所热爱的传奇人物脱离困境时,心中总是那么高兴,就像为他们的遭遇感到忧伤一样。我们为他们的幸福感到欣慰,正如对他们的不幸抱有真切的同情。我们对那些在危难之时未曾背叛他们的忠诚的朋友怀有同样的感激之情,并且对那些伤害、抛弃或者欺骗他们的背信弃义之徒也同样感到由衷的愤恨。旁观者通过设身处地的想象能够产生与受难者一致的情感,包括震撼人类心灵的每一种激情。

    有时候我们似乎一注意到别人的情绪就会产生“同情”。即使还不知道当事人为什么如此激动,激情就好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一个人身上传染到另一个人身上。如果一个人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明显的悲喜之情,就会立即在观者心中激起共鸣。笑脸随处受人欢迎,忧戚的面容却只会令人沮丧。

    然而事情并非一概如此。有一些情绪,如果我们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非但不会报以同情,反而会觉得非常讨厌。面对愤怒者的胡作非为,因为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发怒,也就不会设身处地的替他考虑,体会他的怒气。可是那些受气者的处境是有目共睹的,我们都知道在对方盛怒之下他们容易受到伤害。因为同情他们的恐惧和不满,我们通常都会站到他们一边,反对那些气势逼人的发怒者。

    分工

    亚当·斯密所著《国富论》是其经济学理论和观点的集中体现,本文摘编自《国富论》,作者通过从对工厂生产针这一普普通通商品的分析入手,深入阐述了劳动分工的意义和价值。通过对本文的阅读,可以窥经济学学科之一斑,有助于深入理解和分析经济社会现象。

    劳动者产出能力的最大改进,以及在劳动力的运作或应用过程中所体现的大部分技能、熟练性和判断力,似乎都是劳动分工的结果。

    通过考察个别制造业的劳动分工状况,就可以更加容易的理解社会一般劳动分工所产生的结果。

    制针业虽然极其微小,但其劳动分工却常常引起人们的注意。因此,我在这里用它作为例子。如果一个工人没有受过相应的职业(劳动分工)训练,又不知道怎么样使用这种职业的机器(这种机器的发明恐怕也正是劳动分工才使其成为现实),那么即使他竭力工作,也许一天连一枚针都制造部出,更谈不上制造20枚针。但是按照目前这个行业的制造方式,不仅整个工作都已经成为专门的职业岗位,而且这种行业所分成的许多部门的大部分也已经成为了专门的职业。

    第一个人抽铁丝,第二个人将其拉直,第三个人将其截断,第四个人将铁丝一端削尖,第五个人磨光另一端,以便安装针头。接下来是做针头,要进行两到三个不同的操作工序。装针头是一个专门的职业,将针头涂白色是另一个专门的职业,甚至于连装进纸盒都是专业的职业。这样,制针业中的重要项目就大约被分为18个不同的工人来担任。当然,在某一些工厂中有时由一个人兼任两三道工序的现象也是存在的。

    我曾经见过一个这样的小工厂,那里只雇用了10个工人,因为在该工厂中,有几个工人分别从事两三种不同的工序。如果他们全力以赴的话,一天就可以生产出12磅的成品针。以每磅中等型号的针有4000枚来计算,这十个工人每天就可以制造出48000枚针,这样他们每人每天就可以制造出4800枚针。但是如果他们各自独立工作,没受过一种专门的职业训练,那么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毫无疑问是无法在一天中制造出20枚针的,甚至可能一天连一枚针也制造不出来。也就是说他们不仅不能完成由适当分工合作之后而制成的1/240的数量,甚至连该数量的1/4800能否制造出来恐怕也尚未可知。

    在其他各种工艺和制造业中,虽然有许多行业无法进行这样细密的分工,其操作也不能变得如此简单,但是劳动分工的效果却总是与这种微不足道的制针业一样。只要能够进行劳动分工,劳动者的产出能力就能相应成比例的增长。各种不同行业之所以彼此分立,似乎也是由于分工带来的好处的结果。那些具有最发达的产业和劳动生产率改进程度的国家,其劳动分工也最为彻底;在落后社会中一个人所做的工作,在进步社会中则一般都由几个人来分工承担。

    这种由于有了劳动分工,所导致同样数量的劳动者能够完成比过去多得多的工作量的现象,可归因于三种不同的方面:第一,由于每个劳动者的熟练程度的提高;第二,由于节约了从一种工作转到另一种工作的时间,而这种转移通常要损失不少时间;第三,由于大量机器的发明便利和简化了劳动,使一个人能干许多人的工作。

    第一,劳动者熟练程度的改进,势必使他所能完成的工作量增加。劳动分工的结果,使得各个劳动者的劳动局限到某种简单的操作,并使这种简单操作成为他终生唯一的职业,当然可以使劳动者的熟练程度得到大大提高。

    第二,由于分工所节约的由一种工作转换到另一种工作的时间而带来的好处,要比我们乍看起来所想象的好处大得多。人们不可能很快的从一种工作转入到另一种不同工作地点和劳动工具的工作中。

    第三,也即最后,应用适当的机器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方便和简化劳动这是每个人都确然知道的。无须举例来说明。我在此只想说的是,那些使得劳动变得如此方便和简单的机器发明的过程,最初似乎也是由于劳动分工带来的。当人们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一个单一的目标,而不是分散到许多不同的事物上时,他们就更有可能发现更加容易、更加迅速的达到目的的方法。

    让-保罗·萨特:存在主义

    本文选自萨特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一书。存在主义构建了一套复杂的逻辑体系,通过对信仰、神、人性、责任、价值、存在等概念的反复锤炼,体现出其追求极度人的自由的理念。

    我们说存在先于本质的意思是指什么呢?意思就是说首先是人,人碰上自己,在世界上涌现出来——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所以,[外在所设定的]人性是没有的。人就是人。这不仅说他是自己认为的那样,而且也是他愿意成为的那样——是他(从无到有)从不存在到存在之后愿意成为的那样。人除了自己认为的那样以外,什么都不是。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则。而且这也就是人们称作它的“主观性”所在……但是我们讲主观性的意思除了说人比一块石头或者一张桌子具有更大的尊严外,还能指什么呢?

    我们的意思是说,人首先是存在——人在谈得上别的一切之前,首先是一个把自己推向未来的东西,并且感觉到自己在这样做。人确实是一个拥有主观生命的规划,而不是一种苔藓或者一种真菌,或者是一棵花椰菜。在把自己投向未来之前,什么都不存在;连理性的天堂里也没有他;人只有在企图成为什么时才取得存在。可并不是他想要成为的那样[来自先前的自发的决定]。

    不过,如果存在真的先于本质的话,人就要对自己是怎样的人负责。所以存在主义的第一个后果就是使人人明白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且把自己存在的责任完全由自己负担起来。还有,当我们说人对自己负责时,我们并不是指他仅仅对自己的个性负责,而是对所有的人负责。

    当我们说人自己作选择时,我们的确指我们每一个人必须亲自作出选择;但是我们这样说也意味着,人在自己作出选择时,也为所有的人作出选择。因为实际上,人为了把自己造成他愿意成为的那种人而可能采取的一切行动中,没有一个行动不是同时在创造一个他认为自己应当如此的人的形象。

    存在主义者不相信热情有什么力量。他从不把伟大的热情看作是一种毁灭性的洪流,能够像命运一样把人卷进一系列的行动,从而把这些行动归之于热情的推动。存在主义者也不相信人在地球上能找到什么天降的标志为他指明方向;因为他认为人对这些标志愿意怎样解释就怎样解释。

    (存在主义)不能被视为一种无作为论的哲学,因为它是用行动说明人的性质的;它也不是一种对人类悲观主义的描绘,因为它是把人类的命运交在他自己手里,所以没有一种学说比它更乐观的。它也不是向人类的行动泼冷水,因为它告诉人除掉采取行动外没有任何希望,而惟一容许人有的生活的就是靠行动。

    虽然我们无法在每一个人以及任何人身上找到可以称为人性的普遍本质,然而一种人类处境的普遍性仍然是有的。……我们可以说有一种人类的普遍性,但是它不是已知的东西;它一直被制造出来。在选择我自己时,我制造了这种普遍性;在理解任何别的人、任何别的时代的意图时,我也在制造这种普遍性。

    存在主义的核心思想是什么呢?是自由承担责任的绝对性;通过自由承担责任,任何人在体现一种人类类型时,也体现了自己——这样的承担责任,不论对什么人,也不管在任何时代,始终是可理解的——以及因这种绝对承担责任而产生的对文化模式的相对性影响。

    我们是为了自由而追求自由,是在特殊的情况下和通过特殊的情况追求的。还有在这样追求自由时,我们发现它完全离不开别人的自由,而别人的自由也离不开我们的自由。显然,自由作为一个人的定义来理解,并不依靠别的人,但只要我承担责任,我就非得同时把别人的自由当作自己的自由追求不可。我不能把自由当作我的目的,除非我把别人的自由同样当作自己的目的。

    人道主义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意义。人们可以把人道主义理解为一种学说,主张人本身就是目的而且是最高价值。……一个(人)驾驶飞机高高飞在群山之上,喊道:“人真是了不起啊!”这意味着,虽然我本人没有造出飞机来,但我却从这些发明得到益处,而且我本人,由于是一个人,就可以认为自己对某些人的特殊成就负责,并且引以为荣。这就是认为我们可以根据某些人的最出色行为肯定人的价值。这种人道主义是荒谬的,因为只有狗或马有资格对人作出这种总估价,并且宣称人是了不起的,而且它们从来没有作出这种总估价的傻事——至少,以我所知没有作过。但是一个人对全人类进行估价也是不容许的。存在主义从来不作这样的判断;一个存在主义者永远不会把人当作目的,因为人仍旧在形成中。

    但是人道主义还有另一个意义,其基本内容是这样的:人始终处在自身之外,人靠把自己投出并消失在自身之外而使人存在另一方面,人是靠追求超越的目的才得以存在。既然人是这样超越自己的,而且只在超越自己这方面掌握客体,他本身就是他的超越的中心。除掉人的宇宙外,人的主观性宇宙外,没有别的宇宙。这种构成人的超越性(超越自己)和主观性(指人不是关闭在自身以内而是永远处在人的宇宙里)的关系——这就是我们叫做的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所以是人道主义,因为我们提醒人除了他自己外,别无立法者;由于听任他怎样做,他就必须为自己作出决定;还有,由于我们指出人不能返求诸己,而必须始终在自身之外寻求一个解放(自己)的或者体现某种特殊(理想)的目标,人才能体现自己真正是人。

    存在主义只是根据一贯的无神论立场推出其全部结论。它的用意丝毫不是使人陷于绝望。如果所谓绝望是指不信仰而言,那么存在主义的绝望是有点不同的。人类需要重新找到自己,并且理解到什么都不能使他挣脱自己。在这个意义上,存在主义是乐观的。它是一个行动的学说。

    以赛亚·伯林: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

    本文选编自以赛亚·伯林的《自由论》。以赛亚·伯林是上世纪英国哲学家,其所提出的两种自由概念有着广泛的影响。

    如果人们对于生活的目的从未有过分歧,如果我们的祖先仍然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伊甸园中……(是否)关于终极目的的冲突可能不再发生,但政治问题,如宪法和立法问题,依然会产生?

    主导我们自己世界的那些争端中最大的,是长久以来一种存在的政治核心问题,即服从与强制的问题。“为什么我[或任何人]必须服从另一些人?”“我为什么不能如我所愿的生活?”“我必须服从吗?”“如果我不服从,我会被强制吗?”“又由谁来强制、强制到何种地步、以什么名义、为着什么目的进行强制?”

    强制某人即是剥夺他的自由。但剥夺他的什么自由?人类历史上的几乎所有道德家都称赞自由。同幸福与善、自然与实在一样,自由是一个意义漏洞百出以至于没有任何解释能够站得住脚的词。我只想考察这些含义中的两种,却是核心的两种。

    自由的政治含义中的第一种,[遵从许多先例]我将称作“消极自由”,它回答这个问题:“主体[一个人或人的群体]被允许或必须被允许不受别人干涉的做他有能力做的事、成为他愿意成为的人的那个领域是什么?”第二种含义我将称作“积极自由”,它回答这个问题:“什么东西或什么人,是决定某人做这个、成为这样而不是做那个、成为那样的那种控制或干涉的根源?”这两个问题是明显不同的,尽管对它们的回答有可能是重叠的。

    消极自由的观念

    我们一般说,就没有人或人的群体干涉我的活动而言,我是自由的。在这个意义上,政治资源简单的说,就是一个人能够不被别人阻碍的行动的领域。如果别人阻止我做我本来能够做的事,那么我就是不自由的;如果我的不被干涉的行动的领域被别人挤压至某种最小的程度,我便可以说是被强制的,或者说,是处于被奴役的状态的。

    当然,强制并不是一个涵盖所有形式的“不能”的词。我说我不能跳离地面十码以上,或者说因为失明而无法阅读,或者说无法理解黑格尔的晦涩的篇章,但如果说就此而言我是被奴役或强制的,这个说法未免太奇怪。强制意味着在我可以以别的方式行事的领域,存在别人的故意干涉。只有当你被人为阻止达到某个目的的时候,你才能说缺乏政治权利或自由。纯粹没有能力达到某个目的不能叫缺少政治自由。……(在此),判断受压迫的标准是:我认为直接或间接、有意或无意阻碍了我的愿望。在这种意义上,自由就意味着不被干涉。不受干涉的领域越大,我的自由也就越广。

    自由,在这个意义上,无论如何,并不与民主或自治逻辑的相关联。大体上说,与别的制度相比,自治更能为保有公民自由提供保证,也因此受到自由主义者的捍卫。但个人自由与民主统治并无必然的关联。对“谁统治我?”这个问题的回答,与对“政府干涉我到何种程度?”这个问题的回答,在逻辑上是有区别的。最终,正是在这种区别中,存在着消极与积极自由两种概念的巨大差异。当我们试图回答“谁统治我?”或“谁告诉我我是什么不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不是回答“我能够自由的做或成为什么?”这个问题时,自由的“积极”含义就显露出来了。

    民主和个人自由的关联要比这二者的许多拥护者所认为的还要脆弱。自我管理的要求,或至少参与我的生活由以得到控制的过程的要求,也许是与对行动的自由领地的要求同样深刻的愿望,甚至在历史上还要更加古老。但这并不是对同一种东西的要求。事实上,这两种要求是如的不同,以致最终导致了支配我们这个世界的意识形态的大撞击。因为,在“消极”自由观念的拥护者眼中,正是这种“积极”自由的概念——不是“免于……”的自由,而是“去做……”的自由——导致一种规定好了的生活,并常常成为残酷暴政的华丽伪装。

    积极自由的观念

    “自由”这个词的“积极”含义源于个体成为他自己的主人的愿望。我希望我的生活与决定取决于我自己,而不是取决于随便哪种外在的强制力。我希望成为我自己的而不是他人的意志活动的工具。我希望成为一个主体,而不是一个客体;希望被理性、有意识的目的推动,而不是被外在的、影响我的原因推动。我希望是个人物,而不是希望什么也不是;希望是一个行动者,也就是说是决定的而不是被决定的,是自我导向的,而不是如一个事物、一个动物、一个无力起到人的作用的奴隶那样,只受外在自然或他人的作用,也就是说,我是能够领会我自己的目标与策略且能够实现它们的人。

    当我说我是理性的,而且正是我的理性使我作为人类的一员与自然的其他部分相区别时,我所表达的至少部分就是上述意思。此外,我希望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有思想、有意志、主动的存在,是对自己的选择负有责任并能够依据我自己的观念与意图对这些选择做出解释的。只要我相信这是真实的,我就感到我是自由的;如果我意识到这并不是真实的,我就是受奴役的。

    成为某人自己的主人的自由,与不受别人阻止的做出选择的自由,初看之下,似乎是两个在逻辑上相距并不太远的概念,只是同一个事物的消极和积极两个方面而已。不过,历史的看,“积极”与“消极”自由的观念并不总是按照逻辑上可以论证的步骤发展,而是朝不同的方向发展,直至最终造成相互间的直接冲突。

    卢梭:社会契约

    让·雅克·卢梭(1712-1778),思想家,本文选编自其名著《社会契约论》(武汉出版社2012年版,戴光年 译),社会契约是卢梭重要的思想观点,本文体现了作者关于社会契约的基本概念、设想以及实践展望,通过阅读本文,能启发人们关于建立良好的个人与社会间的秩序的思考。

    人是生而自由的,却又无时不处在枷锁之中。人类向来认为自己是万物的主宰,但事实上,他们比其他任何事物所受的奴役都要多。

    一个人自己的力量和自由是他维持自己生存的首要条件,那么,他自己的力量和自由在与别人结合成一个整体的过程中,他如何才能使自己不处于危险中并且又不至于忽视对自己的关照呢?这一难题所引出的主题,可用下述话来表达:

    “怎样才能找到这样一种形式的联合:它在能够用全体成员所结成的集体力量保护其联合者的人身和财产权利的同时,又可使每个成员在联合过程中不用听从于其他的人,而是仅仅服从于自己的意愿,并且可以像以前一样拥有自己的自由。”这便是社会契约所要解决的根本问题。

    这项契约的条款都是由人类的行为本质决定的,使得该条款如此精确,以至于哪怕最微小的更改都会使它变得失去原有含义;尽管它们可能从未被明确表述过,但它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相同的,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得到人们的一致认可;倘若人们违反了这种社会契约,他们会重新获得其原有的自然权利,同时失去了用天然自由换取的契约自由,并且重新获取他们的天然自由。

    人人都认可的这些条约可被简要的表述为一句话:每个成员(联合者)都将自己的全部权利转让给整个共同体。这样,首先,只有每个人都将自己完全奉献出来,对于每个人的条件才能平等,其他人的负担就是自己的负担,为他人增加负担,对于任何人都无利。其次,只要这种权利的转交是完全的、无条件的,整个集体将处于最佳状态,任何个体的成员将不再拥有私人的权利。只要有一个人还保留着他的某一项权利,在没有更高的权威在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进行裁决的情况下,这个人在某项事情上就开始成为自己的权威,久而久之,这种权力就会逐渐扩大。如此下去,人们又都会恢复到自然状态中去,人们的这种联合体便会面目全非或干脆荡然无存。最后,每个个体都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奉献给联合体,就相当于没有把自己交给任何个人,每个成员都不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权利。这样,每个人不但获得了他所付出的同等价值的东西,还获得了来自更多力量的保护。

    如果把社会契约中的非本质因素剔除,我们就可将社会契约归结为如下公式:“在公共意志的最高指导下,我们每个人都将自身及自己的一切权利交出来,作为一个整体,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随后,这种联合行文就创造出了一个人为的集合体,使各位缔约者都不再成为单独的个人,这一团体是由众多成员组成;通过这种共同行为,这个团体成为一个统一体,它形成了统一的自我意识,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

    由于社会契约,人类所失去的是他天赋的自由和对任何东西都可以占有的无限制的绝对权,而获得的是社会的自由和他对占有财产的合法权利。

    最后,可作为整个社会系统赖以生存的基础:社会契约远没有破坏自然的平等,相反,它把人类天生的身体上的不平等用道德和法律的平等取而代之;从此,不管人与人之间在体力与智力上是如何的不平等,人类通过社会契约和法律权利拥有了完全的平等。

    茨威格:人类的群星闪耀时

    本文选编自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的《人类的群星闪耀时》。历史本是平缓的进程中,总似乎在突然间,有某些人物的思想或行动激起巨大的波澜,如穿破暗夜的星光。这是上苍给予人类的恩惠,汇成了历史中绵延闪耀的星河,我们当心存敬意。

    没有一个艺术家会在他一天的二十四小时之内始终处于不停的艺术创作之中;所有那些最具有特色、最有生命力的成功之作往往只产生在难得而又短暂的灵感勃发的时刻。历史——我们将其赞颂为一切时代最伟大的诗人和演员——亦是如此,历史不可能持续不断的进行新的创造。

    尽管歌德(1749-1832)曾怀着敬意将历史称为“神明的神秘作坊”,但在这作坊里发生的却是许多数不胜数无关紧要和习以为常的事。在历史中也像在艺术和在生活中到处遇到的情况一样,那些难忘的时刻并不多见。这个作坊通常只是作为编年史家,冷漠而又从不间断的把一件一件的事实当作一个又一个的环节连成一条长达数千年的链条,因为所有那些最重要的历史性时刻都需要有酝酿的时间,每一桩真正的事件都需要有一个发展过程。

    在一个民族内,为了产生一位天才,总是需要有几百万人。一个真正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时刻——一个人类的群星闪耀的时刻出现以前,必然会有漫长的岁月无谓的流逝。

    不过,诚如在艺术上一旦有一位天才产生就会流芳百世一样,这种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时刻一旦发生,就会决定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的历史进程。那些数不胜数的事件也都往往会像避雷针的尖端集中了整个大气层的电流一样,集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些平时慢慢悠悠顺序发生和并列发生的事,都会压缩在这样一个决定一切的短暂时刻表现出来:这一时刻对世世代代作出不可改变的决定,它决定着一个人的生死、决定着一个民族的存亡真正整个人类的命运。

    这种充满戏剧性和命运攸关的时刻在个人的一生中和在历史的进程中都十分难得:这种时刻往往只发生在某一天、某一小时甚至常常只发生在某一分钟,但它们的决定性影响却超越时间。……[它们]是这样一些群星闪耀的时刻——我之所以如此称呼它们,是因为它们宛若星辰一般永远散射着光辉,普照着终将消逝的黑夜。

    历史是真正的诗人和戏剧家,任何一个作家都别想超越历史本身。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四大自由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1882-1945,史称“小罗斯福”),1933年起美国第32任总统,美国历史上唯一连任四届的总统。本文为罗斯福1941年1月6日致美国国会的咨文中的一段话。

    我们致力于保证未来的岁月能够安定,我们期待将来有一个建立在人类四项基本自由基础之上的世界。

    第一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任何人都有言论与表达意见的自由。

    第二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任何人都有以自己的方式崇拜神的自由。

    第三是免于匮乏的自由。从世界范围的意义上说就是要经济上达成共识,保证世界任何地方,每个国家的居民都能过健康与和平的生活。

    第四是免于恐惧的自由。从世界范围的意义上说,就是进行世界性的裁军,使世界上任何地方,没有一个国家有能力向任何邻国发起侵略行动。

    这不是对遥远未来的黄金时代的幻想。这是我们所追求的世界必须具有的基础。这种世界可以在这个时代,由我们这一代人得到。我们追求的世界,与独裁者企图用炸弹炸出来的所谓“新秩序”的暴政正好相对立。

    我们以道德秩序这个伟大的观念来反对那种新秩序。一个好的社会,能够毫无恐惧的面对企图主宰世界以及在别国发动革命的各种计划。

    自有美国历史以来,我们就从事于改革——从事不间断的和平革命。我们持久的进行革命,默默的使其不断适应外部情形的变化。我们的革命没有集中营,也没有万人冢。我们要建立的世界秩序是自由国家之间的合作,是文明友好的社会的共同事业。

    我们的国家已经将其命运托付给千百万自由的男女公民,由他们的双手、头脑和心灵来决定;并将其对自由的信念置于上苍的指引之下。自由就是人权在所有地方高于一切。我们支持一切为了得到并保持这些权利而奋斗的人们。我们的力量来自于我们目标的一致。

    这种崇高的观念舍胜利而无其他结局。

    贝多芬:最后的无声的旋律

    本文系伟大的音乐家贝多芬的遗嘱,选编自罗曼·罗兰的《名人传》。苦难对于这位音乐大师来说或许正如其本人所言:扼住命运的咽喉,用苦难铸就欢乐;而对于生活而言,更多的则应在于对弱者的关注和帮助。

    唉,你们对我是多么的不公平啊!你们这些人,竟把我看作或让我被人看作是一个心怀怨恨的、疯癫的,抑或是愤世嫉俗的人!你们并不知道在那些外表下面的深层原因!从童年时起,我的心灵和精神便都追求温柔的仁慈情感。我也始终准备去完成一些伟大的事业。可是,请你们想一想,这六年来,我的健康状况是何等糟糕。

    尽管我生来具有一种积极而热烈的性格,能适应社会上的各种消遣,但是,由于这种病痛,我不得不被迫与人们分离,过着孤独的生活。有时候,我强烈的想改变这种状况,但我的残疾病症却日复一日的煎熬着我,并且这种悲惨的感受不断加深、翻新,阻止我重新走进生活。然而我又无法跟别人说:“大声点儿,大声喊,我是个聋子!”……因此,如果当我本想与你们作伴而你们又看到我孤僻自处的话,请你们多加谅解。

    疾病的折磨让我倍感痛苦,我因为这个疾病经常被人们误解。在交往中,在微妙的谈话时,我能感受到大家在彼此倾诉,但是却听不见任何言语,感受不到一丝慰藉。我只能生活在孤单的世界里,完全的孤单。我越是从心底里迫切希望在交际场合露面,我在现实生活中就越是不能越雷池一步。我就像一个被放逐者一样,过着形单影只、与世隔绝的生活。只要一靠近交际场合,我就会感受到一种揪心的忧虑,随时都要担心他人发现我有残疾。

    为了避开更多的交往,我最近刚在乡下住了半年。我那高明的医生劝我尽量保护好自己的听觉,这当然正是我的心愿。然而,有很多次我非常渴望与人接触,并心痒痒的禁不住就要去,但是,在我旁边的一位听见远处的笛声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的时候,或者他听见牧童在唱歌,而我却什么也没听见的时候,那是何等的耻辱啊!

    这种无奈的经历使我完全陷入到绝望的边缘:我差一点儿就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了。——是艺术,只有它把我挽留住了。啊,我感到,在完成被赋予的全部使命之前,我是不能离开这个世界的。因为这个原因,我坚持活了下来,——那真的是一种悲惨的生活,——这具躯体是那么的虚弱,即使一点儿微小的变化也能把我最佳状态驱入到最糟糕的境地!——“要忍耐!”——别人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的生活指南就是忍耐。

    我终于有了足够的耐心。——但愿我的这种决心能够长久,能够坚持到无情的死神来掐断我的生命线。也许这样反倒好,也许并不好,我已有所准备了。——二十岁,我就已经被迫成为哲学家,这不是容易的事。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这一点比其他的人更加的艰难。

    上苍啊,你能从苍穹渗入我的内心深处,你了解它,你知道它抱有对人类的爱和行善的愿望!啊,人们啊,如果有一天你们看到这句话,想一想你们曾经对我是不公平的,但愿那些不幸的人看到我的苦难时能聊以慰藉。尽管命运给了我种种障碍,但是我竭尽自己所能,以跻身于艺术家和精英们的行列。

    爱德华·吉本:古罗马城的毁灭

    本文选编自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古罗马城是一座文明、繁荣而又强盛的城市,思考这座伟大城市的衰落,不仅能丰富人类的认知,更能增加人们对现代城市发展的思考。

    在1000多年的时间中持续发生作用,致力于毁灭[罗马城]的四个主要原因是:I. 时间和大自然的损害。II. 野蛮人和基督教徒们的敌意的进攻。III. 对材料的利用和滥用。IV. 罗马人的内部纷争。

    I.  人的技艺完全能够建造出比他自己的短暂一生更为长久得多的纪念物:然而,这些纪念物,却和人自身一样,终归会消亡和消失;在那无穷岁月的长河中,他的生命和他的劳作都同样可以说是转瞬即逝。但对于一座坚固的建筑,无论怎样我们却很难确定它将能存在多久。金字塔,作为古代的遗迹,吸引着古代人的好奇心:一百代人过去了,秋天的树叶一直落向那座坟墓;在法老和托勒密、凯撒和哈里发全都过去以后,同是那些金字塔仍巍然屹立在尼罗河岸边。

    火是关系人的生死的一种最强大的力量:一场迅猛的灾祸可以由人类有意或一时疏忽引发和加以传播;罗马历史的每个时期都有有关这种灾害重复发生的记录。在那苦难和无政府主义的年代里,每一个伤害都是致命的,每一件物体毁坏便永无恢复之日。

    由于罗马所在的位置,她[还]常会遭受水灾的危害。高大的建筑可以或者被突如其来的洪流冲走,或者被长时间的大水浸泡而瓦解或坍塌。对河流的制服是人类在征服狂暴的大自然的斗争中所取得的最伟大的、最重要的胜利;如果这样在一个坚强而积极的政府的控制之下,第伯河尚能如此肆虐,那么在西部[罗马]帝国衰亡以后又有什么可以阻挡,或有谁能够数的清,这座城市所受到的灾害?

    II.  每个民族都有众多的作者把罗马的各种纪念物的毁灭归罪于哥特人和基督教徒,但他们忘记了先去研究一下,有什么仇恨思想使他们仇恨到何种程度,以及他们实际拥有多少手段和闲暇来充分发泄他们的仇恨。简单明了的真实情况是,那些北方的征服者既非那么野蛮,又没有那么高的文明来设想出这样一个不凡的毁灭和复仇的计划。

    这指责的对象似乎应从这些无辜的野蛮人身上转移到罗马的天主教徒身上去。那些魔鬼的雕像、祭坛和庙宇都是他们的眼中钉;在该城完全处于他们的绝对控制之下的时候,他们可能会以极大的热情和决心,努力去摧毁他们的祖先所崇拜的偶像。

    东部的神庙的被毁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行动的榜样,也为我们提供了可信的论据;也有可能,这罪行或美德的一部分则仅仅局限于对异教迷信的纪念物;那些用于商业或公共娱乐的民用建筑则可能不受侵害、不受指责的被保留了下来。

    III. 任何可以满足人类的需求和享乐的东西的价值都是由于它的实质与形式、材料和制作结合而成。它的价格必然取决于可能需要它和使用它的人数的多少;取决于市场的规模;还最终取决于由该商品的性质、它所处的地位和当时世界的暂时情况决定的外运销售的难易。

    野蛮人对罗马的征服在极短时间内篡夺了几代人的劳动成果与财富;但是,除了直接消耗的奢侈品,他们对那些不能装上哥特人的大车或汪达尔人船只搬往外地的东西,必然只是无兴趣的看看而已。金银是他们的贪婪的第一目标,……不够积极或运气欠佳的掠夺者们,便只能抢到一些价值更低的黄铜、铅、铁或铜器了:所有逃过哥特人和汪达尔人的抢劫的东西则被希腊的暴君一扫而光了;还有君士坦斯皇帝,在他那次掠夺性的访问中,竟揭去了万神庙顶上所有的铜瓦。罗马的密集建筑可以看作是一个什么都有的巨大的矿藏:查理大帝,这位法兰西君王新的亚琛会议宫全是由拉文纳和罗马的大理石装饰起来的;在查理大帝之后500年,西西里国王罗伯特更大量获取了那同样的材料,[对此]彼得拉克不禁愤怒的悲叹道,这座古老的世界都城竟会掏出她自己的心肝来装饰那不勒斯的堕落的奢华。当然,还有后来的土耳其人。

    罗马城墙仍旧标示出那古老的城圈,但是这城市实际已从那7座山丘上往下移,有些曾逃过时间的伤害的最贵重的纪念物已被远远抛在人群的居住区之外了。在基督教的统治下,[宗教的]这种虔诚的设施已增加了许多倍。市民人数的增长,在某种程度上,对这座古城[也]是十分有害的。

    IV.  造成毁坏的最大、最有威力的一个因素,那就是罗马人自身之间的内部纷争。从1世纪初算起,在长达500年的黑暗时期中,罗马始终处于贵族和人民、圭尔夫派和吉贝林派、科隆纳家族和乌尔西家族的血腥斗争的煎熬之中。在一个一切争端都靠武力解决,谁也不能把自己的生命财产交托给无力的法律的时期,有钱有势的市民便针对他们所惧怕或憎恨的内部敌人,为了保卫自己的安全或为了进攻别人,武装起来。贵族们都窃取了在他们住处设防,建立坚固的、可以抵御突然进攻的塔楼的特权。古代遗留下来的建筑最多的是被用以达到这种罪恶的目的:那些庙宇和拱门为那些新的砖石结构提供了宽阔而坚实的基础。……只须经过一些微小的改造,一座剧院、一座圆形剧场、一座陵墓就能变成一座坚固而宽大的堡垒。

    所有设防的地方都将遭到攻击,凡受到攻击的地方都可能被摧毁。在尼古拉四世死去之后,没有君主,也没有一位元老的罗马,整整6个月被抛弃于疯狂的内战之中。“房子,全被飞来的巨大石块砸毁;城墙也被墙锤撞得百孔千疮;那些塔楼陷入一片火光和烟雾之中;而那些进攻者则一心想着掳掠和复仇。”这种破坏活动更因法律的专横而登峰造极;意大利的各派轮番向各自的对手进行盲目的无原则的报复,把他们的房屋和城堡夷为平地。

    拿那和外敌斗争的日子和国内斗争的年代作一比较,我们必须承认,后者对这座城市的破坏作用要更大得多。“这就是罗马的遗迹,就是她的伟大的光辉形象的残余!”造成了这惊人的破坏,完全是她自己的市民,她的那些出色的子孙们干的。

    古斯塔夫·勒庞:群体心理

    本文选编自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人是社会人,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群体之间。我们每天看似在独立思考和生活,然而置于群体之中,我们的行为总会在不经意的发生着各种扭曲。如何保持必要的独立思考,妥善的利用好群体的激情和力量,这部著作会带来众多启示。

    “群体”这一词语,在最通常意义上,指的是聚集在一起的多个个体。我们可以不管他们的民族、职业或性别,也不用考虑他们为什么走到了一起。但自心理学的立场上看,“群体” 一词有一个全新的含义。一群人,在一个特定的且只有这样的条件下,必然会呈现出一些新特征。这些新特征与组成这一群体的个人特点完全不同。聚集在一起的群体,其中的个体思想情感会全部朝一个共同的方向进发。于是个性特征不见了,一种群体心理由此形成。

    人成为一个有组织的群体中的一员,他表现出来的第一个重要特征就是,自觉的个性的丧失,情感和思想转到一个全新的方向上去。

    群体不意味着一定要有一群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很多时候,例如国家大事引发的激励情感,可以让成千上万的各自独立的个体获得心理意义上的群体特质。在这一情况下,他们可以因为一个突发事件就相互影响,并很快的聚集起来,由此立即获得群体行为的属性。有时,五六个人站在一起即可以构成一个心理群体而数千人偶然的汇集在一起却不在心理群体现象的研究范围之内。另外,一个民族的全部个体是不可能聚集在一起的,但整个民族在特定的情况下却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群体。

    一个心理群体呈现出来的最突出的特征有以下几点:无论组成群体的个体是什么人,无论他们的生活方式、职业、性格或智力等是否相同,在他们组成为一个群体时,他们就会获得一种集体心理。他们的情感、思想和行为,与他们作为单独个体时的情感、思想和行为截然不同。除非组成一个群体,否则个体根本不可能拥有某些念头或情感,因此也就不可能呈现出一种行动。在心理学意义上,群体只是暂时的,当作为集体成分的异质因素合在一起时,一个新的生命开始诞生,像一个有生命特征的细胞一样,它所呈现出来的特点与单个细胞的特点完全不同。

    种族的个体之间基本上都很相似,造成个体彼此间不同的,主要是他们具备的有意识的因素。(但)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中,有意识的因素与无意识的因素相比,前者只发挥很小的一点作用。一个种族的先天特征(即)由无意识因素构成。无意识因素从始至终支配着我们最基本的性格特征,这些特征是种族中的大多数人同时都具有的。我认为,这些特征可以视为一个群体的共同属性。群体心理不仅削减了身在其中的个体的智慧,还减弱了个体本身的特征。异质因素汩没在同质因素中,无意识的力量占据着制高点。(因此)在处理情感领域的事务,比如宗教、政治、道德、爱憎等问题时,即使是最优秀的人,也不一定比普通大众表现得更好。

    群体呈现出来的品质特征一般都是等而下之,这就是群体不能完成高智力工作的原因。决定普通大众长远利益的,必须由优秀的人物来完成。来自各行业各领域的专家组成的集体做出的决定,并不比一群笨人来的高明。他们在处理手边的工作时,实际动用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智慧,而这些每个普通人都具备。在群体之中,每个个体叠加在一起的只会让愚蠢增加,而不会让天赋才智得以突显。如果把群体中的个体各自最基本的品质汇聚起来,那么,这带来的必将是平庸而不是什么新颖的东西。

    对那些只有群体具有而孤立的个体不具备的特征,起着决定性的作用的因素很多。其一,单从数量上来看,在群体中个体能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这能让他的本能欲望无所顾忌的释放出来,但当他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个体时,他必须得限制约束这些欲望。在群体之中,会有这样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冒出来——群体是无名无姓的,它不必去承担什么责任。这样的结果是,驻留在个体心头的那份责任感就会消散一空。其二,感染现象在决定群体特征的同时,还决定着群体一般会接受什么。所有的情感和行动在群体中都有感染性,它甚至可以把个体感染到随时准备为集体利益牺牲个人利益。这样一个放弃自我利益的特征,与人的本性是极为对立的。如果不是因为组成了群体且身在其中,他一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其三,决定着群体特性是最重要的原因,与个体独自一个人呈现出来的特点完全相反。群体有易于接受暗示的表现,这正是上面所述的感染造成的结果。

    人意识的消失,无意识的横行霸道,思想和情感因暗示和交互感染的作用向着一个方向发展,以及把暗示带来的意念立付诸行动,这些倾向都是群体中的个体表现出的主要特征。此时的个体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他变成了一个玩偶,不再受自己的意志的支配。

    极而言之,如果他是一个有组织的群体成员,单凭这一个事实,就能判断他会从文明的阶梯上下降了多少步。独处孤立的一个人,可能是有涵养的,但在群体中他会蜕变成一个野蛮人,一个在行为上受生命本能支配的动物。……群体中的他会情不自禁的做出一些举动,这些举动可能会明显的悖逆他的利益,与平日里的习惯恰好相反。作为群体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个人就像无数沙粒中的一个,可以凭风把他吹向任何地方。

    在行动上,群体中的个体和他本人有本质的差别,其实他的思想情感,早在他的行为失去自主能力之前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是极深刻的,它能让一个守财奴变得大手大脚,让怀疑论者皈依而成为信众中的一个,把老实人变成暴徒,让懦夫变成豪侠。

    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群体在智力上总是低于孤立的个体,而在情感情绪以及由此而引发的行动上,群体可能比个体表现得更好,也可能更差。这主要看当时的环境氛围,即群体接受的暗示是什么性质的,这一点至关重要。

    滑铁卢的一分钟

    本文选编自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本文虽聚焦于重大的历史事件,但也告诉我们任何人都有可能在影响历史。

    拿破仑 1815年6月18日

    命运总是迎着强有力的人物和不可一世者走去。但有时候,当然,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极为罕见的,命运也会出于一种奇怪的心情,把自己抛到一个平庸之辈的手中。……英雄们的世界游戏像一阵风暴似得也把那些平庸之辈卷进来。但是当重任突然降临到他们身上时,与其说他们感到庆幸,毋宁说他们更感到骇怕。他们几乎都是把抛过来的命运又哆哆嗦嗦的从自己手中失落。一个平庸之辈能抓住机缘使自己平步青云,这是很难得的。因为伟大的事业降临到渺小人物的身上,仅仅是短暂的瞬间。

    ……在交际舞会上、煽情嬉戏、玩弄权术和互相争吵之中,像一枚嗖嗖的炮弹飞来这样的消息:拿破仑,这头被困的雄狮自己从厄尔巴岛的牢笼中闯出来了(拿破仑1914年在反法联军攻陷巴黎后,被放逐于厄尔巴岛,1815年重返巴黎)。紧接着,其他的信使也骑着马飞奔而来:拿破仑占领了里昂;他赶走了国王;军队又都狂热的举着旗帜投奔到他那一边;他回到了巴黎;他住进了杜伊勒里王宫。……好像被一只利爪攫住,那些刚刚还在互相抱怨和争吵的大臣们又都聚集在一起,急急忙忙抽调出一支英国军队、一支普鲁士军队、一支奥地利军队、一支俄国军队。……威灵顿(英国元帅)开始从北边向法国进军,一支由布吕歇尔统率的普鲁士军,作为增援部队从另一方向前进。施瓦尔岑贝格(奥地利元帅)在莱茵河畔整装待发;而作为后备军的俄国军团,正带着全部辎重,缓慢的穿过德国。

    拿破仑一下子就看清了这种致命的危险。他知道,在这些猎犬集结成群之前绝不能袖手等待。他必须在普鲁士人、英国人、奥地利人联合成为一支欧洲盟军和自己的帝国没落以前就将他们分而攻之,各个击破。……于是,他就匆匆忙忙把赌注押在欧洲流血最多的战场——比利时上面。6月15日凌晨三时,拿破仑大军的先头部队越过边界,进入比利时。16日,他们在林尼与普鲁士军遭遇,并将普军击败。这是这头雄狮闯出牢笼之后的第一次猛击,这一击非常厉害,然而却不致命。被击败而并未被消灭的普军向布鲁塞尔撤退。

    现在,拿破仑准备第二次猛击,即向威灵顿的部队进攻。……17日,拿破仑率领全军达到四臂村高地前。威灵顿,这个头脑冷静、意志坚强的对手已在高地上筑好工事,严阵以待。[这主阵地就是布鲁塞尔的门闩,必须将它摧毁,这主阵地就是欧洲的大门,必须将它冲破。]而拿破仑的一切部署也从未像这一天那样细致周到。他的军令也从未像这一天那样的清楚明白。他不仅反复斟酌了进攻的方案,而且也充分估计到自己面临的危险,即布吕歇尔的军队仅仅是被击败,而并未消灭。这支军队随时可能与威灵顿的军队会合。为了防止这种可能性,他抽调出一部分部队去跟踪追击普鲁士军,以阻止他们与英军会合。

    他把这支追击部队交给了格鲁希元帅指挥。格鲁希,一个气度中庸的男子,老实可靠,兢兢业业,当他任骑兵队长时,常常证明是称职的。然而他也仅仅是一位骑兵队长而已。……拿破仑大概也知道,格鲁希既不是气吞山河的英雄,也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他只不过是一个老实可靠、循规蹈矩的人。但是他自己的元帅,一半已在黄泉之下,而其余几位已对这种没完没了的风餐露宿的戎马生涯十分厌倦,正怏怏不乐的呆在自己的庄园里呢。所以,拿破仑是出于无奈才对这个中庸的男子委以重任的。

    6月17日上午十一时,拿破仑第一次把独立指挥权交给格鲁希元帅。格鲁希元帅踌躇的接受了这项命令。他不习惯独立行事。只是当他看到皇帝的天才目光,他才感到心里踏实,不假思索的应承下来。

    (6月18日)十一点钟——炮手们接到命令:用榴弹炮轰击山头上的身穿红衣的英国士兵。接着……步兵发起冲锋。……从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法军师团向高地进攻,一度占领了村庄和阵地,但又被击退下来,继而又发起进攻。在空旷、泥泞的山坡上已覆盖着上万具尸体。可是除了大量消耗以外,什么也没有达到。双方的军队都已疲倦不堪,双方的统帅都焦虑不安。双方都知道,谁先得到增援,谁就是胜利者。威灵顿等待着布吕歇尔;拿破仑盼望着格鲁希。

    但是,格鲁希并未意识到拿破仑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他只是遵照命令于6月17日晚间出发,按预计方向去追击普鲁士军。(但)敌人始终没有出现,被击败的普军撤退的踪迹也始终没有找到。

    从远处传来的沉闷回声不停的隆隆滚来,这是圣让山上的炮火声,是滑铁卢战役开始的声音。格鲁希征求意见。副司令热拉尔急切的要求:“立即向开炮的方向前进!”第二个发言的军官也赞同说:赶紧向开炮的方向转移,只是要快!所有的人都毫不怀疑:皇帝已经向英军发起攻击了,一次重大的战役已经开始。可是格鲁希却拿不定主意。他习惯于惟命是从,他胆小怕事的死抱着写在纸上的条文——皇帝的命令:追击撤退的普军。

    他考虑了一下。他只考虑了一秒钟。格鲁希使劲的摇了摇手。

    拿破仑和威灵顿各自拿着自己的计算器,数着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计算着还有多少时间,最后的决定性的增援部队就该到达了。威灵顿知道布吕歇尔就在附近。而拿破仑则希望格鲁希也在附近。现在双方都已没有后备部队了。谁的增援部队先到,谁就赢得这次战役的胜利。两位统帅都在用望远镜观察着树林边缘。现在,普军的先头部队像一阵烟似的开始在那里出现了。

    厄运就此降临了。……所有剩下的英军一下子全都跃身而起,向着溃退的敌人冲去。与此同时,普鲁士骑兵也从侧面向仓皇逃窜、疲于奔命的法军冲杀过去。

    ……一直到半夜,满身污垢、头昏目眩的拿破仑从在一家低矮的乡村客店里,疲倦的躺坐在扶手软椅上,这时,他也不再是个皇帝了。他的帝国、他的皇朝、他的命运全完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怯懦毁坏了他这个最有胆识、最有远见的人物在20年里所建立起来的全部英雄业绩。

    [这次战役是真正悲剧的典型,因为欧洲的命运全系在拿破仑这一个人的命运上,拿破仑的存在,犹如节日迷人的焰火,它像爆竹一样,在倏然坠地、永远熄灭之前,又再次冲上云霄。]

    当英军的进攻刚刚击溃拿破仑的部队,就有一个当时几乎名不见经传的人,乘着一辆特快的四轮马车向布鲁塞尔急驰而去,然后又从布鲁塞尔驶到海边。一艘船只正在那里等着他。他杨帆过海,以便赶在政府信使之前先到伦敦。由于当时大家还不知道拿破仑已经失败的消息,他立刻进行了大宗的证券投机买卖。此人就是罗斯柴尔德。他以这突如其来的机敏之举建立了另一个帝国,另一个新王朝。

    查尔斯•麦基:狂热的郁金香

    本文选编自查尔斯·麦基的《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全民疯狂》,作者系19世纪学者。从文中可以看出,人性中总潜伏着一种非理性的、动物本能的冲动,值得人们审慎的辨析和深思。

    16世纪中叶,郁金香花被人引入西欧。

    郁金香的名声一年年水涨船高。当时在人们的头脑中甚至曾存在这样的观念:如果一户富裕人家没有收藏郁金香这种奇花异卉的话,那只能证明这家人缺乏品味,情趣低俗。诗人吟道:

    世上所有未曾见过的色彩,

    你都可以从她身上找到。

    每一个新品种的诞生,

    都令她愈加婀娜俏丽。

    培育和种植郁金香给许多人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和困扰,但他们对此却甘心情愿、乐此不疲,就好像慈爱的母亲总会更加疼惜一个多病的孩子一样。

    1634年,郁金香狂潮席卷了整个荷兰王国。荷兰人此时就好像陷入了集体癫狂之中。当时,无论是富户名流还是市井人家,人人争着抢着加入郁金香买卖的大潮。随着郁金香狂潮愈演愈烈,其价格也在成倍的上涨。

    当时有过这么一段趣闻。一位富商,偶然间从一个水手口中得知了一个好消息,作为奖赏,富商慷慨的给他一条红鲱鱼做早餐。然而,水手却好像格外嗜好吃洋葱。当他看到富商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同洋葱头差不多的东西时,趁人不备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径自回到码头上去享受早餐了。等富商发现自己的郁金香不见了,已为时太晚。为了找到它,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一个角落也不放过。等他们跑到码头时,发现那个水手正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堆缆绳上,津津有味的品尝着最后一瓣“洋葱”呢。这个家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享用的这顿每餐竟如此的代价高昂,它足够让船上所有的人享受12个月的清闲日子。

    1636年,珍稀郁金香的抢购风气愈来愈高涨。这种类似于赌博的把戏吸引了许多人投身其中,乐此不疲。每个人都是信心满满,投机让他们获得了许多好处。郁金香批发商们更是这场赌博的大赢家。人们争先恐后的一个接一个涌向郁金香交易市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就好像围着蜜罐嗡嗡叫的苍蝇一样。

    每个人都在巴望这股狂潮能永远持续下去。如此,“贫穷”这个字眼将在荷兰这块乐土上销声匿迹。不论面对多么高的天价,都有人毫不犹豫的把郁金香统统收入囊中。人们争着把自己的财产兑换成现金,然后一股脑儿全投入到郁金香买卖中,许多人为了凑足本钱把自己的房产也贱价出售或抵押,很多外国人也被这场狂潮弄得头昏脑涨,各种资本从世界各个角落涌入荷兰。

    一些较为精明谨慎的人终于开始发现,源自人们头脑中的狂热绝不可能永久的持续下去。随即,富人们不再热衷于购买天价郁金香了,而是以高昂的价格把花卖出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恐慌起来,纷纷抛售自己拥有的郁金香。郁金香的价格迅速暴跌,从此欲振乏力。现在,即使有人把花价降到以前的四分之一,也没有人肯再接受了。因郁金香而破产的大有人在。

    信心被担心和忧心所取代。每一天,违约事件都在荷兰各地上演着。全荷兰人都变得惊恐不安起来,大家纷纷意识到,自己将可能陷入贫困的深渊却求救无门。痛苦的叫喊和呻吟声在荷兰的土地上回响,人人都在抱怨、诅咒,指责别人也变成了一种习惯。众多豪绅富户转眼间倾家荡产流落街头。曾经的高官显贵此刻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财产一点点的消失,百年家业毁于一旦的事情成了家常便饭。

    而少数靠以前的投机发了大财的人,此时正在悄悄的瞒着所有人把财产转移到国外,或者投资到英国和其他国家的产业上。对于许多曾依靠郁金香投机摆脱贫穷的人来说,他们前脚刚刚踏出苦难生活的泥沼,后脚就又被打回其中,再也无力挣脱生活给予他们的枷锁。

    整个荷兰的商业为此付出了极高昂的代价,乃至于元气大伤,直到多年后才慢慢恢复元气。

    当时的英国人也差一点就步上荷兰人的后尘。精明的批发商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郁金香炒到最高价,最好炒到跟在阿姆斯特丹一样高的价位。而在巴黎,批发商也不约而同的制造了一场郁金香狂热。

    然而,郁金香虽然引起过一次人为的灾祸,却仍是荷兰人心目中的宠儿,就算到今天仍是如此。对于购买郁金香这件事,荷兰人是如此兴致高昂,再高的价钱也第挡不住他们那洋溢的热情。

  • 米兰·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一、轻与重

    1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一个神秘的”众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

    从反面说”永劫回归”的幻念表明,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象影子一样没有分量,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回归了。无论它是否恐依,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以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它象十四世纪非洲部落之间的某次战争,某次未能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哪伯有十万黑人在残酷的磨难中灭绝,我们也无须对此过分在意。

    然而,如果十四世纪的两个非洲部落的战争一次又一次重演,战争本身会有所改变吗?会的,它将变成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再也无法归复自己原有的虚空。

    如果法国大革命永无休止地重演,法国历史学家们就不会对罗伯斯庇尔感到那么自豪了。正因为他们涉及的那些事不复回归,于是革命那血的年代只不过变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而已,变得比鸿毛还轻,吓不了谁。这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与那个永劫回归的罗伯斯庇尔绝不相同,后者还会砍下法兰西万颗头颅。

    于是,让我们承认吧,这种永劫回归观隐含有一种视角,它使我们所知的事物看起来是另一回事,看起来失去了事物瞬时性所带来的缓解环境,而这种缓解环境能使我们难于定论。我们怎么能去谴责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呢?昭示洞察它们的太阳沉落了,人们只能凭借回想的依稀微光来辩释一切,包括断头台。

    不久前,我察觉自己体验了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感觉。我翻阅一本关于希特勒的书,被他的一些照片所触动,从而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成长在战争中,好几位亲人死于希特勒的集中营;我生命中这一段失落的时光已不复回归了。但比较于我对这一段时光的回忆,他们的死算是怎么回事呢?

    对希特勒的仇恨终于淡薄消解,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2

    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次的重复,我们就会象耶稣钉于十字架,被钉死在永恒上。这个前景是可怕的。在那永劫回归的世界里,无法承受的责任重荷,沉沉压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这就是尼采说永劫回归观是最沉重的负担的原因吧。

    如果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就能以其全部辉煌的轻松,来与之抗衡。

    可是,沉重便真的悲惨,而轻松便真的辉煌吗?

    最沉重的负担压得我们崩塌了,沉没了,将我们钉在地上。可是在每一个时代的爱情诗篇里,女人总渴望压在男人的身躯之下。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

    相反,完全没有负担,人变得比大气还轻,会高高地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他将变得似真非真,运动自由而毫无意义。

    那么我们将选择什么呢?沉重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于公元前六世纪正式提出了这一问题。他看到世界分成对立的两半:光明/黑暗,优雅/粗俗,温暖/寒冷,存在/非存在。他把其中一半称为积极的(光明,优雅,温暖,存在),另一半自然是消极的。我们可以发现这种积极与消极的两极区分实在幼稚简单,至少有一点难以确定:哪一方是积极?沉重呢?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回答:轻为积极,重为消极。

    他对吗?这是个疑问。唯一可以确定购是:轻/重的对立最神秘,也最模棱两难。

    3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着托马斯,似乎只有凭借回想的折光,我才能看清他这个人。我看见他站在公寓的窗台前不知所措,越过庭院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他与特丽莎初识于三个星期前捷克的一个小镇上,两入呆在一起还不到一个钟头,她就陪他去了车站,一直等到他上火车;十天后她去看他,而且两人当天便做爱。不料夜里她发起烧来,是流感,她在他的公寓里呆了十个星期。

    他慢慢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却很不习惯。对他来说,她象个孩子,被人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她同他呆在一起直到康复,然后回她离布拉格一百五十英里的镇子上去。现在我们回到了他生活中那个关键时刻,即我刚才谈到的和看到的:他站在窗前,遥望着院子那边的高墙陷入了沉思。

    他应该把她叫回布拉格吗?他害怕承担责任。如果他请她来,她会来的,并奉献她的一切。

    抑或他应该制止自己对她的亲近之情?那么她将呆在那乡间餐馆当女招待,而他将不再见到她。

    他到底是要她来,还是不要?

    他看着庭院那边的高墙,寻索答案。

    他不断回想起那位躺在床上,使他忘记了以前生活中任何人的她。她绝非情人,亦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她睡着了。他跪在她的床边,见她烧得呼吸急促,微微呻吟。他用脸贴往她的脸,轻声安慰她,直到她睡着。一会儿,他觉得她呼吸正常了,脸庞无意识地轻轻起伏,间或触着他的脸。他闻到了她高热散发的一种气息,吸着它,如同自己吞饮着对方身体的爱欲。刹那间,他又幻想着自己与她在一起已有漫漫岁月,而现在她正行将死去。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她之后,得躺在她身边,与她一同赴死。他挨着她的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许久。

    现在他站在窗前,极力回想那一刻的情景。那不是因为爱情,又是因为什么呢?是爱吗?那种想死在她身边的情感显然有些夸张:在这以前他仅仅见了她一面!那么,明明知道这种爱不甚适当,难道这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感到自欺之需而作出的伪举吗?他的无意识是如此懦弱,一个小小的玩笑就使他选择了这样一个毫无机缘的可怜的乡间女招待,竟然作为他的最佳伴侣,进入了生活!

    他望着外面院子那边的脏墙,知道自己无法回答那一切究竟是出于疯,还是爱。

    更使他悲伤的是,真正的男子汉通常能果敢行动的时刻,他总是犹豫不决,以至他经历过的一个个美妙瞬间(比如说跪在她床上,想着不能让她先死的瞬间),由此而丧失全部意义。

    他生着自己的气,直到他弄明白自己的茫然无措其实也很自然。

    他再也无法明白自己要什么。因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既不能把它与我们以前的生活相此较,也无法使其完美之后再来度过。

    与特丽莎结合或独居,哪个更好呢?

    没有比较的基点,因此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检验何种选择更好。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临头的一切,毫无防备,就象演员进入初排。如果生活的第一排练便是生活本身,那生活有什么价值呢?这就是为什么生活总象一张草图的原因。不,”草图”还不是最确切的词,因为草图是某件事物的轮廓,是一幅图画的基础,而我们所说的生活是一张没有什么目的的草图,最终也不会成为一幅图画。

    “EinmaliStKeinmal”托马斯自言自语。这句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象压根儿没有发生过。如果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当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过生命。

    4

    可后来有二天在医院里,托马斯正在手术间休息,护士告诉他有电话。他断到话筒里传来特丽莎的声音。电话是从车站打来的。他格外高兴,不幸的是他那天夜里有事,要到第二天才能请她上他家去。放下电话,他便责备自己没有叫她直接去他家,他毕竟有足够的时间来取消自已原来的计划!他努力想象在他们见面前的三十六小时里特丽莎会在布拉格做些什么,然而来不及想清楚他便跳进汽车驱车上街去找她。第二天夜里,她来了,肩上挂着个提包:看来比以前更加优雅,腋下还夹了本厚厚的《安娜.卡列尼娜》;她看来情绪不错,甚至有点兴高来烈;努力想使他相信她只是碰巧路过这,她来布拉格有点事,也许是找工作(她这一点讲得很含糊)。

    后来,他们裸着身子并排躺在床上时,他问她住在哪。天已晚了,他想用车送她回去。她有点不好意思,说她的行李箱还寄存在车站,她得去找一个旅馆。两天前他还担心,如果他请她来布拉格,她将奉献一切。当她告诉他箱子存在车站时,他立刻意识到她的生活就留在那只箱子里,在她能够奉献之前,它会一直被存放在车站的。

    他俩钻入停放在房前的汽车,直奔车站。他领了箱子(那家伙又大又沉),带着它和她回家。

    两个星期以来他总是犹豫;甚至未能说服自已去寄一张向她问好的明信片,而现在怎么会突然作出这个决定?他自己也暗暗吃惊。他在向自己的原则挑战。十年前,与妻子离婚,他象别人庆贺订婚一样高兴。他明白自已天生就不能与任何女人朝夕相处,是个十足的单身汉胚子。他要尽力为自已创造一种没有任何女人提着箱子走进来的生活,那就是他的房里只有一张床的原因。尽管那张床很大,托马斯还是告诉他的情人们,只要有外人在身边他就不能入睡,半夜之后都得用车把她们送回去。自然,特丽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不是她的流感搅了他的睡眠。那一夜他睡在一张大圈椅上,其它几天则开车去医院,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病床。可这一次,他在她的身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她还握住他的手睡着。真是难以相信,他们整夜都这样手拉着手的吗?

    她在熟睡中深深地呼吸,紧紧地攥紧着他的手(紧得他无法解脱)。笨重的箱子便立在床边。他怕把她弄醒,忍着没把手抽回来,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以便好好地看她。他又一次感到特丽莎是个被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篮里顺水漂来的孩子。他怎么能让这个装着孩子的草篮顺流漂向狂暴汹涌的波涛?如果法老的女儿没有抓任那只载有小摩西逃离波浪的筐子,世上就不会有《旧约全书》,不会有我们今天所知的文明。多少古老的神话都始于营救一个弃儿的故事!如果波里布斯没有收养小俄狄浦斯,索福克勒斯也就写不出他最美的悲剧了。

    托马斯当时还没认识到,比喻是危脸的,比喻可不能拿来闹着玩。一个比喻就能播下爱的种子。

    5

    他和他妻子共同生活不到两年,生了一个孩子。离婚时法官把孩子判给了母亲,并让托马斯交出三分之一的薪水作为抚养费,同意他隔一周看望一次孩子。

    每次托马斯去看孩子,孩子的母亲总是以种种借口拒之于门外。他很快明白了,为了儿子的爱,他得贿赂母亲。多送点昂贵的礼物,事情才可通融。他知道自己的思想没有一处不与那婆娘格格不入,试图对孩子施加影响也不过是堂吉诃德式的幻想。这当然使他泄气。又一个星期天,孩子的母亲再次取消他对孩子的看望,托马斯一时冲动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去了。

    为什么他对这个孩子比对其他孩子要有感情得多?他与他,除了那个不顾后果的夜晚之外没有任何联系。他一文不差地付给抚养费,但不愿有舔犊似的多情去与别人争夺孩子。

    不必说,没人同情他,父母都恶狠狠地谴责他:如果托马斯对自己的儿子不感兴趣,他们也再不会对自己的儿子感兴趣。他们极力表现自己与媳妇的友好关系,吹嘘自己的模范姿态与正义感。

    事实上,他很快使自己忘记了妻子、儿子以及父母。他们给他留下的唯一东西便是对妇女的恐惧。托马斯渴望女人而又害怕女人。他需要在渴望与害拍之间找到一种调和,便发明出一种所谓”性友谊”。他告诉情人们:唯一能使双方快乐的关系与多愁善感无缘,双方都不要对对方的生活和自由有什么要求。

    为了确保”性友谊”不发展成为带侵略性的爱,他与关系长久的情妇们见面,也讲究轮换周期。他自认为这一套无懈可击,曾在朋友中宣传:”重要的是坚持三三原则。就是说,如果你一下子与某位女人连续三次幽会,以后就肯定告吹。要是你打算与某位女人的关系地久天长,那么你们的幽会,每次至少得相隔三周。”

    “三三原则”使托马斯既能与一些女人私通,同时又与其他许多娘们儿继续保持短时期交往。他总是不被理解。对他最理解的算是画家萨宾娜了。她说:”我喜欢你的原因是你毫不媚俗。在媚俗的王国里,你是个魔鬼。”

    他需要为特丽莎在布拉格谋一工作时,正是转求于这位萨宾娜。按照不成文的性友谊原则,萨宾娜答应尽力而为,而且不久也真的把特丽莎安插在一家周刊杂志社的暗室里。虽然新的工作不需要任何特殊技能,但特丽莎的地位由女招待升为新闻界成员了。当萨宾娜把特丽莎向周刊杂志社的人一一介绍时,托马斯知道,他从未有道比萨宾娜更好的情人。

    6

    不成文的性友谊合同,规定了托马斯一生与爱情无涉。一旦他违反合同条款,地位下降的其他情人就会准备造反。

    他根据条款精神为特丽莎以及她的大箱子租了一间房子。他希望能关照她,保护她,乐于她在身边,但觉得没有必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不想让特丽莎睡在他房里的话柄传出去,一起过夜无疑是爱情之罪的事实。

    他从不与其他人一起过夜。如果在情人家里,那太容易了;他爱什么时候走就走。她们在他家里则难办些,他不得不解释自己患有失眠症,与另一个人的亲近会使他无法入睡。这并非全是谎言,只是他不敢告诉她们全都原因:做爱之后,他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强烈愿望,愿一个人独处。他厌恶半夜在一个陌生的身体旁醒来,讨厌早上与一个外来人共同起床,不愿意别人偷听他在浴室里刷牙,也不愿意为了一顿早餐而任人摆布。

    那就是他醒后发现特丽莎紧摄着他的手时如此吃惊的原因。他躺在那儿看着她,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刚才几个小时内的一切,开始觉出某种从中隐隐透出来的莫名快意。

    那以后,他们俩都盼着一起睡觉。我甚至要说,他们做爱远远不具有事后睡在一起时的愉悦。她尤为感奋,每次在租下的那间房子过夜(那房子很快成为托马斯遮入耳目的幌子),都不能入睡;而只要在他的怀抱里,无论有多兴奋,她都睡得着。他总是轻声地顺口编一些有关她的神话故事,或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单调重复,却甜蜜而滑稽,蒙蒙胧胧地把她带入了梦乡。他完全控制了她的睡眠:要她在哪一刻睡觉,她便开始打盹。

    睡觉的时候,她象第一夜那样抓着他,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手指或踝骨。如果他想翻身又不弄醒她,就得用点心思,对付她哪怕熟睡时也未松懈的戒备。他从对方手中把手指(或手腕之类)成功地轻轻抽出,再把一件东西塞进她手中(卷成一团的睡农角,一只拖鞋,一本书),以使她安宁。而她抓住这些东西也就象抓住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紧紧不放。

    一次,她刚刚被哄入睡了,还没有完全入梦,对他仍有所感觉。他说:”再见,我走了。”去哪?”她迷迷糊糊地问。”别的地方。”他坚决地说。”那我跟你走。”她猛地坐在床上了。”不,你不能走,我得永远离开这里。”他说着已走到前厅。她站起来,跟着出门,一直盯着他,短睡裙里是她赤裸的身子,脸上茫茫然没有表情,行动却坚决有力。他穿过门厅走进公用厅房,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她呼地把门打开,还是继续跟着。她在睡意中确信托马斯的意思是要永远离开她,她非拦住不可。终于,他下楼后在一层楼的拐弯处等她。她跟着下去,手拉手将他带回床边。

    托马斯得出结论: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互不相关的感情,岂止不同,简直对立。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即对无数女人的激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只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求)。

    7

    半夜里,她开始在睡梦中呻吟。托马斯叫醒她。她看见他的脸,恨恨地说:”走开!走开!”好一阵,她才给他讲起自己的梦:他们俩与萨宾娜在一间大屋于里,房子中间有一张床,象剧院里的舞台。托马斯与萨宾娜做爱,却命令她站在角落里。那场景使特丽莎痛苦不堪,极盼望能用肉体之苦来取代心灵之苦。她用针刺入自己的片片指甲,”好痛哩!”她把手紧紧捏成拳头,似乎真的受了伤。

    他把她拉在怀里,她身体颤抖了许久许久,才在他怀里睡着。

    第二天,托马斯想着这个梦,记起了一样东西。他打开拍屉取出一捆萨宾娜的来信,很快找到那一段:我想与你在我的画室里做爱,那儿象一个围满了人群的舞台,观众们不许靠近我们,但他们不得不注视着我们……

    最糟糕的是那封信落有日期,是新近写的,就在特丽莎搬到这里来以后没多久。

    “你搜查过我的信件?”

    她没有否认:”把我赶走吧!”

    但他没有把她赶走。她靠着萨宾娜画室的墙用针刺手指尖的情景,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捧着她的手,抚摸着,带到唇前吻着,似乎那双手还在滴血。

    那以后,一切都象在暗暗与他作对,没有一天她不对他的秘密生活有新的了解。开始他全部否定,后来证据太明显了,他便争辩,一夫多妻式的生活方式丝毫也没有使他托马斯背弃对她的爱。他前后矛盾,先是否认不忠,接着又努力为不忠之举辩护。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刚与一个女人约好时间后道别,隔壁房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象牙齿打颤。

    他不知道,她已意外地回家来了,正把什么药水往喉管里倒下去。手抖得厉害,玻璃瓶碰击着牙齿。

    他冲过去,象要把即将淹死的她救出来。瓶子掉下去,药溅在地毯上。她死死反抗着,他不得不象对付疯子般地按住她约一刻钟之久,再安抚她。

    他知道自己处于无法辩解的境地,这样做是完全不平等的。

    特丽莎还没有发现萨宾娜的信以前,有天晚上他们与几个朋友去酒吧庆贺特丽莎获得新的工作。她已经在杂志社里由暗房技工提升为摄影师。托马斯很少跳舞,因此他的一位年轻同事便替他陪特丽莎。他们在舞池里真是绝妙的一对。托马斯惊讶地看着特丽莎,两人每一瞬间的动作都极其精确而默契,还发现她比平时漂亮得多。这次跳舞看来是对他的宣告:她的忠诚,她希望满足他每一欲求的热烈愿望,并不是非属于他一个人不可。如果她没有遇见托马斯,她随时都准备响应任何她可能遇见的男人的召唤。他不难把特丽莎与他的年轻同事想象成情人,很容易进入这种伤害自己的想象。他认识到特丽莎的身体完全可以与任何男性身体交合,这想法使他心境糟糕透顶。那天深夜回家后,他向她承认了自己的嫉妒。

    这种荒诞的、仅仅建立在一种假想上的嫉妒,证明他视她的忠诚为彼此交情的必要条件。那么,他又怎么能去抱怨她对自己真正的情人有所嫉妒呢?

    8

    这天,她努力去相信托马斯的话(尽管只是半信半疑),努力使自己和平常一样快活。可白天平复了的妒意在她的睡梦中却爆发得更加厉害,而且梦的终结都是恸哭。他只能一声不吭地把她弄醒。

    她的梦,重现如音乐主题,舞蹈重复动作,或电视连续剧。比如,她一次又一次梦见猫儿跳到她脸上,抓她的面皮。此中的含义我们不难译解:在捷克土语中,”猫”这个字就意味着漂亮女人。特丽莎看见女人,不,所有的女人都在威胁自己,她们都是托马斯潜在的情妇,她害怕她们每个人。

    在另一轮梦里,她总是被推向死亡。一次,她在死亡的暗夜里吓得尖叫起来,被他晚醒,便给他讲了这个梦:”有一个很大的室内游泳池,我们有大约二十个人,都是女人,都光着身子,被逼迫着绕池行走。房顶上接着一个篮子,里面站着个男人,戴了顶宽边帽子,遮着脸。我可看清了,那就是你。你不停地指手划脚,冲着我们叫。我们边走还得边唱歌,边唱还得边下跪。要是有谁跪得不好,你就用手枪朝她射击。她就会倒在水里死去。这样,大家只得唱得更响也笑得更响。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一发现岔子就开枪。池里漂满了死人。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力气下跪了,这一次,你就会向我开枪了!”

    在第三轮梦中,她死了。

    她躺在一个象家具搬运车一般大的灵柩车里,身边都是死了的女人。她们人太多,使得车后门都无法关上,几条腿悬在车外。

    “我没有死!”特丽莎叫道”我还有感觉!”

    “我们也有。”那些死人笑了。

    她们笑着,使特丽莎想起了一些活人的笑。那些活着的女人过去常常告诉她,她总有一天也会牙齿脱落,卵巢萎缩,脸生皱纹,这是完全正常的,她们早已这样啦。正是以这种开心的大笑,她们对她说,她死了,千真万确。

    突然她感到内急,叫道:”你看,我要撤尿了,这证明我没死!”

    可她们只是又笑开来:”要撤尿也完全正常!”她们说:”好久好久,你还会有这种感觉的。砍掉了手臂的人,也会总觉得手臂还在那里哩。我们实在已没有一滴尿了,可总会觉得要撤。”

    特丽莎在床上靠着托马斯缩成一团:”她们用那种神气跟我说话,象老朋友,象永远是我的熟人。一想到永远和她们呆在一起,我就害怕。”

    9

    所有从拉丁文派生出来的语言里,”同情”一词,都是由一个意为”共同”的前缀(Com)和一个意为”苦难”的词根(pasSio)结合组成(共–苦)。而在其它语言中,象捷文、波兰文、德文与瑞典文中,这个词是由一个相类似的前缀和一个意为”感情”的词根组合而成(同–感)。比如捷文,son-cit;波兰文,wSp’ox-Czucies德文,mit-gefUhI;瑞典文,med。

    从拉丁文派生的”同情(共–苦)”一词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看到别人受难而无动于衷;或者我们要给那些受难的人以安慰。另一个近似的词是”可怜”(法文,pitiez意大利文,等等),意味着对受苦难者的一种恩赐态度。”可怜一个女人”,意味着我们比她优越,所以我们要降低自己的身分俯就于她。这就是为什么”同情(共–苦)”这个词总是引起怀疑,它表明其对象是低一等的人,这是一种与爱情不甚相干的二流感情。出于这种同情去爱一个人,意昧着不是真正的爱。

    而在那些同词根”感情”而非”苦难”组成”同情”一词的语言中,这个词也有近似的用法,但很难说这词表明一种坏或低一级的感情。词源学给这个词暗示了另一种解释,给了它更广泛的含义:有同情心(同–感),意思就是不仅仅能与苦难的人生活在一起,还要去体会他的任何情感–欢乐,焦急,幸福,痛楚。于是乎这种同情表明了一种最强烈的感情想象力和心灵感应力,在感情的等级上,它至高无上。

    在特丽莎向托马斯道出自己针刺手指的梦的同时,她不甚理智地暴露了自己曾搜过对方的抽屉。如果特丽莎是另外一个女人,托马斯再也不会与她说话了。特丽莎明白这一点,说:”把我赶走吧!”与之相反,他抓住了她的手,吻她的指尖。因为那一刻他自己也感到指尖痛,如同她的指尖神经直接连通着他的大脑。

    隐私是神圣的,装有个人信件的抽屉是不能被打开的。任何不曾得助于同情(同–感)魔力的人,都会冷冷地责备特丽莎的行为。可是,同情是托马斯的命运(或祸根),他觉出自己跪在打开的抽屉前,无法使自己的眼光从萨宾娜的信上移开。他理解特丽莎了,不仅仅是他不能对特丽莎发火,而且更加爱她。

    10

    她的仪态越来越惶乱不宁。自从她发现他的不忠以后又过了两年,情况越来越糟,毫无出路。

    他真的不能抛弃他的性友谊吗?他能够,可那会使他内心分裂,他无力控制自己不去品味其他女人,也看不出有这种必要。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他的战绩并没有威胁特丽莎,那么为什么要断绝这种友谊呢?在他眼里,这与克制自己不去踢足球差不多。

    可这事儿仍算一件乐事吗?他去与别的娘们儿幽会,总是发现对方索然寡味,决意再不见她。眼前老浮现出特丽莎的形象,唯一能使自己忘掉她的办法就是很快使自己喝醉。自他遇见特丽莎以来,他不喝醉就无法同其他女人做爱!可他呼出的酒气对特丽莎来说又是他不忠的确证。

    他陷入了一个怪圈:去见情妇吧,觉得她们乏味;一天没见,又回头急急地打电话与她们联系。

    给她最多舒坦的还是萨宾娜。他知道她为人谨慎,不会把他们的幽会向外泄露。她的画室迎接着他,如一件珍贵的旧物,使他联想起过去悠哉游哉的单身汉日子。

    也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了多大的变化:现在,他害怕回家太迟,因为特丽莎在等她。这一天,他与萨宾娜交合,萨宾娜注意到他瞥了一下手表,想尽快了事。

    她裸着身子,懒懒地走过画室,在画架上一幅没画完的画前停了下来,斜着眼看他穿衣服。

    他穿戴完毕只剩下一只光光的脚,环顾周围,又四肢落地钻到桌子下去继续寻找。

    “看来,你都变成我所有作品的主题了,”她说:”两个世界的拼合,双重暴光。真难相信,穿过浪子托马斯的形体,居然有浪漫情人的面孔。或者这样说吧,从一个老想着特丽莎的特里斯丹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世界,被浪子贩卖了的世界。”

    托马斯直起腰来,迷惑不解地听着萨宾娜的话。

    “你在找什么?”她说。

    “一只袜子。”

    她和他一起把房子找了个遍,他又一次爬到桌子下面去。

    “你的袜子哪儿也找不到了,”萨宾娜说,”你一定来的时候就没有穿。”

    “怎么能不穿袜子来?”托马斯叫道,看看手表,”我会穿着一只袜子到这里来吗?你说?”

    “没错,你近来一直丢三拉四的,总是急匆匆要去什么地方,总是看手表。要是你忘了穿一只袜子什么的,我一点几也不惊讶。”

    他把赤脚往鞋里套,萨宾娜又说:”外边凉着哩,我借你一只袜子吧。”

    她递给他一只白色的时鬃宽口长袜。

    他完全知道,对方瞥见了自已做爱时的看表动作,一定是她把袜子藏在什么地方以作报复。外面的确很冷,他别无选择,只得接受她的赐予,就这样回家去,一只脚穿着短袜,另一只脚套着那只宽口的长袜,袜口直卷到脚踝。

    他陷入了困境:在情人们眼中,他对特丽莎的爱使他蒙受恶名,而在特丽莎眼中,他与那些情人们的风流韵事,使他蒙受耻辱。

    11

    为了减轻特丽莎的痛苦,他娶了她,还送给她一只小狗(他们终于退掉了她那间经常空着的房子)。

    小狗是他某位同事一条圣伯纳德种狗生的,公狗则是邻居的一条德国种牧羊狗。没有人要这些杂种小狗,同事又不愿杀掉它们。

    托马斯看着这些小狗,知道如果他不要的话,它们只有死。他感到自己就象一个共和国的总统站在四个死囚面前,仅有权利赦免其中一个。最后,他选了一条母狗。狗的体形如德国牧羊公狗,头则属于它的圣伯纳德母亲。他把它带回家交给特丽莎,她把它抱起来贴在胸前,那狗当即撤了她一身尿。

    随后,他们设法给它取个名字。托马斯要让狗名清楚地表明狗的主人是特丽莎。他想到她到布拉格来时腋下夹着那本书,建议让狗名叫”托尔斯泰”。

    “它不能叫托尔斯泰,”特丽莎说,”它是个女孩子,就叫它安娜.卡列尼娜吧,怎么样?”

    “它不能叫安娜.卡列尼娜,”托马斯说,”女人不可能有它那么滑稽的脸,它太象卡列宁,对,安娜的丈夫,正是我经常想象中的样子。”

    “叫卡列宁不会影响她的性机能吗?”

    “完全可能,”托马斯说,”一条母狗有公狗的名字,被人们叫得多了,可能会发展同性恋趋向。”

    太奇怪了,托马斯的话果然言中。虽然母狗们一般更衷情于男主人而不是女主人,但卡列宁是例外,决心与特丽莎相好。托马斯为此而感谢它,总是敲敲那小狗的头:”干得好,卡列宁!我当初要你就为了这个。我不能安顿好她,你可一定得帮我。”

    然而,即便有了卡列宁的帮助,托马斯仍然不能使她快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是几年之后,大约在俄国坦克攻占他的祖国后的第十天。这是1968中8月,托马斯接到白天从苏黎世一所医院打来的电话。对方是一位院长,一位内科大夫,在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上曾与托马斯结下了友谊。他为托马斯担心,坚持让他去那儿工作。

    12

    因为特丽莎的缘故,托马斯想也没想便谢绝了瑞士那位院长的邀请。他估计她不会愿意离开这儿。在占领的头一周里,她沉浸在一种类似快乐的状态之中,带着照相机在街上转游,然后把一些胶卷交给外国记者们,事实上是记者们抢着要。有一次,她做得太过火,竟然给一位俄国军官来了一个近镜头:冲着一群老百姓举起左轮手枪。她被捕了,在占领军指挥部里过了一夜。他们还威胁着要枪毙她。可他们刚一放走她,她又带着照相机回到了大街上。

    正因为如此,占领后的第十天,托马斯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当时她说:”你为什么不想去瑞士?”

    “我为什么要去?”

    “他们会给你吃苦头的。”

    “他们会给每个人吃苦头,”托马斯挥了挥手。”你呢?你能住在国外吗?”

    “为什么不能?”

    “你一直在外面冒死救国,这会儿说到离开,又这样无所谓?”

    “现在杜布切克回来了,情况变了。”特丽莎说。

    这倒是真的:她的兴奋感只延续了一个星期,那时国家的头面人物象罪犯一样被俄国军队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人人都为他们的性命担心。对侵略者的仇恨如酒精醉了大家。这是一种如醉如狂的怨恨。捷克的城镇上贴满了成千上万的大宇报,有讽刺小品,格言,诗歌,以及画片,都冲着勃列日列夫和他的士兵们而来。把他们嘲弄成马戏团的无知小丑。可是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在与此同时,俄国逼迫捷克代表在莫斯科签定了妥协文件。杜布切克和代表们回到布拉格。他在电台作了演说。六天的监禁生活使他萎靡不堪,简直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不时喘气,讲一句要停老半天,有时长达三十秒钟。

    这个妥协使国家幸免了最糟的结果:即人人惧怕的死刑和大规模地流放西伯利亚。可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个国家不得不向征服者卑躬屈膝,来日方长,它将永远结结巴巴,苟延残喘,如亚力山大.杜布切克。狂欢完了,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耻辱。

    特丽莎向托马斯解释了这一切。他知道,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原因,亦即她要离开布拉格的真正原因:她以前从未真正感受过快乐。

    那些天里,她穿行于布拉格的街道,拍摄侵略军的照片,面对种种危险,这算是她一生中的最佳时刻。只有在这样的时间里,她才享受了少许几个欢乐的夜晚,梦中的电视连续剧才得以中断。俄国人用坦克给她带来了心理平衡。可现在,狂欢过去了,她重新害怕黑夜,希望逃离黑夜。她已经明白,只有在某些条件下,她才能感到自己的强健和充实。她期望浪迹天涯,到别的地方寻找这一些条件。

    “萨宾娜已经移居瑞士了,你不在意吧?”托马斯问。

    “日内瓦不是苏黎世,”特丽莎说,”她在那儿,困难会比在布拉格少得多。”

    一个渴望离开热土旧地的人是一个不幸的人。因此托马斯同意了特丽莎移居的要求,就象被告接受了判决。一天,他和特丽莎,还有卡列宁,发现他们已置身于瑞士最大的城市里。

    13

    他为空空的公寓买了一张床(他还没有钱添置其它),并以一个四十岁男人的狂热,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开始了新生活。

    他打了几个电话到日内瓦。俄国入侵一周之后,那里碰巧举办了萨宾娜的作品展览。她在日内瓦的赞助人出于对她弱小祖国的同情,买下了她的全部作品。

    “多亏了俄国人,我才成了阔太太。”她说着,在电话里笑起来。她请托马斯去看她的新画室,并向他保证,这间画室与他所熟悉的布拉格那间差别不大。

    他不是仅仅因为高兴过分而不能去见她,而是在特丽莎面前找不到离家外出的借口。于是,萨宾娜到苏黎世来了,使在旅馆里,托马斯下班后去见她。他先从旅客登记处给她打电话,然后上楼。她开门时,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札帽,身上除了短三角裤和乳罩以外什么也没穿,露出了美丽的长腿。脑站在那儿凝视着他,不动,也无任何言语。托马斯也一样。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深深地震动了,从她头上取下礼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们一声不响地开始做爱。

    从旅馆里回家来(现在家里已有了桌子,椅子,沙发与地毯),他高兴地想到,他肩负这种生活就象蜗牛肩负着自己的房子。特丽莎与萨宾娜代表着他生活的两极,互相排斥不可调和,然而都不可少。

    但事实是,如果他每到一处都带着这样的生命支撑体系,象带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么这意昧着特丽莎还得继续她的噩梦。

    他们在苏黎世住了六、七个月,一天晚上,他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她已去了布拉格,说她离去是因为缺乏侨居国外的力量。她知道她应该尽力支持他,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她原来一直傻里傻气地以为国外的生活会改变她,以为经历入侵事件以后她不至于弱小如故,会长大,长得聪明而强壮,但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她成了他的负担,不愿意继续成为负担。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得作出这个必要的决定。她还向托马斯道歉,说她带走了卡列宁。

    他服了一些安眠药,可直到翌日凌晨,仍没合一下眼。幸好是星期六,他可以呆在家里。他一次又一次考虑眼下的形势:他的祖国已同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断了往来。电话和电报是找她不回来的。当局也绝不会让她今后出国旅行。与她的分离看来已成定局。

    14

    意识到自己完全无能之后,他象挨了当头一棒,但又有一种奇异的镇静。没有人逼他作出结论。他也无须看着院子那边的墙发呆,无须苦苦思虑于她的去留。特丽莎自己已决定了一切。

    他到餐馆里吃了午饭,沉郁沮丧。可他吃着吃着,绝望的情绪渐渐消解,没有那么厉害了,很快,留下的只是一种忧郁。回想起与她一起生活的岁月,他觉得他们的故事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如果是别人来构设这个故事,他也不能不这样来结束。

    一天,特丽莎未经邀请来到了他身边,一天,她又同样地离他而去。她带着沉重的箱子前来,又带着沉重的箱子离别。

    他付了账,离开餐馆开始逛街。他心中的忧郁变得越来越美丽。他和特丽莎共同生活了七年,现在他认识到了,对这些岁月的回忆远比它们本身更有魅力。

    他对特丽莎的爱是美丽的,但也是令人厌倦的;他总是向她瞒着什么,哄劝,掩饰,讲和,使她振作,使她平静,向她表白感情,说得有眉有眼,在她的嫉妒、痛苦和噩梦之下惶惶如罪囚。他自责,他辩解,他道歉……好,这一切令人厌倦的东西现在终于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美。

    星期六第一次发现他独自在苏黎世的街上溜达,呼吸着令人心醉的自由气息。每一个角落里都隐伏着新的风险,未来将又是一个谜。他又在回归单身汉的生活,回到他曾认为命里注定了的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他才是真正的他。

    七年了,他与她系在一起过日子,他的每一步都受到她的监视。如果能够,她也许还会把铁球穿在他的脚踝上。突然间,他的脚步轻去许多,他飞起来了,来到了巴门尼德神奇的领地:他正亭受着甜美的生命之轻。

    (他想给日内瓦的萨宾娜打电话吗?或者想与他在苏黎世几个月内遇到的其他女人打电话联系吗?不,一点儿也不。也许他感到,任何女人都会使他痛苦不堪地回忆起特丽莎。)

    15

    奇异而忧郁的自我迷醉一直延续到星期日夜里。星期一,一切都变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特丽莎;想象她坐在那里向他写告别信;感到她的手在颤抖;看见她一只手提着重箱子,另一只手引着卡列宁的皮带。他想象她打开他们在布拉格的公寓,推门时怎样痛苦地忍受那扑面面来的满房弃物的气息。

    两天美好而忧郁的日子里,他的同情心(那引起心灵感应的祸根子)度假闲置,如同一个煤矿上紧张劳累一周之后,星期天呼呼大睡,为星期一的上班积蓄气力。

    他给病人诊治,却总在病人身上看见特丽莎。他努力提醒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他对自己说,我是患了同情症啦。其实她的出走和我们不再相见,这都很好,尽管我想摆脱的不是特丽莎面是那种病–同情。这种病,我以前是完全免疫的,是她感染了我。

    星期六和星期天,他感到甜美的生命之轻托他浮出了未来的深处。到星期一,他却被从未体验过的重负所击倒,连俄国坦克数吨钢铁也无法与之相比。没有什么比同情更为沉重了。一个人的痛苦远不及对痛苦的同情那样沉重,而且对某些人来说,他们的想象会强化痛苦,他们百次重复回荡的想象更使痛苦无边无涯。

    他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向同情心屈服,同情心则俯首恭听,似乎自觉罪过。但同情心知道这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还是默默地固守自己的阵地,终于,在特丽莎离别后的第五天,托马斯告诉院长(俄国入侵后曾打电话给他的那位),他得马上回去。他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他的走对院长来说太唐突,也没有理由。他想吐露自己的心思,告诉他特丽莎的事以及她留给他的信,可最终没说出口。在这位瑞士大夫的眼里,特丽莎的走只能是发疯或者邪恶。而托马斯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机会视她为病人。

    事实上,院长生气了。

    托马斯耸耸肩说:”ESmSSSein,Esmussein.”

    这是引用了贝多芬最后一首四重奏曲中最后一乐章的主题:

    为了使这些句子清楚无误,贝多芬用一个词组介绍了这一乐章,那就是”DerscIIwergefassteEntschluss”,一般译为”难下的决心”。

    对贝多芬这一主题的引用,的确是托马斯转向特丽莎的第一步,因为是她曾经让他去买贝多芬的那些四重奏、奏鸣曲的磁带。

    出他所料,引用贝多芬的这一主题对那位瑞士大夫相当合适。对方是个音乐迷,他平静地笑着用贝多芬的曲调问道:”Mussessen?”

    托马斯再一次说:cJaesmusssein!

    16

    与巴门尼德不一样,贝多芬显然视沉重为一种积极的东西。既然德语中sChwer的意思既是”困难”,又是”沉重”,贝多芬”难下的决心”也可以解释为”沉重的”或”有分量的决心”。这种有分量的决心与他的”命运”交响乐曲主题是一致的(“非如此不可!”);必然,沉重,价值,这三个概念连接在一起。只有必然,才能沉重;所以沉重,便有价值。

    这是贝多芬的音乐所孕育出来的一种信念。尽管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可能(甚至是很可能),探索这种信念应更多地归功于贝多芬作品的注释者们,而不是贝多芬本人。我们也或多或少地赞同:我们相信正是人能象阿特拉斯顶天一样地承受着命运,才会有人的伟大。贝多芬的英雄,就是能顶起形而上重负的人。

    托马斯临近瑞士边境。我想象这是一个神情忧郁、头发蓬乱的贝多芬,在亲自指挥乡间消防人员管乐队,演奏一支”非如此不可”的移民告别进行曲。

    他越过捷克边境,迎接他的是一队队俄国坦克。他不得不停车半小时等他们先过。一个可怕的士兵,穿着装甲兵黑色制服,站在道口指挥着车辆,似乎这个国家的每一条路都属他管,属于他一个人。

    “非如此不可!”托马斯心里重复着,但接着又开始怀疑起来,真的必须这样吗?

    是的,他实在受不了自个儿呆在苏黎世却想象着特丽莎一个人在布拉格。

    可他究竟要被这同情症折磨多久呢?整个一生吗?或者一年?一个月?仅仅一个星期?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能估计到?

    任何一个学生都能在物理实验室里验证各种科学假设,可一个男子汉只有一次生命,不能够用实验来测定他是否应当服从”感情(同–感)”。

    他就带着这些想法打开了他的家门。卡列宁一下跳到他身上,舔他的脸以示欢迎。而他想投进特丽莎怀中的欲望(他在苏黎世上车时还想着的),顿时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与她象是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冷得直哆嗦。

    17

    从占领一开始,俄国的军用飞机便成天在布拉格上空盘旋,托马斯极不习惯这种噪音,无法入睡。

    他在微微入睡的特丽莎身边翻来复去,回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次闲聊中她告诉他的一件事来。他们谈起她的朋友Z,当时她宣布:”如果我没遇到你的话,我一定会爱上他。”

    即使在那时,她的话都使他落人一种莫名的忧伤。而现在,他认识到特丽莎爱上他面不是他的朋友Z,只不过是机缘罢了。除了她与托马斯圆满的爱以外,很可能,还有着若干她与其他男人的不圆满的爱。

    我们都绝难接受这种观点:我们生活中的爱情是一种轻飘失重的东西,假定我们的爱情只能如此,那么没有它的话我们的生活也将不复如此。我们感到贝多芬,那阴郁和令人敬畏的音乐家在向我们伟大的爱情演奏着:”非如此不可!”

    托马斯常常想起特丽莎对朋友Z的评价,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爱情故事并不说明”非如此不可”,而是”别样也行”。

    七年前,特丽莎家乡的医院碰巧发现一例复杂综合性神经病。他们请了托马斯所在的布拉格医院的主治大夫去会诊,可主治大夫碰巧坐骨神经痛,行动不便,于是派托马斯去代替他。这个镇子有几个旅馆,托马斯碰巧被安排在特丽莎工作的旅馆里,又碰巧在走之前有足够的时间闲呆在旅馆餐厅里。其时特丽莎碰巧当班,又碰巧为托马斯服务。正是这六个碰巧的机会把托马斯推向了特丽莎,似乎并不是他自己决定与她结合。

    他回布拉格是因为她。如此事关命运的重大决定仅仅系于如此偶然的爱情,而这一爱情如果不是七年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的话,也就不存在。那个女人,那个绝对偶然性的化身又躺在他身边了,深深地呼吸着。

    夜已深了,如他每次感到精神沉郁时那样,他的胃就跟着开始捣乱。

    有那么一两次,她的呼吸变成了沉沉的鼾声。托马斯除了胃的压迫感与归来后的失望感以外,觉不出一点儿同情。

    二、灵与肉

    1

    一个作者企图让读者相信他的主人公们都曾经实有其人;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不是生于母亲的子宫,而是生于一种基本情境或一两个带激发性的词语。托马斯就是”Einmalistkeinmal”这一说法的产物,特丽莎则产于胃里咕咕的低语声。

    她第一次去托马斯的寓所,体内就开始咕咕咕了。这不奇怪:早饭后她除了开车前在站台上啃了一块三明治,至今什么也没吃。她全神贯注于前面的斗胆旅行而忘了吃饭。人们忽视自己的身体,是极容易受其报复的。于是她站在托马斯面前时,便惊恐地听到自己肚子里的叫声。她几乎要哭了。幸好只有十秒钟,托马斯便一把抱住了她,使她忘记了腹部的声音。

    2

    于是,产生特丽莎的情境残酷地揭露出人类的一个基本经验,即心灵与肉体不可调和的两重性。

    很久以前,一个人会惊异地听到自己胸内有节奏跳动,但从不去猜测那是什么。他还不能对人这样奇怪、陌生的东西给以辨识确定。那时的人体是一间囚室,囚室里的东西能看,能听,能恐惧,能思索,还能惊异。而人体消失之后所留存的东西,便算是灵魂。

    当然,今天的人体不再陌生了:我们知道在胸膛里跳动的是心脏;鼻子是伸出体外的排气管,为肺输送氧气;脸呢,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块标记着所有生理过程的仪表板,标记着吃,看,听,呼吸以及思维的情况。

    自从一个人学会了给人体的各个部位命名,人体就好对付多了。他还得知灵魂不过是大脑中一种活跃的灰色物质。灵与肉两重性的古老命题终于被众多科学术语淹没,我们仅仅将其作为一种过时的浅见陋识而加以嘲笑。

    但是,假使他的一位恋人来听他腹内的咕咕隆隆,灵肉一体这个科学时代的诗意错觉,便即刻消失。

    3

    特丽莎力图透过自己的身体来认识自己。正因为如此,从孩提时代起,她就常常站在镜子前。她害怕母亲发现,每次偷偷照镜子都带有一种秘密犯禁的色彩。

    不是虚荣心使她走向镜子,而是那种看见了”我”时的惊奇。她以为透过那面部状貌看到了自己灵魂的闪光,忘记了自己不过是看见了身体机制的仪表扳。她以为鼻子是自己天性的真实表露,忘记了那玩意儿不过是给肺输送氧气的通气管。

    久久地看着自己发呆,她不时也心烦意乱地看到自己脸上有母亲的影子。她更固执地盯着镜子,希望母亲的影子消逝而只留下她自己。每次的成功都令她陶醉:她的灵魂浮现于她的身体表面,如那些塞在底舱的水手终于冲了出来,散布在甲板上,向着长天挥臂欢呼。

    4

    她象她的母亲,不仅仅是模样象。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她的整个生命只是她母亲的继续,象台球桌上一个球的运动只是球员手臂动作的延续罢了。

    这种延续是从哪儿从什么时候开始而后来变成了特丽莎的生命?

    也许开始于特丽莎的爷爷,开始于那位布拉格生意人逢人便夸她女儿–特丽莎母亲的美丽。她母亲才三、四岁,爷爷就告诉她,说她与拉裴尔的圣母像一模一样。四岁的她便再也忘不了这句话了。她青春妙龄,坐在学校读书时,总是不听老师的课,想着与自己相象的那幅画。

    该结婚的时候了,她有九个求婚者,围着她跪成一圈。她站在中间象个公主,不知挑选谁好:第一个最英俊,第二个最聪明,第三个最富裕,第四个最健壮,第五个门第显赫,等六个背诗如流,第七个见多识广,第八个工于小提琴,而第九个极富有男子气。他们都用同一种姿势跪着,膝盖上的功夫相差无几。

    她最后选中了第九个,倒不是因为他最有男子气,而是与他性交时尽管她一再叮嘱:”小心”、”多多小心啊”,他却故意不小心,使她找不到人打胎而不得不嫁给他。于是特丽莎出世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众多亲戚都围在小童车旁,与孩子逗趣。特丽莎的母亲不愿逗趣,甚至根本不说话,只是牵挂着自已另外八个求婚者,看来他们都比第九个好。

    象女儿一样,特丽莎的母亲也常常照镜子。一天,她发现眼角边有了皱纹,断定她的婚事简直毫无意义。大约也是在此时,她遇到了一个男身女气的人,此人行骗有前科,又向她隐瞒了自己的两次离婚。现在,她恨那些膝头带茧的求婚者,也极想换个位置让自己下跪,于是便跪倒在她的骗子新朋友面前,抛下丈夫与特丽莎,出走它方。

    那个最有男子气的人变得最没有生气,他如此消沉,以至神经今今的,无事找事。心里怎么想,日里就公开说出来。当局的警察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坏了,把他抓了起来,审判后给了他长长的刑期。他们把他的住房封了,把特丽莎送交她母亲。

    那个最无生气的人在铁窗里没呆多久就死了。特丽莎与母亲随母亲的骗子来到靠近山区的一个小镇住下来。骗子在一个机关里供职,母亲则在一家商店干活。母亲又生了三个孩子,当她重新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又老又丑。

    5

    她意识到自己已失落一切,开始找寻罪恶的原由。人人都会这么做的。她的第一个丈夫,有男子气但未被她爱过,未能留意她床上的轻声警告;而她的第二个丈夫,没有男子气却被她爱得太多,把她从布拉格拖来这个小镇,却跟一个又一个女人往来,使她永远陷入妒嫉。她无力反抗,唯一属于她、又无法避离的人质便是特丽莎,她能以苦行赎清这一切罪孽。

    的确,难道她不是决定了母亲命运的最主要的罪源吗?她,不就是那最有男子气的男人的精子和那最漂亮的女人的卵子的荒谬结合吗?是的,正是从那个要命的时刻起,拙劣的弥补引起了长途赛,开始了她母亲的命运。那个时刻,叫特丽莎。

    特丽莎的母亲无休止地提醒她,母亲就意味着牺牲一切。一个因孩子而失掉一切的女人说出这话,自然言出有据颇近真理。特丽莎总是听着,相信当母亲是生活的最高价值,而当母亲也是最大的牺牲。

    如果一个母亲是人格化了的牺牲,那一个女儿便是无法赎补改变的罪过。

    6

    当然,特丽莎并不知道那天夜地母亲向父亲耳语”小心”的情景。她的负罪感如同原罪一样解释不清。她尽了一切所能来摆脱她。十五岁时,她便被母亲领出了学校,当了女招待。她愿做一切事以讨得母亲的欢心,交出全部工资,做家务,照顾弟妹,用整个星期天打扫房屋和洗东西。这真可惜,因为她是班上最有前途的学生。她渴望上进,只是这个小镇子不能使她满足。于是无论她什么时候洗衣服,盆边总搁着一本书。她去翻书页,洗衣水滴在书上。

    家里似乎没有什么羞耻可言。母亲穿着内衣在房子里冲来冲去,有时候乳罩都不戴,夏天,有些时候则干脆完全光着身子。继父虽然不光着身子行走,可每次特丽莎洗澡,他都往浴室里钻。有一次,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母亲就大发雷霆:”你以为你是谁?他会把你的漂亮吞了吗?”

    (这种对立情绪清楚地表明,她对女儿的怨恨超过了对丈夫的猜忌。女儿的罪孽是无穷无尽的,甚至包括了她男人的不忠。特丽莎对解放的渴求和对自己权利的坚持–诸如锁上浴室门的权利–对于特丽莎的母亲来说,简直比她丈夫可能调戏特丽莎更令人讨厌。)

    冬日的一天,母亲决意在灯下光着身子走走,特丽莎很快跑过去把窗帘拉上,唯恐街那边的行人看见她母亲。但她听到母亲在自己身后爆发出大笑。第二天,来了她母亲几个朋友:一位邻居,一位同事,一位女教师和其他两三个常来串门的女人。特丽莎与随同来的一位十六岁的男孩不约而同地问好,而母亲立即乘大家都在场,告诉她们特丽莎如何企图保护母亲贞洁的事。她笑了,所有的女人也都笑了。”特丽莎对人耍撤尿、要放屁的想法都不甘心承认呢,”她说。特丽莎脸红了,可她母亲还不罢休,”那有什么可怕的呢?”并以一个响屁回答了她自己提出的问题。所有的女人又笑起来。

    7

    特丽莎的母亲响亮地擤鼻子,跟人们公开谈她的性生活,并且洋洋得意地展示她的假牙。她可以技艺纯熟地用舌头把那些假牙顶出来。如果嘴笑得太开,上排牙齿会落在下排牙齿上。诸如此类,给她的脸增添了一种凶狠的表情。

    她的行为仅具有唯一的标示:抛弃青春和美丽。在九个求婚者跪在她周围的日子里,她聪明地保护着自己的裸身,这样做似乎是想努力表明她的身体在贞操方面的价值。现在,她不仅是失去了贞操,而且已经猛烈击碎了它,并张张扬扬地用新的不贞给今昔生活划一条界线,宣称青春与美丽被人们过分高估,其实毫无价值。

    依我看来,特丽莎只是她母亲这种标示的继续,她母亲正是这样来抛弃了自己小美人的生活,抛在身后远远的。

    (如果说特丽莎有些神经质的动作,姿态缺乏某种自然的优雅,我们是不会惊讶的。她母亲傲慢、粗野、自毁自虐的举止给她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8

    特丽莎的母亲要求公正。她想看见罪行遭到惩处清算。这就是她坚持让女儿伴着她留在那无贞洁世界里的原因。在那里,青春与美丽一文不值,世界不过是肉体巨大的集中营,人人都差不多,灵魂是看不见的。

    现在我们比较能理解了,为什么特丽莎久久凝视和不时瞥视镜子,并有一种犯禁负疚的感觉。她是在与母亲作战,是在期待着找到一个与别人不同的躯体,期待自己脸上显示出从最底层释放出来的水手一样的灵魂。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的灵魂–那悲伤、怯懦、自我封闭的心灵–隐藏在身体内的底层,羞于显露自己。

    于是,那一天她初识托马斯,在餐馆的醉鬼们当中曲折穿行,她的躯体被盘中的啤酒沉沉地垂压,她的灵魂在胃或胰腺的什么位置。后来,托马斯叫她,那声叫唤的意义太大了,因为呼唤者既不知道她母亲,也不知道那帮醉鬼,对他们日复一日单调的猥亵脏话也一无所知。他的上流身分使他超凡出众。

    另外,还有些事也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了的书。这个店子从未有人把书打开放在桌上。在特丽莎的眼里,那些书是友谊默契的象征。她也爱读书,她只有一件武器来与这个包围着她的恶浊世界相对抗:从市图书馆借来的书,首先又是小说。她读了大量小说,从菲尔丁到托马斯.曼。这些书不仅提供了一种能使她摆脱无聊生活的虚幻可能性,作为一种物体,它们还有着另一种意义:她喜欢腋下夹一本书在街上走。这与一百年前花花公子们的华美手杖一样有意义,使她与其他人区别开来。

    (把书比作公子们的华美手杖还不很准确。手杖不但使主人区别于其他人,还使它的主人新派、时鬃。书使特丽莎与众不同,却是过时的时尚了。当然,她还太年轻,看不到她在别人眼里的老时鬃意昧。她居然认为年轻人走路时戴着个收音机耳机实在傻气,未曾想到那才是新派。)

    所以,那个唤她的人是陌生者同时又是个与她有友谊默契的人。他唤她的声音是和善的,于是,特丽莎感到她的灵魂从血管里和毛孔里冲出体外,向他展示开来。

    9

    托马期从苏黎世回到布拉格后,开始想到他与特丽莎的结识只不过是六个极其偶然机遇的结果,总觉得有些不安。

    事实上,难道不是一件必然的偶然所带来的事件,才更见意义重大和值得注意么?

    机遇,只有机遇才给我们启示。那些出自必然的事情,可以预期的事情,日日重复的事情,总是无言无语,只有机遇能劝我的说话。我们读出其中含义,就如吉普赛人从沉入杯底的吻啡渣里读出幻象。

    托马斯出现在餐馆里的特丽莎面前是绝对偶然的。他坐在那儿,展卷读书,突然接头看见了她,微笑着说:”请来一杯白兰地。”

    那一刻,收音机碰巧在放音乐。她去柜台后面倒白兰地,顺手将音量调大了一些。她听出是贝多芬。自从布拉格的某一个弦乐四重奏演出队到他的镇上演出以来,她便知道了贝多芬的音乐。特丽莎(如我们所知,她总是渴望”上进”)去明了音乐会。大厅里几乎是空的,除她以外,听众只有当地药技师和他老婆。但四重奏的演奏家们面对着台下一支”三重奏”的观众团,还是好心地没有取消演出。他们演奏了只多芬的最后三部四重奏乐曲。

    后来,药剂师邀请乐手们吃饭,也叫了观众席中这位女孩子同往。从那的起,贝多芬便成了她对世界另一个面的想象,这是她所渴望的世界。当她端着白兰地绕出柜台时,她努力想弄懂这个机遇的启示:她应召给一位吸引着她的陌生男人送白兰地的时刻,偏偏就是她听到贝多芬之瞬间,这是多么巧!

    必然性不是神奇的公式–它们都寓含在机遇之中。如果爱情是不能忘怀的,机缘一定会立即展翅向它飞落,象鸟儿飞向方济各翅膀。

    10

    他把她唤转来付酒钱,合上书(友谊默契的象征)。她想问问他读的什么书。”你能把酒钱记在我帐上吗?”他问。

    “可以的。”她问,”你住几号房间?”

    他把钥匙给她看,钥匙系在一个木牌子上,上面画了个红色的六宇。”怪了,”她说,”六。”

    “有什么奇怪的?”他问。

    她突然记取父母离婚前任在布拉格的房子也是六号,可她回答说:”你住在六号房,而我的班六点钟完。”(我们据此可以称赞她的狡黠。)

    “行,我的火车七点开。”陌生人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给了一张账单请他签字,又将其交至服务台。等她干完活,陌生人已不在桌旁了。他明白了她小心的暗示么?她兴奋地离开旅馆。

    旅馆对面是一个荒芜的小公园,破败得只能在这肮脏小镇上找到。但对特丽莎来说,它一直是一个美丽的小岛:那里有草地,有四棵白杨树,有几条长凳,有一树垂柳,还有一点儿叫连翘的灌木丛。

    他坐在一张黄色的长凳上,能清楚地看到旅馆大门。天,正是她以前读书时常坐的那张凳子!于是她知道(机缘的鸟儿开始在她的肩头闪闪发光),那陌生人便是她的命运。他叫住她,邀请她坐在自己身边。(她灵魂的水手们已经冲上她身体的甲板了。)然后,她送他走列车站,他把名片给了她以示告别:”如果你偶然有机会来布拉格的话……”

    11

    他在最后一刻塞给她的远不止一张名片,而是对所有机缘的召唤(那本书,贝多芬,数字六,黄色的公园长凳)。这一切给了她离开家庭去改变命运的勇气。也许正是这些机缘(相当平常简单,顺便说,

    甚至无多兴味,却是人们在这毫无生气的小镇里所期望的),使她爱情萌动,并给了她力量的源泉,使她一生永无怠倦。

    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都在与机缘的碰撞中度过。更准确地说,是在与人和事的偶然相遇中度过,我们称之为巧合。”巧合”是指两件事出入意料地同时发生了,相遇了:托马斯出现在旅馆餐厅的同时,收音机里播放贝多芬。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大量的这样的巧合。如果托马斯坐的席位被当地屠夫占了,特丽莎就不会注意到收音机在播放贝多芬(尽管贝多芬与屠夫的相遇也是一种有趣的巧合)。但是她初生的爱情加强了她对美的敏感,也就忘不了那音乐;无论什么时候听到它,都会被深深打动。那一刻发生在她周围的一切皆因为音乐而生辉,而显得美好起来。

    在特丽莎去见托马斯时腋下夹的那本小说中,安娜与沃伦斯基是在一种奇怪的情境中相遇的:他们俩在火车站相见,其时有一个人被火车轧死。在这部小说的结尾,安娜自己也躺在火车下。这是文章的对应–如音乐中开头与结尾有着同一动机也许显得太小说味了一些,我也同意这么说。但是得有个条件,就是别把那些”虚假的”、”杜撰的”、”违背生活真实”的概念,也用在”小说味”这个词语上。因为人类的生活确切地说,就是用这种方式构成的,

    人的生活就象作曲。各人为美感所导引,把一件件偶发事件(贝多芬的音乐,火车下的死亡)转换为音乐动机,然后,这个动机在各人生活的乐曲中取得一个永恒的位置。安娜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自杀,但死和火车站的动机,与爱的诞生有着不可忘怀的联系,并且在她绝望的时刻,以黑色的美诱惑着她。人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各人总是根据美的法则来编织生活。

    指责小说中用神秘的巧合来迷惑人,是错误的(象安娜与沃伦斯基相遇,火车站,死,或者贝多芬,托马斯,特丽莎以及那白兰地)。指责人们对日常生活中的巧合视而不见,倒是正确的。他们这样做,把美在生活中应占的地位给剥夺得干干净净。

    12

    机缘之鸟落在肩头,驱使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也没跟母亲说,便登上火车夫布拉格。途中,她多次去盥洗间照镜子,乞求自己的灵魂不要离弃她身体的甲板,这是她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呀。她仔细瞧着自己,突然惊慌地感到喉头有些痒,在性命攸关的日子里她会碰上什么恶运吗?

    可是没有转回的余地了,于是她从车站向他挂了电话。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肚子却开始可怕地咕咕隆隆起来。她努力克制着,感到自己似乎把母亲藏在胃里带来了,是母亲的狂笑企图毁了她与托马斯的相见。

    几秒钟了,她害怕对方会因为自己肚子里粗鲁的声音把她撵出去,可是,他把她揽在怀里。她感激对方不计较可恨的咕咕声,泪眼模糊,热烈地吻他。还不到一分钟,他们便做起爱来。她在做爱时发出尖叫,以后就发烧。她被流感击倒,那根往肺里送氧气的排气管给堵住了,红了。

    她第二次来布拉格,带上了一口沉重的箱子。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了,她决意不再回那个小镇。他邀请她第二天晚上去他家。当夜,她便住进一间便宜的旅店,次日把箱子寄存在车站后,腋下夹着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布拉格的街上游荡了一整天。即使在她按门铃以及他打开门之后,她都不愿丢开这本书。这本书就象是进入托马斯世界的通行证。她明白,除了这可怜的通行证以外,她一无所有。一想到这儿她就想哭。为了不使自己哭出来,她大声说了那么多话,还笑了。他立刻又一次拥抱了她,然后做爱。她象进入一片茫茫云雾,除了能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外,什么也看不见。

    13

    这不是叹息,不是呻吟,是一种真正的尖叫。叫得那么厉害,托马斯不得不把头偏离她的脸,惟恐声音太近会震破耳膜。这叫声不是一种肉欲的发泄。肉欲是各种感觉的总动员:当一个人激动亢奋地观察对象时,会极力捕捉每一种声响。而她的尖叫旨在削弱各种感觉,消除听力和视力。事实上,她所叫唤的是她那纯真理想主义的爱情,并试图以此来消除一切矛盾,消除灵与肉的双重性,甚至消灭时间。

    她的眼睛闭上了吗?没有。但它们没有看任何地方,久久停留在房顶的一片空白之中。不时疯狂地把自己的头从一边扭到另一边。

    她叫完了,便握着他的手在他身旁睡着了,整夜地握着,还在八岁时,她便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睡觉,并使自己相信,她握的这只手属于她爱的一位男人,她的终身伴侣。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了,她梦中如此顽强地握着托马斯的手,是因为从孩提时代起就训练出了这一习惯。

    14

    一个被迫终日给人上酒、给弟妹洗衣的少女,不能去追求”上进”–势必积存着极大的生命潜在力。这种力是那些一读书就昏昏欲睡的大学生们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特丽莎读得比他们多,也从生活中学到了许多,只是自己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大学生与自学者的差别与其说在于知识面,还不如说在于他们的生命力以及自信心。特丽莎投入布拉格新的生活中,其热情是狂乱而不稳定的。她似乎在等待着某一天,什么人过来说:”你在这儿干嘛?回你的老地方去吧!”她对生活的全部渴望都系在一根绳子上:托马斯的声音。因为正是这个声音曾经把她那怯懦的灵魂从她体内深处召唤了出来。

    特丽莎在一间暗室里有了一份活,但这不够,她还想拍照,而不光是冲冲洗洗。托马斯的朋友萨宾娜借给她三、四本著名摄影家的专著,又邀她去一个咖啡馆,给她解释书上的照片,使她对每幅作品都增添了不少兴趣。她静静地凝神倾听,那模样,教授们从他们学生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的。

    多亏萨宾娜,她渐渐明白了照片与绘画之间的关系。她还常常让托马斯带她参观布拉格举办的每一个展览。不久,她的摄影作品便刊登在她所服务的那份图片周刊上,最后,她离开暗室定进了专业摄影师的行列。

    那天晚上,她和托马斯与几个朋友一起去酒吧,庆贺她的升迁。人人都跳了舞,托马斯却开始生闷气。回家后经她再三刺激,他才道出是因为看到她与他的同事跳舞而嫉妒。

    “你说你真的是嫉妒吗?”她不相信地问了十多次,好象什么人刚听到自己荣获了诺贝尔奖的消息。

    然后,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开始在房子里跳起舞来。她不是采用她在酒吧里的那种舞步,更象村民的波尔卡舞或一种瞎闹时的欢蹦乱跳。拖着托马斯,腿在空中飞扬,躯身满屋子乱转。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她自己也开始妒嫉起来。而托马斯没有把她的妒嫉看成诺贝尔奖,却看成了负担,一个直到他死都压着他的负担。

    75

    她赤身裸体与一大群裸身女人绕着游泳池行定,悬挂在圆形屋顶上篮子里的托马斯,冲着她们吼叫,要她们唱歌、下跪。只要一个人跪得不好,他便朝她开枪。

    让我回到这个梦里。梦的恐惧并不是始于托马斯的第一声枪响,而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与一群女人一起裸身列队行进,这在特丽莎那里是恐怖的典型意象。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就不让她锁浴室门,这种规定的意思是说:你的身体与别人的没什么两样,你没有权利羞怯,没有理由把那雷同千万人的东西藏起来。在她母亲眼中,所有的躯体并无二致,一个双一个地排队行进在这个世界上面已。因此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把裸身看成集中营规范化的象征,耻辱的象征。

    梦的开头还有另一种恐怖:所有的女人都得唱!她们不仅仅身体一致,一致得卑微下贱;不仅仅身体象没有灵魂的机械装置,彼此呼应共鸣–而且她们在为此狂欢!这是失去灵魂者兴高采烈的大团结。她们欣然于抛弃了灵魂的重压,抛弃了可笑的妄自尊大和绝无仅有的幻想–终于变得一个个彼此相似。特丽莎与她们一起唱,但并不高兴,她唱着,只是因为害怕,不这样女人们就会杀死她。

    可托马斯把她们一个个射翻在水池中死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些女人为她们的共同划一而兴高果烈,事实上,她们又在庆贺面临的死亡,行将在死亡中实现更、绝对的同一。托马斯的枪杀,只是她们病态操演中的极乐高潮而己。每一声枪晌之后,她们爆发出高兴的狂笑,每一具尸体沉入水中,她们的歌声会更加响亮。

    但为什么执行枪杀的是托马斯呢?又为什么托马斯一心要把特丽莎与那些人一起杀掉呢?

    因为他是送特丽莎加入她们一伙的人。这就是这个梦所告诉托马斯的,而特丽莎自己所不能告诉他的。她来到他这里,是为了逃离母亲的世界,那个所有躯体毫无差别的世界。她来到他这里,是为了使自己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取代的躯体。但是,他还是把她与其他人等量齐观:吻她们一个样,抚摸她们一个样,对待特丽莎以及她们的身体绝对无所区分。他把她又送回到她企图逃离的世界,送回那些女人中间,与她们赤身裸体地走在一起。

    16

    她老是梦见三个连续的场景:首先是猫儿的狂暴,预示着她生活中的苦难;接着是幻想中多样无穷的死;最后便是她死后的生存,其时,耻辱已变成了一种永恒状态。

    这些梦无法译解,然而给托马斯带来了如此明白无误的谴责,他的反应只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手。

    梦是意味深长的,同时又是美的。这一点看来被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给漏掉了。梦不仅仅是一种交流行为(如果你愿意,也可视之为密码交流);也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幻想游戏,一种本身有价值的游演算我们的梦证明,想象–梦见那些不曾发生的事。是人类的最深层需要。这里存在着危险。如果这些梦境不美,它们就会很快被忘记。特丽莎老是返回她的梦境,脑海里老是旧梦重温,最后把它们变成了铭刻。而托马斯就在特丽莎的梦呓下生活,这梦呓是她梦的残忍之美所放射出来的催眠迷咒。

    “亲爱的特丽莎,甜美的特丽莎,我正在失去你吗?”有一次,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家酒店里,他说,”每一夜你都梦见死,好象你真的愿意告别这个世界……”

    那是在白天,理智与意志又回来了。一滴红色的葡萄酒馒慢流入她的杯子:”我毫无办法,托马斯,呵,我明白,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对我的不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望着他,眼里充满了爱,但是她害怕即将到来的黑夜,害怕那些梦。她的生活是分裂的,她的白天与黑夜在抗争。

    17

    不论谁,如果目标是”上进”,那么某一天他一定会晕眩。怎么晕法?是害怕掉下去吗?当了望台有了防晕的扶栏之后,我们为什么害怕掉下去呢?不,这种晕眩是另一种东西,它是来自我们身下空洞世界的声音,引诱着我们,逗弄着我们;它是一种要倒下去的欲望。抗拒这种可怕的欲望,我们保护着自己,

    那些裸体女人围着游泳池行进,那些棺材里的尸体为她也是死人面欣喜–这就是她害怕的”底下世界”。她曾经逃离,但这个世界神秘地召唤她回来。这些就是她的晕眩:她听了一种甜美的(几乎是欢快的)呼唤,重新宣读了她的命运和灵魂,听到了没有灵魂者的大聚集在召唤她。虚弱的时候,她打算响应这一召唤,回到母亲那里去;打算驱散她身体甲板上灵魂的水手们;打算趋就到母亲的朋友们中间去,当有人放响屁时跟着笑;还打算和她们一起围着游泳池裸身行走,一起唱歌。

    18

    的确,直到特丽莎离家那天,她一直在反抗母亲。可我们也不要忘记,她同时没有一天不是爱她的。只要母亲用一种爱的声音说话,她愿意为母亲做任何事情。她有勇气离开母亲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从未听到那种声音。

    特丽莎的母亲意识到自己的专横对女儿不再起作用时,便开始给她写一些发牢骚的信,抱怨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老板、自己的身体以及孩子,并让特丽莎相信她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亲人。特丽莎想到,二十中后她终于听到了母亲爱她的声音,她想回到母亲身边去。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眼下感到如此虚弱,被托马斯的不忠弄得如此衰竭不堪。这暴露了她的无能,这种无能总是导向晕眩,导向不可战胜的倒下去的渴望。

    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她身患癌症,只能活几个月了。消息变成了她对托马斯不忠的绝望反叛。她自责地对自己说,她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母亲,可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愿意忘记母亲对她施及的一切磨难。她现在已能设身处地对母亲有所理解;她们置身于同样的处境:母亲爱她的继父,正如她爱托马斯,而继父用不忠的行为来折磨母亲,正如托马斯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她。造成母亲怨恨的原由也是她受罪的根源。特丽莎告诉托马斯她母亲病了,她要花一个星期去看她。她的声音里充满恶意。

    托马斯反对她去,感觉到她回到母亲那儿去的真正动因不过是晕眩。他给那个小镇的医院挂了个电话,查找全镇关于癌症的详细记载,不难发现特丽莎的母亲根本没有癌症的怀疑,甚至一年多来从未看过病,特丽莎顺从托马斯没有去探视母亲。可几个小时之后,她摔倒在大街上,伤了膝盖。她走路开始步履不稳了,几乎每天都摔跤,或者碰到什么东西,至少也得给什么东西绊一下。

    一种无法克制的要倒下去的欲念支配着她。她生活在不断晕眩的状态之中。

    常常摔倒的人总是说:”扶我起来吧。”托马斯不断地耐心把她扶起来。

    19

    “我想与你在我的画室里做爱。那儿象一个围满了人群的舞台,观众不许靠近我们,但他们不得不注视着我们……”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景观对特丽莎来说已失去了初始的残酷,甚至开始使她有些兴奋。她与托马斯做爱,总是小声地向他叨念那些细节。

    随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使她看到托马斯的不忠而不去责怪:他只须带着她,带着她去与情妇幽会!她的身体也许又会成为她们中间最佳的和唯一的。她的身体将成为他的影子,他的助手,他的另一个自我。”我会为你去给她们脱衣服的,给她们洗澡,然后把她们带给你……”他们紧紧楼抱在了起时,她总是如此低语。她期望着他们两人融合成一个两性人,其他女人的身体将成为他们的玩物。

    20

    呵,成为他一夫多妻生活中的另一个自我!托马斯根本不愿理解这一点,特丽莎却无法摆脱它。她试图培养自己与萨宾娜的友谊,开始主动为萨宾娜照相什么的。特丽莎应邀去萨宾娜的画室,终于看到了这间宽敞的房子和它的中心部分:那又大,又宽,讲台一样的床。萨宾娜把斜靠着墙的画展示给她看:”真是太奇怪了,你以前竟没到这里来过。”她甚至搬出她在学校时画的一张旧画:正在建设中的炼钢厂。那时是最严格的现实主义教育时期(据说非现实主义的艺术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以当时争强好胜的精神,她努力使自己比教师还”严格”,作画时隐藏了一一切笔触,画得几乎象彩色照片。

    “这张画,我偶然滴了一点红色颜料在上面。开始我叫苦不迭,后来倒欣赏起它来了。它一直流下去,看起来象一道裂缝。它把这个建筑工地变成了一个关合的陈旧景幕,景幕上画了些建筑工地而已。我开始来玩味这士道裂缝,把它涂满,老想着在那后面该看见什么。这就开始了我第一个时期的画,我称它为’在景物之后’。当然,我不能把这些画给任何人看,我会被美术学院踢出来的。那些画,表面上总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现实主义世界,可是在下面,在有裂缝的景幕后面,隐藏着不同的东西,神秘而又抽象的东西。”

    停了一下,她又说:”表面的东西是明白无误的谎言,下面却是神秘莫测的真理。”

    特丽莎以高度的注意力凝神倾听,那模样,教授们在他们学生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的。她开始领悟萨宾娜的作品,过去的和现在的,的确在处理着同一观念,融会着两种主题,两个世界。它们正如常言所说,都有双重暴光。一张风景画同时又显现出一盏老式台灯的灯光。一种由苹果、坚果以及一小梯缀满烛光的圣诞树所组合的田园宁静生活,却透现出一只撕破画布的手。

    她突然感到一股对萨宾娜的倾慕之情,因为萨宾娜把她当一个朋友。她的倾慕使畏怯和猜疑缓解了,变成了友谊。

    她几乎忘记了自已是来拍照的。萨宾娜不得不提醒她。特丽莎终于把视线从那些画上移开,投向那张摆在房子中央的、讲台一样的床。

    21

    床的旁边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人头模型,那种理发师们用来放假发的头型。萨宾娜的假发架上没有假发,倒套着一顶圆顶礼。”这原是我祖父的。’她笑笑说。

    这是一种黑黑的、硬硬的圆顶礼帽–特丽莎只在电影里见过,就是卓别林戴的那种。她也笑笑,把帽子拿起来打量了一阵,说:”愿意让我拍一张你戴着它的照片吗?”

    这个主意让萨宾娜笑了好久。特丽莎把礼帽放下,拿起照相机开始拍。

    约摸拍了一个小时,她突然问:”照点裸体的怎么样?””裸体照?”萨宾娜笑了。”是的,”特丽莎更大胆地重复她的建议,”裸体的。”

    “那得喝酒。”萨宾娜把酒瓶打开了。

    特丽莎感到自己的身体虚弱起来,也突然结结巴巴起来。萨宾娜端着酒走来定去,谈起了她爷爷,一个小城市的市长。萨宾娜从未见过他,他所留下的东西就是这顶礼帽以及一张与那小城里的显贵们站在高台上的照片。照片已看不清楚,不知他们站在台上干什么,也许他们在主持某个仪式,为某个重要人物的纪念碑揭幕,那个人或许也曾戴过一顶圆顶扎帽出席过某个公众仪式。

    萨宾娜不断地讲礼帽,讲她爷爷,直到喝完第三杯酒,才说:”我马上就转来。”说完闪进了浴室。

    她穿着浴衣走了出来,待特丽莎举起相机选择镜头,她把浴衣打开来。

    22

    这部照相机既是特丽莎观察托马斯的情人的机器眼,又是遮掩自己的面孔的一块面纱。

    萨宾娜花了点时间才把自已的浴衣完全脱掉,这时才发现她所她的境地比自己预计的要尴尬得多。又花了几分钟摆弄姿态,她向特丽莎走去,说:”现在该我给你拍了。脱!”

    萨宾娜多次从托马斯那里听到命令:”脱!”这已深深刻记在她的记忆里。现在,托马斯的情人对托乌斯的妻子发出了托马斯的命令,两个女人被这同一个有魔力的宇连在一起了。这就是托马斯的方式,不是去抚摸对方,向对方献媚,或是恳求对方,他是发出命令,使他与一位女人的纯真谈话突然转向性爱,突如其来,出入意外,温和而又坚定,甚至带有权威的口气。而且他还保持着一定距离:那时候他从不碰一下被他命令的女人。他也常常用这种方式对待特丽莎,尽管说得柔和,甚至近乎耳语,可那是命令,她从未拒绝服从过。现在听到这个命令,她燃起了更为强烈的服从欲望。顺从一个陌生人的指令而行动,本身就是一种特有的疯野;而从一个来自女人而非男人的这种命令,疯野中就包含了更多的狂热。待萨宾娜接过照相机,特丽莎脱了衣服,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面前,一副缴了械的样子。的确也是缴了械:她用来遮脸和对准萨宾娜的武器是给缴了。她完全是在接受托马斯情人的怜悯。这个美丽的征服使她陶醉,她希望自己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对面的时刻永远不要完结。

    我想,萨宾娜也被这奇特的场景迷住了:她情人的妻子竟奇异地依顺而胆怯,站在她面前。不过按了两三次快门以后,她几乎被自已的迷醉吓住,为了驱散它,便高声大笑起来。

    特丽莎也笑了,两人穿上衣服。

    23

    以往沙俄帝国的一切罪行都被他们谨慎地掩盖着:一百万立陶宛人的流放,成千上万波兰人的被杀害,以及对克里米亚半岛上的鞑靼人的镇压……这些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却没有留下任何照片资料。迟早这一切将被宣布为捏造的事实。可1968年的入侵捷克可不一样,全世界的档案库中都留下了关于这一事件的照片和电影片。

    捷克的摄影专家与摄影记者们都真正认识到,只有他们是最好完成这一工作的人了:为久远的未来保存暴力的嘴脸。连续几天了,特丽莎在形势有所缓解的大街上转,摄下侵略军的士兵和军官。侵略者们不知道怎么办。他们用心地听取过上司的指示,怎么对付向他们开火和扔石头的情况,却没有接到过怎样对待这些摄影镜头的命令。

    她拍了一卷又一卷,把大约一半还没冲洗的胶卷送给那些外国新闻记者。她的很多照片都登上了西方报纸:坦克;示威的拳头;毁坏的房屋;血染的红白蓝三色捷克国旗高速包围着入侵坦克;少女们穿着短得难以置信的裙子,任意与马路上的行人接吻,来挑逗面前那些可怜的性饥渴的入侵士兵。正如我所说的,入侵并不仅仅是一场悲剧,还是一种仇恨的狂欢,充满着奇怪的欢欣痛快。

    24

    她带了五十张自己全力精心处理的照片去了瑞士,送给了一家发行量极大的新闻图片杂志。编辑和蔼地接待了她,请她坐,看了看照片又夸奖了一通,然后解释,事件的特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它们已不可能有发表的机会。

    “可这一切在布拉格并没有过去!”她反驳道,用自己糟糕的德语努力向对方解释,就是在此刻,尽管国家被攻占了,一切都在与他们作对,工厂里建立工人委员会,学生们罢课走出学校要求俄国撤军,整个国家都在把心里话吼出来。”那是你们不能相信的!这儿没有人关心这一切。”

    编辑很乐意一位劲冲冲的妇女走进办公室,打断谈话。那女人递给他一个夹子,说:”这是裸体主义者的海滩杰作。”

    编辑相当敏感,怕这些海滩裸体照片会使一个拍摄坦克的捷克人感到无聊。他把夹子放到桌子远远的另一头,很快对那女人说:”认识一下你的捷克同事吧,她带来了一些精彩的照片。”

    那女人握了握特丽莎的手,拿起她的照片。”也看看我的吧。”她说。

    特丽莎朝那夹子倾过身子,取出了照片。

    编辑差不多在对特丽莎道歉:”当然,这些照片与你的完全不一样。”

    “不,它们都一样。”特丽莎说。

    编辑与那摄影师都不理解她的话,甚至我也很难解释她比较这些裸泳海滩和俄国入侵时心里在想些什么。看完照片,她的目光停留于其中一张。上面是一个四口之家,站成一圈:一个裸体的母亲靠着她的孩子们,巨大的奶头垂下来象牛,或者羊的奶子。她丈夫以同样的姿势依靠在另一边,阴茎和阴囊看上去也象牛或羊的小乳房。

    “你不喜欢它们,是吗?”编辑问。

    “都是些好照片。”

    “她给这样的题材震住了。”那女人说,”我一看你,就敢说你一定没有去过裸泳海滩。”

    “没有。”特丽莎说。

    编辑笑道:”你看,多容易猜出你是从哪里来的。共产主义国家都是极端清教徒的。”

    “裸体可没有错,”这位女人带着母性的柔情说。”这是正常的。一切正常的东西都是美的。”

    特丽莎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母亲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情景,还有她自己跑过去拉窗帘以免邻居看到她裸身的母亲。她仍然能听到身后的哈哈大笑。

    25

    女摄影师邀特丽莎去杂志社的自助餐厅喝咖啡:”你那些照片,真有趣,我不得不注意到你拍女人身体时了不起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些女孩子的挑逗姿态!””在俄国坦克前吻着行人的姑娘?””是的。你应该是第一流的时髦摄影家,知道吗?你最好首先得当当模特儿,象你这样的人就该碰碰运气。接下去,你可以拍一夹子照片,给新闻部门看看。当然,要出名还得一段时间。但现在我可以为你做点事:把你推荐给花卉栏目的主编,他也许需要一些仙人球、玫瑰什么的照片。”

    “非常谢谢你。”特丽莎真心地说。很明显,坐在对面的女人一片好心。但她随后又问自已,为什么要去拍那些那些仙人球?她无意象在布拉格那样来闯遍苏黎世,为职业和事业奋斗,为每一幅作品的发表面努力。她也从无出自虚荣的野心。她所希望的一切,只是逃离母亲的世界。是的,她看得绝对清楚;无论她是多么热衷于拍照,把这种热情转向别的行当也是同样容易的。摄影只是她追求”上进”以及能留在托马斯身边的一种手段。

    她说:”我丈夫是位大夫,能够养活我。我并不需要摄影。”

    女摄影师回答:”我看不出你拍下这么美的照片之后,能放弃这个行当。”

    是的,关于入侵的照片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不是为托马斯而拍的,而是出于激情。不是对于摄影本身的激情,而是一种激越的憎恨。时过境迁了,她出于激情拍下的这些照片任何人也不会再要它们了,因为它们不入时。只有仙人球的照片才是永远有吸引力的。可仙人球对她来说,不能引起丝毫兴趣。

    她说:”你太好了,真的。可我宁愿呆在家里,我不需要工作。”

    那女人说;”你坐在家里,会感到充实吗?”

    特丽莎说:”比拍仙人球更充实。”那女人说:”即便是拍仙人球,你也支配着你自已的生活。如果你只是为了丈夫生活,你就没有你自己的生活。”

    特丽莎突然生气了:”我丈夫是我的生活,仙人球不是。”

    女摄影师好心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快

    乐?”特丽莎还在生气,说:”当然,我快乐!”那女人说:”只有一种女人能这么说,这种人过于……”她停了停。特丽莎替她说完:”被束缚。这就是你的意思,是不是?”那女人一再控制着自己,说:”不是被束缚,是生错了时代。””你说得对,”特丽莎若有所思地说,”我丈夫正是这样说我的。”

    26

    托马斯整天都呆在医院,把她孤单单地留在家里。不过,她至少还有卡列宁,可以带着他一起去久久地散步!又回到家里了,她想埋头啃啃德文和法文语法,但她感到沮丧,注意力也集中不了,老是回想起杜布切克从莫斯科回来后的广播演说。她完全忘记了他的话,却仍然记得他那战战兢兢的声音。她想着那些俄国士兵怎样在他自己的国家里逮捕了他,一个独立国家的领袖,把他扣押在乌克兰的山里达四天之久,扬言要处死他–正如十年前他们也要处死匈牙利的纳吉–然后把他赶到莫斯科,命令他洗澡,修脸,换衬衫戴领带,告诉他作出决定方免一死,训示他再三考虑自己国家首脑的地位,逼他坐在勃列日涅夫的桌子对面,难命是从。

    他回来了,带着耻辱,对他羞耻的民族讲话。如此羞辱不堪以至说不出话来。特丽莎总是忘不了他讲话中那些可怕的停顿。他是太累了?是病了?是他们麻醉了他?还是仅仅没有了信心?如果说杜布切克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至少那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怕的停顿,那些面对着全国听众的喘息,留在人们心中了。这些停顿记下了降临这个国家的全部恐惧。

    入侵后的第七天,她在某报编辑部里听到了逐个讲话。编辑部一夜之间便变成了一个抵抗组织。在场的每个人都恨杜布切克,谴责他的妥协,为他的耻辱感到耻辱,被他的软弱所激怒。

    但这几天在苏黎世的思索,使特丽莎不再对他反感了,”软弱”这个词听起来也不再成其为结论。任何人面对强手都是软弱的,即便象杜布切克那样体魄强壮的人。那种看来无法忍受、令人反感的一时极端软弱,那种格特丽莎与托马斯赶到这个国家来的软弱,现在突然吸引着她。她知道自己是软弱的,她的营垒是软弱的,她的祖国是软弱的,她不得不忠于它们,准确地说就因为它们软弱,软弱得讲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呼喘息。

    她发现自己象被晕眩征服一样,又被这种软弱征服了。而她被征服是因为感到自己软弱。她又开始嫉妒,手又开始颤抖。托马斯注意到了,象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用力抚摸着使它们平静。她却把手抽出来。

    “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

    “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变老一些。老十岁。老二十岁!”

    她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变得虚弱一些,与我一样虚弱。

    27

    卡列宁不喜欢变动,对搬往瑞士并不欢天喜地。狗的时间不能标绘成直线,不是连续运动依次前推,倒象钟表时针那样绕圆圈推移–它们也都不愿意圈狂地向前跳跃–只是一圈又一圈,一天接一天,依循着同一轨迹运行。在布拉格,托马斯与特丽莎,每添置一把新椅子或搬动一下花瓶,卡列宁都显得不高兴,因为这打乱了他的时间感觉,正如随意改变钟面刻度来愚弄指针一样。

    不过,他还是在苏黎世的住宅里很快重新建立了他的老秩序和旧程式。如同在布拉格;他跳到床上向他们问候早安,上午陪特丽莎逛商店,还要露一手显出它走另外的路也同样胜任。

    他是他们生活的计时器。绝望的时候,她总是提醒自己,为了他也必须挺下去。因为他比她更软弱,甚至比杜布切克以及他们离弃了的家园更软弱。

    有一天他们散步回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问是谁,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德语找托马斯,语气不耐烦,特丽莎感到有一种嘲弄的味道。她说托马斯不在家而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一头的女人笑了,连再见也没说就接上了话筒。

    特丽莎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也许是医院的一个护士,一个病人,一个秘书或别的什么人。但她仍然心烦意乱,不能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随后,她明白自己已失去了呆在家里的最后一点气力:绝对不能忍受这绝对无所谓的枝节。

    在一个陌生国家里生活就意味着在离地面很高的空中踩钢丝,没有他自己国土之网来支撑他:家庭,朋友,同事。还有从小就熟悉的语言可帮助他轻易地说他想说的话。在布拉格,只有在某种心灵需要时,她才依靠托马斯;可现在事事都得依靠他。如果在这里他抛弃了她,她怎么办?她一辈子都要在失去他的恐惧中生活吗?

    她对自己说:他们的结识一开始就是一种错误。腋下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不过是一个假证件,它使托马斯想入非非。他们相爱,但他们都使对方的生活如地狱一般。相爱的事实,仅仅能证明这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行为,以及变化无常的感情的错,而是他们不相配:他是强壮的,她是虚弱的。她就象杜布切克说一个句子停三十秒。她就象自己的祖国,结结巴巴,气喘吁吁,说不出话。可是,当这位强者都弱得不能伤害这位弱者时,弱者也就不得不强起来以离去。她对自己说着这些,把脸贴在卡列宁毛茸茸的头上说:”对不起,卡列宁,看来你不得不又要搬家了。”

    28

    她挤进火车厢的一个角落里,把大箱子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下来,卡列宁就靠着她的腿蹲着。这时,她老想着她和母亲住在一起时,她供职的那个餐厅里的厨师。那人总是抓住每一个机会在背后侮辱她,不厌其烦地当着每一个人的面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去睡觉。想起这样一个人真是奇怪。他一直是她最厌恶的典型。可现在,她能想象的,就是仰视着他,对他说:”你总是说想和我睡觉,行,我在这里呢。”

    她希望做点什么事以防自己回到托马斯那儿去,希望残酷地毁掉这七年的生活。这是晕眩,一种猛烈的、不可抑制的倒下去的欲望。

    我们也许可以称这种晕眩为一种虚弱的自我迷醉。一个人自觉软弱质,决定宁可屈从而不再坚挺,就是被这种软弱醉倒了,甚至会希望变得更加软弱,希望在大庭广众中倒下,希望倒下去,再倒下去。

    她试图劝说自己搬出布拉格,放弃摄影师的工作,回到托马斯的声音曾经引诱过她的小镇去。

    可一到布拉格,她发现自己不得不花些时间处置各种现实问题,只得推迟离去的日子。

    第五天,托马斯突然回来了,卡列宁向他猛扑过去。这一刻,他们还来不及互相作出必要的表示。

    他们都感到象站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冷得直哆嗦。

    然后,他们就象两个从未吻过的恋人那样相互靠近。

    “一切都好吗?”他问。

    “是的。”她回答。

    “你去过杂志社啦?”

    “打了一个电话。”

    “是吗?”

    “没有什么事干,我在等着。”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他,她一直在等着他。

    29

    现在,我们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时刻了。托马斯烦闷得要命而且胃痛得厉害,直到深夜都未能入睡。

    特丽莎很快也醒了(俄国飞机在布拉格盘旋,噪音使人无法安眠)。她首先想到他是因为她而回来的,因为她,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再也不要对她负责了,而她要对他负责。她感到,她似乎还不能把握更多的力量,来胜任地肩负这种责任。

    但她立即回想起前一天他出现在房门口之前,教堂的钟正敲六点。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下班也是六点。她看到他坐在前面一条黄色的凳子上,也听到钟楼里的钟正敲六点。

    不,这不是什么迷信,是一种美感,治疗着她的沈郁,给了她继续生活的新的意志。机缘之鸟再一次飞落肩头闪闪发光。她眼含泪花,倾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感到说不出的抉乐。

    三、误解的词

    1

    日内瓦是大大小小的喷泉和公园之城,公园的室外演奏台不时飘来音乐声。这所大学就隐没在树丛里。弗兰茨刚讲完下午的课,走出大楼,碰上洒水车正在浇洒草地。他心情极好,正要去见他的情妇。她的住处离这里只隔了几条街。他常常顺便去看她,但只是作为一位朋友,没有性的要求。如果他们在日内瓦她的画室里做爱,他就得在一天中奔波于两个女人,即妻子与情人之间。日内瓦还保留着法国的传统,夫妻得睡一床。几个小时之内从一张女人的床转到另一张女人的床,他觉得不论对妻子和情人都是一种耻辱,最终对他也是一种耻辱。

    他爱这个女人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种爱对他来说如此宝贵,他想在他的生活中为她创造出一块独立的天地,一片纯净的禁区。外国大学邀他讲学,现在他全部应允下来。这些还不够满足他新产生的旅行癖,他又开始以一些代表会和座谈会为借口,作为他近来不回家的理由。他的女友时间安排很灵活,可以伴他同赴所有真真假假的演讲活动。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已带她见识了许多欧洲城市和一个美国城市。

    “十天后你愿去巴勒莫吗?”弗兰茨问。

    “我更喜欢日内瓦。”她回答。正站在画架前仔细审视一幅作品。

    “你一生怎么能不去看看巴勒莫?”弗兰茨轻轻地试探道,

    “我见过巴勒莫了。”她说。

    “见过?”他语气中露出嫉妒。

    “一个朋友曾经从那儿给我台来一张明信片,就贴在卫生间,你没注意?”

    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本世纪初,那里住了一位诗人,老得走不动了,只能让他的抄写员扶着散步。有一天,他的抄写员说:’先生,看,天上有什么!那是飞过这座城市的第一架飞机。’可这位诗人连眼皮都没有抬,说:’我对它自有想象!’好了,我对巴勒莫也自有想象。它和其它所有的城市一样,有同样的旅馆和汽车,而我的画室总是有新的,不同的种种图像。”

    弗兰茨有些沮丧。他已经慢慢地习馈了把他用的爱情生活与出国旅行联系起来,说”让我们去巴勒莫吧”,无疑是向她表示性爱的明确信号;而她说”我更喜欢日内瓦”,无异于说:他的情人不再爱他。

    他怎么会对她这么摸不透?她从未使他有丝毫忧虑之理!事实上,她是一个见面不久就采取性主动的人。他长相很好,学术事业也处于巅峰时期,在专业座谈会上与学术辩论会上所表现的傲气与锐气使同事们都害怕,然而他为什么要天天担心情人的离去?

    我猜想,唯一的解释就是弗兰茨的爱情不是他社会生活的延展,而是相反。爱情只是他乞求对象怜悯的一种欲望。他自己就象一个被缴了械的战俘事先就把对付打击的防卫力量解除了,打击降临时他也就无所惊奇。所以我说,对弗兰茨而言,爱情意味着对某种打击的不断期待。

    正当弗兰茨伤心失意的时候,他的情人把笔放下了,走到另一间房里,拿来一瓶酒,一句话没说便开了瓶盖倒了两杯。

    他立即感到轻松,还有点好笑。这句”我更喜欢日内瓦”并不意味着对方拒绝做爱,相反,只是意味着她厌倦于把做爱与国外城市捆在一起。

    她举起酒杯一干而尽。弗兰茨也喝光了,自然高兴异常。即便把对方不愿去巴勒莫看成实际上爱的呼唤,他还是有点担心:他的情人看来执意要突破他在两人关系中设置的纯洁地带,未能理解他使这种爱摆脱庸俗的尝试,未能理解他把这种爱与他的婚姻家庭彻底划清界线的企图。

    禁止自己与画家情妇在日内瓦做爱,实际上是他娶了另一个女人的自行惩罚。他感到一种背叛的内疚。与妻子的性生活不值一提,但他与妻子仍睡在一张床上,半夜里在彼此沉重的呼吸中醒来,吸入对方身体的气息。真的,他宁愿一个人睡,可结婚的床仍然是婚姻的象征,我们知道,象征性的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每当他躺在妻子旁边,便想起情人会想象他与妻子同床共枕的情景,而每当他想到她,他就感到羞耻。那就是为什么他总希望与妻子睡觉的床和与情人做爱的床,在空间上要离得越远越好。

    他的画家情人给她自己倒了另一杯酒,喝光,仍然一言不发,带着难以揣测的冷漠,慢慢脱掉了短外套,似乎完全无视弗兰茨的存在。她就象一个当着全班即兴表演的学生,要让全班相信她独自一个人在屋子里,没有人看着她。

    她穿着裙子和乳罩站在那里,突然,她(似乎想起她并非一个人在屋子里)久久地盯着弗兰茨。

    这种眼光使他迷惑,他不能明白其中含义。所有的情人都是从一开始就无意识地建立起他们的各种约定,而且互不违反。她刚才盯着他的目光却是约定之外的东西,与平时做爱时的眼光神态毫无共通之处,既不是挑逗,也不是调情,纯粹是一种疑惑询问。问题在于,弗兰茨对它问的什么一无所知。

    她从裙子里退身出来,拉着他的手带向靠墙的一面大镜子。她没让他的手抽出,以同样的疑问的眼光久久打量着镜子,先看自己,然后又看他。

    镜子旁边放着一个套了顶旧圆顶黑礼帽的假发架子。她弯腰取来帽子,戴在自己头上。镜子里的形象立即变了:一位身着内衣的女人,一位美貌、茫然而冷摸的女人戴着一顶极不适当的圆顶礼帽,握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和结着领带的男子的手。

    他实在无法理解情人,只得窘迫地笑了笑。她的脱衣不太象是性挑逗似的额外小把戏,或一次偶然的双份赏赐。他微微笑着表示理解和赞同。

    他期待情人也对他报以微笑,但她没有,只是拉着他的手,站在那儿盯着镜子,先看自己,然后看他。

    事儿开始了,又结束了,他这才开始感到那玩笑(他愉快地想到玩笑本身以及事后的感受都很美妙)拉的时间太长了。他温和地用两个手指托起礼帽的帽沿,微笑着从萨宾娜头上取下来,放回到假发架子上,好象他是在抹掉哪个顽皮孩童涂在圣母玛丽亚像上的胡子。

    几秒钟过去,她仍然一动不动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弗兰茨温情地俯吻她,再次求她十天后与他一起去巴勒莫。这一次,她明确表示同意。然后,他走了。

    他又处于极佳心境。被他一生都诅咒为无趣都市的日内瓦,现在看来也显得漂亮而充满奇遇。他站在街上,回头看了看那画室宽大的窗户。春末的天气很热,所有的窗户都加了百叶天篷。他又朝公园走去,公园的尽头,东正教教堂的金色圆顶朝上竖立,象两颗镀金的炮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悬挂而没有马上倒塌下来。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接着走下堤岸,乘公共交通渡船驶向湖的北岸,回家。

    2

    现在就剩萨宾娜自己了。她还是只穿着内衣,回到镜子前,把礼帽又戴上,久久地看着自己,对自己多年来只是为了追寻那失去了的一瞬间而感到惊讶,

    许多年以前,这顶礼帽曾使托马斯拜访她画家时兴致盎然。他戴上帽子,从大镜子里去看自己,镜子也象在日内瓦一样是靠着墙的。他想看看自己作为一个十九世纪的市长是什么摸样。萨宾娜开始脱衣,他便把帽子戴到她头上。他们都站在镜子面前(每次她脱衣时他们总是站在镜子面前),看着他们自己。她脱掉了内衣,头上仍然戴着帽子,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他们俩都被镜子中所看到的情景激动了。

    什么能使他们如此激动?几分钟前她也戴着帽子,看起来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激动与玩笑真的只是一步之差吗?

    是的。他们通过镜子互相观看,最初几秒钟看到的只是一种笑剧场面,突然,笑剧被一种激动所覆盖:圆顶礼帽不再意味着玩笑,而是意昧着强暴,强暴萨宾娜,强暴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她看到自已赤裸的双腿以及从薄薄短裤里隐约透出的阴毛三角区。女式内裤增添了她女性的腿力,可硬帮邦的男子礼帽对她的女性魅力给以否决,亵渎,以及嘲弄。托马斯穿戴整齐地站在身边,这一事实意昧着他们俩所看到的已远非某种纯净的玩笑(如果一直 是玩笑,他后来也会不得不脱衣、戴帽什么的);而是一种耻辱。她不但没有唾弃它,反而自豪地挑逗池把它玩味个够,玩昧它的全部价值,好象服从自己的意志去接受公开的强奸。突然,她不耐久等,把托马斯拖倒在地板上,不顾帽子滚到桌下,两人在镜子跟前的地毯上翻滚起来。

    让我们回到礼帽上来吧!

    首先,这是一个模糊的记忆,通向被遗忘了的祖父,那位十九世纪波赫明小城市的市长。

    第二,这是她父亲的纪念物。埋葬了父亲质,做哥占古了父母的全部财产,她拒绝不顾廉耻去捍卫一己之权利,便嘲讽地宣称她愿意要这顶礼帽作为难一的遗产。

    第三,这是她与托马斯多次性爱游戏中的一个道具。

    第四,这是她有意精心培养的独创精神的一个标志。她移居时没带多少东西,而带了这又笨又不实用的东西,意昧着她放弃了其它更多实用的东西。

    第五,现在她佳在国外,这顶帽子成了一件伤感物。她去苏黎世见托马斯,就带着这顶帽子,打开旅馆房门时头上也正戴着它。可有些她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这顶帽子不再新鲜有趣和刺激性欲,仅仅变成了一座往昔时光的纪念碑。他们俩都感动了。他们象是第一次做爱,不是一种猥亵的性游戏。这次见面也不是他们性交往的一种继续,不能象以面那样每次都有机会想出一些新的小小淫乱。这次会见是一种时间的回复,是他们共同历史的赞歌,是那远远一去不可回的没有伤感的过去的伤感总结。

    这顶礼帽是萨宾娜生命乐曲中的一个动机,一次又一次地重现,每次都有不同随意义,而所有的意义都象水通过河床一样从帽子上消失了。我们也许能称它为赫拉克利特河床(“你不能两次定入同一条河流”):这顶帽子是一条河床,每一次萨宾娜走过都看到另一条河流,语义的河流:每一次,同一事物都展示出新的含义,尽管原有意义会与之反响共鸣(象回声,象回声的反复激荡),与新的含义混为一体。每一次新的经验都会产生共鸣,增添着浑然回声的和谐。托马斯与萨宾娜在苏黎世的旅馆里被这顶帽子的出现所感动,做爱时几乎含着热泪,其原因就是这黑色的精灵不仅仅是他们性爱游戏的遗存,而且是一种纪念物,使他们想起萨宾娜的父亲,还有她那位生活在没有飞机与汽车时代的祖父。现在,我们站在这个角度,也许比较能理解萨宾娜与弗兰茨之间的那道深渊了:他热切地听了她的故事,而她也热切地听了他的故事。但是,尽管他们都明白对方言词的逻辑意义,但不能听到从它们身上淌过的语义之河的窃窃细语。所以,当她戴着这顶礼帽出现在他面前,弗兰茨感到不舒服,好象什么人用他不懂的语言在对他讲话;既不是猥亵,也不是伤感,仅仅是一种不能理解的手势。他不舒服是因为它太缺乏含义。

    人们还很年轻的时候,生命的乐章刚刚开始,他们可以一起来谱写它,互相交换动机(象托马斯与萨宾娜相互交换礼帽的动机),但是,如果他们相见时年岁大了,象萨宾娜与弗兰茨那样,生命的乐章多少业已完成,每一个动机,每一件物体,每一句话,互相都有所不一样了。

    如果我把萨宾娜与路兰茨的谈话记下来,可以编出一本厚厚的有关他们误解的词汇录。算了,就编本小小的词典,也就够了。

    3

    误解小辞典[女人]

    萨宾娜并没有选择一个作女人的命运。我们所没有选择的东西,我们既不能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也不是自己的过错。萨宾娜相信她不得不采取正确的态度来对待非已所择的命运。在她看来,反抗自己生为女人是愚蠢的,骄傲于自己生为女人亦然。

    他们初交时,弗兰茨以一种奇怪的强调性口吻宣称:”萨宾娜,你是个女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一本正经地强调这众所周知的事实。只到近来,她才明白了”女人”这个词的含义,明白了他何以作那么不同寻常的强调。在他眼中,女人不仅意味着人类两性之一,这个词代表着一种价值。并非任何妇女都堪称为女人。在弗兰茨眼中,如果萨宾娜是一个女人,他妻子克劳迪又是什么呢?二十多年前,结识克劳迪几个月之后,她威胁他说,如果他抛弃她,她便自杀。弗兰茨被她的威胁迷惑了。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克劳迪,但被对方的爱蒙骗了。他感到自己配不上这么伟大的爱,感到自己欠了她一个深深的鞠躬。

    他回报鞠躬如此之深竟是娶了她。尽管克劳迪再末重视过那种伴以自杀威胁之词的热烈情感,而他的心中却记忆长存,思虑常驻:决不能伤害她,得永远尊敬她内在的女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公式:不是”尊敬克劳迪”,而是”尊敬克劳迪内在的女人”。

    如果克劳迪本人便是女人,那么谁是他必须永远尊敬的那个隐藏在她身内的女人呢?也许是柏拉图理想中的女人?

    不。是他的母亲。他决不会想到说,他尊敬他母亲身内的女人。他崇拜母亲,不是母亲身内的什么女人。他的母亲与柏拉图理想中的女人是一回事,全然一致。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被弗兰茨的父亲抛弃,突然发现自己很孤单。孩子怀疑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了,可母亲怕使他不安,用温和而无关紧要的话掩盖了这一幕。父亲走的那一天,弗兰茨和母亲一起进城去。离家时,他发现母亲的鞋子不相称,犹豫不决,想指出她的错误,又怕伤害她。在他与母亲一起在城里走的两个钟头,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脚。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难受意昧着什么。[忠诚与背叛]

    从孩提时代到陪伴她走向墓地,他始终爱她。记忆中的爱也是连绵不绝。这使他感到忠诚在种种美德中应占最高地位:忠诚使众多生命连为一体,否则它们将分裂成千万个瞬间的印痕。

    弗兰茨常跟萨宾娜谈起他母亲,也许他有一种无意识的用心:估摸着萨宾娜会被他忠诚的品行历迷住,那样,他便赢得了她。

    他不知道,更能迷住萨宾娜的不是忠诚而是背叛。”忠诚”这个词使她想起她父亲,一个小镇上的清教徒。连星期天,他都在画布上描画森林里的落日与花瓶中的玫瑰。多亏了他,她从小便开始画画了。十四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与她一般年纪的男孩。父亲吓坏了,一年没敢让她独自出门。有一天,他又拿毕加索的复制品给她看,取笑那些画。她不能与她十四岁的同学恋爱,至少是可以爱上立体派的。她完成学业,满心欢快地去了布拉格,感到自己终于能背叛家庭了。

    背叛。从我们幼年时代起,父亲和老师就告诫我们,背叛是能够想得到的罪过中最为可恨的一种。可什么是背叛呢?背叛意味着打乱原有的秩序,背叛意味着打乱秩序和进入未知。萨宾娜看不出什么比进入未知状态更奇妙诱人的了。

    她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但不能象毕加索那样画画。这正是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被规定独尊的时代,是成批制作共产主义政治家们肖像的时代,她要背叛父声的愿望总不能如愿以偿:这种共产主义只不过是另一个父亲罢了。这位父亲同样严格地限制她,同样禁止她的爱(清教徒时代)以及她的毕加索。如果说她终于与一位二流演员结了婚,只是因为那人有着怪汉子的名声,同样不为两种父亲所接受。

    随后,母亲去世了。就在她参加葬礼返回布拉格之后,她接到了父亲因悲伤而自杀的电报。

    她突然感到良心的痛苦:那位画花瓶玫瑰和憎恶毕加索的父亲真是那么可怕吗?担心自己十四岁的女儿会未婚怀孕回家真是那么值得斥责吗?失去妻子便无法再生活下去真是那么可笑吗?

    她又一次渴望背叛:背叛自己的背叛。她向丈夫宣布,她要离开他。(她现在与其把他看成一个怪人不如说把他看作于今不能自投的醉鬼。)

    但是,如果我们背叛乙,是为了我们曾经背叛了的甲,那倒不一定意味着我们抚慰了甲。一个离了婚的画家,其生活与她背叛了的父母的生活丝毫不相似。第一次的背叛不可弥补,它唤来的只是后面一连串背叛的连锁反应,每一次的背叛都使我们离最初的反叛越来越远。[音乐]

    对弗兰茨来说,音乐能使人迷醉,是一种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尼索斯之类的艺术。没有谁真正沉醉于一本小说或一幅画,但谁能克制住不沉醉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巴脱克的钢琴二重奏鸣曲、打击乐以及”硬壳虫”乐队的白色唱片集呢?弗兰茨对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无所区分,认为这种区分实在过时而虚假。他象爱莫扎特一样爱摇滚乐。

    他认为音乐是一种解放的力量,把他从孤独、内省以及图书馆的尘埃中解放了出来,打开了他身体的大门,让他的灵魂走人世间,获得友谊。他爱跳舞,遗憾萨宾娜没有他那样的热情。他们一起坐在餐厅里,吃饭时听到附近喇叭里传出轰轰的音乐并伴有重重的打击声响。

    “真是恶性循环,”萨宾娜说,”音乐越放越响,人翻会变成聋子。因为他们变聋,音乐声才不得不更响。””你不喜欢音乐吗?”弗兰茨问。

    “不喜欢。”她又补充,”不过在一个不同的时代里……”她想着巴赫的时代,那时的音乐就象玫瑰盛开在雪原般的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上。从童年起她开始追求音乐,就领受着噪音妨碍。在美术学院那几年,学生们整个暑假都要求在青年港地度过。他们住在一色的屋子里,一起去钢厂建锻工地劳动,工地上高音喇叭里的音乐从早上五点直吼到晚上九点。尽管乐曲是欢快的,但她感到好象是哭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即使躲进公共厕所,躲入被褥。任何地方都有喇叭。那声音象一群猎狗一直骚挠着她的安宁。

    那时她想,只有在那里才有这样专横的音乐统治。到了国外,她才发现把音乐变为噪音是一个必经的过程,人类由此而进入了完全丑陋的历史阶段。完全丑陋的到来,首先表现在无所不在的听觉丑陋:汽车,摩托,电吉他,电钻,高音喇叭,汽笛……而无所不在的视觉丑陋将接踵而至。

    饭后,他们上楼去自己房里做爱。弗兰茨入睡时思维已开始失去了连贯性,回想起吃饭时噪杂的音乐声,对自己说:”噪音可有个好处,淹没了词语。”他突然意识到他一生什么也没有干,只是谈话,写作,讲课,编句子,找出公式然后修正它们,到头来呢,文字全不准确,意思皆被淹没,内容统统丧失,它们变成了废话,废料,灰尘,砂石,在他的大脑里反复排徊,在他的头颅里分崩离析,它们成了他的失眠症,他的病。所以,在那一刻,他朦朦胧胧却全心全意期待着的是没有任何束缚的音乐,是一种绝对的声音。它包容着一切愉悦与欢乐,它是超强音,是窗户发出的格格震荡,将一劳永逸地吞没他的痛苦,无聊,以及空洞的词语。音乐是对句子的否定,是一种反词语!他期望与萨宾娜久久地拥抱,不再说一句话,不再讲一个宇,让这音乐的狂欢之雷与他的性高潮吻合在一点。然后,幻想中的极乐喧嚣终于象催眠曲一样,使他睡着了。[光明与黑暗]

    对萨宾娜来说,生活就意昧着观看。观看被两条界线局限着,一种是强光,使人看不见,另一种是彻底的黑暗。也许这就是萨宾娜厌恶一切极端主义的原因。极端主义意味着生命范围的边界。不论艺术上或政治上的极端主义激情,是一种掩盖着的找死的渴望。在弗兰茨那里,”光明”不会与某张日暖风和的风景画相联系,而会使他想起光源本身:太阳,灯泡,聚光灯。弗兰茨的联想总是一些熟悉的比喻,如:正直的太阳,理智的光辉,等等。

    黑暗如同光明一样地吸引他。这些天来,他知道做爱前关掉灯委实可笑,总是留一盏小灯照着床。然而,他深入萨宾娜的那一刻,却合上了眼睛,渗透了全身的快乐呼唤着黑暗。黑暗是纯净的,完美的,没有思想,没有梦幻;这种黑暗无止无尽,无边无际;这种黑暗就是我们各人自身历带来的无限。(是的,如果你要寻找无限,只要合上你的眼睛!)

    在他全身浸透快乐的一脚间,弗兰茨自己崩溃了,融化在黑暗的无限之中。自己变成了无限。一个人在他内在的黑暗中长得越大,他的外在形态就变得越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便是一个受到毁伤的人。萨宾娜发现弗兰茨的模样乏味无趣,也闭上眼避免去看他。但是对她来说,黑暗并不意昧着无限,却意味着观看事物时的不满,被看事物的否定,以及拒绝观看。

    4

    萨宾娜有一次让自己参加了移民朋友的聚会。象往常一样,他们又在反复推敲他们应该或不应该拿起武器去反苏。身处安全的移民生活中,他们自然显得乐意战斗。萨宾娜说:”你们为什么不回去打仗呢?”

    话说得不合时宜。一位烫着灰色卷发的男人,用长长的食指指着她:”这可不是说话的样子。你们都对所发生的一切负责。你也是。反对共产党当局你傲了什么?你做的也只是画画儿……”

    在萨宾娜的国家里,评价和检查老百姓司空见惯己成原则,本身就是无休无止的社会活动。如果某个画家要办个展览,一位普通公民要领取去国外海滩旅行的签证,或一个足球运动员要参加国家队,那么马上可以收集到一大批推荐信或报告(从门房、同事、警察、地方党组织以及有关工会那里来的),由专门的官员将此综合,补充,总结。这些报告与美术才华、踢球技巧、或需要咸腥海洋空气的疾病毫无关系,它们只说明一个问题:”公民的政治情况”。(用另一句话说就是,这位公民说过什么,想过什么,行为如何,在五一游行集会中表现如何。)每一件事(一天天的生存,工作中的升迁,度假)都有赖于这种评价过程的结果,因此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否要为国连 队踢球,或是否获准展览作品,是否去海滩度假),都必须蹈规蹈矩努力表现以取得优良的评价。

    这就是萨宾娜听到灰头发男人讲话时所想到的。他不关心他的同胞们是否足球运动员或画家(在这一群移民中,没有一个捷克人对萨宾娜的作品表示过任何兴趣);只关心他们是否反对共产主义,积极地或消极地?真正实在地或是表面地?从一开始就反还是从移居国外以后?

    她是一个画家,曾经细心留意并记住了那些对调查别人满有热情的布拉格人的生理特征。他们都有比中指稍长一些的食指,并且爱用它去指那些偶然与他们谈谈话的人。事实上,直到1968年,统治了这个国家十四年的总统诺沃提尼,正是曾经掀动着与其酷似的这种理发店里做出来的波浪灰发,用最长的食指指向中欧所有的居民。

    这位尊贵显眼的移民不曾看过萨宾娜的画,从画家嘴里听说他象诺沃提尼,脸变得排红,自一阵,又红一阵,最后转为掺白。他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沉默。直到萨宾娜站起来离开,大家也都沉默着。

    这使她很不高兴。走到街上,她问自己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心思与捷克人保持接触。她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是地域吗?如果问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祖国的名字在他们心目中将引起何种联想,各人头脑闪现的国土状貌肯定迥异,整一的可能势必勾销。

    那么是文化吗?可什么是文化?音乐吗?德沃夏克和雅那切克吗?是的。但如果一个捷克人没有音乐感受又怎么办?这样,做捷克人的实质意义便烟消雾逝。

    那么是伟人吗?是胡斯?刚才房子里的人都没有读过他的一页书。他们能理解的事只是那火焰,他被烧死在火刑柱上时那光辉的火焰,那光荣的灰烬。于是,对于他们来说,身为捷克人的实质意义除了灰烬,再没有什么。唯一能使他们聚合在一起的东西,便是他们的失败与他们的相互指责。

    她走得很快,与那些移民分裂的想法更使她不安。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毕竟还有另一些捷克人,与那有长长食指的人完全不一样。何况她那段小议论后的难堪沉默,也没有表明他们都反对她。没有,他们也许是被这突然的愤怒搞昏了头,没有理解他们都是受制于移民生活的人。那么为什么她不原谅他们?为什么不把他们都看成可怜的被抛弃了的上帝之造物?

    我们知道为什么。她背叛了她的父亲,生活便向她敞开了背叛的漫漫长途。每一个吸引她的背叛是罪恶也是胜利。她不愿意遵守秩序;她拒绝服从秩序–拒绝永远和同样的人在一起讲同样的话!这就是她被自己的不公平所困扰的原因。但这并非心情不悦,恰恰相反,萨宾娜的印象中,这是一次胜利,有看不见的人还在为她热烈鼓掌。

    自我陶醉一瞬间滑向极度痛苦:漫漫长途总有尽头!迟早她不得不结束自己的背叛!迟早她不得不结束她自己!

    这正是晚上,她匆忙穿过火车站,一列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车进站了。她上了车,在乘警友好的指引下,打开包厢的门,发现弗兰茨坐在卧铺上。他站起来迎接她,她伸出双臂抱任了他,吻得他透不过气来。

    她象最平庸的女人一样,有一种焚心烈火般的欲望,想告诉他,别赶我走,抱紧我,把我当你的玩物,你的奴隶,猛烈地玩弄我吧!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从对方的拥抱中松脱出来,只说了一句话:”你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是多么高兴呀。”这是她的天性允许她作的最多的表示了。

    5误解小辞典(继续)[游行]

    游行对意大利和法国人来说很容易。他们被父母逼着去教堂时,便以参加党派作为报复(共产党,毛泽东党,托洛茨基党等等)。然而萨宾娜的父亲两头都不误,开始送她去教堂,而后又逼她参加共青团会议。他担心女儿游离组织之外将有所不测。

    她参加强制性的游行,总是合不上大家的步伐,身后的女孩老对她叫,或者有意踩她的脚后跟。唱歌时,她从来就不知道歌词,只是把嘴巴张张合合,于是遭到其他女孩子的注意和告发。从小,她就恨游行。

    弗兰茨曾就读巴黎,天资不凡,二十岁那年就确定了学者生涯。从二十岁起,他便知道自己一生将会被局限在大学办公室、一两所图书馆,或两三个演讲厅里。想到这种生活将把他窒息,他总是期望着走出自己的生活圈子,象从屋里走向大街。

    住在巴黎期间,他参加了每一次可能的游行示威,去庆祝什么,要求什么,或抗议什么,去露天里和人们呆在一起。游行的队伍直抵圣耶门大街或从共和广场到巴士底,使他神魂颠倒。他把行进和呼喊看成欧洲以及欧洲史的形象。欧洲就是伟大的进军,从革命到革命,从斗争到斗争,永远向前。

    换一种方式说:弗兰茨感到他的书本生活不真实,他渴望真实的生活,渴望与人们交往,肩并肩地步行,渴望他们的呼叫。他从没有想过他所认为的不真实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办公室或图书室里辛劳)事实上正是他的真实生活,而他想象为真实的游行不是别的,只是戏院,舞场,狂欢–用另一句话来说,是一个梦。

    萨宾娜读书时佐在宿舍里。五一节,所有的学生大清早都得报到参加游行,学生干部们清梳大楼以保无人漏掉。萨宾娜躲进电梯间,直到大楼都走空很久了,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比她记忆里的任何地方都安静,唯一的声音是远处游行音乐的回响。她仿佛正躲在一个小棚屋里避难,只能听到一个敌对世界的海涛喧嚣。

    移居一两年后,她偶尔去巴黎参加祖国被入侵的周年纪念。抗议游行当然在计划之列,她当然也被卷了进去。年轻的法国人高高举起拳头,喊着谴责社会帝国主义的口号。她喜欢这些口号,但使她惊奇的是,她发现自己不能够跟着他们一起喊。她只坚持了几分钟便离开了游行队伍。她向法国朋友们说起这件事,他们都很惊讶。”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同意反对对你们国家的占领?”她本来想告诉他们,在共产党当局和法西斯主义的后面,在所有占领与入侵的后面,潜在着更本质更普遍的邪恶,这邪恶的形象就是人们举着拳头,众口一声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的齐步游行。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法使别人明白这些,便尴尴尬尬地改变了话题。

    [纽约的美]

    弗兰茨与萨宾娜在纽约街上一定就是几个小时。每走一步都有新鲜的景观,如同他们是循着一条山林小道前行,沿途景色都令人惊叹不已:一位年轻人跪在人行道中祈祷;几步之外是一位漂亮的黑人妇女靠着一棵树;一位身穿黑制服的男人横过马路时指挥着一支无形的乐队;一个喷泉在喷水而一群建筑工人坐在喷泉边上吃午饭;一些奇怪的铁梯上上下下爬满建筑还配有丑陋的红栏杆,丑到极致也就显得美妙;再定过去,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墙面的 摩天大楼,后面又是比肩而立的一座,楼顶带有小型的阿拉伯式游乐厅,有塔楼,游廊,还有镀金圆柱。

    她想起了自己的画。也是一些极不调和的东西混在一起:钢厂的建设工地上添了一盏煤油灯;一盏带着彩画玻璃灯罩的旧式灯破成了细细的碎片,撤落在荒凉的沼泽地。

    弗兰茨说,”欧洲人意识中的美总带有预先规定的尺度,我们总是有一种审美的目的和一个长远计划。就是这个东西,使西方人花了几十年去修建哥特式大教堂或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广场。纽约的美呢,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础上。它没有目的,不需要人的设计,就象石笋状溶洞。它那些丑陋形式是偶然产生的,没有设计的。在这样不可思议的外围环境中,它们突然闪耀出奇异的诗意。”

    萨宾娜说:”没有目的的美。说得对。换一种说法,可以是’错误的美’。世界上的美整个儿消失以前,美还会依赖着失误而存在一阵子。’错误的美’–这是美的历史上最后一个阶段。”

    她回想起自己第一幅成熟的作品,它的产生也是由于错误地滴了一滴红颜料。是的,她的作品都基于”错误的美”,纽约是她作品的神秘而可靠的祖国。

    弗兰茨说:”也许人们设计出来的美过于严格和冷静,纽约无目的美比它要丰富多变,但这不是我们欧洲人的美,是一个异己陌生的世界。”

    他们最终谈拢了吗?没有,看法仍然迥异。萨宾娜被纽约美的异生品格所深深吸引,而弗兰茨觉得这种美新奇却可怕,他眷眷地思念起欧洲来。

    [萨宾娜的国家]

    萨宾娜理解弗兰茨对美国的乏味感。他是欧洲的化身:母亲是维也纳人,父亲是法国人,而他自己是瑞士人。

    弗兰茨极其羡慕萨宾娜的国家。无论什么时候,她谈起自己以及国内来的朋友,弗兰茨听到”监狱”、”迫害”、”敌方坦克””移民”、”宣传品”、”禁书”、”非法展览”这类名词,就油然生出一种羡慕加向往的复杂好奇感。

    他对萨宾娜承认:”有个哲学家曾在文章里说我著作中一切论点都是无法验证的推测,称我为’冒牌的苏格拉底’,我当时感到莫大的侮辱,狠狠发了一通火。现在一想,这可笑的插曲也算是我经历中最大的打击!是我一生中戏剧性的种种可能的顶峰!我们俩,你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两维,你进入我的生活,就象格列佛进入了小人国的领地。”

    萨宾娜给以反驳,她说打击、悲剧以及戏剧性事件不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内在的价值,不值得尊敬和羡慕。真正值得羡慕的是弗兰茨的工作以及他能平静安宁地献身于此。

    弗兰茨摇摇头:”一个社会富裕了,人们就不必双手劳作,可以投身精神活动。我们有越来越多的大学和越来越多的学生。学生们要拿学位,就得写-写学位论文。既然论文能写天下万物,论文题目便是无限。那些写满宇的稿纸车载斗量,堆在比墓地更可悲的档案库里。即使在万灵节,也没有人去光顾他们。文化正在死去,死于过剩的生产中,文字的浩瀚堆积中,数量的疯狂增长中。’这就是贵国的一本禁书比我们大学中滔滔万卷宏论意义大得无比的原因。”

    从这种精神出发,我们才能理解弗兰茨对革命的软弱性。他最开始同情古巴,然后同情中国,被这些国家的残酷吓坏了后,只得叹口气,沉入文字的海洋,沉入没有分量亦远离生活的词句。他成了日内瓦的一名教授(那里没有示威游行),在一连串的克制中(无女人亦无游行的孤独),他发表了好些学术专著,都获得了可观的赞扬。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萨宾娜。她是个新的发现。她来自一片土地,那里革命的幻觉早已退色,但革命中他最崇拜的东西还存留着:广阔的生活,冒险的生涯,敢作敢为,还有死的危险。他把她祖国的悲剧加在她身上,发现她显得更加美丽。糟糕的是萨宾娜对这出悲剧并不喜爱。”监狱”、”迫害”、”禁书”、”占领”、”坦克”一类词是丑陋的,没有丝毫浪漫气息。唯一使她感觉甜美引起思乡之情的词,是”墓地”。[墓地]

    波希米亚的墓地都象花园,坟墓上覆盖着绿草和鲜艳的花朵。一块块庄严的墓碑隐没在万绿丛中。太阳落山的时候,墓地闪烁着点点烛火,如同死魂都在孩子们的晚会上舞蹈。是的,孩子们的舞会。死魂都象孩子一样纯洁。无论现实生活如何残酷,即便在战争年月,在希特勒时期,在斯大林时期,在所有被占领的时期,和平总是统治着墓地。她感到心绪低落的时候,便坐上汽车远离布拉格,去她如此喜爱的某个乡间墓地走走。在蓝色群山的背景下,它们如摇篮曲一般美丽。

    对弗兰茨来说,墓地只是一堆丑陋的石块与尸骨。

    6

    “我从不开车,车祸吓死人!就算没把你撞死,也让你留个终身标记!”正说着,雕刻家本能地抓住了自己的手指头,那指头有一天在他雕刻本版时差点给削掉了,现在还留在手上也算个奇迹。

    “你说什么?”克劳迪今天状态最佳,沙哑着声音问,”我有一回碰上了严重车祸,我就没把命丢掉。再说,没有比住医院更有昧的啦!我根本睡不着,只是读呀读的,日日夜夜。”

    他们都惊奇地看着她,更使她其乐融融。弗兰茨感到一种既讨厌(他知道那场车祸后妻子曾极度消沉又报怨个没完)又佩服(她总是有能力把每一件经历过的事说得有声有色)的复杂情绪。

    “就是在那里,我开始把书分成白天的书和晚上的书,”她继续说,”真的,有些书是要白天读的,有些书只能晚上读。”

    现在,所有的人都又惊奇又崇拜地看着她。所有的人,只除了雕刻家还握着自己的指头,皱着眉头回想车祸。

    克劳迪转身问他:”司汤达的书你会归进哪一类?”

    雕刻家没有听清问题,不舒服地耸耸肩。旁边一位文艺批评家说,他认为司汤达的书该白天读。

    克劳迪摇了摇头,嘶哑着喉音说:”不,不,你错了,你错啦!司汤达是一位夜晚作家嘛!”弗兰茨置身这场白天夜晚的艺术之争,却不安地盼着萨宾娜到来。他们花了很多天的时间考虑她该不该接受参加这次鸡尾酒宴的邀请。宴会是克劳迪准备的,招待曾经在她私人画廊展出过作品的画家雕刻家们。萨宾娜遇见弗兰茨以后,总是回避他的妻子。他们又怕被发觉,于是得出结论,认为她来的话反而自然些,少些嫌疑。

    他一边偷偷地朝门厅打望,一边听到了他十八岁的女儿的声音。女儿安娜在房子的另一端。他告退了妻子主持的这一圈,挤到女儿主持的那一伙中去。他们有的坐,有的站,安娜则盘腿坐地。弗兰茨知道,他妻子肯定也会转移到那边地毯上去的。有客人的时候坐在地毯上,这一姿态表明串直,不拘礼节,政治自由,殷情好客,还体现一种巴黎人的生活方式。克劳迪坐在地毯上的那热情劲儿使弗兰茨担起心来,她去买香烟会不会也坐在铺子的地上?

    安娜坐在一个男人的脚上,问他:”阿伦,你最近在干什么?”

    阿伦如此天真诚恳,努力给这位画廊主的女儿一个认真回答,开始向她解释自己的新探讨–把摄影与油画结合起来。但他还没讲完三句话,安娜便开始吹起小调来。画家还在慢慢说,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尚未明到口哨。

    弗兰茨耳语:”你能告诉我体为什么要吹口哨吗?”

    她大声说:”我不喜欢人们谈政治。”

    他们这一圈确实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讨论即将开始的法国大选。自觉有责任引导活动的安娜,问那两个人是否打算去罗西尼歌剧院,一个意大利歌舞团下周将在日内瓦演出。与此同时,画家阿伦却沉入他绘画新探求中越来越庞大的细节。弗兰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羞耻,为了让她安分点,他宣称安娜每次看歌剧都索然无趣牢骚满腹。

    “你混!”安娜坐着给了他肚子上一拳。”那个男高音明星太俊了,太俊啦!我看过他两次,我已经爱上他了。”

    女儿太象她母亲,这使弗兰茨无法原谅。她为什么不象他?但他毫无办法,她就是不象他。很多次他听到她母亲也宣布爱上了这个或那个画家,歌手,作家,政治家,有一次甚至爱上了一位自行车赛手。当然,这只是鸡尾酒宴上的闲话趣谈,但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她说起他来也如出一辙,还有自杀的威胁之词。

    正在这时,萨宾娜进来了。安娜继续谈着罗西尼时,克劳迪走了过去。弗兰茨把注意力投向那两个女人的谈话。几句寒喧客套之后,克劳迪捻着萨宾娜脖子上的陶瓷垂饰大声说:”这是什么?多丑啊!”

    弗兰茨深深一惊。妻子的话不意味着挑斗,接下去的沙哑的大笑立刻表明,克劳迪否定这垂饰但并不希望危害她与萨宾娜的友谊。但她通常不会这么说的。

    “我自己做的。”萨宾娜说。

    “这垂饰真丑,真的!”克劳迪高声地重复,”你不该戴它。”

    弗兰茨知道妻子并不在意垂饰的丑与美,一件东西她愿意说丑就丑,愿意说美就美。她朋友戴的垂饰预定就是美的,即使她发现的确很丑,也不会说。长久以来,欧欧拍拍已成为她的第二天性。

    那么为什么她决定说萨宾娜自己做的垂饰丑呢?

    弗兰茨突然明白无误地找到了答案:克劳迪声称萨宾娜的垂饰丑是因为她有本钱这么说。

    或者更准确些说:她这么说是要让人们明白,她有本钱说萨宾娜的垂饰丑。

    萨宾娜去年的画展不怎么成功,所以克劳迪并不特别重视萨宾娜的光顾。然而,萨宾娜却有种种理由重视克劳迪的画廊,只是她的行为尚未证实这一点。

    是的,弗兰茨看清了:克劳迪抓住有利场合向萨宾娜(以及其他人)表明,她们两人之间的真正力量均势到底如何。

    7误解小词典(续完)[阿姆斯特丹的古老教堂]

    街道的这一边是鳞次相比的房屋,第一楼的橱窗后面,所有的妓女都有一间小屋与舒适豪华的夹垫大搞,她们只穿了乳罩和短裤衩,挨近玻璃窗坐着,看上去象讨厌的猫。

    街道的另一边是建于十四世纪的巨大哥特式大教堂。

    妓女的世界与上帝的世界之间,街道散发出尿的臭气,象一条河划分着两个王国。

    老教堂里面,所有残留的哥特式风格只有又高又光的白墙,还有柱子、拱顶和窗户。墙上没有一幅图画,其它地方也没见雕塑。教堂象体育馆一样空旷,只有正中心的地方,疏疏地放置了几排给牧师们坐的椅子,围着一堵可供教长站立的小墩墙。椅子后面是为那些有钱的自由民而设置的木头小厢房以及栅栏。看来,椅子和厢房一直就设置在那里,人们从未考虑到墙的形状和柱子的位置,似乎是希望表明对哥特式建筑的轻视与无所谓。几个世纪前,加尔文教派的信仰把这座大教堂变成了一个大顶棚,唯一曲作用是让那些忠实的信徒避避风雪。

    弗兰茨被它迷住了:历史的伟大进军曾经怎样穿过这巨大的殿堂!

    萨宾娜想起波希米亚所有城堡是怎样收归国有,变成了劳工训练地、养老院,甚至牛棚。她参观过一个牛棚:接铁链的钩子钉入夜粉墙上,系在铣丝上的牛焦渴地瞪着窗外城堡的土地,那儿喂了鸡。

    “正是它的空旷使我神往,”弗兰茨说,”人们收起了祭坛、塑像、图画、椅子、地毯和圣经,在那一刻得到了欢乐和安慰。他们把一切统统丢掉,就象扔掉桌上的剩物。你不能想象海格立斯的扫帚怎样清扫这大教堂吗?”

    “穷人不得不站着,而富人占有包厢,”萨宾娜榴着那些包厢说,”但是有一种东西把银行家和乞泻联系在一起:对美的仇视。”

    “什么是美呢?”弗兰茨发现自己正站在最近一次画廊预展时的妻子一边,正在认同她的坚持己见。那就是文词和言论的无穷虚幻,还有文化的虚幻,艺术的虚幻。

    萨宾娜在学生队里劳动时,灵魂被高音喇叭里欢乐的进行曲不断毒害。一个星期天,她借来一部摩托,朝山上开去,在一个从未到过的边远村庄里停下来。她把摩托靠教堂放好,往教堂里面走去。一群人恰好在做礼拜。当时宗教受到当局的压制,大多数人对教堂都避之不及。留在教堂长凳子上的只有些老爷子和老妇人,他们不害怕当局,只害怕死亡。

    神父歌咏般地吟诵祷文,人们跟着他齐声重复。这称为连祷。同一句话反复重现,象一位流浪汉忍不住连连回望家乡,象一个人不忍离世。她在最后一排凳子上坐下,合上双眼聆听祷词的曲调,又睁开眼,打量上方那蓝色拱顶上嵌着的金色大星星。她惊喜入迷了。

    她在这个乡村教堂无意遇到的东西不是上帝,而是美。她太明白不过了,教堂与连祷本身里里外外都未见得美,它们的美存在于与建筑工地上天天歌声喧躁的比较之中。她突然觉得这些人是美的,他们如同一个叛逆的世界,是一种神秘的新发现。

    从那时起,她就认为美是一个叛逆的世界。我们碰到它,只能在迫害者俯瞰着它的什么地方。美就藏在当局制造的游行场景之后,我们要找它,就必须毁掉这一景观。

    “这是我第一次被教堂迷住。”弗兰茨说。无论新教还是禁欲主义都未曾使他如此热情。这是另外一种东西,高度私有性的东西,是他不敢与萨宾娜讨论的东西。他想,他听到了一种声音,要他抓住海格立斯的扫把,扫掉克劳迪所有的预展,安娜所有的歌唱家,还有所有的演讲、专题辩论会,所有无用的言语和无聊的文词,把它们统统从自己的生活中扫出去。阿姆斯特丹大教堂宏伟巨大的空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神奇的新发现象征着他自身的解放。[力量]

    一次,他们在某家旅馆里做爱,萨宾娜抚着弗兰茨的手臂说:”看你有多好的肌肉!真不能使人相信!”

    弗兰茨对她的赞美很高兴,从床上爬出来,臀部顶地,用一条腿钩佐一张很重的橡木椅子,轻轻地把它挑到空中:”你永远也不必害怕,不论什么情况我都能保护你,我以前还是个拳击冠军呢!”

    他用手把椅子举过头,萨宾娜说:”知道你这么强壮,真好。”

    但她内心中自语,弗兰茨也许强壮,但他的力量是向外的,在他生活与共的人面前,在他爱的人面前,他显得软弱无力。弗兰茨的软弱也可以称为美德。他从不向萨宾娜下指示,从不象托马斯那样命令她,要她躺在镜子旁边的地上以及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他并非不好色,只是缺乏下达命令的力量。有些事情是只能靠暴力来完成的。生理上的爱没有暴力是难以想象的。

    萨宾娜看着弗兰茨举着椅子在屋予里走过,象看到一个使她震惊的怪物,心里充满了奇怪的悲伤。

    弗兰茨把椅子放到萨宾娜的对面,坐下来说:”我当然喜欢强壮,但在日内瓦,这些肌肉对我有什么好处?它们象装饰品,一根孔雀的羽毛。我一生还没有同人打过架哩。”

    萨宾娜又开始了孤独的沉思:如果她有一个指挥她的男人又怎么样呢?一个要控制她的人吗?她能容忍他多久?不到五分钟!从这儿得出结论,无论强者还是弱者,没有人适合她。

    “为什么不用你的力量来对付我?”她问。

    “爱就意昧着解除强力。”弗兰茨温柔地说。

    萨宾娜明白了两点:第一,弗兰茨的话是高尚而正义的,第二,他的话说明他没有资格爱她。[生活在真实中]

    卡夫卡曾在日记或是信件中提到这样一句,生活在真实中。弗兰茨记不清这话的出处,但这句话强烈地感染了他。生活在真实中意味着什么?从反面来讲太容易了,意思是不撤谎,不隐瞒,而且不伪饰。然而从遇见萨宾娜起,他就一直生活在谎言中。他蹬妻子说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阿姆斯特丹会议,马德里讲学;他不敢与萨宾娜并肩步行于日内瓦的大街。他还欣赏谎言与躲藏:这些对他来说是如此新异,他象一个老师的爱学生鼓起勇气逃学,感到十分兴奋。

    萨宾娜认为,生活在真实之中,既不对我们自己也不对别人撤谎,只有远离人群才有可能。在有人睁眼盯住我们做什么的时候,在我们迫不得已只能让那只眼睛盯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有真实的举动。有一个公众脑子里留有一个公众,就意昧着生活在谎言之中。萨宾娜看不起文学,文学作者老是泄漏他们自己或他们朋友的种种内心隐秘。萨宾娜以为,一个放弃了自己私我隐秘的人就等于丧失了一切,而一个自由而且自愿放弃它的人必是一个魔鬼。这就是萨宾娜保守着那么多恋爱秘密但一点儿也不感到难受的原因。相反,这样做才使她得以生活在真实之中。

    在弗兰茨这一方面,他确认把私生活与公开生活分成两个领域是一切谎言之源:一个人在私生活与在公开生活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对弗兰茨来说,生活在真实之中就意昧着推翻私生活与公开生活之间的障碍。他喜欢引用安德鲁.勃勒东的活,握意的生活就是”在一间玻璃房子”里,人人都能看见你,没有任何秘密。

    当他听到妻子对萨宾娜说:”那垂饰真丑”,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活在谎言中了,他非得站起来维护萨宾娜不可。他终于没有那样做,仅仅是害怕暴露了他们的爱情秘密。

    鸡尾酒宴的第二天,他计划与萨宾娜一起去罗马度周末。”那垂饰真丑”的话耿耿于怀,使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克劳迪。她的侵犯–无懈可击,喳喳呼呼,劲头十足–把二十三年婚姻生活中他耐心承受的美德重负给卸了下来。他回想起阿姆斯特丹古老教堂那巨大的内部空间,感到那空白唤起了他奇特的、不可理喻的狂害。

    他捡拾自己的陋袋。克劳迪进来了,谈论着晚会上的客人,精力充沛地对某些观点大表赞同,对另一些观点则撇嘴一笑。

    弗兰茨看了她很久,说:”罗马没有什么会议。”

    她还没有看出问题:”那你干嘛要去?”

    “我有一个情人,已经九个月了,”他说,”我不想在日内瓦同她聚会,所以有这么多旅行。我想,现在是你该知道的时候了。”

    他一开口便不觉得紧张了,转过身去以免看见克劳迪脸上的绝望。他估计自己的话会使她绝望的。

    停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是嘛,我想我是该知道啦。”

    她的语气如此坚定,佼弗兰茨掉转头来。她看起来一点也不震惊,事实上倒很象一天前沙哑着嗓音的那同一位妇人:”那垂饰真丑!”

    她继续说:”你既然有胆告诉我,你骗我九个月了,你认为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他过去总告诫自己,没有权利伤害克劳迪,应该尊敬她身内的女人。可那女人到哪里去了呢?换一句话来说,他脑子里妻子与母亲形象的联系现在怎么啦?他的母亲,悲怆而受伤的母亲,他的母亲,穿着不相称的鞍,已经离克劳迪而去–她也许没有,也许从来就不曾隐含在克劳迪的身体之内。这一切化作一腔愤怒向他袭来。

    “我没有理由瞒你。”他说。

    如果说他的不忠尚不足以伤害她的话,他断定挑明她的对手会使她不舒服的。他直视着她,告诉她是萨宾娜。

    一会儿后,他与萨宾娜在机场见面。随着飞机向高空升去,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轻。他终于对自己说,九个月之后他生活在真实之中了。

    8

    萨宾娜似乎感到弗兰茨撬开了他们隐私的大门,似乎瞥见了在日内瓦认识的一颖颖脑袋:克劳迪,安娜,画家阿伦,握着手指头的雕刻家。现在,不管她愿意与否,她成了她毫无兴趣的一位妇人的对头。弗兰茨会提出离婚,而她务必在他那张大大的结婚床上取代克劳迪的位置。人家在表演的时候还与观众保持着或长或短的距离,而她却要在这所有的人面前演戏,不是萨宾娜,是不得不演萨宾娜的角色,并决定怎样演这个角色更好。一旦她的爱被公开,爱便沉重起来,成为了一个包袱。萨宾娜一想到这点就畏缩不前。

    他们在罗马一家餐馆吃晚饭,她默默地喝着酒。

    “你没有生气吧?”弗兰茨问。

    她使对方确信她没有。她仍然处于混乱之中,不能确信什么才是幸福。她回想起他们在开往阿姆斯特丹的快车厢里相遇的情景,那时她真想跪在他面前,求他抓住她,紧紧拥抱她,永远不要松开。她期望结束那危险的背叛之途,期望终止这一切。

    她可以强化那种欲念,试图把它看作自己的救助,自己的依托,可这只能使乏味之感更趋强烈。

    他们在罗马街上走回旅馆。周围的意大利人又闹又叫又手舞足蹈,他们默默走着,却听不到自己的沉默。

    萨宾娜在浴室里洗了很长时间;弗兰茨盖着毯子在等她,象通常那样,亮着一盏小灯。

    她回来时,把灯关了。这是第一次她这么做。弗兰茨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的,他没有。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如我们所知,他总是闭着眼睛做爱的。

    事实上,正是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使萨宾娜关掉了灯。她一刻也受不了那双低垂的眼瞳。常言说,眼睛是心灵之窗。因此弗兰茨闭着眼睛在她身上扭动着的身体,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象一只刚刚出生的幼畜,闭着眼微喊地寻找奶头。强壮有力的弗兰茨在交合的时候,象一头巨大的幼狗在吮吸她的奶汁,他也真的含着她的奶头如同在吮吸!一想到他的下身是个成熟的男人而上身却是个吮奶的婴孩,她便觉得自已是在与一个婴孩交合,实在近乎厌恶。不!她不再愿意看见这个在她身上疯狂扭动的身躯,不再愿意把自己的乳头交给他。一条母狗和一只小狗,今天只是最后一次,不可更改的最后

    一次!

    她当然知道,她是极为不公平的。弗兰茨是她所见男人中最好的一个–聪明,能理解她的画,英武而且善良–但她越这么想,就越想强夺他的智慧,污损他的好心,摧毁他无能的体力。

    那天晚上,她同他做爱比以往都狂热得多,她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她干得恍恍惚惚神游万里。她再次听到背叛的金色号角在远远地召唤她,她知道自己无法坚持下去,她感触到前面那自由的太空,那使她激动的无拘无束无遮无拦。她给了弗兰茨从未有过的疯狂而放纵的爱。

    弗兰茨躺在她身上流下了热泪。他以为他是理解了:萨宾娜整个吃饭的时候都安静沉默,对他的决定没吭一声,现在才是她的回答。她已清楚表明将永远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欢欣,还有她的激情,她的赞同,她的欲望。他感到自己犹如一位驰入辉煌太空的骑士,那里没有他的妻子、女儿、家事,那些已被海格立斯的扫帚扫得一于二净,那辉煌真空里将填入他的爱。

    他们各自都把对方视为坐骑,驰入他们期望的远方。他们都沉醉于将解脱他们的背叛之中。弗兰茨骑着萨宾娜背叛了他的妻子,而萨宾娜骑着弗兰茨背叛了弗兰茨本人。

    9

    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妻子身上看见母亲–可怜,弱小,需要他的帮助。这种幻觉深深根植于他的心灵,使他两天来一直无法使自己摆脱这个念头。回家的路上,他的良心开始不安,担心他走后克劳迪会完全垮下来,说不定会闹出严重的心脏病。他偷偷打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站在那儿听了一阵:是的,她在家。犹豫了一下,他走进她的屋子,打算象乎常那样打打招呼。

    “是吗?”她讥讽地眼皮向上一翻,惊叫道,”你?到这儿来啦?”

    他想说(他倒是真正惊住了),”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但他没有说。

    “我们直说好了,怎么样?你立刻搬到她那里去,我毫不反对。”

    他去罗马那天承认自己与萨宾娜的事,当时尚无明确的行动计划。他指望回家后友好地跟克劳迪彻底谈一次,尽可能不伤害她。他不曾想到她会平静而冷冰冰地催他走。

    这样不费什么事,但他禁不住感到沮丧。他一辈子都怕伤害她,自觉遵守着一夫一妻制的无效纪律,而现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突然得知这一切纯属多余。由于一种误解,他拒绝了多少女人!

    下午上完课,他直接由大学去萨宾娜那儿,决定问她可否去她那里过夜。一按门铃才知没人。他坐在街对面的酒吧里眼巴巴地张望了许久,又在她的住宅大门前尴尬徘徊。

    夜晚来临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这一辈子都是与克劳迪共用一张床。如果回克劳迪那里去,他该睡什么地方?当然,可以睡在隔壁房里的沙发上,但那不形如疯人怪汉吗?不显得有点神志错乱吗?他毕竟希望与她保持友谊啊!与她睡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他甚至能听到她嘲弄地问他干嘛不去找萨宾娜的床铺。他在一家旅馆租了一间房子。

    第二天,他早晨、中午、晚上都去按过萨宾娜家的门铃。

    又过了一天,他去问过萨宾娜的看门人,那人一无所知,提醒他去找房主。他给房主打了电话,得知萨宾娜两天前就告辞走了。

    以后的几天,他照常去那儿,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她。这一天他发现门开了,三个穿工作服的人把家具与画装进一部停在外面的汽车里。

    他问他们打算把家具搬到哪里去。

    他们回答,他们曾受严格嘱托不得泄漏去向。

    他差不多要收买他们以求获得秘密地址,但突然感到无力这么做。悲伤使他完全崩溃。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碰到萨宾娜起他就一直等候着这一切的发生。必然如此的必然,他弗兰茨无力阻挡。

    他在老街上找了一套小房子,乘妻子和女儿不在时回家去取了衣物和大多数必备的书籍,他小心翼翼不去碰克劳迪喜欢的东西。

    一天,他从酒吧的窗子里看到了她。妻子和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脸上眉飞色舞,擅长做鬼脸的天赋使她脸上留下许多长长的皱折。那些女人仔细听着,连声哈哈大笑。弗兰茨老觉得她是在谈论他;她肯定知道了,弗兰茨决定与萨宾娜一道生活的时候,萨宾娜却在日内瓦消失。这该是个多么滑稽的故事啊1他毫不奇怪他正在成为妻子朋友们的笑柄。

    他回到自己新的公寓,这儿每个钟头都能断到圣皮尔的钟声。他发现百货公司已把他买的新书桌送来了,立刻忘记了克劳迪及其朋友们,甚至一时忘了萨宾娜。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很高兴这张桌子是自己亲自挑的。二十年来他身旁的家具都不是他挑选的,一切都被克劳迪管着。终于,他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自立了。第二天他又请来一个木匠做书柜,花了几天时间设计式样,选定摆书超的地方。

    就某一点来说,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并不特别难过,萨宾娜的物化存在并没有他猜想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一生中留下了灿烂的足迹,神奇的足迹,任何人也无法抹去。她从他的视界里消失之前,塞给了他那把海格立斯的扫帚。他用它把自己藐视的一切都从生活中扫去了。一种突然的庆幸,一阵狂乱的欣喜,还有自由和新生带来的欢乐,都是她留下的馈赠。

    事实上,他总是喜欢非现实胜于现实,如同他感到去参加游行示威比给满堂学生上课更好(我已经指出,前者不过是表演与梦想)。看不见的女神萨宾娜,比陪他周游世界和他总怕失去的萨宾娜更能使他幸福。她给了他万万想不到的男子汉自立的自由,这种自由成为了他诱人的光环。他在女人心目中变锯更有腿力,甚至他的一个学生也爱上了他。

    于是,在一段短得惊人的时间内,他的生活背景完全给变更了。不久前他还与佣人、女儿、妻子住在宽敞的中上阶层富宅里,现在却住在老区的一所小房子里。几乎每个晚上,那位年轻的学生兼情人都来陪他。他用不着殷勤侍候她游历世界,从一个旅馆到一个旅馆,他能在自己的住宅、自己的床上与她做爱!旁边桌上放着他自己的书和自己的烟灰缸!

    她是个朴素的孩子,并不特别漂亮。但她用弗兰茨近来崇拜萨宾娜的方式来崇拜弗兰茨。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快。他也许感到用萨宾娜换取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有什么划不来,他天生的美德也务必使他去爱护她,把自己不曾真正倾泻过的父爱加倍地赐给她–与其说他有一个女儿安娜,倒不如说安娜更象克劳迪的复制品。

    一天,他去见妻子,告诉对方他想再结婚了。

    克劳迪摇了摇头。

    “离婚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财产我都给你!”

    “我不在乎财产。”她说。

    “你在乎什么?”

    “爱情。”她笑了。

    “爱情?”弗兰茨惊讶地问。

    “爱情是一场战斗,”克劳迪仍然笑着,”我打算继续打下去,直到胜利。”

    “爱情是战斗?好吧,我一点儿也不想打。”他说完就走了。

    10

    结束了日内瓦的四年,萨宾娜定居巴黎,但未能逃脱忧郁。如果有谁问她感受了一些什么,她总是很难找到语言来回答。我们想表达我们生命中某种戏剧性情境时,曾借助于有关重的比喻。我们说,有些事成为了我们巨大的包袱。我们或是承受这个负担,或是被它压倒。我们的奋斗可能胜利也可能失败。那么萨宾娜呢?–她感受了一些什么?什么也没有。她离开了一个男人只是因为想要离开他。他迫害她啦?试图报复她吗?没有。她的人生一剧不是沉重的,而是轻盈的。大量降临于她的并非重负,而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在此之前,她的背叛还充满着激情与欢乐,向她展开一条新的道路,通向种种背叛的风险。可倘若这条路定到了尽头又怎么样呢?一个人可以背叛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但如果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可以背叛呢?

    萨宾娜感到四周空空如也,这种虚空就是她一切背叛的目标吗?

    她自己以前当然意识不到这一点。她怎么可能呢?我们追寻的目标总是不为我们所知。一个姑娘渴望结婚渴望别的什么但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一个小伙子追求名誉却不懂得名誉为何物。推动我们一切行动的东西却总是根本不让我们明了其意义何在。萨宾娜对于隐藏在自己背叛欲念后的目的无所察觉,这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不就是目的所在吗?她离开日内瓦,使她相当可观地接近了这个目的。

    到巴黎三年后,她收到了一封布拉格的来信,是托马斯的儿子写的。他居然能打听到她,找到了她的地址,而且现在给他父亲”最亲密的朋友”写信。他告知了托马斯与特丽莎死的消息。前几年,他们一直住在一个村子里,托马斯当了集体农庄的司机。他们不时开车到邻镇去,在一家廉价小旅店过夜。那条路曲曲折折经过几座山,有一次他们在突然加速时撞坏了车,翻到陡峭的山坡下,身体摔成了肉酱。后来据警察说,汽车的刹车糟糕透顶。

    她不能忘掉这消息,与她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中断了。

    按照她的老习惯,她决定去墓地走走,使自己平静下来。蒙特帕里斯墓地是最近的,那里的坟墓上都是些小房子、小教堂。萨宾娜不明白,为什么死人想在头顶建起这些伪造的宫殿?墓地是正在化为石头的虚无。墓地的城民未能增强对死亡的够感,比他们活着的时候更糊涂。他们的墓碑展示着身价,那里没有父亲、兄弟、儿子、祖母,只有社会形象–一些头衔、职位以及荣誉的被授予者。甚至一位邮政职员也夸示他的职业选择,他的社会意义–他的高贵地位。

    沿着一排坟墓走去,她看到有些人正聚在一起下葬。丧事主持人把满抱鲜花逐一分发给送葬者,也给了萨宾娜一朵。她加入了那一伙,随他们绕过了许多墓碑,才来到墓穴,缓缓放下那沉沉的墓碑。她俯身看了看墓穴,深到了极点。一朵花抛下去,优雅飘摇地翻了几个筋斗才落到灵枢上。在波希米亚,墓穴没有这么深,巴黎的墓穴深些正如巴黎的房子也比彼希米亚的高。她的目光落在墓穴边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使她感到透骨的寒冷。她匆匆回家了。

    她整整一天都想那石头。为什么石头能把她吓成这个样?

    她回答自己:坟墓上盖着那些石头,死人便永远不得翻身了。

    死人无论如何是不能翻身走出的!那么往他们身上盖泥土或是石头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同之处在于:如果攻上盖着石头,则意昧着我们不要死人回来了,沉重的石头告诉死者:”呆在你那儿吧!”

    这使萨宾娜想起了父亲的坟墓。那上面的泥土里长出了花朵,一棵枫树深深地扎了根。这树根和花朵给他打开了一条走出坟墓的道路。如果她父亲是用石头盖着,她就再也无法与死去的他交谈,无法从簌簌树叶中听出父亲原谅她的声音。

    埋葬托马斯和特丽莎的墓地又怎么样呢?

    她开始一次次想起他们。他们好几次开车去邻镇,在一家廉价的旅店里过夜。信中的这一段吸引了她的视线。这说明他们是快乐的。她又一次把托马斯当作自己的一幅画来构想:画的前景是唐璜,一位幼稚画家所作的浮华外景,穿过外景的裂缝看去,却是特里斯丹。他象特里斯丹一样死去,不象唐璜。萨宾娜的父亲与母亲是死于同一个星期,托马斯与特丽莎是死于同一秒。萨宾娜突然想念起弗兰茨来。

    她那时跟他说起墓地里的散步,他厌恶地颤抖着,把墓地说成一堆尸骨和石头。他们之间的误解鸿沟便随即展开。直到她到蒙特帕里斯墓地,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为自己待他那样不耐心而遗憾。如果他们能在一起呆得更久一些的话,他们是能够开始理解对方用语的。他们的词汇会象害羞的情人,慢慢地、怯生生地走到一起去。那么,一支旋律就会渐渐融人另一支旋律。但是,现在太晚了。

    是的,太晚了。何况萨宾娜知道她应该离开巴黎,搬走,再搬走,如果她死在这里,他们会用石头盖在她身上。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来说,总是想着一切旅程的某个终点是不可忍受的。

    11

    弗兰茨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克劳迪,也知道那位戴大号眼镜的姑娘,但没有人知道萨宾娜。弗兰茨误以为妻子与她的朋友谈萨灾娜,其实,萨宾娜是个漂亮女人,克劳迪不希望人家把自己与美人脸蛋相比较。

    弗兰茨如此害怕私情败露,因此从未向萨宾娜要过一张她的油画、草图,甚至一张她的快照。结果,她没留下任何痕迹地从他生活里消失了,没有一点点确实的东西可以表明,他曾与她在一起度过了最最美好的时光。

    这只能更使他决心保留对她的忠诚。

    有时候,他与那姑娘一起呆在他的屋里,她会目光离开书本,疑惑地瞥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弗兰茨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总是找一些似乎有理的话来回答她,事实上他在想念萨宾娜。

    不论他什么时候在学术杂志上发表了文章,姑娘都是第一个读它,与他作些讨论。而他心里想的却是萨宾娜会对他怎么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萨宾娜而做,是用萨宾娜愿意看到的方式去做。

    他绝不做任何事情来伤害那位戴眼镜的学生情妇,因此这种不忠的绝对纯真形式,对弗兰茨来说是特别合适。他培养着对萨宾娜的狂热崇拜,这种祟湃更象宗教信仰而不是爱情。

    的确,从神学的角度来说,是萨宾娜送给了他那位姑娘。在他的人之爱和神之爱两者中间,是绝对的和平。如果他的神之爱(基于神学理由)必定含有一剂不可解说、不可理喻的烈药(我们只须回忆一下那本误解词典和一系列误解词汇!),他的人之爱却建立在真实的理解上。

    学生情妇比萨宾娜年轻得多,生命的乐曲简直还只有个轮廓。她感谢弗兰茨给了她生活的主题。弗兰茨的伟大进军,现在也成了她的信念。音乐现在是使她沉醉的狂欢节。他们常常一起去跳舞。生活在真实之中,没有什么秘密。他们与朋友、同事、学生以及陌生人交往,高兴地与他们坐在一起,喝酒,职天。他们经常去阿尔卑斯山作短途旅行。弗兰茨会弯下腰来,让姑娘跳到他背上。他走过草地时又会让她跳下来。他会用最高的音量,给她读一首小时候从母亲那儿学来的德国长待。姑娘欢乐地哈哈大笑,崇拜他的腿、肩膀,死死勾着他脖子时,还崇拜他的肺。

    她唯一揣摩不透的,是他对俄国人所占领国家的奇怪同情。一个纪念入侵的日子里,他出席了一个由日内瓦的捷克人组织的纪念性集会。房子几乎是空的,那位发言人装模作样地晃动着灰头发,长长的发言稿使得几个尽管热心的听众也觉乏味,他的法语语法正确却带有很重的外国腔。他为了强调某一点,不时举起食指,象是在威胁听众。

    眼镜姑娘没法抑制住自己的哈欠,而弗兰茨却在她身旁灿然微笑。他越是看着那可爱的灰头发和那令人倾慕的食指,他就越把那人看成一个秘密信使,一个尽职于他与女神之间的上天使臣。他合上眼,浮想联翩。就象当年在十五个欧洲旅馆和一个美国旅馆里他在萨宾娜身上闭上眼睛一样,他现在也闭上了眼睛。

    四、灵与肉

    1

    特丽莎回到家中差不多已是早晨一点半了。她走进浴室,穿上睡衣,在托马斯身边躺下来。他睡着了。她俯下身子去吻他,察觉他头发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又吸了一口气,结果还是一样。她象一条狗上上下下嗅了个遍才确定异物是什么:一种女人下体的气味。

    六点钟,闹钟响了,带来了卡列宁最辉煌的时刻。他总是比他们起得早,但不敢搅扰他们,耐心地等待闹钟的铃声,等待铃声赐给他权利,好跳到床上去用脚踩他们以及用鼻子拱他们。偶尔,他们也企图限制他,推他下床,但他比他们任性得多,总是以维护自己的权利而告结束。特丽莎后来也明白了,她的确也乐意由卡列宁把她带进新的一天。对他来说,醒来是绝对令人高兴的,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人世时,他总是显露出一种天真纯朴的惊异以及诚心诚意的欢喜。而在她那一方面,醒得极不情愿,醒来时总有一种闭合双限以阻挡白昼到来的愿望。

    现在,他立在门厅口凝视着衣帽架,那里接着他的皮带和项圈。她给他套上项圈系好皮带,带他一起去买东西。她要买点牛奶、黄油、面包,同往常一样,还有他早餐用的面包圈。他贴在她身边跑着,嘴里叼着面包,吸引旁人的注意之后洋洋自得为之四顾。一到家,他叼着面包围躺在卧房门口,等待托马斯对他的关注,向托马斯爬过去,冲他狺狺地叫,假定他要把那面包圈儿夺走。每天都如此一番。他们在屋子里至少要互相追逐五分钟之久,卡列宁才爬到桌子底下去狼吞虎咽消受他的面包圈。

    这一次,他白白地等候着这一套早晨的仪礼。托马斯面前的桌上有一台小小的晶体管收音机,他正在专心听着。

    2

    这是一个有关捷克移民的节目,一段私人对话的录音剪辑,由一个打入移民团体后又荣归布拉格的特务最近窃听到的。都是些无意义的瞎扯,夹杂着一些攻击占领当局的粗话,不时还能听到某位移民骂另一位是低能儿或者骗子。这些正是广播的要害所在。它不仅证明移民在说苏联的坏话(这已经不会使任何捷克人惊讶不安),而且还表明他们在互相骂娘,随便使用脏字眼。人们乎常可以整日讲脏话,在打开收音机听到某位众所周知令人肃然的角色在每句话里也夹一个”他娘的”,他们毕竟会大为失望。

    “都是从普罗恰兹卡开的头。”托马斯说。

    普罗恰兹卡是位四十岁的捷克小说家,精神充沛,力大如牛,在1968年以前就大叫大嚷公开批评时政。后来,他成为”布拉格之春”中最受人喜爱的人物,把那场随着入侵而告结束的共产主义自由化搞得轰轰烈烈。入侵后不久,报界发起了一场攻击他的运动,但越玷污他,人们倒越喜欢他。后来(确切地说是1970年),电台播出了一系列他与某位教授朋友两年前的私人谈话(即1968年春)。他们俩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发现,教授的住宅已被窃听,他们每一行动都受到监视。普罗情兹卡喜欢用夸张、过激的话与朋友逗乐,而现在这些过激的话成了每周电台的连续节目。秘密警察制造并导演了这一节目,费尽心机向人们强调普罗恰兹卡取笑朋友们的插料打浑–比如说,对杜布切克。人们一有机会就要挖苦朋友的,但现在与其说他们被十分可恨的秘密警察吓住了,还不如说他们是被他们十分喜爱的普罗恰兹卡给惊呆了。

    托马斯关了收音机说:”每个国家都有秘密警察,在电台播放录音的秘密警察,只可能在布拉格有,绝对史无前例!”

    “我知道一个前例,”特丽莎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写了一本秘密日记。我怕有人看到它,把它藏在顶楼上。妈妈嗅出了它。有一天吃饭,我们都埋头喝着汤,她从口袋里拿出日记说:’好了,诸位现在仔细听一听。’她读了几句,就哈哈大笑。他们都笑得无法吃饭。”

    3

    他总是让她躺在床上,自己独自去吃早饭,可她不服从。托马斯工作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而她工作则从下午四点到半夜。如果她不与他一道吃早饭,两人能一块儿谈话的时间便只有星期天了。正因为如此,她早上总要跟着他起身宁可以后再去睡觉。

    这天早上,她恐怕不能再睡下了,十点钟她得去佐芬岛的蒸汽浴室。蒸汽浴室是众人向往之地,但只能容纳少许人,想进去的唯一办法是拉关系。谢天谢地,托马斯从前一个病人的朋友是一位1968年后从大学迁来的教授,他妻子便是浴室的出纳。于是,托马斯拜托那病人,病人拜托教授,教授又托付妻子,特丽莎每周便可轻易地得到一张票了。

    她走着去的。她恨车上总是挤满了人,挤得一个挨一个互相仇恨地拥抱,你踩了我的脚,我扯掉你的衣扣,哇哇地嚷着粗话。

    天下着毛毛细雨,人们撑开伞遮住脑袋匆匆走着。一下子,圆拱形的伞篷互相碰撞,街上拥挤起来。特丽莎前面的男人都高高把伞举起给她让路,女人们却不肯相让,人人都直视前方,让别的女人甘拜下风退缩一旁。这种雨伞的会集是一场力量的考验。特丽莎开始都让路,意识到自己的好心得不到好报时,也开始象其他的女人紧抓住伞柄,用力猛撞别人的伞篷。没有人说”对不起”,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不说话,尽管有一两次她也听到有人驾”肥猪,或”操你娘!”

    老少娘们儿都用伞武装起来了,年轻一些的更象铁甲武士。特丽莎回想起入侵的那些天,身穿超短裙手持长杆旗帜的姑娘们,对入侵者进行性报复:那些被迫禁欲多年的入侵士兵,想必以为自己登上了某个科幻小说家创造出来的星球,绝色女郎用美丽的长腿表示着蔑视,这在入侵者国家里是五六百年来不曾见过的。

    她给那些坦克背景前面的年轻姑娘拍过许多照片,她是多么钦佩她们!而现在这些同样的姑娘却在与她撞击,恶意昭昭,她们准备用抗击外国军队的顽强精神来反击一把不愿给她们让路的雨伞。

    4

    她来到古城广场。这里有梯思教堂严峻的塔尖,哥特式建筑的不规则长方形,以及巴罗克式的建筑。古城的市政厅建于十四世纪,曾一度占据了整个广场的一侧,现在却一片废墟已有二十七年。华沙、德累斯顿、柏林、科隆以及布达佩斯,在第二次大战中都留下了可怕的伤痕。但这些地方的城民们都重建了家园,辛勤地恢复了古老历史的遗存。布拉格的人民对那些城市的人民怀着一种既尊敬又自卑的复杂心理。古城市政厅旧址只是战争毁灭的唯一标志了。他们决定保留这片废墟,是为了使波兰人或德国人无法指责他们比其它民族受的苦难少些。在这光荣的废墟前面,在战争留给今天和永恒的罪恶遗迹面前,立着一座钢筋水泥的检阅台,供某种示威集会用,或方便于共产党过去或将来召集布拉格的群众。看着古城市政厅的残迹,特丽莎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她那反常的需要:揭露人家的灾难和人家的丑陋,展示人家的悲惨,亮出别人断臂的残胶并强迫全世界都来围观。最近的一切都使她想起母亲。她逃离出来已逾七年的母亲世界似乎又卷士重来,前后左右把她团团围位。正因为如此,那天早上她对托马斯谈起,母亲如何在饭桌前边读她的秘密日记边发出狂笑。当一种茶余饭后的私下交谈都拿到电台广播时,这说明什么呢?不说明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一个集中营吗?

    几乎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用这个词来表达她对家庭生活的感觉。集中营是一个人们常常日夜挤在一堆的世界。粗野与强暴倒只是第二特征(而且不是完全不可缺少的)。集中营是个人私生活的完全灭绝。普罗恰兹卡就住在集中营里,因此不能有私生活的掩体供他酒后与朋友闲谈。(他的致命错误是自己居然不知道2)特丽莎与母亲佐在一起时,也是在集中营里。她几乎从小就知道集中营,既不特别异常也不令人吃惊,倒是个很基本的什么东西,我们在给定购这里出生,而且只有花最大的努力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5

    女人们坐在三条成梯形排列的长凳上,挤得那么紧,不碰着是不行的。特丽莎旁边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劲出汗,有十分漂亮的脸蛋,从双肩垂下一对大得难以置信的奶子,身子稍一动,它们就晃荡个不停。那女人站起来时,特丽莎看见她的屁股也象是两个大麻袋,与漂亮的脸丝毫接不上边。

    也许这个女人也常常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如同特丽莎从小就想从那里窥视自己的灵魂。她一定也怀着巨大的希望,想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灵魂的显示。不过,这接着四个皮囊的躯壳反射出来的灵魂,将是多么骇人可怕呵。

    特丽莎站起来,在喷头下把自己冲洗干净,走到外边去。天还下着毛毛细雨。她站在瓦塔瓦河面一块啪啪作响的甲板上,一块几平方英尺的高木板,让她逃避了城市的眼睛。她朝下看见了刚才一直想着的那女人的头,正在奔腾的江面上起伏浮动。

    女人朝她笑了笑。她有精巧的鼻子,棕色的大眼睛和带孩子气的眼被。

    她爬下梯子时,苗条的身貌让路绘两套颤抖着的大皮爱,还有皮爱左右两边甩出的一颖颖冰凉水殊。

    6

    特丽莎进屋去穿衣,站在大镜子前面。

    不,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胸前也没洼什么大皮爱。事实上,她的乳房很小,母亲就常常嘲笑她只有这样小的乳房。直到托马斯来以前,她一直对自己的小乳房心情复杂。大小倒无所谓,只是乳头周围又黑又大的一圈使她感到屈辱。假使她能设计自己的身体的话,她会选择那种不打眼的乳头,拱弧线上的乳头不要挺突,颜色也要同皮肤色混为一体。她想她的乳晕就象原始主义画家为客人画的色情画中的深红色大目标一样。

    瞧着自己,她想知道,如果她的鼻子一天长一毫米的话她会是个什么样子,要多久她的脸才能变得象别人的一样?

    如果她身体的各个部分有的长大,有的缩小,那么特丽莎看上去就不再象她自己了,她还会是自己吗?她还是特丽莎吗?

    当然,即使特丽莎完全不象特丽莎,体内的灵魂将依然如故,而且会惊讶地注视着身体的每个变化。

    那么,特丽莎与她身体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身体有权利称自己为特丽莎吗?如果不可以,这个名字是指谁呢?仅仅是某种非物质和无形的东西吗?

    (特丽莎从儿时起就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确,只有真正严肃的问题才是一个孩子能提出的问题,只有最孩子气的问题才是真正严肃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换一句话说,正是这些无解的问题限制了人类的可能性,描划了人类生存的界线。)

    特丽莎站在镜子前面迷惑不解,看着自己的身体象看一个异物,一个指定是她而非别人的异物。她对此厌恶。这个身体无力成为托马斯生活中唯一的身体,它挫伤和欺骗了她。整整一夜她不得不嗅着他头发里其他女人下体的气味!

    她突然希望,能象辞退一个佣人那样来打发自己的身体:仅仅让灵魂与托马斯呆在一起好了,把自已的身体送到世间去,表现得象其他女性身体一样,表现在男性身体旁边。她的身体不能成为托马斯唯一的身体,那么在她一生最大的战役中已经败北,只好自个儿一走了之!

    7

    她回到家,逼着自己站在厨房里随意吃了点午饭,已是三点半了。她给卡列宁套上皮带,走着去城郊(又是走!)她工作的旅店。她被杂志社解雇以后就在这家旅店的酒吧干活。那是她从苏黎世回来后几个月的事了:他们终究不能原谅她,因为她曾经拍了一个星期的入侵坦克。她通过朋友找到了这份工作,那里的其他人都是被入侵者砸了饭碗的人,暂时在这里避避风:会计是一位前神学教授,服务台里坐着一位大使(他在外国电视里抗议入侵)。

    她又一次为自己的腿担忧。还在小镇餐馆里当女招待时,她看到那些老招待员腿上都是静脉曲张,就吓坏了。这种职业病源是每天端着沉重的碗碟,走,跑,站。但新工作没有那么多要求。每次接班,她把一箱箱沉重的啤酒和矿泉水拖出来,以后要做的事就只是站在餐柜后面,给顾客上上酒,在餐柜旁边的小水槽里洗洗酒杯。做这一切的时候,卡列宁驯服地躺在她脚旁。

    她结完帐,把现金收据交给旅馆头头,已经过半夜了。她去向那位值夜班的大使告别。服务台后面的门通向一间小屋,还有一张他可以打个腕的窄床。值班床上的墙上方贴着他自己和许多人的镶边照片,那些人冲着镜头笑,跟他握手,或者伴他坐在桌子边上签写什么东西。有些照片附有亲笔签名。这个光荣角里还陈列着一张照片,那是他自己与面带微笑的肯尼迪。

    这天晚上,特丽莎走进这间屋子,发现他的交谈者并非肯尼迪,而是一位六旬老翁。她从未见过此入,那老头一见她也立即住了嘴。

    “没关系,”大使说,”她是朋友,在她面前你尽可随便说话。”然后又对她说,”他儿子今天给判了五年。”

    她后来才知道,在入侵开始的那几天,这老头的儿子和一些朋友一直监视着入侵特种兵部队的某所大楼,看见有些捷克人在那里进进出出,显然是为入侵者服务的特务,他和朋友们就跟踪那些人,查清他们的汽车牌号,把情报通知前杜布切克的秘密电台和电视台,再由他们警告公众。在这一过程中,孩子与他的朋友曾彻底搜查过一个叛国贼。

    孩子的父亲说:”这张片子是唯一罪证,他们亮出来以前,他什么也不承认。”

    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报纸的剪样:”这是从1968年的《时报》上剪下来的。”

    照片是一个小伙子掐着另一个人的喉头,后面有围观的人群。照片标题是:《惩办勾结者》。

    特丽莎松了口气,那不是她拍的照片。

    她带着卡列宁回家,步行穿过夜幕下的布拉格,想着她那些拍摄坦克的日子。他们是多么天真,以为自己拍照是冒着性命为祖国而战,事实上这些照片却帮了警察局的忙。

    她一点半才到家。托马斯睡着了,头发散发出女人下体的气味。

    8

    什么是调情?有人可能会说,调情就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同时又不让这种可能成为现实。换句话说,调情便是允诺无确切保证的性交。

    特丽莎站在酒柜后,那些要她斟酒的男人都与她调情。她对那些潮水般涌来没完没了的奉承话、下流双关语、低级故事、猥亵要求、笑脸和挤眉弄眼……生气吗?一点儿也不。她怀着不可抑制的欲望,要在社会底层暴露自己的身体(那个她想驱逐到大千世界里的异体)。

    托马斯总是努力使她相信,爱情与做爱是两回事。她当时拒绝理解这一点,而现在,她周围全是她毫不在乎的男人,与他们做爱会怎么样呢?如果只以那种称为调情的、即无保证的允诺形式,她渴望一试。

    不要误会,特丽莎并不希望报复托马斯,只是希望为自己的混乱找条出路。她知道自己已成了他的负担:看待事物太严肃,把一切都弄成了悲剧,捕捉不住生理之爱的轻松和消遣乐趣。她多么希望能学会轻松!她期望有人帮助她去掉这种不合时代新潮的态度。

    对某些女人来说,如果调情只是她们的第二天性,是不足道的日常惯例;对特丽莎来说,调情则上升为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目的是告诉她:她是谁,她能做些什么。她把这一问题变得重要而严肃,使之失去了轻松,变得有逼迫感,变得费劲,力不胜任。她打破了允诺和不给保证之间的平衡(谁能保持平衡即说明他有调情的精湛技巧);过分热情地允诺,却没表达清楚这个允诺中包含着她未作保证的另一方面。换一句话说,她绘每一个人的印象就是她准备接受任何人。男人们感到已被允诺,一旦他们向她要求允诺兑现,却遭到强烈的反抗。他们对此的唯一解释只能是,她是狡诈的,蓄谋害人。

    9

    一天,一个约摸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柜前的凳子上,好生生的谈话中不时跳出一些挑逗字眼,如同作画时画错了一条线,既不能继续画下去又不能抹掉。

    “那是你的一双腿。”

    “你的眼睛能看透木头嘛!”她回敬道。

    “我在街上就看见你了。”他回答。这时她转身去侍候别人。等她忙完了,他要一杯白兰地。她摇了摇头。

    “我十八岁了!”他抗议。

    “把身份证给我看看。”特丽莎说。

    “不!”少年回答。

    “那么来点软饮料?”特丽莎说。

    少年一言不发起身就走了。约半个小时之后,他又转来,动作夸张地找了张凳子坐下,十步之内都能嗅到他口里的酒气。”软饮料拿来!”他命令。

    “怎么啦,你醉了!”特丽莎说。

    少年指着特丽莎身后墙上接的一块牌子:严禁供应未成年孩子酒精饮料,说:”禁止你们卖酒给我,但禁不住我喝酒。”

    “你在哪儿喝醉的?”特丽莎问。

    “对门的酒吧。”他哈哈大笑,再一次要软饮料。

    “你干嘛不在那儿喝?”

    “因为我想看见你,我爱你。”

    他的脸古怪地扭曲着,特丽莎很难断定他是讥笑、是求爱、还是开玩笑。或者他纯粹只是醉得不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她把软饮料放在他面前,回到别的顾客那里去了。”我爱你”这句话似乎使少年用尽了力气,他默默地喝光了酒,把钱放在柜台上,没等特丽莎有机会看他便溜走了。

    他走了一会儿,一个秃顶的矮个子喝着他的第三杯伏特加说:”你应该知道,给年轻人喝酒是犯法的。”

    “我没给他酒,那是软饮料!”

    “我看见你倒了什么!”

    “你说什么?”

    “再给我一杯伏特加,”秃头又加了-J句,”我已经看你有一阵子啦。”

    “闭嘴!也不感谢一个漂亮姑娘给你的跟福?”一个正好走近酒柜的高个头男人,见此情景插了进来。

    “站一边去吧!”秃子叫道,”关你什么事?”

    “那我又问一句,关你什么事?”高个头反驳。

    待特丽莎端上伏特加,秃子一饮而尽,付上钱,走了。

    “谢谢你。”特丽莎对高个头说。

    “不用谢。”高个头说完也走了。

    10

    几天后,他又到酒吧来了。她看见他便象老朋友一样冲他笑笑:”再一次谢谢你,那个秃顶家伙老是来这里,太讨厌了。”

    “忘了他吧。”

    “他为哪桩要害我?”

    “他是个小小的醉鬼,忘了他。”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

    高个头看着她的眼睛:”答应啦?”

    “答应。”

    “我喜欢听到你的许诺。”他仍然看着她的眼睛。

    调情开始了:这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虽然可能性本身还停留在理论范畴和悬念之中。

    “象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在布拉格最丑陋的地方工作?”

    “你呢,你到布拉格这个最丑陋的地方来于什么?”

    他告诉她,他就住在附近,是个工程师,下班回家顺路经过这里,那一天在这里也是纯属碰巧。

    11

    特丽莎看着托马斯,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比眼睛高三、四英寸的地方,看着他那散发出另一个女人下体气味的头发。

    “托马斯,我再也受不了啦。我知道我不该报怨。既然你是为了我才回布拉格的,我已经禁止我自己嫉妒。我不想嫉妒。我猜想自己只不过是不够强悍,受不了它。救救我吧!求你!”

    他拥抱了她,把她带到他们以前经常散步的公园。公园里有红、蓝、黄色的长凳,他们坐下来。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托马斯说:”我留心了一切,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去爬一爬佩特林山。”

    “佩特林山?”她心里一紧,”为什么要爬佩特林山?”

    “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她一想到走就极度不安,身体如此虚弱,连离开凳子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但她天经地义地不能违抗他,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见他仍然坐在凳子上,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笑了,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前进。

    12

    来到佩特林山脚,那壮美的绿色山峦在布技格中部拔地面起。她惊奇地发现山里悄无人影。真是怪事,因为在平常似乎总有一半布拉格人在到处乱转的,而眼下的反常使她不安。但山里如此宁静,宁静得如此给人慰藉,以致她完全倾倒在它的怀抱中。她走着走着,多次停下来回首眺望,看到了脚下的塔楼和桥梁,圣徒们舞着拳头,指起石头的眼睛凝望云端。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最后,她到达顶峰。在冰激淋和纪念品的小摊子(它们从来不曾营业)那边,展开着一片广阔的草地,星星点点生着一些树。她注意到草地上有几个人,越走近他们,她的脚步就越慢。那里一共六个,有的站着,有的悠闲地溜达,如同高尔夫球手在查看球场掂量各种高尔夫球的球棒,努力思索取胜的方案。

    她终于走近了他们。六个人中间有三位象她扮演的角色一样:惶惶不安,看来急于要问个明白,又怕自讨没趣,只得封住口好奇地四下张望张望而已。

    另外三个人流露出恩赐别人的仁慈宽厚,其中一位手里提着步枪,认出特丽莎后朝她笑着挥了挥手:”是啊,就是这里。”

    她点头作答,仍感到极度惶恐。

    那人又说:”别出什么错,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对吧?”

    她本该很容易地说:”不,不!这根本不是我的选择!”但她不能想象托马斯的失望。如果她回去的话,她将怎样解释?怎样道歉?于是她说:”当然,是我自己的选择。”

    拿枪的人又说:”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一点。只有我们确认来的人是自己选择死亡,我们才这么做。我们把这看成一种服务。”

    他古怪地盯了她一眼,她只好再一次向他证实:”不,不,不用担心,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愿意第一个来吗?”他问。

    她想尽量推迟自己的死刑,便说:”不,不要,如果可能,我想作最后一个。”

    “随你的便。”他向其他人定去。他的两个助手都没有武器,唯一职责是陪伴要死的人。他们挽着那些人的手臂,走过草地。草场广阔无际,一直铺向肉眼不可及的远方。等待死刑的人得到自己可以选择一棵树的许可,在每颗树下都停一停,仔细打量,拿不定主意。有两位最终选择了梧桐树,第三位走了又走,看来他感到没有一棵树能与自己的死相称。挟着他的助手和蔼而耐心地引导他,直到最后,他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在一棵繁茂的枫树下停了下来。

    助手们给他们蒙上眼睛。

    于是,这三个人,被蒙着眼,仰面朝天,背靠无际草地上的三棵树。

    拿枪的人瞄准目标开火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鸟儿在歌唱:原来枪上装了消声器。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有那靠着枫树的人沉沉倒下。

    拿枪的人原地不动,把枪移向另一个方向。第二个人静静地扭动了一下。一秒钟以后(拿枪的人只转了个方向),第三个人也裁倒在草地上。

    13

    一个助手朝特丽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眼罩。

    她意识到对方是来蒙眼睛的,摇摇头说:”不用:我要看。”

    但这不是她拒绝蒙眼的真正理由。她不是那种英维气质的人,决心盯得射手们甘拜下风。她只是想推迟死的来临。一旦蒙上眼睛,她就踏进死亡的大门不可能返回了。

    那人没有逼她,只是扶住她的手臂。他们走到开阔的草地时,特丽莎无法选出一棵树。没人催促她,但她知道自己最终也无法逃脱。她看见前面有棵开着花的栗树,走了过去,在它前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向上看去,看见了太阳下灿烂的叶片,还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声音,柔和而甜美,象远处演奏着的万把提琴。

    那人举起了枪。特丽莎感到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虚弱使她绝望,一种根本无法排拒的绝望。”但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

    对方立刻把枪放下,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没有权利。”

    他说得很和善,象在对特丽莎道歉,他们不能射杀一个自己没有选择死亡的人。他的和善震荡着特丽莎的心弦,她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14

    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紧紧抱着那棵树,好象不是一颗树,而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一位她不曾认识的祖父,一位老祖父,一位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一个满头自发的老爷爷从时间的深处走来,把树皮一般粗糙的脸交给她。

    她转过头来。这时那三个人已走得远远的了,就象高尔夫球手走过一片翠绿,拿枪的人象是握着一根球棒。

    走下佩特林山,她老忘不了那个要开枪杀她但最终没那样做的人。呵,她多么想念他!毕竟还有人能够帮助她!托马斯不能够,托马斯在送她走向死亡。别的人来帮助她了!

    她越走近城市,就越想念那个拿枪的人,越怕托马斯。他绝不会原谅她的自食其言,绝不会原谅她的儒弱和她的反叛!她回到他们住的街上,知道一两分钟以后就要看见他了。她如此害怕见他以至胃又隐隐闹腾起来了,她想自己是要病了。

    15

    工程师开始劝诱她去他的住宅,前两次邀请她一一回绝,第三次却答应了。象往常一样站在厨房里吃了午饭,她便出发,这时还不到两点。

    快到他的房子时,她感到自己的腿自然放慢了脚步。

    她突然想起,事实上是托马斯把她送到这里来的。难道不是他反复地对她说爱情与性交毫无共同之处吗?好吧,她只是实践一下他的话,证实一下他的话而已。她差不多能听到他在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留心了一切。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是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托马斯的指示。

    她不会在那里呆很久,不超过喝杯咖啡的时间;仅仅是去体验一下涉足不忠的边缘是什么滋味。她把自己的身体推向那个边缘,让它在那里如同标桩立一会儿,然后,当工程师企图拥抱她时,她就会象对佩特林山上的拿枪人那样,说:”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于是,那人会放下枪,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权利。”

    而她,将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

    16

    这座房子于本世纪初建在布拉格的工人区。她进了一间白粉墙脏兮兮的厅屋,爬了一截带铁栏杆的破旧石梯,往左转,第二个门,没有门牌也没有门铃。她敲了敲门。

    他开了门。

    整个房子只有一间,前面五六英尺的地方挂了一个帘子,形成了一间临时的小客厅。有桌子、电炉和一个冰箱。走到帘子那边,她看见窄长的空间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窗子,窗子一边码着书,另一边放着一张小床和一把椅子。

    “我这里非常简陋,”工程师说,”但愿你不要扫兴。”

    “不,一点儿也不。”特丽莎看了看几乎遮去一面墙的书架。他没有书桌,只有数以百计的书。她喜欢看书,从小就把书视为友谊默契的象征,一个有这种图书馆的人是不可能伤害她的,折磨她的惶恐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问她想喝点什么,酒吗?

    不,不,不要酒。只要点咖啡。

    他在帘子后面消失了。她继续打量书架,一眼就看到了一本书,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的译本。在这里找到了它是太奇怪了!几年前,托马斯把这本书给她,她读过之后,他继续一读再读。他给一家报纸送去对这本书的读后感,这篇文章把他们的生活搞得翻天覆地。可现在,看着这书脊似乎也是她的一种安慰。她觉得似乎是托马斯有意留下这一丝痕迹,一点信息:她在这里出现都是他安排的。她从书架上取出书,打开来,等高个头工程师进房来,就可以问问他为什么有这本书,读过没有,对此书有什么看法。她可以设法将这场谈话从一个陌生人房子里的危险话题,引向熟悉的托马斯思维领域。

    她感到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人从她手里拿走了书,不吭一声地放回书架,把她带到床边。

    她再次回想起在佩特林死刑中说过的那句话,大声说:”这可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相信这神奇的符咒会立即改变局势,可是在这间屋里,它失去了魔力。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它更坚定了那男人的决心: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太奇怪了,手的接触立刻消除了她最后的一丝惶恐。她意识到工程师的手只涉及到她的身体,她自己(即她的灵魂)完全置之度外。只是身体,仅仅是身体,是背叛了她的身体,是被她送人世界与其它身体并存的身体。

    17

    他解开她的第一颗衬衣纽扣,暗示她自己继续下去。她没有服从。她把自己的身体送入了那个世界,但拒绝对它负任何责任。她既不反抗也不协助他,于是灵魂宣布它不能宽恕这一切但决意保持中立。

    他脱她的衣服时,她几乎一动不动。他吻她时,她的嘴唇没有反应。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开始潮润起来,她害怕了。

    她兴奋地反抗自己的意志,并感到兴奋因此而更加强烈。换句话说,她的灵魂尽管是偷偷地但的确宽恕了这些举动。她还知道,如果这种兴奋继续下去,灵魂的赞许将保持缄默。一旦它大声叫好,就会积极参加爱的行动,那么兴奋感反而会减退。所以,使灵魂如此兴奋的东西是自己的身体正在以行动反抗灵魂的意志。灵魂在看着背叛灵魂的肉体。

    他已经脱了她的短裤,让她完全光着身子了。她的灵魂看到了她赤裸的身体在一个陌生人的臂膀之中,如同在近距离观察火星时一样感到如此难以置信。这种难以置信,是因为灵魂第一次看到肉体并非俗物,第一次用迷恋惊奇的目光来触抚肉体:肉体那种无与伦比、不可仿制、独一无二的特质突然展现出来。这不是那种最为普遍平凡的肉体(如同灵魂以前认为的那样),是最为杰出非凡的肉体。灵魂无法使自己的眼睛离开那身体的胎记,圆圆的、棕色的、在须毛三角区上方的黑痣。它把那颗黑痣当作自己的印记,曾被刻入肉体的神圣印戳。而现在,一个陌生人的生殖器正朝它逼近褒渎着它。

    她盯着工程师的脸,意识到她决不会允许自己的肉体–灵魂留下了印戳的肉体,由一个她一无所知也不希望有所知的人来拥抱,不允许自己的肉体从中取乐。她沉浸在仇恨的迷醉中,集了一口痰,朝陌生人脸上吐去。他正热切地看着她,注意到了她的愤怒,加快了在她肉体上的动作。特丽莎感到高潮正在远远到来,她大叫大喊以作反抗:”不,不,不!”但反抗也好,压抑也好,不允许发泄也好,一种狂迷久久地在她肉体里回荡,在她血管里流淌,如同一剂吗啡。她狠狠地捶打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朝他脸上吐口水。

    18

    现代抽水马桶从地上升起,象一朵朵洁白的水白合。建筑师尽其所能使人的身体忘记自己的微不足道,使人不去在意自己肠中的废物,让水箱里的水将其冲入地下水道。尽管废水管道的触须已深入我们的房屋,但它们小心翼翼避开了人们的视线。于是,我们很高兴自己对这些看不见的大粪的威尼斯水城一无所知,这大粪的水城就在我们的浴室、卧室、舞厅,甚至国会大厦的底下。

    这间处于布拉格郊区的老式工人住宅,浴室没有那么虚伪:地面铺着灰砖,地面拱出来的便池是敞露的,蹲式的,可怜巴巴。一点不象白色的水百合;就象它本身:一根废水管道放大了的终端。它连一个木垫座都没有,特丽莎只好蹭栖在冰冷的搪瓷沿上。

    她蹲坐在厕所里,突然想要大便,实际上是想尝尝极端羞辱的滋味,使自己成为一个完全面纯粹的肉体,一个她母亲以前老说的除了吃喝拉撤就别无益处的肉体。她大便了,一种极大的悲伤和孤独征服了她,再没有什么比她裸身蹲在废水管道放大了的终端上更可悲的了。

    她的灵魂已失了旁观音的好奇,怨恨,以及自豪,又退入深深的体内,直到最深处的内脏,渴望某人去唤它出来。

    19

    她站了起来,冲了便池,走进小客厅。灵魂在她裸露的、被抛弃了的肉体中哆嗦颤抖。肛门上一直还有刚才用手纸揩擦的感觉。

    将来不可忘怀的事出现了:她猛地感到-种要奔向他的欲望,想听到他的声音,他的言语。如果他送来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她的灵魂将鼓足勇气升出体外,她将大哭一场,将象梦中抱着那栗树的粗树干一样去抱着他。

    她站在小客厅里,极力抑制自己当着他的面大哭一场的欲望。她知道,如果抑制不住的话,将有灾难性的后果。她会爱上他的。

    正在这时,他在里屋里叫她。她听到了那声音本身(已从工程师的高大个头中分离出来),声音使她惊讶:又尖细又单薄,她怎么这么久一直没注意到呢?

    也许正是对这种令人不快的声音的惊讶,把她从欲念中救了出来。她进去,从地上拾起衣服,穿上,走了。

    20

    她买了东西往回走。卡列宁象通常那样嘴里叼着面包圈。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结了薄薄的冰。他们经过一片居民新开发区,那里有房客们在楼房之间种上的花卉和蔬菜。卡列宁突然站着不动了,眼睛盯着什么东西。她仔细看了看,还和原来一样,什么也没看见。卡列宁拉了一下绳子,带着她走过去。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一个黑色的鸟头和一张乌鸦的大嘴,埋在荒芜而冰凉的泥土里。身子不见后剩下的鸟头缓慢移动,鸟嘴间或嘶哑地发出喳喳叫喊。

    特丽莎发现卡列宁兴奋得把面包圈都丢了,便把他系在一棵树上,以防他伤害那乌鸦。随后,她跪下来,想挖出乌鸦周围活活埋着它的泥土。这并不容易,她的一片指甲给挖裂了,流了血。

    突然,一块石头落在附近。她转过身来,看见两个十来岁大小的男孩,从墙背后朝这边偷看。她站了起来。他们看见她有所行动,又看见树旁的狗,便跑开去。

    她再次跪下来,扒开了泥土,终于把乌鸦成功地救出了坟墓。但乌鸦跛了,不能走也不能飞。她取下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红围巾将它包起来,用左手把它搂在怀里,再用右手帮卡列宁解开系在树上的皮带。她使了全身力气才使他安安分分地跟她走。

    没有空手来掏钥匙,她按了按门铃,让托马斯把门打开。她把狗的皮带交给他并嘱咐:”管住他!”然后把乌鸦带到浴室,把它放在地面与水盆之间。它只是轻轻拍了拍翅膀,没有更多的动作。洗过它的水成了黄浆。特丽莎用破布给它铺了个床,使它不沾染砖块的凉气。鸟儿一次次无望地扑动受伤的翅膀,翘翘嘴,象是在责备。

    21

    她呆呆地坐在浴盆沿上,眼睛老盯着这只正在死去的乌鸦。她看出它的孤独与凄凉也是自己命运的反照,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除了托马斯,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与工程师的冒险告诉了她什么?轻浮的性爱与爱情毫不相关吗?那是一种无所负担的轻松吗?她现在已经平静多了吗?

    一点也没有。

    她老是想象着以下的情景:她从厕所出来,赤裸的和被摈弃的肉体在小客厅里。被惊吓的灵魂在颤抖,埋葬于体内深处。如果那一刻,内屋里的男人呼唤她的灵魂,她会大哭着扑进他的怀抱。

    她设想,如果站在那屋子里的女人是托马斯的一个情人,而那男人是托马斯,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他所要做的只是说一个宇,仅仅一个宇,那姑娘就会抱着他哭起来。

    特丽莎知道爱情产生的一瞬间将会发生什么:女人无力抗拒任何呼唤着她受惊灵魂的声音,而男人则无力阻挡任何灵魂正在响应呼唤的女人。托马斯抵制不住爱情的诱惑,而特丽莎每一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在为他担忧。

    她还有什么储存的武器可以使用呢?没有,她只有忠诚。从一开始,从第一天起,她似乎就明白自己没有别的可以给予,唯有一片忠诚可以奉献。他们的爱是一个不对称的畸形建筑:支撑着建筑的是她绝对可靠的忠诚,象一座大厦只有一根柱子支撑。

    没多久,乌鸦不再扇动它的翅膀。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腿抽搐了一下,再也没有动静。特丽莎不愿意离弃它,她会象看护一个行将死去的妹妹一样照顾它的。最后,她进厨房去找一口吃的。

    她回来时,乌鸦已经死了。

    22

    她爱情生活的第一个年头里,特丽莎在交合时叫出声来。尖叫,如我前面所述,尖叫是为了使自己对一切情景耳聋目盲。随着时间推移,她叫得少些了,但她的灵魂仍然被爱情所蒙惑,什么也看不见。同工程师没有爱的交合,终于恢复了她灵魂的视觉。

    她再去蒸汽浴室时,又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重温在工程师家里做爱的情景。她没有记住她的情人,事实上,她简直很难去描绘他,甚至当初就根本没有注意他裸体时是什么样子。她能记得(她现在在镜子里所观察的,能引起她回想的)的是自己的肉体:她的须毛三角区以及上方的那颗圆痣。她在那以前一直认为这是最平凡不过的斑点,眼下却为之着迷。她渴望再看到它,再看到它,看它与陌生的生殖器那么难以置信地亲近。这里,我必须再强调-下:她并不想去看男人其他的器官,只是希望看到自己的私处与陌生生殖器的亲近。她不想看情人的肉体,希望看自己的肉体,看看这个新发现的肉体,自藏自珍的肉体,有别有异于所有他人的肉体,无比亢奋的肉体。

    看着自己在淋浴水珠冲刷下的身子,她想象那工程师又到酒吧去了。哦,她多么希望他来,希望他邀请她回去!哦,她多么渴望!

    23

    她每天都害怕工程师的出现,害怕自己没有力量说一个不字。几天过去了,害怕他来的担忧逐渐变成了害怕他不来的恐惧。

    一个月以后,工程师仍然音信全无。特丽莎觉得有点费解。她的灰心失意逐渐消退,变成了一个恼人的疑问:他为什么不来?

    这天她正在侍候顾客,朝那个曾经攻击她卖酒给孩子喝的秃头走去。他正在大声讲一个肮脏的笑话。笑话是老调重弹,她从前在小城里端啤酒时就从醉鬼们那里听过上百遍了。她又一次感到母亲的世界在闯入她的生活,于是粗鲁地打断了秃头。

    “不要你指手划脚,”那男人怒气冲冲,”我们还让你呆在这酒吧店里,算是你福星高照!”

    “我们?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就是我们,”那人举起手里的酒杯,”再要一杯伏特加。我可不愿你这样的人对我顶撞,明白吗?哦,顺便说吧,”他指着特丽莎脖子上一串廉价的珍珠项链,”这是从哪里来的?你不能说是你丈夫给的吧?一个擦窗户的!他送不起这样的礼物!是你的顾容,是不是?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来回报他们?”

    “马上闭嘴!”她叫道。

    “别忘了,卖淫也是犯法的。”他继续说,企图抓住那项链。

    卡列宁突然跳出来,把前爪搭在酒柜上,开始叫起来。

    24

    大使说:”他是个秘密警察。”

    “那他为什么这样公开?一个秘密警察不秘密了有什么好处呢?”

    大使盘腿坐在帆布床上,象在学练瑜珈功。肯尼迪从墙上的相片框子里朝他微笑,使他的话有一种特殊的威严。

    “秘密警察有几种职能,亲爱的,”他开始用长辈人的语气说,”第一种是旧式的,他们只是听听人们说些什么,向上司汇报。””第二种职能就是威吓人。他们要人们明氏我们都在他们的股掌之中,要让我们害怕。你那秃头朋友就属于这一类。

    “第三种职能就是制造假象来损害我们的名声。几天前,他们试图指控我们阴谋颠覆国家,当然这只会使我们增加声望。现在,他们往我们口袋里塞麻醉毒品,声称我们强奸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他们总能找到什么姑娘跟在后面。”

    特丽莎立即联想起那个工程师,他为什么再不来了?

    “他们需要设陷断,”大使继续说,”强迫人们与他们合作,给另一些人设陷阱。这样,他们就能慢慢地把整个民族变成一个纯粹的告密者组织。”

    特丽莎此刻只想到一件事:工程师有可能是警察局派来的。那么,把自己灌醉又宣称他爱她的那个少年又是谁?正是因为他,秃头特务才攻击她,工程师才为她辩护。那么,这三个人都在预先安排的方案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目的是软化她,使她上钩!

    她怎么能没想到这一点呢?那住宅是那么奇怪,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家呀!一个穿着华贵的工程师怎么会住在一个那样的破地方?他是工程师吗?如果是,他怎么可以在午后两点的时候下班?另外,有多少工程师读索福克勒斯的书?不!那不是工程师的图书馆!那地方总的来看更象是某个穷知识分子的住宅,是把他抓进监狱以后没收来的。十岁那年,她父亲被抓进了监狱,国家没收了他们的住宅和父亲所有的书,谁知道那房子后来作什么用了?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工程师不再来了:他完成了使命。什么使命呢?秘密特务喝醉时已经粗心地泄露出来了:”别忘了,卖淫也是犯法的。”现在,自称工程师的人可以证实她跟他睡了觉,还向他勒索了钱!他们将威胁她,将她的丑闻公之于众,除非她同意向他们报告在酒吧里喝酒人的情况。

    “别着急,”大使安慰她,”你的事听起来没有什么危险。”

    “我想也是。”她用僵硬异样的声音说。然后带着卡列宁,朝布拉格的夜晚走去。

    25

    人们通常从灾难中逃向未来,用一条拟想的线截断时间的轨道,眼下的灾难在线的那一边将不复存在。但特丽莎在自己的未来里还看不到这样的线。只有往回看才能给她一些安慰。又是星期天了,他们坐上车,远离布拉格的束缚。

    托马斯开车,特丽莎坐在旁边,卡列宁坐在后面,偶尔伸过头舔舔他们的耳朵。两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以矿泉水出名的小镇上。六年前他们在这里住过几天。他们想在这里过夜。

    他们开进广场,下了车,面对曾经住过的旅馆站着。这里没有什么变化,一棵老椴树还象以前一样挺立在旅馆前面。一座古老的木制柱廊往左边转去,最高处止于溪流之中。溪流把带有疗效的泉水溅落在大理石的盆内。人们都纷纷探身弯腰,手里持有相同的小玻璃杯。

    托马斯再看那旅馆时,发现事实上有些东西还是变了。原来称为格兰特的旅馆现在更名为”贝加尔”。他看了看大楼转弯处的街名牌:莫斯科广场。随后,他们在熟悉的街道上走了一圈(没套皮带的卡列宁紧随其后),查看了所有的街名:斯大林格勒街,列宁格勒街,罗斯托夫街,诺沃西比斯克街,基辅街,熬德萨街;还有柴可夫斯基疗养院,托尔斯泰疗养院,柯萨科夫疗养院;还有苏沃洛夫旅馆,高尔基剧院,普西金酒吧。所有这一些名字都来自俄国的地理和俄国的历史。

    特丽莎突然记起俄国入侵的那几天,每个城镇的人都把街道路牌拔掉了,住宅号牌也不见了。整个国家一夜之间成了无名的世界。俄国部队在乡下转了整整几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军官们搜寻并企图占领报社、电视台、电台,但没能找到它们。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问路,人们不是对他们耸耸肩,就是告诉他们错误的地名和方向。

    现在看来,失去名字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相当危险的。那些街道和建筑再也不能恢复它们原来的名字了。结果,一个捷克小矿泉突然演变为一个虚构的袖珍俄罗斯,特丽莎寻找着的往昔已被人没收。他们不可能在这里过夜。

    26

    他们默默地走回汽车。她想着一切人与一切事看来都伪装起来了。一个古老的捷克城镇竞被众多俄国名字淹没。拍摄入侵照片的捷克人竞无意中为秘密警察效劳。送她去死的人脸上戴的面具竞象托马斯。一个特务扮演着工程师而一个工程师竞想扮演佩特林山上的人。还有他房里那本有象征意义的书,原来也只不过是蓄意引她走入迷途的赝品。

    想到她在那里拿着那本书,她心里突然一亮,两颊都红了。事情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时工程师说他去取咖啡,她走向书架去取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随后工程师回来了,可没有什么咖啡呀!

    她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场景;他去取咖啡去了多久?肯定至少有一分钟,也许有两分钟,甚至三分钟。那么他在那间小客厅里磨磨蹭蹭干了些什么?他上厕所了?她竭力回忆当时是否到了关门声或冲水声。没有,她肯定没有听到水声,要不然她会记得的。而且她几乎能肯定那门已经关了。那么他在那间客厅里干了些什么呢?

    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要让她上圈套,需要除工程师以外的更多确切铁证。在他不见了的那一段长长而可疑的时间内,他只可能是去那间屋里安放电影摄影机;或者有更大的可能,他把某个带有照相机的入放进来,让他从帘子后面给他们拍照。

    仅仅几周前,她还嘲笑普罗恰兹卡不知道自己是生活在集中营里,不知道私人生活是不存在的。那么她自己呢?她天真过分,以为自己从母亲屋顶下逃脱出容,已成为自己私生活的主人。可是,不,母亲的屋顶延展着以至遮盖了整个世界,使她永远也当不了主人。特丽莎永远也逃脱不了她。

    他们走下花草镶嵌的台阶,折回广场。托马斯问:”怎么啦?”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到有人跟托马斯打招呼。

    27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饱经风霜的男人,一位农场工。托马斯曾经给他动过手术。这人每年一次被送到矿泉来疗养。他邀请托马斯与特丽莎去与他喝一杯。考虑到法令不允许狗进入公共场所,特丽莎便把卡列宁送回汽车。她转来时,那人已在附近一个酒吧找了张桌子,正在说:”我们的生活平平静静的,两年前他们甚至还选我当了集体农庄主席呢。”

    “恭喜你。”托马斯说。

    “你知道怎么着,人们死活都要往城里搬。头儿们,当然喜欢有人愿意留下。他们不可能开除我们。”

    “这是我们向往的。”特丽莎说,”姑娘,你会闷得哭鼻子的。那里没什么可干的,什么也没有。”

    特丽莎注视着农场工晒得黑黝黝的脸庞,觉得他非常和善可亲。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有人和善可亲!她眼前浮现出一片乡村生活的幻景:有钟楼的村庄,田野,树林,顺着沟渠奔跑的小兔,以及戴着绿色帽子的猎手。她从未到农村住过,对乡下的想象都是听说来的,或许是从书中读到的,还或许是无意识地从古老祖先那里承袭下来的。这些幻景在她脑子里栩栩如生,如同家庭影集中老祖母的旧式照片,明白而清晰。

    “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那人指着脖子后面脑神经与脊髓相连的部分:”这儿还是经常痛。”

    他仍然坐着,托马斯摸了摸那儿,简单地给这位从前的病人检查了一遍:”我再没权利开处方了。不过,去告诉现在给你看病的医生,就说你跟我谈过了,我建议你用这个药。”他从皮包里的便笺本上撕下一页,用大写字母写了那种药的药名。

    28

    他们动身回布拉格。

    一路上,特丽莎郁郁沉思着工程师怀里的她那张裸体照片,努力想安慰自己,即使那张照片确实存在,托马斯也永远不会看见的。它对他们仅有的价值无非是讹诈她的资本。他们把它寄给托马斯的话,这一价值就随之消失了。

    但是,如果那些警察不能利用她,他们会决定再干些什么呢?照片只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玩物,可保不住他们也许仅仅为了开个玩笑,把它用个信封寄给托马斯。

    托马斯收到这样一张照片又会怎么样?会把她赶走吗?也许不会,很可能不会的。但他们那易垮的爱情大厦必然会摇摇欲坠,因为大厦只有她忠诚的柱子作为唯一支撑,因为爱就象众多帝权:一旦他们建立的信念崩溃了,自己也就随之消亡。

    现在,幻景又出现在她眼前:一只沿着沟渠奔跑的兔子,一个戴绿色帽子的猎手,以及乡村教堂的钟楼,高高地升起在树林之上。

    她想告诉托马斯,他们应该离开布拉格,离开这些把乌鸦活活埋在地里的孩子,离开这些警察特务,离开这些用伞武装起来的妇女。她想告诉他,他们应该搬到乡下去,那是挽救他们的唯一出路。

    她转向他,但托马斯没有反应,两眼直视前面的路。就这样,因为她未能逾越他们之间沉默的屏障,她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她又一次体验了从佩特林山上下来时的感觉,胃在收缩,以为自己要生病了。对她来说,他太强壮,自己太柔弱。他发出那些她不能理解的命令,她努力奉命执行,却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回到佩特林山上去,要求带枪人用眼罩蒙任她的双眼,让她靠在那棵栗树的树干上。她想死。

    29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家。

    她走到外面,开始朝堤岸那边走去,想去看看瓦塔瓦河。她要站在它的岸边,久久地狠狠地看着河水。漫漫水流的壮景将会抚慰她的灵魂,平息她的心境。河水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不停地流淌,纷坛世事就在它的两岸一幕幕演出,演完了,明天就会被人忘却,而只有滔滔江河还在流淌。

    她凭栏凝望河水。她是在布拉格的郊外,瓦塔瓦河已流过了市区,把光荣的城堡和那些教堂留在身后;就象一位演完下台的女伶,疲乏不堪,仍在恍惚沉思。它从肮脏的堤岸之间穿过,被墙垣和栅栏所束缚,而墙垣栅栏还约束着众多的工厂和遗弃了的运动场。

    她凝望着河水–它显得更凄凉更暗淡–她突然看见河的中部漂着一个异物,红色的,对了–是一条板凳,一张带着铁支架的木板凳,布拉格的公园里多的是。木凳正往瓦特瓦下游流去,后面接着又是一张。一张又一张。特丽莎只能这样猜想,布拉格公园里所有的凳子都流入了这滔滔河水,远远地离开城市。好多好多的凳子,越来越多,象秋日的落时被流水从树林里洗刷出来,零落漂去–红的,黄的,蓝的。

    她转过身,朝身后看去,象是要问路上行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布拉格公园里的凳子都漂到河里去了?但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都很冷漠,对多少世纪以来一直流经他们短命之城的河流,毫不关心。

    她再一次俯脚河水,心中悲伤如割,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次告别。

    大多数的板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张后来的凳子隐隐浮现:几张黄色的,最后一张,是蓝色。

    五、轻与重

    1

    如我在第一章中所述,特丽莎出其不意来到布拉格那天,托马斯与她做爱。就在那一天,或者说就在那一刻,特丽莎突然发起烧来。他站在她床前,看着她躺在床上,不禁想到她是一个被置入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了他的面前。

    这种弃儿的幻想总是使他感到亲切,而他常常思索着那些有关弃儿的古老神话。显然,正是这种思绪使他读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译本。

    俄狄浦斯的故事是众所周知的: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孩,被波里布斯国王收养,长大成人。一天,他遇见一位显贵官员沿着山路骑马而来。一场口角,他竞把那人给杀了。后来,他成了伊俄卡斯达王后的丈夫,当了底比斯国的国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山里杀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而与他同床共枕的竟是他母亲。正在这时,命运之神降灾于他的臣民,瘟疫蔓延,人们痛苦不堪。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正是灾祸之源,便自刺双目,离开底比斯流浪而去。

    2

    任何一个认为中欧某些共产党当局是一种罪恶特产的人,都看出了一个基本事实:罪恶的当局并非由犯罪分子们组成,而是由热情分子组成的。他们确认自己发现了通往天堂的唯一通道,如此英勇地捍卫这条通道,竞可以迫不得已地处死许多人。,后来的现实清楚表明,没有什么天堂,只是热情分子成了杀人凶手。

    随后,人人都开始对追随当局者们叫嚷:你们应该对我们祖国的不幸负责(它已变得如此贫穷荒凉),你们应该对我们祖国的主权失落负责(它落入苏联之手),你们还应该对那些合法的谋杀负责!

    被指控的人却回答:我们不知道!我们上当了!我们是真正的信奉者!我们内心深处天真无邪!

    未了,这场争论归结为一个问题: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在遮入耳目?

    托马斯(与他的一千万捷克同胞一样)密切关注着这场争论。他认为,肯定有那么一些人,并非不知道这种暴行的后果(他们不会对俄国革命后以及现在仍在继续的罪行视而不见),倒是有可能,大多数共产党人对这一切的确缺乏了解。

    但他心里想,无论他们知道或不知道,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不知道他就一身清白?难道坐在王位上的因为是个傻子,就可以对他的臣民完全不负责吗?

    我们承认,五十年代初期,某个制造冤案处死无事的检查宫,是被俄国秘密警察和他自己的政府给骗了。可现在,我们都知道那些宣判荒诞不经,被处死者冤屈清白,这位检查宫先生怎么还可以捶胸顿足大声疾呼地为自己的心灵纯洁辩护呢?我的良心是好的!我不知道!我是个信奉者!难道不正是他的”我不知道”,”我是个信奉者”造成了无可弥补的罪孽么?

    由于这种联想,托马斯回顾了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斯不知道他娶的是自己的母亲。他知道事实真相后,不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他无法忍受这种”不知道”造成的惨景。他刺瞎了双眼,从底比斯出走流浪。

    当托马斯听到追随当局者为自己的内心纯洁辩护时,他想,由于你们的”不知道”,这个国家失去了自由,也许几百年都将失去自由,你们还能叫叫嚷嚷不感到内疚吗?你们能正视你们所造成的一切?你们怎么不感到恐惧呢?你们有眼睛看吗?如果有的话,你们该把眼睛刺掉,远离底比斯流浪去!

    这种类比使他如此高兴,跟朋友交谈时也时常引用,而且表达得越来越准确,越来越风趣。

    他和当时所有的知识分子们一样,常读一种印数达三十万份的捷克作家联盟的周报。这家周报从当局那里获得了相当的自主权,而且还涉及一些犯禁的问题。正是这家报纸提出了这个问题:当局执政初期记录在案的政治审判及其杀人事件,谁来承担罪责。

    即便是这家作家报纸,也只是重复同一个问题: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托马斯认为这个问题是次要的,于是自己坐下来写了那篇有关俄狄浦斯的感想,把它送给了周报。一个月后,他得到了回答,让他去报社编辑室。简短的寒暄之后,编辑便开门见山直入本题。他建议托马斯把一个句子的语序改一改。很快,这篇文章在倒数第二版见报了,登在”读者来信”栏目内。

    托马斯根本谈不上高兴。他们为了改变一个句子的语序,不惜叫他务必去编辑室跑一趟,而大删大砍他的文章却不请他。这一来,削弱了他的基本论点(使文章变得太图解化,太过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篇文章。

    这一切都发生在1968年春天。亚历山大.杜布切克还在当政,他与他那共产主义者们一起感到了内疚,并愿意为此而做点什么。但另一些共产党人,老叫喊自己清白的那些人,害怕愤怒的民族将把他们送交法庭审判。他们天天到俄国大使馆去诉苦,力图取得支持。托马斯的信一见报,他们便嚷开了:看看都会出些什么事吧!他们现在公开告诉我们,要挖我们的眼睛啦!

    两三个月之后,俄国人决定在他们的管辖区内取消言论自由,而且在一夜之间用武力攻占了托马斯的祖国。

    3

    托马斯从苏黎世回布拉格以后,继续在他原来的医院工作。一天,主治医生把他叫去。

    “我不说你也知道,”他说,”你既不是作家、新闻记者,也不是这个民族的救星。你是个医生,一个科学工作者。失去你我会非常难过的。我将竭尽全力把你留在这里。但你不得不收回那篇关于俄狄浦新的文章,这件事对于你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么?”

    托马斯想起他们把那篇文章删掉了足足三分之一:”跟你说实话,没有比这更不重要的了。”

    “你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什么?”主治医生说。

    他是知道的。面前有两样东西得权衡一下:一样是他的声誉(取决于他是否拒绝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另一样便是他称为生命意义的东西(他的医务工作与科学研究)。

    主治医生继续说:”迫使人公开收回过去的声明–有点象过时的搞法。把你说出去的话’收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谁能明确地宣布他以前的一个想法不再有效了?在现代,是的,一种观念可以被驳倒,但不可以被收回。那么,既然收回一种观念是不可能的,仅仅是口头上的,是一种形式上的巫术,我看你没有理由不照他们希望的去做。一个靠恐吓专政的社会里,什么样的声明也不必认真。它们都是强迫的产物,任何一个诚实的人都有责任不去理会它们。最后我得说的是,从我个人的利益和你的病人的利益出发,你该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

    “您是对的,我肯定。”托马斯显得很不高兴。

    “可是?”主治医生想揣度他的思路。

    “我恐怕会难为情的。”

    “难为情!你的意思是说你如此仰仗你的同事,所以要考虑他们怎么想?”

    “不,不是仰仗他们。”托马斯说。

    “哦,对了,”主治医生补充道,”你不必作公开声明,他们对我保证了的。他们都是些官僚,所需要的只是档案里有张条子,意思是你没有反政权的意思。以后如果有人攻击他们,说他们还让你在医院工作,他们有个遮掩。他们给了我许诺,你所说的只让你与他们之间知道,他们不打算发表其中的一个宇。”

    “给我一个星期想一想。”托马斯把这事搁下来了。

    4

    人们公认托马斯是医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谣传主治医生已接近退休年龄,很快会让托马斯接手。作为补充的是另一个谣言,说当局让托马斯写自我批评的声明。人们都相信他会从命。

    使他震惊的第一件事是:尽管他从未让人们有理由怀疑他的正直,但他们已准备打赌,宁可相信他的不诚实而不相信他的德行。

    第二件使他震惊的事是:他们认定他如何如何以后,便纷纷作出反应。我得把这些反应归结为基本两大类:

    第一类反应来自那些曾经收回过什么东西的人(他们自己或亲友)。他们一直被迫与占领当局公开言归于好,或者正打算这么做(当然是不愿意的–没有人愿意这样)。

    这些人开始对他古怪地笑,这种笑他从来没有见过:一种有着秘密勾当时会意而又忸怩的笑,正象两个男人在一家妓院偶然相逢时的笑,双方都有些窘迫,同时又都高兴地觉得他们有着共同感情,一种类乎友爱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滋生了。

    又因为托马斯从没有过遵奉于人的名声,他们于是笑得更加自鸣得意。关于他接受主治医生建议的假想,已经进一步证实懦弱这东西正在缓慢地但是必然地成为人们行为的规范,而且会很快扭转人们现在对懦弱的看法。他从没与这些人交过朋友。他沮丧地意识到,如果真的照主治医生说的去作一个声明,他们就会开始请他去参加众多晚会,他就不得不与之为伍。

    第二种类型的反应来自那些受过迫害的人(他们自己或者亲友)。他们曾经拒绝与占领当局握手言欢,或者确信自己将来也不会妥协(签发一个声明),尽管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比方说,因为他们还太年轻,不必对他们认真对待。)

    S医生就属于后一类型,是一位颇具才华的年轻内科医生。一天,他问托马斯:”喂,你给他们写了没有?”

    “你说的是什么?”托马斯反问他。

    “怎么啦,你的收回声明啊。”他语气中没有恶意,甚至笑了,一种从厚厚的笑容标本集里挑出来的微笑;有精神优越感和沾沾自喜的味道。

    “告诉我,我收回观点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托马斯问,”你读过吗?”

    “没有。”S说。

    “那你还罗嗦什么?”

    还是沾沾自喜,还是微笑,S回答:”瞧,我们知道这事怎么处置。你给主治医生或某个部长或者某个人写封信,表说你收回前言,他将答应不泄漏出去,不羞辱作者。是不是这样?”

    托马斯耸耸肩,让S继续说下去。

    “可是,即使那个声明已经安全归档,作者也知道,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将其公之于众的。于是,从那以后,他便不开口了,再不会说长道短,再不会有丝毫异议。只要他一露头,声明就会变成铅字,他就臭名远扬。总之,这是个相当好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了。”

    “是呵,真是个好办法,”托马斯说,”但麻烦你告诉我,是谁对你说我同意写那玩意儿?”

    S耸耸肩,脸上始终带着笑。

    托马斯突然捕捉了一个奇怪的事实:人人都朝他笑,人人都希望他写那个收回声明,人人都会因此而高兴!第一种人高兴,是因为他将他们的懦弱抬高身价,使他们过去的行为看来是小事一桩,能归还他们失去的名声。第二种人高兴,是因为他们能视自己的荣耀为特权,决不愿意让出,甚至会慢慢培养出一种对懦弱者的暗暗喜爱。要是没有这些懦弱者,他们的英勇将会立即变成一种无人景仰羡慕的苦差事,平凡而单调。

    托马斯受不了这些笑。他认为自己处处都看见这种笑,连街上陌生人的脸上也莫不如此。他开始失眠。事情能这样吗?他真的那么仰仗那些人吗?不,他对他们没好话可说,自己居然让他们的眼色搞得如此不安,实在使他气愤。这是完全不合逻辑的。一个这么不在乎别人的人怎么会这样受制于别人的想法呢?

    也许,这种根深蒂固的对人的不信任感(他怀疑那些人有权决定他的命运和对他给予评判),在他选择职业时起了作用。眼下的职业使他可以回避公开露面。比方说,一个选择政治家职业的人,当然会乐意去当众指手划脚评头品足,怀着幼稚的自信,以为如此会获得民众的欢心。如果群众表示了不赞同,那只会刺激他继续干下去力争做得更多更好。同样,托马斯也受到刺激,不过他的刺激来自疾病的诊断难点。

    一个医生不象政治家,也不象演员,只是被他的病人以及同行医生所评价,就是说,是一种关上门后个人对个人的评价。面对那些品评者的目光,他能立即用自己的目光回答他们,为自己解释或者辩护。现在,托马斯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数不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他无法接应它们,既不能用目光也不能用言语来回答它们。他听任每一个人的摆布,听任人们在医院内外议论着他(其时紧张的布拉格正谣言四起,谁背叛,谁告密,谁勾结,传谣速度快如电报不可思议)。他虽然知道但毫无办法。他对谣言如此不堪忍受感到惊奇,对自己如此病苦焦灼感到不可理解。他们对他的兴趣令人不快,如同你碰我撞的挤迫,如同噩梦中一伙人七手八脚将我们的衣服撕扯。

    他去了主治医生那里,告诉对方他不会写一个字。

    主治医生异乎寻常地用力跟他握了握手,说他对托马斯的决定早有预料。

    “即使没有那个声明,也许您也能有办法留我继续工作吧。”托马斯竭力暗示对方,他的解雇足以使所有的同事以辞职来威胁当局。

    但他的同事做梦也没想到要用辞职来吓唬谁。不久(主治医生比前次更为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几天来他的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被迫离开了医院。

    5

    开始,他在一家离布拉格约五十英里的乡村诊所里混,每天乘火车往返两地,回家就精疲力尽了。一年后,他设法找一个强些的差事,得到的却是布拉格郊外某个诊所里更低的职位。他在那里不可能干自己的外科本行,成了什么都干的通用品。候诊室里总是挤成一团糟,他对付每一个病人还不要五分钟,无非是告诉他们吃多少阿斯匹林,给他们开开病假条,送他们去找某些专科大夫。他看自己与其是医生,还不如说是个管家仆人。

    一天,门诊时间完了,一个约摸五十岁的男人拜访了他,那人举止的庄重增添了几分高贵气。他自我介绍,是国家内务部的代表,想邀请托马斯到马路那边去喝一杯。

    他要了一杯葡萄酒,托马斯表示拒绝:”我还得开车回家,他们发现我喝了酒,会没收我的执照。”内务部的人笑着说:”真要碰上什么事,给他们看看这个就行了。”他递给托马斯一张名片(显然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上面还有部里的电话号码。

    然后,他大谈特谈他如何钦佩托马斯,大谈特谈整个部里的人如何难过,不忍心想到一位受人尊敬助外科医生竞在一所偏远的小诊所里分发阿斯匹林。他让托马斯懂得,虽然他不能出来说话,警察是不同意采用这么严厉的措施,把专家们从自己的岗位上赶走的。

    从来没有谁想到过要表扬托马斯,于是他非常仔细地听这位胖官员的讲话,对那人在医学方面的知识精确和细节熟悉感到惊讶。当我们面对奉承时,是多么没有防备啊!托马斯无法使自己不把部里官员的话当成一回事。

    这不只是出于虚荣,更重要的是托马斯缺乏经验。当你对面坐着一个使人愉快、值得尊敬、有礼貌的人时,你要提醒自己说,他说的都不是实话,没有一句出自真诚,是不容易的。保持不相信(经常地、完备地、毫不犹豫地),需要有极大的努力和适当的训练–换句话说,要常常经受警察的盘问。而托马斯缺乏这种训练。

    部里来的人继续说:”我们知道,你在苏黎世有极好的职位,我们非常赞赏你的回国。这是一种高尚的行为,你认识到了你的岗位在这里。”他又象责怪托马斯似的说:”可你的岗位应该在手术台上才对!”

    “我太同意了。”托马斯说。

    稍停了一下,部里来的人用悲哀的语调说:”那么告诉我,大夫,你真的认为共产党员应该挖掉自己的眼睛吗?你,一位给那么多人赐予过健康的人,会这么认为吗?”

    “太荒谬了!”托马斯自卫地吼道,”你为什么不去读读我写的东西?”

    “我读过的。”部里来的人说。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难受。

    “我写了共产党员应该把眼睛挖去么?”

    “人人都是这么理解的。”部里来的人说。声音变得越来越悲哀。

    “你去读全部的文章,我原先写的那样。你不会谈到它的,登出来的文章被删掉了一些。”

    “是吗?”部里来的人警觉起来,”你是说他们不是按你写的那样发表的吗?”

    “他们删节了。”

    “很多吗?”

    “大约三分之一。”

    部里来的人看来真的吃了一惊:”他们这样做是非常不合适的。”

    托马斯耸了耸肩。

    “你应该抗议!他们责无旁贷地应该迅速刊登原稿。”

    “俄国人来以前,我还有闲工夫想想这事,那以后,我还有其它事要想。”

    “但你总不愿意人们认为你,一个医生,要剥夺人看东西的权利吧!”

    “你想想,你懂吗?这是一封给编辑的信,藏在报纸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它,除了俄国使馆的人员。只有他们才去找它。”

    “别那么说!别那么想!我亲自与很多人谈过,他们读过你的文章,对你这么写感到吃惊。可你现在对我说,那文章与你写的不相符合,有很多地方不对,是他们让你写的吗?”

    “你是说那篇文章?不,我自己写了交给他们的。”

    “你认识那里的人吗?”

    “什么人?”

    “给你登文章的人呀。”

    “不。”

    “你是说你从未跟他们说过话?”

    “他们叫我亲自去过一次。”

    “干嘛?”

    “还是关于文章。”

    “你跟谁谈的?”

    “一位编辑。”

    “他叫什么名字?”

    直到这时,托马斯才意识到自已是在被审讯。他马上明白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使某个人陷入危险。他显然知道那位编辑的名字,却否认了:”我不清楚。”

    “好啦,好啦,”那人的声音中透出对托马斯不老实的恼怒,”你总不能说,他连自我介绍都没有?”

    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我们良好的教养竟成了秘密警察的帮凶。我们不知道如何撤谎。我们的爸爸妈妈们老是命令我们”说实话”。这种思想灌输变成了一种如此自觉的行为,以至我仍在审讯中对秘密警察撒谎都感到羞耻。对我们来说,与他争一场或骂一顿(我们可以无动于衷),比当着他的面撤谎(这是唯一可行的),要简单得多。

    部里的人指责他不老实时,托马斯几乎要感到内疚了,他不得不逾越道德的障碍来坚持谎言:”我想,他的确作了介绍,但他的名字不响亮,我马上就给忘了。”

    “他什么样子?”

    他打交道的那位编缉是一个浅棕色头发、剪平头的矮个子男人,托马斯现在尽力选择与他相反的特征:”高个子,留着长长的黑头发。”他说。

    “呵,”部里来的人说,”有个大下巴!”

    “对了。”托马斯说。

    “背有点驼。”

    “对了。”托马斯心想,部里来的人现在已经认准某个人了。重要的不是托马斯说出了某个可怜的编辑,而是他说出的情况是不真实的。

    “那么他要见你是为了什么呢?你们谈了些什么呢?”

    “有关词序的问题。”

    这听起来象是在可笑地捏造借口。部里来的人对于托马斯拒绝讲实话更恼火了:”你开始说他们删掉了你的文章的三分之一,接下来又对我说,他们跟你只谈了词序的问题!这合逻辑吗?”

    这回托马斯回答得毫不为难,因为他讲的绝对是实话:”是不合逻辑,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笑起来,”他们要求我允许他们改变一个句子的语序,随后便把我写的东西砍去了三分之一。”

    部里来的人摇摇头,似乎不能理解如此缺德的行为:”他们这样做太乱弹琴了。”

    他喝完了酒就作总结:”你是被人操纵了,大夫,被人利用了。遗憾的是你和你的病人都吃了苦头。我们非常了解你积极的品质,我们知道该怎么办。”

    他向托马斯把手伸过来,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各自乘自己的车走了。

    6

    与那位部里来的人谈过以后,托马斯深深地陷入了消沉之中。他怎么能一直用快活的语调进行那场谈话呢?如果说,当初他未能拒绝与那人打交道的话(他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毫无准备,不知道法律宽容的限度),他至少可以拒绝象老朋友似的跟他喝酒嘛!假如有人看见他了,而且还认识那个人,必定推断出托马斯在为警察局工作!而且,他为什么要告诉对方文章删节一事呢?干嘛要多嘴多舌?他对自己不高兴到了极点。

    两周后,部里来的人又拜访了他,又一次邀他出去喝酒。但这一次托马斯提出要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我完全理解你,大夫。”那人笑着说。

    托马斯对他的话产生了好奇。对方说那些话,就象一个棋手在告诉对手:你先走错了一步。

    他们相对而坐,托马斯坐在办公桌旁。他们大约谈了十分钟当时猖獗一时的流行性感冒,然后那人说:”我们为你的事想了很多。如果仅仅是我们处理这事,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我们还得考虑社会舆论。无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那篇文章煽起了歇斯底里的反共之火。我得告诉你,有人甚至就因为你这篇文章,建议到法院去告你。法律中有一条。就是针对公开煽动暴力而言的。”

    从内务部来的人停下来盯着托马斯。托马斯耸了耸肩。那人又用安慰的口气说:”我们否决了这个建议。不论你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有多大,从社会利益来看,需要你最大限度地发挥才能。你们医院的主治医生对你有极高的评价,我们也从病人那儿听到了一些汇报。你是个优秀的专家。谁也不会要求一个医生懂政治。是你把自己给推远了。现在时机很好,我们把这个问题一次性了结吧。因此,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份声明样稿。你所要做的,只是让它在报上的发表合法。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它发表出来。”他交给托马斯一张纸。

    托马斯读了上面写的东西,给吓了一跳。这比两年前主治医生要他签的声明糟糕多了。不是停留在收回俄狄浦斯读后感的问题,还包含了亲苏、许愿效忠当局、谴责知识分子、说他们是想挑起内战等等内容。除此之外,声明还痛斥那位周报编辑(特别强调那个高个头、驼背的编辑,托马斯知道此人的名字并见过他的照片,但从未见到过他),说他有意曲解托马斯的文章,为他们自己的目的服务,把那篇文章变成了一篇反革命宣言:他们竟躲在一位天真的医生背后写这样一篇文章,也未免太胆小了。

    部里来的人从托马斯眼中看出了惊愕,把身子凑过去,在桌子下面将他的膝盖友好地拍了拍。”别忘了,大夫,这只是个样稿!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什么地方要改动,我想我们会达成协议的。毕竟,这是你的声明!”

    托马斯把那张纸推还给秘密警察,好象害怕这张纸在手上多呆一秒钟,好象担心什么人将发现这纸上有他的指纹。

    那人没有接纸,反而假作惊奇地抬了抬双臂(象罗马教皇在阳台上向教民们祝福时的那种姿态),”怎么能这样于呢?大夫,留着吧,回家去冷静地想想。”

    托马斯摇了摇头,耐着性子用伸出去的手捏着那张纸,末了,部里来的人不得不放弃罗马教皇的姿势,把纸收回去。

    托马斯打算向对方强调,他既不会写什么,也不会签署什么,但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语气,温和地说:”我不是个文盲,对不对?我为什么要签字?我自己不会写?”

    “很好,那么,大夫,就按你的办。你自己写,我们再一起看看。你可以把你刚才看过的东西作为样子。”

    为什么托马斯没有立刻给秘密警察一个无条件的”不”呢?

    他也许是这样想的:一般说来,警察局无非是要用这样的声明使整个民族混乱(很明显这是入侵者的战略),除此之外,他们在他身上还有一个具体目的:收集罪证准备审判发表托马斯文章的周报编辑。如果是这样,他们需要他的声明为审讯作准备,为新闻界诽谤那些编辑的运动作准备。假若他断然拒绝,从原则上来讲,总是有危险的。警察局会不管他同意与否,把早准备好的并带有他签名的声明印发出去。没有报纸斗胆登载他的否认声明。世界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不曾写声明和不曾签字。人们从他们同胞的精神耻辱中得到的快乐太多了,将不愿意听劳什子解释而空喜一场。

    他说愿意自己来写,给了警察局一点希望,也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就在第二天,他在那个诊所辞了职,估计(正确地)在他自愿降到社会等级的最低一层之后(当时各个领域内有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都这样下放了),警察不会再抓住他不放,不会对他再有所兴趣。一旦他落到阶梯的最低一级,他们就再不能以他的名义登什么声明了。道理很简单,没有人会信以为真。这种耻辱性的公开声明只会与青云直上的签名者有关,而不会与栽跟头的签名者有缘。

    在托马斯的国家里,医生是国家的雇员,国家可以让也可以不让他们工作。与托马斯谈辞职事宜的那名官员,听说过他的名字和声望,力图说服他继续工作。托马斯意识到他根本不能肯定这个选择是否合适,但他突然感到,他心中对忠诚的无言许诺使他当时非如此不可。他坚持立场岿然不动。于是,他成了一名窗户擦洗工。

    7

    前几年,托马斯离开苏黎世回布拉格的时候,他想着对特丽莎的爱,默默对自己说:”非如此不可。”一过边境,他却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后来,他躺在特丽莎身边,回想起七年前发生的那一系列可笑的巧合(第一幕就是那位主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把他引向了她,现在又把他带回了一个不可冲破的牢笼。

    这意昧着他生活中的”非如此不可”太少吗?压倒一切的必然性太少吗?以我之见,有一种必然他并不缺乏,但这不是他的爱情,是他的职业。他从事医学不是出自巧合,也不是出于算计,是出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欲望。

    把人划分为某些类别庶几乎是可能的,而分类中最可靠的标准,莫过于那种把人们一生光阴导向这种或那种活动的深层欲望。每一个法国人都是不一样的,但世界上所有的演员都彼此相似–无论她们在巴黎、布拉格,甚至天涯海角。当演员的人,从小就愿意把自己展示给一个隐名的公众以至终身。这种愿望与天资无关,却比天资要深刻。没有这种基本的愿望,任何人也成不了演员。同样,一个当医生的人愿意毕其一生与人体以及人体的疾病打交道。这种基本的愿望(不是天资与技巧),使得他从医学院的第一年起就敢于进入解剖室,而且能坚持在那里度过必要的漫长岁月。

    外科把医疗职业的基本责任推到了最边缘的界线,人们在那个界线上与神打着交道。一个人的头部被棍子狠狠击中,倒了下来,然后停止呼吸。他在某一天总会停止呼吸的,杀人只是比上帝亲自最终完成使命提早了一点点。也许可以这样假定,上帝对杀人还是早有考虑的,却不曾对外科有所考虑。上帝从未想到有人胆敢把手伸到他发明的装置中去,然后小心包合皮肤使之不露痕迹。当年,托马斯面对一个麻醉中睡着了的男人,第一次把手术刀放在他的皮肤上果断地切开一道口子,切得准确而乎整(就象切一块布料–做大衣、裙子或窗帘),他体验到一种强烈的亵渎之感。随后,他再一次觉得有一种东西吸引他这样做!正是那种深深扎根于他心底的”非如此不可”!这种精神的根源蒂固并非出于偶然,绝非什么主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更不是任何别的外界原因。

    可是,他一生中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的东西,他现在怎么能如此迅速、坚决而且轻松地给予抛弃呢?

    他会说,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警察缠着他。然而坦白地说,这种解释即使在理论上讲得通,警察要把一个带有他签字的假声明公之于众实在是不大可能(即使有数桩这样的事发生过)。

    我们可以说,一个人有权害怕即便是不大可能发生的危险。还可以说,托马斯对自己的笨拙恼火,想避开与警察的进一步接触,避免随之而来的孤立无助之感。我们还可以说,他反正已经丢失了职业,小诊所里机械的阿斯匹林疗法与他的医学概念毫无关联。尽管如此,他这样匆匆忙忙地作出决定,在我看来仍然是很奇怪的。这里是不是还深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深得逃离了他理智的东西呢?

    8

    托马斯通过特丽莎渐渐地喜欢起贝多芬来,但对音乐还是不甚了解。我怀疑他是否知道,在贝多芬著名的”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这一主题之后,藏着一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叫德门伯斯彻的人欠了贝多芬五十个弗罗林金币。我们这位作曲家长期来手头拮据,那天他提起这笔帐,德门伯斯彻伤感地叹了口气说;”非如此不可吗?”贝多芬开怀大笑道:”非如此不可!”并且草草记下了这些词与它们的音调。根据这个现实生活中的音乐动机,他谱写了一首四人唱的二重轮唱:其中三个人唱”Esmusssein,esmusssein,ja,ja,ja,ja!”(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再由第四个人插进来唱”HerausmitdemBeutel!”(拿出钱来!)

    一年以后,这一音乐动机在他第135曲,也就是他最后一部四重奏的第四乐章里,作为基本动机重现了。那时候,贝多芬已经忘记了德氏的钱,”非如此不可”取得了较之从前庄严得多的情调,象是从命运的喉头直接吐出来的指令。用康德的话来说,连”早上好”一词用适当的声音读出来,也能成为某种形而上命题的具体表现形式。德文是一种语词凝重的语言。”非如此不可”不再是一句戏谑,它已成为”derschwergefassteEntschluss”(艰难或沉重的决心)。

    贝多芬把琐屑的灵感变成了严肃的四重奏,把一句戏谑变成了形而上的真理。一个轻松的有趣传说变成了沉重,或者按巴门尼德的说法,积极变成了消极。然而,相当奇怪,这种变化并不使我们谅讶。换一个角度看,如果贝多芬把他那四重奏的严肃变成关于德氏债款那无聊玩笑般的四声二部轮唱曲,我们倒会感到震惊。假如他这样做了,那么他的做法例与巴门尼德的精神相吻合,使重变成了轻,也就是,消极变成了积极!开始(作为一支未完成的短曲),他的曲子触及伟大的形而上真理,而最后(作为一首成功的杰作),却落入最琐屑的戏言?但我们再也不知道怎样象巴门尼德那样去思考了。

    我感到,那严厉、庄重、咄咄逼人的”非如此不可”,长期以来一直使托马斯暗暗恼火。他怀有一种深切的欲望,去追寻巴门尼德的精神,要把重变成轻。记得他生活的那一刻,他与第一个妻子以及儿子完全决裂,也领受了父母对他的决裂,他得到了解脱。在整个事情的最深层,他除了反抗自称为他沉重责任的东西,除了抵制他的”非如此不可”,除了由此而产生的躁动、匆忙和不甚理智的举动,还能有什么呢?

    当然,那是一种外在的”非如此不可!”是社会习俗留给他的。而他热爱医学的那个”非如此不可”,则是内在的。他经历的磨难如此之多,内在的使命感越是强烈,导致反叛的诱惑也就越多。

    当一个医生,就意昧着解剖事物的表层,看看里面隐藏着什么。也许使托马斯离开外科道路的,正是一种欲望,他想去探询”非如此不可”的另一面藏着些什么。换句话说,现在他想知道当一个人抛弃了他原先视为使命的东西时,他的生活里还将留下一些什么。

    这一天,他去报到。一位好脾气的女人,主管着布拉格全城的商店玻璃清洗和陈设事宜。从他们见面起,他就面临着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各种具体而不可回避的现实问题。他进入一种震惊状态,新工作开始的几天,都一直被这种震掠所缠绕。但一旦克服了新生活中令人震惊的陌生感(大约有一周之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简直在享受一个长长的假日。

    他于活可以无所用心,自得其乐。现在,他明白了人们(他通常可怜的人们)的快乐,全在于他们接受一项工作时没有那种内在的”非如此不可”的强迫感,每天晚上一旦回家,就把工作忘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体会到其乐融融的无所谓,而不象从前,无论何时只要手术台上出了问题,他就沮丧、失眠,甚至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他职业中的”非如此不可”,一直象一个吸血鬼吸吮着他的鲜血。

    现在,他拿着刷子和长竿,在布拉格大街上逛荡,感到自己年轻了十岁。卖货的姑娘叫他”大夫”(布拉格的任何消息都不翼而飞,比以前更甚),向他请教有关她们感冒、背痛、经期不正常的问题。看着他往玻璃上浇水,把刷子绑在长竿的一端,开始洗起来,她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要她们有机会摆脱开顾客,就一定会从他手里夺过长竿,帮他去洗。

    托马斯主要是为大商店干活,也被头头遣派去为一些私人客户服务。此时的人们,还在以群情振奋的一致团结,来反抗对捷克知识分子的大规模迫害。托马斯以前的病人一旦发现他正在靠洗窗子为生,往往就打电话点名把他请去,然后用香槟或一种叫斯利沃维兹的酒款待他,给他签一张十三个橱窗的工单,与他叙谈两小时,不时为他的健康干杯。托马斯于是就能以极好的心情朝下一家客户或另一家商店走去。也正是在这个时刻,占领军军官的家属一批批在这片土地上四处定居,警务人员代替了被撤职的播音员从收音机里播出不祥的报道,而托马斯在布拉格大街上晕晕乎乎地前行,从一个酒杯走向另一个酒杯,如同参加一个又一个酒会。这是他伟大的节日。

    他又回到了单身汉的日子。特丽莎在他的生活中突然不存在了,唯一能与她见面的时间就是半夜她从酒吧回来之后,当时他迷迷糊蝴半睡半醒,或者是早晨,轮到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他却要急着去上班。每个工作日,他都有属于自己的十六个小时,一块没有料想到的自由天地。从他少年时开始,这种自由天地就意昧着女人。

    9

    朋友曾问他这一辈子搞过多少女人,他尽量回避这个问题,被进一步追逼,就说:”好啦,两百个左右吧。”朋友中的羡慕者说他吹牛,他用自卫的口气说:”这不算怎么多。现在我已经同女人打了二十五年交道了。用两百除二十五,你看,一年才八个新的女人,不算多,对不对?”

    与特丽莎成家以后,他这种生活方式有所束缚。安排上有些麻烦是必然的,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性活动压缩到一段有限的时间之内(从手术室到家里之间)。他精密地充分利用了那段时间(如一位山民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土地),但与现在突然赐予他的十六个小时相比,那段时间简直不值一提。(照我说,十六小时中他用来擦洗橱窗的八个小时里,周围都是新的女招待、家庭主妇,以及女职员,她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次潜在的性活动约定。)

    他在她们中间寻找什么呢?她们的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难道做爱不仅仅就是永远重复同一过程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总有一些细微末节是想象不到的。当他看到一个穿着衣服的女人时,能自然地多多少少想象出她裸体的样子(他作医生的经验更丰富了他作情人的经验),但这种近似的意念与准确的现实之间,有一道无法想象的鸿沟,正是这点空白使他不得安宁。而且,他追求不可猜想的部分并不满足于裸体的展露,它将大大深入下去:她脱衣时是什么姿态?与她做爱时她会说些什么?她将怎样叹气?她在高潮的那一刻脸会怎样变形?

    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我”,确实隐藏在人不可猜想的部分。我们所能想象的只是什么使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什么是人的共同之处。这各自的”我”正是与这种一般估计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它不可猜测亦不可计算,它必须被揭示,被暴露,被征服。

    托马斯在最近十年来的医务实践中,专门与人的大脑打交道,知道最困难的就莫过于攻克人类的这个”我”了。希特勒与爱因斯坦之间,普列汉诺夫与索尔仁尼琴之间,相同之处比不同之处要多得多。用数字来表示的话,我们可以说有百万分之一是不同的,而百万分之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都相同类似。

    托马斯着迷于对这百万分之一的发现与占有,把这看成自己迷恋的核心。他并非迷恋女人,是迷恋每个女人身内不可猜想的部分,或者说,是迷恋那个使每个女人做爱时异于他人的百万分之一部分。

    (这里,也许还可以说,他对外科的激情和他对女人的激情是同为一体的。即使对情妇,他也从末放下过想象中的解剖刀。他既然渴望占有她们体内深藏的东西,就需要把她们剖开来。)

    当然,我们也许可以问,为什么他从性面不从其它方面来探寻这个百万分之一呢?为什么不–比方说,从女人的步态、烹饪特点或艺术趣味上去找这种区别呢?

    可以肯定,这百万分之一的区别体现于人类生存的各个方面,但除了性之外,其它领域都是开放的,无须人去发现,无须解剖刀。一位女人吃饭时最后想吃奶酪,另一个厌恶花菜,虽然每一个人都会表现自己的特异,然而这些特异都显得有点鸡毛蒜皮,它提醒我们不必留意,不可指望从中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只有性问题上的百万分之一的区别是珍贵的,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入的领域,只能用攻克来对付它。就在离现在的五十年前,这种形式的攻克还得花费相当的时间(数星期,甚至数月!),攻克对象的价值也随攻克时间的长短成比例增长。即使今天,攻克时间已大大减少,性爱看起来仍然是一个保险箱,隐藏着女人那个神秘的”我”。

    所以,不是一种求取欢乐的欲望(那种欢乐如同一份额外收入或一笔奖金),是一种要征服世界的决心(用手术刀把这个世界外延的躯体切开来),使托马斯谴寻着女人。

    10

    追求众多女色的男人差不多都属两种类型。其一,是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求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存在于他们一如既往的主观梦想之中。另一类,则是想占有客观女性世界里无穷的种种姿色,他们被这种欲念所诱惑。

    前者的迷恋是抒情性的:他们在女人身上寻求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理想,又因为理想是注定永远寻求不到的,于是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失望。这种推动他们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的失望,又给他们曲感情多变找到了一种罗漫蒂克的借口,以至于不少多情善感的女人被他们的放纵追逐所感动。

    后者的迷恋是叙事性的,女人们在这儿找不到一点能打动她们的地方:这种男人对女人不带任何主观的理想。对一切都感兴趣,也就没有什么失望。这种从不失望使他们的行为带上了可耻的成分,使叙事式的女色追求给人们一种欠帐不还的印象(这种帐得用失望来偿还)。

    抒情性的好色之徒总是追逐同一类型的女人,我们甚至搞不清他什么时候又换了一个情人。他的朋友们老是把他的情人搞混,用一个名字来叫她们,从而引起了误会。

    叙事性的风流老手(托马斯当然属于这一类),则在知识探求中对常规的女性美不感兴趣,他们很快对此厌倦,也必然象珍奇收集家那样了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为了避免朋友们的难为情,他们从不与情妇在公众场合露面。

    托马斯当了差不多两年的窗户擦洗工。这天他被派去见一位新主顾,对方奇特的面容从他一看见她起,就震动了他。尽管奇特,也还算周全,将就将就,没有超出一般允许的范围(托马斯对奇特事物的兴致与费利尼对鬼怪的兴致不一样):她非常高,比他还高出一截,不同寻常的脸上有修长细窄的鼻子。恐怕不能说那张脸是有吸引力的(人人都会抗议!),也不能(至少在托马斯眼中)说它毫无吸引力。她穿着便裤和白色罩衫,象一个长颈鹿、锻,以及机敏男孩的奇怪化合体。

    她久久地、仔细地、探寻地盯着他,眼中不乏嘲意的智慧闪光。”请进,大夫,”她说。

    他意识到她知道自己是谁,但不想有所表示,问:”水在哪里?”

    她打开了浴室的门。他看见了一个洗脸盆、一个浴盆以及肥皂盒;在脸盆、浴盆与盒子前面,放着粉红色的小地毯。

    又象鹿又象鹊的女人微微一笑,挤了一下眼,话里象是充满了反语或暗示。

    “浴室都归你所有,你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做一切事。”她说。

    “可以洗个澡吗?”托马斯问。

    “你喜欢洗澡?”她问。

    他往自己的桶里灌满热水,走进起居室。”你想叫我先从哪里动手?”

    “随你的便。”她耸了耸肩。

    “可以看看其它房子的窗户吗?”

    “你想到处都瞧瞧罗?”她的笑似乎在暗示,洗玻玻仅仅是她毫无兴趣的一个古怪念头而已。

    他走进隔壁的房子,这间卧室里有一个大窗子,两张挨在一起的床,墙上有一幅画,是落日与白样树的秋景。

    他转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盖子的酒以及两只酒杯:”在你开始大干以前,来点小东西提提神怎么样?”

    “说实在的,我对小东西不介意。”托马斯在桌子旁坐下。

    “能看看人们怎么过日子,你一定觉得有趣吧?”她说。

    “我不能抱怨。”托马斯说。

    “所有的妻子都一个人在家里等你。”

    “你是说那些老奶奶,老岳母。”

    “你不想你原来的工作吗?”

    “告诉我,你怎么了解到我原来的工作?”

    “你的老板喜欢吹捧你哩。”鹤女人说。

    “这一次罢了!”托马斯显得惊讶。

    “我给她打电话说要洗窗户,她问我要不要你,说你是被医院赶出来的著名外科医生。这样,很自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有一种敏感的好奇心。”他说。

    “这样明显吗?”

    “看你眼睛的用法。”

    “我眼睛怎么啦?”

    “你眯眼,随后,就有问题要问。”

    “你的意思是不想应答?”

    多亏她,谈话一开始就是心旷神怡的调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外部世界无关,都是内趋的,有关他们自己。谈及他和她可以触知的东西,没有什么比触摸性的补充更简单明白了。于是,托马斯提到她眯眼时,在她眼上摸了一下,她也在他的跟上摸了摸。不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看来她是有意设置了一种”照我做”的游戏。他们面对面地坐下,两个人的手都顺着对方的身体摸下去。

    直到托马斯的手触到了她的下体,她才开始拒绝,他还猜不透她到底有几分认真。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大截了,十分钟以后他得去另一位主顾家。他站起来,说他不得不走了。

    她的脸红红的:”我还得填那张工单呀。”

    “我什么也没做。”他反驳道。

    “都怪我。”她用一种温和而纯真的嗓音慢慢地说,”我想,我只好再约你来一次,让你完成我没让你干的话。”

    托马斯拒绝把单子交给她签字,她似乎在乞求施舍,对他甜甜地说:”给我,好吗?”又眯了眯眼,加上两句,”反正我也没付这笔钱,是我丈夫给的,你也没得这笔钱,是国家得了。这笔交易跟咱们俩谁也没关系。”

    11

    既象鹿又象鹤的女人有一种奇怪的不谐凋,不时激起他的回想:她的调情与腼腆结合,千真万确的性欲被嘲弄的微笑抵消,公寓的粗俗一般和主人的独特不凡相对照。要是与她做爱,她是什么样子呢?他尽力去揣度却无法想象出来,几天来他老想着这件事。

    应她的召唤,他第二次去她那儿。酒和杯子都在桌上等着。这一次,一切都自动地进行。不一会,儿,他们便在卧房里面对面地站着接吻(那里,墙上画中的太阳正落在自掸树上)。他给她下达自己的标准口令:”脱!”她不但不服从,而且反过来命令:”不,你先脱。”

    他被顶了回来,对这样的反应很不习惯。她开始解开他罩衣的扣子。”脱”的命令下达好几次(伴随着喜剧性的失败)之后,他终于被迫接受妥协。根据他上一次来访时她制订的游戏规则(“照我做”),她脱掉他的裤子,他脱掉她的裙子,然后她脱掉他的衬衣,他脱掉她的罩衫,直到最后他们都赤裸裸地站着。他把手放在她湿润的阴部,他突然感到自己身体的同一部位上也有她的指触,对方象镜子一样准确地模仿着自己的动作。

    如我所述,他已熟知了将近两百名妇女(加上他当窗户擦洗工期间为数可观的新人选),但他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人,比他还高,朝他眯眼睛,还用手摸他的肛门。为了压住自己的难堪,他把她按倒在床上。

    他的动作如此急促,使她毫无戒备。她那高塔一般的骨架仰面躺下时,他从她脸上红色的斑点中,看到了失去平衡以后害怕的表情。现在,他站在她上方了,一把托住她的膝下,把她叉开的双腿微微向上举起。那双腿猛一看去,就象一个战士举起双臂对着瞄准他的枪筒投降。

    笨拙加热情,热情加笨拙–托马斯被它们弄得亢奋以极。他久久地跟她于,不时仔细地察看她那有红色斑点的脸,看一个女人被绊翻后倒落时的恐惧表情,那无可仿制的表情顷刻间早已把亢奋传人他的大脑。

    他去浴室洗洗,她跟着进去,并罗罗嗦嗦地解释肥皂在哪里,海绵在哪里,怎样放热水。他很惊奇她把如此简单的事也弄得如此繁琐。最后,他不得不对她说,他完全明白一切,示意对方让自已一个人留在浴室里。

    “你不愿意让我呆在这儿看看你吗?”她乞求。

    他终于把她弄了出去。他洗完身子,把尿拉在盆子里(捷克医生们的标准程序),感到她在浴室外面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想找一个破门而入的法子。他把水关掉,整个寓所突然安静了。他感到自己被人注视着,差不多可以断定,浴室门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窥视孔,她那漂亮的眼睛正眯缝着看进来。

    他心境极佳地告辞走了,极力想把她的要素存入记忆,把这种记忆归纳为一个化学公式,用以界定她的特质(她那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其结果是得出了这个由三个已知项组成的公式:

    I)笨拙加热情。

    2)失去平衡地倒下之后脸上的恐镇表情以及

    3)双腿举在空中,象一个士兵对着枪筒举起投降的双臂。

    回想了这几条,他感到快乐,象是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些点点滴滴,用他想象中的解剖刀,又在宇宙那无际的天幕上划了一刀。

    12

    差不多是同时,他还有如下经历:每天半夜之前,他在某位老朋友提供的一间房子里,与一位年轻女人会面。一两个月之后,她向他提起以前他们见面的事:当时外面正是雷雨交加,他们在窗子下面的一张小地毯上做爱,一直干到风暴平息。那真是难以忘怀的美妙!

    托马斯给震惊了。是的,他记得与她在地毯上做爱(他的朋友睡在一张托马斯发现极不舒服的窄沙发上),但他完全忘记了风暴!这太奇怪了。他能回想起他们每次在一块几时的情景,甚至能牢牢记住每一次做爱的方式(她不愿意他从后面于她),他记得他们交合时她讲的好些事(她总是要他搂住她的屁股,不要老看着她),他甚至还记得她内裤的式样,而风暴却无影无踪。

    对于每一次性经历,他的记忆只录下了性征服中那险峻而窄狭的通道:第一声言语挑逗,第一次触模,第一件她对他和他对她说的猥亵之事,以及被对默许和有时遭到反对的小小的性反常行为。他(几乎是学究式地)把其他一切从记忆中排斥出去,甚至记不起自己与这位或那个女人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见面,如果这事发生在他性进攻之前的话。

    年轻姑娘继续谈着风暴,向往地笑了。他惊奇地望着她,心中油然生出某种近乎羞愧的东西:她经历了美好的事情,他却未能与她共同体验。对那场夜晚风暴的两种反应和记忆方式,明的标明了爱情与非爱情。

    我不希望,”非爱情”这个词使人联想到他对那年轻姑娘采取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也就是按现在的说法,把她看成一个性器具。相反,他非常喜欢她,珍视她的性格与智慧,愿意在她需要的时候去帮助她。他不是那种在她面前厚颜无耻的人。但这是他的记忆,不为他自已知道的记忆,把她从爱情的领域中排斥掉了。

    人脑中看样子具有一块我们可以称为诗情记忆的区域。那里记下来诱人而动人的一切,使我们的生命具有美感。从他遇到特丽莎起,再没有女人有权利在他大脑的那一区域中留下一丝印痕。

    特丽莎占据着他的诗情记忆区,象一位暴君消灭掉了其他一切女人的痕迹。这是不公正的,那位与他在暴雨之夜的小地毯上做爱的姑娘,一点也不比特丽莎缺乏待意。她叫着:”闭上眼!搂着我的屁股!把我搂紧!”她不能忍受托马斯于她的时候睁着眼睛,专注而敏锐地盯着她;不能忍受他的身子总是在她上方那样微微弓起,从不压在她的皮肤上。她不希望他研究她。把对方带进那神奇的爱流里,也许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做到。她拒绝趴在地上,其原因就是那种姿势使他们的身体根本接不到一起,而他却可以从几码远的地方来观察打量她。她恨那距离,要与他合为一体。正因为如此,她冲着他瞪眼,坚持说自己没有高潮,尽管地毯已经明显地湿漉漉的了。她还是说:”我不是指快感,是指幸福,没有幸福的快感算不了快感。”换句话说,她是在敲打他诗情记忆的大门。但门是关闭的,他的诗情记忆里没有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只是在地毯上。

    在他与其他女人冒险活动完全不存在的那一点上,才开始了他与特丽莎的冒险。那是推动他一次次征服的职责之外的某种东西。他无意揭示特丽莎身上的什么,她也用不着揭示地来到他面前。他在能抓住想象中的解剖刀之前,在剖开这个世界的屈服之躯以前,就与她做爱了。在她开始想知道他们做爱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之前,他就爱上她了。

    他们的爱情故事是后来才开始的:她病了,他不能象对别人那样把她送回家。她睡在他床上时,他跪在她身边,意识到是什么人把她放在草篮里顺水漂来。我以前说过,比喻是危险的。爱情始于一个比喻,这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往我们的诗情记忆里送入第一个词,这一刻便开始了爱情。

    13

    最近,她又一次进入了他的大脑。一天早晨,她和往常一样取牛奶回家时,站在门道里,怀里揣着一只用她的红头巾包着的乌鸦,那样子就象吉普赛人抱着自己的小孩。他总忘不了:就在她的脸旁,乌鸦极为哀怨地嘴向上翘着。

    她发现有人用象哥萨克活埋俘虏一样的方式把乌鸦埋了半截。”是孩子们于的。”她的话不光是陈述事实,还流露出一种意料不到的对人们总的深恶痛绝。这使他想起不久前她对他讲的话来:”我开始感谢你了,你没想要孩子。”

    随后,她向他抱怨,说有个男人老在她工作时找麻烦,还抓住她脖子上廉价的项链,说她只有靠额外的卖淫收入才买得起那东西。她对此极为心烦意乱。也许过分认真了,托马斯想。他突然觉得难过,近两年来他能见到她的时候是何其少,他几乎没有机会握住她的手使之停止颤抖。

    他第二天早晨去于活,脑子里还牵挂着特丽莎。给玻璃擦洗工分配工作的文人说,一位私人顾主坚持点名让托马斯去。托马斯不想去,担心又是另外某个女人,此刻他的心让特丽莎完全占据着,没有冒险的兴致。

    打开门”他松了一口气。面前是一位高个头、背有点驼的男人,下巴大大的,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

    “请进。”那人笑着把他让进屋。

    还有个青年人站在那里,脸色红亮,望着托马斯试图笑一笑。

    “我想,没有必要让我给你们两位作什么介绍吧。”那男人说。

    “当然,”托马斯仍然笑着,把手伸向那年轻人。这是他的儿子。

    接下来,只等着大下巴的人介绍他自己了。

    “我看你好面熟!”托马斯说,”对了,现在对上号了。就是那名字。”

    他们在一张小会议桌一般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托马斯意识到对面的两个男人都是自己过失的产物,他的第一个妻子迫使他养下了这位少年的,而他被警察审讯时,对这位老者的尊容作过描绘。

    为了理清思绪,他说:”好了,你们要我先洗哪个窗户?”

    那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很明显,事情与窗户无关。他们不是叫他来洗窗户的,只是设了个骗他来的圈套。他从没与儿子谈过话,这还是第一次与他握手。他只是熟悉儿子的面容却无意了解其它。他所关心的是,他对儿子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愿双方都这么想。

    “好画,不是吗?”那编辑指着托马斯对面墙上一幅镶框的大宣传画说。

    托马斯这才扫了那屋子一眼。四壁都接着有趣的画,大多数是照片和宣传画。编辑挑出的那张曾经登在1969年入侵者封闭他们报纸前的最后一期上。那张画模仿了1918年苏联国内战争征兵时的一张著名宣传画,画上有一个士兵,帽子上戴着红五星用分外严峻的眼神直瞪瞪地盯着你,将食指指向你。原画的俄文标题是:”公民,你加入了红军吗?”取而代之的捷文标题是:”公民,你在两千宇宣言上签了名吗?”

    真是个绝妙的玩笑。”两千字宣言是1968年布拉格之春中第一个光荣的宣言,呼吁着当局的激进民主化。开始只有一些知识分子签名,后来其他人也出来要求签名,最后签名的人太多,就没法统计人数了。红军侵占他们国土之后,发动了一系列的政治清洗运动,每个公民都回答一个问题:”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了名吗?”承认自己签了的人,都被立即解雇。

    “是张好画,”托马斯说,”我记得很牢”。

    “但愿那位红军没有在听我们的话。”编辑笑着说。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继续说:”尽管我们认真对付,但这不是我的公寓,是我一位朋友的。我们不能绝对地确认警察在偷听我们,有可能而已。如果请你到我那里去,就可以打包票了。”

    他又换了一种开玩笑的语调:”可照我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藏藏掩掩的。想想看,它今后对捷克未来的历史学家们不知道会带来多少好处哩。捷克所有知识分子的所有活动,都在警察局的档案夹中记录在案!你知道那些史传文学家们:象伏尔泰、巴尔扎克,或者托尔斯泰,他们要费多大的劲去重新构想人们性生活的细节吗?捷克作家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一切都记在录音带上,包括每一声最后的叹息。”

    他转向墙中那想象的麦克风,用洪亮的声音说:”先生们,象以前一样,我想借此机会鼓励你们努力工作,我谨代表我自己以及所有未来的历史学家向你们表示感谢。”

    他们三个人一场好笑,编辑又讲了他们报纸怎么被查禁的经过,讲了那位设计这张宣传画的画家现在在于什么,还有其他捷克画家、哲学家以及作家们的处境。入侵之后,他们都下放改行,成了窗户擦洗工,停车场看守员,守夜的,公共楼宅烧锅炉的,或者最好的–通常得有门路–出租车司机。

    编辑说得满有风趣,但托马斯还是想着自己的儿子,不能集中精力听。他记得最近两个月内他老在街上从自己身边走道。显然,这些相遇并非偶然。他绝对没有料到他竟会和一位受迫害的编辑在一起。托马斯的前妻是一个正统的共产主义者,托马斯自然会设想他儿子是在她的影响之下。他对儿子一无所知。当然,他可以问问儿子他与母亲的关系怎么样,但他觉得当着第三者的面这样问不够得体。

    最后,编辑讲到问题的关键了。他说,越来越多的人仅仅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便无缘无故地被送进了监狱,他的结论是:”所以,我们决定要做点什么。”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托马斯问。

    他的儿子替对方回答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儿于说话,惊奇地注意到他说话结结巴巴。

    “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他说,”政治犯受到了,非常粗暴的虐待,有几个,处境险恶。我们,决定起草一份请愿书,由捷克最重要的知识分子,签名。这些人物,还算得上,什么的。”

    不,事实上这还不只是结结巴巴,比口吃更严重。他越讲越慢,无论有意与否,发每个字音都用重读,或者用最强音。他自己显然也感到了这一点,两额还未恢复到原有的苍白,又涨得绯红。

    “你们叫我来,让我参谋一下我那一行的可能人选吗?”托马斯问。

    “不,”编辑笑了,”不是要你参谋,我们要你签名!”

    他又一次得意了!又一次自得地感到人们还没有忘记他是个医生。他表示推辞,仅仅是出于谦让:”等等,光凭他们把我踢出来,并不能说明我是个著名医生呵!”

    “你为我们报纸写过稿,我们是不会忘记的。”编辑又朝托马斯微笑。

    “是的。”托马斯的儿子欣然地叹了一口气,托马斯可能没有察觉。

    “我看不出,我的名字出现在请愿书上会帮助你们的政治犯。让那些与当局没有冲突过的人签名,也许会好一些。那些人起码对当权者们还有些影响。是不是?”

    编辑笑了;”当然是这样。”

    托马斯的儿子也笑了,是一种谙熟世事者的笑:”唯一困难的,是他们绝不会签名!”

    “这倒不是说,我们不去跟他们周旋,或者说我心肠好得怕他们难堪,”他笑了,”你该听听他们找出的借口,稀奇古怪!”

    托马斯的儿子笑着表示赞成。

    “当然,他们开始都表示同意我们,完全站在这一边。”编辑继续说,”他们说,只是需要一个不同的方式,更慎重,更理智,更周全。他们对签名怕得要命,不签呢,又担心我们瞧不起。”

    托马斯的儿子和编辑一起笑了。

    编辑交给托马斯一张纸,上面短短几行,用一种较为客气的方式,呼吁共和国主席赦免所有的政治犯。

    托马斯飞快地运转着思绪。赦免政治犯?就靠这些被当局抛弃了的人(他们自己就是潜在的政治犯)对主席提出要求?即便当局碰巧有赦免政治犯的计划,这样的请愿书,唯一结果也只能是适得其反!

    他儿子打断了他的思路,”重要的,是要指出,在这个国家仍有一帮人没有被吓住。大家都表明立场。把麦子与麦壳,分别清楚。”

    不错,不错,托马斯想,可那与政治犯们有什么关系呢?你要求赦免也好,要分清麦子与麦壳也好,这不是一码事。

    “骑墙吗?”编辑问。

    是的,他是在骑墙观望,只是不敢这么说。墙上有一幅画,士兵威胁地指着他说:”你对参加红军犹豫不决吗?”或者说:”你还没有在两千字宣言上签名吗?”或者说:”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过名吗?”或者说:”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在赦免请愿书上签名吗?!”不论这个士兵怎么说,反正是在威胁。

    编辑刚刚已经说了,有些人同意赦免政治犯,却又提出千万条理由来反对在请愿书上签名。在他看来,他们的理由只是许许多多的借口而已,都是怯懦者的烟幕弹。那托乌斯还能说什么呢?

    他终于用笑声打破了沉默,指着墙上的宣传画:”有这个当兵的逼我,问我签还是不签,我不可能想清楚了。”

    于是,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好了,”托马斯笑过以后说,”我想想吧,过几天我们还能碰碰头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编辑说,”不幸的是,请愿书等不了,我们打算明天就将它递交主席。”

    “明天?”托马斯突然想起那位递给他声明书的胖警察,与这位大下巴编辑没什么两样,人们都是试图让他在一份不是自己写的声明上签名。

    “没有什么要想的。”儿子的话虽然咄咄逼人,语调却近乎祈求。现在,他们双双对视着,托马斯注意到孩子全神贯注时上嘴唇的左角微微翘起,这正是自己平常从镜子里看胡须是否刮干净了时,在自己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从其他人脸上发现这一点,使他感到不安。

    当父母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度过孩子的童年时,他们会慢慢习惯这种相似性,他们会觉得这些太平常了,如果他们中断这种相似以后再回头想到这些,或者还会觉得有趣。但托马斯有生以来是第一次与儿子谈话!他还不习惯与自己这张不相称的嘴巴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试想你有一条断臂移植在别人身上,试想那人就坐在你对面,用你的手臂冲着你打手势,你一定会死死盯着那手臂如同见了魔鬼。即使那是你自己的、心爱的手臂,它接触你的可能想必会使你魂飞魄散!

    “你不站在受迫害的一边吗?”他儿子补充说。托马斯突然明白了,他们所演的这一幕中,要害所在不是政治犯的赦免,而是他与儿子的关系。他签字,他们的命运就联系在一起了,托马斯多多少少得尽责地与他友好;不签字呢,他们的关系就会象以前一样不存在。不取决于儿子的意志也不取决于他的意志,儿子会因为他的懦弱而拒绝承认他。他处在一种棋场败局的境地,-无法回避对方的将军,将被迫放弃这一局。他签与不签都没有丝毫区别。这对他的生活或者对那些政治犯们,都不能改变什么。

    “拿来吧。”他接过那张纸。

    14

    似乎是要报偿他的决定,编辑说:”你写的那篇俄狄浦斯的文章真是妙。”

    儿子把笔递给他,又加上一句:”有些思想,象炸弹一样有力。”

    编辑的赞许使他高兴,但儿于的比喻使他感到不自然而且不适当:”不幸得很,受害者就我一个,”他说,”多亏了这些思想,我再也不能给我的病人做手术了。”

    话语听起来很冷,甚至含有敌意。

    编辑显然是希望缓和这种不协调的语气,带有歉意地说:”可是,想想吧,你的文章拯救了所有的人!”

    从孩童时代起,托马斯就把”拯救”这个词与一样东西相联系,只与这一样东西相联系:医药。文章如何能够救人?这两个人极力要使他接受的,就是要把他整个一生归结为单是一个关于俄狄浦斯的小小观点,甚至归结得更少一些:冲著当局吐一个简单的字,”不!”

    “也许它救了人,也许它没有,”他说(声音仍是冷冷的,虽然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作为一个医生,我知道我救过几条命。”

    又沉默了下来。托马斯的儿子打破沉默:”思想,也能拯救性命。”

    托马斯从孩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心想,看着自己的嘴结结巴巴是多么奇怪。

    “你知道,你写得最好的,是什么吗?”孩子继续说,而托马斯只能看到他说话付出的努力。”你对妥协的拒绝,你那些,我们都已开始失去了的,善恶分明。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内疚意昧着什么。杀人犯的借口,是母亲不爱他们。可是,你突然出来说:没有什么借口。没有人的灵魂和良心,比俄狄浦斯,更纯洁,他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自己惩罚了自已。”

    托马斯把视线从儿子的嘴上拉开,努力想投向那编辑。他有些恼怒了,象是跟他们争辩起来:”但这统统是误解!善恶的分野彻底给搞混了。我也不是存心要惩罚什么人。惩罚那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而俄狄浦斯的神话是美的,但把它弄成这个样……”他有很多话要说,但突然记起这地方也许安装了窃听器。他没有丝毫野心要让未来的历史学家们来广征博引,只害怕被警察局寻章摘句。这不正是他们要从他这儿得到的么?不正是对那篇文章的谴责吗?他不愿意把这一思想从自己嘴里喂给他们。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在这个国家里,任何时候都可能把任何人的任何事拿去广播。他闭了嘴。

    “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使你改变了主意。”编辑说。

    “我想知道的是,原先是什么东西使我写了个东西。”托马斯马上想起来了:她象一个放在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了他的床边。是的,他因此才拿起了那本书,追随那些罗慕路斯、摩西以及俄狄浦斯的故事。现在,她又与他在一起了,他看见她用红头巾把乌鸦包起来拥在胸前。她的幻象使他平静下来,似乎在告诉他,特丽莎还活着,与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里,其他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这回是编辑打破了沉默:”我懂了。我毕竟也不喜欢那种惩罚观念。”他笑着补充,”我们不是为了惩罚而呼吁惩罚,是要用惩罚来消灭惩罚。”

    “我知道。”托马斯说。几秒钟之后,他可能就要做一件很高尚的事,却是完全、绝对毫无用处的事(因为这不能帮助政治犯),还是一件使他不高兴的事(因为这是那两个人压着他干的)。

    “签字是你的责任。”他儿于几乎是在恳求。

    责任?他儿子向他提起责任?这是任何人能向他使用的最糟糕的字眼!再一次,特丽莎的幻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记起特丽莎用手臂抱着那只乌鸦,记起她前天曾被一位密探勾引,记起她的手又开始颤抖。她老了,她是他的一切。她,六个偶然性的产物;她,那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带来的果实;她,他所有”非如此不可”的对立面–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为什么竟然去想什么签还是不签?他的一切决定都只能有一个准则:就是不能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托马斯救不了政治犯,但能使特丽莎幸福。他甚至并不能真正做到那一点。但如果他在请愿书上签名,可以确信,密探们会更多地去光顾她,她的手就会颤抖得更加厉害。

    “把一只半死的乌鸦从地里挖出来,比交给主席的请愿书重要得多。”他说。

    他知道,他的话是不能被理解的,但能使他玩味无穷。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毫无预料的陶醉之感向他袭来。当年他严肃地向妻子宣布再不希望见到她和儿子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阔醉。他送掉那封意昧着断送自己医学事业的文章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陶醉。他不能肯定自已是否做对了,但能肯定他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

    “对不起,”他说,”我不签名。”

    15

    几天后,他从报纸上读到了有关请愿书的一些文章。

    当然,那些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提及它是在彬彬有礼地呼吁释放政治犯。没有一份报纸引用那篇短文的只言片语。相反,它们用大量的篇幅,用含混的恐吓之词,谈着一份旨在为一场新的反社会主义运动奠定基础的反政府宣言。它们还列举了所有的签名者,每个人名下都伴有使托马斯起鸡皮疙瘩的诽谤与攻击。

    这并非出人意外。任何不是当局组织的公开活动(会议、请愿、街头聚众),都理所当然地视为非法,所有参与者都会陷入危险,这已成为常识。但是,也许这会使托马斯对自己没有为请愿签名更加感到歉疚。他为什么没有签?他再也记不起是什么原因促成了他的决定。

    我再一次看见他,象小说开头时那样出现在我跟前: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边的墙上。

    这就是产生他的意象。我前面指出过,作品中的人物不象生活中的人,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他们诞生于一个情境,一个句子,一个隐喻。简单说来那隐喻包含着一种基本的人类可能性,在作者看来它还没有被人发现或没有被人扼要地谈及。

    但是,一个作者只能写他自己,难道不是真的吗?

    穿越庭院的凝视以及不知所措的茫然;热恋中的女人听到自己胃里顽固的咕咕声响;缺乏意志抛弃自己背叛魔途的背叛;伟大进军中与人们一起举起的拳头;在暗藏的窃听器前的智慧表演–我知道这一切情境,我自己都经历过,但这一切未能产生我提纲勾勒中和作品描绘中的人物。我小说中的人物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种种可能性。正因为如此,我对他们都一样地喜爱,也一样地被他们惊吓。他们每一个人都已越过了我自己固定的界线。对界线的跨越(我的”我”只存在于界线之内)最能吸引我,因为在界线那边就开始了小说所要求的神秘。小说已不是作者的自白,是对人类生活–生活在已经成为罗网的世界里–的调查。但是够了,让我们还是回到托马斯吧。

    他一个人在公离里,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对面那幢建筑的脏墙上。他想念那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辑,还有他的朋友们。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甚至从未进入他的生活圈子。他感到自己仿佛刚在火车月台上碰到一位漂亮女人,还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她就步入卧车厢,去了伊斯坦布尔或里斯本。

    他再一次极力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排除每一点感情上的因素(比如他对那位编辑的崇拜以及儿子给他的恼怒),但仍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在他们给的文件上签名。

    万马齐喑时的大声疾呼是对的吗?是的。

    从另一方面讲,为什么报纸提供这么多篇幅对请愿书大做文章呢?新闻界(全部由国家操纵)毕竟可以保持沉默,没有比这更明智的了。他们把请愿书大肆张扬,请愿书随即被统治者玩于股掌之中!真是天赐神物,为一场新的迫害浪潮提供了极好的开端和辩解词。

    那么他该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用另一种方式提出问题就是:是大叫大喊以加速灭亡好呢,还是保持沉默得以延缓死期强呢?

    这些问题还有其他答案吗?

    他又一次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思索:人类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测定我们的决策孰好孰坏,原因就是在一个给定购情境中,我们只能作一个决定。我们没有被赐予第二次、第三次或第四次生命来比较各种各样的决断。

    在这一方面,历史与个人生命是类似的。捷克只有一部历史,某一天它将象托马斯的生命一样有个确定的终结,不再重复。

    1618年,捷克的各阶层敢作敢为,把两名高级官员从布拉格城堡的窗子里扔了出去,发泄他们对维也拉君主统治的怒火。他们的挑衅引起了三十年战争,几乎导致整个捷克民族的毁灭。捷克人应该表现比勇气更大的谨慎么?回答也许显得很简单:不。

    三百二十年过去了,1938年的慕尼黑会议之后,全世界决定把捷克的国土牺牲给希特勒。捷克人应该努力奋起与比他们强大八倍的力量抗衡吗?与1618年相对照,他们选择了谨慎。他们的投降条约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继而丧失自己的民族自主权几十年,或者甚至是几百年之久。他们应该选择比谨慎更多的勇气吗?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捷克的历史能够重演,我们当然应该精心试验每一次的其他可能性,比较其结果。没有这样的实验,所有这一类的考虑都只是一种假定性游戏。

    EinmalistKeinmal。只发生一次的事,就是压根儿没有发生过的事。捷克人的历史不会重演了,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了。捷克人和欧洲的历史的两张草图,来自命中注定无法有经验的人类的笔下。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得不能承受,轻若鸿毛,轻如尘埃,卷入了太空,它是明天不复存在的任何东西。

    托马斯再一次怀着爱情般的怀念之情,想起了高个驼背的编辑。那个人于起来似乎把历史看成一幅完成了的图画而不是草图。他于起来似乎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永无休止地重演,会永劫回归,丝毫也不怀疑自己的行为。他自信自己是对的,在他看来,那不是一种心胸狭窄而是美德的标志。是的,那人生活在与托马斯不一样的历史之中:一部不是草图的历史(或者没有意识到而已)。

    16

    几天后,他又被另一种思想所打动,我把它记在这里作为上一节的补充:在太空以外的什么地方有一颗星球,所有的人都能在那里再生,对于自己在地球上所经历的生活和所积累的经验,都有充分的感知。

    或许还有另一颗星球,我们将在那儿带着前两次生命的经验,第三次再生。

    或许还有更多更多的星球,人类将在那里诞生于更成熟的层次(一个层次即一次生命)。

    这就是托马斯版本的永劫回归观。

    当然,我们立足于地球(第一号星球,无经验的星球),对于其他星球上的人将会如何,只能杜撰出朦朦胧胧的异想。他会比我们更聪明?人的能力中有更多的成熟?他能通过重复经验获得这种成熟?

    只有从这样一个乌托邦的观念出发,才有可能充分正确地使用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的概念:乐观主义者无非是认为第五号星球上的人类史将会少一些血污,悲观主义者则不这样看。

    17

    朱尔斯.弗恩的一部著名小说《两年的假日》,是托马斯少年时最爱读的。两年的确是一个极大的数字。托马斯当窗户擦洗工已逾三年了。

    几个星期以来,他渐渐意识到(半悲哀、半自嘲地)自己正在变得精疲力竭(他每天有一次甚至有时是两次的性约会)。他并末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但发现自己已将气力使到了极限。(让我补充一下,极限是指他的体力,不是指他的性功能;他的问题是气喘吁吁,而与生殖器无关,事物状态都有其喜剧性的一面。)

    一天,他正为自己下午要抽空子了愿赴约而遭难,看上去象要度一个稀罕的假日。他渴望以极,给一个年轻女人打了差不多十次电话。对方是个妩媚的表演专业学生,皮肤在南斯拉夫平整的裸泳海滩上晒得黑黝黝的,那种海滩使人联想起机动烤肉板上慢慢的旋转烧烤。

    他干完活,打了最后一次电话,四点钟动身去办公室递交自己的工单。在布拉格市中心,他被一位未能认出来的女人拦住了:”你究竟躲到哪儿去啦?我八辈子都没见到你啦!”

    托马斯搜索枯肠,想记出她是谁。是他以前的一位病人吗?那样子倒象个亲密朋友。他尽力搭着腔以掩盖自己没认出她来的事实。好一阵,他才从一个偶然的记号认出了那姑娘:晒得黑黑的小演员,就是他成天一直在找的那一位。他这才着手打主意,如何把对方引诱到朋友的公寓里去(他口袋里有钥匙)。

    这段插曲使他好笑,又使他害怕:这证明他的脑力和体力一样都消耗殆尽了。两年的假期不能再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18

    告别手术台的假日,也是告别特丽莎的假日。六天很难见面的日子后,他们最终能充满着爱欲在星期天相聚;但是象托马斯从苏黎世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们显得疏远,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接触和亲吻。生理的爱给他们愉悦,但没有慰藉。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大声喊叫,高潮时脸上的扭曲,在他看来是痛苦的表示和奇怪的心不在焉。只有在夜里睡着了,他们才温柔地依偎在一起。握着他的手,她忘记了那一道将他们隔开的深渊(白昼的深渊)。夜里,托马斯既没时间也无办法去保护她和关怀她。而早上,看见她是令人伤心和害怕的:她显得又悲哀又虚弱。

    一个星期天,她请他开车把她带到布拉格城外去。他们去了一个矿泉区,发现那里所有的街道都换了俄国名字,还碰巧遇到了托马斯以前的一位病人。托马斯被这次招见击垮了。他在这儿突然作为一个医生与别人谈起话来,能感觉出以前那种生活,带着按部就班看见病人的愉悦,带着病人们信任的目光,正跨越岁月的断层向他扑来。他曾经装作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事实上他是滋滋有昧,现在更是极其思念。

    回家的路上,他思索着,这一灾难性的大错都是从苏黎世回布拉格造成的。他老盯着路面,避免去看特丽莎。他对她很恼火。她在身边的出现比往日更显得是一种忍受不了的偶然。她在他身边干什么?是谁把她放在草篮里并让她顺水漂下来?为什么把他的床选作了堤岸?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一个别的女人?

    一路上谁也没讲一句话。

    回到家里,他们也默默地吃饭。

    沉默,象一片云海横在他们中间,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越来越沉重。他们逃离这片苦海,径直上了床。半夜里他把她叫醒了。她正在哭。

    她告诉他:”我被埋掉了,给埋了许久许久。你每周来看我一次,每次你都敲敲坟墓,我就出来了。我眼里都是泥。

    “你总是说,’你怎么会看得见的?’你想把我眼里的泥擦掉。

    “我总是说,’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

    “后来有一天,你要去长途旅行。我知道你是同另一个女人一起去的。几个星期过去了,不见你的影子。我害怕同你错过,就不睡觉了。最后,你又敲着坟墓,但是我整整一个月没有睡觉了,已经累坏了。我想我是不能再从那里出来了。我终于又出来的时候,你显得失望。你说我看来不舒服。我感觉得出,我下塌的两颊和紧张的姿态使你觉得多么难看。

    “我道歉说,’对不起,你走以后我没合一下眼。’

    “是吗?’你的声音里全是装出来的高兴。’你需要好好的休息,需要一个月的假期!’

    “好象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一个月假,意味着你一个月不愿来看我,你有另一个女人。你走了,我又掉进了坟墓。心里完全明白,我又会有不能睡觉的一个月来等着你。你再来的时候,我会更加丑,你会更加失望。”

    他从来没听到过比这更令人惨痛的东西,他紧紧搂着她,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哆嗦。他想,他再也不能承受这种爱了。

    让炸弹把这个星球炸得晃荡起来,让这个国家每天都被新的群蛮掠夺,让他的同胞们都被带出去枪毙–他更能接受这一切,只是比较难于大胆承认。但是,特丽莎梦中的悲伤之梦却使他承受不了。

    他企图重新进入她讲述的梦,想象自己抚摸她的脸庞,轻巧地–一定不让她知道这一点–把她眼窝里的泥擦掉。然后,他听到她话中难以置信的悲怆:”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

    他的心要碎了,感到自己正处于心肌梗死的边缘。

    特丽莎又睡着了。他睡不着,想象着她的死亡。她带着可怕的题梦死了,由于她死了,他再也不能把她从噩梦中唤醒。是的,这就是死亡:特丽莎带着可怕的噩梦睡着了,而他再也不能将她唤醒。

    19

    托马斯的祖国被侵占已经五年了,布拉格发生了可观的变化。托马斯在街上遇到的人不一样了,朋友们有一半去了国外,留下的有一半已经死去。将来不为历史学家们记载的事实是,入侵后的这些年是一个葬礼的时代:死亡率急剧上升。我不是说人们都是象小说家普罗恰兹卡一样,是被逼致死的(当然不多)。这位小说家的私人谈话在电台播了两个星期之后,他便住进了医院。到那时为止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癌细胞,突然象玫瑰花一样开放了。他在警察的陪同下接受了手术。他们发现他危在旦夕,才对他失去了兴趣,让他死在他妻子的怀里。但有许多并没有直接受到迫害的人也死了,绝望之感在整个国家弥漫,渗入人们的灵魂和肉体,把人们摧垮。有些人不顾一切地从当局的宠爱下逃出来,不愿意接受与新领导人握手言欢,充作展品的荣幸。诗人赫鲁宾正是这样死的–他逃离了当局的爱。他尽一切可能躲着那位文化部长,而部长直到他的葬礼时也没能抓住他,只能在他的墓前演说中大谈诗人对苏联的热爱。也许他希望自己的话会虚假得令入勃然大怒,使赫鲁宾从死亡中震醒过来。但这个世界太丑陋了,没有人决意从坟墓中重新站出来。

    一天,托马斯到火葬场去参加一位著名生物学家的葬礼,此人曾被大学和科学院赶了出来。当局禁止在讣告中提到葬礼的时间,害怕葬礼会变成一次示威。哀悼者们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尸体将于清晨六时半火化。

    进入火葬场,托马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厅里亮极了,象是个摄影棚。他迷惑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三处地方设置了摄像机。不,这不是拍电视,是警察局安的,要拍下葬礼去研究是哪些人参加葬礼。死者的一位老同事现在仍然是科学院的成员,足够勇敢地作了墓前演讲。他从没打算过要成为电影明星。

    葬礼完了,大家向死者的家属致敬。托马斯发现大厅一角有一圈人,那位高个驼背的编辑也在其中。看到他,托马斯感到自己是多么想念这些无所畏惧情同手足的人。他笑着打招呼,开始朝编辑那边走去。编辑看见他便说:”小心!不要靠近!”

    说来真是一件怪事。托马斯弄不清是否能把这句话理解为一句诚恳友好的忠告(“看着点,我们正在被拍照;你与我们讲话,又会卷入另一次审讯。”),或者把它理解为一句嘲讽(“既然你不能勇敢地在请愿书上签名,那就始终如一吧,别同我们攀老交情了。”)。无论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听取了劝告,走开了。他感到那月台上的漂亮女人不仅仅步入了卧车厢,而且,正当他要表示自己是多么崇拜她时,对方却把手指压在他嘴上,不让他说出来。

    20

    那天下午,他还有一次有趣的遭遇。他正在洗一个大商店的橱窗,一个小伙子在他右边站住,靠近橱窗,开始细细查看牌价。

    “涨价啦。”托马斯没停下手中冲洗玻璃的水柱。

    那人看看托马斯。他就是托马斯在医院时的同事,曾经以为托马斯写了自我批评的声明而加以讥笑的那个人。我曾经把他称为S。托马斯很高兴见到他(如此天真,正如我们对没有料到的事情感到高兴一样),但他从老同事眼中看到的(在S面前,他有机会使自己镇定一下),是一种不甚愉快的惊讶。

    “你好吗?”S问。

    托马斯还没应答,就看出S对这样提问颇觉羞愧。一个干着本行的医生问一个正洗着橱窗的医生近来如何,显然是可笑的。

    为了消除紧张气氛,托马斯尽可能轻松地说出几个字来:”好,还好!”他马上感到,无论他说得多么费力(事实上,因为他太费力),他的”好”听起来象是苦涩的反语。他很快加上一句,”医院里有什么新鲜事?”

    “没什么,”S回答,”还是老样子。”

    他回答得尽可能不失分寸,但也显得极不合适。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两人都知道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中的一个正在洗窗户,怎么能说”还是老样子”呢?

    “主治大夫怎么样?”托玛斯问。

    “你是说你没有见过他罗?”S问。

    “没有。”托马斯说。

    这是真的。从他离开医院那天起,他一次也没见过主治医生。他们曾一起工作得那么好,甚至都开始把对方视为自己的朋友。所以无论他怎么说,他的”没有”中有一种悲凉的震颤。托马斯怀疑S对他提出这个话题颇觉愠怒:象主治医生一样,S也从未顺路探访过托马斯,没问他工作怎么样或者是否需要什么。

    两位老同事之间的任何谈话都是不可能的,尽管双方都感到遗憾,特别是托马斯。他并不因为同事忘记了他而生气。如果他能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清楚什么的话,他真正想说的是:”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我们各走各的路这完全正常。也没有什么可以不安的,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他不敢这么说。到眼下为止,他说出来的一切都好象出于某种心计,这些诚恳的话在他的同事听来,也同样是嘲讽。

    “对不起,”S停了很久才说,”我实在是有急事,”他伸出了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阵子,同事们假定他为懦夫而对他嗤之以鼻时,他们都对他微笑;现在,他们不能再鄙视他了,不得不尊敬他了,却对他敬而远之。

    还有,即使是他的老病人,也不再邀请他了,不再用香槟酒欢迎他了。这种落魄知识分子的处境不再显得优越,已变成了一种必须正视的永恒,以及令人不快的东西。

    21

    他回到家里躺下来,比往常睡得早,一小时之后却被胃痛醒。每当他消沉的时候,老毛病就冒了出来。他打开药箱,骂了一句:箱子里空荡荡的,他忘了给它配药。他试图用意志力控制住疼痛,也确实相当有效,但再也无法成眠。特丽莎一点半钟才回家,他觉得自己想跟她闲聊点什么,于是讲了葬礼,讲了编辑拒绝跟他讲话,还有他与S的相遇。

    “布拉格近来变得这么丑恶了。”特丽莎说。

    “我知道。”托马斯说。

    特丽莎停了一下,温柔地说:”最好的办法是搬走。”

    “我同意,”托马斯说,”但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她也过来坐在他旁边,从侧面搂住他的身体。

    “到乡下去怎么样?”她说。

    “乡下?”他感到惊讶。

    “我们可以独自在那里过日子,你不会碰到那个编辑,或者你的老同事。那里的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回到大自然去,大自然总是原来的样子。”

    正在这时,托马斯又一阵胃痛,感到全身发冷,感到自己渴望的莫过于平静与安宁。

    “也许你是对的。”他艰难地说,疼痛使呼吸都很困难。

    “我们会有一所小房子,一个小花园,但要足够的大,给卡列宁一个象样的活动场地。”

    “是的。”托马斯说。

    他努力想象搬下乡去以后生活将是个什么样子。他很难每个星期都找到新的女人,这意味着性冒险的终结。

    特丽莎象猜透了他的心思:”唯一的问题,在乡下,你会对我厌烦的。”

    疼痛更加剧烈了,使他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女色追求,也是一种”非如此不可!”–一种奴役着他的职责。他渴望假日,然而是一个绝对的假日,从所有职责中解脱,从一切”非如此不可”中解脱。他能告假离开医院的手术台(一种永久的休息),为什么不能告假离开世界的手术台?离开女人们那百万分之一的虚幻的差异?离开那把想象中切开女人们保险箱的解剖刀?

    “你的胃又捣蛋了!”特丽莎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叫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

    “打针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忘了给药箱补充药品。”

    她顾不上嗔怪他的粗心大意,摸了模他的前额,那里有因为痛楚而冒出来的密密汗珠。

    他的头没有离开枕头,朝她转过来,几乎是气喘吁吁:对方眼中燃烧着不堪忍受的悲伤。

    “告诉我,特丽莎,怎么啦?最近你有心事,我能感觉得出来,我知道。”

    “没有,”她摇摇头,”没有什么事。”

    “你否认也没有用。”

    “都是些老事情。”她说。

    “老事情”意味着她的嫉妒和他的不忠。

    但托马斯不愿意收场:”不,特丽莎,这一次有点不同。以前从没有这样严重。”

    “那好吧,我来告诉你,”她说,”去,洗洗你的头发吧。”

    他不明白。

    她解释的语调是伤感的,没有敌意的,差不多是柔和的:”几个月了,你的头发上有一种强烈的气味,是女性生殖器的气味。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一夜又一夜,我一直闻着你某个情妇下体的气味。”

    听她说完,他的胃又开始痛起来。简直要命。他总是把自己洗得很彻底!身上,手上,脸上,确认没有留下丝毫她们的气味。甚至避免用她们的香皂,每次都执行自己种种苛刻的规程。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头发!居然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他回忆起那个女人冲着自己的脸叉开双腿,要他用脸和头顶跟她干。多么愚蠢的主意!他现在恨她。他看出抵赖也没有用处,所能做的事,只是傻傻地笑笑,去浴室里洗头发。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呆在床上吧,别费心去洗那东西了,我现在都习惯了。”

    他的胃真是痛杀了他,他渴望平静与安宁。”我会给我那位病人写信的,就是我们在矿泉遇到的那位。你知道他村子的那个地区吗?”

    托马斯极难谈下去了,所能说的只是:”树林子……环绕的山……”

    “没有关系,这是以后的事。我们要离开这里,但现在别说了……”她还是一直摸着他的额头。两人并排躺在那儿,不再言语。慢慢地,痛感消退了,他们很快进入梦乡。

    22

    半夜里他醒来了,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春梦。唯一能回想清楚的是最后一个:一个巨大的裸体女人,至少是他体积的五倍,仰浮在一个水池里。从她两腿分叉处一直到脐眼的小腹部,都盖着厚厚的毛。他从池子一边看着她,亢奋以极。

    身体被胃病折腾得虚弱不堪之时,他怎么亢奋得起来?看到一个他清楚地意识到会拒绝自己的女人,怎么会使他亢奋?

    他以为:在人脑机件里,有两个朝相反方向转动的齿轮。一个载着想象,另一个载着肉体的反应。载有裸身女人想象的齿轮,带动着相应的勃起指令齿轮。但有些时候,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齿轮错位了,亢奋齿轮会与一个载着飞燕想象的齿轮相配合。一只燕子的景象会带来阴茎的勃起。

    此外,托马斯的一位同事是研究人类睡眠的专家。他的研究表明,在任何一种梦境中,男人们都有勃起现象,这说明勃起现象与裸体女人之间的联系,只是造物主塞进入脑机件中一千种运动方式中的一种。

    那么爱情与这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也没有。托马斯头脑中的齿轮不协调了,他会因为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这对他与特丽莎的爱绝对没有影响。

    如果说,性亢奋是我们的造物主为了自己取乐而用的一种装置,那么爱就是唯独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能使我们摆脱造物主。爱情是我们的自由,爱情处于”非如此不可”的规则之外。

    虽然这不完全是真的。即使爱情有别于造物主为自己取乐而设置的机件,爱仍然是从属于它的。爱从属于性,象一位秀美的裸体女人服从一座巨钟的钟摆。

    托马斯以为:使爱从属于性,是造物主最稀奇古怪的主意之一。

    他还认为,把爱情从愚蠢的性爱中拯救出来,办法之一就是在我们头脑中设置某种机件,能让我们看见一只燕子也亢奋。

    他带着甜甜的思索开始打盹。就在他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在众多概念浑浑沌沌的无人区中,他突然确信自已发现了所有的谜底,一切神秘的关键,一个新的乌托邦,一座天堂:在那个世界里,男人因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托马斯对特丽莎的爱情,不会被性爱的愚蠢干犯所侵扰。

    于是,他安睡了。

    23

    几个半裸的女人尽力缠着他,但是他累了,一心摆脱她们,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看见一位年轻女朗,正面对着他侧卧在一张沙发上,也是半裸着身子,除了短裤什么也没穿。她撑着臂肘,面带微笑看着他,看来知道他会到来。

    他向她走过来,难以形容的狂喜之情注满身心,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她,终于能在这里与她相会。他坐在她身旁,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也说了些什么,显出一种镇定,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摆动。他一生追求的就是她这种举动的镇定,女性的镇定是他一辈子困惑不解的问题。

    正在这时,梦境又滑回现实。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种似睡非睡的无人区。遇见女人的情景在他眼前渐渐消逝,使他惊吓恐惧。他对自己说,上帝,失去她是何等可恨呵!他竭尽全力想回忆起她是谁,在哪里遇见过她,他们一起经历道什么。她对他如此熟悉,他怎么可能忘了她呢?他答应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绘她,但刚答应便意识到这无法兑现: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怎么能把这么熟悉的人的名字给忘了呢?这时,他几乎完全醒了,眼睛是睁开的,他在问自己,我在哪里?是的,在布拉格,但那女人也住在这里吗?我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到她吗?她是从瑞士来的吗?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他并不认识那个女人,她既不是来自布拉格也不是来自瑞士,她就住在自己的梦里而不是别的地方。

    他如此惶惶不安,直挺挺地在床上坐起来。特丽莎在他身旁深深地呼吸。他想,梦中的女人与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他认为自已最熟知的女人结果是他不曾相识的女人,但她还是他一直向往着的人。如果他有一个个人的伊甸乐园,他一定将陪伴着她生活其中。这个来自梦境的女人是他爱情中的”非如此不可”。

    他突然回想起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渴求着失去了的那一半自己。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伙伴。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年轻女子。问题在于,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半。相反,有一个人用一个草篮把特丽莎送给了他。假如后来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女郎,那又怎么办呢?他更衷爱哪一位?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

    他试图想象,自己与那梦中女子生活在理想的世界里,他看见在他们理想房舍敞开的窗前,特丽莎孤零零地一个人走过,停下来朝他打望,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哀。他受不了她的那一瞥,又一次感到她的痛楚痛在自己心里,又一次被同情所折磨,深深地沉入特丽莎的灵魂。他从窗子里跳出去,但她苦涩地要他呆在他感觉快乐的地方,做出那些唐突、生硬的动作,使他烦闷不快。他抓住对方那双紧张的手,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使它们镇定。他知道,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抛弃快乐的房舍,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放弃他的天堂和梦中女郎,他将背叛他爱情的”非如此不可”,伴随特丽莎离去,伴随那六个偶然性所生下来的女人。

    他一直坐在床上,看着躺在身旁的这位女人,在睡梦中还抓着他的手。他觉出一种对她无法言表的爱。这一刻她一定睡得不沉,因为她睁开了双眼,用疑虑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他知道不该弄醒她,应该哄她继续睡觉。他试图作出一种回答,往她脑子里种下一种新的梦境。

    “我在看星星。”他说。

    “不要说你在看星星了,你骗我。你在往下看。”

    “那是因为我们在飞机上,星星在我们下面。”

    “哦,飞机上。”特丽莎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随后又昏昏欲睡。托马斯知道,特丽莎正从飞机的圆形窗户往外看,飞机正在群星之上高高飞翔。

    六、伟大的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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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1980年,我们才从《星期天时报》上读到了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的死因。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人俘虏,与一群英国军官关在一起,并共用一个厕所。英国军官不满意斯大林的儿子把厕所并得又臭又乱的恶习,不满意他们的厕所被大便弄得很脏,尽管这是世界上最有权力者的儿子的大便。他们提醒他注意此事,把他惹火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注意,让他把厕所弄干净。他发怒,吵架,动武,最后诉诸集中营的长官,希望长官主持公道。但那位高傲的德国人拒绝谈论大便的问题。斯大林的儿子不能忍受这种耻辱,用最吓人的俄国脏话破口大骂,飞身扑向环绕着集中营的铁丝电网。他扑中了,身体被钉在电网上,再也不会把英国人的厕所弄脏了。

    2

    斯大林的儿子有一段艰难岁月。所有的证据表明,他父亲杀害了给他生这个孩子的女人。于是,小斯大林既是上帝的儿子(因为他父亲被尊崇得如同上帝),又是上帝的弃儿。人们从两重意义上都怕他:他加害于人,可以是因为震怒(毕竟,他是斯大林的儿子),也可以是出于喜爱(父亲会惩罚弃儿的朋友从而达到惩罚他的目的),

    遗弃和特权,幸福与痛苦–没有谁比雅可夫感受得更具体,这对立的两面是如何交替,从人类存在的一极到另外一极,其间距离是如何短促。

    战争一开始,他成了德国人的阶下囚,另一些囚徒属于冷漠傲岸和不可理解的民族,总是出自内心地排斥他,指责他的肮脏。他,作为肩负着最高级戏剧性的人,能忍受这种不是为了崇高的东西(上帝与天使范围内的东西),而是为了大便的评判么?难道最高级与最低级的戏剧是如此令人晕眩地逼近么?

    令人晕眩之近?太近会引起晕眩?

    会的。当北极近到可以触到南极,地球便消失了,人会发现自己坠入真空,头会旋转,导致他倒下。

    如果遭受遗弃与享有特权是一回事,毫无二致,如果崇高与低贱之间没有区别,如果上帝的儿子能忍受事关大便的评判,那么人类存在便失去了其空间度向,成为了不可承受的轻。当斯大林的儿子朝电网跑去,将自己的身体投向电网时,这架电网在失去度向的世界里被无边无际的轻所承托,象天平的秤盘,遗憾可悲地升向空中。

    斯大林的儿子为大便献出了生命。但是为大便而死并非无谓牺牲。那些为了向东方扩充领土而献身的德国人,那些为了向西方扩展权势而丧命的俄国人–是的,他们为某种愚昧的东西而死,死得既无意义,也不正当。在这次战争总的愚蠢中,斯大林儿子的死是唯一杰出的形而上之死。

    3

    我小的时候,曾翻阅过专给孩子们看的那种《旧约全书》,书上有多雷的木刻插画。我看见上帝站在云上,是个有鼻子有眼还有长胡须的老人。我总是想,如果他有嘴,就得吃东西,如果他吃东西,就得有肠子。这种想法总使我害怕。尽管我出生于一个不太信宗教的家庭,我感到有关神的肠子的想法是在褒渎神明。

    我,一个没有受过任何神学训导的孩子,很自然,会抓住上帝与大便不能共存这个事实,来怀疑基督教人类学中的基本论点。就是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吗?二者必居其一: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上帝就有肠子!–或者说上帝没有肠子,人就不象他。

    古老的诺斯替教与我五岁时的想法是一致的。早在二世纪,伟大的诺斯替教派大师瓦伦廷解决了这个该死的两难推理,声称:”基督能吃能喝,但不排粪。”

    与其说粪便是邪恶的,倒不如它是-个麻烦的神学问题。自从上帝给人以自由,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接受这种观念:他无须对人的罪过负责,然而作为人的创造者,他对人的粪便应负完全的责任。

    4

    到第四世纪,圣哲罗姆完全否定了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做爱的说法。另一方面,九世纪伟大的神学家埃里金纳则接受这一观点,并且还相信,亚当的男性器官只要主人愿意,就可以象臂或腿一样举起。我们不能将这一设想,当作男人害怕阳萎的寻常旧梦而随意打发。埃里金纳的观点有不同的意义。如果认为靠简单命令的方式就可以使阴茎勃举,阴茎的勃举不是由于我们亢奋,而是我们的命令使然,那么世界上就没有性亢奋的位置。这位伟大的神学家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并非性交及其随之而来的愉悦,他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是性亢奋。记住:天堂里有愉悦,但没有亢奋。

    埃里金纳的论点抓住了有关粪便助神学辩解要害。只要人获准留在天堂,他或者(象瓦伦廷的耶稣)根本不排粪,或者(看来更有可能)不把粪便看成令人反感的东西。直到上帝把人逐出天堂,他才使人对粪便感到厌恶。人才开始遮羞,才开始揭开面罩,被一道强光照花双眼。于是,紧接着厌恶感的取得,人的生活中又引进了性亢奋。如果没有粪便(从这个词的原义和比喻意义来看),就不会有我们所知道的性爱,以及伴随而来的心跳加快、两眼昏花。

    在我小说的第三章里,我讲到了萨宾娜半裸着身子,头上戴着圆顶礼帽,同穿戴整齐的托马斯站在一起。当时我有些事没来得及提到。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因为她的自我亵渎而亢奋。她忽发奇想,似乎看到托马斯戴着圆顶礼帽,正使自己坐在抽水马桶上并看着自己排粪。她的心突然剧跳起来,几近昏晕的边缘。她把托马斯拖倒在地毯上,立刻发出了性高潮的叫喊。

    5

    有些人相信世界是上帝创造的,有些人认为世界乃自然生成,这两种人之间的争论涉及到一些超越我们理智和经验的现象。更为现实的倒是这条界线,区分着两类人,后者怀疑人的生命是受赐的(不论如何赐予,以及由谁来赐予),前者却毫无保留地接受赐予观点。

    在欧洲所有宗教和政治的信仰后面,我们都可以找到《创世纪》第一章,它告诉我们,世界的创造是合理的,人类的存在是美好的,我们因此才得以繁衍。让我们把这种基本信念称为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

    直到最近,”大粪(Shit)”这个词才以”s……”的形式出现在印刷品中,这个事实与道德上的考虑毫无关系。你毕竟不能说大粪是不道德的!对大粪的反对是形而上的。每天排出大粪的程序,就是创世说不可接受的每天的证据。二者必居其一:或者大粪是可以接受的(在这种情况下,不要把你锁在卫生间里!),或者,我们就是被一种不可接受的方式所造就。

    那么,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美学理想,必然是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大粪被否定,每个人都做出这事根本不存在的样子。这种美学理想可称为”媚俗作态”。

    “kiscll”是个德国词,产生于伤感的十九世纪的中期,后来进入了所有的西方语言。经过人们的反复运用,它形而上的初始含义便渐渐淹没了:不论是从大粪的原义还是从比喻意义上来说,媚俗就是对大粪的绝对否定;媚俗就是制定人类生存中一个基本不能接受的范围,并排拒来自它这个范围内的一切。

    6

    萨宾娜对国家当局最初的内心反感,与其说是具有道德性,还不如说带有美学性。她倒不怎么反感当局管辖下的丑陋(把荒废的城堡变成牛栏),却厌恶当局企图戴上美的假面具–换句话来说,就是当局的媚俗作态。当局媚俗作态的样板就是称为”五一节”的庆典。

    她看见过这种庆典游行,是在人们依然有热情或依然尽力装出热情的年代。女人们穿上红色、白色以及蓝色的衣裙,游行者队伍齐步行进时,阳台上或窗子前观看的老百姓便亮出各种五角星、红心、印刷字体。铜管小乐队伴随着一个个游行群体,使大家的步伐一致。当某个群体接近检阅台时,即使是最厌世的面孔上也要现出令入迷惑不解的微笑,似乎极力证明他们极其欢欣,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完全认同。不仅仅是认同当局的政治,不,更是对生命存在的认同。从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深井里,这种庆典汲取了灵感。没有写出来、没有唱出来的游行口号不是”共产主义万岁!”而是”生活万岁!”这种白痴式的同义反复(“生活万岁!”),使那些漠然处之的人对当局的论点和游行也发生了兴趣。对这一口号的盗用,表现了当局的威力和灵巧。

    7

    十年后(这时她住在美国),萨宾娜朋友之一,一位美国参议员,用他的大轿车带她出去兜风。他的四个孩子在车后座跳上蹦下。参议员把车停在一个带有人造滑冰场的体育馆前面,四个孩子从车上跳出来,开始在四周宽阔的草坪上跑起来。参议员坐在方向盘后,美美地看着那四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对萨宾娜说:”看看他们吧,”他用手臂划了个圆圈,把运动场、草地以及孩子都划在圈里,”瞧,这就是我所说的幸福。”

    他的话里面,不仅有看着孩子奔跑和绿草生长的欢欣,还有对一个来自共产党国家的难民的深深理解。参议员深信,在那个国家里是不会有绿草生长和孩子奔跑的。

    一瞬间,萨宾娜的脑子中闪现过一个幻影:这位参议员正站在布拉格广场的一个检阅台上。他脸上的微笑,就是那些当权者在高高的检阅台上,对下面带着同样笑容的游行公民发出的笑。

    8

    参议员怎么知道孩子就意昧着幸福?他能看透他们的灵魂?如果此刻他们都不见了,其中三个向第四个扑过去并狠狠揍他,那又意味着什么?

    参议员只有一条理由对他有利:他的感情。心灵和大脑经常意见不合抵触龃龉。而在媚俗作态的王国里,心灵的专政是最高的统治。

    媚俗所引起的感情是一种大众可以分享的东西。媚俗可以无须依赖某种非同寻常的情势,是铭刻在人们记忆中的某些基本印象把它派生出来的:忘恩负义的女儿,被冷落了的父亲,草地上奔跑的孩子,被出卖的祖国,第一次恋情。

    媚俗引起两种前后紧密相连的泪流。第一种眼泪说:看见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着,多好啊!

    第二种眼泪说:和所有的人类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所感动,多好啊!

    第二种眼泪使媚俗更媚俗。

    地球上人的博爱将只可能以媚俗作态为基础。

    9

    没有比政客更懂得这一点了。无论何时,一个照相机即将开拍,他们会立即奔向最近前的孩子,把他举到空中,亲吻他的脸蛋。媚俗是所有政客的美学理想,也是所有政容党派和政治活动的美学理想。

    各种政治倾向并存的社会里,竞争中的各种影响互相抵销或限制,我们居于其中,还能设法或多或少地逃避这种媚俗作态的统治:各人可以保留自己的个性,艺术家可以创造不见的作品。但是,无论何时一旦某个政治运动垄断了权力,我们便发观自己置身于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

    我说到极权统治,我的意思是一切侵犯媚俗的东西必将从生活中清除掉:每一种个性的展示(在博爱者微笑的眼里,任何偏离集体的东西均遭藐视);每一种怀疑(任何以怀疑局部始的人,都将以怀疑生活自身而终);所有的嘲讽(在媚俗的王国里,一切都必须严肃对待),以及抛弃了家庭的女人,或者爱男性胜过爱女性的男人。于是,”丰富而且多彩”这样神圣的法令,就成为了疑问。

    根据这一点,我们可以把古拉格当作媚俗作态极极统治用来处理垃圾的化粪池。

    10

    紧接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十年,是最可怕的斯大林恐怖时期。当时特丽莎的父亲由于鬼混而被捕,十岁的特丽莎被逐出家门。这也是二十岁的萨宾娜在美术学院学习的时候。在那里,她的马列教授向她解释社会主义艺术的理论:社会主义社会如此飞跃进展,其基本矛盾不再是好与坏的矛盾,而是好与更好的矛盾。所以大粪(那是无论如何也根本不能接受的了)只能存在”在那一边(比如说,在美国)”,象一些异己的东西(比如说特务),只有从那里,从外部,才能打入这个”好与更好”的世界。

    事实上,在那最严酷的时代,苏联电影在所有”好与更好”的国家泛滥。电影中充满了不可信的纯洁和高雅。两个苏联人之间可以出现的最大冲突,无非是情人的误会:他以为她不再爱他;她以为他不再爱她。但在最后一幕,两人都投入对方的怀抱,幸福的热泪在脸上流淌。

    对这些电影流行的老一套解释就是:电影表现了共产主义的理想,现实当然比理想要差一些。

    萨宾娜总是反感这些解释。只要一想到苏式媚俗的世界行将成为现实,就感到背上一阵发麻。她毫不犹豫地愿意选择当局统治下那种受迫害和受宰割的现实生活,这种现实生活还是能过下去的。如果在那种理想式的现实世界里,那些白痴们咧嘴傻笑的世界里,她将无话可说,一个星期之内就会被吓死。

    苏式媚俗给萨宾娜的感觉,非常象特丽莎梦中所经历的恐怖一样震动了我。特丽莎与一群裸体女人绕着游泳池行进,被迫高兴地唱歌。下面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特丽莎不能对任何女人提一个问题,说一个宇,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就是接唱下一段流行歌。她甚至不能对她们任何人偷偷眨眼,她们会立即向那个游泳池上篮子里的男人指出她来,他将把她枪毙。特丽莎的梦揭示了媚俗的真实作用:媚俗是一道为掩盖死亡而关起来的屏幕。

    11

    在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里,所有答案都是预先给定的,对任何问题都有效。因此,媚俗极权统治的真正死敌就是爱提问题的人。一个问题就象一把刀,会划破舞台上的景幕,让我们看到藏在后面的东西。事实上,这就是萨宾娜向特丽莎解释的自己画作的准确意义:表面上是明白无误的谎言,底下却透出神秘莫测的真理。

    但是,反对我们称为媚俗作态极权统治的这种东西的人们,感到质问和怀疑无补于事,他们也需要确定而简单的真理,让大众理解,激发群体的眼泪。

    德国一个政治组织曾为萨宾娜举办过一次画展。她打开目录,第一张图就是自己的照片,上面添画了一些铁丝网。她在照片旁边,还发现了一份读上去象某位圣女或某位烈士的小传;她遭受过极大的痛苦,为反对非义而斗争,被迫放弃了正在流血的家园,却继续在斗争着。”她的画作是争取幸福的斗争”,文章以这句话而告结束。

    她抗议,但他们不能理解她。

    你是说共产主义不迫害现代艺术吗?

    “我的敌人是媚俗,不是共产主义!”她愤怒地回答。

    那以后,她开始在自己的小传中故弄玄虚,到美国后,甚至设法隐瞒自己是个捷克人的事实。唯一的目的,就是不顾一切地试图逃离人们要强加在她生活中的媚俗。

    12

    她站在画架前,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身后椅子上的老人,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笔触。

    “该回家了。”他终于看了看表。

    她放下调色板,去卫生间洗手。老人也使自己从椅子里站起来,去拿斜靠在泉边的拐杖。画室的门通向外边的草地。天已渐渐落黑了,五十英尺开外,是一栋白色的隔板房,一楼的窗口亮着灯光。萨宾娜被这两个光辉投照着暮色的窗口感动了。

    她一生都宣称媚俗是死敌,但实际上她难道就不曾有过媚俗吗?她的媚俗是关于家庭的幻象,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静谈,那么和谐,由一位可爱的摄亲和一位聪慧的父亲掌管。这种幻觉是双亲死后她脑子里形成的。她的生活越是不似那甜美的梦,她就越是对这梦境的魔力表现出敏感。当她看到伤感影片中忘思负义的女儿终于拥抱无人关心的苍苍老父,每当她看到幸福家庭的窗口向迷蒙暮色投照出光辉,她就不止一次地流出泪水。

    她是在纽约遇见这位老人的。他富裕而且爱画,身边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伴,住在一栋乡间房舍里。正对着那房舍,他的土地上有一间旧马厩。他为萨宾娜把马厩改建成画室,而且每天都目随萨宾娜的画笔运行,直到黄昏。

    现在他们三人一起吃晚饭。老太太把萨宾娜唤作”我的女儿”,但一切迹象都会使人导出相反的结论,就是说,萨宾娜倒是母亲,而她的这两个孩子喜欢她,崇拜她,愿意做她所要求的一切。

    她这个也即将进入老年的人,象一个小女孩那样找回了曾被夺走的父母吗?她终于找回了她自己从未有过的孩子吗?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幻觉。她与这老两口过的日子只是一个短暂的间歇。老头病得很重,一旦撇下老伴去了,老太太将去加拿大跟儿子一块儿过。那么,萨宾娜的背叛之途又将在别的什么地方继续。一曲关于两个闪光窗口及其窗后幸福家庭生活的歌,憨傻而脆弱,不时从她生命的深处飘出,汇入那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她被这首歌打动,但并不对这种感情过于认真。她太知道了,这首歌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媚俗一旦被识破为谎言,它就进入了非媚俗的环境牵制之中,就将失去它独裁的威权,变得如同人类其它弱点一样动人。我们中间没有一个超人,强大得足以完全逃避媚俗。无论我们如何鄙视它,媚俗都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

    13

    媚俗起源于无条件地认同生命存在。

    但生命存在的基础是什么?上帝?人类?斗争?爱情?男人?女人?

    由于意见不一,也有各种不同的媚俗:天主教的,新教的,犹太教的,共产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民主主义的,女权主义的,欧洲的,美国的,民族的,国际的。

    法国大革命以来,欧洲被认为一半是左派的,另一半是右派的。根据各自声称的理论原则给这一派或那一派下定义都完全不可能。这不足为奇:政治运动并不怎么依赖于理性态度,倒更依赖于奇想、印象、言词以及模式,依赖于它们总合而成的这种或那种政治媚俗。

    弗兰茨如此陶醉于伟大的进军,这种幻想就是把各个时代内各种倾向的激进派纠合在一起的政治媚俗。伟大的进军是通向博爱、平等、正义、幸福的光辉进军,尽管障碍重重,仍然一往无前。进军既然是伟大的进军,障碍当然在所难免。

    是无产阶级专政还是民主主义专政?是反对消费社会还是要求扩大生产?是断头台还是废除死刑?这一切都离题甚远。把一个左派造就为左派的,不是这样或那样的理论,而是一种能力,能把任何理论都揉合到称之为伟大进军的媚俗中去。

    14

    弗兰茨显然不是媚俗的信徒。伟大进军在他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多少有点象萨宾娜生活中那关于两个闪亮窗口的哀婉之歌。弗兰茨投哪个政党的票?恐怕他什么票也不会投,感兴趣的是徒步旅行到山里去度过选举日,当然,这并不意昧着他不会被伟大的进军所打动。梦想着我们是跨越世世代代进军中欢乐的一群,总是美好的,弗兰茨从未完全忘记过这种梦。

    一天,有些朋友从巴黎给他打电话,他们计划向柬埔寨进军,邀请他参加。

    柬埔寨近来一直遍布美国炸弹,一场内战,使这个小小的民族失去了五分之一的人口,最后,它被相邻的越南所占领。而越南纯粹是苏联的附庸。柬埔寨受到饥荒的折磨,缺医少药的人们正在死去。一个国际医疗机构再三要求允许入境,都被越南拒之门外。现在的办法是,让一群西方重要的知识分子开到柬埔寨边境,用这种世界人民众目睽睽之下的壮观表演,迫使占领军允许医生入境。

    给弗兰茨打电话的人,曾在巴黎街头与他一同进军。一开始,弗兰茨被这个邀请弄得欢喜若狂,随后,眼光落在房子那边扶手椅里的学生情妇身上。对方仰视着他,眼镜的大圆镜片把她的眼睛扩大了。弗兰茨感到这双眼睛在乞求自己别去。他歉疚地谢绝了邀请。

    刚接上电话,他马上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真是,他关照了现实中的情妇,却忽略了精神上的爱情。柬埔寨不是与萨宾娜的国家一样吗?一个被邻国军队占领了的国家,一个已感受到俄国巨掌重压的国家!刹那闯,他觉得那位几乎忘记了的朋友,是在根据萨宾娜的秘密吩咐与他联络的。

    上天之灵知道一切,看见一切。如果他参加这次进军,萨宾娜会从上面惊喜地看着他,会明白他还保持了对她的忠诚。

    “要是我参加进军,你会非常不安吗?”他问戴眼镜的始娘。这位姑娘把他每一天的离开都看成损失,但事事都依他。

    几天后,他与二十名医生,以及大约五十位知识分子(教授、作家、外交家、歌唱家、演员以及市长),还有四百名新闻记者和摄影师,一道乘坐一架巨大的喷气式飞机,从巴黎起飞了。

    15

    飞机在曼谷着陆。四百七十名医生、知识分子以及记者挤进了一家国际饭店的大舞厅。那儿聚集着更多的医生、演员、歌唱家、语言学专家,还有数百名带有笔记本、录音机、照相机以及摄像机的记者。乐台上约摸二十个美国人坐在一条长桌边上,正在主持各项事宜。

    和弗兰茨一起进舞厅的那些法国知识分子,感到受了轻视和侮辱。向柬埔寨进军是他们的主意,可这里的这些美国人,象平常一样恬不知耻,不但接管了领导权,而且是用英语接管的,殊不知丹麦人和法国人听不懂他们的话。丹麦人早已忘记了他们曾形成了一个自己的民族,因此法国佬便是唯一能进行抗议的欧洲人了。他们的原则是如此之高,以至拒绝用英语抗议,而用母语法文向台上的美国人申明理由。那些美国人一个字也听不懂,报以友好和赞同的微笑。到最后,法国人别无它法,只得用英语讲出他们的反对意见:”有法国人参加,这个会为什么用英语?”

    美国人对如此奇特的反对很觉惊奇,但仍然微笑,默认这个会议是该用两种语言进行的。于是,在会议重新召开之前,得找一个合适的译员。随后,每个句子都用英语和法语两种语言重复,使讨论花了两倍的时间,甚至还不止两倍,因为所有的法国人都懂一些英语,他们不时打断译员的话来给他纠错,对每一个宇都争议不休。

    一位著名的美国女演员站起来发言,使会议达到了高潮。就因为她,更多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涌进了大厅,用照相机的咔嚓声伴随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女演员谈到了受难的儿童,共产党专政的残暴,人权的保障,当前对文明社会传统价值的威胁,个人不可剥夺的自由,还谈到卡特总统,说他对柬埔寨事件表示深深的忧虑。她结束发言时,已是热泪盈眶。

    一位长着小红胡子的法国年轻医生,跳出来吼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救死扶伤,不是来向卡特总统致敬!别把这儿变成美国宣传的马戏场啦!我们不是来反共!我们是来这儿救命!”

    他马上得到另外几个法国人的响应。译员害怕了,不敢把他们的话翻译出来。于是乐台上的二十个美国人满脸笑容,好意地看着他们,一再点头表示赞同。其中一位甚至把拳头举向空中,他知道欧洲人在众人同乐时,是喜欢挥举拳头的。

    16

    第二天早晨,他们乘公共汽车横越泰国去柬埔寨边境,晚上在一个小村子里歇息,租了几间吊脚楼的房子。周期性的洪水迫使村民们住在楼上,把他们的猪关在楼下。弗兰茨和另外四个教授佐一间房子,远远传来猪的呼唱,近处却有著名数学家的鼾声。

    早上,他们又爬回汽车。在离边境约一英里的地方,所有的车辆都禁止行驶,过边境只能通过一条重兵把守的狭窄要道。车停了,法国小分队从车上涌下来,再一次发现美国人又占了他们的上风,组成了游行的先头部队。关键时刻到了。译员又给叫了来,接着是长久的争吵。最后大家同意了以下的方案:游行队伍由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以及一名柬埔寨译员领先,接下来是医生,再后面是余下来的人群。那位美国女演员压阵。

    道路狭窄,而且沿途有布雷区,加上有路障–环绕着铁丝网的两个水泥地堡。道路更窄了–只能成单行穿过。

    弗兰茨前面约十五英尺处,是一位著名的德国诗人兼流行歌手,已为和平写了九百三十首反战歌曲。他带来一根长杆子,挑一面白旗,衬托出自己全黑的胡子,把自己与其他人区别开来。

    长长的游行队伍此起彼伏,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抢拍镜头,哗哗地摆弄着他们的设备,飞快地冲到队伍前面,停一停,又缓缓向后退着,不时单腿跪下,然后又挺起身子跑到前面更远的地方。他们不时唤着某位著名人士的名字,那人便不知不觉地转向他们的方向,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按下快门。

    17

    什么声音传来了。人们放慢步子朝后看。

    落在最后的美国女演员,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黯然失色的压阵者地位,决定发起进攻。她全速向队伍前面跑去,就象一位参加五千米长跑比赛的运动员,开始为了节省体力一直落在其他人后面,现在突然奋力向前,开始把对手一个接一个地甩下。

    男人们为难地笑笑,让了步,不想挫伤这位著名长跑运动员取胜的决心,但女人们发出叫喊:”回到队伍里去!这不是明星的队伍!”

    大无畏的女演员仍然一往无前,五名摄影记者和两名摄像师尾随其后。

    突然,一位法国语言学女教授抓住了她的手腕,(以极难听的英语)说:”这是一支医生的队伍,来给那些垂危的柬埔寨人治病,不是为电影明星捧场的惊险表演!”女演员的手被语言学教授的手紧紧锁住,无法挣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用纯正的英语)说,”我参加过一百次这样的游行了,没有明星,你们哪里也去不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道义的职责!””放屁!”语言学教授(用地道的法语)说。

    美国女演员听明白了,放声大哭起来。

    “请别动!”一位摄像师大叫,在她脚边跪倒。女演员对着他的镜头留下一个长长的回望,泪珠从脸上滚下来,

    18

    语言学教授终于放开了美国女演员的手腕。那位有黑胡子和白旗子的德国流行歌手,叫了声女演员的名字。

    美国女演员从未听说过他,但她刚经过羞辱,比往常更容易接受同情,朝他跑了过去。歌唱家换上左手擎旗杆,右手搭在她肩上。

    他们立即被新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所包围。一位著名的美国摄影记者为了把他们的脸和旗子一起塞进镜头,颇费了些周折。旗杆太长,他往身后的稻田移了几步,竞踏响了一个地雷。轰然一声爆炸,他的身体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飞舞,一片血雨洗浴着欧洲的知识分子们。

    歌手和演员都吓坏了,动也不敢动,举目望了望那旗子。旗上溅满的鲜血使他们每一个惊恐万分。他们又提心吊胆地向上看了几眼,才开始隐隐地微笑。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豪,一种他们从未领略过的自豪:已经有人为他们的旗子奉献了鲜血。他们再一次加入了进军的行列。

    19

    国界线就是一条小河。沿河有长长一道约六英尺高的墙,使河看不见了。墙边堆满了保护泰国狙击手的沙包。墙垣只有一个缺口,一座桥从那里横跨小河。越南军队就驻守在桥的那一边,但他们的位置也完全伪装起来了,也看不见。很清楚,只要有人踏上这座桥,看不见的越南人就会开火。

    游行者们走近大墙,踮起脚张望。弗兰茨从两个沙包的夹缝中向外看,想看个究竟,但什么也看不到。他被一个摄影记者推开了,那人觉得自己更有权利得到这个位置。

    弗兰茨看看后面,七位摄影师栖息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顶架上,眼盯着对岸,象一群巨形的乌鸦。

    这时,走在队伍前面的译员把一个大喇叭筒举到了嘴边,用高棉语向对岸喊起话来:这些人都是医生,他们要求获得允许进入柬埔寨国境,提供医务援助;他们没有任何政治意图,纯粹是出于对人类生命的关心。

    来自对岸的回答是一片震人心弦的沉默。如此绝对的沉寂使每个人的心都往下沉,只有照相机在继续咔咔响,听起来象一只异国的虫子在唱歌。

    弗兰茨有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伟大的进军就要完了。欧洲被寂静的边界包围着,发生伟大进军的空间,现在不过是这颗星球中部的一个小小舞台。曾经急切挤向这个舞台的观众早就离去了,伟大的进军在孤寂中进行,没有了观众。是的,弗兰茨自言自语,尽管世界是冷漠的,但伟大的进军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轰轰烈烈:昨天反对美国占领越南,今天反对越南攻占柬埔寨;昨天拥护以色列,今天拥护巴勒斯坦;昨天拥护古巴,明天反对古巴–而且总是反对美国;时而反对大屠杀,时而又支持另一场大屠杀;欧洲在前进,且赶上了众多的热闹,一个也没拉下。它的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伟大的进军成了催促人们迅跑的疾驶飞奔,舞台正在越来越缩小,某一天终将变成一个没有空间度向的圆点。

    20

    译员又一次用喇叭简喊话,回答仍然是无边无际无止无尽的冷寂。

    弗兰茨环顾四周,河对岸的沉默象一巴掌打在大家的脸上,连打白旗的歌手以及美国女演员都消沉了,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凭借内心的闪光,弗兰茨看到了他们都是如此可笑。但是他不想离开他们,也没有嘲讽的兴致,内心中升起一种感情,象我们对被判罪者的无限怜爱。是的,伟大的进军即将完结,可那是弗兰茨背叛它的理由吗?他自己的生命不也是到了尽头吗?在这些陪伴着勇敢的医生走向边境的一群当中,他要嘲笑谁的表现癖呢?他们这些人除了表演还能做什么呢?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弗兰茨是对的。我不禁想起了那位为赦免政治犯组织请愿的布拉格编辑来。他完全知道他的请愿对那些囚犯毫无帮助,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解放囚犯,而是为了表现那些无所畏惧者的存在。那样做,也是演戏。但是他没有任何其它的可能,他不是在演戏与行动之间进行选择,是在演戏与完全无行动之间进行选择。在有些情势之中,人们给判决了只能演戏。他们与哑默力量的斗争(河那边的哑默力量,墙里化为哑默窃听器的警察),是一个剧团对军队的进攻。

    弗兰茨看着他那位从巴黎大学来的朋友举起了拳头,威胁着对岸的静寂。

    21

    译员用喇叭筒进行第三次喊话。

    她再一次得到的沉默回答,使弗兰茨的沮丧突然变成了愤怒。他就在这里,站在泰柬边境界桥仅仅几步远的地方,心中腾起一种要冲上桥去的不可阻挡的欲念。他想仰天痛骂,然后在震天动地的机枪扫射声中死去。

    弗兰茨这种突然的欲念使我们想起了一些东西,是的,使我们想起了斯大林的儿子。当他不忍再看到人类生存的两极互相靠近得瞬间可及的程度,当他发现崇高与卑贱、天使与苍蝇、上帝与大粪之间再无任何区别,便一头闯到铁丝电网上触电身亡了。

    弗兰茨无法接受的事实是,伟大进军的光荣居然会与进军者的喜剧性虚荣打等号。他不能承认欧洲历史高贵的喧嚣会消失在无际的沉寂里,不承认历史与沉寂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别。他想把自己的生命放到那座天平上,想证明伟大的进军比大粪要重一些。

    但是,人们在这里证明不出任何东西。天平的一个盘子里放着大粪,另一个盘子里是斯大林之子投入的整个身躯,天平还是一动不动。

    弗兰茨没有让自己挨枪子,只是垂着头,与其他人一道,成单行,走向汽车。

    22

    我们都需要有人看着我们。根据我们生活所希望承接的不同目光,可以把我们分成四种类型。

    第一类人期望着无数双隐名的眼光,换句话说,是期待着公众的目光。德国歌手、美国女演员,甚至那位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缉,就是这种类型。他习惯了他的读者,某一天入侵者禁了他的报纸,没有什么能取代那些隐名的眼光,他便感到空气顿时稀薄了一百倍,感到自己将被窒息。然而某一天,他意识到有人不断跟踪他,窃听他,鬼鬼祟祟地在街上给他拍照,于是,隐名的目光又突然回到了他身上,他又能呼吸了。他开始对着墙里的麦克风作戏剧性的演说,在警察那里找到了失却多时的公众。

    那些极其需要被许多熟悉眼睛看着的人,组成了第二类。他们是鸡尾酒会与聚餐中永不疲倦的主人。他们比第一类人快活。第一类人失去公众时就觉得熄灭了生命之光,而这种情况对几乎他们所有人来说是迟早要发生的。然而在第二类人这一方面,他们能够总是与自己需要的目光在一起,克劳迪及其女儿就属于这一类。

    再就是第三类人,他们需要经常面对他们所爱的人的眼睛。他们和第一类人同样都置身于危险处境,某一天,他们爱着的人儿闭上双眼,他们的空间将进入黑暗。特丽莎和托马斯就属于第三类。

    最后是第四类,这一类人最少。他们是梦想家,生活在想象中某一双远方的眼睛之下。比方说弗兰茨吧,他去柬埔寨边境只是为了萨宾娜,当汽车沿着泰国公路颠簸行进时,他能感到她的眼睛久久地盯着自己。

    托马斯的儿子也属于这同一类型。让我们称他为西蒙吧(他将会很高兴有一个圣经里的名字,象他父亲一样)。他期望的是托马斯的眼光。但卷入请愿运动的结果,是被大学赶了出来。总是陪他出门的姑娘,是一位乡村牧师的侄女,他娶了她,成了一名集体农庄的拖拉机手、天主教教徒,和一名父亲。他知道托马斯也住在农村时,激动不己:命运使他们的生活对等了!他由此而生出勇气给托马斯写了一封信,不是要求对方回信,只是希望托马斯把目光投向他的生命。

    23

    弗兰茨与西蒙是这部小说的梦想家。与弗兰茨不同,西蒙从不喜欢他的母亲,从孩提时代起,他就在寻找父亲。他愿意相信父亲是某种非义的牺牲品,并以此解释父亲后来施加与他的不义。他从不生父亲的气,从不愿意与那位不断中伤父亲的母亲有什么联合行动。

    他在母亲身边一直住到十八岁,完成了中专学业,随后去布拉格续大学。那时的托马斯是个擦洗工。西蒙常常一等几个小时,想撞见托马斯,但托马斯从未停下步来跟他说说话。

    他与那位大下巴编辑混在一起,唯一原因就是编辑的命运使他想起了父亲。那编辑从未听说过托马斯,关于俄狄浦斯的文章早已给忘了。是西蒙向他谈到这篇文章,求他去劝说托马斯在请愿书上签名。编辑同意了,因为他希望为这个他喜欢的孩子做点好事。

    无论什么时候,西蒙回想起他与父亲见面的那一天,就为自己当时的怯场而羞愧。父亲不可能喜欢他,在他这一方面,他喜欢父亲。他记得他们的每一句话,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出这些话是何等正确。他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句是:”惩罚自己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的人是残暴的。”当女朋友的叔叔把一本圣经交到他手,耶稣的一句话特别震动了他:”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知道父亲是无宗教信仰者,但从这两段相似的话中,他看到了一种暗示:父亲同意他选定的道路。

    大约在他下农村的第三年,他收到了一封托马斯的信,邀请他去看看。他们的聚会是友好的,西蒙感到轻松,一点也不结巴。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们互相并不十分了解。约四个月之后,他收到一份电报,说托马斯与妻子丧生在一辆货车之下。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他听说父亲以前的一位情妇住在法国,并找到了她的地址。他极其需要想象中的眼睛追随着自己的生命,于是间或给她写一些长长的信。

    24

    萨宾娜不断接到那位悲哀的乡下通信者的来信,直到她生命的终结。很多信一直没有读过,她对故土的兴趣已越来越少。

    那老头死了,萨宾娜迁往西方更远的地方,迁往加利弗尼亚,更远离了自己出生的故国。

    她卖画没有什么难处。她爱美国,但只从表面上爱,表层下面的一切对她都是异己的。脚下的泥土里没有爷爷和叔叔,她害怕自己被关进坟墓,沉入美国的土地。

    于是,有一天地写了一份遗嘱,请求把她的尸体火化,骨灰撤入空中。特丽莎与托马斯的死显示着重,她想用自己的死来表明轻,她将比大气还轻。正如巴门尼德曾经指出的,消极会变成积极。

    25

    汽车在曼谷旅馆前停下来。人们再也不想主持会议了。他们成群给伙任意去观光,有些出发去寺庙,另一些去妓院。弗兰茨在巴黎大学的朋友建议他们一起过夜,但他更愿意一人独处。

    他走到街上时,天差不多都黑了。他老想着萨宾娜,感到她在看着自己。每当他感到她久久的凝视,便开始怀疑自己:他从来就不知道萨宾娜想些什么。现在,这种怀疑也使他不舒服。她会嘲弄他么?她把他对她的崇拜视为愚蠢吗?她是想告诉他,现在他该长大了,该把全部身心交给萨宾娜赐给他的情妇吗?

    想象那张戴着大圆眼镜的脸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学生情妇在一起是何等幸福。这一刻,柬埔寨之行对他来说似乎变得既无意义又可笑。他为什么要来呢?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终于一次亦即永远地发现了,他真实的生活,唯一真实的生活,既不是游行也不是萨宾娜,还是这位戴眼镜的姑娘。他终于发现,现实要多于梦境,大大地多于梦境。

    突然,一个身影从昏昏夜色中闪出来,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讲了些什么。他朝拦路者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却充满同情。那人欠身鞠躬,嘿嘿微笑,用急促的语气咕咕哝哝。他想要说什么?他象是邀请弗兰茨去一个什么地方,拉着他的手,把他引走了,弗兰茨肯定那人需要自己的帮助,也许在他这次来的整个旅途中,他就有某种意识,难道他不是被叫来帮助什么人的吗?

    突然,那人旁边又出现了两位,其中一个用英语向他要钱。

    此刻,戴眼镜的姑娘从他脑海中消逝了。萨宾娜盯着他,那个肩负伟大命运的非现实的萨宾娜,那个使弗兰茨感到如此渺小的萨宾娜。她气愤而不满,震怒的目光射进了他的身体:他曾经看过这种目光吗?其他人曾经辱骂过他这种愚蠢的好心肠吗?

    他把手臂从那人手中挣开,又被那人揪佐了袖子。他记得萨宾娜总是羡慕他的体力。他接过了另一个人挥来的一拳,紧紧掐住,以一个极漂亮的现代柔道翻身动作把对方从他肩上扔过去了。

    现在,他对自己很满意。萨宾娜的眼睛仍然看着他,她再也不会看到他羞辱自己了!她再也看不到他的退却了!弗兰茨已经抛弃了柔弱和伤感!

    他感到自己对这些人有一种兴高采烈的仇很。他们还想好好嘲笑他以及他的纯真么!他站在那里微微隆起肩膀,眼睛飞快地前后扫视,对付着两个还没倒下的歹徒。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头挨了重重的一击,立刻栽倒下去。模模糊糊地感到被人扛到某个地方,随后他就被抛入空中,感到自己在沉落。又是狠狠的一击,他失去了知觉。

    他在日内瓦的医院里醒过来,克劳迪靠在他的床头。他想告诉她,她没有权利来这里。他要他们把那戴眼镜的姑娘送来,他脑子里只想着她。他想大声喊出,除她之外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呆在他身边。但他可怕地发现自己已不能说话。他带着无限的仇恨仰望着克劳迪,想避开她转过身去。但他无法移动身子。头呢?也许行?不,他连头也动弹不得。他合上双眼不看她。

    26

    死了的弗兰茨终于属于他妻子了。他属于她就象以前从没属于过她一样。克劳迪料理了一切:她负责葬礼,送发通知,买花圈,还做了身黑丧服–事实上是结婚礼服。是呵,丈夫的葬礼是妻子真正的婚礼!这是她一生的作品的高潮!是她所有痛苦的报偿!

    牧师非常理解这一切,他在葬礼祷词中谈到,这是一种真正的婚姻之爱,这种爱经历了多次考验,将为死者留下一块平静的天国,死者在瞑目之时就返归这个天国去了。那位弗兰茨的同事,应克劳迪之邀来此作墓前祈祷演说,也首先向死者这位勇敢的妻子致敬。

    戴眼镜的姑娘由另一位朋友搀扶,站在后面的一个地方。由于吞服了大量的药片,加上强忍哭泣,使她在葬礼结束之前就痉挛起来。她按住腹部,摇摇晃晃向前倾倒,朋友只好扶着她离开了墓地。

    27

    他一接到集体农庄主席打来的电报,就跨上摩托车,及时赶到那里并安排了葬礼。他选定了一句献辞,将要刻到墓碑上的父亲名字之下: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他完全知道,父亲说话不会用这些词语,但他断定这句话表达了父亲的真实思想。上帝的天国即正义。托马斯期望一个由正义统治的世界。难道西蒙没有权利用自己的语言来描绘父亲的生命吗?他当然有:自浑沌远古以来,子孙后代不是都有这种权利吗?

    漫漫迷途终有回归,这是刻在弗兰茨墓前石碑上的献辞。它能用宗教语言来解释:我们凡间生命存在的漫游,就是向上帝怀抱的回归。可知内情的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完全世俗的意义。的确,克劳迪天天都谈起这事:

    弗兰茨,可亲可爱的弗兰茨,中年危机对他来说太受不了啦。是那个可悲的小丫头把他投入了情网。是呀,她甚至不怎么好看(你们看见没有?她努力想把自己藏在大眼镜后面!),但是,一旦他们生米煮个半熟(我们说不准!),他们就会一片鲜肉也换灵魂的。只是当他妻子的,才知道他被这事坑苦了!纯粹是道德折磨!他情绪很低沉,他是好心正派的人嘛。不然你能解释他那癫劲?不要命地跑到亚洲的什么地方去?他到那里去是找死哩。是的,克劳迪知道这一点是绝对事实:弗兰茨是有意识去寻死的。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要死了,没有必要说谎。她是他所唯一需要的人。他不能说话,但他是怎样用眼睛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啊!他盯住她,请求她原谅。而她原谅了他。

    28

    正在死去的柬埔寨百姓万民留下了什么?

    一个美国女演员抱着一个亚洲儿童的巨幅照片。

    托马斯留下了什么?

    一条碑文: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贝多芬留下了什么?

    一道紧锁的眉头,一头未必其实的长发,一个阴郁的声音在吟咏”非如此不可!”

    弗兰茨留下了什么?

    一句献辞:浸漫迷途终有回归。

    如此等等。我们在没有被忘记之前,就会被变成一种媚俗。媚俗是存在与忘却之间的中途停歇站。

    七、卡列宁的微笑

    1

    窗子外是一个山坡,长满了枝干歪扭痉挛的苹果树。密密树林在山坡之上占据了一大块空间,山岭的曲线一直伸向远方。黄昏降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升入白晃晃的天空。特丽莎向外走去,久久地站在门槛上。一轮玉盘悬在尚未黑下来的夜空,看似人们早上忘记关掉了的一盏灯,一盏灵堂里的长明灯。

    沿着山坡生长出来的弯弯苹果树,没有一棵离得了他们的扎根之地,正如无论是托马斯还是特丽莎都离不了他们的村庄。他们已经卖掉了小汽车、电视机、收音机,这样才从一位搬家进城的农民那里买来了一栋小小的房舍和花园。

    对于他们来说,乡村生活是他们唯一的逃脱之地。只有在乡村,人员才会出现经常的紧缺,居住设施才会富余宽松。去地里或树林里干活,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看你过去的政治表现,也没有人嫉妒你。

    特丽莎庆幸自己终于放弃了城市,甩掉了醺醺醉鬼对她的侵扰,还有在托马斯头发上留下隐名女人的下体气味。警察局不再来纠缠了。同工程师的那段插曲与佩特林山上一幕混为一体,她很难说清那是真实还是梦境。(事实上那工程师是秘密警察雇佣的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借一套房子用来幽会并且不再与同一个女人来往的男人,也并不少见。)

    不管怎样,特丽莎高兴地感到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她和托马斯单独生活在一起了。是单独?让我说得更准确一些:”单独”生活,意昧着与以前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中断关系,把他们的生活一刀两断。然而,他们还是生活在人们的陪伴之下,与这里的乡下人工作在一起,完全感到温暖如家。他们经常互相串串门。

    他们那天在有俄国街名的矿泉区,碰到那位地方集体农庄主席。当时特丽莎在自己心中发现了一幅田园生活的图景。这幅图景来自她曾经读过而且至今记得的书本,或者来自她的先辈。这是一个和谐的世界,大家一起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里,有着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生活常规:星期天的教堂礼拜,男人们得以避开自己婆娘的小酒店,星期六在小酒店厅堂里的乐队演奏以及跳舞的村民。

    然而,当局管治下的乡村生活已不再具有往昔的模样了。教堂在附近的村庄里,没有人到那里去;小酒店变成了办公室,男人们找不到地方聚会和喝啤酒;青年人也没有地方跳舞。教堂庆典假日已被禁止,没有人关心非宗教的种种取代性活动。最近的电影院也在十五英里外的小镇上。这样,一天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劳累下来,他们只能把自己关在四壁之内,被散发出袭人寒气般怪昧的现代家具所环绕,呆呆地看一阵闪来闪去的电视。他们除了晚饭前顺路到某个邻居家扯一两句闲话以外,从不到别人家去做客。他们都梦想着搬进城去。这样的农村生活对他们来说,哪怕微乎其微的一点趣味也没有。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也许正是这一事实使政府放松了对农村的控制。一个农民,不再拥有自己的土地,仅仅只是个耕地的劳动力,便无须再对什么家乡成工作尽心尽力。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没有什么值得害怕。这种冷漠的结果,是农村保存了更多的自由和自治。集体农庄主席不是从外面派来的(象城里所有高层的经理那样),是村民们从他们自己当中推选出来的。

    人人都想离开,于是特丽莎和托马斯就成了一种例外的情况:是自觉自愿来的。村民们都想争得机会,以便去镇上东游西荡混上一个白天,特丽莎和托马斯却情愿呆在乡下,这样的话,不用多久,他们对村民们的了解,比村民们的互相了解还要多。

    集体农庄主席成了他们真正的至交好友。他有一个老婆、四个孩于,一头喂得象狗一样的猪。猪的名字叫摩菲斯特,它是这个村庄的骄傲和主要兴趣焦点。它可以回答主人的召唤,总是很干净,有粉红色的皮肉,踏着四蹄大摇大摆,很象一个大腿粗壮的妇人踩在高跟鞋上。

    卡列宁第一次看到摩菲斯特,十分惶惶不安,围着它嗅了好久。但他很快就与对方交上了朋友,友好之至,甚至爱它胜过爱村子里的狗类。确实,他对狗类除了蔑视外别无任何好感。这些狗总是被套在他们的狗舍里,老是傻头傻脑并且毫无目的地叫嚷不休。我平心而论,卡列宁极为欣赏自己与猪的友谊,正确地估计了自己同类的价值。

    主席很高兴帮助他以前的外科医生,尽管他同样处在发愁的时候,办不了更多的事。托马斯当上了小卡车司机,把农庄工人送到地里去,还拉点设备什么的。

    集体农庄有四个大大的奶牛棚,还有一棚小母中,共四十头。特丽莎负责照管这些牛,每日两次把它们送到草场去。一些较近又较为容易进入的草场,都要被割得光秃秃的了,她只好超着中群到山地里去放牧,渐渐地越找越远,越跑越宽,一年下来,就把四周远远近近的牧场都跑了个遍。如同在她小镇的青春岁月里那样,她总是带着一本书,白日来到牧场上,便开始把它打开,读起来。

    卡列宁总是陪着她,见到小奶牛活泼得过分,或者试图摆脱人的控制,它就学会了猪搞叫,显然把这一切于得有滋有昧。他毫无疑义是他们三个中间最快活的一个。他前所未有地取得了时钟掌管者的地位,以至如此受到尊敬。乡村生活中无即兴可言,特丽莎和托马斯的衣食起居都越来越按部就班,接近他的时间表。

    一天午饭后(这个时候他们都有一个小时的闲暇),他们带上卡列宁到屋后的小山坡上散步。”我不喜欢他跑起来的样子。”特丽莎说。

    卡列宁的一条后腿有点跛。托马斯弯腰细心查看了一番,发现在跗关节附近有一处小小的伤口。

    第二天,他把卡列宁置于卡车驾驶座前,顺路带他去相邻的一个村庄,找一位本地的兽医。一个星期后,他又去看了一次兽医,回家时来了一个消息:卡列宁得了癌症。

    托马斯花了三天时间,加上兽医的帮忙,给他动了手术。托马斯带他国家时,他还没有完全解除麻醉。他睁着眼,呜咽着,躺在他们床边的小毯子上,剃得光光的一只大腿上,切口和缝合的六针令人心痛地明显可见。

    最后,他试图站起来。他失败了。

    特丽莎一阵恐慌,担心他再也不能走路。

    “不要着急,”托马斯说,”他还在麻醉之中。”

    她试着把他抱起来,但被他咬了一口。这是他第-次咬她。

    “他认不出你,”托马斯说,”他不知道你是淮。”

    他们把他抱到床上,没过多久,他和他们一样睡着了。

    凌晨三点钟,他突然把他们弄醒,播着尾巴爬到他们身上,一个劲地贴上来蹭着,怎么也不满足。

    这也是他第一次把他们弄起来!往常他总是等着他们中间的一个醒来,然后才敢于往他们身上跳的。

    现在还是深夜,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地突然来了。谁能说出他在康复的路途上走了多远?谁知道他正在同什么幽灵搏斗?他正在家里,同他亲爱的朋友在一起,他似乎正强迫他们来分享一种极度的欢欣,一种回归和再生的欢欣。

    2

    《创世纪》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上帝创造了人,是为了让人去统治鱼、禽和其他一切上帝的造物。当然,《创世纪》是人写的,不是马写的。上帝是否真的赐人以统辖万物的威权,并不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上,倒有点象这么回事,是人发明了上帝,神化了人侵夺来的威权,用来统治牛和马。是的,即使在血流成河的战争中,宰杀一匹鹿和一头牛的权利也是全人类都能赞同的。

    我们受赐于这种权利的原因,是我们站在等级的最高一层。但是如果让第三者进入这场竞争–比方说,一个来自外星的访问者,假如上帝对这个什么说:”子为众星万物之主宰”–此刻,《创世纪》的赐予就成为了问题。也许,一个被火星人驾驭着拉套引车的人,一个被银河系居民炙烤在铁架上的人,将会回忆起他曾经切入餐盘的小牛肉片,并且对牛(太迟了!)有所内疚和忏悔。

    特丽莎伴着牛群行走,赶着它们,为职责所迫而对它们给以约束,因为小牛们活蹦乱跳,爱往地里跑。卡列宁总是陪着她,天天如此随她去草场已有两年了。他总是乐于对牛群的严厉,冲着它们吼叫,维护自己的权威(他的上帝给了他统治牛类的威权,他为此而骄傲)。然而今天,他实在困难重重,-靠三条腿一跛一跛,第四条腿上还带着正在化脓的伤口。特丽莎总是弯下腰去抚摸他的背脊。很清楚,动手术两个星期之后,癌症还在继续扩散,卡列宁将每况愈下。

    路上,他们碰到一位邻居,那女人脚踏套鞋急着去中棚,却停了够长的时间来问:”这狗怎么啦?看起来一跛一拐的。””他得了癌症,”特丽莎说,”没希望了。”她喉头梗塞,说不下去。那女人注意到了特丽莎的泪水,差点冒起火来:”天呐,不要跟我说了,你要为一条狗嚎掉一条命呵!”她并无恶意,是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想安慰特丽莎。特丽莎懂得的。在乡村这一段时光里,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乡亲们象她爱卡列宁一样也爱着每一只兔子,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屠杀任何禽兽,他们和他们的禽兽就都要饿死。但是,眼下这位妇人的话还是使她一震,觉得不够友好。”我懂的。”她顺从地回答,很快转过身子径自走了。她对狗所承担的爱,使她感到隔绝和凄凉。她掺然地笑笑,对自己说,她需要把这种爱藏得更深些不至于招人耳目。人们想到某人爱着一条狗的话,必然会纷纷义愤。但如果哪个邻居发现特丽莎对托马斯不忠,却会在她背上开玩笑地拍上一掌,作为暗中团结一致的信号。

    象平常一样,特丽莎在山路上继续走着,看着她的牛互相挤擦,想到这是些多么好的小牲口。安详、诚实,有时候孩童般地活泼,看上去都象些故作稚态的老人。没有什么比牛的嬉戏更使人动心了。特丽莎在它们的一些滑稽动作中得到乐趣,不禁想到(两年的乡村生活中,这个观念一直在不断地向她闪回),一个人简直是牛身上的寄生虫,如同绦虫寄生在人身上:我们吸血鬼一样吸吮着牛乳。非人类的生物可能在他们的动物学书本里是这样来界定人的:”人,牛的寄生物。”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界定当作一个玩笑,用一种自觉优越的哈哈笑声把它打发。但是特丽莎是认真对待它的,因此发现自己处于某种不安全的地位:这种观点很危险,正在使她与人类的其他人拉开距离。尽管《创世纪》说上帝给予了人对所有动物的统治权,我们还是可以解释,这意昧着上帝仅仅是把它们交付给人来照看。人不是这颗星球上的主人,仅仅是主人的管理者,于是最终应该对管理负责。笛卡儿向前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认为人是”mat-treetproprietairedelanature(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毫无疑义,他的这一步与他直截了当地否认动物有灵魂,有着深深的联系。笛卡儿说,人是主人,人是所有者,因此野物仅仅是一种自动机,一种能活动的机器。一个动物感觉伤心,这不是伤心,只是一种不中用了的装置发出刺耳噪声。一辆马车的轮子咬咬嘎嘎作响,并不是什么痛,只是需要加油而己。所以,我们毫无理由为一条狗在实验室被活活剖开而悲伤。

    牛群开始吃草了,特丽莎坐在一个树桩上,身边的卡列宁把脑袋搁在她的膝头上。她回忆起约摸十年前在报上读过的一条补白新闻,仅仅两行宇,谈的是在俄国某个确切的城市,所有的狗怎样被统统射杀。这是一篇不显眼而且看来没什么意义的小文章,但正是它,使她深深感到了对祖国那个超级邻居的绝对恐怖。

    这篇文章是后来一切事情的预兆。入侵后开始的几年,恐怖统治还不怎么典型。整个民族没有一个人在实际行动上赞同占领当局,占领者们不得不搜寻出少许例外,把他们推上台。但是他们能到哪里去找呢?对当局的忠诚和对超级邻居的热爱都死了。他们只能找那些为了什么事来报复生活的人,找那些脑子里总想报仇泄愤的人。然后,他们不得不注重、培养和保持这些人的侵略挑衅素质,给他们一些临时的代用品进行实践。他们看中的代用品就是动物。

    很快,报纸开始推出特写专栏,组织读者来信运动,比方说,要求在市区范围内消灭鸽子。鸽子眼看着将遭到灭绝。但最主要的运动矛头是指向狗。人们仍然在占领的大祸中惶恐不宁,电台、电视台以及报纸却大谈特谈其狗:它们怎样弄脏了我们的街道,怎样乱喊乱叫,怎样危及我们孩子们的身体健康,百弊无利,百害无益,而且还得绘它们东西吃。他们煽起的热潮如此丧心病狂,以至特丽莎一直害伯哪位疯狂的暴徒会来伤害卡列宁。仅仅一年以后,积累起来的怨很(怨恨一直在发泄,落到动物头上只是作为一种训练),找到了它的真正目标:人。人们开始从工作岗位上被赶走,被逮捕,被投入审判。动物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卡列宁把头静静地搁在特丽莎的膝头上,她不停地抚摸着它,另一些想法又在脑子中闪现:对自己的同类好,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功绩。她不得不公平大方地对待其他村民,是因为不这样做她就不可能生活在那里。即使是对托马斯,她的爱举也是出于责任,因为她需要他。我们从来不能确定地指出,我病人际关系中的哪一部分是我们感情的结果–出自爱慕、厌恶、仁慈,或者怨恨–还有哪一部分是被各自生活中某种永恒的力量所预先决定。

    真正的人类美德,寓含在它所有的纯净和自由之中,只有在它的接受者毫无权力的时候它才展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其基本的测试(它藏得深深的不易看见),包括了对那些受人支配的东西的态度,如动物。在这一方面,人类遭受了根本的溃裂,溃裂是如此具有根本性以至其他一切裂纹都根源于此。

    有一头牛对特丽莎表示友好。小牛停下来,用棕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特丽莎认出了这头中,一直叫它玛克塔。她总是乐于给所有的牛取名字,不过牛太多了,她做不到。不久以前,大约是四十年以前,村庄里所有的牛都是有名字的(如果有一个名字就意昧着有一颗灵魂的话,我可以说,这些中都有一颗憎恶笛卡儿的灵魂)。但是后来,各个村庄都变成了大集中的工厂。牛只能在牛栏里五码见方的一块小地方毕其终身。从那以后,它们就没有名字了,成为了machinaeanimate(能活动的机器)。世界证明了笛卡儿是正确的。

    特丽莎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见她坐在树枝上,抚摸着卡列宁的头,反复思索着人类的滨裂。我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幅图景:尼采离开他在杜林的旅馆,看见一个车夫正在鞭打一匹马。尼采跑上前去,当着车夫的面,一把抱住了马头放声大哭起来。

    这件事发生在1889年,当时尼采也正在使自己离开人的世界。换一句话说,他的精神病就是在那时爆发了。但是正基于这个原因,我觉得他这一动作的广阔内涵是:尼采正努力替笛卡儿向这匹马道歉。他的精神失常(这是他最终与人类的快别)就是在他抱着马头放声痛哭的一瞬间开始的。

    这就是我所热爱的尼采,正如我所热爱的特丽莎–一条垂危病狗把头正搁在她的膝盖上。我看见他们肩并着肩,一齐离开了大道向下走去。那条大道上正前进着人类,”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

    3

    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对自己的后裔目不转睛,惊讶不已。两个面包圈当然绝对安详,只有蜜蜂摇摇晃晃转着圈,好象中了毒,过了一会儿,它升起来,飞走了。

    这事发生在特丽莎的梦里。等托马斯醒来,她告诉了他。两人都从这个梦里找到了确切的安慰。这个梦把卡列宁的疾病变成了孕生,生产的一幕和生下来的东西又可笑又动人: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她再次被一些不合理辑的希望所纠缠。她下了床,穿上衣。随着外出买牛奶,面包、面包圈等等,这里的一天又开始了。她叫上卡列宁,发现对方除了抬头以外没有其他反应。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参加自己努力建立起来的常规仪式。

    她撇下他独自去了。”卡列宁呢?”柜台里的女人已经象平常那样,准备好了卡列宁的面包圈。特丽莎将其放入袋子带回家,取出来递给仍然躺在门道里的他,希望他能过来取定。但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托马斯看出特丽莎心里多么沉重。他用自己的嘴叼住面包圈,面对着卡列宁四肢落地,慢慢地爬过去,

    卡列宁的眼睛随着他转,似乎透出了一丝兴趣的微光,但仍然没有振作起来。托马斯把脸凑到他的鼻子跟前,他身子还是没有动,但张嘴咬住了面包圈的那一端,想把它从托马斯口里拖出去。托马斯这才松了自己的这一端,好让卡列宁能够完全吃掉它。

    还是四肢落地,还是弓若背脊,托马斯退了一点点,开始狺狺叫,让对方以为自己要争夺面包圈奋力一战了。一会儿,狗也狺狺叫唤作出反应!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卡列宁还爱玩耍!卡列宁还没有失去生存的愿望!

    这些狺狺叫声是卡列宁的微笑,他们希望它能够继续下去,尽可能长久。于是托马斯爬回他那里,咬着卡列宁嘴里露出来的面包圈另一端。他们的脸如此贴近,托马斯可以嗅到狗的呼吸气流,可以感到卡列宁鼻上的长毛拂得自己痒痒的。狗又叫出一声,嘴巴抽动着;现在他们各自咬住了半个面包圈。卡列宁犯了一个老的策略错误:丢下了他的那半个,希望捕获主人口中的那半个,总是忘记了托马斯有一双手,并不是一条狗。托马斯没有吐出自己口里的半个,顺手又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半。

    “托马斯!”特丽莎叫起来,”你要拿走他的面包圈吗?”

    托马斯把两个半块都放在卡列宁面前的地上,对方很快吞下了一个半块,叼着另一半得意洋洋了好一阵,炫耀他的双双获胜。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又一次觉得他是在微笑,他的微笑能持续多久,生活的主题就能持续多久,就能抗拒死神的判决。

    第二天,情况确实显得有了改善。他们吃了午饭,又到了带他出去作常规散步的时间。按照习惯,他要开始跑步了,在他们之间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从不停歇。然而在这一天,特丽莎取来皮带和项圈,只被他兴趣索然地看了看。他们努力放出兴高采烈的眼光(为他高兴和为了使他高兴),给他鼓劲,让他振作一点。长久的等待之后,他仍然使他们遗憾,靠着三条腿踉跄了一下,任她套上项圈。

    “特丽莎,我知道你讨厌照相机,”托马斯说,”但今天带上吧,你说呢?”

    特丽莎打开了橱柜,翻找那台抛弃了多年也遗忘了多年的照相机。”总有一天,我们会为这些照片高兴的,”托马斯继续说,”卡列宁曾经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曾经?什么意思?”特丽莎好象被蛇咬了一口。照相机就搁在她面前的橱柜里,伸手可得,但她不愿意弯腰取出来,”我不愿意带上它。我不去想什么失去卡列宁。你呢,提起他的时候却用过去时态!”

    “对不起。”托马斯说。

    “没有什么,”特丽莎温和些了,”我发现我每次想他都是用过去时态,我总是把它们从脑子里赶出去。我不愿意带照相机,就是这个原因。”

    他们在沉寂中走着,沉寂是他们不用过去时态来思索卡列宁的唯一方式。他们不让他跑远了,久久地与他呆在一起,等待他的微笑。他没有笑,只是伴随他们走着,用他的三条腿一跛一跛。

    “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特丽莎说,”他并不想散步,只是为了让我们快乐。”

    她的话中透出一种悲哀,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快乐的。他们不是没有悲哀而快乐,恰好是因为悲哀而快乐。他们拉紧了手,眼睛中都闪动着一幅共同的景象:一条跛脚的狗代表了他们生命中的十年。

    又走了一会儿。使他们极为沮丧的是,卡列宁停住了,往回走去。他们也只得转身。

    大概就是在那一天或是第二天,特丽莎走进屋时正碰上托马斯在读一封信。听到门开了,他把信插入另外一沓纸当中。但她还是看见了这一动做,出门的当儿还注意到对方把那封信塞到了衣袋里。不过他忘记了信封。特丽莎看见他离家出门,立即把信封找来细细研究了一番。信封上地址的字迹眼生得很,但非常工整,她猜测这是出自女人之手。

    他回家来,她淡淡地问来了什么信没有。

    “没有。”托马斯的话给特丽莎注入了一种绝望,比绝望更糟糕,因为她对此已经渐渐不习惯了。不,她不相信他在村子里有个秘密情人,要是那样就完了,但绝不可能。她清楚他在每分钟工余时间里做的一切。他一定是与布拉格的某个女人藕断丝连,那个女人与他来说意义如此重大,以至她不再在他头发上留下下体气昧以后,他居然还想着她。特丽莎不相信托马斯会为了那个女人而离开自己,但是他们两年乡村生活的幸福,看来被几句谎言玷污了。一个旧的念头向她闪回来:她的归宿是卡列宁,不是托马斯。他走了之后谁来给他们的岁月之钟上发条呢?

    思想推向未来,一个没有卡列宁的未来,特丽莎有一种被抛弃之感。

    卡列宁正躺在角落里呜呜哀鸣。特丽莎走入花园,目光落在两裸苹果树之间的一块草地上,想象在那里埋葬卡列宁。她把鞋跟扎入泥土,在草丛里划出一个长方形。这里将是他的墓穴。

    “你在干什么?”托马斯很惊奇,象几个小时前她看见他读信时的惊奇一样。

    她没有答话。托马斯注意到她的手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颤抖了,他紧紧抓住它们。但她把手挣脱出去。

    “这是卡列宁的墓?”

    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激怒了他,终于使他爆发:”你先是责怪我,说我想他的时候用什么过去时态,而接下来你干了些什么?你到这里来安排后事!”

    她转身用背冲着他。

    托马斯退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门。

    特丽莎走过去,推开门:”别成天想着你自己,至少也得为他考虑考虑吧,”她说,”你把他闹醒了,他现存又开始呜咽了。”

    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刚才狗并没有睡着),知道自己的所为就象最粗俗的泼妇,一心要刺病人并知道痛得如何。

    托马斯蹑手蹑脚走进卡列宁躺着的房间,但她不愿让他单独与狗呆在一起。他们一人一边,双双把头向卡列宁凑过去。这一动作中没有什么和解的暗示,恰恰相反,他们各自都是单独的。特丽莎与她的狗共处,托马斯则同他的狗共处。

    他们被分隔了,各自形影相吊。说来也惨,他们就-直这样呆着,度过了卡列宁最后的时光。

    4

    为什么对特丽莎来说,”牧歌”这个词如此重要?

    我们都是被《旧约全书》的神话哺育,我们可以说,一首牧歌就是留在我们心中的一幅图景,象是对天堂的回忆:天堂里的生活,不象是一条指向未知的直线,不是一种冒险。它是在已知事物当中的循环运动,它的单调孕育着快乐而不是愁烦。

    只要人们生活在乡村之中,大自然之中,被家禽家畜,被按部就班的春夏秋冬所怀抱,他们就至少保留了天堂牧歌的依稀微光。正因为如此特丽莎在矿系区遇到集体农庄主席时,便想象出一幅乡村的图景(她从未在乡村生活也从不知道乡村),为之迷恋。这是她回望的方式–回望天堂。

    亚当,探身于井口,却没有意识到他看见的就是自己。他不会懂得特丽莎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何以要站在镜子面前试图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灵魂。亚当有点象卡列宁。特丽莎曾经玩了个游戏,让他面对镜子看到自己,但他根本不能辨认自己的形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无所谓,心不在焉地盯了一阵。

    亚当与卡列宁的比较,把我引向了一种思索: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们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们,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亚当在那里探身看一口井,不象那喀索斯,他甚至从未疑心那井里出现的淡黄色一团就是他自己。对天堂的渴望,就是人不愿意成为人的渴望。

    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无论何时走道母亲带有经血污痕的卫生纸,就感到作呕,恨母亲竟然寡廉鲜耻不知把它们藏起来。然而卡列宁毕竟也是雌性,也有他的生理周期。它每六个月来一次,一次长达两个星期。为了不让他弄脏房子,特丽莎在他的两腿之间塞上一迭脱胎棉,用一条旧短裤包佐,再用一条长丝线很巧妙地把它们紧紧系在身子上。她看着这个能对付每次整整两个星期的装备,笑了又笑。

    为什么狗的行经使她开心和欢心,而自己行经却使她恶心呢?对我来说答案似乎是简单的:狗类不是从天堂里放逐出来的。卡列宁绝不知道肉体和灵魂的两重性,也没有恶心的概念。这就是特丽莎与他在一起时感到如此轻松自如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把一个动物变成会活动的机器,一头中变成生产牛奶的自动机,是相当危险的。人这样做,就切断了把自己与天堂连接起来的线,在飞越时间的虚空时,他将无所攀依和无所慰藉。)

    从这堆混乱的念头里,特丽莎生出一种摆脱不开的亵渎的思想,她认为,联系着她与卡列宁的爱,要比她与托马斯的爱要好。不是大一些,是好一些。她既不想挑剔托马斯也不想挑剔自己。她也不希望、宣称他们彼此能有更多的爱,她的感觉是给出一种人类情侣的本性。人类男女之爱对于人与狗之间存在的友爱来说(至少在最佳例证中是如此),预先就低了一等。人类历史上这种奇怪的现象,可能是造物主始料不及的。

    这完全是一种无我的爱:特丽莎不想从卡列宁那里获取什么,从未要求他给予爱的回报。她从未问过自己那种经常折磨人类情侣们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是不是更爱别人?他比我爱他爱得更多吗?也许我们所有这些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些度量、测定、试探以及对爱情的挽救,都有一个附加效果,就是把爱情削弱。也许我们不能爱的原因,就是我们急切地希望被人爱,就是说,我们总是要求从对象那里得到什么东西(爱),以此代替了我们向他的奉献给予,代替了我们对他的无所限制和无所求取–除了他的陪伴。

    另外:特丽莎照卡列宁原来的样子接受了他,没有幻想什么去试图改变他,一开始就赞同他狗的生活,不希望他从狗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也不嫉妒他的秘密私通。她训练他的动因不是要改变他(如一个丈夫试图改造妻子和一个妻子试图改造丈夫),只是给他提供一些基本语言,使他们能够交际和一起生活。

    再有:没有人迫使她去爱卡列宁,爱狗是自愿的。(特丽莎再次回想起母亲,对发生在她们之间的一切感到悔恨。如果母亲是村庄里众多妇女中的一个,她满可以很容易地发现,母亲的粗野也能将就将就。哦,只要她母亲是一个陌生人!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的面容就被母亲霸占,她的”我”就被母亲没收,她对母亲的这种方式感到羞耻。比这更糟糕的是那种长者的命令,”爱你的父亲和母亲”。这种命令强迫她去同意那种霸占,去呼应那种侵略性的爱。特丽莎与母亲的决裂并不是母亲的过错。特丽莎与母亲决裂,不光因为对方是她观在当着的这个母亲,而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给其他人一种牧歌式的礼赠,只有动物能这样做。动物不是从天堂里放逐出来的。狗和人之间的爱是牧歌式的。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冲突,有什么忽发冲冠的壮景;从来不知道什么发展演变。卡列宁在特丽莎和托马斯周围的生活基于一种重复,他期待他们也同样如此。

    如果卡列宁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肯定早就对待丽莎说了:”看,我病了,天天往嘴里送面包圈也厌烦了,你能带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吗?”就在这里,整个人类的困境得到了展现。人类的时间不是一种圆形的循环,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所以人不幸福;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

    是的,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特丽莎心里想。

    集体农庄主席下工后,带着他的摩菲斯特外出散步,碰到特丽莎时总忘不了说一句:”他干嘛这么迟才到我这里来呢?早来一点,我们可以邀伴去沾花惹草啊!他和我,哪个娘们耐得住这两个猪娃的诱惑?”那一刻,猪就训练有素地哼哼呼呼噜噜一阵。特丽莎虽然预先就确切地知道了对方要说什么,但每次都大笑了。这个玩笑多次重复,还是没有失去煽力。正相反,在牧歌式的环境里,连幽默,也受制于重复这条甜蜜的法律。

    5

    狗比起人类没占多少便宜,但有一条是极为重要的:法律没有禁止对狗给予无痛苦致死术;动物有权利得到一种仁慈的处死。卡列宁依靠三条腿行走,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角落里呜呜地啜泣。丈夫和妻子都同意,他们没有权利让他毫无必要地遭罪。但是,他们原则上同意了这一点,仍然不得不面对着决定时间的苦恼,即什么时候他的遭罪确实是毫无必要了呢?在哪一个瞬间他的生命不值得再延续了?

    如果托马斯不是一个医生那该多好!他们就能躲到第三者的后面去,可以去把兽医找来,请他给狗打上一针,让他安息。

    扮演死神的角色是一件可怕的事。托马斯坚持他不能自己来打针,得把兽医请来做这件事。后来他又意识到,如果这样他可以把一种禁止人类享受的特权提供给卡列宁:让死神具有他亲爱者的外观。

    卡列宁整夜都在呜咽。早上,托马斯摸了摸他的腿,对特丽莎说:”不用等了。”

    只有几分钟他们就不得不去上班了。特丽莎进去看看卡列宁。他还躺在角落里,全然没有感觉(甚至托马斯摸他的腿时也不认人),但一听到门响看见特丽莎进来,便竖起脑袋看着她。

    她受不了他的凝视,几乎有些害怕。他从不用这种眼光去看托马斯,只是看她。而且即使看的话,也没有现在这样凝重强烈。这不是一种绝望或者悲哀的目光。不,是一种令人惊恐的注视,是不堪承受的信任。这种注视是一种急渴的疑问。卡列宁在一生中,总是等待着特丽莎的回答,现在又努力让她知道(比平时更急切),他正准备着听取来自特丽莎的真理。(从特丽莎口里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理,连她命令”坐”、”躺下”,他都视为真理,作为他生命的意义而确认不疑。)

    他令人惊恐和信任的目光没有持续多久,头垂下去搁在两只前爪上。特丽莎知道,再也不会有谁象他那样看自己了。

    他们没有给他喂过糖果,最近她才给他买来了一些巧克力块。她把它们从箔纸里剥出来,碎成小块小块的绕着他放了一圈。她又取来一碗水,让他明白什么都有了,他可以独自在家里呆上几个小时。但他目光中似乎透出了极度厌倦。即使被巧克力环绕着,他的头抬也不抬一下。

    她躺在他旁边搂住他。他艰难而缓慢地转过头来,嗅嗅她,舔了她一两下。他舔着的时候,特丽莎闭上了眼睛,好象要永远记住这一切。她又把脸的另一边就过去让他舔。

    她不得不起身去照看牛群,直到中午时分才转回来。托马斯还没有回家。卡列宁仍然躺在巧克力的环绕之中,听到她进门,仍然没能把头抬起来。一条腿已经肿起来了,瘤块转移到新的位置。她注意到有些淡红色的(不象血)滴状物在皮下形成。

    她又一次贴着他躺下来,伸出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身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她听到有人敲门。”大夫,大夫!猪来啦!是猪和它的主人呢!”她缺乏气力去同什么人谈话,没有动也没有打开眼睛。”大夫,大夫!是猪家父子来啦!”一会儿,没有声息了。

    托马斯半个小时之后才回来,没吭一声径直去了厨房准备打针。他进入房间时,特丽莎已经站起来,卡列宁也挣扎着起了身。他一看见托马斯就微弱地晃了一下尾巴。

    “看,”特丽莎说,”他正在微笑呐。”

    她有一种恳求的神情,试图赢得一种短暂的延缓,但没有强求。

    她慢慢地在长沙发上铺开了一张床单,床单的白色底子上有着紫色点子的图案。她早就把一切小心地准备好了,考虑好了,多少天以前就预先设想了卡列宁的死。(哦,我们确实提前梦想着我们所爱的一切行将死去,这是多么恐怖!)

    他已经再没有气力跳上沙发了。他们一起动手把他抱上去。特丽莎把他放在托马斯旁边,托马斯检查他余下的三条好腿,寻找多少算得上突出一些的血管,用剪子切开了皮。

    特丽莎跪在沙发旁边,让卡列宁的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头。

    托马斯叫她紧紧抓住那条腿,免得他难于下针。她照着做了,但没有让自己的脸离开卡列宁的头。她一直温和地对卡列宁说着话,而他也仅仅想着她,并不害怕,一次次舔着她的脸。特丽莎喃喃低语:”不要怕,不要怕,你不会感到疼的。你要想一想松树和兔子,你还有很多牛,摩菲斯特也在那里,不要怕……”

    托马斯把针头插进血管,推动了柱塞。卡列宁的腿抽搐了一下,呼吸急促有好几秒钟,然后停止了。特丽莎仍然跪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脸埋在他的头毛里。

    一会儿,他们都得回头去工作,把狗留在沙发上,留在白底紫色点子的床单上。

    他们黄昏时分回来了。托马斯走进花园,找到了特丽莎在两颗苹果树之间用鞋跟划出的长方形,开始挖洞。他精确地遵循特丽莎的标示,希望一切都符合她的愿望。

    特丽莎和卡列宁留在房里。她害怕下葬的时候他还活着,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呼吸声,退一步,似乎看财他胸膛细微的起伏。

    (不,她听到的呼吸声是自己的,而且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有细微的颤动,她才有了狗动的印象。)

    她从提包里找出一面镜子,送到他的嘴前。镜面如此模糊不清,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上面有水珠,水珠当然是狗的呼吸弄出来的。

    “托马斯,他还活着!”托马斯拖着两只带泥的靴子走进房门时,她叫起来。

    托马斯弯腰看了看,摇摇头。

    他们将垫着他的床单各扯一端,特丽莎是低的一头,托马斯是高的一头,把他抬起来送往花园。

    特丽莎感觉到手中的被单有些湿润,想起他是湿津津进入我们生活的,现在又湿津津而去,她高兴地感触到手中的潮湿,他最后的招呼致意。

    他们来到苹果树前把他放下来。她朝坑穴俯下身去,拾掇床单让它能完全盖住卡列宁。真是不堪想象,泥土就要把他掩埋了,雨水将要洗在他赤裸的身上。

    她转回房去取来了他的项圈、皮带,还有早晨以后动也没动的一满捧巧克力,把它们全部投了下去。

    坑穴边是挖出来的一堆新土,托马斯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

    就在这时,特丽莎回想起她的梦: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突然,这几个词听起来有点象墓志铭。她想象有一块纪念碑立在两颗苹果树之间,上面刻着:这里安息着卡列宁,他生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花园已沉入了黄昏,正处在白昼与黑夜之间。一轮较洁的月亮悬在清空,一盏灵堂里忘记关掉了的灯。

    靴子都沾着泥巴,他们把锹和铲子送回放工具的地方,那里,他们的工具立了一排:耙,水桶,锄头。

    6

    他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在这种时候,特丽莎通常会从身后走过来,靠上去,把脸贴到他的面颊上。然而这一天她吃了一惊。托马斯不是在读书,面前是一封信,尽管上面打出来的字不超过五行,托马斯却不解地久久盯着它发呆。

    “什么事?”特丽莎额觉心里一沉。

    托马斯没有回头,拿起信递给她。信上说他当日务必赶到邻近某镇的机场去报到。

    他终于转过头来,特丽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新察觉出来的恐惧。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他摇摇头:”他们只要见我一个。”

    “不,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一句。

    他们坐上托马斯的小卡车,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机场。雾很浓,他们仅仅能看清机场上少许几架飞机模糊已极的轮廓。从一架走到另一架,发现所有的门都关着,不能进去。直到最后,他们才发现有一架飞机的门开了,门口靠着一架活动登机梯。他们爬上去,接受了门口一位乘务员的点头招呼。这是一架小飞机–仅仅能容纳三十位旅客–眼下座位全空着。他们互相搀扶走入座椅之间的过道,占了两个相邻的座位,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特丽莎把头靠在托马斯的肩头,最初的恐惧之潮已经退去,被随之而来的悲凉取代了。

    恐惧是一种震击,是高度盲目的瞬间,缺乏任何美的隐示。我们所能看到的是一种尖锐刺耳的光芒而不知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在悲凉这一方面,它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已知的东西。托马斯和特丽莎知道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恐惧之光已失去了它的严厉,温和的蓝色光辉泳浴着这个世界,使它美丽。

    特丽莎读信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对托马斯的爱,恐惧之感吞灭了所有的感情和本能。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简直一刻也不能离开他了。紧靠着池(这时飞机正在冲过浓浓雨云),她的恐慌消退,渐渐体味到自己的爱,一种她认为无边无际的爱。

    飞机终于着陆。他们走向乘务员打开的机门,站在登机梯的顶端时仍然互相搂着腰。他们看见下面站着三个人,都带着兜帽,握着步枪。没有什么可以拖延的,在这里根本不可能逃脱。他们慢慢走下来,脚刚接触到机场的地面,那三人中有一个举起枪对准了他们。没有枪声,但特丽莎感到托马斯–一秒钟前还紧靠着她,搂着她的腰–栽倒在地上。

    她努力抱起他,但他不能支撑住自己,倒在水泥跑道上。她俯下身去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但她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托马斯的身体在眼前飞快地缩小。她是如此震惊,呆呆地站着如同一根木头。托马斯的身体缩得更小了,越来越不太象他,最后变成了极小极小的一颗,开始滑动,奔跑,飞越停机坪。

    射杀托马斯的人取下面罩,给了特丽莎一个舒心的微笑,转身开始追击那个小玩意儿。小玩意儿东窜西窜,似乎不顾一切地试图躲避什么东西,找一个藏身之洞。追击持续了一会儿,直到那个人突然一个猛扑才告结束。

    那人站起来回到特丽莎面前,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是一只兔子,一只害怕得哆哆嗦嗦的兔子。他将其交给特丽莎。一刹那间,特丽莎的恐惧和悲凉都消失了,高兴地把这只动物抱在怀里,很高兴这只兔子属于她,可以把它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她突然欣喜地哭了,哭着哭着,直到泪水蒙住了双眼。她带着兔子回家,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她的目标,她想要呆在那里并永远不再抛弃的地方。

    她在布拉格的街头游荡,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自己的房子,她小时候同爸爸妈妈一起住过的房子。但爸爸妈妈已经定了。有两个她不曾见过的人招呼抛,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老祖父和老祖母。他们脸上都有树皮般的深深皱纹,特丽莎很高兴将同他们住在一起。不过跟下,她希望能与自己的小动物先单独呆一会儿。她很快找到了自己五岁时住的那间房,当时父母决定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了。

    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灯,那盏灯从未停止过燃烧,似乎一直预料到了她的归来。灯架上栖息着一只蝴蝶,宽大的翅翼上印上了两个大大的斑圈。特丽莎知道这只蝴蝶就是自己的终点。她在床上慢慢躺下来,把兔子紧紧贴住自己的脸。

    7

    他正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个已经开了的信封和一封信。”好几次了,我收到一些信,没有告诉过你,”他对特丽莎说,”是我儿子写来的。我努力把我和他的生活完全分开,看我到底落个什么下场。几年前,他被大学开除了,眼下在一个村子里开拖拉机。我们的生活也许是分开了,不过它们还是朝一个方向运动,象平行线。”

    “你于嘛从不告诉我这些信?”特丽莎大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以为这事令人很不愉快。”

    “他经常写吗?”

    “时不时写。”

    “写些什么?”

    “他自己。”

    “有趣吗?”

    “是的,有趣。你该记得,他母亲是个热情的追随当局者。这样,他很早就同她断了关系。后来,他接济一些象我们这样倒了霉的人,跟着他们转入了政治活动。他们中间有些人已下了大牢。但他也跟他们分手了。他在信里,称他们是’永远革命派’。”

    “是不是说,他与当局讲和了?”

    “不,根本不是。他信了上帝,还认为这事至关重要。他说我们不必留意当局,完全不理它,应该根据宗教的指示来度过日常生活。他宣称,要是我们信上帝,就可以按我们的行为方式,对付任何形势,把它们变成他叫作’人间的天国’的一种东西。他说在我们国家,教会是唯一能逃避国家控制的自愿者团体。教会帮助他反对当局,他真正信仰上帝,所以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入了教会。”

    “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以前钦佩信徒,”托马斯继续说,”我以为他们有一种奇异的先验方式,来察觉我身边的事情。你可以说,象特异功能者。但我儿子的经历证明,忠诚实际上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他摔了一交,被抛弃了,天主教收留了他。他还不知道天主教是什么,就行了忠诚。所以决定问题的是感激,很可能。人类的众多决定都简单得可怕。”

    “你给他回过信吗?”

    “他从没留下回信的地址,”他说,”邮戳只标明了地区名称,我只好给那个集体农庄寄了一封信。”

    特丽莎想起自己曾经怀疑托马斯,感到有点羞愧,希望能补偿一下自己的过失,有一种给他儿子做点什么事的冲动:”为什么不给他写上一句,邀请他来看看我们?”

    “他看起来象我,”托马斯说。”一讲话,上嘴皮扭得象我的一样。让我来看自己的嘴皮劈哩啪啦谈什么天国–这个想法莫名其妙。”

    特丽莎哈哈大笑起来。

    托马斯也与她笑成一团。

    “不要这样孩子气,托马斯!”特丽莎说,”你和你前妻的事,毕竟是一本老帐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有什么办法?干嘛因为你自己年轻时找错了人,来伤害这个孩子?”

    “坦白地说吧,一想到同他见面,我就怯场。这是主要原因,使我什么也没干。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搞得我这样顽固,始终不想见他。有时候,你打定主意却不知道为什么,惯性力量使你坚持下去。这东西一年年强化,很难改变。”

    “请他来吧!”她说。

    下午,她从牛棚回来的路上,听到大路上有人声。近了,才辨出是托马斯的小卡车。他弯着腰正在换轮胎,一些人围着他等待完工。

    她不能使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看上去象一位老人,头发变灰了,今非昔比了,不在于从医生变成了司机,而在于不再年轻了。

    她回想起最近一次与集体农庄主席的谈话。对方告诉她,托马斯的车子情况很糟糕。他象是在开玩笑而不是抱怨,但她听出他是有所担心。”托马斯对人里面的东西,比对机器里面的东西当然内行得多罗!”他哈哈大笑。接着,他承认他去过当局那里好几次,要求他们同意托马斯归队干本行,哪怕在地方上干干也好。但他得知警察局仍然不批准。

    她走到一棵树的树干后面,不让卡车旁边的人看见自己。她站在那里久久地观察丈夫,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他从苏黎世返回布拉格是她的错,他离开布拉格也是她的错,甚至就是在这里,她未能给他留下一丝安宁,卡列宁病死那阵子,她还用隐秘的怀疑来折磨他。

    她总是隐秘地责怪托马斯爱她爱得不够,把自已的爱视为无可指责,视为对他的一种屈尊恩赐。

    现在,她看出了自己是不公正的:如果她真是怀着伟大的爱去爱托马斯,就应该在国外坚持到底!托马斯在那里是快乐的,新的一片生活正在向他展开!然而她离开了他!确实,那时她自信是宽宏大量地给他以自由。但是,她的宽宏大量不仅仅是个托辞吗?她始终知道托马斯会回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召唤他一步一步随着她下来,象山林女妖把毫无疑心的村民诱入沼泽,把他们抛在那里任其沉没。她还利用那个胃痛之夜骗他迁往农村!她是多么狡诈啊!她召唤他跟随着自己,似乎希望一次又一次测试他,测试他对她的爱;她坚持不懈地召唤他,以至现在他就在这里,疲惫不堪,霜染鬓发,手指僵硬,再也不能捉稳解剖刀了。

    现在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还能向哪里去呢?他们不可能再获准出国了,不可能再找到一种回布拉格的办法了:那里不会有人给他们工作。他们甚至没有理由移居到另一个村庄。

    仁慈的上帝,他们定完了所有的路程,只是为了让特丽莎相信他爱她吗?

    托马斯终于成功地换好了轮胎,爬到驾驶座上。人们也开始上车,发动机吼了起来。

    她回家洗了个澡。躺在热水里,她总是对自己说,她用了自己一生的软弱来反对托马斯。我们所有的人总是倾向于认为,强力是罪犯,而软弱是纯真的受害者。但现在特丽莎意识到,在她这里真理恰恰相反。即使是她那些梦,在一个男人的感觉中仅仅是软弱而非坚强的梦,也展示了她对托马斯的伤害,迫使他退却。她的软弱是侵略性的,一直迫使他投降,直到最后完全丧失强力,变成了一只她怀中的兔子。她无法摆脱那个梦。

    她从浴盆里站起来,穿上一些好看的衣服,希望自己以最好的姿容使他愉悦快乐。

    她刚刚扣完最后一颗纽扣,托马斯和集体农庄主席,还有一位脸白异常的年轻农工,闯了进来。

    “快!”托马斯叫道,”来点烈性酒!”

    特丽莎跑出去,取回一瓶思利沃维兹,往一个酒杯里倒出一些。年轻人一口就饮得干干净净。

    他们告诉她事情经过。那位小伙子刚才肩胛骨脱臼;痛得叫爹叫妈。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叫托马斯。托马斯三下五除二就把骨头复位了。

    小伙子又喝下一杯,对托马斯说:”你太太今天真成了绝色佳人!”

    “呆子!”主席说,”特丽莎从来就漂亮。”

    “我知道她从来就漂亮,”年轻人说,”但今天她穿上了这么漂亮的衣服。这身打扮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准备出门吗?”

    “不,不是。我是为托马斯穿的。”

    “你这个幸运的魔鬼!”主席大笑着说,”我那老太婆做梦也没想过要为我来穿衣!”

    “难怪,你总是同猪娃去散步,猪娃代替了你老婆。”年轻人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算了,摩菲斯特怎么样?”托马斯问。”我至少–“他想了想,”至少一个小时没有看见它了。”

    “它一定在想念我。”主席说。

    “看见你这身打扮,我就想跳舞,”年轻人转向托马斯问,”你允许我跟她跳舞吗?”

    “我们都去跳吧。”特丽莎说。

    “你来吗?”年轻人问托马斯。

    “你们打算到哪里去?”托马斯问。

    小伙子说了附近一个小镇的名字,那里的旅馆酒吧有一个舞厅。

    “你也来,”年轻人已经喝下了第三杯思利沃缎兹,用指令的口气对集体农庄主席说,又加上一句:”要是摩菲斯特太想念你,我们就把它也带上。这一来我们有两个可以出场的猪娃啦!娘们一眼看俩大饱眼福,不来求才怪呢!”他又哈哈大笑。

    “要是诸位不觉得摩菲斯特丢人,我就听你们的。”他们挤上了托马斯的小卡车–托马斯开车,特丽莎坐在旁边,两个男人带着半瓶酒坐在后面。车子还没有出村,主席发现大家忘了摩菲斯特,大叫大嚷让托马斯把车开回去。

    “不要急,一只猪娃也开得了锣。”小伙子让主席安静下来。

    天渐渐黑了,道路开始急转弯爬高。

    他们来到镇上径直开到旅馆。特丽莎和托马斯从未到过这里。他们下到地下室,找到了酒吧、舞厅以及几张桌子。有一位大概六十来岁的人在弹着钢琴,年纪与他差不多的一位妇人拉着小提琴。演奏的名曲已有四十年历史了。有五、六对舞伴飘在舞池的地板上。

    “这里没有人跟我跳。”小伙子朝四周扫了一眼,立即邀特丽莎跳舞。

    集体农庄主席和托马斯坐在一张空桌旁边,要了一瓶葡萄酒。

    “我不能喝,”托马斯提醒他,”我要开车。”

    “别傻,”他说,”我们在这里过夜。”他起身去服务台,订两个房间。

    特丽莎与小伙子从舞池里归来,主席接着邀她,最后才轮到托马斯。

    “托马斯,”她在舞池里对他说,”你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我的错。由于我的错,你的句号打在这里,低得不可能再低了。”

    “低?你说什么?”

    “要是我们呆在苏黎世,你仍然会是一位外科医生。”

    “你会是一位摄影师。”

    “这是作一种愚蠢的比较,”特丽莎说,”你的工作对你来说意昧着一切;我不在乎我干什么,我什么都能干。我只失去了一样东西,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

    “你没注意到我在这里很快乐?特丽莎?”托马斯说。

    “外科是你的事业。”她说。

    “追求事业是愚蠢的,特丽莎,我没有事业。任何人也没有。认识到你是自由的,不被所有的事业束缚,这才是一种极度的解脱。”

    他坦率的声音不容怀疑。特丽莎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修理卡车时的一幕,想起自己亲眼看到他如此老态。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直希望他变得老一些。她再次回想起自己儿时的房间里那只紧紧贴着自己面颊的小兔。

    变成一只兔子意味着什么?这意昧着丧失所有的力量,意昧着一个人比任何人都虚弱。

    他们随着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翩翩飘舞。特丽莎把头靠着托马斯的肩膀,正如他们在飞机中一起飞过浓浓雨云时一样。她体验到奇异的快乐和同样奇异的悲凉。悲凉意昧着:我们处在最后一站。快乐意味着:我们在一起。悲凉是形式,快乐是内容。快乐注入在悲凉之中。

    他们回到桌边。特丽莎又同集体农庄主席和小伙子跳了两三轮,小伙子喝得太多,以至同她一起摔倒在舞池中。

    接着,他们上楼去,找到了他们那两间分开了的房间。

    托马斯转动钥匙,扭开了吊灯。特丽莎看见两张床并排挨在一起,其中一张靠着一张小桌和一盏灯。灯罩下的一只巨大的蝴蝶,被头顶的光吓得一惊,扑扑飞起,开始在夜晚的房间里盘旋。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依稀可闻,从楼下丝丝缕缕地升上来。

  • 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

    第一章:放弃了的道路

    自由制度在这一代并未失败,只不过未曾尝试而已。   ——罗斯福

       自二十世纪初叶以来,人类的文明发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转向。近几十年来,人类文明的航程,并非照着我们大家所希冀的方向继续进步;恰恰相反,我们是为种种现代的过恶所威胁。这种种过恶,是被我们与过去岁月的野蛮主义联系起来的。当然,面对着这种情势,我们不愿意谴责自己,不认为系由于我们的过失所致。我们总是自我辩白:我们不曾运用最佳的智慧来与过恶奋斗么?在我们之中,许多第一流的头脑不是曾孜孜不懈地努力着想把这个世界弄得更好么?我们的一切努力和希冀,不是曾趋向较大的自由、正义和繁荣么?我们总以为,如果我们所希望的是自由和繁荣,可是我们所得到的结果,却是面临桎梏和困乏,那么这便是结果与希望大不相同了。如果事实上的结果与我们的希冀大不相同,那么这不是由于邪恶势力挫折我们之所致吗?而且,在我们重行走上较佳的道路以前,邪恶的势力征服了我们,那么我们不是会成为邪恶势力的牺牲品吗?凡此等等,不是很够明显的事实吗?我们常常听到有人诅咒这个时代的罪恶,说这些罪恶是由于邪恶的资本家所造成,或是由于某一个国家的败坏精神所致,或是由于老一辈的人之愚妄所致,或是由于半世纪以来我们向之争斗但犹未完全推翻的一种社会制度所形成。无论我们把这个时代的罪徒叫做什么,无论我们与这些罪徒怎样不同,我们总是以为我们可以肯定一点,或者至少直到最近可以肯定一点,就是:有些观念在晚近若干年来为许多具有善意的人共同接受,并且决定着我们社会生活中主要的改变,而这样的一些观念不会是错误的。我们的文明现在是发生危机了。如果有人提出任何说法来解释这种危机,我们都肯接受,但有一种说法是例外。这种说法就是:世界当前的危机是由我们所犯下的真实错误造成的;而且我们追求我们最珍视的某些理想,是足以产生与本原全然相违的种种结果。大家都不相信,这种说法,是足以造成世界今日的危机。

       当我们把全副精力用于获致战争胜利时,我们有时不易记得,即使在战前,我们现在藉作战来保卫的许多价值标准,在英国已经遭受威胁,在别处已经遭受破坏。虽然,代表着不同理想的国家是各自为其生存而战,可是我们不能忘记这一争斗是起于观念的冲突。这一观念的冲突,在不久以前,是孕含在共同的欧洲文明里的;并且,由于极权制度之创立而登峰造极的许多趋势,并不限于目前陷入极权制度之下的国度中才有。虽然,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赢得战争,可是赢得战争的目标仅仅是为得到另外的机会来解决这些基本问题,并且觅致一种方法来趋避那威胁相似的文明之命运。

       现在,我们不容易认为德国和意大利或苏俄不是与我们在不同的世界中;我们以为他们是在与我们相同的世界中的思想发展之产物。至少,在我们与敌人相持时,我们比较容易把敌人看成与我们完全不相同的东西,而且在那些敌国里所发生的事情不能在我们的国家里发生。至少,我们这样想时,自己也比较惬意些。可是,在极权制度兴起之前的岁月,这几个国家历史可以表明,我们与这些国家不同之处是很少的。我们与这些国家所发生的外在冲突,乃欧洲思想发生变化之一结果。不过,这些国家的思想变化得快些,以至于和我们变得缓慢些的思想发生冲突而已。但是,我们并不是没有受这种思想变化之影响的。

       观念的改变和人类的意志力将世界弄成目前这个样子。虽然没有谁预见到这些结果,但事实上已摆在大家面前。事实是自发的变化着。目前事实的种种变化,并没有使得我们非改变我们自己的思想习惯来适应它不可。这种情形,也许是盎格罗撒克逊诸国所不易了解的。之所以如此,是因在世界改变的发展过程之中,盎格罗撒克逊诸国远落欧洲多数国家改变的速度之后。我们仍然以为目前指引我们的理想,以及在过去的年代曾指引我们的理想,只是在未来才能实现的理想;可是我们没有察觉,在过去二十五年来,这些理想不仅已经改变了世界,而且也改变了我们自己的国家,并且已经改变到了何种程度。我们依旧相信,直到最近,我们还是受所谓十九世纪的观念所支配,或者受放任原则所支配。如果我们将我们国家的现状与某些国家加以比较,而且与那些轻浮躁进的国家之看法加以比较,那么我们相信我们还是受着所谓十九世纪观念之支配,或者受放任原则的支配。我们以为我们的这种想法是对的。但是,即使时至一九三一年,英国和美国只是缓慢地跟着别的国家之路线走。即使在那个时候,英美已经走得相当的深,以至于只有记得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的情况的人才知道自由世界的真面目为何。

       这个问题真正严重之点是,不独近年来我们在物质建设方面有着重大的改变,而且这些改变表示我们的观念演进的方向也完全改变,我们的社会秩序演进的方向也完全改变。可是,这些方面的改变,依然很少人察觉到。因为,至少在极权主义的恶魔威胁人类之前的二十五年,我们是一步一步地离开西方文明由之而建立的那些基本观念。近年来的趋势带给我们甚高的希望和雄心,但结果却使我们面对极权主义的恐怖了。于是这一社会主义的趋势很深刻地震撼着我们这个时代。可是,我们依然不愿意把我们观念的改变与当前的恐怖二者联系起来,我们不认为二者有因果关系。目前这种发展的趋势只印证自由哲学之父的告诫。当然,我们还是相信这些告诫的。我们知道,没有经济自由,那么在过去便也不会有个人自由和政治自由。但是,现在,我们却一步一步地放弃了经济自由。十九世纪最伟大的政治思想家,托克里(De Tocqueville)和阿克顿爵士(Lord Acton)警告过我们,说社会主义就是奴隶制度。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坚决地朝着社会主义前进。时至今日,我们看见一种新形式的奴隶制度摆在眼前,可是我们却全然忘却了一项告诫。我们忘记了社会主义与奴隶制度是有关联的。

       现代趋向社会主义的趋势,不独与最近过去的历史脱节,而且与西方文明的进化程序也脱节。这种脱节,深刻到了什么程度,我们如果不仅考察十九世纪的背景,而且考察长远的历史景象,并且发现社会主义的趋势与这些背景和远景相抵触,那么我们便可了然于怀。我们不仅很快地放弃了科布登(Cobden)和布莱脱(Bright)的看法,不仅很快地放弃了亚当斯密和休谟(Hume)的看法,甚至于很快地放弃了洛克(Locke)和密尔顿(Milton)的看法。我们是很快地放弃了西方文明显著的特征之一。这种文明是从基督教、希腊、和罗马所奠定的基础之上成长起来的。我们不仅逐渐弃绝了十八与十九世纪的自由主义,而且也逐渐弃绝了伊拉斯谟(Er.asmus)与孟泰格(Montaigne),塞西诺(Cicero)和塔希图(Tacitus),贝利克(Pericles)和都西底斯(Thucydides)所遗留给我们的个人主义。

       纳粹首领说,国家社会主义的革命是反文艺复兴的。他所说的,比之他之所知,也许要真确些。自文艺复兴以来,近代人是从这一文明里成长的;而且,究竟说来,这种文明是个人主义的文明。国家社会主义的革命是对于这一文明之致命的打击。时至今日,“个人主义”一词常引起许多人不良的印象。这个名词往往与自我主义(egotism)和自利自私连在一起。但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个人主义与自我主义及自利自私并无必然的关联。我们所说的个人主义与社会主义以及一切其它形式的集体主义倒是相反的。我们将要在以后将这两种相反的原则彼此冲突的地方慢慢讨论。个人主义已经包含在基督教和往昔古典哲学中。这些要素,当文艺复兴时,首先得到充分的发展,而且此后逐渐成长为我们所知的西方文明。个人主义之基本的特色是尊重个人,把人当做人。这也就是说,个人主义承认各个人自己的看法和品鉴力在他自己的圈子里是至高无上的。无论他个人的圈子怎样小,都是如此。个人主义并且相信,人必须发展自己的才能和个性。“自由”这样的名词现在用滥了。因此,我们用这个字眼来表示自己的理想时,总有点感到犹豫。“宽容”一词也许是意义依然保持得完整些的字眼。这个字眼所表示的原则,自文艺复兴以来,是占着优势的;只是在最近又低落下去。在极权国家兴起后,宽容原则便全然消失了。

       自十八十九世纪以来,社会制度逐渐从严格的阶层组织转化而成各个人至少可以自定其生活方式的制度。在这种制度中,个人得有机会认识不同的生活方式,并且有机会选择其生活方式。这种转变,是与商业发达有密切关联的。从意大利北部的商业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观随着商业向西部与北部发展,经过法国和德国西南部向低地国家和英伦三岛扩张。这种由商业而引起的新生活观,在没有专制的政治力量来阻抑它的地方,便根深蒂固起来。在低地国家和不列颠,这种新的生活观在一个长时期之内得到充分的发展,并且首次得有机会自由成长,而且变成这些国家的社会与政治生活之基础。而且,自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以来,这种新的生活观,又从这些国家以更较充分发展了的形式向西与东扩张,扩张到新大陆,扩张到欧洲大陆的中心地区。可是,在欧洲大陆的中心地区,时常发生战乱,并且有强大的政治压力存在;这使得与英国相似的自由果实不能早早成长。

       在欧洲历史的整个近代阶段里,社会发展之一般的方向,是把个人从种种桎梏之中解放出来,这些桎梏曾依风俗习惯或预先制定的种种规律,来困锁人日常的生活。在这个阶段.大家逐渐认识个人须自发地和无拘无束地努力自己的工作。这种认识使大家能够建立复杂的经济活动秩序。不过,只有在个人解放运动获有展进时,这种对个人才能的认识方能产生。其后,经济学家们建立首尾一贯的论证来证明经济自由。这是经济自由活动的结果。经济自由则是政治自由之始料所不及的副产品。

       解放个人能力之最大的结果,也许就是产生了科学。科学之产生,乃近代西方历史上的奇葩。从意大利到英国以及别的地方,个人自由逐步扩张。由于个人自由逐步扩张,才产生了科学。我们知道,在较早的阶段,工业技术依然在停滞状态中。可是,这时,人类的发明力已经表现出来了。例如,这时的人制造许多高度技巧的自动玩具,以及其它机械的设计。像开矿和钟表制造,也在发展之中。这些事业,在当时并未受到限制。但是,当少数人企图在工业方面将机械发明作比较扩大的应用时(有些机械发明是特别发达的),便立即遭到阻止。在那个时候,只要居于支配地位的思想发生桎梏知识的作用,求知的欲望便被阻抑:大多数人信以为真的和对的东西,足以阻抑个人从事新的发明。可是,工业自由却为自由运用新知识开路。在从事科学研究时,只有每件事可以付诸试验,科学才能够大踏步地向前发展。因为科学得以大踏步地向前发展,于是得以在近一百五十年来改变世界的面目。研究经验科学必须诉诸观察与试验。如果有人发现一项试验对于他是有危险的话,他可以终止这一试验,而用另外的方法去试验。只有每样东西都可付诸试验,科学才会有进步。复次,愈是不受外界干扰,大家信任学术权威来发展学术,科学才愈会有进步。

       我们文明的性质如何,我们文明的敌人往往比我们文明的友人看得更较清楚。孔德(Auguste Comte)是十九世纪的极权主义者。他说:我们的文明是“西方永不断根的酸败之症,乃是个人对种族的反叛。”孔德所咒诅的,的确是建造我们文明的真实力量。十九世纪所加于前期个人主义的要素,只是使一切阶层的人觉悟到自由之重要,只是有系统地继续发展个人主义在偶然的和零星片段中所成长的东西,并且将个人主义从英国与荷兰向欧洲大陆最大部分地区扩张。

       个人主义的这一成长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一旦加于人类才智自由发展的枷锁移除了,人类便可迅速努力,从事发明制造,以满足大量的需求。当着大家的智识水准提高了以后,大家便能立刻发现社会上真实的污点何在。这时,大家不复对这些污点处之以容忍的态度。这时,也许没有一个阶层不在实质上受社会普遍进步之惠。可是,如果我们藉着现在的标准来度量个人主义的成果,那么我们便不能对于这一成就作正确的估价。因为,我们现在所采取的标准是从这种成就里衍产出来的。而且现在个人主义弄出许多显著的毛病。我们如果要欣赏百余年来这一成就对于参加此一成就的人之意义为何,那么我们必须估量当此一成就开始发展时大家的希冀与愿望为何,藉以估量此一成就何在:无疑,个人主义的成就远出一般人梦想之外。二十世纪初叶。西方世界的工人获致某种程度的物质享受,安全,和个人的独立。凡此等等,远在百年之前,似乎是不大可能的事。

       未来发展的事情,也许可以将个人主义的成就之最有意义的和影响深远的效果表现出来。这种效果就是说,人类的能力从此具有一种新的意义,即是人类有权力控制自己的命运。直至今日,人类已经得到这方面的若干成功。因为人类已经获得了这种成功,所以产生出壮志雄图——而且人是有实现其壮志雄图之权利的。在过去,大人物所作的诺言,可以使得大家感兴。但是,到了现在,这似乎是不够了,一般人嫌观念进步之速率太慢了。在过去使得我们进步的那些原理原则,到了现在,便被看作是更快的进步之障碍,而不被看作是保存已有成果的条件,也不被看作是发展过去已有成就的条件。所以,大家对于那些原理原则不复忍耐,而必欲去之而后快。

       吾人须知,在自由主义的基本原理之中,没有什么因素能使自由主义变为一成不变的教条。在自由主义的基本原理之中,也没有永远固定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铁则。自由主义的基本原则说,我们在处理我们的事务时,必须尽量藉用社会自发的力量,而且尽可能地少用压制力量。这条原则是可以应用不穷的。我们自动地去建立一个制度,与被动地接受一个已成的制度,这二者是全然不同的。

       自由主义所要建立的制度,是尽可能地让大家便于竞争的制度。可是,有些自由主义者却墨守成法,坚持某些粗疏的和由片面的经验所形成的法则,尤其是像放任主义这种原则。这种胶执的态度,也许最足以妨害自由的原则。(是——海光)当然,就一种意义来说。这种态度是必须的。违背大多数人的利益以换取少数人的利益,这种办法所引起的害处往往比较间接,而且不易看出。同时,有些自由主义者以为许多铁定如山的法则可以产生效果。而且若干年来,他们已经建立起有利于工业自由的一个强有力的想法。既然如此,当然他们愿意把这种想法当成一个没有例外的法则,而不愿别人予以反对。

       显然.许多提倡自由原则的人如果抱持这种态度,那末他们的主张一旦深入某些方面的话,便会立即整个行不通的。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结果。缓进政策是想逐渐改进自由社会的机构。但是,这种政策又可削弱自由主义者改进社会的主张。缓进政策的进步是依据我们对社会力量的逐渐了解上,而且是依据最有利于社会力量发展的条件之上的。自由主义者的任务是帮助社会发展。既然如此,如果社会需要有所补益,他们最要紧的任务当然是了解社会。自由主义者对于社会的态度是像个圈丁。园丁栽培一株植物,他为这株植物创造最宜于生长的条件。因而,这个园丁必须尽可能地了解植物的结构,及其生长之道。

       

       凡有识见的人都不会怀疑,十九世纪经济政策中所表现的种种粗制的法则只不过是一个起头而已——我们还要学习许多东西,而且在我们所走的道路上依然可能有很大的改进。但是,只有在我们凭智慧来日渐了解我们运用过的种种力量时,才会获致这种改进。显然,即使在经济范围里,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做,例如管理货币制度,防止垄断或控制垄断,我们还有在别的范围里的许多事体要做。虽然这些事体看起来不很显著,但并非无关紧要。在这些范围里,无疑,政府握有决定好坏的大权。我们有种种理由希望,如果我们对于问题有较佳的了解,我们会有一天能够成功地运用这些权力。

       但是。如果趋向于一般所谓“积极的”行动之进步必定是缓慢的,而且自由主义之直接的进步大部份是因着有自由而财富逐渐增加所致,那末我们必须经常与危害这种进步的主张战斗。自由主义被许多人看作是“消极的”教条,因为自由主义所能给予特殊个人的贡献不过是公共进步的一部份而已——一般人对于公共的进步越来越习为故常,不复认为它是自由政策的结果。有人甚至于说,自由主义的本身成就正是它衰落的原因。因为,自由主义已经获致这样的成就,于是许多人逐渐不愿意忍受依然存在的许多缺点。这些缺点,照他们看来.是无可忍受的,而且是不必要的。

       因为许多人逐渐不满自由政策之进步缓慢,不满那些用自由主义的名词来保护其违反社会利益的私利之人(对他们发生正义的愤怒),不满以自由为借口来满足个人之无穷无止的物质欲望人的,于是到了本世纪,自由主义的基本信仰愈来愈为人所唾弃。复次,因自由政策而获致的果实,又被许许多多人认为是永久安全的和不会朽败的财富。于是,一般人的视线遂逐渐集中于新的需求。但在新的需求不能很快地满足时,他们认为这似乎是由于墨守旧原则所致。愈来愈有许多人相信,虽然既成的社会结构在过去曾使社会进步,但在今后则不可能。因此,今后我们要增进大家的福利,我们不能再沿袭过去的旧路,不能再在既成的社会结构里去寻求。我们要增进大家的福利,唯一的办法,就是完全重新塑造社会。至于怎样增益既成的社会机构,或改进既成的社会机构,就很少有人考虑这样的问题了。他们所考虑的问题,只是如何完全打碎既有的社会结构,而以新的社会结构代之。而且,正像年青一代人的希望逐渐集中于全然新奇的事物一样,大家对于了解既存社会机能的兴趣迅速低落;而且,既然大家对于自由制度怎样发挥其机能的了解日趋模糊,于是我们也就逐渐不能意识什么东西是依存于自由制度之上的。

       现在,大家对于社会前途的看法是改变了。大家发生这种改变,是未经过批评和分析的。这种改变也是现社会上思想习惯的改变。这种思想习惯,乃为思考专门技术问题所造成的。这种思想习惯乃自然科学家和工程师的思想习惯。这种习惯一旦养成,便不复信赖过去对于社会研究的知识。因为,这些知识是不合于他们的先入之见的,并且不合于他们想将一种组织加诸不甚适合的场所之理想。这些问题是怎样形成的,我们现在不予讨论。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事是指出,我们对于社会的态度,虽然是逐渐地在改变,而且是几乎不知不觉地改变了,可是怎样改变得这样彻头彻尾。在我们对于社会的态度一步一步改变的过程中,大家所作之不同程度的思想改变,只是逐渐使老辈自由主义者对社会的态度与现在许多人对社会问题的态度发生根本的差异而已。这种态度方面的改变,简直就是完全违反我们在上面所撮述的自由发展之趋向,简直就是完全放弃那曾经创造西方文明的个人主义的传统。

       依照现在具有支配力的一些看法而论,现代的问题,已经不复是我们怎样能够将自由社会中自发的力量作最好的运用之问题。在事实上,我们是着手废弃那曾产生不可预见的结果的力量,而且消灭大家共同维持的市场机构,将一切社会力量集体化,导之趋向人为“有意”选定的目标。自由与计划之间的这种差异,最好是藉着大家欢迎的一部书里的一种极端的主张来说明。这一极端的主张是说,“为自由而计划”。这种说法,我们将不止提到一次。曼海门博士(Dr.Karl Mannheim)说:“我们从无如今日之被迫将全部自然制度建立起来并且应用于社会者……人类愈来愈趋向于管制全部社会生活,虽然我们并未有心创造第二个自然界。”

       我们的观念改变之这种趋向,与我们的观念在世界上发展的方向是相反的。这是一个重要的事情。因为,二百余年来,英国的观念向东方发展。在英国获致成功的自由法则,似乎注定要向全世界扩张的。约在一八七零年,英国这些观念的支配力,也许扩张到极东的地方。可是,自从那时开始,英国观念的支配力便开始逐渐低落;而一种不同的观念,则开始从东方向外展进。其实,这种观念并不新鲜,只是极其陈旧的东西。自从这陈旧的观念扩张以来,英国在政治和社会范围里失去了其知识上的头领地位,而变成别国观念的输入者。其后的六十年间,德国成为世界观念的中心。从这个中心出发,德国观念向东方和西方扩张。它注定了要统治二十世纪的思想界。无论是黑格尔或马克斯,无论是李士特(List)或施谟勒(Schmoller),无论是宋巴特(Sombart)或曼海门,无论是比较激烈的社会主义或比较温和的“组织”或“计划”,德国观念都受英国欢迎,而且德国的社会建构都受人模仿。

       虽然,大多数的新观念,尤其是社会主义,并非起源于德国,可是这些新观念是在德国完成的。在十九世纪末叶和二十世纪初叶,这些新观念得到最完备的发展。我们现在往往忘记,在这个阶段中,德国在社会主义的理论与实践发展上是居于怎样重要的领导地位。在社会主义成为德国重要问题的前一代,德国议会里有一个巨大的社会主义党。而且,直到为时不久之前,社会主义之思想的发展几乎弥漫德奥。所以,即使时至今日,苏俄所讨论的社会主义问题,大都还是德国社会主义者谈得不要了的问题。英美大多数社会主义者到现在还不觉得,他们开始发现的大多数的问题,老早便被德国社会主义者讨论过了。

       在这一阶段里,德国思想家对于全世界智识上的影响.不仅是受德国物质建设方面伟大的进步所支持,而且尤其受德国思想家和科学家们享有的令誉所支持。德国思想家和科学家之享有令誉,是在过去百余年间的事。在这过去的百余年间,德国一再成为欧洲文明的主要份子,甚至于是领导的国家。但是,这种智识上的影响立刻助使德国观念向外扩张,以至于形成一种转向,反对欧洲文明的基础。德国人自己是充分感觉到这种冲突的,至少在德国人中扩张德国观念的人是充分感觉到这种冲突的:早在纳粹勃兴以前,大家公认的欧洲文明的共同遗产,德国人看作是“西方”文明。他们所讲的“西方”。所指不复是Occident的固有意义,而是意指在莱茵河以西的“西方”,在莱茵河以西的“西方”,意即自由主义和民主政治,资本主义和个人主义,自由贸易,以及任何形式的国际主义,或爱好和平。

       但是,纵然德国人蔑视这些“浅薄的”西方观念之情与日俱增,西方人还是继续输入德国观念。也许,就是因为德国人蔑视这些“浅薄的”西方观念,西方人才继续输入德国观念。西方人甚至于被德国人说服,相信他们自己从前的信念不过是自私自利之辩护而已。所谓自由贸易,不过是为增加英国人的利益而已。他们要英美人相信,英美的政治观念已经是过时的东西,而且是耻辱的标记。

    第二章:伟大的乌托邦

    “那常使国家变成人间地狱者,正是人想把国家变成大国之一念。”

       ——F.Hoelderlin   

       时至今日,社会主义已经代替了自由主义的地位,成为大多数进步人士所主张的学说。从前,有些伟大的自由思想家曾对集体主义可能产生的种种后果下过警告。而现在的这一转变,则不仅仅是表示一般人对于前辈的警告已经忘怀而已。他们之所以如此,因为他们相信另外一番议论。而这番议论的意旨,根本与前辈自由思想家们之所言相反。于是我们碰到一个奇特的事实:同一社会主义,早期曾被人认为是自由之最严重的威胁,而且开始问世时是反对法国大革命之自由主义的,可是,而今它居然在自由旗帜之下,受到普遍的欢迎。现在的人已经不大记得,社会主义,在其初期,彰明皎著地就是权威主义性质的东西。奠定现代社会主义之基础的法国著作家们,都坚信他们的种种主张,唯有靠强大的独裁政治才能付诸实行。在他们心目中,社会主义之实行,不过是想如何终止革命而已。而其终止革命的方法,是依据阶级层层管制之原则,细心将社会组织重加改造。他们又主张用强迫性的精神力量加诸社会各阶层以达到这一目标。当着牵涉到自由问题时,那些社会主义的创建者,对于他们所欲实现之企图,绝不踌躇。他们认为,思想自由就是十九世纪社会罪恶之根源。圣西门(Saint.Simon)是近代计划主义者之第一人。他甚至警告说,凡不服从他所创立的设计局的人,将“予以畜牲的待遇”。

       一八四八年革命以前,民主有一段高潮。社会主义只在这股澎湃的民族潮流之影响下才开始与自由的力量结合。后来,所谓“民主社会主义(democratic socialism)”这一名词出现,在很长的时间以内才把鼓吹社会主义的前辈们所引起的一般人对社会主义疑惧的心理平息下来。民主政治根本是一种个人主义的制度。这种制度与社会主义永远不能调和。关于这一点,杜克利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杜克利于一八四八年曾说:“民主制度是扩大个人自由之范围的制度;而社会主义则限制个人自由之范围。民主制度将一切可能的价值加诸每个人之上;而社会主义则把个人当做一个工具。在社会主义的制度中,个人,不过是一数目字而已。民主制度与社会主义共同的地方只有一点,就是二者都主张平等。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即使是这一共同之点,还是有差别的:民主是在自由里去追寻平等,而社会主义则是在桎梏与奴役中追寻平等。”

       因此,有许多人对社会主义存疑惧之心。而且,渴慕自由,乃最强有力的政治动因。为了缓和许多人的疑惧心理,并且利用大家渴慕自由的政治动力,于是,社会主义者天天对大家作诺言,允许大家得到所谓“新自由”。他们说,社会主义之实现,将使人类从必然的领域飞跃到自由的领域。他们又说,社会主义会带来“经济自由”。如果人类没有经济自由,那么已经得到的那种政治自由是“不值得享有的”。人类尽管为了争取自由已经作过长期的奋斗,而能完成这件功业的唯有社会主义。那已经得到的政治自由不过是这件功业之初步的成就罢了。

       社会主义者为要把这番议论显得言之成理的样子,于是不得不将“自由”一词的含义加以精巧的改变。因此,这些改变的地方,很值得我们重视。在那些曾为政治自由而奋斗的伟大使徒们的心目中,自由一词之所指,是免于被人压制,免于他人滥施专断权力。尤有进者,当一个人受到某些因素之束缚,以致除了顺从他所属的上级之摆布以外,他便毫无选择之自由。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能从这些因素的束缚之中解放出来,这也叫做自由。社会主义者所允诺的新自由,其所指并不是这些意义。社会主义者所允诺的新自由,所指却是要人免于受必然之限制,要人免于那无可避免的选择范围的环境之强制。虽然,有的人所受到的限制较多,而有的人则较少;可是,其受到了限制则一。社会主义者说,新自由是要人从这种环境的压迫里解放出来。物质之缺乏,好像是一个暴政。当我们要获得真正的自由时,首先必须打破物质之暴政,首先必须解除“经济制度所给予人的束缚。”

       照上面社会主义者所说的自由一词之这种意义看来,所谓“自由”,简直成了力量与财富的别名。那些向人允诺新自由的人确常又向人作诺言说,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物质的财富将大量增加。然而。我们不难知道,只从绝对征服吝啬的自然界下手,并不能带来经济自由。社会主义者所谓的新自由实在的意义,就是要消除不同的人在选择范围的大小所存在的差别。因此,新自由所要求者,其实就是一个旧的要求之别名而已。这个旧的要求就是财富之平均分配。不过,这个新名词一经提出,就使社会主义者与自由主义者之间又多添一个共同使用的字眼。这样一来,社会主义者对自由一词得以尽量剥削与利用。尽管这派人士对自由一词的用法不同,可是很少人注意到这一区别。至于这两种自由能否真正结合在一起,能把这种问题想一想的人,更是凤毛麟角了。

       毫无疑问,向人期许较大的自由,已成社会主义宣传的一个最有效的武器。有许多社会主义者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他们的主张能够带来自由。然而,他们信仰的虔诚,于事又有何补呢,如果社会主义者对大家允诺走向自由之路,而在实际上,不过是投向奴役之路,那末只有使悲剧加剧罢了。现在,被勾引而走上社会主义道路的人一天多于一天。他们昧于社会主义与自由主义在基本原则上的冲突。社会主义者连旧日自由党派的名字都篡夺去了。这一切结果,毫无疑问,是社会主义者向人允诺更多的自由有以致之。大多数知识分子接受了社会主义。他们以为社会主义显然是从自由传统里衍生出来的。所以,当有人说实行社会主义之结果,就会引起与自由背反的结果时,无怪乎那些知识分子会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事了。

       近年以来,也有人开始感到社会主义的种种莫测后果之可怕。他们一再发出呼吁,可是,这类呼声是从我们最想象不到的地方发出来的。观察家们一个跟着一个地从事观察这类现象。尽管这些观察家们在研究此类问题时还存心希望得到并非不利于社会主义的结果,可是他们毕竟发现法西斯主义的情境与共产主义的情境实在有许多类似之处。当着英国以及别处的“进步人士”仍在欺骗自己,以为共产主义与法西斯主义是相反的两极时,那开始怀疑这些新暴政是否同出一源的人,却一天多于一天。麦克司?伊斯特曼(Max Eastman)是列宁的老朋友。他提出了一些见证。他所提出的那些见证,连共产党人听到了,也要惊震不已。他觉得他不能不承认:“斯达林主义并不比法西斯主义好。斯达林主义甚至比法西斯主义更糟,比法西斯主义更残酷无情,更野蛮,更不公正,更不道德,更反民主,任何善意的期待都不能挽救它。”他又认为最好用“超级法西斯(superfacist)来形容斯达林主义。至于什么是斯达林主义呢,伊斯恃曼认为是:“斯达林主义就是社会主义。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斯达林主义就是藉政治方法达成产业国有化与集体化的社会主义。斯达林把国有化与集体化作为他建立无阶级社会之计划所依赖的一部分。”伊斯特曼既然认出斯达林主义实在就是这么一种社会主义,那么他所作的论断之所指就具有更大的意义了。

       也许,伊斯特曼先生是一个最显者的例子。然而,这样用同情的态度对俄国的实验作过观察,并且得到相似结论的,并不止他一人,他也绝对不是其中的第一人。比他早几年。有位叫哲伯伦(W.H.Chamberlin)的,他以美国通讯记者的身份在俄国住了十二年。之后,他发现自己对俄国一切美好的幻想被粉碎了。他把他在俄国、德国、和意大利研究的结论,用扼要的话表示出来:“社会主义,一开头就确乎不走向自由的道路。社会主义将走向这个独裁的漩涡,走向最残酷的内战之途。至于说,用民主方法来实现社会主义。并且保持社会主义,似乎是乌托邦世界里的幻想”。同样,又有一位英国作家,叫做弗意革(F.A.Voigt)的,他以外国通讯记者的身份,对欧洲的政治发展做过多年真切的观察。他最后下结论说:“马克斯主义已经带来了法西斯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因为,在一切重要之点上,马克斯主义就是法西斯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李普曼(Walter Lipmann)先生坚信:“我们所从属的这个时代,正在从经验得知,当我们放弃自由而将自己的事听任一个具有强迫性的组织来安排时,其结果将为何如。居然有些人以为放弃了自由,一切听任别人摆布,就可期望将来得到满足的生活。如果真的这样行起来,他们的希望必归幻灭。当着有组织的管制加强以后,生活目的上的花样一定会愈来愈少。结果,什么事都要归于整齐划一。这是依计划而行事的社会或藉权威专断的原则来处理众人的事务之惩罚性的结局。”

       类似上面的话,我们还可以找到很多。近年来,许多有资格作判断的人士所出版的著作里面,便常有类似上面的话。特别是曾作过目前这些极权国公民的人,他们因曾亲身经历那段转变的过程,他们的经验迫使他们不得不修正自己从前所抱持的一些信仰。因而,他们所讲的话,与前面所引的几段尤为类似。我在下面将再引一位德国作家的言论为例。这位作家的结论与前面所引的相同。不过,他所说的,或者比前面已经引证过的言论,更较正确。

       这位德国作家叫做德洛克(Peter Drucker)。他说:“以为经由马克斯主义可以到达自由平等之域,这一信仰已经完全崩溃了。这一信仰崩溃的结果,迫使俄国走上德国所走的同一道路。这条道路是导向极权的、纯否定的、不经济的、不自由的、不平等的社会之道路。在要点上,共产主义与法西斯主义并非完全相同。这二者是一个发展之两个不同的阶段。当人们觉得共产主义是一幻想以后,下面的一个阶段便是法西斯主义。今日,共产主义在斯达林的俄国之已变成一个幻觉,亦若其在希特勒以前的德国之为一幻觉。”

       纳粹和法西斯党许多领袖的历史对我们也是很有意义的。凡曾细心观察过在意大利或德国这些运动如何成长的人,会看到许多领袖人物,从莫索里尼起,连拉瓦(Laval)与魁斯林(Quisiling)在内,都是先做社会主义者,后来变成法西斯或纳粹党徒。如果我们注意这些人物转变的过程,便会为之吃惊不已。这些领袖人物固然如此;参加这些运动的大众尤其如此。在德国,如众所周知,一个年青的共产党徒变成一个纳粹党徒,或一个年青的纳粹党徒转变成一个共产党徒,都是相当容易的事。关于这一点,那些替两党从事宣传工作的人知道得尤其清楚。在一九三零年,英美有许多大学教授,看到从欧洲大陆回到英国或美国的留学生。这些留学生弄不清楚他们自己到的是倾向共产党还是倾向纳粹法西斯。然而,有一点则是可以看得很明确的,就是,这些留学生们对于西方的自由文明都表示憎恶之情。

       一九三三年以前的德国,和一九二二年以前的意大利,共产党与纳粹或与法西斯之间的火拼,确实比他们与另外的党派之间的斗争来得频繁。他们之所以斗争,为的是争取具有同一型模头脑的人来支持他们。他们彼此用憎恨异端的心情互相仇视。但是,从他们实际之所作所为看来,他们的作风竟是如此密切相似。他们二者之真正的敌人同是那些老式的自由人士。因为,他们与那些老式的自由人士毫无共同之点,他们也没有折服那些自由人士的希望。纳粹看共产党人,共产党看纳粹,或社会主义者看纳粹与共党二者,都认为对方是自己这边可能的预备党员。因为,彼此都认为对方是与自己一样的好材料。只可惜暂时受了异端邪说的蛊惑罢了。然而,共党与纳粹都知道,他们与真正信仰个人自由的人之间则是无妥协余地的。

       误信共党与纳粹官方宣传的人,也许对于以上的话不免有所疑虑。为了免除这类疑虑起见,作者不妨再引证一位先生的话。这位先生就是海曼教授(Prof.Eduard Heimann)。他是德国宗教社会主义的领袖之一。他在这方面的权威是勿庸置疑的.他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自由主义之再发现。”这个题目就是很有意义的。他在这篇文章里说:“希特勒主义曾自称为真民主主义和真社会主义。说句令人可怕的实话。他所吹嘘的确有一点真理作根据。那点真理虽然确实少得可怜,可是有了这点真理作根据,就够它进而作狂热与歪曲之论了。希特勒主义者甚至自称是基督教的保护者.还有一点也是令人感到可怕的,就是,这类错误的言论尽管荒谬已极,却能给许多人以很深的印象。然而,有一事实是再明白不过的:希特勒从未自称代表真的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有一特色,即是,当时一提起自由主义,希特勒便头痛欲绝。”除此以外,我们还应补充几句。希特勒之所以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机会让他以实际行动表示对自由主义之痛恨,这是因为自由主义当时在德国,就各方面的影响说,已经等于死亡。而宣告自由主义之死刑的,就是社会主义。

       虽然有许多人密切注视德意两国或其邻近地区由社会主义转变到法西斯主义之过程,他们也明了社会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的关联与日俱增,可是,在民主国家里,大部分人民还在相信社会主义可以与自由结合起来。无疑,英国大多数社会主义者对于自由的高尚理想还没有失去深切的信仰。当着他们相信他们的社会主义方案一旦实现就会毁灭掉自由时,他们定会因之而退缩不前。然而,这个问题还是很少被人认识清楚。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本是两种最不能协调的思想,却被人这么轻易地扭在一起。“个人主义的社会主义(indivdualist socialist)”本是一个矛盾不通的名词,可是这类论题居然到处被人正正经经地谈论着。如果驱使我们冒险漂向一个新世界的竟是这样一种心情,那真是太危险了。因而,我们最迫切的事莫过于认真考察曾在别处发生过的一些事象演变之真实意义。虽然,我们在此所得到的结论只是些别人老早表示过的忧虑和恐惧,我们现在不过重行提出,并且肯定地再讲一遍。可是,要想说明这些一令人忧惶的发展并非偶然之事,却不简单,这需要我们将社会生活的这一大转变之主要方面作一番比较充分的考察。民主的社会主义只是上几代人所幻想的乌托邦。我们可以断言乌托邦不仅不会实现,而且当我们努力去追求其实现时,会产生一些全然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恶果。这样的结果,即使是目前向往民主社会主义的人,也很少愿意去接受的。然而,这种论断,许多人是不能相信的。除非我们把此类事象的各方面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否则他们不会向这方面考虑。

    第三章:管制计划与自由计划

      在我们进而讨论主要的问题以前,还有一个障碍必须克服。我们现在迷茫于一些无人喜好的事物。我们之所以如此,主要的原因,是由于有一种混乱观念所致。因此,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工作,是廓清这一混乱观念。我们现在所说的这一混乱观念,简直与社会主义概念的本身有关。社会主义一词,往往用来表示社会正义,较大的平等,较大的安全,等等理想。这些理想,乃社会主义所要达到的最后目标。复次,社会主义这一混乱的观念,又意即大多数社会主义者用来达到上述目标的特别方法。有许多优秀人物认为这种方法是实现上述目标之唯一迅速而且完备的方法。在这一意义之下,社会主义意即废除私有企业,废除私有生产工具,并且创设一种“计划”经济制度。在计划经济制度之下,企业家不复能为利润而经营,只能为一中央计划机构而工作。

       虽然,有许许多多人所注意的只不过是社会主义之目标——很热烈地信仰社会主义之最后的目标,他们也自命为社会主义者。但是,他们既不“注意”这些目标怎样可以达到,又不“明了”这些目标怎样可以达到。他们所肯定或强调的,只是这些目标“必须”达到而已。他们认为,为了达到这些目标,无论花多么大的代价,都是应该的。但是,又有些人则认为社会主义不仅是一种希望,而且乃一实际的政治目标。几乎对于所有这类的人而言,实现现代社会主义之特殊方法,与社会主义之目标,是同样重要的。在另一方面,更有若干人虽珍视社会主义最后的目标,但却反对实行社会主义。这是因为,他们看见社会主义者所拟实行的方法,会足以危及人生其它价值。于是,关于社会主义之论争,主要地成为实行方法之论争,而不是关于社会主义目标之争。——当然,在这些论争之中,社会主义如有不同的目标,则经由不同的手段是否可以同时实现。也在讨论之列。

       这么一来,混乱观念便即产生。有些人在实际上也常常反对不顾手段而只重视目标。这种情形,致令混乱观念更为增加。可是,实际的情形还不止如此。我们知道,“经济计划”是社会主义者改革社会最基本的方法。然而,这同样的方法可以用来达到许多其它目标。这种情形,更使混乱观念趋于混乱。有些人认为,如果我们要使收入之分配符合流行的社会正义观念,那么必须以中央管制方法来指导社会的经济活动。所以,一切要求拿“为实用而生产”来代替“为利润而生产”的人,都想实行“计划经济”。但是.照我们看来,如果收入之分配必须以一种方法来管制,而此种管制方法,在其结果上,又与正义相违,那么这样的经济计划便非不可少的了。无论我们是否希望这个世界有更多的好东西必须归于某些种族的优秀份子,或归于诺底克人,或归于一个党派的份子,或归于贵族份子,在我们把好东西交给他们时,我们所必须应用的方法,与我们要建立一个平等的分配制度所用的方法,是相同的。

       社会主义这个名词,照许许多多人看来,意指一种最后的理想,而我们现在却用这个名词表示一种特殊的方法,这似乎是不适当的。现在为了清楚起见,我们将那为达到许多不同目标的方式叫做集体主义(collectivism),而将社会主义视作集体主义这一属(genus)之一种(species)。这种安排, 也许较为可取。虽然,就大多数社会主义者而言,在集体主义之中,只有一个种才能代表真正的社会主义;可是,我们必需常常记住,社会主义既为集体主义之一个种,因而,凡集体主义所有的性质,社会主义亦有之。在社会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之间的论争,几乎都是关于一切形式的集体主义所共同具有的方法之论争,而不是关于社会主义者所欲达到的特殊目标之论争。同样,我们现在所要论及的,乃关于集体主义的方法所引起的结果,而丝毫无关于社会主义者所揭橥的目标。我们也不应忘记,社会主义不仅是集体主义中最重要之一个种,或是“经济计划”主义之一个种,而是社会主义者若干年来诱惑具自由心灵的人一再屈从经济生活之管制。这种经济制,是自由人曾经推翻了的。自由人之所以反对经济管制,因为,藉亚当斯密的话来说,经济管制置政府于“支持他们自己,使之不得不居于压迫者和施行暴政”的地位。

       如果我们同意用“集体主义”一词来包括一切型式的“计划经济”,并且无论这些计划的目标为何,那么这些寻常的政治名词便发生歧义。这种种歧义引起种种困难。而这种种困难,我们尚未克服。现在,如果我们把“集体主义”这个名词的意义弄清楚,我们用它来表示那实现任何既存的经济分配理想所必须的种种计划,那么“集体主义”一词的意义便多少变得比较确定些。中央经济管制计划的观念,已为大家所熟悉。之所以如此,也是主要地由于这一观念极其混含所致。因此,我们现在所要做的重要工作,就是,在讨论集体主义可能产生的种种结果以前,我们必须把这个名词的用法弄得一致。

       “经济计划”一词之所以被许许多多人欢迎,自然系由于每个人希望我们必须尽可能合理地掌握我们公共的事业。既然如此,我们也必须运用我们所能运用的远见。在这一意义之下,每个人,只要他不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宿命论者,便是一个计划者。每个政治行为是一种有计划的行为,或者,应该是一种有计划的行为。这样说来,在计划与计划之间,只能有好的计划与坏的计划之别,只能有聪明的和富于远见的计划与愚蠢的和短视的计划之别。假定有人说,一位经济学家的全部任务是研究我们在实际上如何行动,而且可能怎样计划我们的事务。这位级济学家之所事果真如此,那么他应是反对广义的计划最力之人。可是,那些热心为实现一个计划的社会而努力的人,在用“计划”一词时,并不是这个意义。他们用“计划”一词时, 不仅是意指,如果我们希望收入或财富之分配必须合于其一特殊标准,我们便需依照计划而行。假若我们说,我们要设计一最合理的永久架构,在这一架构以内,各种不同的经济活动必须各人依照各自的计划来指导。如果我们设计这样的一种架构,依照现代经济计划主义者而言,并且就其所欲达到目标来说,他们还是认为不够的。因为,我们所说的这种计划是自由的计划。这种自由的计划,照现代经济计划主义者看来,简直不成其为计划——的确,这种计划不能满足某些人的欲望,他们认为我们应该为了达到某种特殊理想而计划。现代这些计划主义者所要求的,乃依一个单独的计划将社会一切经济活动置于一中央机构管制之下,并且规定社会的资源必须在一确定方法之下“有意识地”为一特殊目标而使用。

       这样看来,现代经济计划主义者及反对经济计划者之间的论争,并非关于我们是否应该在各种不同可能的社会组织之间作一聪明的抉择之论争;也不是关于在计划公共事务时我们是否应该使用有远见的和有系统的思想之论争;而是关于在我们从事经济活动时,什么才是最好的方法之论争。大家所争论的问题,尤其是着重这一点:为了经济活动得以顺利展开,握有制压权力的人在一般情形之下是否最好限制自己权力之行使,以便产生种种有利的条件,使大家在这种种条件之下高度发挥各人的知识和创导能力。果能如此,我们的计划便可得到高度的成功。除此点以外,在经济计划主义者和反计划主义者之间的论争,或者还有这类问题:我们如欲将资源加以合理的运用,是否需要中央管制,并且是否需要依照某些有意制造出来的蓝图来规定我们的一切经济活动。我们知道,一切派系的社会主义者将“计划”一词专用来表示,刚才所说的无所不管的这一种型式的计划,而且现在大家一提起“计划”,其所指的,也就是这一种型式的计划。有些人以为这种型式的计划是管理我们事务之唯一合理的方案。照我们看来,并非如此。实在,关于计划问题,在计划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之间,不能调协之点还多着哩!

       但是,我们不要把对反集体主义的计划与一种独断的放任态度混为一谈。这也就是说, 我们不要以为对反集体主义的计划经济,即是主张经济上的独断放任态度。这一点甚关重要。吾人需知,自由主义的论证只是用来支持那主张将竞争力量用于安顿人类经济活动之说,而不是用来替独断的放任说辩护。自由主义的论证是依据于一项信念之上的,即是,当有效的自由竞争可能发挥出来的时候,自由竞争较之任何其它方法,更能诱发个人的创导能力。为了使自由竞争得以顺利展开,我们必须有一个细心厘订的法治机构。自由主义者从不反对法治。他们不仅不反对法治,而且甚至于着重法治。不过,我们知道,无论是现存的法治机构,或是过去的法治机构,就便于自由竞争这方面而言,都有严重的缺陷。当然,在我们无法创造一些使自由竞争有效展开所必须的条件时,我们也不反对乞援于别的方法来导引社会的经济活动。假若经济的自由主义者主张用卑劣的方法来调整个体的经济活动,并且主张以卑劣的方法代替正当的竞争行为,那么经济的自由主义是应受到反对批评的。自由主义者之视竞争为一优越行为,不仅因为自由竞争在大多数情形之下为一已知的最有效的经济活动方式,而且更因其为唯一有效的方式。在此唯一有效的方式之下, 我们的经济活动不受外力压制,也不受官方权威之随意的干涉;而是彼此自动地调整各自的经济行为。有人说,自由竞争可以免除“有意的社会控制”而且给予个人一个机会来决定某项特殊行业之前途是否足以弥补可能招致的损失与风险。这是有利于自由竞争的主要论证之 一。

       如果我们将自由竞争作为社会组织的原则,而且善为利导的话,那么可以预防政府有所借口,对于大家的经济生活作某种型式之压制性的干涉。我们虽然主张自由竞争,但并非不许采取自由竞争以外的其它方法来帮助我们从事自由竞争。这些其它的方法,有时确能给我们很大的帮助。我们从事竞争时,在某些情况之下,甚至也需要借重某种政府措施。不过,照我们看来,反面的消极性的措施多半是不可用的。为什么不可常用,我们有很好的理由来说明。这一类的理由,也是我们特别注重的。最重要的理由,我们认为在市场作买卖的各方面必须可以任何价钱从事买卖。在买卖时,他们可以找人合伙,而且任何人可以自由生产, 销售.以及购进任何可以生产或出卖的东西。各种贸易关口,必须在平等的条款之下为一切买卖人开放;自由法律之制定,必须不容任何个人或团体企图藉公开或秘密势力禁人从事交易。这是很关重要之事。任何人如企图控制价格或控制特殊货物之数量,这就徒徒剥夺竞争能力。因之,我们也无法有效调整经济活动上的措施。 因为,价格如借人为方式随意变动,我们便无法纪录市场情况中一切相关变化。这样一来,个人的经济活动也就得不到一个可靠的指针了。

       有些生产方式是经过允许才成立的。这样的生产方式,又常受到别的许多方式之限制。以上所言,对于限制生产方式之方式而言,并不必然为真。只要这种限制生产的条件平均地影响着一切潜在的生产者,而且并不用作控制货品价格与数量的间接办法。以上所说的也不必然为真。即令所有的这些生产方法控制着额外耗费的成本,这还是值得的事。这也就是说,即使我们必须用较多的资源来生产一件成品,这也是值得的。至于政府禁用某些毒品,或对于我们使用毒品一事要求我们特别注意,或限制工人的工作时间,或要求增加工厂中某些卫生设备,凡此等等措施,都与自由竞争全然不悖。不过,此处唯一成为问题的事是:在特殊情况中,我们所获得的利润,是否大于社会投下去的成本。

       我们采取广泛的社会安全制度,也无疑于自由竞争。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即是,社会安全机构之组织,在设计时,不使自由竞争之事在广大范围中变得失其效用。 如此,社会安全制度之广为设立,才不致危及自由竞争。

       在过去的日子,很少人注意到自由竞争制度成功所必须的积极条件,而多注意到其消极的限制.这是一件可憾的事。当然,这种现象之形成,是不难说明的。自由竞争机能之发挥,不仅需要某些社会机构作适当的调整,比如货币、市场、通讯、等等;除此以外,如前所述,还需要有一适当的法治系统。这些条件,不是私人所能全部办到的。这种法治系统之设计,要既能保持自由竞争方式,又能尽量便于竞争活动。法律承认私有财产原则以及契约自由原则,固为自由竞争之所必须,但仅如此尚不足够。除此以外,我们还得替那应用于不同事物的财产权下精确的定义。我们知道良好的法治机构可以使竞争制度发挥其效能;可是,对于法治机构的正式之研究,却不幸彼人忽略。

       当自由竞争不克有效发挥时,我们要想出一些便于自由竞争的办法以鼓励之。不过,这些办法,用亚当斯密的话来说是:“虽然这些办法对于一个伟大的社会可以产生最高度的利益,可是由于社会性质之限制,其所获利润从来不能回付给任何个人或一小群人,以补偿其损失。”的确,这类办法.却使政府的行动得到广泛的权限。

       当政府藉着不同的和无可调和的原则来处处抑制自由竞争时,为利于自由竞争而建立的基本社会架构,有许多便无法完成。我们当前所面临的问题,不复是从事自由 竞争或抑制自由竞争之问题,而是完全以另外一种制度取自由竞争而代之的问题。现在,有一点我们必须完全弄清楚现代的经济计划运动乃一反对自由竞争的运动。 这运动是一个新旗帜。在这一新旗帜之下,自由竞争制度的一切老敌人又恢复了勇气,再度反对自由竞争了。复次,各种各色的牟利份子现在都试图在计划经济的大旗之下恢复其在自由竞争时代被扫除了的特权。虽然如此,社会主义者还要穷年累月宣传计划经济。此种宣传之力量,使具有自由思想的人觉得计划经济学说值得尊重,有的人甚至转而反对自由竞争。这样一来,有些自由主义者对计划经济不复持着合理的怀疑态度。他们对计划经济之持怀疑态度,原是由社会主义者企图消灭自由竞争而引起的。至此,这一态度完全消失了。在实际上,社会主义者的左翼和右翼有许多意见相反,可是二者在打击自由竞争这一制度上却能联合一致。二者都想拿政府管制的经济来代替自由竞争的经济。虽然,“资本主义”一词许多人用来表示过去的社会形式,“社会主义”一词许多人用来表示未来的社会形式;可是,我们与其说这些名词是用来“说明”我们正在过渡的社会之性质,不如说 是用来“隐蔽”我们正在过渡的社会之性质。

       虽然,我们正在观察的一切经济变化是朝着经济活动之广泛的中央管制方向发展;可是社会上一般人反对自由竞争最可能产生的结果,比之中央管制的趋向更为恶劣。这种情形,既不能使经济计划者得到满足,又不能使自由主义者得到满足:这是一种工团主义的工业组织。或是“合作式的”工业组 织。在这样的经济组织之中,自由竞争是多少被抑制住了,而计划之事则落入各自为政的工业独占者之手。我们必须知道,当人民大家都只同意于反对自由竞争,而彼此之间在别的事上却很少同意之点时,这种情况便是最无可避免的结果。我们一个一个地破坏工业中的自由竞争。这种政策,适足以置消费者于资本家联合垄断行动的摆布之下,而工人们则被纳入组织严密的工业之中,不能动弹。虽然,在广大范围中,这种可虑的现象已经存在了许久,而且许多胡乱宣传计划经济的煽动之词着重在破坏自由竞争制度,可是,照我看来,这类现象,既不合理,又不像是能长久存在的样子。目前藉工业垄断而行的各自为政的经济计划,会产生一些结果。这些结果,与那些为经济计划之目标而辩护的人所始料不及。这些结果是颇为糟糕的。社会经济的发展一旦到了这一阶段,如再回复到自由竞争.其唯一可能的结果,便是由政府来管制来垄断。政府管制如欲生效,管制手段势必一步一步趋于完备和苛细。我们在现在是迅速趋近这一阶段了。战前不久,一个周刊曾经指出,有许多迹象表明英国领袖们至少已经慢慢习于藉控制与独占来发展国家经济”这类名词而思想。这似乎是当时情况之真实的描写。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不久以来,这种思想之发展大大地为战争所加速,而且严重的毛病及其危险性则与日俱增。且越来越显著。

       完全由中央管制经济活动之观念,在西方依然使大多数人闻之丧胆。之所以如此,不仅因此种工作非常困难,而更因每事都由一个中央机构管制,便形成一个观念, 这个观念是西方人很害怕的。然而,如果我们明知如此,但依然向管制之路趋进的话。那么主要的原因,是大多数人仍相信,我们必定能够在极端个人式的自由竞争与高度的中央管制之间找出一个折衷的办法。如果有人说,我们的目标既非极端反中央管制的自由竞争,又不是极端高度的中央管制,而是用合理的方法将二者调和起来。的确,没有什么说法比这种折衷之论在起初更为动听。但是,只要我们有点常识,即可知此说之非。自由竞争固然少不了方式,可是我们却不能随意把自由竞争与计划经济掺合起来。果真把二者掺合起来的话,那么自由竞争不复能够刺激生产。吾人需知,“计划 ”并不是一剂药,服了一点便好。如果自由竞争和中央管制二者都行之不全的话,二者都会变得不象样儿,而且也不会有何效果。自由竞争和中央管制二者都可作解决同一问题的原则,我们可以任择其一。(译者按:这是纯就经济观点而论。若配合政治情况,结果大不相同。在今日的东方,若行中央管制,有而且只有加速新奴隶社会之建成。这是毫无可疑之事。)如果我们将自由竞争和中央管制混杂起来,那么没有一种行得通,其结果比我们始终一贯地实行其中任一种更坏。我们认为,计划与竞争,只有在为竞争而计划而不是为反竞争而计划时,才可以联合起来。

       请读者心中要记住,我们对于计划经济的批评,只是就反自由竞争的计划经济而言,或只就取自由竞争而代之的计划而言。我们在此不能进而讨论那使自由竞争作用得以有效发挥的计划。那类计划也是非常必要的。我们只好在别的机会讨论它了。

    第四章: 管制计划是无可避免的吗?

       我们知道,即使在计划主义者当中,也很少有人认为实行中央管制计划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这是一个很显然的事实。大多数计划主义者为计划化而辩护的理由是说,我们用管制计划来代替自由竞争乃不得已之事。因为,在事实上,我们已不再有选择的机会。我们的环境非我们所能控制,所以我们非这样干不可。计划主义者很细心地制造出一番荒诞不经的议论。他们说,我们正走上一条新路。但是,我们之走上这条新路,并非出于我们底自由意志,而是由于工业技术发生变化所致。这一变化,使得自由竞争制度已自动地归于消灭。工业技术上的变迁,我们既无法拗逆它,也没有希望去阻止它。这一番高论,从表面看来似乎言之成理,可是却很少人予以详尽的阐发,许多人不过是“人云亦云”地跟着附和而已。然而,说的次数多了,于是竟被许多人认为是一确切无疑的真理。究竟说来,这番高论是没有根据的。照事实看来,走向经济独占和管制计划之趋势,并非由一些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客观事实”所造成的结果。这个趋势,实系由于半个世纪以来为人所培养或宣传形成的某些意见造成的。而这类意见,竟能逐渐支配我们底一切政策,这是很值得注意的事。

       计划主义者曾用种种不同的论据来证明管制计划乃无可避免的措施。在这种论据中,最常听到的一种是说,工业技术上的变化已经使自由竞争之事在许多部门里成为不可能之事。时至今日,这类不宜于竞争的部门,愈来愈多。这样一来,我们所能选择的只有两途:要么用私人独占的方式来控制生产,要么靠政府来管制经济。这种说法,主要还是从马克斯底“工业集中制”之学说衍生出来的。虽然,这个学说,和马克斯底许多其它学说一样,经过几次转手之后被许多人所接受,可是接受的人还不悉其来源哩!

       在过去五十年中,独占局面加速增长,许多实行竞争的范围里所受到的限制日益增加。这都是历史的事实,勿庸争辩。虽然这些现象也常被人过分夸张,但毕竟是有的。现在重要的问题还是:这个发展究竟是工业技术进步底必然结果呢,抑或只是由于多数国家采用了某种政策而造成的后果。我们现在把这个发展底实际历史加以研究,便立刻会发现,这种结果确系用于多数国家采用了某种政策所致。除此以外,我们还应首先考察一下,近代工业技术发展底性质,与极多工业部门之必然走上独占之路,二者之间的关联到底有多大。

       有些从工业技术方面来说明独占局面成长的人明白地说,由于近代大量生产方法产生了较高的效率。于是大的企业优于小的工业。他们说,近代的生产方法已经产生了一种新的情况。这种新的情况使得大多数的工业能大量增加生产,而单位产品底成本反能减低。结果,大企业底出品比小工业底出品之成本低廉,于是把小工业挤垮了。这种大吃小的情形必然继续下去,直至每个工业部门最后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企业,或者至多几个巨型的企业而后已。这就是工业技术底进步所可能引起的结果。

       我们不难看出,这种论据,是把工业技术进步有时引起的一种结果挑出,并且特别加以强调;至于其它与此论据相反的结果,则全未顾到。如果我们把事实认真加以研究,那末便可发现这个论据是找不到多少根据的。不过,在此我们不能把这个问题仔细探讨。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事,就是列举一些最好的证据来证明前说之不当。我们知道,“国家经济临时委员会”曾对“经济权力集中制”这个问题作了一番研究。这番研究,是近来对于此类事实资料方面所作的最广泛的研究。该委员会最后的报告称:“虽然,目前有一种观点,即认为大规模生产的较大效率是自由竞争归于消灭的原因。但是,在我们手边所有的证据却证明这一观点很少有所根据。”我们不能说这个委员会底报告是出于自由主义者过度的偏见。这个报告是确有见地的。

       该委员会还编制了一篇专论来详细讨论这个问题,并对这个问题底答案作一总结。其文如下:“有人說大的工业设备具有高超的效率。此说是未曾得到证实的。有些人认为大的企业所具有的一些优越条件足以破坏自由竞争。这种事情,在许多工业部门里并未表现出来。在有些地方,大的企业固然比较合于经济原则。但是,这种现象,也并非必然不变地导向经济独占之途。……当一企业底规模大到某一点或某些点时,其效率便已达到最高的限度。这时,企业规模如再加扩大,反而不经济。一个企业的规模已达到效率之最高点,但是还远未到达能将物品供应的主要部份加以垄断的程度,这是可能的事。因此,以为大规模生产将无可避免地消灭自由竞争之说,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我们应该进一步注意到,造成独占形势的往往是些别的原因,而并非由于较大规模生产之能减低成本所致。独占局面是一些人私相串通弄成的,或是靠政府政策之鼓励所致。一旦这类串通无效,或政府政策逆转方向,自由竞争的环境自能恢复。”

       我们把英国的情况作一番考察,便会得到极相似的结论。在英国,那些希望得到独占权利的人经常祈求政府用政治力量帮助他们,使得他们底独占控制有效。这些人居然也常常得到政府帮助。凡见到这些现象的人,都会怀疑——认为独占的发展并非什么必不可避免的事。

       我们再将自由竞争之衰落与独占局面之成长在各国发生的先后次序之不同加以研究,便会觉得我们所说的管制计划并非不可避免之说,是有其坚强根据的。如果独占局面底成长是工业技术进步底结果,或是所谓“资本主义”演进之必然产物,那末,照前述计划者底道理而论,独占局面应该首先在经济制度最前进的国家出现。但是,在事实上,独占是在十九世纪末叶的美国与德国出现的。那时,在工业方面,这些国家还是很年青的国家。有些人将德国看作一个在实际发展上最能表现所谓资本主义之必然演变的典型国家。尽管如此,德国从一八七八年以来就藉着精心制定的政策有计划地培育大公司和大组合:德国政府先从旁加以保护或是直接诱导,最后为了便于管制物价与买卖,政府索兴使用强制手段来造成独占局面。我们知道,第一个将“科学的计划”以及“有意地将工业组织起来”等想法实际试行的是德国。这类伟大的试验是靠政府力量来进行,并且造成巨大的独占机构。当时,这些独占机构之成长,竟被人看作是一种历史上无可避免的事情。可是,在事实上,那时在工业先进英国却还没有独占局面出现。同样的事情之在英国发生,那是在从那时算起的五十年后哩!近若干年来,“竞争制度最后必至发展到独占的资本制度”的说法,被许许多人接受。之所以如此,主要的原因,是受了德国社会主义的理论家们之影响,特别是受了宋巴特(Sombart)底影响。这般人底立论,只是根据他们自己国中一些狭仄的经验,来作一些大胆的推广。后来,美国底经济发展颇与德国相似。这一事实,似乎印证了那些德国经济理论家所作的大胆推广之为正确。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在美国这种相似的发展是靠着高度保护政策产生的。实际的情况尽管如此,一般人仍把在德国的一串发展看作一个普遍的必然趋势。我们且借用近来拥有极多读者的一篇文章底话来说:“德国是近代文明之种种社会的与政治的力量都到达最进步的型式的地方。”许多人以为如此,所以错误观念流行。

       我们现在如把英国截至一九三一年以来的实况加以考察,我们再把英国自这年开始走上普遍的保护政策以后的发展情形加以考察,我们会立刻明了所谓计划经济乃不可避免之事,其成分是多么少,而靠政府熟筹的政策推动的成分又是多么大。仅仅在十几年前,英国底工业,除了少数几个老早得到保护的部门以外,大体上仍旧保持着自由竞争的情况。这种情况,与英国历史上以往任何时期相仿。一九二零年,英国在工资与货币方面施行了一些与自由竞争传统相抵触的政策,因而蒙受到重大的痛苦。即使如此,那时的就业以及一般活动的情况,比起一九三零年来,还是不差。但是,自从英国实行保护政策,并且随之在经济政策方面作了一些必要的普遍变更以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此后,独占势力以惊人的速率出现,英国工业已起了极大的改变,其变化之大一般人还很少认识出来。我们如果说这一发展与这一时期工业技术底进步有何关联,那简直是荒谬不经之谈。或者,有人说,工业技术于一八八零年至一八九零年代在德国所发生的那些影响,直到一九三零年才被英国感受到。这种说法,真是再荒谬不过的了。莫索里尼也曾作过类似的妙论。他说,意大利必须赶在欧洲其它国家之前废除个人自由。因为,意大利底文明已经走到了各国底最前面。莫索里尼这番话所涵蕴的意义固属荒谬已极、但其荒谬程度与前说相较亦显得略逊一筹。依英国底情形而论,有人认为,言论与政策上的改变实在是随着无情的事实之改变而来的,这种说法,应用到英国的情形,从表面看来好像是真理,其实大谬不然。因为,英国底言论与政策实在还是模仿一套人造的学说,不过这套学说是从很远的外方来的,不易察觉罢了。固然,有人可以反驳道,尽管英国大众底舆论是赞同自由竞争的,而独占时工业组织还是成长起来。外界发生的种种事件把赞成自由竞争的人之希望粉碎了。但是,这类议论并不能证明理论与实际之间的真正关系。如果我们知道这二者之间的真正关系,还是去看看德国这个独占最初成长的典型地方。我们看看德国,那末对于理论与实际之间的真正关系,即可一目了然。在德国,无疑,政府是藉着熟筹的政策来压抑自由竞争的。他们认为这种压抑政策之施行,不过是为了实现一种理想。这类理想,我们现在称之为计划经济。德国,以及模仿德国的国家,当逐步向着一个完全的计划社会趋进时,他们只是照着十九世纪的思想家所划定的路线前进,特别是照着德国思想家所划定的路线前进。过去六十年或八十年的人类思想史可以完全给我们证明一个真理,就是,任何一次社会变化都不是什么无可避免的结果。而过去社会之所以发生变化,实在都是人底思想使然。

       我们在以上将工业技术进步以后必至实行计划化的说法作了一番解释。从这一番解释,可知计划主义并非工业技术进步之必然产品,可是,有人用另一种方式来辩护这种理论。譬如有人可以说,近代工业文明十分错综复杂。这种情形,产生了许多新问题。如果我们想要有效地对付这些问题,唯有实行中央管制。这种说法,在某种意义下,也是不错的。但是,这种说法并非在每种意义之下为真。举例以言之,现代都市产生了许多新问题。有许多问题系由人口或事物之密度而产生的。我们如欲适当解决这类问题,便不能靠自由竞争。这是一个极其平凡的道理。但是,我们必须知道,那些借口近代文明趋于繁复而主张不得不施行中央管制的人,心目中最着重的并不是这类问题(譬如自来水、电灯之类底问题)。他们一般提示给我们的是这么一番道理:时至今日,我们要获致圆融的全部经济活动程序是愈来愈困难了。因此,我们必需专设一中央机构来调配各个部门。只有这样办理,社会生活才不致因混乱而解体。

       这番议论实在是出于对自由竞争底方式完全的误解。自由竞争绝不止适用于比较简单的环境。反之,正因近代工业中分工极其复杂,只有自由竞争才是将配合工作做得好的唯一办法。如果情况是简单的,一个人或一个专设机构就可有效地对所有相干的事实一览无余。在这种情况下施行计划倒也并非难事。但是,当着需要我们加以考虑的因素太多时,我们便根本无法综览全局。 在这种情势之下,放弃集中管制的办法而实行分散政策,乃势在必行。但是,一旦我们感到分散政策必要时,如何将各部份配合之问题,自然又立刻发生。各部份需要一种配合,使各单位能按照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一些事实来自由安排他们的事务,并且使他们各自底计划能相互调整适应。既然实行分散政策之所以必要,是因为无论何人都不能将那么多与各个人所作决定有关的一切因素考虑权衡周到,于是在分散政策下的配合工作自然不能靠少数人藉着“有意的控制”来达到了。我们唯有依赖一些适当的安排,传布消息,使相关的各单位得以及时获致所需资料,以便各单位自作决定,随时有效调整其经济活动,以与其它单位所作决定相适应。再者,因为经常影响各种不同商品供求之因素太复杂了,于是其变动之细节无从尽知;即使可能尽知,亦不能靠一中央机构十分迅速地把这些细节收集起来并且传播出去。时至今日,我们实在需要一个记录机,要它能够自动把各个人行动所产生的相干的效应纪录下来,又要能从它底纪录看出各个人底决定总合起来的结果是些什么。同时,由这组结果,各个人就可为自己所作进一步的决定找一个指针。

       以上所说的,正是价格制度在自由竞争之下所担当的任务。这类任务是相当艰巨的。许多其他制度从来不能担当这类任务。价格制度,使企业家们只要注意比校少数的价格变动,就能调节他们的经济活动以与别人的经济活动相适应。这就像工程师注视着几个仪器上的指针来作决定似的。在此,特别重要的一点就是,只有在自由竞争能够盛行的情形之下,价格才能完成上述的任务。所谓自由竞争能够盛行,意即说在市场中的个别生产者不能控制价格之高低;恰恰相反。他必须适应市场价格之变动。只有在这一条件之下,价格制度才能作调整经济活动之指标。价格制度像一套能传递相关消息的机器,使各人的努力得以互相适应配合。有了这种配合,人与人间便可实行一种知识上的分工。当社会整体变得愈复杂时,靠价格制度来活动的人与人间的知识上之分工愈不可少。

       我们可以说,如果过去的工业制度是靠中央管制而成长起来的,那末决不会有现存的工业制度这样分工的细致,这样复杂,以及这样富有弹性。如果我们将中央管制与行分散政策并辅以自动的调整之办法二者加以比较,那末我们可以显然发现,中央管制虽为一种简单明白的解决经济问题之办法,但其笨拙不灵,粗陋,以及应用范围之狭,实令人不敢置信。近代文明是由分工到了相当高的程度才形成的。分工何以能达到这样高的程度呢,这得归功于一个事实,就是分工不是靠人有意的制造出来的,而另外一种方法却被人碰巧找到了。这种方法就是自由竞争。自由竞争能使分工底范围扩大,其扩大之程度远超过计划经济所能达到的范围以外。这样看来,社会经济组织之发展再加复杂,也不会增加中央管制之必要性。反之,在目前情况之下,我们之需用一种不必靠人作有意控制的技术,比之以前更见增加。

       我们知道,把独占局面之成长看作系由于工业技术进步所致之学说,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不过,这种说法之立论,与我们在上面才讨论过的立论几乎完全相反。这种立论虽不常被人明白提出,但其影响却并不小。这种立论所争持的,并不是说现代工业技术把自由竞争破坏了。恰好相反,它是说,如果我们想利用现代的种种新工业技术,唯有施行某种保护政策以限制自由竞争。这也就是说,唯有施行一种独占的制度,我们才能利用新的工业技术。精细的读者也许会怀疑这种说法是骗人的,虚假的。可是,在实际上,这种立论并不必然全是骗人的。自然,有些人可以明显地说,只要一种能满足我们需要的工业技术确实比旁的好,它一定能抵得住一切竞争而终于出头,用不着什么保护。可是,这种答复并不能将这种立论所指涉的情形全部解答。无疑,在许多场合中,这一立论,被某些利益集团所利用,作为他们特殊利益之护符。在更多的场合中,许多人引用这种说法时,根本没有把所谓技术优良之意义划分清楚。比如,有些技术,从狭义的工程观点看是优良的;而有些技术之所以被看作优良的,却是从社会需要着眼的。这二种不同的“优良”,常常被人混为一谈。

       不过,这种立论在有一类底情形之下还是颇有力量的。举例说罢,如果我们能使每个英国人都乘坐同一种汽车,英国汽车工业便能供应一种比美国更为价廉物美的汽车。复次,如果我们能使每个人都只用电,而不再使用煤炭或煤气等其它燃料,电的价钱将比煤炭或煤气等低廉。我们至少可以设想有这些事例。遇到这些事例时,如果我们有权选择,我们可能选择新的措施,更可能因而使大家的境况得到改善。但是,事实上,在这类情形中,单独的个人并得不到上述的选择机会。因为,在这种情形之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途:一是使用同一种便宜的汽车(或者说,大家都只用电,而不用别的)。这样,便是没有选择权了。另一途便是我们可以保有各种货色的选择机会。可是,这时,各种供我们选择的货物之价格必定比那单一的货物高得多。在像这两例所表示的情形下,我们底境遇是否得以改善,我们并不确知。但我们必须承认,如果强迫实行标准化,或者禁止超过某种程度的花样翻新,出品确可大量增加,足够抵偿消费者因在选择方面所受限制的损失。我们甚至可以设想,将来可能有一种新发明,被大家采用后无疑对大家有益。不过,这种发明却不能被少数人利用。如果我们要利用它。唯有大家一齐使用它。

       我们在上面所设想的事例,或者有很大而且恒久的重要性,或者也没有什么重要性。然而,无论如何,我们敢确言,从这些事例并不能进而断定工业技术之进步便使中央管制成为不可避免的结果。遇到上述的情形,我们只有一件事是必需做的,就是在两件事之取舍间加以抉择:一是藉某种强制手段来获得一种特别的好处;另一便是不要得到这种好处。或者,在大多数情形之下,虽亦想得到这种好处,但不用强迫手段,而是等到技术进步以后把这些特殊困难克服了再去得到它。遇到这类底情形,需要我们抉择时,我们可能真的必须牺牲一些眼前的利益,以换取将来的利益。

       工业技术进步之呈现于吾人之前,亦若为吾人身外之事。实则其所关吾人者至大。当科学上的发明给予吾人巨大的力量时,如果说我们必须使用这种力量来摧毁我们最珍贵的遗产——自由,这简直是荒诞之至。无论怎样,如果我们要保持自由,我们必须把自由看得比从前更加爱惜,而且我们必须准备为自由而牺牲。当在现代工业技术中并没有什么东西强迫我们趋向广泛的计划经济时,却有一般力量使计划权威无限发挥其危险。这是我们时时要谨防的。

       无疑,趋向计划经济的运动乃官方处心积虑的结果,而并无外在的必然力量迫使我们非走上计划经济之途不可。但是,现在,却有这么多技术专家站在计划经济的前线地位,这倒是很值得研究的一件事。我们要解释这一现象,不可忽略一项重要的事实。批评计划经济的人,必须常常将这项事实牢记在心:几乎每个技术专家有技术理想。如果这些技术理想是为了人类的话,那末,较之其它理想,可以在比较短的时间以内实现。这是很少问题的事。

       人间美好的实物是多得很的。这些事物都是人所喜好的。但是,吾人生也有涯,而吾人所能享受者甚为有限。在现实中我们底雄心常遭挫败,于是技术专家对现存的秩序发生反感。如果我们看见大家认为美好的事物弃置未予完成,我们在精神上将不堪痛苦。许多事情如不能在一时完成,任一件事如只有牺牲他事才能完成,唯有将专门眼光以外所能见到的因素计入才能解释。这一类底解释,我们只有动心忍性,作极大的智识上的努力,才可以忍受。我们愈能动心忍性,我们便愈能透过较为广阔的原野,用最大的努力完成我们趋向的目标,并且设法平衡在我们直接利益以外的因素。果能如此,我们就可不太注意那直接的利益。

       在一个计划的社会中,热心的计划者自信他能徐徐诱导这个社会中各方面的指导者对于特殊目标底价值看得特别重。无疑,有些热心的计划者之希望是可以满足的。因为,一个计划的社会,较之现存的社会,确乎易于兴革许多事项。在德国和意大利有许多堂皇的汽车道路。固然,这些计划的产物并不表征自由社会里不能同样兴建,可是却常被许多人引用来说明计划之必要。但是,如果我们引用德意二国这类在特殊范围里技术优良的事例来证实计划确实为一普遍优越之事,这是一桩愚昧之事。我们不如比较正确地说,像这种极端优良的技术,如与一般人以不利的影响,乃误用资源底证据。我们驰车于德国有名的汽车道路上,会发现通行于马路上的车辆少于英国二等汽车道路上通行的车辆。这时,我们就不会怀疑,如果我们修筑公路底目标是为了和平时期的用途,那末德国之修筑那些公路是没有道理的。经济计划者是否决定以“大炮”代替“牛油”。这是另一件事。但是,依照我们底标准看来,许多人之对计划如此热衷,这是毫无根据的。

       技术专家幻想,在一个计划的社会里,他会特别注意到所要建设的目标。因为,在一个计划的社会里,他能够注意到普通社会里的一般“专家”所不能注意到的比较普遍的现象。可是,这是含有危险的事情。相对于我们各人底偏好和兴趣而言,我们各人多少可以说是专家。并且,我们都以为我们自己底价值标准不仅是个人所有的,而且应该是大家所有的。喜好乡村的人所最注意的事是保持传统的样式。他们认为因工业发达所加于优美乡村的污点必须移除。而热心提倡卫生的人则认为应该把不卫生的古旧村屋清除。这些人都知道他们底目标可藉计划完全达到,而且他们都希望因各自底理由而实行其计划。可是,这么一来,只有使各人的目标里含藏的冲突显露出来。

       计划运动之所以发生今日的力量,主要地归因于一项事实。即是,当着计划能表现一种雄图时,它几乎激动了一切心志纯一的理想主义者。这样的人是献身于一个目标的人。可惜,他们要藉计划而实现的理想,并非对社会广泛观察的结果,而毋宁是出于范围极狭的看法。但是,他们却常常大大夸张他们定立的目标如何重要。如果我们允许这些渴望这些藉着计划方式来改造社会的人真个来改革社会,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这些人会变成最缺乏宽容精神的计划者。他们太狂热了。我们必须知道,从圣洁的心智纯一的理想主义者到狂热主义者,其间的相去,往往不过一步之差而已。

    第五章:个体主义与民主政治

    有的政治家要指导私人应该怎样运用他们底资本。这样的政治家不独吃力去做些最不干己的事,而且是僭取了一种权力,他们所僭取的这种权力,不是民意代表所能承认的。他们之僭取这种权力,与这种权力操诸那自以为胜任行使这种权力的愚人之手,是同样的危险。    ——亚当斯密 

       一切派别底社会主义者认为,一切集体主义制度是为工人谋取福利的组织,而且这类组织是精心筹划出来的。这也是一切集体主义制度底共同特点。这一特点是一切派别底社会主义者所重视的。可是,照许多社会主义者看来,我们现存的社会发展并不太「有意识地」趋向此类目标。现存社会底种种活动是被许多人底幻想所指导着。而这些人又是不可信赖的。于是,他们对于这类的情形颇为诟病,而常施抨击。

       这一类底抨击立刻指向一点,即是,个人自由与集体主义之冲突起于何处。我们知道,各种各色底集体主义,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等等,他们之间的分别,是各自想将社会活动导向在性质上各不相同的目标。但是,这些主义之间无论怎样各不相同,而他们一概与自由主义和个体主义不同。他们要将整个社会加以组织,并且统治社会底一切资源,以达到其拟议的单一目标。这些制度底主持者,拒绝承认每一个人有一得以自主自发的领域,而且在这一领域里个人自身之目标是至高无上的。简单言之。这些制度是极权主义这一新名词之真实的内容。极权主义一词,我们曾用来形容在理论上叫做集体主义的东西。现代极权主义之产生,固然多少出乎吾人意料之外,但却为集体主义之不可分的表现形式。

       我们知道,社会组成时常有 「社会目标(social goal)」,或 「共同目标(common purpose)」。可是,这些名词,常常被人错误地描写为「共同的好(common good)」,「普遍福利(general welfare)」,或「一般利益(general interest)」。我们不必深究即可知道,这些名词并无确切的含义。因而,我们不能藉着这些名词之指示来决定任何特殊的行动,以为社会谋求福利。亿万人底利益与幸福不能用一种单独的度量衡制来测量其有多少。一个人底利益,正像一个人底幸福一样,是许许多多事物条件构成的。这许许多多条件必须作无穷无尽各种不同的配合才能构成一个人底利益。我们也不能说一个人底幸福是一单独的目标。一个人底幸福是一序列底目标,是一个包罗甚广的价值系统构成的。在此系统之中,每个人底每一需要可以得到满足。但是,集体主义者则主张依照一个单独的目标来规定我们底一切活动。这种办法就是预先假定我们每个人底需要是被安置在一个价值秩序里,然后分出高高下下来。他们并且以为这个人为的价值秩序是很完备的——完备到足以在计划者所须选择的一切不同的行动中加以决定。简单言之,这种办法就是预先假定有一完备的伦理法典存在。在此伦理法典中,一切不同的人文价值都可给予适当的安排。

       所谓完备的伦理法典,这一概念似乎不是大家所熟悉的。我们需要鼓起一点想象力来看这一概念究竟包含了一些什么。我们并不以为世界上有完备的伦理法典。在事实上,我们是常常在不同的价值标准之间作一选择。我们在作这类选择时,并不需要一个伦理法典预先规定我们应该怎样选择。至于在我们底社会里,我们在这些道德性的场合中应该做些什么,我们为何能够发展出一个共同的看法,这是没有什么理由可言的。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上,我们应须知道我们底道德法典到处都是漏洞。

       如果我们有了一个完备的伦理法典,那末是否要好些,这个问题我们现在不加讨论。我们现在只是指出,文明之成长愈高,个人底活动愈少受固定规律之束缚。我们通常的道德法典是由一些规律构成的。时至今日,这类规律为数日益减少,而且其性质则日趋普遍。

       如果有人企图依照一个单一底计划来规定大家的一切经济活动,那末势必引起种种问题。我们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乞怜于一种道德规律。可是,现存的道德规律却不能解答这类问题。关于这类问题,一般人要么没有确定的看法,要么各人底看法互相冲突。因为,在吾人所生存的自由社会中,我们简直没有机会去思索这类问题,而且更不易形成关于这些问题的公共意见。

       我们不仅不能得到一种无所不包的价值标准,并且任何人都无法确知不同的人之各种不同的需要何在。任何人底观察力不能超越一有限的范围以外。他对别人底迫切需要之感觉也不能超过一有限的范围以外。无论一个人底兴趣是否集中于他自己底物质需要,或者他热烈地关切到他所知道的每个人底福利,他所要达到的目标往往不过是全体人类需要之极小部分而已。

       上面所说的,是个人主义底全部哲学所依据的基本事实。个人主义底哲学并不假定人是自我主义的,或者是自私自利的,也不认为人是应该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者注意到一项事实,即是,人底想象力有许多限制,这些限制使我们所作的价值标准充其量只能顾到整个社会需要之一部分。而且,严格说来,价值标准存在于个人心中,因而只有一部分底价值标准存在。我们底价值标准与别人底价值标准不同,并且往往彼此不相一致。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实,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个人主义的哲学只是从这类事实出发的。从这类事实出发,个人主义者认为,在一定的限度以内,我们必须依照自己底价值标准和抉择行事,而不依别人底价值标准和抉择行事。在这种范围以内,个人所定立的目标系统是至高无上的,不受任何他人底独断所左右。这样看来,个人是他自己底目标之最后的裁判者。个人自己底看法和想法尽可能地支配着他自己底行径。

       我们主张个人主义,并不反对人应有其社会目标。无宁,我们认为个人底目标须有与别人底目标相契合之处。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各个人底努力配合起来。不过,照个人主义者看来,这种配合是应有个限度的。限度在什么地方呢?只有在各个人底看法符合时,各个人底努力才可配合起来。一般所谓的「社会目标」,就个人主义者看来,等于许多个人底目标;或者,等于各个人愿意努力以赴的目标。这一目标达到后,各个人底欲望便可得到满足。因此,所谓共同的行动,只限于各个人所同意的那一范围。在最大多数的情形之下,这种共同的目标并非个人底最后目标,而只是不同的个人为了达到不同的目标而采取的途径。在事实上,一般人所常同意的共同行动,乃能达到一共同目标的行动。但是,这一行动所能达到的共同目标,往往并非一终极目标,而是可能达到各个人底目标之一手段。

       当着许多个人联合起来从事一项工作以达到他们共同的目标时,他们为达到此目标而形成的组织,比如像国家,被赋予他们自己底目标,以及他们为达到这些目标而自定的方法。

       只有当国家底行为是大家所自动同意的时候,我们才能信赖大家底公意,并凭此以指导国家底行动。可是,对于某些事项,当公众的同意不存在时,国家常直接管制这些事项。一旦国家直接管制这些事项,个人自由必遭抑制。在公共的场合里,国家管制着所有的工具。一旦公共场合之范围超过全社会底某一比例,则国家行动所发生的结果便宰制着整个的社会体系。有时,国家虽然只直接掌握着社会资源之大部分,可是国家所作决定对于社会经济结构其余部分的影响则甚大。于是,国家几几乎间接控制着社会上一切的事物。德国早在一九二八年,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直接控制着国家岁入大半之用途。依德国官方的估计,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所控制的,有岁入百分之五十三。这样一来,政府几乎控制住了德国全体人民底经济生活。在这种情形之下,个人如欲完成任何事业,若不倚赖政府之助,便很少成功之希望。指导国家行动的「社会价值标准」,在事实上,一定囊括着一切个人底目标。

       国家实行计划经济时,我们之需要意见与行动之齐一,远较平时所需要者为多。民主政治如依附于计划经济之上而施行,其后果为何,实不难预料。一般人也许同意采取管制的经济制度。因为他们相信管制的经济制度可以产生更多的财富。我们知道,在讨论究竟采取何种经济制度时,计划经济底目标,据说是为谋求「公共福利」。其实,这类名词不过表示大家对于计划底目标并没有真正一致的看法而已。在行政机构将一个单独的经济计划改变成一个特别的经济计划时,我们必须确切决定究竟应须具体做些什么。问题一提到此处,各人底意见就不尽相同了。大家同意须有一中央管制计划,但又不同意一个特定的目标。这正如一群人在一起旅行,可是关于究欲何往,各人也许各有其目的地。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些人都不得不旅行,但其中最大多数的人却不得不到那不愿往之处。在计划经济的制度中,我们所从事的集体工作,不仅仅限于我们所同意的那些,我们还被迫做许许多多工作,以便经济计划之完成。这是计划经济制度下无可避免的结果。

       计划经济运动中有一特征,就是要求经济范围里有一独裁者。吾人须知,经济范围里的独裁,可以逐渐破坏政治上的民主。哈利维(Elie Halevy)认为克利浦斯爵士(Sir Stafford Cripps)等人都会同意说:「我们是生活在经济混乱之中,除非在某种独裁方式领导之下,否则我们将无法免除这样的混乱。」抱持这种思想的人是很多的。在德国,甚至在希特勒掌权以前,经济计划运动已经大有展进。一九三三年以前的某些时候,德国底民主政治已濒于破灭。像伯鲁宁(Bruening)这样忠诚的民主分子,已不复能像施莱希(Schleicher)或巴本(Von Papen)那样本着民主方式来治理德国了。到了希特勒,已经并非必须破坏民主政治不可。他不过是利用民主政治衰落的情势,并且在德国危机临头之时获得许多人支持罢了。这些人虽然极其憎恶希特勒,可是他们又觉得希特勒似乎是唯一力足做点事情的人。因此,他们只好拥护希特勒。

       计划主义者鉴于民主主义者之抨击,常常提出一些论据来缓和民主主义者。他们所提出的论据之一是说,只要民主政治掌握着最后的控制权,则民主政治底要素是不会改变的。曼海门说:「计划的社会与十九世纪的社会唯一不同之处,是社会生活越来越受国家干涉。但是,如果少数人所行的统治能被议会底统治权所牵制,那末多数人底统治亦然……在民主国家,统治权可藉无限的权力而增强,且不致弃绝民主的统治。」

       这一信念,忽略了一项事实,即计划的社会与十九世纪的社会之间有一项重要的差别。当然,议会可以控制并且执行一定的指导原则。我们可以把议会当作安全活塞;甚至可以当做一个便利的媒介。官方对于不满分子的答复,可以藉着这种媒介而为大家所知晓。但是,计划之本身却不能予吾人以任何指导。计划之事,如付诸实施,结果必至造成有绝对权力的人,吾人需知,整个的计划制度,是趋向以大众为垫脚石的独裁。在这种独裁方式之下,政府首脑藉着大众投票,一次又一次地巩固其既得的地位。他们处于这种地位上,便能够确使投票之举随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现在有人常说,实行民主政治,就不应该容忍「资本主义」。照我们看来,如果所谓「资本主义」意即自由竞争制度,而自由竞争制度系依据于自由处分私有财产的制度之上,那末我们最重要的事就是认清,只有在自由竞争制度以内,民主政治才有实行之可能。然而,当民主政治受集体主义的教条之支配时,民主政治便无可避免地毁灭其自己。

       我们说上面的一些话,并无意于视民主政治为神明而崇拜之。在我们这一代,关于民主政治谈的太多,想的也太多了;而关于民主政治究有多大的价值,则很少人过问。阿克顿爵士说,自由并非「不是实现较高政治目标的方法。就民主政治底本身而论,它就是我们所要达到的政治目标。我们实行民主政治,并非为了实行良好的公共行政,而是为了公民社会在追求其最高目标时得有一安全的保障,是为了满足私人生活时得有一安全的保障」。自由如此,民主亦然。民主政治是一种程序,是一功利的方法。我们藉着这种方法,可以保障内部和平,以及个人自由。既然如此,民主政治并非无有失误,也并非确切无可置疑的制度。在某些专制统治之下,较之在许多民主政治之下,常有较高之文化的或精神的自由。至少,我们可以想象,由极其同质而且同样坚持一种信仰的多数人所构成的民主政府,在其施行统治权时,其对人民之压迫,可能与最恶劣的独裁政治无异。可是,我们必须知道,实行计划经济,迟早会走上独裁之路。因为,独裁制度乃施展压制之最有效的工具,而且也是推行什么「理想」之最有效的工具。(斯言良是。所以,在政治范围中,凡狂热地坚持大家应该遵行某种「制度」或奉行某种「主义」的人,最易有意或无意采取独裁或极权政治。因为,他们要拿独裁或极权政治作为推销其自以为良好的「制度」或「主义」之工具。为推销其自以为良好的「制度」或「主义」而实行独裁或极权,彼认为系出于必要,或「目的可使手段成为正确」的,于是而「问心无愧」,而理直气壮。然而,此法一行,「制度」与「主义」未见实行,而独裁与极权之祸先临。此所以近数十年来天下大乱也!说至此处,愿天下之信奉「制度」与「主义」而枉顾实行之手段者反省,尤愿天下人洞察那隐藏于假名实行「理想」者心中之权力欲所造成之大祸。兹以共产党人为例。彼等倡言共产主义。若干人误以为真,起而盲从附和,及至彼利用此盲从附和之力量造成暴力统治,立即实行所谓「民主专政」,于是,亿万人众于「共产义之利益」未见,而极权之苦味先尝。此一天大教训,可不记取哉?吾人对于其他一切性质类似之「理想」、「制度」,或「主义」,都应存此戒心。以译者观之,「主义」、「权力」,与「独裁」乃不可分之三位一体(Trinity)。数十年来,世界所发生的铁的事实,可证吾言之不谬——译者)同时,我们如要大规模地施行中央管制,独裁制度乃最有效的制度。计划经济与民主政治是杆格不入的。民主政治乃扫除自由之障碍的一种制度。而在指导经济活动上,自由又是如此之必要。所以,计划经济与民主自由不能并存。可是,如果民主政治一天不能保证个人自由,那末计划经济便会一天在极权统治之下以某种形式而存在。「无产阶级专政」,即使在形式上是民主的,如果实行中央管制的经济制度,则其对个人自由的破坏之程度,必远过专制政治所未达到者。

       有许多人相信,只要权力之最后的根源握诸大多数人之手,专断权力便不能产生。这种想法是错误的,而且是没有根据的。不过,这种说法所引起的反面说法也是不正确的。反面的说法谓,我们欲防止权力专断化,并非求助于权力产生之泉源,而系藉着限制权力之行使。民主的控制可能防止权力之专断化。但是,仅靠民主的控制,尚不足以语此。如果民主政治决定做一种工作,而这种工作又一定不能藉固定的规律行使权力,那末民主政治迟早也会成为专断权力的。

    第六章:法治的要旨

       在自由国家,政府是遵行法治这一大原则的;而在专断权力盛行的国家,政府不识法治为何事。这是自由国家与独裁国家之间最大的区别。现在,我们且撇开一切专门题目不谈,而讨论一些原则方面的问题。一般说来,所谓法治之遵行,就是政府在采取任何措施或行动时,都依照事先规定的和宣示了的规律而行事。这样的一些规律使我们得以事先确确切切知道,什么情况之下,政府会行使其压制权力。然后,我们根据这种知识,来打算个人的事业。自然,这只是一种理想,而且这一理想从未完全达到。因为,立法者和执行法律者都是人,人有人可能发生的错误。虽然如此,实行法治的主要之点是再清楚明白不过的。这一点就是,行政机构之行使压制权力必须尽可能的少,愈少愈妙。(译者按:这点刚好与极权统治相反。极权统治是行使压制权力越多越好。良以极权统治主要依赖压制权力以维持其存续。设有一朝失去此种权力,极权统治必至崩解无疑。)吾人须知,当政府改变一般人民实现其目标时各自采取的方法,政府便是在这一范围内限制了个人自由。遇有这种情事发生,依据法治,人民应须采取相当行动阻止政府干扰个人的行为。在已知的民主政治规律以内,个人皆得自由追求其个人目标,以及设法满足其个人欲望。无论如何,政府不应运用其权力以阻挠个人此种努力。

       我们在从前说过,经济生产行为应由个人所决定,且此种行为永久在法治结构以内行之。可是,在计划经济下,如所周知,经济行为则由一中央机构所控制。法治与专断统治,这两种政治是比较普遍的政治分野。而自由经济与计划经济这两种经济制度,则为法治与专断统治这二种更较普遍的区别中之特例。在法治之下,政府底措施,系以固定的规律为依据。这些固定的规律,决定我们在哪些条件之下得以利用哪些可能得到的资源,并让各个人自行决定用这些资源做些什么。在行使专断权力的政府统治之下则不然。在这种政府统治之下,政府常好把生产之事导向其政策所欲达到的目标。法律条文是可以预先制定的,是可依形式规律底模型来制定的。但是,在法治之下,这些规律之制定,并非为了特殊的个人达到其特殊的目标,或满足其特殊的需要,这些规律只是满足各个人之各种不同的目标之工具。这些规律之制定也,应系为一长远过程作打算。在此长远过程中,我们不能确知这些规律是否只便利某些特殊人物,而不便利其余的人。

       集体主义这一类底计划经济,如付诸实行,必至与法治截然相反。在计划经济之下,主持计划经济的官方不能给个人什么机会来利用资源。主持计划的机构也不能预先限制它自己,来服从一普遍的形式规律。这种规律是可以防止其行使专断权力的。就常理而论,官方必须满足个人底实际需求,并且在许多需求中小心加以选择。官方必须常常为个人决定问题,而这些问题不能仅靠一些形式的原则来解答。官方在作这些决定时,还得区别不同的人之不同的需要,看其价值孰大孰小。官方在作这些决定时,不仅不能从形式的原则推论出来,也不能从那预先为长远时期的行动而建立的原则推论出来。官方要决定这类有关的许多细节,必须依照当时的特殊情况而定;并且,必须平衡各个人和各个团体之不同的利益。这么一来,结果,有些人底看法便决定了谁底利益更为重要。于是,这些看法成为当地法规之一部分。这种法规叫做实质法规(substantive rules)。

       我们在以上所陈述的是形式规律和实质规律。这两种规律之间的不同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们必须予以注意。当然,在实际上,我们极其不易把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划分清楚。不过,其中所含的普遍原则,却很简单。我们根据形式规律可以预先知道,在某些情况之下,政府将要采取何种行动。形式规律中不包含时间、地点、或特殊人物。形式规律是藉着普遍的名词表示出来的。因此,形式规律所能指明的,是一些典型的情境。任何人可以有机会置身此类情境之中。而在此类情境中时,形式规律就可以适用,来达到许许多多不同的人之不同的目标。依据这类形式的规律,我们又可以知道,在何种情境中政府可依何种确定的方式而采取何种行动;或者,政府要求人民依照何种方式而行动。我们一般人具有这种知识的话,便可自行计划自己底事业。所以,形式规律是对于一般人有用的工具。我们之所以要建立形式的规律,为的是使一般人得以遵行,尤其得以在不能事先详细规定的情境之下遵行。在实际上,我们不知道这种规律之具体的结果为何,我们也不知道这种规律会帮助我们进行什么特殊工作,我们更不知道这种规律是否有利于某些特殊的人。形式规律只图建立起对于一切在其影响之下的人都有利的形式。这是我们在此所谓的形式规律之最重要的标准。

       当着政府采取的政策所产生的确定结果对于特殊份子的影响如为吾人所可逆料,而且政府之采取此项措施其目标系为了便利私人,那末这些结果是不能不被大家看出的。这样的立法,欲其不为偏私,不可得也。当制定法规时,如可预见其将产生特殊效果,则法律不复仅为人民所用的工具,而且成为立法者对人民之工具。这样一来,政府不复成为实现大家底利益之工具,即不复为帮助大家充分发展其个人能力之工具。在这种情形下,政府就变成一“道德”机构。我们在这里所谓道德,并非与不道德相对立的东西。我们所谓的道德机构,要将其对一切道德名目科诸属此机构的份子。至于政府底看法究竟是道德的,或者是极其不道德的,都无关重要。在这种意义之下,纳粹或任何其他行集体主义的国家都是“道德的”,而自由国家则否。

       也许有人说,凡此等等,都不成为严重的问题。因为,经济计划者在决定这类问题时,不需也不应为他个人的偏见所左右,而系以众意为根据。众意以为好者,彼须以为好;众意以为合理者,彼须以为合理。有些曾经从事一项特殊工业计划的人,常以此项见解为然。彼等以为,从事一项事业时,如此项事业对于大家有直接利益,则从事此项事业便无不可逾越之困难。照我们看来,这类经验并无何等证明作用。之所以如此,因当计划执行时所关涉者唯一特殊事业之“利益”。于是,在一特殊范围内的人可能大获其利。在一特殊范围内的人大获其利,全社会不必获利。

       在实际上,计划之事如愈来愈广泛,则吾人愈须分判何者为“公正”,或何者为“合理”,以便制定法律条款。可是,时至今日,许多人却不断将混含不清的名词介绍到立法和司法领域里来;而且专断之事与日俱增;不依确定法规而行事,层出不穷。我们可以写一部法治衰落史,或者写一部立宪国家(Rechtsstaat)没落史。在法治衰落的情形之下,所谓法律,充其量不过政策之工具而已。说到这里,我们必须一再指出,在德国,法治早已走向衰落之途。在希特勒握权以前,德国之法治早已呈江河日下之势。不仅如此,德国走向极权政治之计划,在希特勒完成之以前,即已完成了许多。吾人之指明此事,实至关重要。

       无疑,经济计划之施行,必须审慎区别各种不同人物之特别需要,并且容许某些人可以从事他人所不愿为之事。施行计划经济时,如须制定法规,规定富人应如何,而且何种人物方可从事何业,则形成阶层统治。阶层统治乃“进步社会运动”之反面。所谓“进步社会运动”,用亨利?梅茵爵士(Sir Henry Maine)底名言说,就是:“至此,从阶级社会递变到契约社会”。的确,法治之事,较之藉契约而统治,更与阶级统治相反。依形式的法律统治之意义言之,在法治之下,不容许特殊人物拥有特殊权利。这样,就保住了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这一大原则。而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之原则,乃专断统治之反面。

       吾人须知,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与政府精心策划以使不同的人得到实质的平等,这两件事是互相冲突的。任何以直接分配“正义”为理想目标之政策必至引起法治之毁灭。如有政府想为不同的人制造“公平”,必至弄得大家都不公平。我们不能否认,在法治之下,可能产生经济上的不平等。然而,法治之造成经济的不平等,并非有意以一特殊的方法为特殊人物获致利益,也并非有计划地使另一部分人陷于贫困。社会主义者和纳粹往往反对“纯粹”形式的正义。他们常常反对那对于特殊份子无利的法律。因而,他们反对司法独立。同时,他们支持自由权利学派(Freirechtsschule)这类的一切运动。这类的运动根本是破坏法治的。凡此等等行径,皆为社会主义者和纳粹底特征。

       有人甚至于说,欲求法治行之有效,则较为重要之事,厥惟建立法规,且行之毫无例外。在一般情形之下,法律如系普遍执行,则法律之内容何如,确乎无关重要。吾人驾驶汽车时,规定靠左走或靠右走,都无关重要,只要大家一律就行了。在法治之下,重要之事,乃法律可使吾人正确预见别人底行动为何。欲能如此,必须法规对于同类之一切情形都可应用。即使在特殊事例中,吾人感觉某种法规有失公正,亦须一律执行,然后徐图改正。

       吾人须知,法律上形式的公正,与法律前形式的平等,这二者是有着冲突的。有些人对于“特权”概念及其后果为何,普遍发生误解。利用特权之最重要的事例,就是将特权用到财产范围里。在过去,土地财产权掌握于贵族份子之手。现在,某些人经官方许可保有制造某些货品之专利权,或者保有出售某些货品之专利权。无疑,这都是特权。但是,如果所有的人在同样的法规下都可能获得财产,而在实际上只有某些人得到财产,我们因此便说这一部分人享有“特权”,那末我们便是滥用“特权”这一名词。

       有些人以为自由制度特征之一,乃政府一事不作。这一类底人常强调“放任主义”。其实,“放任主义”一词完全搅混了自由制度所依据的原则,并且使人误解此一原则。毫无问题,每一政府必须有所作为。既然如此,政府底每一作为多少总要干涉到某些私人的事物。但是,重要之点还不在此。重要之点,如前所述,是个人能否预知政府底措施或行动是什么,并且以此知识作为张本来从事自己底计划。这么一来,个人就可确知外来干涉会达到某种程度,因而他需要预防到什么程度。例如,政府管制着度量衡制,或以其他方法防制诈欺之事,这便是有所为。但是,如果政府动辄过分施用暴力,便是不法之举。政府所订立的法规,就特例而言,也许聪明,也许不聪明。只要这些法规系为长久之计,而且并非着眼于使任何特殊分子有利,也非着眼于损害任何人,那末便不是与自由原则相冲突的。

       法治之事只有在自由时代才被人有意付诸实行。法治乃自由时代最伟大的成就之一。法治不只是自由之保障,而且是自由在法律方面的化身。康德说:“如果一个人不需服从任何人,而只服从法律,那末他便是自由的。”在康德说这话以前,伏尔泰(Voltaire)曾用极其相似的语言表示过这个意思。模糊一点的法治观念,至少自罗马时代以来即已有之。在晚近几个世纪以来,法治观念之受到威胁,从无如今日之甚者。有许多人以为立法权不应受到限制。这一观念乃公众统治和实行民主政治之结果。有人以为,政府措施只要是立法程序所允许的,法治便可存续下去。这种说法,完全出于误解法治之意义。严格地说,法治之事,与政府一切措施是否合于司法程序,二者关联甚少。有时,政府行动合乎既定法律,但仍不合法治精神。古往今来,一个特殊人物常不难获得充分的合法权力。可是,他不能答复一个问题,即是,法律是否赋予他以专断权力,使他得以为所欲为;或者,法律是否预先确切规定他究竟应该怎样做。希特勒很可以依照严格的宪法程序获得无限权力。因而,他之所作所为,自司法意义言之,也可以说是合法的。但是,我们能够因此说纳粹统治下的德国是实行法治的国家吗?

       在计划之下的社会,是不能实行法治的。这话并不等于说,计划社会一定没有法纪可言。我们底意思只是说,在这样的社会,政府之行使压制权力,不复严格受到事先建立起来的法规之限制。吾人须知,政府可藉法律将其一切意图与目标合法化,或戴上法律的面具以行之。尽管如此,政府的行为依然可以是专断行为。假若有一条法律规定说,官方可以便宜行事,那末官方之所作所为,岂非都是合法的?但是,究竟说来,官方此类行径,不能说是合法的。因为,只要通过法律程序给予政府以无限权力,则最专断的权力都可以是合法的。即使在民主政治之下,设吾人也可如法炮制,则不难制出吾人可以想象得到的最完备的专制政体。

       实行法治时,有一面吾人须予注意,即立法权底范围必须限制。当然,立法权的范围之限制,乃限于普遍法律之制定。所谓普遍法律,意即前面所说的形式的法律。立法者从事立法时,不许为何人特别立法,且不许帮助何人利用政府底压制权力通过何种法案以利私图。所谓实行法治,并不是说国中每件事皆受法律管制。恰恰相反,法治之主旨是说,政府底压制权力只能在法律事先规定好了的条件下才可行使。实行法治时,不许有例外;如有例外,法治精神便为之破坏。也许有人不能赞同我们在以上的说法。他们也许会说,苏俄是否实行法治,端视其独裁者底绝对权力是否依宪法程序而取得者。

       有些国家实行法治之主要基础是建立于人权法案上;有些国家之实行法治是建立于宪法的法典之上;有些国家实行法治时所依据的原则是一坚稳的传统。无论是否这些,都无关重要:有关重要者,乃立法权必须受到限制。吾人之限制立法权,就意谓着承认不可让渡之个人权利,就是承认不可侵犯之人权。吾人须知,所谓“法治”,并不就是“依据法律条文而统治”。如果所谓“法治”就是如此,则斯大林也可以说苏俄是实行法治的地区。(译者按:“法源”如不在一般人民,而实际操诸少数人之手,则任何“法治”形式徒作治理机构行使专断权力之掩护:使许多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此治理机构底行动是“合法的”。一般人常预先假定凡“合法的”便是好的。一究其实,这类的“合法”行动,常常是有害于大家的。因此,这个样子的“法治”不是以保障人权为主旨的法治;而是治理机构以“法”来“治”人的“法治”。这样的“法治”,是政府用来对付人民的“法治”。)真正的法治,就其重要意义言之,是人民用以约制政府以维护其自己利益的工具。所以,无论法治采取何种形式,其普遍核心应为保障人权。

       有些知识分子陷入一种混乱冲突的思想之中。他们相信威尔斯(E.G.Wells)底一重要主张。威尔斯主张最广泛的中央管制计划;可是,他同时又为人权而热烈辩护。这两种主张是互相冲突的。如果我们希望保持个人权利,那末必至妨碍中央管制计划。我们要实行中央管制计划,便无法保持个人权利。我们不能既实行中央管制而又保持个人权利。熊掌与鱼,不可得兼。这是一种两难(dilemma)。威尔斯有时似乎也认识这种两难,而陷入这种两难之中。因此,他所拟议的“人权宣言”的条文里头,有些话躲躲闪闪,七折八扣,以致未能维护人权底基本要旨。例如,他底宣言声称每个人“有权利买卖一切合法买卖的东西,而不受任何等差的限制。”这一条确乎是值得赞赏的。可是,他立即接着说,这一条只适用于“买卖与公共福利相合的那么多的东西。”加上这一条限制,便使得原来的一条变得毫无价值了。自然,一切加于买卖行为之限制,照许多人看来,是必要的。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为了“公共福利”而行的措施。可是,吾人需知,在实际上,这一条款既不能有效地限制什么买卖,同时又不能保障一般人的权利。

       自社会主义运动开始以来,有许许多多社会改革者对个人权利大肆攻击。他们说,所谓个人权利,乃一“玄学的”观念。他们强调,在一个有合理秩序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所谓个人权利,只有个人义务。这种说法,常为一般所谓“进步分子”采纳。

       复次,一个国家,即使在形式上承认个人权利,或者承认少数人有平等的权利,可是这个国家如果管制人民经济生活之全面,那末其承认个人权利之举会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的。这种情形,已为中欧许多国家底经验所详尽证明了。

    第七章:统制经济的种种危害

    “控制财富生产就是控制生命。”   ——Hilaire Belloc

       最大多数会将自身业务之实际的方面认真考虑过的人,对于一行管制经济便多少会走上独裁路线这件事,是很少怀疑过的。我们大都知道,经济这件体系是这样复杂,而且各部门的活动又是相互关联着的。如果我们要有意予以管制,势必仰仗一群专家。这么一来,最后的责任和权力,必至落入一个总司令之手。这样的一个总司令,如果要认真执行其职权的话,他的行动一定会遭到民主程序之掣肘的。他为了要行得通,必须消灭民主程序。演变所及,不是民主程序阻碍着管制经济,便是管制经济消灭了民主:在一长远过程中,二者是不能并存的。凡此等等,显然皆系实行中央管制计划所造成的结果。中央管制计划背后所依据的思想,至少在西方世界,并未得到普遍的承认。但是,西方许多人却又纵容中央管制计划之施行:他们是吞食了有毒的果实,然而他们还不知道哩!若干年来,主张计划经济的人也会给我们一点安慰。他们说,官方管制“只”适用于经济方面的事情,而不涉及别方面的事。琦斯(Stuart Chase)是一位最有名的计划经济者。他向我们保证,在实行计划的社会中,“如果只限于在经济方面从事计划,而不在别的方面从事计划,那末便可保持政治方面的民主。”他之所以作这种保证,是由于他有另一种想头。他以为,如果我们放弃我们生活中不甚重要的事情,或者放弃我们“应该”认为不甚重要的事情,那末,我们便可在有价值的事情上得到较大的自由。许多人因着这种理由,在一方面极其憎恶政治上的独裁制度及独裁思想;可是,在经济范围中,却常为着独裁者而喧闹。

       拥护经济管制的说法,并非诉诸我们的理智,而系诉诸我们的求生本能。这类说法,常常吸引着一些最优秀的头脑。假若计划经济真的可因吾人牺牲较小的享受而获致良好的生活与高尚的思想,那末谁能小看这种想头呢?如果经济生活所关涉者真的只是我们生活中卑不足道的一面,那末我们自然要用一切方法来使我们自己免于注意到那些烦琐的物质生活,让一些经济机构来管理好了。果能如此,我们的心灵便得以自由解放,来努力实现一些高尚的目标。

       但是,不幸得很,许多人所相信的这种说法,竟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这些人以为控制我们经济生活的权力只是控制着次等重要事物的权力。他们因为抱持这种想法,于是对于威胁我们经济自由的制度,也掉以轻心,漠漠然无动于衷。

       如果我们以为大多数人抱有纯经济的目标,而且这些目标与我们生活的其他目标无关,那末,这种观念是错误的。吾人须知,除了守财奴的病态心理以外,就一般人而论,并没有与我们的生活之其他目标毫不相干的经济目标。有理性的动物的行为,其最后不是为经济而经济的。严格地说,在一般人的行为中,并没有“经济的动机”,而只有经济的因素。这些经济的因素,决定我们为些什么目标而奋斗。如果我们为金钱而努力,这是因为金钱能给我们最大的选择机会来享受我们努力之果实。可是,在现代社会,由于我们有金钱收入,而大多数人的金钱收入又有限制,于是我们才感觉得到或多或少的贫困。在这种情形下,许多人憎恨金钱,说金钱是限制我们收人之符号。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这种误解系出于倒果为因。

       金钱是人类所发明的自由之最大工具之一。在现存社会里,金钱为穷人大开自由选择之门。此一选择范围较之许多年代以前为富人开启的范围为大。许多社会主义者特别认为,我们在“金钱上的动因”,已经大为“非经济的激力”所代替。果真如此,而且我们考虑过金钱的真正意义为何,那末我们就比较了解金钱的作用何在。假若我们工作所得的一切酬报,并不以金钱偿付,只以社会地位或特权之形式偿付,或超越他人之权力来偿付,或以较佳之住宅及食物来偿付,或以旅行机会或教育机会来偿付,那末就意味着一点,即不复允许受酬者有选择之自由,而且给予酬报者不仅能决定报酬之大小,又能决定了受酬者享受酬报时应取何种形式。

       在有关经济的事务中,我们应能自由决定什么事物对于我们比较重要,什么事物比较不重要。或者,我们也许可以说,在现存社会中,解决我们的经济问题的,正是我们自己。但是,如果经济事务受到管制,那末除非我们为求达到一项特殊的经济目标,否则必须处处受到管制。或者,当我们宣示我们的某项特殊经济目标为何时,如果我们必须使此项目标为官方所赞同,那末我们的经济行为便是处处受到官方控制了。

       这样看来,由计划经济所引起的问题,不仅仅是我们能否以我们所选择的方法来满足我们认为多少有些重要性的需求之问题而已。计划经济还引起别的许许多多问题。其中之一是,从事选择时,决定何者对于我们比较重要,以及何者对于我们比较不重要的人,是否就是我们自己,或者竟是执行计划者。吾人必须明了,一切经济活动如悉由官方管制,则所管制者不仅为我们生活中一部分卑不足道的事物,而且还管制着我们藉以达到我们的目标之一切方法。任何人,只要控制着我们藉以达到我们的目标之一切方法,也就足以决定拿什么东西来满足我们,决定不拿什么东西来满足我们。任何人一旦控制着我们藉以达到目标的方法,那末不独可决定我们应该达到什么目标,甚至可更进而决定什么价值高尚,什么价值低劣了。不独此也,他可以进而决定大家应该信仰什么,以至于应该怎样努力。

       若干年来,计划经济者亦尝应允吾人享受若干经济自由。但彼等所谓应允我们享受若干经济自由,其意义恰好是说,我们必须放弃自行解决经济问题之权,并由彼等代吾人作种种选择。因为,在现代社会组织与结构之下,我们一举一动,几乎都有赖乎他人供给的工具。计划经济一行,则吾人之生活势非全部遭受统治不止,在计划经济之下吾人从原始需要到我们与亲朋的关系,从吾人工作之性质到空闲时间之利用,几乎很难找出一事不受计划者之“有意识的”控制。

       吾人须知,主持计划经济者,即使不直接控制吾人之消费,也不见得不能全部控制住吾人之私生活。计划的社会大概在某种程度以内采取配给制和相似的办法。可是,主持计划经济者对吾人私生活之控制并不一定限于这些办法。如果消费者不过只是在名义上得以自由消费其收入的话,那末便是在实际上受官方控制。无疑,在实行计划经济的社会中,官方具有控制一切消费之权力。

       在自由竞争的社会中,我们的选择自由系基于一项事实之上,即是,如一人拒绝满足吾人之希望,则吾人可转而求诸他人。可是,如吾人面临一独占者,则吾人惟有任其摆布。时至今日,管制全部经济体系的官方,实乃吾人所可思议之最有权力的经济独占者。即令吾人或不需惧怕官方滥用此一权力亦如私人独占者之所为,且官方之目标或非强夺最高限度的财政所得,官方依然有全权决定吾人需在何种条件之下拿出些什么。握有独占权的官方,不仅能决定我们可以得到什么用品和接受任何种服务,并且可以决定得到多少。不仅此也,官方还可以决定将这些东西分配给不同的地区,和不同的团体;而且,如果官方高兴的话,还可以分配给不同的人,它高兴给谁就给谁,高兴给他多少就给他多少。

       吾人须知,从控制生产和物价所产生的权力往往是没有限制的。在自由竞争的社会中,我们购买一物时所需付之价格,系基于其他相关的东西之数量而定。且价格之高下,从不依任何人之意志而决定。复次,如吾人发现一物之价格太高,吾人即得自由找别的地方去买。吾人此类选择设遇阻碍,那末并非由于有人不予同意,而系因在别处价钱也系如此所致。在管制经济下,若官方有权监视个人追求的经济目标,则一定会利用其权力以助私人达到某些目标,并阻止私人达到别的目标。在这种经济体制之下,我们不能依自己的看法来决定我们应喜欢什么,或不应喜欢什么,以便决定我们应该得到什么;而是别人代我们作这些决定。既然官方有权阻挠任何人规避其所强制加诸大家的规定,于是它可以控制住我们的消费。其控制之有效程度,亦若其直接规定吾人必须如何花去我们的收入然。

       当然,即使在社会最好的部分,我们要自作决定与选择还是会受到种种限制的。在这个社会中,很少人有充分的选择行业之自由。但是,问题之重点并不在此。问题之重点,在我们是否能主动地自作选择。我们不能绝对束缚于别人替我们选择的行业之上。我们应该保有改行之自由。我们应须可以牺牲当前的利益来达到这个目标。如果我们无论作何努力都无以改变这些情况,那是最令人无可忍受的事情。

       一个政府可以做许多事情使大家消息灵通,让大家具有选择行业方面足够的知识,并且令大家因此容易找到从事其愿意选择的行业之机会。但是,吾人必须明了,政府此类行为能增加个人从事某项事业之机会,但往往与现在普遍赞同的和实行的“计划经济”刚好相反。虽然,最大多数的计划经济者允诺我们,在新的计划社会里,将会小心翼翼地保持个人择业之自由,甚至增加这种自由;但是,他们所作的诺言常比他们所能兑现的事实为多。如果他们从事计划,那末他们必须控制住各门商业及行业之关卡,控制住酬报之条件,或者二者都予控制。几乎在一切已知的计划经济实例中,此类控制是必须首先实施的方案。如果此类管制系普遍由一单一的官方机构执行,那末我们就不必胡思乱想,以为官方所允诺的“自由选择行业”之说会兑现。在计划经济成熟的社会,“选择行业之自由”势必消减无余。在计划经济之下,大家所能希望的唯一“选择”,就是一任政府包办“选择”。政府从事“选择”时,他们认为在客观上需要那种人,就派遣那些人去。

       在计划经济之下,即使主持计划的官方之行动限制到规定雇用条件,并且藉此试行管制行业人员之数目,结果也好不了多少。若事先规定酬报数量,则此种办法之足以有效限制许多人之从事某些行业,几无异于把许多人从某些行业中排斥出来。因为,这两种办法所产生的实际结果相差无几。假如官方又规定全部酬报之种类,并且选择雇员时还要举行考试,则求职者希求得到职业之欲望,几乎不在考虑之列。俗语说,人上一百,种种色色。有的人不喜欢做刻板的琐事,而喜欢做一些无定时的工作。这样的人,也许乐天安命,襟怀豁达。他只希望得到一点点收入,或不定期的收入就满足了。显然得很,这样人是无害于人的。但在计划社会之中,他便无法生存下去。在计划社会中,一切力求标准化,划一化,和简单化。这样一来,个人置身其中,一举一动都得受规定,被控制。这真是无所逃出于天地之间了。执行计划的官方为要把这种巨大的工作易于管理,必须将各个人之个别差异归约到几种简单的范畴以内,而且这几种范畴又是易于互相改换的。至于各个人之间精微的个性差异与能力差异,官方必须有意予以忽略。因不有意予以忽略,则计划碍难行通。

       虽然,实行计划者有时宣言实行计划之目标是使人不复只成为一种工具;但是,在事实上,个人在计划社会中必至成为工具,且其成为一种纯粹的工具之程度,为前所未有者。因为,在计划之中无法顾及个人之好恶。而个人之好恶,在人之所以为人方面,只要其无损于他人,又是如此之重要。在计划社会中,个人常被官方用来为一些空空洞洞的口号而献身,例如,“社会福利”,或“社群之善”,等等。

       许多人在经济问题上常抱种种如愿的想法。其中有一种如愿的想法,以为我们现在忍受贫困于一时,将来则可发挥社会“潜在的富力”。照我们看来,这种说法是不足信的。自有社会主义以来,社会主义者会用各种不同的说法来宣讲“发展潜在富力”。显然,这种说法是假的。其为假也,与百年前固无以异。自有社会主义以来,没有任何主张“发展潜在富力”的人弄出一个可行的经济计划来增进生产,并藉此使欧洲免于他们所谓的“贫困”,遑论整个世界?所谓“发展潜在富力”之说,倡之者或不诚实,或不知其究为何意。然而,这一虚妄的希望却把大家驱上计划经济之路。

       然而,计划经济运动依然利用这一虚妄的信仰而发展。计划主义者以为计划经济,较之自由经济,确能产生更大的生产力。可是,这种说法,近年以来,不断为大多数研究此类问题的学人所驳斥。时至今日,即使采取社会主义眼光的许多学者,如果已经认真研究过中央管制计划问题,他们就会承认,计划经济之效率如能与自由竞争的经济制度相等。则感心满意足。这类经济学者之所以主张主张计划经济,不复因计划经济有较为优越的生产能力,而系因他们以为在计划经济之下财富可以得到公平合理的分配。认真来说,此种说法,是主张计划经济之唯一有力的论证。无可否认,如果我们想要依照某些预先规定好了的标准来分配财富,如果我们有意要决定何人可得何种酬报,那末我们确乎必须将整个经济体系加以计划与管制。但是,吾人须知,问题之所在,仍在我们实现某些人所标尚之“社会正义”的理想时所须偿付之代价,是否制造更多的不安和更多的压迫。

       有许多人对于“以集体方式来满足大家的需要”之事抱有热望。社会主义者则利用此种热望为极权政治铺路。须知,如以集体方式来满足大家的需要,我们就只能在指定的时间和预先规定好了的方式以内来满足需要。自然,这种热望,有一部分是被用来作政治教育方式的。

       有人常说,如无经济自由,则所谓政治自由便无意义。这话是确实真的。这话之为真,其意义与计划主义者用此语时之意义几乎完全相反。在社会生活中,经济自由乃任何其他自由之必要条件。然而,经济自由只能在某些条件之下解放个人,并且让个人有选择生活方式之自由。我们既然保有经济自由及选择的权利,当然同时负有种种责任,并且无可避免地要冒些风险。这是不在话下的。

    第八章:迷妄的平等

    上帝给人的最佳机会被人错过了。因为,许多人渴念平等,这么一来,自由便失掉了。    ——阿克顿勋爵

       一

       我们最常见的反对自由竞争的论调之一,是说自由竞争系在一种“盲目状态”之下进行。无论这种批评对或不对,就古代的人而言,这种“盲目状态”乃神圣不可侵犯的正义之一属性。虽然,自由竞争与社会正义二者共同之处不多,但二者都是值得赞美的。因为,无论是自由竞争也好,或是社会正义也好,其建制也,并非预先为了对于谁何人等有利,亦非预先为了不利于谁何人等。在自由竞争制度之下,我们简直无法确知谁会获利,谁会遭受损失。在自由竞争制度之下,酬报与罚款,并不依照谁认为某人底工作是否与他人有好处而定,而系依照个人底能力和幸运而定。在吾人定立法治建构时,既然不能确知谁会因此条文而获利,谁会因此条文而蒙受损失,这么一来,就可造成机会之均等。自由竞争正需机会均等的。因为,在自由竞争制度之下,机会和幸运,在决定各人底运气时,其重要往往不下于各人底技巧和远见。

       我们假设有这两种制度:其一是每人依照某种绝对的和普遍的利益标准来各取所值;而另一是各个人所应得的一份一部分系由偶然的机会所致。然而,我们现在所面临的抉择,并非在这两种制度之中任选其一;而是在下列两种制度之中任选其一:在一种制度之下,少数人底意志可以决意定谁获得什么;在另一种制度之下,每个人能够获得什么,至少有一部分系凭其能力和企图心,而有一部分则由于不可预见的机会所致。后者便是自由竞争制度。在自由竞争的制度下,私有财产和遗产常具有影响作用,因而,在竞争场合,个人所有的机会并不完全均等。可是,只要各人的先天的差异存在,机会之不均等可以逐渐设法减少。在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人总是自以为他们底看法正确。如果没有任何人能够拿他底看法强使人同,那末,消除机会不均等之事迟早总是可能实现的。在消除机会不平等时,消除之方式,必须不是为着任何个人打算的,而须是超乎人身的。

       在自由竞争的社会,无庸讳言,穷人发展的机会,远较富人为少。然而,即使如此,穷人在自由社会中,比之在不同类型的社会中那些获致较大物质享受者远为自由。在自由竞争的社会中,穷人致富之机会确较承继遗产者致富之机会为少。虽然如此,在这种社会中,穷人毕竟有致富的可能。自由竞争制度系建立于想获致财富的人身上。而非建立于权势之上。同时,在自由社会,没有人能阻止谁发财致富。今日有许多人不知失去自由之滋味为何,因此,也就常常忽略一项事实,即是,在西方自由国家,一个收入不丰且又技术欠佳的工人,其得以自由处理其生活之自由,较之收入远为丰厚的苏俄经理为大。在自由竞争的社会里,这个工人如要改变行业,或迁地居住,或表示何种意见,或以何种方式消磨其闲暇,凡此等等,都没有限制与障碍。他个人人身之安全和自由没有危险,没有任何人藉着暴力来强制他做些什么。

       二

       有人以为因私有财产而获致的收入废止了,各种不同的人收入上的差异依然保持原状,那末大多数社会主义者所抱持的社会正义理想便可实现。然而,这些人却忘记了一项事实,即,将一切私有财产转变为政府财产时,政府底行动在实际上便决定着大家一切其他的收入。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将“生活权利”交给政府了。

       我们如果以为政府底那些权力不过就是我们所授予的那些权力,那末便大错而特错,我们必须明白,政府底权力乃系新产生来的权力。而这种权力,在一自由竞争的社会,是任何人所不曾掌握的。需知,只要财产为各个人分别享有,则谁都不能具有决定的力量来决定某人该收入多少,决定谁底社会地位该如何。在自由社会,一个雇主,除非肯出比任何人较多的价钱,否则没有人愿意跟着他干一辈子。

       我们这一代有许许多多人竟忘记了私有财产制度系保障个人自由之最重要的制度。这种制度,不仅保障了有财产者底个人自由而且也保障着穷人底个人自由。之所以如此,因为,生产资具分别为许多人所保有,而且各人独立从事生产,没有谁能完全支配谁,于是各个人得以自行决定谋生之道。穷人也可以生息于这些空隙之间。反之,如果所有的生产资具都归一人控制,那末,无论此君在名义上是否代表整个“社会”或系一大独裁者,只要他操有这种权力,便可以对吾人施行全面的控制。

       自昔至今,少数极端分子,或宗教信仰者,虽家无恒产,可是,其志同道合者如富有资财,能照顾彼等所享有的自由,常较他们只在名义上系社会财富之所有者为大。这类事实,无人可以置疑。在自由社会,一个百万富翁,即使是我们的邻居或雇主,他们对我们底支配力一定远较那握有政府镇压权力的人为小,远较那能详细规定我们生活与工作细节的人为小。吾人须知,一个财富比较发生力量的世界,较之一个人握有权力即能财富的世界,毕竟要好得多。

       伊斯脱曼(Max Eastman)是一位卓越的老共产主义者。他重新发现了这类事实。这真是可悲的。不过,同时也令人欢欣鼓舞。他说: “照我现在看来,这似乎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虽然,我得到这项结论,已属太迟——私有财产制度乃给人带来有限的自由与平等之一主要制度。马克思希望藉着消灭私有财产而无限获致自由与平等。真够奇怪的,马克思是看出这个问题的第一个人。他首先告诉我们,叫我们往后看。他说,私有资本制度之演进以及与之俱来的自由市场曾经是我们一切民主式的自由之先决条件。可是,他却从来不向前看。如果他所说的不差,那末,设若废除了自由市场,则这些自由便会一起消失。”

       三

       有些赞成计划经济的人说,我们并没有何种理由要计划者来替我们决定个人底收入。计划者在决定各种不同的人究竟应该分得国家岁入之多少时,会遭遇到社会性的和政治性的种种困难。面对这种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即令是最顽固的计划者,在行使其权力来处理这类问题时,也必感到棘手,以至踌躇不前。所以,认识个中困难的人,也许毋宁只将计划之事行之于生产方面,只期藉计划生产来实现“工业之合理的组织”;而将分配收入之事尽可能地委诸社会力量。虽然,欲管制工业而不影响分配乃不可能之事,而且没有计划者愿意将分配之事完全委诸自由市场;可是,尽管如此,他们也许只看到分配符合公平原则时,消除了极端不公平之事,他们却不知道,这么一来,在社会内部会造成特殊人物的。

       我们已经稔知,一切经济现象系彼此密切关联着的。既然如此,计划者极不易将计划之事刚好做得适可而止。自由市场底功能一旦因计划而受到某种程度以上的阻障,计划者为了其计划行得通,便不得不扩大其统治范围,一直到无所不包为止。

       在一个受管制的计划社会之中,一旦大家普遍认识个人地位不是被制度底力量所决定,同时,又非由许多人自由竞争所致,而是由实行管制的官方精心刻意谋划所造成,那末,一般人对于他们在社会所处地位的态度必随之而变。这么一来,社会上一定常常发生不平等的事。这些不平等的事,在身受者看来,是不公正的。于是,失望之事,遂与日俱增。在这样的社会,善良的人,常得无妄之灾。

       无疑,在人类社会中,不平等之事在所难免。如果不平等之事系出于社会因素所致,而非出于人为的计划,则对于个人尊严打击尚小。在一自由竞争社会,如任一公司对一个人不再雇佣或不能给他较佳的职务,这对他并非轻视,亦不冒犯其尊严。同时,在自由社会中,有比在中央管制制度里较佳之方法来防制失业之厄。失业之事,如在一计划的社会中发生,则远较在自由社会中所发生者情况恶劣。吾人须知,在一计划的社会中,个人所决定者并非他是否需要某个特殊职务,而系他对于任何职业是否配得上,并且他怎样才有用。

       当任何人对可以打击他的苦难低头时,有时甚至欲向苦难低头,亦不可得。因此类苦难乃官方造成者。此类苦难,如果我们不能远离它,则其为害也势必靡有止境。如果我们被束缚于一地,并且屈从高高在上者之意志,则其为害亦势靡有止境。如果大家意识到大家之苦难系出于人为精心刻意策划所致,则不满之情,势必与日俱增。我们必须明了,如果经济问题或社会问题之解决全靠行使镇压权力,则所谓经济问题和社会问题,无一而非政治问题。

       四

       在俄国苏维埃统治初期,俄国人之间流传这个笑柄:“谁来管,谁被管?”我相信这个有名的成语是列宁自己介绍到俄国来的。当时的俄国人藉着这个笑柄来总括所谓“社会主义的社会”里的一般问题:谁替谁计划?谁指导并且支配谁?谁规定一般人底生活方式?谁应该负担什么责任?这些问题,在苏俄,成为只能由最高权力单独解决的中心问题。进来,有位美国习政治的学生,把列宁所用的这一成语扩大说,一切从事计划的政府所面对的问题就是:“谁得到什么,何时得到,并且怎样得到”一切政府都可能影响不同的人民之相对地位。在任何制度之下,我们底生活很少不受政府行动之影响的。不过从事计划的政府为尤甚。

       在统制经济之下,承担起统制经济事项的政府,有一项最关切要的问题,即是必须运用其权力来实现公平分配的理想。但是,他怎样运用这种权力?他依据什么原则来运用?对于因此而可能引起的重要问题,他能否切实解答?是否有一种价值标准能使有思想的人赞同?他所定价值标准是否能证明社会新阶层制度的合理?并且是否可能满足公平分配之要求?

       照社会主义者看来,只有一条普遍原则,只有一条简单的规律,可以确定地解答所有的这些问题,即是:平等,一切个人在所有藉人为管制而形成的那些条件上完全而且绝对平等。这条原则,是否能够付诸实行。这一问题我们且不讨论。我们现在所要表明的是,如果大家都认为这条原则是可以接受的,那末便对“公平分配”这一模糊概念可以得到一个清楚明白的意义,而且从事计划者也可以得到一个确定的指导原则。但是,一般人却不认为这种机械式的平等是要得到的。自古至今,凡以实现完全的平等为目标的社会主义运动,从未得到实质的支持。

       我们所有的公平标准,是从我们已知的自由竞争范围内衍生出来的。一旦自由竞争制度消灭了,这些标准便立即随之而消失。我们所谓的公平价格,公平的工资,或为习俗的价格与工资,或为大家依据过去经验而希望得到的酬报。如果没有独占式的剥削存在,这样的价格或工资也会存在的。

       从事计划的官方,必须决定何者为公平价格,何者为公正的工资。如果计划者决定少数建筑师或制表工人为必需者,而他可以雇到愿得较低酬报者,那么较低工资即为“公正”的工资。在决定不同的工作之相对的重要性时,计划者又得决定不同的集体与个人之相对的重要性。他如不愿只把人当作工具,那末他就得考虑这些后果,并且有意来平衡不同的结果之重要性。这么一来,计划之事便无可避免地直接控制着各种各色的人之生活状况。计划的方式又会影响到各个人之相对地位。其影响到各个人之相对地位,无异于影响各个不同的职业团体之间的相对地位。

       五

       只要社会主义一天在一个有限的和同质的团体中发生激动作用,上述困难还不致引起公开的冲突。只有当社会主义的政策在实际上要求得到许多不同质的团体来支持,而这些不同质的团体又占人口中的大多数时,上述困难才会表面化。显然,如果要计划经济成功,必须大家对于许多措施底基本价值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可是,无论如何,限制我们处理物质生活之自由,会直接触及我们心灵自由的。社会主义者,是社会主义者所制造出来的野蛮后裔之文明的祖先。社会主义者一贯地希望拿教育的方法来制造大家底价值判断,使大家有共同一致的价值观,以解决实施计划经济时因个人的价值判断不同而引起的困难。但是,这样一来,教育就不成其为教育了。知识不能创造伦理价值。知识不能导致各个人对于道德价值采取相同的看法。道德价值之厘定,乃所以安排社会关系。但是,在计划经济之下,如欲证明某一计划措施合理,吾人所需依据者,并非一理性的论说,而系社会主义者所规定的教条。社会主义者明白,要他们底“理想”行得通,必须大家普遍接受一个共同的世界观(Weltanschauung),接受一组确定的价值观念。这个单一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念可以支持一个群众运动。在群众运动中,社会主义者创造了许许多多说教底工具。纳粹和法西斯曾经有效地利用过这些工具。

       在德国和意大利,纳粹和法西斯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新发明。在徳意两国,纳粹和法西斯所采用的弥漫个人全部生活的新政治运动,是社会主义者老早介绍过了的玩意。他们想组织一个囊括个人一切活动的党。这个党管制着从摇篮到坟墓的一切。这个党要指导个人对于一切事物的看法,并且喜欢把一切问题看成党底世界观问题。凡此等等,社会主义者俱首先予以实践。一个奥地利底社会主义作家,提到奥地利底社会主义运动时,很骄傲地说:“奥地利社会主义运动底特徽,就是为工人和雇佣底每一方面之活动都创造了特殊的组织。”

       虽然,奥国社会主义者在这方面比在别处的社会主义者走得远,可是,在别的地方,情况也并不见得相差太远。许多地方的社会主义者,把人从最小的年龄起就纳入其政治组织。这样,他们长大了以后,就变成了好的“普洛阶级”。社会主义者首先坚持党员必须与一般人不同,他们认为党员必须穿制服。社会主义者组织党底“细胞”,并且永远监视私人生活,于是产生了极权政党底原基型式(Prototype)。

       社会主义运动是直接为了某一特殊集团之利益而掀起的,并且是想把此集团之利益提得比其他的集团高。可是,在朝社会主义趋近的历程中,如果每个人都逐渐明白,他的收入和地位是被政府底镇压机构所决定的;而且,如果他成了那能控制政府机构的政治组织之一员,他也能保持他底地位,甚至改善他底地位,那么,社会主义运动发展到了这一步,就变质了。

       六

       社会主义的理论和社会主义的战术,即使不为马克思底独断论所支配,也是在每一部分系从一项观念出发。这项观念就是,把社会分为两个阶层。这两个阶层底利益互相冲突。这两个阶层即资本家和产业工人。社会主义之建立,有赖于旧式的中产阶层之迅速没落。但是,社会主义者却全然忽视新的中产阶层之兴起。这里所说的中产阶层,意指不计其数的书记、打字员、教员、和小文官、等等。在某一时期,这一阶层的分子往往做工人运动底领袖。但是,当着他们一天一天地明白他们底地位堕落到不及产业工人时,则社会主义革命的理想对之不复具有支配力。固然,中产阶层分子在不喜欢资本主义制度时,并且希望依照他们底公平观念来分配财富时,他们可以说都是社会主义者。但是,他们这些观念与旧式社会主义党派底种种设施中所表现的观念毕竟大不相同。

       老式社会主义者用来获得一个职业集团支持的种种手段,并不能用来获得所有集团之支持。这样一来,必定发生许多彼此抗争的社会主义运动。这些运动企求获得那些地位被降低了的人之支持。我们常常听到人说法西斯和国家社会主义都是一种中产阶层底社会制度。这话也不无道理。近代产业工人运动产生了工人贵族。于是,许多利益遭受损害的人起来反对工人贵族。法西斯运动遂得趁机而起。

       旧式社会主义者总以为他们底党是将来普遍的社会主义运动之矛头。他们不知道,他们多用一次社会主义的方法,穷苦人众便对他们多失望一次。工人运动中比较得到利益的部分,与其说是属于被剥削的阶层,毋宁说是属于新的剥削阶层。

       由于中下阶层分子之怨望社会主义,法西斯和国家社会主义遂因获得大部分人的支持而得到力量。

    第九章:安全与自由

       许多人往往认为,经济安全,像虚拟的“经济自由”一样,是实现真实自由之不可少的条件;并且更较公正。这种看法,在一种意义之下,是真的,而且颇为重要。凡不能确实自主自立的人,其心灵很少能够独立,其人格亦难发挥何种力量,但是,我们必须弄清楚,在这种场合,所谓“经济安全”这一名词,其意义之含混,较之大多数其他名词,或尤过之。正因如此,一般人对于经济安全的要求,可能就威胁着真正的自由。的确,当着我们把经济安全一词底意义看得绝对狭隘时,那末,我们为经济安全所作的奋斗,并不能增进自由的机会;恰恰相反,这类行动反而会重大地威胁着自由。

       我们现在开始讨论的时候,最好将经济安全分作不同的两个种类:第一、有限度的经济安全。所有的人都应该得到这种经济安全。在这种经济安全之下,谁都没有特权可言,大家只能满足合法的物质需求。第二、绝对的经济安全。在一个自由社会中,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得到绝对的经济安全,而且这种经济安全不应视作一项特权——当然,除了少数特殊例子以外;例如,法官可以享有绝对的经济安全。在自由社会中,最重要的事,便是各人底经济完全独立。上面所列举的两种经济安全是具有不同的作用的。第一种经济安全,可以抵抗严重的物质贫乏;第二种经济安全,是规定生活水平,或者规定一人或一个团体与另外一人或一个团体之相对的生活地位。或者,简单地说,前种经济安全乃保障各人最低限度的收入之安全;后种经济安全乃规定一个人所应享的特殊收入之安全。话说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这两种经济安全之间的区别,与下面所说的两种经济安全之间的区别,大部符合。有一种经济安全,可以给市场制度以外但却对于这种制度有所帮助的一切人以经济维系。另一种经济安全,只能维持一部份人底利益;而且这一部份人底经济安全之获致,只靠着控制市场,或者消灭自由市场。

       在一个社会中,如果大家获致了一般的财富水平,那末,我们便得到第一种经济安全。我们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说,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也可以在不危害普遍自由的条件之下,不能保证所有的人得到这种经济安全。当然,至于我们大家应该得到经济的安全之精确的标准是些什么,这是有许多困难问题的。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特别信赖社群。这些人是否应该像其余的人一样,也无限制地享受同样的一切自由,这是一个特别值得讨论的问题。对于这类问题,如果我们不小心处理的话,也许会产生严重的政治问题;也许甚至产生危险的政治问题。当然,无论怎样,最低限度的食物,住宅,衣服,换句话说足够保持健康和维持工作能力的经济条件,是应能确实保证给予每一个人。

       在人生的过程中,我们常可遇见许多困厄的事件。这类事件,其来也恒起于不意之间,于是很少有人能够应付裕如。如果有人以为政府不应协助私人解决这类事件,我们实在是想不出任何理由。假定我们碰上疾病与意外之事,并且想要避免它,或努力克服它所产生的恶果。在这种种情形下,如果政府予以协助,并不见得一定会削弱我们在这些事情上努力底程度,也不见得会妨害我们底基本自由。事实上,对于这类底情况,我们极其需要设立一种广泛的社会保险制度。

       时至今日,有些人想保存自由竞争制度;有些人则不同意自由竞争制度之下的某些细节,而想别立制度来超过自由竞争制度。关于这些问题,有许多细节尚待讨究。不过,无论怎样,在目前所用社会保险制度的名义之下,采用了许多计划与方法;而这类计划与方法使用起来,可能使自由竞争日趋失效。但是,从原则上来看,政府借着这类方法给个人以较多的经济安全,这与个人自由之保持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的。同样,如果籍政府底力量来帮助私人免于像地震与水灾这类的灾祸,个人底安全固然因之而增加,但也无妨于个人自由。假若只有靠集体行动才可减免灾害而个人则无能为力时,那末,毫无疑问,这样的集体行动是应须采取的。

       有人常说及经济行为之一般的波动,以及这种波动一再引起大量失业现象。关于这类问题,一直引起广泛的论战。这些论战,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严重的和最紧逼的问题之一。虽然,我们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采取在好的意义之下的许多计划行动,但是却不需照着许多人底想法,拿别的制度来替代自由市场制度。有许多经济学家希望在货币政策范围里来求此问题之最后的解救。这种解救办法,与十九世纪自由主义不相冲突。另外有些经济学家相信,要真正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以高度的技巧大规模地调整公共事业。这种办法,也许会严重地限制自由竞争制度;并且,在实验这种办法时,如果我们要使一切经济活动免于日趋倚赖政府之管制与津贴之弊,那末我们就得寸步留心。不过,照我看来,这种办法,既非解决对经济安全之威胁的唯一办法,又非有成功希望的办法。谈到这里,我们底讨论就归到一个重点:在任何情形之下,我们一方面要采取种种措施来防御经济波动;可是,在另一方面,我们又得设法防制这些措施,使之不致引起那些威胁自由的计划。

       我们不难看出,有许多经济安全计划足以徐徐危害自由。这种安全计划所要实现的经济安全,实在是另一种经济安全。这种经济安全计划,系为了保障少数人所不应享受的特权。在这种经济安全计划之庇护下,有许多人底享受和收入,在自由社会中,是不配享有的。(所以,在自由世界以外,高谈“社会主义”和“计划经济”的,多为官方。这与强调“计划教育”,如出一辙。“计划”一词,只是文饰的字眼而已。一究其实,不过是蛇缠蛙罢了。统治机构借着“计划”把社会缠着动弹不得,供其徐徐吞食。“计划教育”则为蛇口里放出的毒液。贻祸百代!——译者)他们底享受,在自由社会中,得不到道德上的证明。而这种道德上的证明,又与自由竞争制度是不可分的。认真说来,像这个样子的经济安全之要求,不过是要求酬报底另一形式而已。这种酬报,系由其主观的功绩而定,而非依各人底努力所产生的客观价值而定。

       在各人得以各依自己底志愿从事行业的任何制度中,各该行业内各人所得酬报,系依其工作对社会其他分子的用处而定。即使他们底酬报与主观所要求的功绩无关,也是如此。大致说来,我们工作所得酬报往往依努力之程度而定;可是,并非在一切形式的社会中皆系如此。吾人需知,在许多情形之下,某种行业,或专门技术,其用途系依不能预见的情境而定。在这样的社会,我们底努力之酬报为何,颇不易定夺。如果某种发明新出,并对社会其余部分的人大为有利。但是,这样一来,却使科学训练极好的人原有的高强技巧立刻失去价值。在这种情形之下,此人处境之悲惨,实不难想象。过去百年来的历史,充满了这类事件。有许许多多人底发明,曾煊赫一时,影响着千千万万的人;但时过境迁,后来居上,便显得黯然无光了。

       在社会上,如果一个人并没有犯什么错失,但其收入锐减,而且因而陷入失望的深渊;即使他工作勤苦而且技术优异,他还是不能逃出这种厄运。这类情况,无疑是我们底正义感所不许的,在这种情况之下,受苦难的人之需要,合法利得之保障,如由政府来协助解决,当然会获得大多数人底同情和支持。政府之采取这类行动,不仅保护了生活艰困的人,并且助使他们继续得到从前的收入;同时又保障他们,使他们免于因市场波动而遭受损失。

       吾人须知,即使每个人可以自由选择行业,并不足以保证他们底收入稳定。如果政府设法保证这些人底收入稳定,那末他们底收入之稳定就变成一项特权了。而此项特权之获得,难免建立于他人底损失之上。这样一来,他人底经济安全便为之减少。如果我们希望大家获致收入稳固不变之安全,那末只有在选择就业时牺牲一切个人自由。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不过,这件事只是常常被当作一项理想来看待,并没有认真地全面尝试过。在一般情形之下,许多人以枝枝节节的办法来获得这种安全,即从这一部分做到那一部分。结果,大家所得到的这种安全,是枝枝节节,顾此失彼的。这么一来,难免有一部分人得不到安全,而暴露于风寒之下。暴露于风寒之下者,其不安全,必与日俱增。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为安全所需付予的代价时常增加,而安全之需要也就日趋迫切。驯至到了后来,支付任何代价以求安全,亦在所不惜;即使付出自由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了。

       在人底社会中,许多人底用处系起于那既不能预见又无法控制的情况。这些人底用处是须受到保障的。因为,如果不予保障,便会遭受损失。可是,在另一方面,又有许多人底用处也是由同样的情况而得到。但是,他们却常常没有受到相同的保障。在这样的对比之下,这两种人所得到的酬报,与他们底实用价值便是毫不相干。于是,酬报之给予,及其价值为何,全凭官方底看法而定。官方认为一人应作什么,他底动机是好是坏,乃决定酬报之条件。

       我们必须明白,官方作这些决定,大部分不过是行使专断权利而已。运用专断权利底结果,必至同工者不得同酬。如果同工者不得同酬,那末就不复能激励大家作有益于社会之事,甚至使各个人不能判断作什么事才会招惹官家底麻烦。

       金钱方面的酬报和惩处,与各人主观的功绩没有必然的关联。任何社会常需变更不同行业的人之分配情形。但是,这种变更,如不复能藉金钱方面的“酬报”或“惩处”来实现,便须直接出于命令。饥不择食者流,常希望得到有稳定收入的职位。然而,他不知道,当一个人底收入有了保证以后,他既不能仅因他喜欢其职业而被允准长留其位,也不能因他喜欢别的工作而自行选择别的工作。这是因为,他移动其位置或不移动其位置时所造成的利益或损失并不由他负担。既然如此,那末,他是否可以转业,其权当然操之在控制分配的人之手。

       在这个样子的世界里,事实上,除非一项工作与我们自己底利益直接悠关,否则很少人愿意在这项工作中贡献全部的力量。至少,就大多数的人而言,如果要他们在工作上作最佳的贡献,那末也需要某些外在压力。因此,在这种意义之下,外界的刺激问题,无论是在寻常的工作范围里,或者是在经理部门中,都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一般所谓计划经济,就是将工程技术应用于整个国家。假若将工程技术应用于整个国家,便会引起许多不易解决的问题。对于工作人员和工人的训练问题,便是其中之一。

       关于这个问题,一位美国工程师描写得很好。这位工程师在政府部门中工作,对于实行计划之事很有经验。因此,他把这个问题看得很清楚。他说:“为了要实施一项工程,必定有许许多多未曾计划到的经济行动为围绕此项工程。因此,我们必须留出一个地位,使工人源源而来。可是,当一个工人被开除时,他便失掉工作,并且得不到酬报。如果没有种种自由的旋回余地,那末对待工人就必须像对待奴工一样,要施以体罚才行。否则不能维持工作纪律。”

       在行政工作范围里;惩戒怠忽工作者的问题,形式虽有不同之处,但究都属严重。有人说,自由竞争经济之最后的归宿是执行吏,计划经济之最后的制裁便是绞刑吏。任何一种经济中,经理部门所掌握的权力仍然是很大的。但是,在计划经济的制度中,经理人员工作所获盈利或所遭风险都不关他自己的事。既然如此,他个人不能判断采取何项工作方针才好。他所面临的问题,只是他是否应依既定规律行事。至于他“应否”避免某项错误,这就不是他自己底事了。因为,在这样的社会,个人自作主张,乃违反团体之事。他只要谨守本分,就可以较在资本制度的企业之下能保牢他底地位和收入。因为,真正的失败,对他所引起的危险和威胁,比在自由社会宣告破产要严重得多。在一个被管制的社会中,只要他把上司逢迎得好,他在经济上总归可以得到安全的。当然,他这种安全所付代价,乃自由与生命之安全。

       从一种角度看来,我们可以把社会分作两种。一种社会可以叫做商业性的社会;另一种社会可以叫做军事性的社会。我们现在要对于这两种类型底社会之间的冲突加以研究。的确,这两种类型底社会之间的冲突,是两种不兼容的社会组织之间的基本冲突。大体说来,商业性的社会是自由社会;军事性的社会是被管制的社会。我们今日确乎面临一项选择,即是,不选择自由制度,便是选择管制制度,此外别无他途可循。在军事的社会组织之中,工作为官方所规定,工作者为官方所派定;而且,如果官方行事时所可选择的便利之余地很少的话,那末就把大家置于困窘之境。当然,在这种社会制度之中,个人是具有“经济安全”的。可是,大家即使得到这种经济安全,各人底自由一定大受限制。所谓“阶级服从”的军事生活,就是如此。这种安全,乃兵营式的安全。这种办法是生产者在市场经济中保证获得某种程度的收入之唯一的方法。可是,这种办法一行,固然可使特殊行业得到安全,却减少了别人收入之机会。如果生产者必需受到保护,以免受到别人杀价的影响,那末,这就无异于说,处境不利的人,在管制的工业中不应享受较大的利益。须知,对于加入任何行业的自由之每一限制,便是减少所有在这行业以外的人之经济安全。复次,由于限制政策而得到收入的人数增加,则因不被保护而没有收入的人谋生的机会便愈来愈少。如果某一行业所享条件日趋优良,而且其中分子可以排斥他人以便自己获得优厚的利益,那末其他行业之营业不振者,势必走头无路;并且,每一次变动便产生大量失业者。无疑,这些结果,乃近年来用限制政策这一类底办法以求经济安全所弄成的。

       在英国,诸如此类的限制,尤其是那些影响社会中层结构的限制,其全般的后果何如,我们还没有充分的认识。在一个日趋严酷的社会中,职业无着的人最后失望之情,只有切身经历的人才能领受。这样的人,与因受到保护而不从事自由竞争的人之间的距离之大,也只有身历其境者才明白。所以,实行限制政策,统制政策,一究其结果,我们所遭遇的问题,是如何使得大家在不肥彼而瘦此的条件之下获得经济安全,并且又能够徐图改进。有些人以为他们底“生活水平”应该受到保障,出品底价格和职业收入也应该受到保护。果真如此,就业问题和生产问题便会起激烈波动。吾人需知,对自由竞争一行“管制”,则一群有势力的人便得以借机剥削一群弱小的生产者。一个阶层之剥削另一阶层,从无如此之残酷者。

       所以,我们愈是想籍干涉自由市场制度来获致全般的经济安全,则所得结果愈不安全。尤为恶劣者,官方给予特权者之经济安全愈多,则未给予特权者之不安全益愈多。于是,这二种人之间的不和将益愈大。经济安全之事,如愈成为一项特权,则得不到经济安全者底危险将益愈增加。这样一来,安全之代价,势将益愈增高。复次,如果享有特权者之数目增加,而且他们底安全与别人之不安全二者间的距离增加,那末就有一种全新的社会价值观念慢慢成长起来。在这样的社会里,个人地位之获致,并不靠着自我独立,而系有赖于安全。因此,一个年轻人想要结婚,并不靠他有否为社会谋福利的能力,只问他能否得到赡养费。

       在许多地方,借着管制方式来获得经济安全的办法,为政府所容忍,或为政府所支持。这一类底办法,在时间过程中,可以逐渐改变社会结构。这种改变社会结构之发展,因社会主义之推动而加速。驯至今日,年青的一代大都唯选择安全是务。很少人愿意去冒经济活动所可能产生的风险,年轻的一代选择安全,我们是不能加以责备的。当他们从前一辈的人那里获悉拿薪水比自己从事企业稳当时,而且拿薪水又并非自利自私之学时,他们当然不肯去冒从事企业的风险而选择有薪给的职业。时至今日,年青的一代,是生活在另外一种世界里。在这种世界里,无论在学校中,或报章上,都流行一种空气,认为商业上的进取精神是不名誉的,获取利润是不道德的事,雇佣许许多多的人是剥削的行为。但是,在另一方面,对千千万万的人下命令,则又认为是荣誉的事。大学教授们凭其日常的经验可以告诉我们,由于反资本制度,结果在社会上原来的价值观念已经大为改变,因而社会建构也就朝着与原来不同的方向发展。

       社会结构变化,安全的理想获胜,独立自由生活的观念失败。这一变化,与三四十年前英国或德国型式底社会比较一下,便最足以说明。自由精神是否在任何地方可被暴力扑灭,这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但是,任何人不易抗拒曾在德国慢慢施行的那一套办法,则为无可置疑之事。(作者所见,较之玄谈“心性”与观念世界中的“人格”者流之所玄谈者,切合实际得多。过去散漫社会的道德律令及依之而决定的行为准则,已经有些不适用于今日之世。今日犹要个人以血肉之躯而与“魔斗”,或如过去时代之本着“气节“与”良心“与现代极权统治技术作以卵击石式的周旋,这完全是在观念构成的云端里唱高调。这种高调之不适于今日之世,从唱之者个从无一人能够亲身实行可得证明。人不是为观念活着。观念是服务人生的工具。我们今日所需要的,是适应新情势的新价值观念,和可行的道德伦理标准。——译者)当着一个人只有做政府底薪给仆役才能得到社会地位时,他做政府所指派的事,较之做对自己有用处的事,要来得受人称许些。反之,如果他所做的事未得官方承认,那末便被认为没有价值,甚至是可耻的。这样一来,一般人就更谈不到选择自由而不选择安全了。如果我们大家过着这种俯仰随人的生活,那末只有少数人才不去牺牲自由以换取安全。一旦事势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则所谓自由也者,不过成一笑柄而已。因为,到了这个地步,所谓自由,只有牺牲世上许多美好的事物才能购得。在这种情况之下,无怪乎一般人越来越觉得,如无经济安全,自由是“不值得有的”东西,而且必须牺牲自由以获安全。

       毫无问题,实行适度的经济安全以免除过分的物质贫困,并且设法减少经济范围中那些可以减少的错误因素,以及令人失望的结果,凡此等等,仍为我们所应采取的政策之主要目标。但是,假若我们要使这些努力得到成功,而且又不致牺牲个人自由,那末,实现经济安全的措施,必须在不破坏自由市场制度的原则之下行之;而且同时应该听任自由竞争制度继续发生其作用。现在,知识界有许多领袖人物赞扬牺牲自由换取安全。事之可悲,孰甚于此!时至今日,我们必须坦白面对一项事实,即是,自由之保持,必须我们各个人准备牺牲相当的物质利益。如果要保持自由,我们必须记取自由国家赖以建立的信念。这一信念,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说得很明白:“凡出卖基本自由以冀获得暂时经济安全的人,既不配享有自由,又不配享有安全。”自由邦国及自由个人,应三复斯言。

    第十章:坏人为何得势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导致腐坏。     ——阿克顿 

       当今之世,有许多人以为极权主义之来临,乃一项无可避免的事情。既然极权主义之来临无可避免,因此我们只得逆来顺受。这种看法,系从一项信仰里产生的。这项信仰,却严重地削弱了许多人对于极权主义的反抗勇气。如果许多人充分认清了极权主义底真面目,那末他们会出全力来反对极权主义的。可是,既然有一种信仰很严重地削弱了许多人对于极权主义的反抗勇气,因此我们必须对于这一项信仰加以考察。这项信仰就是说,极权统治最可恶的地方,在于历史上偶发的事件;而与极权制度底本身无涉。所谓历史上的偶发事件,即极权统治迄今乃由流氓恶棍和刺客凶手建立起来的。有许多人说,极权统治之在德国建立,如果致令像希姆莱这一流的人当权,这只能证明德国人底品质恶劣,不足以证明极权制度恶劣。如果有的政治制度与极权制度相似,而且它又是达到吾人重要的目标之所须者,那末为什么因噎废食,不可让那些为整个社会谋福利的君子人来实行呢?

       然而,我们不要自欺,我们不要以为一切好人必定是民主思想者,而且他们也不一定是想在政府中占有一个地位的人。毫无疑问,有许多人无宁要把这种达到良好目标的极权制度付托给比较胜任的人。虽然这种办法也许是不智之举,可是,赞助一个好的独裁或极权制度并非一件坏的或不名誉之事。我们老是听到人说,无论把极权制度用来行好事或行坏事,极权制度乃一种强有力的制度。至于行极权制度时所要达到的目标是什么,完全唯独裁者是赖。有许多人以为极权制度本身并不可怕,只怕它落入坏人之手。他们甚至怕这种制度将来操诸好人之手时也会发生这种危险。所以,他们要抢先一步,垄断这种制度。

       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如果美国或英国实行“法西斯制度”,那末将会与意大利或德意志型模的“法西斯制度”大不相同。无疑,如果从民主制度过渡到极权制度而且不经过那施用暴力的阶段,那末可望出现一种较佳型式的领袖人物。而且,如果我们被注定了不得不生活于法西斯制度之下的话,那末我们无疑一定选择由英国人或美国人所建立的法西斯制度,而不愿生活于任何其他的人所建立法西斯制度下。然而,无论我们是生活在英美人士所建立的法西斯制度之下也好,还是生活在任何其他的人所建立的法西斯制度之下也好,从我们现在所定立的标准来看,二者俱不足以表示,一旦我们实行法西斯制度时,到头来比法西斯制度底原基型式有什么大的差异,或者更较富有宽容精神。许多强有力的证据可以证明,目前呈现于我们眼前的极权制度之种种恶劣的特点,并非极权制度偶然发生的副产物,而是极权制度迟早必至发生的结果。吾人须知,即令是民主的政治家,如果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为一般人底经济生活而实行计划,那末,演变所及,他必至面临一项抉择,即是,要么他僭取独裁权力,要么他放弃计划经济。同样的,一个人如果实行极权统治,他马上也会面临一项抉择,即是,他要么不顾通常的道德肆行无忌,他要么坐待失败。因着这种理由,所以,在一个趋向于极权制度的社会之中,鲁莽粗放和肆行无忌的人比较容易得势。如果我们不了解这一点,便不能了解极权制度与自由制度之间的鸿沟,也不能了解在集体制度之下的整个“道德”气氛与个人思想盛行的西方文明中道德空气二者之间的基本差异。

       所谓“集体主义底道德基础”究竟是什么,在过去曾有热烈的讨论。但是,我们现在所要研究的,不是集体主义之道德基础,而是其道德的实际结果。一般人对于集体主义之伦理的层面之讨论,涉及一个问题,即集体主义是否为现存的道德信念之所需。或者说,如果集体主义可以产生大家所希冀的实际结果,那么我们所需要的道德信念是些什么。时至今日,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是,集体主义组织的社会可以产生什么样的道德观;或者,什么样的道德观才能够维系集体主义组织的社会。道德与制度是交互影响的。道德与制度之交互影响,使集体制度所产生的伦理,与引起我们需要有一集体制度的那些道德理想,二者完全相异。有许多人常常以为,我们之所以需要一个集体制度系出自一个高尚的动机,于是这种制度可以孕育出最高的德目。然而,在事实上,我们没有理由来证明任何制度必定跟着我们底理想走。

       现在,有许多人贬抑民主制度,并且实际在提倡极权制度。这一路底作为,是从另一种主张出发的。我们现在要把这种主张讨论一下。在现阶段中,大家最具决定性的看法,是要求政府采取迅速而果断的行动。许许多多人不耐烦看那迂缓而笨滞的民主程序。若干人以为,实行极权制度的个人或政党当强而有力,判断果决,足以“迅赴事机”。因而,这种人或党受到大家欢迎。这里所谓的“强而有力”,不仅意指拥有数量上的多数而已。在议会政治中,众口嚣嚣,效率低落,大为一般人所不满。大多数人所渴望的,是出现一个获得有力支持的人,他能鼓起大家信赖,使他能遂行他所要做的事,这么一来,依照军事形势而组成的新型政党,遂崛然而起。

       在中欧许多国家,社会主义诸党拿半军事性的政治组织来训练人众。他们要用这类方法,尽可能地打消党员底私生活。在这类制度之下,一个团体掌握着掩盖一切的权力。之所以要如此,就是为了把军事化的原则更加推行。这种团体不在选举时经大多数人底支持而得到力量;只藉着较小的团体之毫无保留的绝对支持而得到力量。这种较小的团体是经过彻底的组织和训练的。这类底团体一经建立,必定把它底力量科诸全体人民头上。极权的首领首先集结这群效忠于他的人在身边,然后作为统治工具,大家底灾难就会临头。这样,极权统治就形成了。

       旧式的社会主义政党会为其民主的理想所固蔽。他们没有具备那些实现他们底目标所需要的狠气。在德国和意大利底法西斯成功以前,社会主义诸政党不会掌握到政权。这是一件富有意义的事。他们不愿全心全力地采用他们所指责过的那些不光明的方法。他们依然希望出现一个奇迹,大多数人会赞同他们组织整个社会的特别计划。另外有一部分社会主义者则已经得到一项教训,即是,在一个从事计划的社会中,组织社会的问题已经不复是大多数人是否同意的问题;而是一个最大的单一团体中之分子是否同意并且立足采取统一的步骤来处断一切事情之问题。

       须知,在一个社会中,一个人数众多,强而有力,并且具有统一看法的团体,并不常为社会中较好的人所组成,而常为社会中较差的人所组成。之所以如此,有三种主要的理由。我们现在分述如下:

       第一、一般说来,各个人底教育程度和理知愈高,则各人底看法和品鉴力也愈不相同,因此各个人也就愈不容易产生一项共同一致的价值观念。这样一来,如果我们要求大家具有高度齐一的意志和相似的看法,势必降低道德标准。这样便合乎一般人比较原始的和“寻常的”本能及品鉴力。我们说这样话,并非表示,大多数的人只有较低的道德水准,而只是说,价值标准相似的最大多数人底道德水准是较低的,而且品鉴力也是较差的。如果推行集体制度时所需要的是多数人,并且要把这些人底人生观科诸别人头上,那末这类底人永远不是品鉴力极高和极特殊的人。这类底人往往最缺乏原创能力,不能独立思考和行动。他们实在别无所长,只是以人多取胜而已。

       如果一个潜伏的独裁者必须完全靠着某一群人才能取得他底力量,而那一群人又都头脑简单,只有些原始的本能,并且可巧他们底头脑和本能都是极相类似的,那么他们在人数上虽占优势,实不足惧。彼等人数虽众,不过被此独裁者玩于股掌之上而已。此独裁者不难藉着使更多的人信仰同样简单的教条来增加其徒从之数量。

       第二、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自己并没有坚强的信念。因此,如果有一个现成的“思想体系”,一再有人对他们灌输,他们就会信以为真。这一类底人多半是驯良的,易受欺弄的。所以,相对于这类底人而言,独裁者之计易于得售,因而也就易于得到他们底支持。在社会上,许许多多人观念模糊,而且充满了耳食。这种人底思想最易动摇,同时其情绪最易被激动。独裁者利用这些弱点,可以扩大政治组织,并且提高其个人地位。

       第三、手法精炼的政治阴谋家之处心积虑制造一个组织严密和头脑一致的团体来支持他,这也许是使坏人抬头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一般人底心理倾向说,比较容易支持反面的方案,而较少支持正面的方案。仇恨敌人,嫉妒比我们境遇较好的人,种种等等,也都是我们平常易于发生的心理倾向。极权的首领常常强调“我们”与“他们”之间的鸿沟,鼓励大家仇视团体以外的人。凡此等等,都是为了把自己底团体紧密联系起来,以从事一个共同的行动。政治阴谋家往往在群众面前强调“敌人”如何如何可恶。他们所说的敌人,是一个变数,早晚市价不同。因此,无论是“犹太人”也好,“富农”也好,或外来的人也好,对于极权的首领而言,似乎都是不可少的武库。

       在德国纳粹当权的时期,希特勒提倡排斥犹太人。于是,德国许多人把犹太人视作仇敌,直到犹太人底地位被德国财阀取代才罢手。这种行动,与俄国共党之憎恶资本家因而选择富农为打击之对象,如出一辙。在德奥二国,犹太人被看作资本制度底代表。德国人在传统上不喜欢大部分人经商。因此,如果有人反犹,这种想法很容易被那些得不到较高位置的人所接受。德国人之反闪族主义(antisemitism)和反资本主义系起于同一根源。这一方面的知识,对于了解德国当时的情形非常有帮助。可惜,国外的观察家很少把握到这一方面。

       在许多地区,集体主义的政策成了一种普遍的趋势;而且集体主义的趋势又日渐国家化。我们必需研究,如果撇开任何形式的特殊主义(particularism),集体制度能否实行。我们在这里所说的特殊主义,也许是国家主义,也许是种族主义,也许是阶层主义(classism)。

       假若有人相信集体底目标和利益与个人底目标和利益一致,那末似乎是预先假定人与人之间的看法和想法相似之程度较大。在实行极权的地区,如果支持独裁的团体内有的分子不是独裁的首领所亲自熟悉的,那末独裁的首领便从事训练,使这些分子与一天到晚跟随他的人是一样的:一样地想,一样地说,并且所想所说就是同样的题材。这样,独裁者便可使这些分子与他自己同化,使他们都和他自己一致。当然,这类底办法,要施之于精选的干部是可能的;如果要在世界规模上来施行,则似乎不可思议。同样,要在世界规模上实行集体制度,势必困难重重。所有的社会主义者一致认为,资本不应属于个人,而只应属于国家所有。即使在国家以内,很少社会主义者敢于主张,应须剥除比较富有的区域之一部分资产,来帮助比较贫困的区域。复次,社会主义者对于国内人民所提出的诺言,并不能施诸国外的人。

       集体主义的哲学有一项内发的矛盾。这项矛盾就是,当集体制度以人道主义为根据时,充其量只能在比较小的团体以内实行。因为,人道主义的哲学是从个人主义里发展出来的。(严格言之,一强调集体,就无人道可言。有而且只有从个人出发才能讲人道。——译者)直到现在为止,在理论方面,社会主义是国际思想的。然而,一旦社会主义付诸实践,无论是在苏俄或是在别的国家,社会主义立即蒙上强烈的国家主义的色彩。当最大多数西方人士想象“自由的社会主义”不过是纯理论方面的东西时,在实际上任何地方的社会主义都是极权主义的。一行极权主义,当无人道主义可言了。为什么如此,理由之一,乃如前述,吾人须知,集体主义不能容忍自由主义的广泛的人道主义;而只能容忍极权的特殊主义。(特殊主义,乃今日世界各部分隔膜、误解、猜忌之一源;对内而言,则为进步之一大障碍。——译者)

       如果有人认为“社群”或邦国先于个人,如果有人认为社群或邦国有其自己底目标,而且这一目标独立于个人底目标,并且又超越于个人底目标,那末,只有为与社会或邦国底目标相同的目标而作工的个人,才能被认为是这个社群或国家之一分子。如果有人对人采取这一种看法,那末一定得到一种结果。即是,只有这个人为政府所承认的共同目标而工作时,那末他才被尊重为团体之一员,而且,他整个的尊严,并非因他仅仅是一个人而得来,而是因他乃此团体之一员而得来。人性底概念,以及各种形式底国家主义,几乎全为个人主义的思想之产物。可是,在集体主义的思想系统里,是没有这种思想容身之地的。一个社群要实行集体制度,只能扩张到各个人目标都相同的那一范围。我们又须明了,助使集体制度扩张的因素,都是特殊主义的因素,而且这种因素是具有排他性的。

       一个人在伟大的团体之中,往往感到自卑。所以,只要在一团体中有些分子于某些方面比团体以外的人优越,他便感到满足。一人加入集体性的团体之中,有许多本能是必须抑制的。可是,在以集体行动来对付团体以外的人时,则某些本能可以尽情发挥。这么一来,一个人底人格便在集体性的团体中淹没了。尼波(Reinbold Niebuhr)写了一本书,叫做《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社会(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尽管我们不太同意他底结论,可是,在那本书里,尼波把这一方面的真理表示得很深刻。尼波在另一处又说:“在现代人之间,有一趋势与日俱增。现代人总以为他们自己是合乎道德的。因为,他们一天一天地把他们自己底过恶往大的和更大的集团头上推。”事实的确是如此的。在集体的名义之下,我们似乎可以不负许多道德的责任。

       计划主义者常常心胸狭窄。大多数计划主义者缺乏一种国际的普遍怀抱。之所以如此,因为在现存的世界中,一个团体对外的一切接触都足以阻碍其有效地执行计划。最大多数的计划者都是军事性的国家主义者。这并非一件偶然的事。

       社会主义者在实际上普遍具有国家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倾向。这是远出一般人想象之外的事。虽然如此,其罪恶之昭彰,尚不若韦氏夫妇及早期费边社若干分子之甚。彼等之醉心于计划经济,尚有与众不同之处,即崇敬强权,轻视弱小。历史学家哈维远在五十年前即对韦氏夫妇有所了解。他说韦氏夫妇底社会主义在根本上是反对自由的。他说:“韦氏夫妇并不厌憎王党(Tories)。”的确,韦氏夫妇对于王党格外宽恕。同时,他们却不同情格兰斯顿式的自由主义(Gladstonian Liberalism)。当波瓦战争(Boer War)时,进步的自由分子,和开始组织工党的人在自由和人道的名义下都慷慨地同情波瓦人,以对抗英帝国主义。但是,韦氏夫妇和萧伯纳则袖手旁观。他们是态度矜夸的帝国主义者。弱小民族底独立,对于自由的独立分子而言,也许是很有意义的事;但是对于像韦氏夫妇这样的集体主义者却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们依然听到韦布先生向我们解释,“未来的世界是属于伟大的行政邦国的。在这样的邦国以内,官吏控制一切,而警察则维持着秩序。”哈维又在别的地方引萧伯纳底话说:“世界必然属于强大的邦国;弱小的国家必须兼并到大国里,或者被消灭掉。”

       在我们所征引的这些话中,我们可以看出社会主义者怎样赞美权力,因为社会主义者如此赞美权力,所以易于从社会主义发展到国家主义。这一发展,深切影响到一切集体主义者底伦理观念。关于弱小邦国底权利问题之态度,马克思和恩格斯比其他大多数集体主义者好不了多少。他们偶尔对于捷克人或波兰人所表示的意见,与现代国家社会党人相似。

       从十九世纪伟大个人主义的社会哲学家,像阿克顿爵士(Lord Arcton)和波哈特(Jacob Burckhardt),降至现代具有社会主义色彩的思想家,像罗素,都因袭了自由的传统。这些人认为,权力本身往往是一种最大的罪恶。可是,对于严格的集体主义者而言,权力本身却是一个目的。正如罗素所说的,社会主义者之亟求依照一个单一的计划来组织社会活动,这不仅是出于获取权力的欲望而已。这类行动,毋宁系由于为要达到实行集体制度之目的。集体主义者必须增加其权力,才能达到他们底目的。且集体主义者所获权力之大,在许多地方为前所未有者。

       许多自由的社会主义者有一项悲剧式的幻想。他们以为剥夺个人在个体主义制度之下个人所有的权力,并且把这种权力转移到社会去,这样便可以使权力归于消灭。所以,即使是自由的社会主义者,往往也要从事获取权力,想藉权力来消灭权力。不过,许多社会主义者忽视了一件事,即是,集中了权力固然能够完成一个单一的集体计划;可是,权力不仅是转移了就算数的,它还要无限地扩张的。吾人须知,一旦把从前分散于许多人手中的权力集中于少数人之手,则此项握权力较之从前在分散状况下时,势必不断地扩大。权力扩大的结果,简直不独使此权力与从前在分散状况之下时有程度之不同;而且有种类之别。(权力多元化时尚可互相制衡。权力一元化时,横冲直闯起来,何法可制?——译者)有人常说,一个中央计划机构所握有的伟大权力,“并不比私人机构集合起来运用的权力为大”。这种说法简直完全错误。吾人须知,在一个自由竞争的社会里,任何人想保有社会主义的计划机构所掌握的权力之一部分都不可能。如果私人的机构并非在一个指挥系统之下齐一动作,而我们还说“私人机构底权力之集体运用”,这不过是玩弄名词而已。分散权力必可抵抑权力之绝对总和。自由竞争制度,乃分散人吃人的中央管制权力之惟一的良药。经济权力与政治权力之分散,乃保证个人自由之必要的措施。当经济权力成为一项压制工具时,所谓经济权力也者,如果握在私人手中,便不致成为绝对的和完全的权力,也不足以控制人底全部生活。如果经济权力中央化,并且变成政治权力底工具,那末任何人都得靠它才能生活。经济权力发展到了这一步,其去奴役也已不远矣。

       在集体主义者之间流行一项“道德原则”,即是目的使手段成为正确。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只问目的,不择手段”。这条原则,照个人主义的伦理学看来,简直是一切道德之否定;可是,在集体主义的伦理学看来,则是一切行动底最高准则。照集体主义者看来,如果我们底行动是“为全体谋福利”,那末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应该做的。

       集体主义者觉得“为全体谋福利”是一切应为之事的唯一标准。“一切为国家(raison d’état)”是集体主义的伦理学中最明白的教条。依据这个教条,集体主义者之所作所为,除了权宜之计以外,任何条件都不能限制之。在集体主义的邦国里,公民应该预备做些什么,并没有什么限制。(所以,今天要人这样,明天要人那样。花样层出不穷。好像耍猴把戏一样。主人要猴子耍什么戏,猴子就得随鞭子动作。——译者)所以,团体要他做什么,或者上级命令他完成什么,他就得照办。他底良心不能阻止他这样干。

       集体主义的伦理学中没有绝对形式的伦理规律。自然,这并不是说,在集体主义的社群中,个人并没有养成许多有用的习惯,吾人须知在集体主义的社群中生活的人,较之在个人主义的社群中生活的人,更需要某些生活习惯才能生存下去。而这些生活习惯,以及某些品性,必须常常练习,才能巩固和增长。

       照我们看来,极权制度是否定一切道德价值的。在极权统治之下的人民,看起来似乎是对于极权制度无限支持的。可是,如果我们因此以为在极权统制之下的人民没有道德上的热忱,那是很不公道的说法。因为,最大多数在极统治权之下的人民并非如此。吾人须知,在像纳粹主义之类的运动背后所隐藏的道德情绪,其程度之强烈,也许只有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宗教运动才可以与之比拟。在极权制度之下,只承认个人不过是为达到像邦国或社群这些较高层次的东西之目标底工具,因此令人恐怖的那些事物也就随之俱来。从集体主义的观点看来,对于持异议者不宽容并施以暴力压迫,完全不顾个人底生命与幸福,俱属以社会与国家为至上而个人则为其工具之无可避免的结果。集体主义者对于这些结果都予承认,同时并且认为极权制度比“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的制度优越。他们以为,在个人主义的制度之下,个人系为其私利而活动。这么一来,便妨害社群公共目标之充分的实现。许多德国的哲学家一再宣称为个人幸福而努力乃一不道德之事;只有完成邦国所赋予的义务才值得称赞。这些人作此类论调时,出言完全是诚实的。当然,在不同文化传统之中生长的人是不易了解这一点的。

       吾人须知,一个邦国如果有一个超乎一切的共同政治目标时,那末任何普遍的道德便无容身之地。在某种程度以内,即使是民主国家,在战时也难免发生类似的情况。不过,在民主邦国,即使在战时或遭逢最大最大的危机,其采取极权主义的方法之程度也是非常有限的。民主邦国为了达到一个单一的目标很少把其他一切置诸不顾的。吾人须知,一旦少数几个目标支配着整个社群,则人民之忍受残暴便成为一项无可避免的义务。在集体主义者看来,为了达到社群底共同目标,个人底权利和价值都是可以牺牲的。

       如果一个人在极权统治底建立中想有所效劳,那末他必须准备接受那些为卑鄙行为而设计的虚伪辩护之词。在极权统治之下,只有最高的首领一人才可单独决定政治目标。而作工具的人,本身不能坚持道德上的任何信条。总而言之,他们必须毫无保留地献身于首领。除此以外,最关重要的事,就是他们作人必须完全没有原则(unprincipled);并且,至少在理论上,他们必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作人,必须没有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也没有是非善恶的观念。因为,是非善恶观念如果横在他们心里,便可能搅乱首领底意图。权力者能满足的口胃,只有权力的嗜好,以及别人对自己服从时所得到的快乐。

       依照我们底标准看来,品格比较完善的人便不能在极权政治中居于领导地位。在极权主义的社会中,爪牙们必须凶暴,长于威吓,巧于诈伪,惯于侦伺。无论是盖世太保(Gestapo),或集中营底管理,无论是宣传部或相似的组织,一概都不是训练人道主义的场所。然而,这些场所却是到达最高位置的门径。

       这一类底问题,与极权主义底特色相关,也与所谓的“真理”相关。极权政治对于“真理”底影响为何,这个题目是很大的。我们必须另开一章来讨论。

    第十一章:论思想国有

    思想之国有化,在每一方面,都是与工业之国有化齐头并进的。这件事很值得我们注意。   ——克尔(E. H. Carr)   

       一个政府要使大家为一个单独的社会计划而服务,最有效的办法,便是使每一个人都赞同这个社会计划所要达到的目标。一个极权政府要使极权制度发生有效的作用,如果只诉诸压制手段,强迫每个人为此目标工作,还是不够的。依现代的实例观察,极权政府要使每个人为它底极权制度努力,重要的办法,就是使得一般人把政府所要达到的目标看作是自己底目标。便可使得各个人自发自愿地照着计划者所规画的路线去作。在极权国家,如果一般人民对于政府压迫的感觉,并不若自由国家最大多数人所想象之尖锐,那末,这是由于极权政府在控制人民底思想上得到高度的成功。政府希望人民脑子里怎样想,人民就怎样想。

       自然,极权政府要统治思想,必须借着形形色色的宣传。他们底宣传技术,大家已经够熟悉,用不着我们多说。我们在这里所应注意的唯一之点是,无论宣传本身或是宣传所应用的技术,俱非极权制度所特有者。别种国家也有宣传及其技术。尽管如此,在这二者之间,还是有着重大差别的。极权政府所作的宣传皆趋向于一个相同的目标。一切宣传工具都被用来朝一个方向影响每一个人,并且企图使得每一个人在心性方面产生一模一样的品质。这么一来,极权政府宣传所产生的结果,与自由国家各个独立而又互相竞争的宣传机构为了不同目标所作的宣传之结果,不仅在幅度之大小方面不同,而且在影响上也有天壤之别。在一个国家,假若一切消息底来源都置于一个单一的机构之有效的管制下,那末其所产生的结果,不只于是政府劝诱人民做这或做那而已,心理技巧高妙的宣传家还可借他所采取的技巧来塑造一般人底想法。即使是知识最高而且具有独自判断能力的人,如果长期于外界隔离,一切消息来源断绝,也无以完全免于受宣传之影响。

       在极权国家,这类宣传上的优势,使攫取政权者掌握着控制人心之独一无二的权力。这样一来,一般人民所发生的心理反应,主要地为宣传的内容和范围所限制。假若极权统治者能够把整套价值观念灌输给人民,那末宣传手段就能制造所谓“集体主义的道德”。不过,外面必须知道,极权社会中所谓的道德法典,并非告诉外面道德中人道主义的因素,尊重人底生命,同情弱者,尊重个人,等等。极权主义者所谓的道德,在实际上,是破坏一切道德。人底真理感和尊重真理,乃一切道德底基础。第二、极权主义者强调手段与目的不同。但是二者之间的不同,界限究竟在那里,则从未划清。第三、极权主义者不仅要求一般人必需同意官方所定的最后目标,而且又得同意官方采取某些特殊手段时对于事实的看法。

       从表面看来,极权制度非常着重理论。然而,一究其实,在极权统治之下所谓的“理论”,不能算作理论,只是改装的神话而已。极权统治者创造神话之举,并非全然出诸有意。极权的首领之创造神话,也许由于在本能上不喜欢他所碰见的事实,并且希望创造一新的阶层制度。这种新的阶层制度之建立,也许可以满足其好大喜功之心。极权者需要制造种种学说,来辩护他及其信徒所共有的那些成见。因此,在极权邦国,常常出现虚假的科学理论(pseudo-scientific theory)。这种虚假的科学理论,成为官方教条之一部分,他们要利用这种教条来支配每一个人底行动。

       极权统治者之需要这类官方的理论来作指导和鼓励一般人民的工具,这早已为极权制度中各形各色的理论家所见及。柏拉图之“高贵的谎言(noblelies)”和索利勒(Sorel)底“神话”,都可为纳粹底种族优越论,或墨索里尼底合作邦国论辩护。

       极权统治者使人接受其价值观念之最有效的方法,如前所述,是使他们相信这些观念与他们自己平常所信持的观念实在是一样的,至少是与好人平常所信持的观念是一样的,不过大家从前对之没有正确的认识而已,如果大家对这种说法信以为真,那末就是从信仰旧的上帝过渡到信仰新的上帝。而宣传所使用的最有效的技术,就是使用旧的字眼,换上新的意义。歪曲语言文字之用法,更换文字底意义,藉此以表达新统治之理想,乃极权统治之一大特色。这类魔术,常使浅薄的观察者神经为之混乱。而这一点,也最能表征极权地区整个的知识空气。

       从这一方面来观察,最受糟踏的名词是“自由”,在极权国家,“自由”一词之使用,也许不受到干涉。但是,极权的宣传家却给“自由”以不同的解释。他们说,“旧自由”要不得,“新自由”才好。这么一来,一般人对于自由的了解,便被歪曲殆尽。

       有人提出“为自由而计划”的说法。他们说要“为团体建立集体的自由。”他们又感到必须对我们保证:“主张计划的自由并不等于取消一切旧式的自由。”由此,我们就可以明瞭这种“自由”底性质为何。曼海门博士说:“依据过去的时代而塑造的自由概念,乃对于这个问题想作任何真实的了解之一障碍。”显然得很,曼海门博士对于“自由”一词之用法,与极权主义的政客口中所谓的“自由”,是同样的错误.曼海门博士所说的“集体自由”,正如极权主义的政客口中所谓的“自由”一样,并非社会上各个分子底自由,而是计划者为所欲为的自由,即是,高兴把社会怎样弄便怎样弄的漫无限制之自由。这种自由,不过是把自由与权力混淆到了极点的一种说法而已。

       字义之歪曲,由来已久,并早已为德国哲学家所优为;许多社会主义的理论家亦擅长此道。除“自由”以外,还有许许多多字眼同样遭受歪曲之刑。例如,“正义”、“法律”“公正”,和“平等”,这些字眼也都遭到同样的待遇。像这样的情形,几乎遍及常用的道德名词和政治名词。

       如果我们对于这一套偷天换日的文字魔术没有切身经验,那末,我们便不容易洞悉改换文字意义的效力,和因之而引起的思想混乱,以及对于任何理知性的讨论之障碍为何。假如两弟兄之中,一个有了新信仰,不久以后,他说的便是一种不同的语言。结果,这两兄弟之间,便发生语言阻隔之苦。(思力精细的人都会感到这一苦——译者)如果借文字之移义来表述政治理想,并且一直继续下去借以影响一班人底想法,那末意义之混乱便更趋严重。这样弄下去的话,日子一久,整个的语言原有的作用便为之败坏,并且被滥用者据为己有;而且文字也就变成空壳,不复有任何确定的意义。

       吾人需知,要有计划地剥夺大多数人独自思想的能力,并非一件难事。但是,到了大多数人失去独自思想的能力时,少数人即使要保留批评的能力,也将被迫保持缄默。

       在施展极权统治时,极权政府以各种方法,直接或间接地,强制人民对于政府计划之每一细节,以及政府底每一措施,都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并且不可批评。极权政府既然要人众毫不踌躇地支持其所计划的公共事务,而且要大家相信政府所订定的目标是正确的;不仅目标是正确的;而且手段也是不错的;所以,公众的批评,甚至于怀疑的表示,都必须予以压制。因为,这些行期会动摇人心。人心动摇,会削弱大家对政府事务的努力。韦布夫妇在报道苏俄的情形时,曾说:“当工作正在进行时,任何人对于政府底措施如公开表示怀疑,甚至害怕计划不能成功,便被视为不忠,甚至被视为图谋不轨。因为,这些行为可能动摇别人底意志。”

       依前所述,在极权统治之下,所谓理论也者,不过是官方底颁制品而已。全部传播知识的工具,例如学校、报纸、广播、以及电影,无一不用来支持官方底看法。无论官方底措施究竟是对还是错,这些工具全部都用来加强一项信念,即是,官方底决定总是对的。任何新闻,其是否足以影响人民对于政府之忠诚,乃决定其公布或扣留之唯一的标准。民主邦国,战时在某些部分或不免如此;而在极权地区则任何部分永久都是如此。任何言论或行动,凡足以使人疑虑政府底智慧,或使人之不满情绪增加者,便不让之流处,都要禁止发表。凡有计划地管制新闻之处,无不如此。结果,弄到大家底看法一致,既然大家底看法一致,也就用不到强迫了。

       这种办法,不仅应用到与政治直接有关的范围里,而且也应用到与政治毫无直接关系的范围里,尤其应用到一切科学上,甚至于最抽象的科学上。凡直接涉及人文事象的学问,例如历史、法律、或经济学、等等,都是最直接地影响政治看法的,因此被管制最严,被歪曲亦最甚。在极权制度之下,为真理而真理,纯为无关实际厉害只为个人兴趣而求真理之事,是在所不许的。在极权制度之下,支持官方的看法,乃一切研究的唯一目标。因此,在极权制度之下,所谓历史、经济、等等学问,乃制造大量官方神话的工厂。

       极权统治者似乎都深刻地不喜欢比较抽象的思想形式。有人说,相对论是“闪族对于基督教和诺底人的物理学基础之攻击;”或者又说,相对论“与辩证唯物论和马克斯的独断教条冲突。”数理统计学中有些定理受人攻击。因其“在意理的前线上成为阶级斗争之一部分。……它是布尔乔亚之奴役。”又有人对数理统计学持完全反对的态度,因为它“不能保证为人民底利益而服务。”无论是那一种说法,其厌憎数理统计学这一抽象的科学则一。纯数学似乎是极权制度之下的一种牺牲品。在纯数学范围里,如有人对于连续底性质持特殊的看法,都被目为“布尔乔亚的成见”。照韦布夫妇说,马列主义的自然科学杂志中有下述的口号:“我们在数学中有党有派。我们在医学的外科中是最纯粹的马列主义者。”在纳粹德国,情形极其相似。国家社会主义数学家联合会会刊中充满了“数学中的党派”气氛。物理学也不例外。列纳德(Lenard)是德国最有名的物理学家之一。他曾得过诺贝尔奖金。他曾把平生著作汇集起来,叫做“德意志物理学四卷”!

       这些颠倒错乱的办法,有时几令局外人不敢置信。可是,我们不要以为这些办法只是极权制度之偶发的副产物,而与极权制度底基本性质无关。吾人须知,只要政府强制国家社会中每一件事都受一个单独的“全体概念”所支配,自然会产生这些结果。只要政府不惜任何代价来支持某些看法或某种主义,并且强制人民永远为之作不断的牺牲,一定会产生这些结果的。只要政府有一项普遍的观念,即以为人民底知识和信仰是为了达到某个单一的目标之工具,也终必产生这些荒谬的结果。

       在极权制度之下,“真理”一词,不复具备其原有的意义。真理是权威的颁制品,是为辩饰那使大家一齐为一个组织而工作的东西。一旦组织有紧急需要的话,这种所谓真理,也可以随之而改变。

       这种辩法,在学问知识领域中所造成的风气,是使人对于真理持全然无所谓的态度。许多人甚至把真理底意义全然忘记,失掉独自研究的能力,也不信任理知的力量。于是,在知识底每一部门中,如有意见上的参差,都变成政治上的争端。因此,这类争端之解决,不靠科学研究,悉赖官方底权威。在极权国家,最令人触目惊心之事,无过于轻蔑知识的自由。这种态度,不独在极权制度之下为然。知识份子,只要怀抱集体主义的信仰,都是如此。凡想作知识份子的首领者,也常如此。

       我们不能说,任何人有权决定何人应该想些什么,或者信仰什么。从历史上观察,常有大多数人底思想随着一个人走的事。但是,大多数人底思想随着某一个人走,与每一个人底思想应否服从某一个人领导,根本是两件事。但是,主张统制思想的人却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所以他们振振有词地主张统制思想。这显然是一项错误。复次,主张统制思想的人看到社会上并非每个人具有相同的独自思想的能力。因而否认知识自由之价值。这也是一项错误。吾人须知,知识自由之所以有其价值,之所以为知识进步之原动力,并非因为每个人都能思想或都会写作,而是由于每个人对于事物发生之原因都能够提出其观察,并且加以探讨。在这种气氛之下,可以养成容忍异己的心理习惯。

       在自由社会中,各个人彼此交互影响,获得不同的知识和不同的看法,构成思想的生活。理知的成长有赖于个别的差异,互为个人(interpersonal)的程序促进个人理知的成长。如果我们拿任何前提来控制理知,迟早会使思想和理知趋于僵固的。

    第十二章 纳粹主义的社会主义根源

    一切反自由主义的势力正在联合起来反对一切自由主义。——缪勒·范·登·布鲁克

    把国家社会主义看成仅仅是对理性的反叛,是一个没有思想背景的反理性的运动,是一个常见的错误。果真如此,这个运动的危险性就比它实际的危险性要小得多。然而没有什么比这更远离真理,更能把人引入歧途的东西了。国家社会主义学说是一个长期的思想演变的顶点,是远在德国国境之外具有极大影响的思想家们都曾参加过的一个过程的顶点。不管人们怎样看待他们的出发点的前提,不能否认的是,那些建立新学说的人都是具有强大影响的著作家,他们的思想给整个欧洲的思想留下了烙印。他们的体系是持续不断地发展的。人们一旦接受了它的出发点的那些前提,就不能逃避它的逻辑。它是彻底的集体主义,所有可能阻碍它的实现的个人主义传统的遗迹,都被清除一空。

    虽然是德国思想家领导了这一发展,但绝不能说是他们单独搞的。卡莱尔和张伯伦、孔德和索雷尔在这个连续的发展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可与任何德国思想家相媲美。巴特勒最近在他的《国家社会主义的根源》的研究中,对德国国内的这股思潮的发展作了很好的探索。他的研究表明,这股思潮在那里保持一种几乎不变和不断重复的状态已有150年。这种情况虽然相当可怕,但人们很容易夸大这些思想在1914年以前在德国的重要性。其实,这些思想比其它任何民族和观念更加分歧。并且总体上讲,它们只代表了少数人,正如在其它国家里一样,受到多数德国人的极大鄙视。

    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反动的少数人所持的这些意见终于得到大多数德国人的支持,并且,实际上得到全体德国青年的支持呢?导致它们成功的,不仅仅是国家主义的失败、遭难和波动。更不像许多人主观想象的那样,是由于反对社会主义进展的资本家的反动的缘故。相反地,使这些观点得势的那种支持恰恰是来自社会主义阵营。它们的得势决不是由于资产阶级的缘故,而是由于没有强有力的资产阶级的缘故。

    指导上一代的德国统治者的那些学说并不反对马克思主义中的社会主义而是反对它里面所包含的自由主义因素、它的国际主义和它的民主主义。正是由于这些越来越明显因素成为实现社会主义的障碍,左翼社会主义者才越来越接近右翼社会主义者。把一切自由主义的东西从德国赶出去的正是右派和左派的反资本主义势力的联合,是激进的和保守的社会主义的融合。

    在德国,社会主义和国家主义之间的联系从一开始就是很密切的。国家社会主义最重要的前辈——费希特、洛贝尔图和拉萨尔——同时被公认是社会主义的鼻祖,这是意味深长的。在马克思主义式的理论的社会主义指导着德国劳工运动的时期,极权主义和国家主义的因素一度隐入幕后。但这为时不久。①1914年以来,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队伍里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一些导师,它们没有领导保守派和反动派却领导了勤苦的劳动者和理想主义青年,使他们成为国家社会主义的信徒,只是在这之后,国家社会主义的浪潮才达到了重要的地位,并很快发展为希特勒的学说。1914年的战争歇斯底里——正是由于德国的战败而从未完全治愈的战争歇斯底里——就是产生国家社会主义的现代发展的开端,并且它在这一时期的兴起大半是靠那些老社会主义者的援助。

    ①而且只是部分地。在1892年,社会民主党的领袖之一倍倍尔就能够对俾斯麦说:“首相可以放心,德国社会民主党是军国主义的一种预备学校。”

    * * *

    也许这个发展的最初的,且在某些方面最典型的代表人物是已故的桑巴特教授,他的那本臭名远扬的《商人与英雄》一书是在1915年出版的。桑巴特教授起初是一个马克思派的社会主义者,并且迟至1909年还能够自豪地宣称他将其一生大部分的时间用来为马克思的思想而奋斗。对于在整个德国境内传播社会主义思想和各种色彩的对资本主义的愤恨,没有人比他做的更多;并且,如果说马克思原理深入到德国人思想中的程序是俄国革命以前其它任何国家前所未有的话,那么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桑巴特。有个时期他曾被认为是遭受迫害的社会主义知识分子中突出的代表人物,由于他的观点过激,他不能在大学里得到一个讲席。甚至在上次大战之后,当他在政治上已不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时候,他以一个历史学家的身份所著的,仍然保持马克思主义者的态度的那本书,在德国国内外的影响仍然是极其广泛的,在许多英美国家的计划者的著作中尤为显著。

    在他战时出版的那本书里,这个老牌社会主义者对“德国战争”表示欢迎,认为它是英国商业文明和德国英雄文化之间的一个不可避免的冲突。他对丧失了一切尚武本能的英国人的商业观点表示无限的蔑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为个人幸福的普遍奋斗最可鄙的了;英国人道德观念中重要的箴铭:公正“可使人事事如意,并能延年益寿”,对他来讲,是一个“商业思想所宣称的最不名誉的格言”。正像费希特、拉萨尔和洛贝尔图所阐述的那样,“德国人对国家的看法”是:国家既不是由个人建立或组成的,也不是一个个人的总和,它的目的不是为任何个人的利益服务。它是一个人民的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人民是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的。个人对权利的要求始终是商业精神的一种结果。“1789年的思想——自由、平等、博爱——是典型的商业思想,除了保证个人的利益外,没有任何其它目标。”

    1914年以前,在英国人的商业理想,英国人的舒适享乐和英国人的体育运动继续发展的情况下,一切真正的德国英雄生活理想面临着致命的危险。英国人不但自己完全腐化了——每一个工会主义者都陷入了“享乐的泥坑”——而且开始感染影响其他人,只有战争才帮助德国人想起他们真正是骁勇善战的民族,是一个其一切活动,特别是一切经济活动都从属于军事目标的民族。桑巴特知道德国人遭到他国人民的憎恨,因为他们把战争看成是神圣的——但他却以此为荣。把战争看成是不人道的和愚蠢的,是商业观点的产物。有一种生活高于个人生活,这就是民族的生活与国家的生活,而个人的目标就在于为这一较高生活而牺牲自己。对于桑巴特来讲,战争就是英雄主义的人生观的顶点,反对英国的战争就是反对敌对的理想,即个人自由和英国人享乐的商业理想的战争。在他看来,这种理想最可鄙的表现是——在英国人的壕堑里发现的安全剃刀。

    如果桑巴特的大放厥词在当时就连大多数德国人都认为太过分的话,另外还有一位德国教授实质上也抱有同样的思想,只不过那些思想从形式上看比较温和,比较有学者风度因而也就更有效力。这就是约翰·普伦吉教授。他和桑巴特一样,是研究马克思的大权威。他所著的《论马克思和黑格尔》一书标志着马克思主义学者中的近代黑格尔思想复兴的开始;他开始时所抱的信仰具有真正的社会主义性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他的许多战时出版物中最重要的是一本小的但同时又受到广泛讨论、其标题具有深刻意义的书;《1789年和1914年:政治思想史中的象征年代》。这本书专门讨论“1789年的思想”(即自由的思想)和“1914年的思想”(即组织的理想)之间的矛盾问题。

    他和那些把自然科学的理想粗枝大叶地生搬硬套到社会问题上从而得出他们的社会主义和一切社会主义者一样,认为组织是社会主义的本质。像他正确强调的那样,组织就是19世纪初叶的法兰西的开始阶段中的社会主义运动的根本。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背弃了这一社会主义的基本概念,是由于他们狂热,但空想地坚持着自由的抽象概念。威尔斯(他所写的那本书《美国的未来》对普伦吉有深刻的影响,并且普伦吉把他描写成现代社会主义的杰出人物之一)的著作证明,组织的概念直到现在才在别的国家恢复了它自己的地位,但特别是在德国,这一概念得到了最好的理解和最完全的实现。因此,英德之战实际上是两个相反的原则之间的一种冲突。所谓“经济上的世界大战”乃是近代史中精神斗争的第三个大时代。它和宗教改革以及资产阶级的自由革命具有同样的重要性。它是争取19世纪先进的经济生活所产生的新生力量的胜利的斗争,这种新生力量就是社会主义和组织。

    因为在思想领域里,德国是一切社会主义梦想中最令人信服的代表,而在现实的领域中,它是具有最高度组织的经济制度的最有力的建筑师。20世纪是我们的世纪。不管战争的结果如何,我们却是模范的氏族。人类的生活目标将由我们的思想来确定。

    世界历史现在正经历一个巨大的奇观,即在我们德国,一个新颖而又伟大的生活理想已深入到最后的胜利,而同时在英国,一个具有世界历史性的原则却终于垮台了。

    1914年在德国创立的战时经济是:

    社会主义社会的第一个实现,而且,它的精神不仅是社会主义精神的应有表现,而上是第一个积极的表现。战争的需要已经在德国的经济生活中建立起社会主义概念,因而保卫我们的国家就为人类产生了1914年的概念,即德国的组织概念,国家社会主义的人民共同体……在我们还没有真正注意到它的时候,我们在国家和产业方面的整个政治生活已上升到一个较高的阶段了。国家和经济生活构成了一个新的统一体……标志着人民公仆工作的特性的经济责任感,渗透了一切私人活动。经济生活中德国的新的社团组织,(即普伦吉教授认为尚未成熟或尚未完备的那个制度),是世界上从未有过的国家生活的最高形式。

    起初普伦吉教授还期望把自由的理想和组织的理想调和起来,虽然这主要要通过个人对整体的完全自愿的服从才能实现。但这些自由主义思想的痕迹不久就从他的著作中消失了。到了1918年,社会主义同无情的强权政治之间的结合已在他的脑子里完成了。在战争快要结束前,他在社会主义杂志《警钟》里这样勉励他的国人:

    现在是承认社会主义必须是个强权政治这一事实的时候了,因为它必须是有组织的。社会主义必须赢得权力;它决不可盲目地摧毁权力。在各民族战争时期,对社会主义最重要最紧迫的问题必然是;什么民族应得到高度的权力,因为它是在各民族的组织中模范的领袖?

    同时它预示了一切最后为希特勒的新秩序而辩护的那些概念:

    仅从社会主义观点,即组织的观点来看,各民族的绝对自决权利不就是个人主义的经济无攻府的权利吗?我们愿意给予个人在经济生活中完全自决的权利吗?彻底的社会主义只能按照历史所确定的真正的实力分配来给予一个民族在组合中应有的权利。

    * * *

    普伦吉教授表达得如此清楚的一些理想在德国某些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圈子中特别流行,并且,甚至那些理想也许就是从他们那里产生出来的;他们,正像现在他们的英国同行大声要求的那样,为实现生活各方面集中的有计划的组织而叫嚣。这些人中为首的是著名化学家奥斯瓦德,关于这一点他的一个宣言赢得一定的名声。据说他曾公开宣称:

    德国要把至今尚缺乏组织的欧洲组织起来。我现在要对你们说明德国的一大秘密:我们,或者说,日耳曼种族已经发现了组织的意义。在其它国家仍然生活在个人主义制度下的同时,我们已经获得了组织的制度。

    类 似的这些观念也在德国原始独裁者瓦尔特·腊特瑙的各个事务所里流行着;虽然如果他了解到他的极权主义的经济学的后果的话,他一定会为此震颤,然而在纳粹主 义思想发展的任何比较详尽的历史中,他是应有一个相当地位的。在上次大战期间和大战刚刚结束时,德国成长起来的那一代人的经济观念,大都是通过他的著作而 确定的,他在这方面所起的作用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并且他的一些最密切的合作者后来成了戈林的五年计划执行局中的骨干。与此极类似的还有另外一位从前的马 克思主义者弗里德里希·诺曼的许多学说;他的著作《中欧》在德国也许比其它战时出版的书籍都要畅销。①

    ①对诺曼思想的一个很好的总结,可以在巴特勒所写的《国家社会主义的根源》一书中(1914年版,第203-209页)找到。他的思想中关于社会主义和军国主义的德国式结合这个特点,是同我们在正文里所引证的任何思想中的这种特点一样的。

    但 最充分地发展这些思想并广为传播它们的任务,是由一位积极的社会主义政治家,德国联邦议会的一位左翼社会民主党员保罗·伦施来完成的。伦施在其早先的一些 著作中把战争描绘成“英国资产阶级在社会主义前进面前的溃退”,并解释了社会主义的自由理想和英国人的概念有哪些不同。但只是在他的第三本最成功的战时著 作(世界革命的三个年头)中,他特有的思想在普伦吉的影响下才获得了充分的发展。①伦施的论点是建立在一个有趣的并且在很多方面是准确的历史叙述的基础上 的。这个叙述讲的是俾斯麦所采取的保护措施怎样使德国向工业集中和卡特尔化的发展成为可能,并且,从他的马克思主义观点来看,这种发展代表着工业发展的较 高形态。

    ①伦施:《世界革命的三个年头》(J·E·M·作序,伦敦,1918年出版)。它的英译本是在上次大战期间由某位有远见的人翻译而成的。

    俾 斯麦在1889年作出决定的结果是德国承担了革命者的任务;那就是说,这个国家在与全世界其它国家的关系上所处的地位,代表着一种更高级、更先进的经济制 度。既然意识到这一点,就应该察觉到在目前的世界革命中,德国代表着革命的一面,而它的最大对手英国却代表着反革命的一面。这个事实证明,一个国家政体,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不管它是自由主义的和共和的,还是君主的和专制的,它对那个国家应当被看成是自由主义的还是非自由主义的这一问题的影响是何等渺 小。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我们对自由主义、民主主义等的概念都是从英国人的个人主义的观点中得来的,按照这种观点,一个政府软弱无能的国家,就是一个自由 主义的国家,而对个人自由的任何一种限制都被理解为专制和军国主义的产物。

    在德国,这个经济生活的更高形式的“历史地指定的代表”国家里:

    为 社会主义而斗争已经是非常轻而易举的事,因为,在那里,一切社会主义的先决条件都已经建立起来。因此,德国应当胜利地坚守岗位以御外侮,以便能够完成它的 使世界革命化的历史任务,这乃是与任何社会主义政党都有重大关系的一件事。因此,协约国的反德战争,与前资本主义时代的那些下层资产阶级企图挽救他们自己 的阶级免于衰亡的情形相同。

    伦施又说:

    在 战前不自觉地开始的,和在战争期间自觉地继续进行的对资本的组织工作,在战后仍将有系统地继续下去。这并不是由于期望获得任何组织技术,

    也不是因为社会主 义己经被公认为社会发展的更高原则。那些在今天实际上是社会主义的先锋的阶级,在理论上却是它的死对头,或者无论如何,在不久以前还是这样。社会主义正在 到来,而且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己经到来,因为没有它我们就再也不能生活下去了。

    现在仍然反对这个趋势的唯一的人们就是那些自由主义者。

    这 个阶级的人们,他们不自觉地按照英国的标准来思考,包括德国整个受过教育的资产阶级。他们对‘自由’与‘人权’,对立宪政体与议会制度的政治观念是从个人 主义的世界观得来的,而英国的自由主义又是这个世界观的传统体现,并且在19世纪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为德国资产阶级的代言人所采用。但这些标准 已经过时并且被摧毁掉,正像过时的英国自由主义被这次战争摧毁掉一样。目前必须要做的事情是摆脱这些因袭下来的政治思想和促进一个关于国家和社会的新概念 的成长。在这个领域里社会主义也必须表现出一种自觉的和坚决的与个人主义的对立。关于这一点,一个令人惊奇的事实是在所谓‘反动’的德国,工人阶级在国家 的生活中已经为他们自己赢得了比英国和法国的工人要坚固和有力得多的地位。”

    继此之后,伦施又发表一种观点,这种观点具有很大的真实性并且值得深思:

    由 于社会民主党人借助于普选权,占据了他们在联邦国会、州议会、市参议会、商业争议裁决法庭、治病基金保管机构等能够得到的每一个席位,他们就深深地渗透到 国家机构中了,但是他们为此而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政府对工人阶级发挥了最深刻的影响。当然,由于社会主义劳工50年来的艰苦奋斗,国家已不再是1867年那 样的国家了,那时普选权才开始实施,然而,社会主义再也不是当年的社会民主主义了。国家经历了社会主义化的过程,而社会民主主义则经历了国家化的过程。

    普 伦吉和伦施转而又向国家社会主义的直接领导人,特别是施本格勒和缪勒·范·登·布鲁克——在这里只提这两位最有名的人——提供主导思想。①关于究竟在多大 程度上可以把施本格勒认为是一个社会主义者这个问题上,人们的意见可能有很大的分歧。但现在很显然的是,在他1920年出版的那本小册子《普鲁士主义与社 会主义》里,只反映了德国社会主义者广泛持有的那些思想。关于他的论点只举几个例子就足以证明。“在今天以兄弟间的仇恨互相憎恶的旧普鲁士精神和社会主义 信仰是同出一辙。”西方文明在德国的代表人物,德国的自由主义者,是“耶拿战役后拿破仑留在德国土地上的无形的英国军队”。据施本格勒看来,像哈登堡和洪 堡以及其他所有的自由主义改良派都是“英国的”。但这种“英国的”精神将被在1914年开始的德国革命驱逐出去。

    ① 这同样适用于产生纳粹主义的那一代的其他许多知识界的领袖,如奥特马尔·施潘、H·弗里耶尔、卡尔·施密特和恩斯特·荣格。关于这些人,试对照一下奥列 尔·柯奈尔的有趣的著作《反对西方的战争》(1938年),不过这个作品有一个缺点,就是它把它自己局限于战后的时期,那时这些思想早已由国家主义者接受 过来了,因此,它就忽略了它们的社会主义的创始人。

    最 后三个西方国家所追求的三种生存方式是以三个著名的口号为代表的:自由、平等和共有。它们表现在自由主义的议会制度、社会的民主主义和极权主义的社会主义 的政治形式中……②德国人的本能,更准确地说,普鲁士人的本能是:权力属于整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位。一个人要么命令别人,要么服从别人。这就是18 世纪以来极权主义的社会主义,它本质就是非自由主义的和反民主主义的,就英国的自由主义和法国的民主主义的意义来讲的话……在德国有许多可恨的和不名誉的 对立物,

    但唯有自由主义在德国土地上是遭鄙弃的。

    ②这个施本格勒式的公式在这个时常被人引用的施密特的发言中得到反应。施密特是纳粹的首要宪法专家,照他说来,“政府的演变是按三个辩证的阶段进行的:从17和18世纪的专制国家,通过19世纪的自由主义的中性国家达到极权主义国家,在这里面,国家和社会是一回事。”[施密特:《宪法的维护者》(1931年图宾根版),第79页。]

    英国民族的结构是建立在贫富之间的区别上,而普鲁士民族的结构却是建立在命令与服从之间的区别上。因此,两个国家的阶级区别的意义是根本不同的。

    在指出了英国的竞争制度和普鲁士的“经济管理”本质上的区别,在说明了(自觉地仿效伦施)自从俾斯麦执政以来,经济活动的有计划的组织己经进步性地带有更多的社会主义形式之后,施本格勒接着说:

    在普鲁士存在着一个真正的国家——就这个字的最远大的意义来讲。严格的说,私人是不能存在的。每个生活在像钟表机械装置那样精确地运转的体制中的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因此,公共事业的指导权不能操纵于私人手中,像议会主义想象的那样。它是一个职位,并且每个负责的政治活动家都是一个公仆,是一个整体的公仆。

    “普鲁士的观念”要求每个人都应当成为国家的公务员——一切工资和薪水都应当由国家来规定。特别是,一切财产的管理都成为有薪水的职务。未来的国家将是一种吏治国家。但是:

    必须由德国来为全世界解决的不仅是对德国而且也是对全世界的决定性的问题是:将来是商业统治国家呢,还是国家统治商业呢?面对这个问题普鲁士主义和社会主义是没有区别的,……普鲁士主义和社会主义都反对我们当中的英国。

    与此仅相差一步的是,国家社会主义的守护神缪勒·范·登·布鲁克宣称,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一场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的战争,“我们反西方的战争失败了。③社会主义反自由主义的战争失败了。”因此,同施本格勒的看法一样,他认为自由主义是首要的敌人。他为这一事实感到自豪:

    ③缪勒·范·登·布鲁克:《社会主义与对外政策》(1933年),第87、90及100页。在这里重印的那些论文,尤其是对本文所讨论的内容作了最充分的讨论的那篇论文《列宁和凯恩斯》是在1919年至1923年间初次出版的。

    今 天在德国没有自由主义者,而有青年革命者,有青年保守主义者。但谁会是自由主义者呢?……自由主义是一种人生哲学,德国青年现在却怀着厌恶、愤怒和十分轻 蔑的心情摈弃了它。因为对它的哲学来说,没有一种东西比它更格格不入、更令人反感和更相对立的了。今天的德国青年把自由主义当作他们首要的敌人。

    缪勒·范·登·布鲁克的第三帝国企图给德国人一个适应他们的天性而又不为西方思想所玷污的社会主义。它做到了这一点。

    这些作家绝不是孤立的现象。早在1922年,一个无所偏倚的观察家就谈到过当时在德国可以观察得到的一个“奇怪的、并且在初看起来使人惊奇的现象是”:

    按照这种看法,这个反对资本主义制度的战争,是个以精神和经济组织为武器来对抗协约国的战争的继续,是通向实际的社会主义的道路,是德国人民回到它们最好的和最高尚的传统的转变。①

    ①K· 普里勃拉姆:“德国国家主义与德国社会主义”,载《社会科学与社会政治学通报》,第49卷(1929年),第298 -299 页。作者为了提供进一步的例子,谈到了哲学家马克斯·席勒所宣传的“德国社会主义的世界使命”,又谈到了马克思主义者K·科尔施所写的“论新的人民共同体的精神”。他认为两者的论证都是同一语调的。

    反 对各种形式的自由主义,反对曾经打败过德国的那个自由主义、是使社会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结成一条共同战线的共同思想。这种思想起初主要是在精神上与观点上 差不多完全是社会主义的“德国青年运动”中迅速地被接受,而社会主义与国家主义的融合也在其中完成了。在20年代后期和希特勒上台以前,有一些青年人聚集 在费迪南德·弗里德所领导的《行动报》的周围,他们在知识界成了这个传统的主要的代表人物。弗里德的《资本主义的末日》也许是这样“高尚的纯粹”——他们 在德国是这样被称呼的——的最典型的产物,它之特别使人感到不安,是因为它很像我们在今天的英国和美国看见的那些文献,在这两个国家里,我们可以发现社会 主义的左翼和右翼同样地聚在一起,同样地厌恶一切在原有意义上的自由主义的东西。“保守的社会主义”(以及在其它圈子中的“宗教的社会主义”)是大批作者 在它之下制造一种使国家社会主义获得成功的气氛的标语。现在在这个国家中占优势的倾向就是“保守的社会主义”。那么,“以精神和经济组织为武器”的反抗西 方国家的战争岂不是在真的大战开始之前就几乎已经成功了吗?

    第十三章 我们中间的极权主义者

    当权力本身在组织化的伪装下出现时,它会使其过人的魔力发展到足以将自由人民的社会转变成极权主义国家的程度。 ——《泰晤士报》

    极权主义政府所犯下的罪行极为深重,它非但没有增加人们对这种制度可能有一天会在英国出现的担心,反而使人们更加确信,它不可能在我们这里产生,这也许是正确的。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纳粹德国,将我们同它分隔开的鸿沟是那么大,以致似乎在那儿发生的事情决不会和我们这里可能出现的发展有什么关联。这个鸿沟不断地变得越来越大这一事实,似乎可以反驳那种认为我们或许会向同一方向发展的想法。但是我们不要忘记,50年前,像现在这种事情在德国发生的可能性,不但对90%的德国人而且对多数怀有敌意的外国观察家(不论他们现在装得多么有先见之明)来说,都是虚幻的。

    然而,正如我在本书前头所指出的那样,目前民主国家的情况不是与现在的德国,而是与二三十年以前的德国越来越相似。当时有许多被看作是“典型的德国的”那些特点,现在在英国也同样地司空见惯,而且有许多征兆说明它们正在向着同一方向继续发展。我们己经提到过这个最重要之点,即左派和右派之间的经济观点变得越来越相同,并且他们共同反对向来成为大部分英国政治的共同基础的自由主义。我们可以拿哈罗德·尼科尔森的一段话来作根据,他说在上届保守党政府时期,保守党后排议员中“最有才干的人……在内心里都是社会主义者”①;并且,毫无疑问,正如在费边派时代一样,许多社会主义者对保守党人比对自由党人抱有更多的同情。同这密切相关的还有许多其它特点。日益崇拜国家,倾慕权力,好大喜功,热衷于使任何事情都“组织化”(我们现在把它叫做“计划”)和“不能让任何事情听命于有机发展的简单力量,”这甚至在60年代H·C·特赖奇克就为德国人痛惜过,而它们现在在英国和当时在德国几乎是一样显著的。

    ①《旁观者》,1940年4月12日,第523页。

    如果翻阅一下在第二次大战期间出现在英国的就英国人和德国人对于一些政治和道德问题在看法上存在的分歧所作的比较严肃的讨论,就会使我们分外鲜明地感到在过去20年中英国已经沿着德国的道路走了多远。认为当时的英国公众比现在对于这些分歧有更正确的了解或许是正确的;但是,虽然那时候的英国人对他们的特殊传统感到自豪,然而现在的大多数英国人却几乎对所有英国特有的政治观点感到很惭愧,假如他们还没有正面地加以驳斥的话。如果我们说,一个政治或社会问题的作家,在那时候的世人看来,越具有典型的英国特征,他今天在本国就越会被人遗忘,这么说并不太算夸张。像莫利勋爵或亨利·西季威克、阿克顿爵士或A·V·狄骥这些人,他们在当时的世界范围里都被普遍地誉为自由主义英国的具有政治智慧的杰出楷模,而在现在的一代看来,则多半是一些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派人物。能最清楚地说明这种变化的一个例证也许是,在当代英国文献中,在谈到俾斯麦时不乏同情之感,而当现代青年提到格莱德斯通的名字时,他们对他那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思想和天真的乌托邦思想几乎总是会加以嘲笑的。

    我阅读这几部论及上次大战时支配着德国那些思想的英国著作,其中的每一个字差不多都适用于现代英国文献中最引人注目的观点。我希望能够用少许文字把我从中得到的惊人的印象充分地表达出来。我这里只引用凯恩斯勋爵在1915年所写的一段简短的文字,他在这里描述了当时一个典型的德国著作中所阐明的可怕观点:他根据那位德国作者说明如何,

    甚至在和平时期,产业生产也必须保持动员状态。这就是那个作家用“我们工业生活的军事化”(这就是那本书的书名)所表达的真正意思。个人主义必须寿终正寝。必须建立起一个管理制度,其目的不是为了增进个人幸福(加菲教授不以为耻地用这么多的字来讲这一点),而是要加强国家的有组织的统一,以求达到最高限度的效能这个目标,而这一目标对个人利益的影响仅仅是间接的——这个骇人听闻的学说是作为一种理想主义而被奉为神圣的。国家将成长为一个“紧密的统一体”,并且在事实上将像柏拉图所宣称的那样,它应当是“整体的人”。特别是未来的和平将加强那种应在工业方面实施国家行为的观念。……国外投资,移民以及近年来把整个世界看成是一个市场的工业政策,太危险了。在今天正走向死亡的工业旧秩序是以利润为基础的;作为一个不考虑利润的20世纪强国的新德国是要铲除百年前来自英国的资本主义制度的。②

    ②《经济学杂志》,1915年,第450页。据我所知,除了目前尚没有一个英国作家敢于公开地轻视个人幸福这一点之外,还有哪段文字没有在大量现代英国文献里得到反映呢?

    毫无疑问,不但在德国和其它地方为极权主义作准备的那些思想,而且极权主义本身的许多原则都已成为在很多其它国家里产生日益增长的吸引力的那种东西。虽然在英国或许很少有人会愿意把极权主义整个吞下,但它的几乎所有个别特点都曾被人建议过或被人模仿过。的确,希特勒的观点几乎没有一个不曾被英国的某些人推荐给我们,以便为了我们自己的目的而采取和使用它们。这特别适用于许多那样一种人,他们无疑是希特勒的死敌。但是他们之所以如此只不过是为了希特勒的制度中的某一个特点。我们决不应当忘记,希特勒的反犹太主义把许多人赶出了他的国家,或把他们变成了敌人,而那些人在各方面却是德国式的坚定的极权主义者。①

    ①特别是当我们考虑到那些已成为纳粹分子孤前社会主义者的比例时,要紧的是要记住,只有把这个比例不同前社会主义者的总数相比而同那些在任何情况下不为他们的出身所阻而转变成纳粹分子者的数目相比,才能看得出这个比例的真正意义。事实上,德国的政治流亡惊人的的特点之一是:在流亡者中不是德国意义上的“犹太人”的左翼流亡者的人数是比较小的。我们经常听到有人以下面这样的引语为先导来赞美德国的体制,而这个先导引语是最近在一个关于列举“值得加以考虑的经济动员的极权主义技术之特点”的会议上提出的:“希特勒不是我们的理想——他同我的理想距离很远。他之所以不能成为我的理想是有很迫切的个人原因的,不过……。”

    用一般词语的表述无法恰当地表现出许多现代英国政治文献同那些在德国摧毁了对西方文明的信念并给纳粹主义的上台准备了思想条件的著作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更多表现在探讨问题的情绪上而使用的具体论点倒在其次,这就是有一种相类似的决心,要在文化上割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种特殊的实验的成功上。跟德国当年的情形一样,在英国为极权主义开辟道路的大部分著作都出自真诚的理想主义者并且通常是知识界负有盛名的人物的手笔。因此,虽然在几百个持相似见解的人中单独挑出个别的人来作为例证容易引起反感,然而我却找不出其它的方法来更有效地证明这种发展究竟已到了何种程度。我特意选出那些不容置疑是诚实可靠和毫无偏私的作家来作为例证。但是,尽管我希望用这种方法来表明作为极权主义源泉的那些观点现在是如何迅速地在这里蔓延着,然而我没有多少把握能够把同样重要的情感氛围方面的相似之处也表达出来。如果要使那个众所周知的发展过程的征兆让人一望而知,那就必须对思想和语言中的所有的微妙变化进行一番广泛的研究。有些人谈到以“大”思想来对抗“小”思想,以新的“动态”的或“全球”的思想代替旧的“静止”的或“局部”的思想的必要性。通过同这种人的接触,人们就会认识到,那些初看起来似乎荒谬之极的东西,乃是我们在这里所要单独加以探讨的那种思想态度的标志。

    * * *

    我首先举的例子是一个天才学者的两部著作,这两部著作在过去的几年中受到了很大的重视。它们是E·H·卡尔教授写的《二十年的危机》与《和平的条件》。在这两部书中,我们现在要加以讨论的德国人特有的思想的影响是那样显著,以致于在现代英国文献里几乎找不到同样的例子。

    在这两部书的第一本里,卡尔教授坦白地承认他自己是个“现实主义的‘历史学派’的追随者,这个历史学派产生在德国,(它的发展)可以追溯到大名鼎鼎的黑格尔和马克思”。他解释说,一个现实主义者会“使道德成为政治的一种功能”,并且“除了事实的标准外,不能合乎逻辑地接受任何价值标准”。道地的德国式的“现实主义”是和起源于18世纪的“乌托邦”的思想形成对比,“这种乌托邦思想实质上是属于个人主义的,因为它把人的良心变成了最后的上诉法庭”。但旧道德连同它们的“抽象的一般原则”必须一起消逝,因为“经验主义者是根据具体情况自身的功过来对待具体情况的”。换句话说,就是权宜之计最重要,他甚至向我们断言:“信守协议这个规则并不是一个道德的原则。”至于如果没有抽象的一般原则,是非标准只能是一种任意、武断的意见,以及如果没有道德的约束,一切的国际条约都会失去任何意义,对此卡尔教授似乎并不关心。

    其实,按照卡尔教授的意见,似乎英国在上次大战中是站在了错误的一边,虽然他没有这样明说。凡是现在重读25年前英国对战争的目的所作的说明并把它们同卡尔现在的观点加以比较的人,就会很容易看出在当时被认为是德国人的观点的,就是卡尔现在的观点。卡尔教授大概会争辩说,当时在英国所公认的那些不同的观点仅仅是英国的伪善的产物。他能够在这个国家所抱的理想和今天的德国所实践的理想之间发现的差别十分微小,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他的如下断言:

    当一个著名的民社党人宣称,“任何对德国人民有利的事都是对的,任何对他们有害的事都不对”的时候,他不过是在陈述同一种观点,即威尔逊(总统)、汤因比教授、塞西尔勋爵以及其他许多人已为英语国家建立起来的国家利益同普遍权利是一回事的那种观点,这是真实的。

    由于卡尔教授的著作是专门研究国际问题的著作,因而,它们那种特有的倾向恰恰主要是在这一领域里才变得很明显。但根据人们对他所设计出来的未来社会性质的一点儿了解,这个未来社会又似乎是以极权主义为模型的。有时人们甚至怀疑这种类似情况究竟是偶然出现的呢,这是有意所为呢?例如,当卡尔教授宣称“19世纪人们在思想上通常将‘社会’和‘国家’区分开,而我们却再也不能在这种区分中找到多少意义”时,他知不知道这正是纳粹的首要极权主义理论家卡尔·施密特教授的学说,并且事实上,这正是他自已引进的极权主义这个术语所下的定义的实质呢?有人认为,“货物的大规模生产的必然结果就是见解的大规模生产”,因而“宣传这个词今天在许多人心目中仍然造成的偏见是和对管制工商业所持的偏见形影相随的”,卡尔教授是否知道这种见解正是纳粹党人所实行的那种舆论的管制的一个托词呢?

    对于我们在结束上一章的时候所提出的那个问题,卡尔教授在他的新著《和平的条件》中作了有力的正面答复:

    战争的胜利者失掉了和平,而苏俄和德国却赢得了和平,因为前者仍在宣传并且部分地运用那些从前曾是有效的但现在是破碎了的关于民族权利和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理想,而后者有意无意地随着20世纪的潮流,正在力争建立一个在集中计划和管制之下的以较大单位构成的世界。

    卡尔教授完全把德国的战争叫嚣,即以德国为首的反自由主义西方的东方社会主义革命的叫嚣,当成了他自己的口号:

    在上次大战中开始的,并在近20年来成为每一个重大的政治运动的推动力的那个革命,……是一个反对19世纪中占主导的思想,即自由主义民主政治、民族自决和自由放任经济的革命。

    正如他正确地指出的那样,“这个对德国从未真正有过的19世纪信仰的挑战能够在德国找到它最有力的倡导者,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由于黑格尔和马克思以来所有伪历史学家的一切宿命论的信仰的影响,这种发展被说成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知道世界朝着什么方向运动,我们必须向它低头,否则就会灭亡。”

    认为这个趋势是不可避免的这种信念,其特有的基础是我们大家都熟知的那些经济学的谬论,即技术的发展必然引起垄断组织的普遍发展这种假想的必然性、所谓“潜在的丰裕”以及在这类著作中出现的所有其它流行的口号。卡尔教授不是一个经济学家,他的经济论点一般是经不起认真检验的。但是,无论这一论点或者他同时所特有的、认为社会生活中经济因素的重要性正在迅速地减少的信念,都不能阻止他把他所有对不可避免的发展的预测建立在经济论证的基础上,或也不能阻止他提出“用主要是经济的术语来重新解释关于‘平等’和‘自由’这些民主理想”作为他对未来的主要要求!

    卡尔教授对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的一切思想的轻蔑,是同我们在上一章里所引证的任何一个德国作家对它们轻蔑程度是一样的(他固执地称这些思想为19世纪的思想,虽然他知道德国“从来未曾真正有过”这些思想,并且德国在19世纪已经实行了他现在所主张的大部分原则)。他甚至接收了李斯特首创的那个德国命题,即自由贸易只是听命于并只适合于19世纪的英国的特殊利益的一个政策。然而在目前,“人为地制造某种程度的闭关自守乃是社会有秩序地存在的一个必要条件。”用“消除贸易障碍”或用恢复19世纪的自由放任原则的方法来“回复到一种分布更广的与更加通行无阻的国际贸易”,是“不可思议的”。将来是属于德国式的“大区经济的”,“只有按照希特勒所作的那样,把欧洲生活有意识地重组,才能获得我们所想往的那种结果”!

    经过上述讨论之后,当我们发现卡尔教授在以“战争的道德作用”为标题的一段独特的文字中,居高临下地怜悯“那些深受19世纪传统影响而仍然坚持把战争看成是无意义无目的的,怀着善意的人(特别是英语国家中的那些人)”,并且,对战争这个“促使社会团结的最有力的工具”所产生的“意义和目的的认识”感到欢欣时,我们是不会感到惊奇的。这一切都是我们很熟悉的,但是在英国学者的著作中会看到这种意见却是出人意料的。

    近百年来德国的思想发展还有一个特色,我们或许尚未给以足够的重视。这个特色现在各英语国家中差不多以同样的形式出现;即科学家们鼓吹将社会“科学地”组织起来这一理想,在德国已经由于科学专家和技术专家对社会和政治见解的形成可以施加十分特殊的影响而被大大地推进了。很少有人还记得,在德国的近代历史中政治性的教授所起的作用是可以和法国政治性的法学家所起的作用相媲美的①。这些具有科学家身份的政治家们的影响近年来很少是有利于自由这一方面的:科学专家时常很显著地表现出“对理性的不容忍”,专家们所特有的对平常人做事方式的无耐心,以及对一切并不是由不凡之人依照科学的蓝图有意识地组织起来的事物的轻视,几代人以来这一切都是德国公共生活中的常见现象,而隔了好几代人之后才在英国成为重要现象的。恐怕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像1840年至1940年间的德国那样,为一个国家教育制度的大部分由“人文”之学普遍和彻底地转向“现实”之学对该国所发生的影响提供更好的例证了。②

    ①参阅弗兰茨·施纳贝尔:《十九世纪的德国历史》(1933年),第2章,第204页。

    ②我相信《利维坦》的著者是第一个建议禁止讲授古典作品的人,因为古典作品灌输了危险的自由精神。

    后 来,德国的学者和科学家们,除了少数例外,都欣然委身于新的统治者。这种作风在国家社会主义兴起的全部历史中是最令人沮丧、令人感到可耻的一幕。③大家都 很清楚,特别是那些大声叫嚷着要充当率领人们向一个新的更好的世界进军的领袖的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几乎比任何其他阶级都更容易屈从于那种新的暴政。④

    ③ 科学家们这种屈从于权势的行为,很早就已出现于德国了,它是同国家组织下的科学的重大发展齐头并进的,而今天这种科学在英国成为一种专门搞赞扬的学科。德 国最有名原科学家之一,生理学家埃米尔·杜·布瓦-雷蒙以柏林大学校长和普鲁士科学院院长双重资格,在1870年的一次演说中毫无羞耻地宣称:“我们座落 在王宫对面的这个柏林大学,按照我们基金的契约来说,就是霍亨索伦王室的思想卫队”(《一篇关于德国战争的演说》(伦敦,1870年),第31页——值得 注意的是,杜·布瓦-雷蒙竟认为应当为这篇演说出版一个英译本)。

    ④ 在这里只援引一个外国的证人就够了:R·A·布雷迪在他的著作《德国法西斯主义的精神和结构》一书中,在结束他对德国学术界的发展的详细说明时说:“因 此,在近代社会一切受过特等教育的人当中,或许科学家本身是最容易被利用和‘拉拢’的人。诚然,纳粹党人解聘了不少大学教授,并将不少科学家赶出了研究实 验室,但那些教授主要是在社会科学方面的(在那里对纳粹的纲领有更多的共同了解和更顽强的批评),而不是在自然科学方面的(在那里思想被认为是最严格 的)。在后一方面被赶走了的科学家,他们主要是犹太人或是上述一般情况的例外,因为他们同样不经批判地接受了与纳粹观点背道而驰的信念——因此,纳粹党人 能够比较容易地拉拢学者和科学家,从而把外表看来好像有分量的德国学者的大部分见解和支持,作为他们苦心经营的宣传的后盾。

    知 识分子在极权主义的社会改造中所起的作用被朱利思·本达在另一个国家里预见到了。他在50年前写的《知识分子的背叛》一书,如果我们现在拿来重读,就会发 现它具有一种新的意义。当我们讨论英国科学家客串式地进入政治领域的某些例子时,在那本书里特别有一段值得我们很好地加以思考和牢记。在那里本达先生谈 到:

    迷 信科学,认为科学可以适应于包括道德领域在内的一切领域,我重申,这是19世纪的一种认识。至于那些鼓吹这个学说的人是否真的信仰它,或他们是否只是想为 他们内心的情感披上一种科学威望的外衣,而他们完全知道它只是一种热情而已,这还有待于通过考察去发现。应当注意的是,历史服从于科学的规律这一教条特别 被主张专制权力的人所宣传。这是很自然的,因为这个教条可以消除他们最恨的两种现实,即人类自由和个人的历史活动。

    我 们已经提到这样一部英国著作,在这个著作里,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极权主义知识分子的一切特质,即对几乎所有文艺复兴以来西方文明所具有的特点的憎恨是和 赞成使用迫害异端的方法结合在一起的。我们在这里不想讨论这种极端分子,只想就一本更具代表性并且很著名的著作来谈谈。C·H·沃丁顿所写的,并以一个具 有特色的标题《科学的态度》为书名的那本小书,是同有广泛影响的英国的《自然》周刊所极力推荐的任何一本同类著作一样好的一个例子,这一类书都主张给予科 学家以更大的政治权力,同时又热烈鼓吹大规模的“计划化”。虽然沃丁顿博士没有像克劳瑟先生那样直率地表达出他对自由的轻蔑,但他对自由的否定态度是确定 无疑的。他和同一类型的大多数作家不同的地方是,他清楚地认识到甚至着重地指出他所描绘的和支持的这种趋势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极权主义制度。然而很显然,他 似乎还更喜欢被他描写为“现存的凶恶残暴的猴子笼里的文明”的那种制度。

    沃 丁顿博士提出的科学家有资格经营一个极权主义社会的这个主张,主要是以他的如下命题为根据的,即“科学能够对人的行为作出道德的判断”。有人要求由沃丁顿 来详尽地阐述这个命题,《自然》周刊为此作了很多宣传。这当然是为德国那些具有科学家身份的政治家们所久已熟悉的一个理论,也是本达所公平地单独挑选出来 的一个理论。它的含义到底是什么,我们没有必要到沃丁顿这本书以外的地方去找说明。他解释说,自由“对于科学家来说,是一个难于讨论的麻烦概念,这一半是 因为,归根结底,科学家不相信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然而,他对我们说,“科学承认”各种各样的自由,但是“古里古怪的和与众不同的自由是没有科学价值 的”。很显然,沃丁顿博士必得对其说出了许多不敬之词的那种“娼妓的人性”,己经严重地使我们误人歧途,教我们要事事宽容忍耐!

    当 《科学的态度》这本书谈到社会和经济问题时,它完完全全是反科学的,这是我们对这一类书早已预料到的情况。我们还会发现所有关于“潜在的丰裕”和不可避免 的垄断趋势的陈词滥调和空泛的一般性概括,虽然他引证来支持这种论点的“最确实的根据”,考察起来大都是一些科学上有问题的政治性小册子,但对这些问题的 认真研究,显然被人们忽视了。

    像 在几乎所有这一类的著作中那样,沃丁顿博士的信念大半是由于他相信“不可避免的历史趋势”而定的。这些趋势被假定是由科学已发现的,是他从马克思主义(其 基本概念“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话,是和对自然的科学探讨所依据的那些概念相同一的”)的精深的科学哲学里面得来的,并且是他的“判断能力”告诉他的。 “这种信念”和以往的任何信念比较起来都是一个进步。因此,沃丁顿博士虽然感到“难以否认,现在在英国过日子不像在1913年时那样好过”,但他盼望着有 一个集中化的和极权主义的经济制度,即各大区域的经济发展的各个方面都是有意识地被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加以计划的。对于他认为在这个极权主义的制度 中思想自由将被保存这个随便得出的乐观看法,他的《科学的态度》那本书并没有加以讨论,而只表示确信:“关于人们用不着成为专家就可以了解的那些问题”, 例如,是否可能“把极权主义和思想自由结合起来”的问题,“一定会有很有价值的根据”。

    如 果要对英国走向极权主义的各种趋势作出更全面的考察,就要对创立某种中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各种尝试多加注意,这种中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惊人地酷似希特勒上台 前德国的那种发展,这无疑是它们的首创人所不知道的①。如果我们在这里所涉及的是政治运动本身的话,我们就须讨论那些新的组织,如像《我们的斗争》这本书 的作者理查德·艾克兰爵士的“前进”或“共同富裕”运动,或者一度与前者合作的J·B·普里斯特利先生的“1941年委员会”的活动。但是,虽然忽视这种 现象的象征性的意义是不明智的,然而它们还算不得是重要的政治势力。除了我们已经用两种例子来说明了的那些思想影响之外,走向极权主义的推动力主要是来自 两大既得利益集团,即有组织的资本和有组织的劳工。其中最大的威胁可能是这一事实,即这两个最强大的集团的政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① 这次大战后可能加强这方面的趋势的另外一个要素是,在战时已尝到了强制权力的滋味而在战后将感到很难安心于他们必得承担的、地位低下的工作的那些人。虽然 上次大战后这种人不如将来会有的那么多,但他们甚至在当时已对这个国家的经济政策发生了不小的影响。早在10年或12年前,正是和某些这种人的相处在一起 的条件下,我初次在这个国家里异乎寻常地感到忽然被卷入到一种我已认识到应将其称为是十足的“德国的”精神氛围中。

    这两大集团是通过它们共同的并且时常是协调一致的对工业垄断组织的支持来实现自已的目标的;而且构成很大的直接危险的正是这种倾向。虽然我们没有理由相信这个运动是不可避免的,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我们继续走我们所走的路,那就会使我们走向极权主义。

    这 个运动当然主要是由垄断企业的资本家组织者有意地策划出来的,因而,他们就是这个危险的主要来源之一。他们的责任并没有因下面这个事实而有所改变,即他们 的目标不是一种极权主义制度,而是一种法团社会,在这种社会里有组织的工业将作为半独立的和自治的“领地”出现。但他们的目光和他们的德国同事一样短浅, 因为他们仍然相信他们会得到许可不但创立这种制度而且还可以无限期地推行这种制度。这种有组织的工业的管理者必须经常作出的那些决定,并不是任何一个社会 都将长期让私人作出的那种决定。容许这样大的权力集合体成长起来的一个国家是不会让这个权力完全控制在私人手里的。认为在这种条件下的企业家们会长久享有 在竞争的社会里被认为是正当的优越地位,也同样是幻想。在竞争的社会里这种地位所以被看作是正当的,是因为在许多冒险的人当中只有少数人得到成功,而这些 成功的机会就使人值得去冒险。一切企业家都喜欢既能享受在竞争社会里他们当中的成功者所得到的高额收入,又能享受公务人员的安稳地位,这是不足为奇的。只 要大部分私人工业和国家工业能够并存,出色的产业人材甚至是会在相当安稳的位置上得到高额薪水的。但虽然在过渡阶段企业家们都会如愿以偿,然而他们不久就 会像他们的德国同事一样发现,他们不再是主人,而在各方面都得满足于政府所给予的任何权力和报酬。

    除 非这本书的论证是完全被人误解了,不然的话,如果该作者在这里着重地指出,把走向垄断的现代运动的过失单独地或主要地归诸于那个阶级是一种错误的话,人们 不会认为他有对资本家脉脉含情的嫌疑。他们在这方面的倾向既不是新的,也没有可能单独地成为一种可怕的力量。具有危险性的发展是他们己经成功地罗致了为数 愈来愈多的其他集团的拥护,并且通过它们的帮助获得了政府的支持。

    在某种程度上,垄断者得到这种支持不是通过让其他集团分享他们的利润的方法,就是用说服的方法(甚至这种方法使用得更经常)使它们相信垄断的形成是符合公众 利益的。舆论通过它对立法和司法①的影响,已成为促成这种发展的最重要因素。然而,舆论的转变,多半是左派反对竞争的宣传的结果。在许多情况下,甚至旨在 反对垄断者的措施在事实上却只有助于加强垄断的权力。对垄断利润的每一次袭击,不管它是为了个别集团还是为了整个国家的利益,都容易产生新的既得利益,它 又反过来会助于垄断的扩张。在一种制度中只有大的特权集团从垄断利润中得到利益,而在另一种制度下,只有有限的少数人从中得到利润;前一种制度比后一种在 政治上的危险要大得多。但是,虽然这样的问题是应当弄清楚的,例如,垄断者能够支付的较高工资正同他的利润一样是剥削得来的结果,它能使一切清贫者和更多 的其他靠工资生活者更趋贫困,然而,不仅那些从垄断得到好处的人,在今天就连公众也普遍地认为能够支付较高工资是赞成垄断的一个合理证据。②

    ①关于这一点,请参阅W·阿瑟·刘易斯那篇最近的、有启发意义的文章“垄断与法律”,载《现代法律评论》,第6卷,第3期,1943年4月。

    ② 也许更让人惊奇的是,社会主义者可能对靠利息过日子的证券持有者表现出特别的温情,工业的垄断组织往往对这些人提供安全的收入保证。许多社会主义者对利润 的盲目敌视,会使得人民把这种不劳而获的固定收入看成是在社会上或在道德上比利润更可取的东西,并且甚至会导致他们接受垄断,以便为例如铁路证券持有者获 得这种有保证的收入,这乃是在几十年中所发生的价值标准反常的最特别的征象之一。

    即使在垄断无法避免的条件下,控制它的最好方法是不是让政府来掌握它,这也是很值得怀疑的。如果我们所讨论的只是单独一种产业,那或许可以这样做。但当我们 必须讨论许多不同的垄断产业时,那就很有理由主张,宁可让它们存留在不同的个人手中,而不要把它们合为一体而由政府单独管理。即使像铁路、公路和航空运 输,或者煤气和电的供应都成了无法避免的垄断性产业,只要它们仍然是独立的垄断组织时,消费者所处的地位比它们受一个中央管理机构“协调”时要强固得多。 私人垄断很少是完全的垄断,更难长时期地存在下去,或者私人垄断通常不能忽视潜在的竞争。而国家的垄断则是一个受到国家保护的垄断——保护它不致受到潜在 的竞争和有效批评。这在许多场合下就意味着,一个暂时性的垄断获得了一种总是保障其地位的权力,也就是一种差不多一定要被利用的权力。如果理应用来抑止和 管制垄断的权力现在热衷于包庇和保护它所委派的人们,如果本来要由政府消除的一种弊端现在却要政府负责管理它,如果批评垄断的行为就等于批评政府,那么, 要想使垄断替公众服务的希望是很小的。政府在各方面都被经管垄断企业的事务所缠身,虽然它对个人具有不可抗拒的权力,但就它在制定政策的自由方面而论,它 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政府。垄断机构等同于政府机构,从而政府本身也越来越认同管理者的利益而不是一般人民的利益。

    在 垄断真的不可避免的情况下,美国人往往喜欢采取的对私人垄断加强政府管制的那个计划,如果始终如一地贯彻下去的话,或许比政府自己搞经营更有收到良好效果 的机会。起码如果政府实施一种严格的价值管制使其没有特殊利润,并使垄断者以外的其他人也可以分享这种利润的话,情况似乎就是这样。即使这会使垄断工业所 产生的服务不如它可能有的那样圆满(美国的公用事业有时就有这种现象),但为了抑制垄断的权力所付出的这种代价毕竟是很小的。就我个人来说,我情愿忍受这 种效率欠佳的现象,而不情愿一个有组织的垄断来控制我的生活方式。这样一种对待垄断的方法很快就会使垄断者的地位在企业家们当中成为最不足取的地位,并 且,也会有助于使垄断只限于不可避免的范围内,并鼓励发明一些能用竞争的方法来提供的替代品。只要你把垄断者再一次置于经济政策的代人受过者的地位,你就 会惊奇地看到,大多数较有才干的企业家怎样迅速地重新发现对竞争的令人兴奋之气氛的兴趣!

    * * *

    假 使我们必须对之进行斗争的对象仅仅是垄断资本家,垄断这个问题就不难解决了。但正像人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垄断之所以构成一种危险,并不是由于几个有利害关 系的资本家的活动,而是由于他们让某些人分享他们的成果因而得到那些人的支持,并且由于他们使更多的人相信,支持垄断事业有助于一个更公平更有秩序的社会 的建立。在现代发展中的一个最致命的转折点,就是那个只有通过和一切特权进行斗争才能达到其原有目的的声势浩大的运动,即劳工运动,由于反竞争学说的影响 也被卷入争取特权的大潮之中。最近垄断的成长多半是有组织的资方和有组织的劳工精心合作的结果,在这种合作中,劳工中的特权集团分享了垄断利润,而以公 众,尤其是最穷苦的人民,即受雇于组织较差的工业的工人和失业者为牺牲品。

    我 们这个时代最让人痛心的一幕是,看到一个伟大的民主运动在支持一种一定会导致民主毁灭的政策,同时它仅仅对拥护它的少数人有利。然而正是这种来自左翼的对 垄断趋势的支持才使得这些趋势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才使得未来的前景那样的黯淡无光。劳工们生活在唯一一种其每个人的独立和自由迄今一直都受到一定保障的 秩序中,但只要他们继续为摧毁这种秩序推波助澜,那么,未来就确实不会有什么希望。目前那些大声地宣布他们已“一劳永逸地铲除那个疯狂的竞争制度”①的劳 工领袖们,正是在宣布个人自由的毁灭。要么是由非人为的市场纪律控制的那种秩序,要么是由少数个别的人的意志指导的那种秩序,两者之间只能任择其一,除此 之外,是没有其它可能的。那些一定要摧毁前者的人,在有意无意之间助长了后者的建立。在那种新秩序里,即使有些人或许会吃得好些,每个人无疑会穿得整齐 些,但大多数英国工人到头来会不会因为其领袖中的知识分子奉送给他们一个危及他们个人自由的社会主义学说而感激他们,这是值得怀疑的。

    ① 见H·J·拉斯基教授1942年5 月26日在伦敦举行的第41次工党年会作的讲话(《报告》,第111页)。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按照拉斯基教授的看法,“使一切民族遭受贫困的就是这个疯狂 的竞争制度,而战争就是这种贫困的结果”——这就是对近150年历史的一个荒诞解释。

    凡是熟悉欧洲大陆主要国家过去25年历史的人,如果研究一下目前致力于建立一个“有计划的社会”的英国工党的新纲领,定会感到极端沮丧。这个为了反对“任何 恢复传统的不列颠的企图”而提出的方案,不但在总的轮廓上,而且也在细节上,甚至于在措词上,都同25年前支配德国舆论的社会主义梦想没有丝毫区别。依照 拉斯基的动议而作出的决议中有一些要求是要在和平时期仍然保留“在战时用来动员全国资源的政府控制措施”。不但这个决议中的那些要求,就是一切独特的用 语,类如拉斯基教授现在要求大不列颠实行的“平衡的经济”或者对生产具有集中指导作用的“公共消费”等等。完全都是从德国的思想中照搬过来的。“一个有计 划的社会能够成为一个比它将取而代之的那个竞争的自由放任制度要自由得多的社会。”①在25年前持有这种天真信念或许是情有可原的。但经过了25年的经验 和这种经验所导致的对旧信仰的再认识之后,并且正当我们在为消除那些学说的结果而战时,再度发现那个信仰还被人坚持着,这确实是远非语言所能形容的一件可 悲的事。在议会和舆论中已为消除取代了以往各进步党派的地位的那个大党,已经同根据过去的所有发展看必定被认为是一个反动的运动站到了一起,这乃是现时代 所发生的一个决定性的变化,是对每一个自由主义者所必须重视的一切都具有致命危险的根源。过去的进步受到右翼的传统主义势力的威胁,这是历代都有的现象, 我们用不着为之感到惊恐。但是,如果舆论界或议会中的反对党地位竟长期地为一个二等的反动政党所独占的话,那就确实没有任何希望可言了。

    ①《旧世界与新社会:英国工党全国执行部关于复兴问题的临时报告》,第12及16页。

    第十四章 物质条件与理想目标

    反对政府主要目标的大多数人竟然奴役本该自由的人,这是否公正或合理呢?毫无疑问,如果使用强力的话,少数人迫使多数人保留少数人所享有的自由,这对于多数人来说是无可非议的,而且比多数人为了满足自己的低级趣味,以最有害的方式迫使少数人与他们同为奴隶要更为公平。那些只寻求自己的正当自由的人,只要他们有权力而且起而反对的人数绝对不足以推翻它,那么他们总是有权利获得这一自由。 ——约翰·弥尔顿

    我们这一代人好似不像自己的父辈或祖父辈那样以对经济方面的因素考虑过多来自夸。“经济人的末日”似乎很有希望成为这个时代主要的神话之一。在我们接受这个断言或者认为这种变化值得称道之前,我们必须稍加考察一下这种断言究竟有多大程度的真实性。当我们考虑到那些最迫切的社会改造要求时,它们似乎几乎都带有经济性质:我们曾经看到那些宣称经济人的末日的人,他们同时提出的主要要求之一就是用“经济术语来重新解释”以往的政治理想和自由、平等、安全等概念。毋庸多疑,在今天,人们的信仰和抱负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受到各种经济学说的支配,受到精心培养起来的、认为我们的经济制度是不合理的那种信念的支配,受到有关“潜在的丰裕”的伪称、有关垄断趋势不可避免的伪论以及由某些大肆宣传的事件造成的印象的支配——人们把这类诸如销毁积存原料或压制新发明的事件都归咎于竞争,尽管它们正是在竞争制度下不可能发生的,而只是在垄断之下、并且往往是在受到政府资助的垄断之下才有发生的可能性。②

    ②小麦、咖啡等物的间或销毁常常被用为反对竞争的理由,这就很好地说明了这种理由在知识逻辑上是极不足信的,因为稍加思索一下就可以证明,在一个竞争的市场里,没有一位货主能够从销毁这些存货的行动中受益。至于所称的取缔有用的专利权的情况则更为复杂,我们不能在一个附注里对之加以充分的讨论。但是,对于一项出于社会利益而理应投入应用的专利,反而认为把它放进冷藏库里去是有利的,这是很例外的一种情况,至于究竟在某个重要的场合里是否发生过这样的的事情,这是很值得怀疑的。

    不过,在另一意义上,我们这一代人的确不像我们的前辈那样听命于经济考虑。我们这一代人绝不愿意为所谓的经济理由而牺牲自己的任何要求,不能忍耐和容忍加在我们眼前目标之上的一切束缚,并且也不愿意向经济困境低头。我们这一代人突出的特点并不是我们对物质福利有任何反感,甚或对它的欲望有所收敛,而是相反,我们拒绝承认任何障碍、任何可能有碍欲望之满足的与其它目标的冲突。对于这种态度,人们若用“经济恐惧症”来描述要比用可以引起双重误解的“经济人的末日”来描述更为准确,因为后者似乎在揭示我们正从一种从未存在过的事态朝着我们所并未走向的那个方向变化。人们已开始憎恨并反抗那些非人为的力量,他们在过去不得不屈从这些力量,哪怕它们常常使他们的个人努力受挫。

    这种反抗乃是对一种更为普遍的现象的例证,这种现象就是,人们不愿屈从任何规则或人们所还不了解其基本理由的任何需要。人们在许多生活领域中,特别是在行为道德领域中都可以感觉得到这种现象,并且它往往是一种值得称道的态度。但在有些领域中,人们的求知欲是无法充分满足的,同时,拒绝服从任何我们所不能了解的事物必定会导致我们的文明的毁灭。由于我们的环境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们对于那些我们不了解的、经常妨碍个人的希望和计划的力量的抗拒也不断增强,这是自然的,然而正是在这种环境里,人们才变得越来越不可能充分地了解这些力量。像我们这样一个复杂的文明必然是以个人去自动适应那些人们还不能了解其原因和性质的变化为基础的,为什么一个人应当多得些或少得些?为什么他必须另操它业?为什么他想要的某些东西比其它东西更难得到?这一切都总是与这些众多的环境条件有联系的,单靠一个人的脑力是不足以理喻它们的;或者,甚至更坏的是,那些受到影响的人将会把一切过失都归咎于一个显而易见的、直接的和可以避免的原因,而且不可避免地仍然视而不见那些决定这种变化的更为复杂的相互联系。就连一个完全有计划的社会的领导人,如果他想对每一个人都充分地解释为什么必须派他到一个不同岗位上去,或者解释为什么必须更改他的报酬,那么他也是不可能完全做到这一点的,除非他解释并辩明他的全部计划的正确性。当然,这意味着,他只能对少数人解释他的全部计划。

    在过去,使文明能够成长壮大的正是人们对市场的非人为力量的服从,没有这种服从,文明就不可能得到发展;正是通过这种服从,我们才能够每天协力筑造某种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人所能充分了解的还要伟大的东西。过去人们的服从是出于现在有些人认为是迷信的那些信仰,出于宗教的谦卑精神,还是出于对早期的经济学者的浅薄说教的尊重,这都没关系;要紧的是,从理性上去了解服从那些我们不能详细地领会其运作机制的力量的必要性,就要比宗教甚或对各种经济学说的敬意所激发的卑下的敬畏感驱使我们去服从它们时还要困难得多。情况可能确实是这样的,哪怕我们不要求每个人都去做那些他所还不了解其必要性的事情而只想维持我们现有的复杂文明,每个人所需要的才智都应比他现在拥有的要多得多才行。拒绝屈从于我们既不了解、又不承认其为一个具有睿智的存在物有意识决定的那些力量,就是一种不完全的、因而也是错误的唯理主义的产物。它是不完全的,因为它没能理解,在一个复杂的社会里,若要协调多种多样的个人努力,就必须考虑到单个的人不能完全观察到的各种事实。而且它也没有看到,对于服从那个非人为的和貌似不合理的市场力量的唯一替代选择就是服从另一些人的同样不能控制的、因而是专断的权力,除非要毁灭这个复杂的社会。人们在渴望摆脱他现在所感觉的那些讨厌的羁绊时,往往不会意识到新的专制主义羁绊行将取代这一羁绊,必将蓄意强加在人们的身上,这甚至会使他们感受到更多的痛苦。

    有些人争辩说,我们己经以令人惊骇的程度学会了如何驾驭自然力量,但可惜的是,我们在如何成功地利用社会合作的可能性这一方面是落后了。如果此话就此打住,那么它是相当对头的。但是,如果他们继续作出对比并且争辩说,我们必须像学会如何驾驭自然力量那样学会如何驾驭社会力量,那他们就错了。这不仅是一条通向极权主义的道路,而且是一条通向我们文明的毁灭的道路,一条必然阻碍未来进步的道路。那些提出这些要求的人,恰恰是通过他们的要求表明他们尚未了解光是维护我们的既得成果,我们得在何等程度上依赖非人为力量对个人的努力所起的协调作用。

    我们现在必须暂时回到一个紧要问题上来:个人自由是和整个社会都必须完全地、永久地从属于某个单一目的的至上性这一观念水火不容的。自由社会绝不能从属于某个单一目的,这条规则的唯一例外就是战争和其它暂时性的灾难,那时差不多任何事情都得服从于眼前的迫切需要,这就是我们为了从长远起见维护我们的自由所应付出的代价。这也说明了为什么诸如我们应为和平目的采取我们所学会的、为了战争目的所必须采取行动之类的时髦词句是如此易于把人引入歧路的:为了将来的自由更有保障而暂时牺牲自由,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要把这些措施作为一种永久性的制度安排提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和平时期,应绝不容许一个单一目的绝对优选于其它一切目的,这甚至也适用于现在谁都承认的当务之急的目标,即克服失业现象的目标。毫无疑问,它必然是我们为之付出最大努力的目标,但即便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应当容许这样一个目标来支配我们而置任何其它目标于不顾,也不意味着必须像“不惜一切代价”这句俗语所指的那样来实现目标。事实上,正是在这一领域里,“充分就业”这类含义模糊的但很吃香的词句的魅力才容易引致极端短见的行为措施,并且在头脑简单的理想主义者“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这种不分好歹、不负责任的思想所风行之处,很可能造成最大的危害。在这一领域里,我们应当注意开始着手对付在战后就要面临的这项任务,并且应当清楚地认识到我们可能会希望做成些什么事情,这是十分重要的。战后紧接着出现的局势的主要特点之一会是,由于战争的特别需要,几十万的男女被吸收到专业化的工作岗位上去,在战争期间,他们在那些岗位上能够挣得相当高的工资。而在许多场合里,这些特定的行业将不可能吸纳同样数量的就业人员。届时将急需把大批人员转移到其它岗位上去,而那时其中许多人将感到他们为这时的工作所得到的报酬不如他们战时工作的报酬那样优厚。今后肯定要大量提供转业培训,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按照人们的劳务当时对社会的价值来付酬的话,那么在任何制度下仍将有许多人必须接受他们相对于他人的物质地位被降低这一事实。

    于是,如果那些工会要成功地抵制降低某些相应的个别群体的工资,那就只有两项选择:要么行使强力,即挑选出某些人并把他们强行调到其它报酬比较差的岗位上去,要么是必须允许那些在战时所得工资比较高而此刻又无法按同样高的工资被雇佣的人失业,直到他们情愿接受工资较低的工作为止。在社会主义社会,发生这种问题的几率不比在其它任何社会低;而且,大多数工人大概都不会愿意向那些由于战时的特殊需要而被吸收到报酬特别优厚的工作岗位上去的人永久地保证他们现在的工资。一个社会主义社会肯定会在此行使强力。对我们有关的那一点是,如果我们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不计有人失业,同时又不愿行使强力,那么我们就不得不采取各种希望渺茫的权宜办法,它们不但都不能带来持久的解决效果,反而会严重妨碍我们生产性资源的最佳使用。尤其应当提请注意的是,货币政策是不能真正救治这种困难的,它力所能及的无非是实施一种普遍的大规模的通货膨胀,相对于那部分无法降低的工资而把其它一切工资和物价抬高到足够的程度,而且,即使这样做,也只能用一种隐而不宣和私下的方式降低那些不可能直接降低的实际工资,从而达到我们所期望的结果。而要把其它一切工资和收入提高到足以调整有关群体地位的那个程度,就会带来通货膨胀的极度扩张,它所造成的动荡、困苦和不公正将比那些所要救治的问题本身要大得多。

    这个问题将要在战后以特别紧急的形式出现,它将一直把我们缠而不放,只要经济制度本身还得至少适应那些不断发生的变化。在短期内,总是存在着一个可能的最高就业水平,它是可以通过把所有人安置在他们碰巧所在的岗位上,也可以通过货币的扩张来实现的。但不能光靠累进的通胀型扩张以及阻拦由于环境的改变而成为必要的、劳动力在各行业间的再分配来维持这一最高就业水平,只要工人可以自由选择职业,劳动力在行业间的再分配总是要发生的,只不过稍微缓慢一些,而且会由此造成某些失业:一味想用货币手段达到最高就业水平,这是一种结果会使自己的目的归于失败的政策。它容易降低劳动生产率,从而不断提高只有按照现有工资用人为方法保持雇佣的那一部分劳动人口的比重。

    * * *

    几乎毫无疑问,战后我们在管理经济事务方面所需要的智慧,甚至将比以往更为重要,而且我们文明的命运最终将取决于我们如何解决那时将会面临的一切经济问题。我们最初将是很穷苦的,而且确实是很穷苦的,并且要在英国恢复和提高过去的生活水准,事实上可能要比在其它许多国家更为困难些。如果我们做得聪明,通过苦干和把大部分的精力用到检修和更新我们的工业装备和工业组织上去,就会在几年之后恢复甚至超过我们以往所达到的水平,这几乎是不成问题的。但这首先要求我们当前必须满足于可能的日常消费应以不妨害复兴任务为限,要求我们不存要求得到比这还要多一些的奢望,并且要求我们把以最好的方式并以最大程度地增进福利为目的利用资源,并要求我们把这一点看作为比我们总得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设法利用一切资源更为重要。①或许同样重要的是,我们不应当由于眼光短浅而不通过增加收入的途径、而是用收入再分配的办法去救治贫困,这会使得众多阶层的人们感到沮丧,以致使他们变成现行政治制度的死敌。我们绝不能忘记,欧洲大陆上极权主义之所以兴起的一个决定性的因素——这个因素在这一国家尚不存在——就是一个大的、最近被剥夺了财产的中产阶级的存在。

    ①也许在这里应当强调指出,不管人们怎样迫切地希望很快地回复到自由经济中去,这并不意味着人们能够一下子消除战时的大部分限制。使自由企业制度丧失名誉的,莫过于这种企图所将会导致的虽然也许短暂但是剧烈的、混乱的和不稳定的情况。问题在于,在战后复员的过程中,我们应当以何种制度为目标,而不在于是否应当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逐渐放松管制的政策来把战时制度转变成一种更为长久性的安排,这种逐渐放松管制的过程可能得持续好多年。

    要避免这一带有威胁性的命运,我们在很大程度上的确必须把我们的希望寄托在能够恢复经济快速增长的前景上,不管我们的起点多么低,这一增长将不断地把我们向前推进。而取得这种经济进步的主要条件是:我们大家都应当准备很快去适应一个已起了极大变化的环境,绝对不能容许出于对某些个别群体业已习惯水准的考虑而阻挠我们去作出这种适应,并且我们应当再一次学会把我们所有的资源用到最有助于使我们大家都变得更加富裕的地方去。如果我们要想恢复并超过我们以往的水准,我们就必须作出调整,这些调整动作将比我们过去必须作出的任何类似的调整都要大些;而且只有当我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准备服从这种再调整需要,我们才能作为能够选择自已生活方式的自由人而度过这一困难时期。让我们尽一切努力来确保每个人享有一个统一的最低水准,但同时也让我们承认,有了这种基本的最低保障以后,个别阶层必须放弃对确保享受特权的一切要求,必须取消允许某些群体为维持他们自己的特殊标准而排斥新来者分享他们相对繁荣的一切借口。

    有人会说,“管他什么经济学,让我们来建设一个像样世界吧”,这番话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是,事实上它只是一番不负责任的话。在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样一个世界,大家又都深信这里或那里的物质条件都必须加以改善,我们要建设一个像样世界的唯一机会就是我们能够不断改善普遍富裕的水平。现代民主不能默默容忍的一件事,就是在和平时期必须大大降低生活水准甚或经济状况裹足不前,迁延日久。

    有 些人承认现在的政治倾向对我们经济前景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并且还通过它们的经济影响而危及更为高得多的价值标准,这些人还易于自欺欺人:我们正在为实现理 想目标而做出物质牺牲。然而,50年来向集体主义的趋近是不是提高了我们的道德水平呢?或者说,是不是在更大程度上出现了相反的变化呢?这些方面都不仅仅 值得怀疑。虽然我们习惯于以有着更为敏感的社会良心而感到自豪,但这一点绝不表明这已由我们个人行为的实践证明。反过来看,我们这一代人在对现行社会秩序 的不平等感到愤懑这一点上,大概超过大多数祖辈。但是这一态度对我们专属的道德领域内积极标准和个人行为的影响,同它对我们面对社会机器的自利和迫切需要 而维护道德原则的认真程度的影响则是大不相同的。

    在 这一领域里的一切争执之外已变得如此混乱不清,以致于我们有回到根本问题上去的必要。我们这一代人很可能忘记的是,道德不仅必定是个人行为的现象,而且只 能存在于一定范围之内。在该范围内,个人有为自己作出决定的自由,而且被要求自愿牺牲个人利益来遵守一个道德规则。在个人负责的范围以外,就既没有善,也 没有恶,既没有机会获得道德评价,也没有机会通过为自已认为是正确的事物牺牲个人欲望来表明个人的道德信念。只有当我们对我们自己的利害关系负责并且有牺 牲它们的自由时,我们的决定才有道德价值。我们没有权利以他人的利益为代价来博取自已无私的美名,而我们要是在没有选择自由的情况之下做到了无私,在道德 上也不足以称道。如果社会成员每做一件好事都是别人使他去做的话,他们是没有权利受到赞赏的。正如弥尔顿所说的那样:“如果一个成年人所做的每一件好事或 环事,都是在薄施小惠、授意和强迫之下做下的,那么美德岂不徒有虚名?善行还值得什么赞美呢?持重、公正或自治还值得什么钦佩呢?”

    在 物质环境迫使我们要做出某种选择时有决定自己行动的自由,以及对依照自己良心安排自己的生活可以自行负责,这两者是道德观念能够赖以培育、道德价值在个人 的自由决定中赖以逐日再造的唯一氛围。不是对上级而是对自己良心的负责,不是用强力所威逼出来的责任心,这种决定在个人所重视的事物中应该为他人牺牲哪些 事物的必要性,以及对自己所做决定的后果负责——这些才是任何名副其实的道德的实质。

    在 这样一个个人行为范围之内,集体主义的作用几乎完全是破坏性的,这一点是必然的,也是不可否认的。一个以减轻责任①为其主要诺言的运动,它的结果只能是反 道德的,不管它所从由出的那些理想是多么崇高。在我们个人能力许可的范围内,个人救治不平等现象的责任感已被削弱,而不是被加强;担当责任的意愿和了解应 怎样去选择乃是我们自己个人的义务这种觉悟都显然已受到损害——难道这一切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要求由当局来创造一个可取的局面,甚或只要他人都必得这 样做自己就甘愿从命,和不顾含有敌意的公众舆论、甘愿牺牲个人的欲望来做个人认为正确的事情,这两者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有许多方面事情可以说明我们事实 上对个别弊端已变得更为纵容,对个别情况下的不平等现象也已变得更为熟视无睹,因为我们只把目光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会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的制度上。甚 至会像已经提及的那样,热衷于集体行动正是我们现在若无其事的、集体沉溺于自私行为的途径,而我们作为个人倒还曾经学习过如何稍加约束自私行为。

    ① 当社会主义接近极权主义的时候,这一点就表现得愈来愈清楚。而在这个国家,这一点在最近最为极权主义的英国社会主义形式——即理查德·艾克兰爵士所发起的 “共同富有”运动的纲领中——表达得最为明显。他所许诺的那个新秩序主要特点就是:在那种秩序里,社会将“对个人说,‘你莫要担心你自己的生活’”。其结 果当然就是,“必须由整个社会来决定是不是必须动用我们的资源来雇佣一个人,以及决定他必须怎样、何时、以何种行为方式工作”,并且,社会还得“在很过得 去的条件下为那些逃避责任的人办起集中营来”。这位作者发现希特勒“已偶然发现(或者说已经有必要利用)人类终将要做的一小部分事情,或者也许可以说,某 个特定方面的事情”,这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呢?[ 理查德·艾克兰爵士:《前进》(1941年),第127页及其后,第126,135和32页]

    诚 然,那些现在较少得到尊重和守持的美德——独立,自力更生,甘愿担当风险,愿意顶住多数的意见而坚持自己的信仰,愿意和邻人自愿地合作——这些实质上都是 个人主义社会据以运作的基础。集体主义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代替这些美德,而且,在它把这些美德消灭之后,它所留下来的那个空白,除了要求个人服从并强 迫个人去做集体认为是好的那些事情以外,没有任何其它东西可以填补。个人对定期举行代表选举的道德选择日趋减退,这种选举并不是一个考验个人道德价值的机 会,不是一个他经常得重申和证明他的价值等级的场合,也不是他通过以牺牲那些他所评价较低的价值为代价而维护他所评价较高的价值来申明他的表白的真诚程度 的地方。

    即 然由个人发展起来的行为准则是集体政治行动所具有的道德标准得以派生的来源,如果放松个人行为标准可以提高社会行动标准的话,那的确是令人惊奇的事。己经 发生了很大的一些变化,这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与其前人相比,每一代人都会把一些价值看得更高,把另一些看得更低。然而哪些目标现在处在较低的地位呢?哪 些价值已受到警告,如果它们和其它价值发生冲突的话也许就得放弃呢?哪一类价值在受人欢迎的作家和演说家为我们呈现的未来画面中不像在我们祖先的梦想和希 望中那样显得突出呢?被排位较低的,当然不是物质的舒适,当然不是生活水平的提高,也当然不是某种社会地位的保证。有没有一个受人欢迎的作家或演说家敢于 向大众建议,他们也许应当为一理想目标而牺牲他们在物质方面的前景呢?难道事实不是完全相反吗?

    难 道他们越来越频繁地教导我们要视之为“19世纪的幻想”的那些东西——即自由与独立,真理与诚笃,和平与民主,以及把个人作为人、而不仅作为一个有组织的 集团中的一员来尊重——不都是道德价值标准吗?现在被看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些固定了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没有一个革新者敢去触动它们,因为人们把它们当成 是永远不可改变的界标,并且必须在将来的任何计划里都遵循它们。它们不再是个人的自由,即个人的行动自由,也很难是个人的言论自由。它们乃是这个或那个集 团的、受其保护的标准,乃是他们不让他人向他们的同伴提供其所需东西的“权利”。那些不让大众参加的封闭型集团对非成员的歧视,更不用说不同国家国民之间 的歧视,越来越被认为是自然的现象;人们对出于某个集团利益的政府措施强加于个人的不公正的行动熟视无睹,几乎形同铁石心肠;对于最基本的个人权利粗暴之 至的蹂躏,像在强迫移民中所发生的事件那样,就连据认为是自由主义者的人们也越来越无动于衷了。所有这一切确实表明,我们的道义感已变得迟钝,而不是变得 敏锐了。当我们受到要炒蛋就得打碎鸡蛋这种日益频繁的提醒的时候,那些正在被打碎的鸡蛋几乎都是前一两代人认为是文明生活之根基的那一类东西。我们许多所 谓“自由主义者”对于权势者所宣称的原则表示同情,他们对权势者所犯的任何暴行还有什么不能欣然宽恕的呢?

    * * *

    在 集体主义进展所形成的道德价值变化中,其中有一个方面的变化是现在特别耐人寻味的。那就是,那些受到越来越少的尊重、因而就变得更少见的美德,恰好是英国 人理应引以为自豪的、并且人们也公认是它们守持得更好的那些美德。英国人所持有的、在很大程度上比其他大多数民族——除了诸如瑞士和荷兰等少数几个较小的 国家以外——守持得更好的这些美德,就是独立和自力更生,一个人的首创性和地方的自我负责,成功地依靠自愿的活动,不干涉邻人事务和宽容异端,尊重风俗习 惯和传统,以及对权力和权威的适度怀疑。不列颠的强大,不列颠的民族性,还有不列颠的成就,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发努力的结果。英国的道德精华在其中已得到最 本质的表现,转而形成了英国的民族性和整个道德精神的几乎所有的传统和制度,就是目前正在被集体主义的发展和它所固有的集权主义倾向不断地毁灭着的那些东 西。

    有 时我的外国背景能够有助于更清楚地看清,一个民族道德精神的特殊长处是由什么环境造成的。如果像我这样一个人,不管法律怎样规定,必须永远只当个外国人, 也许会被允许说,我们这一时代最使人沮丧的景象之一就是看到,英国过去给予世界那些最宝贵的东西,现在在英国本国竟被人们鄙夷到了何等地步。无论英国人属 于哪个党派,都多少持有那些照它们最确切的形式看来以自由主义著称的思想。英国人很少知道在这方面他们和其他大多数民族有多大程度的不同。和其他大多数民 族相比,20年前,差不多所有的英国人都是自由主义者——无论他们和党派自由主义存在多大的区别。就是在今天,英国的保守主义者或社会主义者也同自由主义 者一样,如果他到外国去旅行,他可能发现卡莱尔或者迪斯累里、韦伯夫妇或者H·G·威尔斯的思想和著作在与他很少有共同之处的圈子内,在纳粹和其它极权主 义者当中极为盛行,如果他发现一个思想的孤岛,在那里麦考利和格莱德斯通,F·S·穆勒或约翰·莫利的传统仍然活着,那么他将会发现一些和他自己“说同一 种语言”的亲切的幽灵,不管他自己和他们所特别拥护的理想有多么不同。

    最 使人对英国文明的特殊价值丧失信心,并且对我们追求当前伟大目标起最大的瘫痪作用的,莫过于英国所作的大部分笨拙宣传。对外宣传成功的首要前提条件,是自 豪地肯定那些别的民族都知道的、做宣传的国家所具有的独特价值和出色特点。英国的宣传之所以无效,主要是因为负责宣传者都本身似乎已对英国文明的特殊价值 失掉信心,或者说,完全不了解它借以区别于其他民族的那些要点。其实,左翼知识分子崇拜外国上帝己经如此之久,以致于他们似乎己经变得几乎不能看清英国特 有制度与传统的任何优点。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引以自豪的那些道德价值,多半是他们出面加以毁灭那些制度的产物,这些社会主义者对此当然不是会承认的。并 且,不幸的是,持这种态度的不仅限于那些公开的社会主义者。虽然人们一定希望那些说话较少而为数较多的、有教养的英国人不是那样的,但是,如果人们是凭表 现于当前的政治讨论和宣传中的思想来作出判断的话,那些不但“所说的是莎士比亚的语言”、而且“所持的是弥尔顿的信仰和道德”的英国人,几乎都己经消失殆 尽了。①

    ① 虽然在本章内容里不止一次地引证了弥尔顿所说的话,但在这里我经不起诱惑,不得不再一次援引他所说的、大家都很熟悉的一句话,在今天,除了一个外国人外, 似乎没有人敢于引证这句话:“不要让英国忘记它教导各民族如何生活的优先权。”我们这一代人已经看见了无数诋毁弥尔顿的美国人和英国人——并且他们当中的 第一个人就是埃兹拉·庞德,他是在这次战争期间从意大利发表广播演说的人,这或许是深有意义的!

    不 过,如果相信抱这种态度进行宣传会对我们的敌人、尤其是会对德国人产生我们所欲求的效果,那是大错特错的。也许德国人并不怎么了解英国,但对于什么是英国 生活的传统价值特点以及对于近两三代以来是什么东西把这两国的民心更加分离开来,他们是有充分认识的。如果我们不仅想要使他们相信我们对他们是真诚时,而 且也使他们相信我们必须向他们提供一条不同于他们已走过的真正可行的道路,那么我们就绝不能依靠对他们思想体系作出让步。我们不应该用从他们祖先那里借来 的思想的陈腐翻版来欺骗他们,无论它们是民族社会主义,“现实政治”、“科学”计划或社团主义等等。我们不应该用在通向极权主义道路上跟着他们后头走一半 路程的方法来说服他们。如果英国人自己放弃了个人有关自由与幸福的至高无上的理想,如果他们默认不值得保留他们的文明并且默认没有比沿着德国人指引的道路 走下去更好的选择,那么它们实际上就等于没有什么东西值得贡献。照德国人看来,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为时已晚地承认英国人已经完全大错特错了,而且是他们德 国人正在把人们引向一个新的更好的世界,不管这一过渡时期是如何可怕。德国人知道他们所仍然认为是英国的传统和他们自己新理想的东西,基本上是对立的和不 可调和的人生观。也许我们有可能使他们相信他们所选择的道路是错的,但绝对无法使他们相信,在德国人所走的道路上英国人会是更好的引路人。

    对 于那些其价值观和我们最为接近、我们到头来还必须指望他们帮助我们重建欧洲的德国人,那种形式的宣传尤其没有打动他们的心。因为亲身经历已使他们更为明 智,更为伤感;他们已经懂得了,在一个摧残人身自由和个人责任的制度里,无论是善意或者组织效率都不足以使人安身立命。那些领受了这一教训的德国人和意大 利人最想得到的东西,就是保护他们免遭那个残暴政府的蹂躏——不是巨型组织的一些宏伟计划,而是平安和自由地重建他们自己小天地的一个机会。我们之所以能 够指望从敌国的某些国民当中得到支持,不是因为他们认为听从英国人的指挥比听从普鲁士人要好些,而是因为他们认为在一个英国理想己经获得胜利的世界里,他 们将会少受指挥,将会有时间来安心地从事他们自己的事业。

    如 果我们要在思想战争中取得胜利,要把敌国正派的分子争取过来,我们就必须首先恢复对以往所维护的那些传统价值的信心,必须在道义上有勇气坚定地维护我们敌 人所攻击的那些理想。我们若要能够赢得信任和支持,就不是靠谦卑的辩解和有关我们正在迅速革新的保证,不是靠有关我们正在传统的英国价值标准和新的极权主 义思想之间寻求某种折衷办法的那种解释。我们所应借重的不是我们最近对社会制度所作出的那些改进——它们同两种对立的生活方式的基本区别相比是无足轻重的 ——而是我们对那些已使英国成为一个拥有自由而正直、宽容而独立的人民的国度的传统不可动摇的信心。

    第十五章 国际秩序的展望

    在所有抑制民主的方法中,联邦制一直是最有效的和最相宜的……联邦制是通过分割统治权力并通过只把某些规定的权利指派给政府而限制和约束统治权力的。它是不仅抑制多数而且也抑制全体人民权力的唯一方法。——阿克顿勋爵

    在任何其它领域里,世界由于放弃19世纪自由主义而付出的代价没有比在开始这种退却的国际关系领域里表现得更为明显。但是,在亲身经历所应当已经给予我们的教训中,我们只吸取了很小的部分。也许与任何其它地方相比,这里所流行的一些有关什么是合适可行的观念仍然会导致与它们许诺适得其反的结果。

    在新近的经验教训中,现在正在缓慢地和逐步地被人们体会珍惜的那一部分是:在全国规模内独立实行的好多种经济计划,就其总体效应而论,即使是从纯经济观点来看,也必定是有害的,而且它们还必定会产生国际上的严重摩擦。只要每一个国家都自由地起用从它自身的眼前利益看来认为可取的任何措施,而不考虑这些措施对于其它国家可能有何损害,那就很少有建立国际秩序或实现持久和平的希望可言,对于这一点,我们此刻已几乎无须特别强调。确实,只有计划当局能够有效地阻断一切外来的影响,许多种经济计划本能真正付诸实施。因此,这种计划的结果,必然是对于人员和货物流动的限制愈来愈多。

    对和平的不很明显、但绝非不很真实的威胁来自于那种人为地培养一国全体人民的经济团结的做法以及在全国实行计划所产生的新的利益对立的集团。在国界的两侧,居民的生活水平就呈现出明显的差异,凭借一国的国民资格就有权分享和它国国民所分享的完全不同的成果——这是既不必要也不可取。如果各国的资源被当作为各国自身的独占性财产,如果国际经济关系不是成为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关系,而是越来越成为作为贸易实体的各个整体国家之间的关系,它们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各个整体国家

    之间的不和及猜忌的根源。一个致命的幻想就是,认为用国家之间或有组织集团之间的谈判方式来代替围绕市场和原料展开竞争的方式就可以减少国际摩擦。这不过是用借助强力的争夺代替那种只能喻称为“斗争”的竞争,并将那种在个人之间无须诉诸武力便可决定胜负的抗争,转变为在强有力的、武装的国家之间的没有更高法律约束的抗争。这些国家同时是本身行为的最高评判者,都不听命于更高的法律,它们的代表们除了各自的本国眼前利益之外又不受任何其它考虑的约束——这些国家之间的经济交易必定会导致权力的冲突。①

    ①对于这里和以下的各点,此处只能简单论及,见莱昂内尔·罗宾斯教授所著《经济计划与国际秩序》(1937年)一书各章。

    如果我们只是鼓励朝着这一方向发展的现有趋势(这种趋势在1939年前已过于明显)而不是更好地利用胜利形势,我们也许真的会发现,我们已经打败了德国的民族社会主义,而又只是创造了一个由许多个民族社会主义所组成的世界,它们虽然在具体细节上各不相同,但都同样是极权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并且相互之间不断地发生着冲突。于是,德国人之所以成为破坏者,正像他们己经对某些民族所做的那样,②只不过是由于他们第一个走上了一条所有其他人最后也都要跟着走的路罢了。

    ②应特别参阅詹姆斯·伯思汉姆的那本有意义的著作《管理革命》(1941年)。

    * * *

    那些至少部分地意识到这些危险的人,常常得出结论,认为应该搞“国际性”的经济计划,即通过某种超国家主管机构来搞。不过,虽然这可能防止一国的全国性计划所能引起的某些明显的危险,但是提倡这种雄心勃勃的构想的人们,似乎并没有想到他们的提议甚至可以造成更大的困难和危险。有意识地在全国范围内指导经济事务会引起各种问题,如果在国际范围内同样这样做,那么问题的规模必然还会更大。当那些受一项单一计划支配的人们所信奉的各种标准和价值的相似性日渐减少的时候,计划和自由之间的矛盾只能变得更为严重。要计划一个家庭的经济生活未必有多少困难,计划一个小社区生活的困难也较少。但是,随着计划规模增大,对各目标的优先顺序的意见一致程度即趋于减少,而仰仗强力和强迫的必要性则随之增大。在一个小社区里,居民在许多问题上对各项主要任务的相对重要性都能取得一致的看法,也有一致的价值标准。但是我们的网撒得越宽,一致的看法就会越来越少,并且,随着一致看法的日益减少,借重于强力和强制的必要性就日益增大。

    可能很容易说服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为了支援他们认为是“他们的”制铁工业或是“他们的”农业、或者为了在他们的国家中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降低到某一个水平以下而做出牺牲。只要问题仅仅在于帮助那些我们所熟知其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的人们,或者在于改进那些我们很容易想象的、对于他们自己的相应境况的看法基本上和我们的看法相同的人之间的收入分配或其工作条件,我们通常是甘愿做出某种牺牲的。但是人们只要想象哪怕在像西欧这样一个地区实行经济计划会发生什么样的问题,就必将发现这种计划完全缺乏道德基础。谁能想象竟会有一种共同的公平分配理想会使挪威渔民同意放弃改善经济收入的前景以便帮助其葡萄牙的同行,或使荷兰工人在购买他的自行车时多付价款以便帮助英格兰考文垂市的机械工人,或使法国农民缴纳更多的税金以支援意大利的工业化?

    如果大多数人现在还不愿意看到这种困难,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认定恰恰是他们将要为别人解决这些问题,也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有能力公正和公平地做到这一点。例如,只有当英国人看到了在国际计划当局中他们可能是少数,看到了英国经济发展的主要方向可能要由一个不是英国人的多数作决定,英国人也许就能比任何国家的人更加了解这种计划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国际性主管机构,不管它是以多么民主的方式组建的,如果它有权命令西班牙钢铁工业的发展必须优先于南威尔士的类似工业的发展,命令最好把光学工业集中在德国而把英国排除在外,或者只准完全精炼过的汽油输入英国,并且把一切与炼油有关的工业保留给产油国家时,那么试问英国究竟会有多少人准备服从这一国际性主管机构的决定呢?

    想象可以通过民主程序来管理或计划一个包含许多不同民族广大地区的经济生活,这说明了这些人对这种计划将会引起什么问题是完全缺乏了解的。与在全国范围内实行计划相比,在国际范围内实行计划只能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强力的统治,是由一个小集团把计划者认为适合于其他人的那样一种标准和目标强加在其他人的身上。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只有由一个统治民族无情地把自己的目的和观念强加于其他民族,德国人所一直欲求的那种大区经济能得到成功的实现。把德国人所曾表现过的对弱小民族的残暴和对这些民族的一切愿望和理想的蔑视简单地看作是德国人特别邪恶的表现,这是一个错误。正是他们所从事的任务的性质,才使得这些事情的发生不可避免。要对理想和价值标准差异很大的人民的经济生活进行管理,就是要承担起一种使得一个人有必要使用强力的责任。它等于僭取一种地位,处于这种地位的人,即使是最为心地善良的人,也不能不使他们被迫按照一种对某些受影响的人说来必定显得高度不道德的方式来行事。①

    ①和其它任何国家一样,我们这一国家在殖民方面的经验也充分地表明,即使像被我们理解为殖民地开发的那种温和形式的计划,不管我们愿意与否,也必定会把某些价值标准和理想强加于他们所要帮助的人们。确实,正是这种经验,使得即使是最有国际头脑的殖民专家也非常怀疑对殖民地实行“国际”共管的可行性。

    即使我们假定统治力量有着像我们所能想象的那样的理想主义思想和无私胸怀,事情也仍然是如此。但是,经济力量会是无私的这种可能性又是多么渺小,而偏袒自身的诱惑力却又是多么巨大!我相信英国人的礼仪和公道的水平,特别是在国际事务方面,跟任何其它国家的人相比都是有过之无不及的。不过,即使在现在,我们也还能听到有人申辩说:必须利用胜利来创造条件,使英国工业能够充分运用战时建造起来的专门设备;同时,必须引导欧洲的复兴,便它适合英国工业的特殊要求,并保障国内每一个人拥有他自已认为是最适合的职业。这些建议的令人不安之处,并不在于那些体面人物提出这些建议,而是在于他们是以如此单纯和理所当然的态度提出这些建议——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为实现这类目的而动用强力涉及到道德上的犯罪。②

    ②如果有人仍然看不到这些困难,或相信只要抱有些许善意,就能克服所有这些困难,那么,他应该试着去关注一下把经济生活的集中管理应用于全世界范围时所将涉及的一切问题,这将对他有所助益。这将意味着或多或少有意识的力图确保白种人的优势,并使所有其它民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在我找到一个神智清醒的、真正相信欧洲各民族将自愿接受由一个世界性的议会为他们决定的生活水平和发展速度的人以前,我只能把这类计划看成是荒诞的。但不幸的是,这并没有杜绝人们认真地拥护一些特定的措施,而只有在世界性管理原则是一种可实现的理想的时候,这些措施才能是正当的。

    * * *

    产生这种认为有可能通过民主手段对许多不同民族的经济生活实行统一和集中管理的信念的最有力动因,也许就是这样一种错觉:以为如果把决定权交给“人民”,那么工人阶级利益的一致性将很容易克服那些统治阶级之间所存在的分歧。我们完全有理由预期,在实行世界性计划时,现在在任何一国的经济政策上所产生的经济利益冲突,事实上将成为所有民族之间的、只有诉诸武力才能解决的利益冲突,而且它将以更为激烈的形式出现。在国际计划当局必须加以解决的那些问题上,各民族的工人阶级之间将必然同样会有利益及看法冲突,与一国内的不同阶级之间的冲突相比,它们更缺乏为各方所公认的公平解决基础。对于贫困国家的工人来说,他比较幸运的他国同事要求通过最低工资立法从而免受来自他的低工资竞争,自称这是出于对他的利益的考虑,这往往只是一种手段,用以剥夺他按低于他国工人的工资进行劳动、克服不利的自然条件以改善其处境的唯一机会。对他来说,他得拿出花费了10个工时的产品来换取别处拥有较好机械装备的工人的5 个工时的产品这一事实,无异于任何资本家所实行的“剥削”。

    相当肯定的是,与在一个自由经济中相比,在一个国际性计划体系中,较为富裕的因而也是最为强大的国家会在更大的程度上成为贫困国家仇恨和猜忌的对象,而后者全都会认定,只要它们能够自由地做他们愿做的事情,它们本来就能够更为快速得多地改善他们的处境,至于这种看法是对是错,我们姑且不提。的确,如果开始把实现各民族间的公平分配视为国际性计划当局的责任的话,那么社会主义理论稳步和不可避免的发展无非就是阶级冲突将变成各国工人阶级之间的斗争。

    当前存在许多有关“为了生活水准的均等化而实行计划”的糊涂言论。稍为详细地考察一下其中的某个建议,看看它到底包含些什么内容,这会是富有启发意义的。目前,我们的计划者特别喜欢提出来要为之制订这种计划的地区是多瑙河流域和东南欧。毫无疑问,出于人道主义和经济的考虑,也出于欧洲未来和平的利益,这一地区的经济情况亟待改善,而且只有在和过去不同的政治制度安排下才能实现这一步。但是,这并不等同于要求我们根据一项单一的总计划来管理这一地区的经济生活,根据事前制定的计划表来促进各种产业的发展,而且地方发挥自身积极性与否有赖于中央当局是否批准并把它编入总计划。例如,人们不能为多瑙河流域创建一种像田纳西河峡谷管理局之类的东西,如果不因此而在事前决定未来许多年中居住在多瑙河领域地区里的各个民族的相对发展速度,或者不使这些民族各自的雄心和愿望服从于这个任务。

    制订这种计划必然得从规定各种要求的优先次序入手。为了有意识地把生活水平加以均等化而实行计划,意味着必须通过权衡价值的大小来对不同的要求排序,某些要求必须优先于另一些要求,后者必得静候该轮到它们的时候——即使那些其利益由此被置后的人们也许确信,他们不但更有权利,而且只要给予他们以按照他们自己的打算自由行事的权利,他们就有能力更快地达到他们的目标。我们并没有根据去决定,贫困的罗马尼亚农民的要求要比更贫困的阿尔巴尼亚农民的要求有更多或更少的迫切性,或者斯洛伐克山区牧民的需要要比他的斯洛文尼亚同行的需要更大些。但是,如果必须按照一个单一的计划来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的话,那就必须有人有意识地去平衡所有这些权利要求的是非曲直,并在其间做出选择和决定。一旦这样二项计划付诸实施,就要把计划区域内的一切资源用于这项计划——这对那些认为他们自已能干得更好的人们也不能有例外。一旦他们的权利要求被列入较低等级,他们就必须为首先满足那些得到优先权的人们的需要而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个人将会理所当然地感到,如果采用其它某种计划的话,他的处境也许不至于那么坏,感觉到正是主要强国的决定和强权才使他处于比他认为应得的要更为不利的地位。如果在一个小民族聚居区里试行这类事情,而且这些小民族中的每一个民族都同样狂热地相信自已胜于其它民族,那就只能诉诸武力才能完成这件工作。事实上,这无异于必得利用决断和强权去解决诸如是马其顿还是保加利亚农民的生活水平应该提高得更快一些,是捷克还是匈牙利的矿工应该更快地接近西方生活水平之类的问题。我们并不需要懂得多少有关人性的知识,而且肯定只要稍加了解有关中欧民族的知识,就可以看出,不管强加的是些什么决定,将会有许多人,也许有大多数人,认为代为选定的某种特定优先顺序是极为不公平的,他们就会立刻转向那些实际上决定他们命运的强国发泄他们共同的仇恨,不管它是多么公正无私。

    有许多人是真诚地相信,如果让他们去处理这件事,他们能公正地和不偏不倚地解决所有这些问题,但是当他们发现人家都转而对他们产生猜忌和仇恨时,他们无疑会真正感到惊奇,而当他们看到他们有意使其受益的人们表现出反抗时,他们可能会是第一批动用强力的人,并在强使人民做那些据说对他们自己有利的事情时,表现出他们是十分残酷无情的。这些危险的理想主义者不明白,当承担一种道德责任必须涉及到通过强力使自己的道德观念相对于那些在其它社会中占据支配地位的道德观念占上风的时候,承担这样一种责任会使一个人处于一种不可能按道德行事的处境。如果硬要把这样一种不可能完成的道德任务强加于战胜国,这肯定会在道德上败坏和损害它们。

    让较贫困民族依靠自己的努力去建立他们的生活,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并让我们尽一切可能去帮助他们。如果一个国际性的主管机构仅限于维持秩序并为人民能改善自己生活而创造条件,它就能够保持公正和对经济繁荣做出巨大贡献。但是,如果由中央配给原料和配置市场,如果每一个自发行动都得由中央当局“同意”,如果没有中央当局的批准就什么事也不能做的话,中央当局就不可能保持公正,就不可能让人民按自已的意愿安居乐业。

    在 经过以上各章的讨论之后,我们几乎没有必要再来强调说,用“仅仅”把某些特定的经济权力委托给各种国际性主管机构的方法不能应付这些困难。那种认为这是一 个切实可行解决办法的信念基于这样一种谬见:即认为经济计划仅仅是一项技术性任务,可以由专家按绝对客观的方式加以完成,而真正重要的事情却仍然掌握在政 治当局的手里。由于任何国际性经济当局不受某一种最高政治权力的约束,即使严格限于某一特定领域,也易于施展其所能想象得到的、最暴虐和不负责任的权力。 对某一重要商品或劳务(如航空运输)的控制实际上是能够委托给任何当局的一种影响最为深远的权力。并且因为几乎没有任何事情不能以局外人无法有效加以质询 的“技术上需要”为借口,甚或以不能用任何其它方法加以帮助、处于不利地位的群体的需要这种人道主义的、可能完全是真诚的理由来加以辩护——所以很少有可 能控制那种权力。这种处于多少自主的机构之下的世界资源组织,现时常常在最令人感觉意外的地方,即在一个为所有国家政府所承认、不服从任何一国政府的广泛 的垄断系统里受到青睐,它不可避免地将会成为一切所能想象得到的计策中最鳖脚的计策——即使那些接受委托的管理者表明他们是其所看护的某些特定利益的最忠 实的维护者。

    我 们只要认真地剖析一下那些貌似无害的建议的全部内在关联之处,就能明了它们所产生的可怕的政治困难和道德危害。那些建议广泛地被视作未来经济秩序的重要基 础。例如有关有意识地控制和分配主要原料之类的建议。控制例如石油或木材,橡胶和锡之类的任何一种原材料供应的人,将成为全部工业和各国命运的主宰。在决 定是否要增加供给、降低价格或生产者收入时,他会决定是否允许某个国家创立某种新的工业,或是否禁止它这样做。当他“保护”那些他认为是特别托付给他照顾 的人民的生活水淮时,他将剥夺许多处境更坏的人的最好的、也许是唯一的改善其处境的机会。如果由此控制了所有重要原材料,那么在没有得到控制者的准许的情 况下就的确不会有新的工业,不会有一个国家的人民可能着手去从事新的风险投资,没有一种开发或改进计划是他们的否决权所不能破坏的。在旨在“分配”市场的 国际安排方面也是如此,而在控制投资和自然资源开发方面更是如此。

    如 果观察那些装做是最冷静的现实主义者的人,我们会发现那是很出奇的,他们抓住一切机会嘲笑那些相信建立国际政治秩序可能性的人的“乌托邦主义”,但对经济 计划所带来的、对各个民族生活的远为直接的和不负责任的干涉,反倒认为是比较切实可行;他们并且相信,一旦一种从未梦想过的权力被赋于一个国际性政府,即 那种刚才说到过的、甚至不能实行一种简单的法治的国际性政府,这种较大的权力将以如此无私和明显公正的方式得以使用并足以博得普遍的同意。如果有什么东西 是一目了然的话,那就是,虽则许多国家可能信守它们所曾同意的正式规则,但它们绝不会听从国际经济计划的指挥——就是说,虽则它们可能同意比赛规则,但是 它们绝不会同意由多数投票来决定它们各自需要的轻重缓急和容许它们的发展速度。纵使起初由于对这种建议的意义抱有某种幻想,各国竟然同意把这种权力移交给 一个国际性主管机构,但它们不久后就会发现,它们所委托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性任务,而是管理它们生活本身最为广泛的权力。

    赞 成这种计划的人当中也有一些不见得是完全不切实际的“现实主义者”,在他们内心里的想法显然是:虽然大国将不愿服从任何最高当局,但它们将能够利用那些 “国际性”主管机构,以便在他们所拥有霸权的区域内把它们的意志强加给小国。这里面的确有许多的“现实主义”成分,用这种手法可以使计划当局披上一层“国 际”的伪装,这也许便于创造条件,使得唯有国际性计划才是切实可行的,也就是说,实际上是使一个唯一的占统治地位的强国独揽大权。但是这一伪装并不会改变 以下事实:对于所有小国来说,这将意味着有甚于丧失一部分明确规定的政治主权,它们还要完全地从属于一个外来的强力,对于这种强力,它们不再可能进行真正 有效的抵抗。

    有 意义的是,最为热心地拥护一种集中管理的欧洲经济新秩序的人,竟也像他们的费边主义和德国的鼻祖一样,表现出完全漠视各小国的个性与权利。与在国内政策问 题上相比,卡尔教授在这一方面更代表英国向着极权主义发展的一种趋势,他的看法也已经引起他的一位同行向他提出一个非常理直气壮的问题,“如果纳粹对待较 小的主权国家的行径真的将成为一种普通形式,那么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①那些留意过最近某些在像伦敦《泰晤十报》和《新政治家》杂志这样大不相同的报刊 上发表的有关这些问题的言论已经在我们较小的盟国内部引起多少紧张不安的人②,将不会怀疑:就连在我们最亲密的朋友们中间,现在这种态度也引起多少愤慨, 并且如果听从这些建议者的话,战时留下的善意印象又将多么容易烟消云散。

    ①参阅曼宁教授对卡尔教授所著《和平的条件》一文的书评,载《国际事务评论》增刊,1942年6月。

    ②从几方面来看,正如我最近在一个周刊里看到的那样,很为重要的是:“人们早已经预料到在《新政治家》的字里行间也会像在《泰晤士报》上那样闻到卡尔的气息”《四面八方》载《时与潮》,1943年2月20日。

    * * *

    当 然,那些这样轻易去蹂躏小国权利的人,有一点是对的:如果不管大国小国都在经济领域内重新取得不受限制的主权的话,我们便不能指望战后有秩序或持久和平可 言。但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把甚至在一国范围内还不曾学会善加运用的权力赋予一个新的超级国家,要授权一个国际主管机构去指导各个国家如何使用它们的资源。 这不过是说,必须有一种权力可以制止各个国家有害于邻国的行动,必须有一套规定一个国家可以做什么的规则,以及一个能够执行这些规则的主管机构。这样一个 机构所需要的权力主要是否决性的,尤其是它必须能够对一切限制性措施说一声“不”。

    我 们现在普遍相信,我们需要一个国际经济主管机构,而各个国家又能同时保持其不受限制的政治主权,这远非属实,实际情况几乎恰恰相反。我们所需要和能够希望 实现的,并不是把更多的权力集中在不负责任的国际经济机构的手里,而是相反赋予它一种更高的政治权力,它应能制衡各种经济利益集团,并在这些利益集团之间 发生冲突的时候,由于正是它自己不参与经济角逐而能够真正保持公平。我们所需要的是这样一个国际政治主管机构:它无权指挥各个民族必须如何行动,但必须能 够制止他们作损害其它民族的行动。必须委托给国际主管机构的权力,不是近年来各个国家所僭取的新权力,而是一种没有它就不能维持和平关系的最低限度的权 力,也就是说,基本上是那种极度自由主义的“自由放任”国家所拥有的权力。并且,甚至比在一国范围内更为紧要的是,应当由法治来严格限制国 际主管机构的这些权力。当各个国家越来越成为经济管理单位,越来越成为经济主体而不仅是监督人,任何摩擦也就都不再是个人之间的、而是作为经济管理单位的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摩擦,对这种超国家主管机构的需要当然也就变得更大了。

    在 一种国际政府形式下,应把某些严格规定的权力移交给一个国际机构,而在其它各方面,应仍由各个国家继续负责其国内事务——这种形式当属联邦制形式。我们应 该不容许在有关“联邦”的宣传盛极一时的时候以一种全世界的联邦制组织的名义提出许许多多考虑不周的、常常是极端愚蠢的主张来混淆这样一个事实:联邦原则 是使各个民族能够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国际秩序、而对他们合理的独立愿望并不加以非分遏止的唯一形式。①诚然,联邦制只不过是民主政治运用到国际事务方面,是 人类迄今发明的和平转变的唯一方法。不过,它是一种赋予政府有着明确和有限权力的民主政治。撇开把各个国家合并为一个单一的集权国家这种更为不可实现的理 想不谈(这种集权国家的吸引力是远为显而易见的),它是实现国际法理想的唯一途径。我们一定不要自欺欺人地说,在过去把国际行为规则称作国际法时,我们所 做的已经超越了仅仅表示一种虔诚的希望的程度。当我们希望防止人们互相杀戮时,我们不应满足于发表一个杀人是不合宜的宣言而了事,而应给予主管机构一种禁 止它的权力。同理,如果没有一个权力机构把国际法付诸实施,就不可能有国际法。建立这样一种国际权力机构的障碍主要在于一种认为该机构必须掌握所有的、现 代国家所拥有的、实际上是无限的权力的观念。但由于联邦制遵循分权原则,这绝对不是必然如此的。

    ①很遗憾的是,近年来向我们袭来的联邦主义著作的洪流,使得其中少数的有思想的重要著作没有得到人们应有的重视。其中W·艾弗·詹宁斯教授著的小册子《西欧联邦》(1940年),是我们在建立一个新的欧洲政治机构的时机到来时应当特别细心参读的一本书。

    这 种分权制不可避免地既限制整体的权力,也将限制各个国家的权力。不错,现时流行的许多种计划也许会变成完全不可能。②但分权绝不会成为对所有计划的障碍。 实际上,联邦制的主要优点之一,便是它能够这样来设计:使得大多数有害的计划难于实现,而同时却给值得期望的计划大开方便之门。它能阻止、或者我们能使它 阻止多数种类的限制主义。它使国际性计划限于那些能够取得真正的一致意见——不论在与之有着直接利害关系的“利益集团”之间还是在一切影响所及的人们之间 ——的范围。那些能够由地方实行而无须限制性措施的可取的计划形式是完全由地方自由决定的,而且决定权操纵在那些最有资格对之负责的人的手中。我们甚至可 以希望,在一个联邦内部,使得各国尽量强大的那些同样的理由也将不再存在,过去的集权过程在某种程度内可能被扭转不过来,而且把国家的某些权力下放给地方 当局也是有可能的。

    ②有关这一点的论述可参阅本作者著“建立国家间的联邦的经济条件”,载《新联邦季刊》,第5卷,1939年9月。

    世 人想通过把各个国家分头吸收进一些大的联邦制集团组织,最终也许把它们吸收进一个单一的联邦,从而终于获得世界和平——值得回忆的是,这一想法并不是什么 新鲜的东西,它实际上是几乎所有19世纪自由主义思想家的理想。从常被引用的坦尼森的“空战”幻想开始,接下来是人民在最后一场大战以后组成联邦的幻想。 一直到18世纪的末叶,这种联邦组织的最后成功还仍然只是一种人们对于文明进展的下一个重大步骤所抱的不断重复出现的希望。19世纪的自由主义者都可能还 不充分意识到,一个由各国组成的联邦组织对于他们的原则来说是一个何等不可缺少的补充③;但是他们当中很少有人不曾表示过他们相信这是他们的最终目标④。 只是随着20世纪的来临,这些希望才赶在“现实政治”嚣张之前被认为是不可实现的空想。③有关这一点可参阅本书中业已引述的罗宾斯教授的著作,第240-257页。

    ④ 直至19世纪末的最后数年,H·西季威克还认为:“推测在西欧国家内部将来可能发生某种一体化过程,这并未越出一个适度预测的范围;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一 体化的话,那它或许会以美国为榜样,并且新的政治集体的形成将以联邦政体为基础。”[ 见《欧洲国家政体的发展》(1903年死后出版)第439页。]

    * * *

    我 们不应该大规模地重建文明。总的说来,既然避免了中央集权这种致命因素,那么小国人民的生活就会是更美好和更体面,而大国人民的生活就会是更幸福和更美 满,这绝不是偶然的。如果都由一个大得远非一般人所能测度或理解的组织所独揽一切权力和作出大多数重要决定,我们将丝毫不能维护和培育民主。在任何地方, 只要没有很大程度的地方自治管理,没有对大众和他们的未来领导人提供一所国民教育学校,民主就从未顺利运作过。只有能够学会对大多数人所熟悉的事务负责并 承担起责任时,只有是近邻的觉悟而不是某些有关他人的需要的理论知识在指导行动时,普通人才能真正参与公共事务,因为他们关心他所了解的世界。如果把政治 行动范围搞得过大,以至于几乎只有官僚机构才能掌握有关这一政治行动的必要知识,那么个人的首创性一定会减弱,我相信那些诸如荷兰和瑞士之类的小国在这方 面的经验,就连像大不列颠这一类最幸运的大国,都能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如果我们能够创造一个适合于小国生存的世界,那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但 是,只有在一种既保证某些规章得到不折不扣地执行,又保证有权执行这些规章的主管当局不把它们用于任何其它目的的真正的法律制度内,小国才能像在国内场合 那样在国际事务方面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虽然为了确保完成其执行共同法的任务,这种超国家机构必须很有权力,但是在设计这种国际机构的宪制时,必须防止国际 当局以及国家当局成为暴政机构。如果我们不愿意用有时也可能妨碍把权力用于合乎愿望的目的的方法来限制权力,我们将不能防止权力被滥用。在这次战争结束 时,我们将会得到的最大的机会就是:战胜的大国自己也得首先服从一个他们所有权付诸实施的规则体系,也许应该同时获得把同样的规则加之于他国的道义上的权 利。

    一 个有效地限制国家对个人的权力的国际机构,将是对和平的一个最好保障。国际范围内的法治必须保障国家不对个人、同时保障这种新的超级国家不对各个民族国家 施行暴政。我们的目标既不是具有无限权力的超级国家,也不是那种“自由国家”的散漫联合体,而必须是自由人的国家的共同体。我们在很久以来辩解说,在国际 事务中,要想照我们认为是合宜的那样去做是不可能的,因为其它国家不肯照着规矩来行事。那么,战争行将结束,这将是一个机会来表明我们是诚心诚意的,并且 表明我们自己也同样准备接受那些我们认为为了共同利益有必要施之于他国的、对行动自由的限制。

    联 邦制组织原则只须善为运用,确能成为对世界上某些最为棘手的问题的最好解决办法。但是,这个原则的运用是一项极为困难的任务,并且,如果因我们在过于雄心 勃勃的尝试中滥用和苛求该原则,我们就不易取得成功。也许会存在一种把任何新的国际组织搞成全方位的和世界规模的组织的强烈趋势,并且当然也会存在一种对 于某种这样的综合性组织——如某种新的国际联盟——的迫切需要。很大的危险在于,如果试图单单依靠这一世界性组织,那就会把一切似乎值得置之于一个国际组 织之手的任务都交付它来负责办理,而它实际上不会足够令人满意地完成这些任务。我始终确信,这种奢望乃是国际联盟软弱的根源,在它(不成功地)试图成为世 界规模的机构中,它不得不被搞得软弱,而一个更小的、同时更为强有力的联盟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维护和平的更好的工具。我相信这些理由现在仍然站得住脚,并且 在英帝国和西欧国家(也许还有美国)之间能够取得某种程度的合作,但在世界范围内,这种合作却是不可能的。一个联邦组织所代表的比较密切的联合,也许其覆 盖面起初甚至不能超越像西欧的某一局部地区那样狭小的一个区域,虽则它可以逐步得到扩展。

    诚 然,形成这些区域性联邦后,各个集团之间的战争可能性依然存在,而为了尽量减少这种危险,我们还得凭借一个更大的、但比较松散的联合体。我的看法是,对某 种这样的其它组织的需要,不应当成为那些在文化、看法和标准上很相似的国家之间紧密联合的障碍,虽然我们的目标必须是尽可能防止未来的战争,但我们务必不 要相信我们能够一举创立一个使得世界上任何角落里的一切战事都成为不可能的永久性组织。否则,不仅是我们这种企图将不会成功,而且我们也许会因此而失去在 更为有限的范围内取得成功的机会。正如在其它大坏事发生时的那样,为了使战争在将来成为完全不可能而采取的措施,甚至可能比战争本身还要坏得多。如果我们 能够减少容易导致战争的冲突的风险,这也许就是我们所能合理地希望得到的一切。

    结论

    本书的意图不在于描述出一份有关合乎我们愿望的未来社会秩序的详细方案。如果说我们在国际问题方面稍稍越出了它的基本的重要任务的话,这是因为我们在这一方面可能立即要面临一项任务,它要求我们建立一个也许要成为今后长久岁月的发展基础的体制。这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我们如何利用行将到来的机会。但是不管我们做什么,它只能是一个新的、长期的、艰苦的过程的开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大家都希望能够逐渐创造一个和过去25年中我们所知道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现阶段上,一幅合乎愿望的国内社会秩序的详细蓝图是否有很大用处,或者说,是否有人有资格提供这幅蓝图,这至少是一个疑问。现在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要来商定某些原则,以及使得我们从不久以前曾支配着我们的某些错误中解脱出来。不管我们多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我们必须承认,在这次战争以前,我们确曾又一次到达过一个阶段,当时更重要的是清除那些因人类的愚蠢而加诸于我们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解放个人的创造力,而不是设计更多的机构去“指引”和“指挥”他们——也就是说,要创造有利于进步的条件,而不是去“计划进步”。现在首要的是,要把我们自己从那种最坏形式的当代蒙昧主义中解放出来,这种蒙昧主义试图使我们相信,不久以前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做得明智,就是非做不可的。在还没有领悟到我们做过了许多蠢事这一点之前,我们将不会变得更为明智。

    如果我们要建成一个更好的世界,我们必须有从头做起的勇气——即使这意味着欲进先退(reculer pour mieux sauter )。表现出这种勇气的,并不是那些信仰必然趋势的人,也不是那些宣扬一种只不过是根据过去40年以来的走势而预测的“新秩序”的人,也不是那些除了效法希特勒之外就没有其它什么想法的人。其实那些高声要求新秩序的人,也正是那些完全受那种造成这次战争和造成我们所遭受的大多数祸害观念影响的人。如果年轻的一代人不怎么相信那些曾支配过大多数老一辈人观念的话,他们是对的。但是,如果他们认为这些观念依旧是他们实际上很少了解的、19世纪的自由主义观念的话,他们就犯了错或者误入歧途了。虽然我们既不能希望、也无此力量回复到19世纪的现实中去,但我们却有机会去实现它的理想——而且这些理想并非鄙不足取,在这方面,我们几乎没有权利感到比我们的祖辈优越;我们绝不应忘记:把事情弄成一团糟的并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自已,是这个20世纪。如果他们还不曾充分了解,为了创造他们所希望的世界,他们究竟需要做些什么,那么,我们从那时起所取得的经验应当已经使我们具有完成这项任务所必需的更多的知识了,如果我们在创造一个自由人的世界的首次尝试中失败了,我们必须再次尝试。一项维护个人自由的政策是唯一真正进步的政策,在今天,这一指导原则依然是正确的,就像在19世纪时那样。维护个人自由的政策是唯一真正进步的政策,在今天,这一指导原则依然是正确的,就像在19世纪时那样。

  • 卡尔·R.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第一版序言

    人们将看到……埃瑞洪人是一个逆来顺受、长期隐忍的民族,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旦他们中间出现一位能吸引住他们的哲学家,使他们认识到他们既存的制度并不是建立在最严格的道德原则基础上的话,他们就会很快地将常识奉献在逻辑的圣坛之上。 ——塞缪尔·勃特勒

      如果本书就人类精神领袖中某些最伟大的人物讲了一些刺耳的话,我相信,我的动机并非是希望贬低他们。我的动机出于我的信念,即倘若我们的文明要继续存在的话,我们就必须破除遵从伟人的习惯。伟人可能会犯一些伟大的错误;而本书所试图表明的正是,以往的某些最伟大的领袖支持着对自由和理性的不断攻击。他们的影响极少受到挑战,对那些文明赖其保卫的人持续地加以误导,并使他们产生分化。如果我们犹犹豫豫,不能对公认为我们知识传统一部分的东西直言批判的话,这种悲剧性的、可能还是致命的分裂就会由我们来负责。由于不情愿对其中的某些东西加以批判,我们可能会助长对我们知识传统的彻底摧毁。

      本书是一部政治哲学和历史哲学的批判性导言,也是对某些社会重建原则的审查。其目的和研究方法在《引言》中得到陈述。即使是回溯既往之处,书中的问题也是我们自己时代的问题;而我也竭尽所能简单地说明这些问题,希望能澄清我们全都关注的这些争议。

      尽管本书以读者能接受新思想为惟一的先决条件,但其宗旨并非全然是对这些被加以探讨以求解决的问题进行普及推广。然而,出于服务于这两种意图的尝试,我将更具专业趣味的所有问题,都放在本书结尾所辑的《注释》之中。

    第二版序言

    虽然本书的大量内容在较早的日子就形成了,但最终下定决心写这本书却是在1938年 3 月我接到奥地利被占领消息的那个日子。写作的日期持续到1943年;本书大部分写于战局未卜的黯淡岁月中,这一事实或许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本书的某些评论在今天看来口气上比我所能想到的还要情绪化,还要刺耳。但那时还不是装腔作势、矫饰言词的时候——或者说,至少这不是我那时的想法。本书既未明确地提到这次战争,也未明确地提到任何其他当代事件;但本书却是理解这些事件及其背景和战争胜利后可能会出现的某些争端的一个尝试。预料到马克思主义将会成为一个主要问题,这是相当详尽地对其加以探讨的原因所在。
      在现今晦暗不明的世界局势中来看,本书所尝试的对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很容易被突出为本书的主要观点。对本书的这种看法并非全错,而且可能还是不可避免的,虽则本书的目的要广泛得多。马克思主义仅仅是一个片断——在为建设一个更美好、更自由的世界而进行的持续不断和充满危险的斗争中,只是我们所犯的许多错误中的一个。
      有些人指摘我在论述马克思时过于苛刻,而另外一些人则将我对他的温和同我对柏拉图进行攻击时的激烈进行了对比,对此我并非没有预料到。但我感到仍有必要以高度批判性的目光去看待柏拉图。另一方面,马克思常常遭受人身和道德领域的攻击,因而,有必要对涉及他们的道德方面和知识方面令人惊讶的指控加以同情性的理解,并结合这种理解对其理论进行严肃的理性批判。不管对错,我觉得我的评论是犀利的,因而我有能力探索马克思的真正贡献,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肯定他的动机。无论如何,如果我们希望战胜对手的话,显然必须下功夫评估他的实力。
      不曾有一本书能够完成。一旦我们进行写作时,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发现所写的书不成熟,就会抛开这本书转向其他工作。就我对柏拉图和马克思的评论而言,这种无法避免的经验一如常例,同样令人烦恼。但随着战后岁月的逝去,我的大部分建设性提议,尤其是遍及全书的乐观情绪,使我显得愈来愈天真。在我听来,我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像是18世纪、甚至17 世纪时一位充满希望的社会改革家的声音。
      但我沮丧情绪之所以消散,在很大程度上是访问美国的结果;此刻,我感到高兴的是,在修订本书时,我自己所做的只是增加新的材料,以及修正内容和风格上的不妥之处,而且还抵御住削弱本书主旨的诱惑。因为无论现今世界局势如何,我一如既往地充满希望。

    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即使我们最大的不幸也是源自某些既令人赞美和完美无暇、又充满危险的东西——源自改善我们同时代人处境的渴望。因为这些不幸是肇始于三个世纪以前的、或许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那一场道德和精神领域革命的副产品。这场革命是无以计数的人们对将自身和思想从权威和偏见之中解放出来的渴望;是他们建立一个开放社会的尝试,这个社会将摈弃已完全确立的纯粹传统的绝对权威,同时努力保留、发展和确立符合他们的自由、人道和理性批判等标准的新旧传统;是他们对袖手旁观而将统治世界的所有责任全都交给人类的或超人的权威所表示的不情愿,也是他们分担防止苦难的职责、为防止苦难而工作的准备。这场革命创造出种种骇人听闻的破坏性力量,但它们也许已经被克服了。

    引言

    我不想隐瞒这个事实,即:我只能极端反感地看待所有这些时下流行的自命充满智慧的著作。我完全确信,……公认的方法必定无休止地增加蠢行和错误,而即使所有这些想象出来的成就全然化为泡影,也不及这种烦冗不堪的伪科学那么有害。     ——康德

      本书提出的问题从目录看可能并不明显。
      书中概述了我们的文明所面临的种种困境——这种文明或许可以被描述为以人道和理性、平等和自由为目的;这种文明实际上仍处于婴儿期,它十分频繁地遭到很多人类精神领袖的背叛,但尽管存在这个事实,它仍在不断成长。本书试图表明,这种文明至今仍未从其诞生的震荡——从屈从于神秘力量的部落或“封闭”社会转变为释放出人的决定性力量的“开放”社会——中完全复原。它试图表明,这种转变的震荡是那些企图或正企图毁灭文明、重返部落主义的反动运动得以兴起的因素之一。它还表明,今天我们称之为极权主义的东西,属于正如我们文明自身一样古老或年轻的一种传统。
      因此,它试图帮助我们理解极权主义以及对其进行不断的斗争的意义。
      它进而还试图审查科学的批判和理性的方法在开放社会问题上的应用。它分析了民主的社会重建原则,我称之为“零星社会工程”原则,以与“乌托邦社会工程”(在第9章将加以解释)相对。它还试图清除某些阻止对社会重建问题做一理性探讨的障碍。它这么做的手段是批判那些应对在民主改革可能性上普遍存在的偏见负责的社会哲学。这些哲学中最有影响的是我称之为历史主义的那种哲学。对历史主义某些重要形式的产生和影响加以描述,是本书主要论题之一,而本书甚至可以被说成是一部有关某种历史主义哲学发展的旁注合辑。涉及本书缘起的一些内容将指出历史主义指的是什么和它怎样与所提到的其他有争论的问题联系在一起。
      尽管我主要对物理学方法(因而也对与本书所探讨的那些问题相去甚远的技术问题)感兴趣,但我多年以来对社会科学中某些门类、尤其是社会哲学中颇不令人满意的状况这一问题,也一直有所关注。当然,这就提出了它们的方法问题。我对这一问题的关注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极权主义的兴起以及各种社会科学和社会哲学没能成功地对其做出解释所致。
      在这方面,有一点对我似乎特别紧迫。
      人们屡屡听到暗示着这种或那种形式的极权主义是不可避免的说法,许多因其才智和教养而应对其所言负责的人,也预言极权主义无法逃避。他们向我们发问:是否我们真的天真到足以相信民主会恒久存在;是否我们没有认识到它只是历史进程中瞬息即逝的许多政体形式中的一种?他们不是力主为了同极权主义战斗,民主不得不仿效极权主义的方式,因而其自身也变为极权主义;就是断言如果不采纳集体主义的计划方法,我们的工业体系就不能持续运行,并从集体主义经济制度的不可避免性推论出,社会生活采纳极权主义形式也是不可避免的。
      诸如此类的论据听起来似乎足够合理。但貌似合理并不就是这类问题的可靠准则。实际上,人们在着手讨论这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之前,应该事先考虑下列方法问题:进行总括性的历史预言是否为社会科学力所能及?如果我们问一个人未来对人类将是怎样的,除了花言巧语者不负责的回答,我们能否期待更多?
      这是一个社会科学方法问题。相对于为支持任何历史预言而提出的任何特别论据而进行的任何辩论,它显然更为根本。
      对这个问题的审慎考察使得我们确信,这类总括性的历史预言完全超出科学方法范围之外。未来依靠我们自己,而我们不依靠任何历史必然性。然而,有些有影响的社会哲学却持相反的观点。它们宣称:人人都运用其头脑预测迫在眉睫的事件;战略家试图预见战争的结局当然是合情合理的;这种预测和更总括性的历史预言二者之间的界限是变动不定的。它们断言:科学的任务一般来说是进行预测,或更确切地说,是改进我们每天的预测,给它们提供一个更可靠的基础;而为我们提供长期的历史预言尤其是社会科学的任务。它们还相信它们已经发现了使它们能够预言历史事件进程的种种历史法则。各种提出这种主张的社会哲学,我将它们聚合在历史主义名下。在别的地方,在《历史主义的贫困》(《经济学》,1944—1945年)中,我试图对这些主张进行反驳,指出尽管它们貌似合理,但它们是建立在对科学方法的严重误解、尤其是对科学预测和历史预言之间区别的忽视的基础上的。在对历史主义主张进行系统的分析和批判的同时,我还试图收集了一些材料以便阐明它的发展。出于那个目的而收集起来的笔记成为本书的基础。
      对历史主义的系统分析以某种类似科学状态的东西为目标。本书则不然。本书所表达的许多意见都是个人的。它所受惠的科学方法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其种种局限的意识:它既不提供什么都证明不了的证据,也不在只能给出个人观点之处妄称是科学的。它不想以新的哲学体系取代旧的体系。它不想在所有这些充满智慧的大作、在时下流行的关于历史和命运的形而上学之上有所增扩。相反,它想表明预言的智慧是有害的,历史的形而上学阻碍了零星的科学方法在社会改革问题上的应用。进而,它还想指出,一旦我们不再像预言家那样装腔作势的话,我们就能够成为自己命运的创造者。
      在追溯历史主义发展的过程中,我发现在我们精神领袖中间,如此普遍的历史预言这个危险的习惯有各种各样的功能。它总是属于秘传者的内部圈子,并具有普遍的预言历史进程的能力,以此取悦于人。此外,还存在精神领袖被赋予这类能力、不具备它们也许会导致社会地位丧失的这一传统。另一方面,他们被揭去骗子假面具的危险非常之小,因为他们总是能够指出做些不太总括性的预测当然是可以的,况且这些预测和占卜术之间的界限是变化不定的。
      但坚持历史主义信念有时有进一步或许更深刻的动机。预言千禧年来临的预言家也许表达了一种不满感觉;他们的梦想确实给予某些离开它们便很难有所作为的人以希望和鼓舞。但我们也必须认识到,他们的影响容易阻止我们面对每天的种种社会生活任务。而且宣告滑入极权主义(或者也可能是管理主义)之类的某些事件注定会发生的那些次要预言家,无论是否出于他们的愿望,都会在促成这些事件发生上起到作用。他们有关民主不会永久持续的妄说和人类理性不会永久持续的断言,同样是千真万确的,却同样都不太关乎宏旨,因为只有民主提供了一种使非暴力改革成为可能的制度框架,理性在政治事务中的运用也是如此。可是,他们的妄说容易使同极权主义战斗的那些人消沉低落;其动机在于支持对文明的背叛。如果我们考虑到历史主义形而上学倾向于将人们从过重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似乎就能找到更进一步的动机。如果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注定会发生的话,那你就会自愿地放弃同他们的战斗。尤其特别是,你会不再努力控制绝大多数人一致认为是社会祸端的那些事情,诸如战争,或者说一个相对较小但很重要的事情,如官僚的暴虐。
      我不想说历史主义必定总会导致这类事情。有些历史主义者——特别是马克思主义者——并不想把人们从他们过重的责任中解脱出来。而另一方面,有些社会哲学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历史主义,但却宣扬理性在社会生活中无能为力,并通过这种反理性主义宣传这种态度:“要么追随领袖、伟大的政治家,要么自己成为领袖”;这种态度对绝大多数人意味着对统治社会的个人的或来源不明的力量的消极屈从。
      现在,认识到这一点是饶有趣味的:那些指斥理性、甚至将其谴责为我们时代的祸端的人中有些人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识到历史预言超出理性的能力这个事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在历史预言之外想不出社会科学或社会中的理性还有别的什么功用。换言之,他们是失望的历史主义者;他们是这样一些人:尽管认识到历史主义的贫困,却意识不到他们仍保留着根本的历史主义偏见,即社会科学如果确实有某种用途的话,其必定是预言的用途的信条。显然,这种看法必然导致科学和理性在社会生活各种问题中——并最终在权力学说、统治和屈从学说中——的运用遭到摈弃。
      为什么所有这些社会哲学都支持这种对文明的背叛?它们深受欢迎的秘密何在?为什么它们能吸引和说服如此之多的知识分子?我倾向于认为原因在于它们对一个不符合、也不可能符合我们的道德理想和尽善尽美之梦想的世界,表达出一种深切的不满。历史主义(和相关观点)支持对文明的背叛这一趋势,或许应归因于这个事实,即历史主义本身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我们文明及其对个人责任感的要求这一特性的反抗。
      刚刚提及的这些内容有些不太清楚,但它对一篇引言却肯定足够了。它们在下文,特别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这一章中为史料所充实。我本打算将这一章放在本书的开篇,以其标题的趣味,肯定会产生一篇更加引人入胜的引言。但我发现,除非在书中先行讨论史料,否则人们便不会感觉到历史阐释的全部分量。似乎人们必须首先为柏拉图的正义理论同现代极权主义的理论和实践的一致性搞得困惑不安,才会感到说明这些问题是多么地紧迫。

    第一卷 柏拉图的符咒
    赞成开放社会(约公元前430年):
      尽管只有少数人可以制定政策,但我们却都能评判政策。      ——雅典的伯里克利
    反对开放社会(约80年之后):
      所有原则中最伟大者就是:无论男性还是女性,人们不可以没有领袖。任何人在做事情时,其头脑既不应当习惯于完全由自己作主,也不应当习惯于完全出于热情、甚至出于嬉戏的动机。但在战争和和平期间——人们应该将目光瞄向他们的领袖并忠心耿耿地追随他。例如,人们只有在领袖说过要这么做的情况下,才可以起床、活动。洗漱、吃饭……。一句话,他应该通过长期养成的习惯告诫他的灵魂:不要梦想行动自主,你根本做不到这点。             ——雅典的柏拉图


    第一章 历史主义和命运的神话 起源和命运的神话


      人们普遍相信,对待政治学真正科学的或哲学的态度,和对一般意义上的社会生活更深刻的理解,必定建立在对历史的沉思和阐释的基础之上。尽管一般人认为生活环境、亲身经验和小坎小坷的重要性是理所当然的,但据说社会科学家和哲学家却必须从一个更高层面上眺望这些事情。在他们看来,个体的人是一个工具,是人类总体发展过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具而已。他还发现,历史舞台上真正重要的演员要么是伟大的国家或伟大的领袖,要么就可能是伟大的阶级或伟大的观念。无论如何,他想试图理解历史舞台上演的这幕戏剧的意义;他想试图理解历史发展的法则。如果他在这方面获得了成功,他当然就能预测未来的发展了。那样,他就可以给政治学提供一个坚实的基础,并给我们提供可行的忠告,告诉我们哪些政治活动可能成功,哪些政治活动可能失败。
      这是对一种我称之为历史主义的见解的简要描述。这种见解是一个古老的观念,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系列松散地联系在一起的观念,这些观念不幸已完全成为我们精神氛围的一部分,人们通常将它们视为理所当然,几乎从未提出过质疑。
      在别的地方我已试图表明,历史主义对社会科学的态度导致了恶劣后果。我还试图概述一种我相信会产生更好结果的方法。
      然而,如果历史主义是一种造成毫无价值后果的错误方法,那么,看一看它怎样产生,它怎样如此成功地确立自身的牢固地位,或许是有益的。同时,出于这个目的进行的历史概述,也有助于分析在历史主义中心学说周围积累起来的各种各样的观念——历史主义中心学说,即历史受控于明确的历史或演化法则,这些法则将使我们能够对人的命运进行预言。
      就我以相当抽象的方式所作的描述而言,历史主义可以通过其种种形式中最朴素和最古老的一种——选民说充分加以说明。这个学说通过一种有神论的解释,即确认上帝为历史舞台上所上演的戏剧的作者,成为使历史得以理解的种种尝试之一。选民说更加明确地设定上帝挑选一个民族作为他意志选中的工具,这个民族将获得尘世。
      在这个学说中,历史发展法则由上帝的意志制定。这是区别历史主义的有神论形式同其他形式明确的相异之处。例如,自然主义的历史主义也许将发展法则看成自然法则;唯灵论历史主义会将其看成精神发展的法则;而经济历史主义又会将其看成经济发展的法则。有神论历史主义与其他这些形式的学说同样主张存在种种历史法则,这些法则能够发现,在它们的基础上能够做出关于人类未来的预测。
      无疑,选民说产生于部落形式的社会生活。强调部落至高无上的重要性,离开部落,个人就微不足道,这种部落主义是我们将会在许多种形式的历史主义理论中发现的一个要素。不再是部落主义的其他形式的历史主义或许仍然保留一种集体主义要素;它们或许仍然强调某些团体或集体——例如一个阶级——的重要性,离开这个团体或集团,个人便微不足道。选民说的另一个方面是它所提出作为历史目的的东西遥不可及。因为尽管以相当程度的明确性描述了这个目的,但要达到它我们还必须得走上一段漫长的路程。而这段路程不仅漫长,并且还弯弯曲曲,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因此,终究有可能把想得到的历史事件妥善地放到解释框架中。没有想象得到的经验能够驳倒这个目标。而对那些相信这一点的人来说,它提供关乎人类历史终极结局的确定性。
      在本书最后一章,我将试图对有神论历史解释展开批判,这一章还将指出某些最伟大的基督教思想指斥这种理论是偶像崇拜。因此,对这种形式历史主义的攻击不应被解释为是对宗教的攻击。在本章中,选民说仅仅作为一个例证而已。它在这方面的价值可以从这一事实中看到:它的种种主要特征为两种最现代形式的历史主义(对它们的分析将构成本书的主要部分)所共有——一方面(右翼的)种族主义或法西斯主义的历史哲学和另一方面(左翼的)马克思主义历史哲学。种族主义以选中的种族(戈比诺的选择)取代选中的民族,作为命运的工具,最终获得世界。马克思的历史哲学以选中的阶级取代选中的民族,作为创造无阶级社会的工具,同时,这个阶级也注定获得世界。这两种理论都将其历史预言建立在最终发现一种历史发展法则的历史解释上。就种族主义而论,这种法则被看作一种自然法则;选中的民族在血缘上的生物学优越性对历史进程——过去、现在和未来进行了解释;它只能是种族间争夺控制权的斗争。就马克思的历史哲学而论,这个法则是经济法则;全部历史被解释为阶级间争夺经济优势的斗争。
      这两个运动的历史主义特征使我们的研究引人注目。在本书的下文中,我们将回头再谈这两个运动,它们之中每一个都直接回溯到黑格尔哲学。因此,我们也必须论及那个哲学。而既然黑格尔基本上是沿袭某些古代哲学家的,因而,在返回这些历史主义的更现代的形式之前,讨论赫拉克利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理论,将是很必要的。


    第二章 赫拉克利特


      并不是直到赫拉克利特,我们才在希腊发现种种就其历史主义特征而论堪与选民说相提并论的理论。在荷马的有神论或更确切地说多神论的解释中,历史是神的意志的产物。但荷马的诸神并不制定历史发展的普遍法则。荷马试图强调和解释的不是历史的统一性,而恰恰相反,是历史没有统一性。历史舞台上戏剧的作者不是独一无二的上帝;形形色色的神祗全都涉笔于此。荷马的解释与犹太人的解释的共同之处是某种模糊不清的命运感和有关种种幕后力量的观念。但荷马并未揭示出终极命运,与相对应的犹太人的解释不同,荷马的解释仍是神秘主义性质的。
      第一位提出更为显著的历史主义学说的希腊人是赫西奥德,他或许受到源于东方的影响。他使用了历史发展普遍倾向或趋势这个观念。他对历史的解释是悲观主义的。他相信人类在自黄金时代以后的发展过程中,注定在物质和道德这两方面要退化。早期希腊哲学家提出各种历史主义观念,其高潮随着柏拉图的出现而到来,他在解释希腊各部落,尤其是雅典人的历史和社会生活的尝试中,为世界描绘了一幅宏伟壮观的哲学图景。在其历史主义中,他受到各位先驱,特别是赫西奥德的强烈影响;但最重要的影响却是来自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是位发现了变化观念的哲学家。到这时,受东方观念影响的希腊哲学家已经将世界看成一座以物质性的东西为建筑材料的巨型大厦。这就是事物的总体——宇宙(其原意似乎是一种东方的帐篷或遮盖物)。哲学家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是“世界由什么质料构成?”或“它怎样建构的,它的实际蓝图是什么样的?”他们将哲学或物理学(二者长期难以区分)看成是对“自然”,即建构世界这座大厦的原初物质的研究。无论任何过程,都被想象成不是在这座大厦内部进行,就是建构或维持这座大厦,打乱和恢复人们认为基本上是静止的结构的稳定平衡。它们是循环的过程(除了与这座大厦之由来相关的那些过程以外;东方人、赫西奥德和其他人讨论了“谁建造了它?”这个问题)。这种十分自然的看法甚至在今天对我们也很自然,它被赫拉克利特以其天赋所取代。他提出的观点是这种大厦、稳定结构和宇宙根本就不存在。他的格言之一是,“宇宙充其量像胡堆乱放的垃圾堆”。他没有将世界设想为一座大厦,反而将其设想成一个其大无比的过程;没有将其设想为一切事物的总和,反而将其设想为一切事件或变化或事实的总和。“万物皆流,无物常驻”是其哲学的座右铭。
      赫拉克利特的发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响了希腊哲学的发展。巴门尼德、德谟克利特、柏拉图以及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哲学全都可以被恰如其份地看作解决赫拉克利特所发现的那个变化世界各种问题的尝试。这个发现之伟大怎样评价可能都难说过高。它已被描述成一个可怕的发现,其后果已与“一切事物……似乎都在震荡的地震”的后果相提并论。而且我也不怀疑,由于所处时代的社会动乱和政治动乱,赫拉克利特本人遭受了可怕的经历,这使他对这个发现刻骨铭心。赫拉克利特是第一位不仅论述“自然”,而且更多地论述伦理-政治问题的哲学家,他生活在一个社会革命的时代。正是在他的时代,希腊的部落贵族开始让位于新的民主势力。
      为了理解这场革命的后果,我们必须回顾部落贵族制的稳定刻板的社会生活。社会生活由社会禁忌和宗教禁忌决定;每个人在整个社会结构中都有其指定地位;每个人都觉得他的地位是适当的“自然的”位置,它是由统治世界的种种力量指定给他的;每个人都“了解他的地位”。
      根据传统说法,赫拉克利特本人的地位是以弗所祭司王王族继承人,但他把这个权利转让给他的兄弟。尽管他高傲地拒绝参与其城邦的政治生活,但他却支持那些贵族的事业,他们枉费心机,试图遏止新生革命力量的兴起之势。在社会和政治领域中的这些经历在其著作的残片中有所反映。“以弗所每个成人都应该吊死自己,把城邦留给未成年的少年统治……”,这是赫拉克利特的一次情感爆发,原因是人民决定放逐他的一位贵族朋友赫尔莫多罗。他对人民动机的解释极其有趣,因为它表明,自民主制的最初岁月以来,反民主论点的手法就不曾改变过。“他们说:我们中间不应有优秀的人;要是有谁出类拔萃的话,那就让他到别处,与别人为伍吧!”对民主制的这种敌意在残篇中随处可见:“……群氓像畜牲一样填饱肚皮……他们将游吟诗人和大众信仰奉为圭臬,而意识不到其中许多东西是坏的,只有很少东西是好的。……泰乌塔米斯的儿子比亚斯住在普列尼,他的话比其他人的话更有价值。(他说:‘绝大多数人是邪恶的。’……群众甚至连他们碰到的事情都不关心;也不会接受教训——尽管他们自认为能这样做。”他还以相同的口吻说:“法律也可以要求必须服从一个人的意志。”顺便提一下,赫拉克利特的保守和反民主观点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措辞上颇能为民主派接受,尽管其本意并非如此:“人民应该为城邦的法律而战,好像它们是城垣一样。”
      但赫拉克利特为其城邦的古代法律进行的战斗是徒劳无功的,万事万物的转瞬即逝给他留下强烈的印象。他的变化论表达了这种感觉:“万物皆流”。他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由于理想破灭,他反对既存社会秩序将永久不变这种信念:“我们不能像孩子一样行事,他们是通过‘由于它是从过去传给我们的’这种狭隘观念培养成人的。”
      对变化,特别是社会生活变化的这种强调,不仅是赫拉克利特哲学的一个重要特征,也是历史主义者普遍具有的一个重要特征。事物在变,甚至国王也在变;对那些认为社会环境天经地义的人来说,特别有必要强调一下这个事实。这些全都应当认可。但赫拉克利特哲学却表露了历史主义的一个不太值得称道的特征,即:对变化的过分强调,与对一种不可更易、永远不变的命运法则的信仰,彼此兼具并存,相互补充。
      在这种信念中,我们会面对这样一种态度,尽管乍看之下它与历史主义者对变化的过分强调相矛盾,但却是绝大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话——历史主义者持有的态度。如果把历史主义者对变化的过分强调解释为他们克服对变化观念的无意识抵触所不可或缺的努力的征兆,我们或许能说明这种态度。这也说明一种紧张情绪,这种紧张情绪使如此之多的历史主义者(甚至在今天),对他们闻所未闻的新奇发现大加强调。这样的想法暗示这种可能性:这些历史主义者害怕变化,不经过激烈的内心交战,他们就不可能接受这种变化观念。常见的情形似乎是,他们试图坚持变化由一个不变的法则所驾驭这种观点,以减缓自己对稳定世界的不复存在所产生的失落感。(在巴门尼德和柏拉图那里,我们甚至会发现这个理论:我们所寄居的变化世界是一种幻象,此外还存在一个更加真实的不变的世界。)
      就赫拉克利特而言,强调变化使他得出这种理论,一切物质实体无论是固体、液体还是气体,都如同火焰——它们与其说是物体,勿宁说是过程,它们都是火的变形;外表呈固体的土(由灰尘构成)不过是一团改变了形态的火,甚至液体(水、海)也是变形的火(并且或许以油的形态可以成为燃料)。“火首先转化为海,而海的一半是土,一半是热气。”因而其他所有“元素”——土、水和空气——都是变形的火:“万物都等换为火,而火也等换为万物;正如金子等换为货物,货物也等换为金子。”
      但在将万物归结为火焰,归结为如同燃烧的过程后,赫拉克利特在这个过程中分辨出一个法则、一种尺度、一种理性、一种智慧;而在摧毁宇宙大厦,将其宣称为一座垃圾堆之后,他又重新提出宇宙是世界过程中各种事件的预定秩序。
      世界上的每个法则,特别是火本身,都依据一个明确的法则——它的“尺度”而发展。它是一个不可改变、不可抵制的法则,在此程度上它既类似于我们现代的自然法观点,又类似于现代历史主义者的历史或进化法则。但国家强加的法律是通过惩罚实施的理性敕令,就此而言,它又不同于这些观点。一方面是法律律令或法律准则,另一方面是自然法则或自然规律,不能在二者之间做出这种区分是部落禁忌制度的特征:两种法则一视同仁,皆被看做神秘的东西;这使得对人为禁忌进行理性批判,如同对自然世界的法则或规律这种终极智慧或理性尝试改良一样,简直不可想象:“一切事件皆因命运的必然性而产生,……太阳不会越出其轨道的尺度;否则正义的侍女——命运女神便会将其找出来。”但太阳并不仅仅只是服从这个法则;火以太阳和(我们将看到的)宙斯的雷电的形式,守护着这个法则,并依其进行裁决。“太阳是时间的管理者和监护者,限制、裁决、宣示和彰显变化产生万物季节……这个宇宙秩序即万物既不是由神祗,也不是由人创造;它过去、现在、将来一直是一团永恒的活生生的火,按照尺度燃烧,按照尺度熄灭……,火在其升腾中占据、裁决和处置万物。”
      与历史主义毫无怜悯的命运观念相关,我们频频发现一种神秘主义的成份。第24章将对神秘主义提出批判性分析。这里,我只想指明反理性主义和神秘主义在赫拉克利特哲学中的角色:“太阳喜欢隐藏起来”,他写道,而且“在德尔斐发布谶语的主人既不说明,也不掩盖,而是通过征象表明他的意思”。赫拉克利特轻视那些更具经验主义思想的科学家,这是采纳这种看法的那些人的典型特征:“博学者并不一定很有思想,否则赫西奥德、毕达哥拉斯以及克塞诺索尼就更有思想了……毕达哥拉斯是骗子的鼻祖。”与其对科学家的轻视相伴而生的是神秘的直视知性论。赫拉克利特的理性理论以这个事实为其出发点:在我们醒着时,我们生活在一个共同的世界中。我们可以相互联系,相互控制,相互制约;而此中存在一种我们不做假象的牺牲品的信念。然而,这种理论还被赋予一种次要的象征性神秘含义。提供给选民们,提供给那些醒着的、有视、听、说能力的人们的,正是这种神秘直觉论:“人们不应像睡着了一样行动和讲话……那些醒着的人拥有独一的共同世界;那些睡着的人则转入他们的各自世界。……他们没有听说的能力……即使听得见,他们也像聋子一样。这个谚语适用于他们:他们存在却又不存在……智慧只是一种事情:理解通过万物主宰万物的思想。”对那些醒着的人来说,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是共同的,这个世界是个神秘的统一体,是万物的同一状态,只能通过理性来理解:“人们必须遵循人人共有的东西……理性是人人共有的……万物为一,一为万物……一是推一的智慧,它愿意又不愿被称为宙斯……它是主宰万物的雷霆。”
      赫拉克利特有关宇宙的变化和隐藏的命运的哲学较普遍的特征就谈到这里。从这种哲学中产生了一种有关一切变化背后的驱动力的理论;这个理论通过强调与“社会静力学”相对立的“社会动力学”,显示其历史主义特征。赫拉克利特关于一般意义上的自然,特别是社会生活的动力学,进一步确认了这种观点,他的哲学受到他所经历的社会和政治动乱的激发。因为他声称冲突或战争是一切变化、特别是人们之间一切差别的动力和创造性源泉。而作为一个典型的历史主义者,他将历史审判当做道德审判来接受;因为他坚持主张战争的结果是公正的①:“战争是万物之父,也是万物之王。它证明这些是神,那些仅仅是人,让这些人变成奴隶,而让前者变成主人……人们必须晓得,战争是普遍的,正义即是冲突,万物通过冲突和必然性而生成。”
      但倘若正义就是冲突或战争,倘若“命运女神”同时又是“正义之神的侍女”,倘若历史,或更确切地说,成功,即战争中的成功,是价值尺度,那么,价值标准本身必定在“流变”。赫拉克利特通过其相对主义和对立统一学说对待这个问题。这来自他的变化理论(这种理论仍然是柏拉图理论的基础,更有甚者,还仍然是亚里士多德理论的基础)。一种变化的事物必定要放弃某些属性,才能获得相反的属性。它并非全然等同于由一种状态向相反状态转化的过程,因而是相对立状态的统一:“冷的物体变暖,暖的物体变冷;湿的东西变干,干的东西变湿……疾病能使我们重视健康……生与死、醒与睡、青年与老年,所有这些都是同一的;因为一种情形转变成另一种情形,而后者又变回前者……对立统一于自身:这是一种产生于相对立状态的和谐,就与弓与琴的情形一样……相反的东西彼此归属,不和谐的音调形成最美的和谐,一切皆由冲突生成……向上的道路和向下的道路是同一条……直路和弯路是同一条路……对于神祗来说,万物皆美,皆善,皆正义;而人们则将一些东西看成不义的,而将另一些看成正义的……善与恶是一回事。”
      但是,上述残篇中所表达的价值相对主义(它甚至可以被说成一种道德相对主义),并没有阻止赫拉克利特在其战争正义和历史审判理论的背景上发展出一种部落主义的浪漫伦理,其中名誉、命运和伟人至上等等,十分令人惊诧地类似于某些十分现代的观念;“战死者将受到神祗和人们的赞美……战死得越伟大,命运也就越荣光……最优秀者追求一种超越于其他一切的东西:永恒的名誉……一个人如果伟大的话,就抵得上一万个人。”
      令人吃惊的是,从这些公元前500年前后一直流传至今的早期残篇中,竟然能找到如此之多现代历史主义和反民主趋势的特征。赫拉克利特是位才能和创造力无与伦比的思想家,因此,他的观念有许多(通过柏拉图的中介)已成为哲学传统的一个主要部分;但除了这个事实,学说上的相似性或许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通过相关时期社会条件的相似性加以解释。似乎在社会大变动的时代里,各种历史主义很容易凸显出来,他们在希腊部落生活解体时出现过,在犹太人的部落生活为巴比伦征服的冲击所粉碎时也出现过。我相信,几乎不可能存在什么疑问,赫拉克利特的哲学表达了一种漂泊感;这种感觉似乎是对古代部落形式社会生活的解体产生的典型回应。在近代欧洲,在工业革命期间,尤其是通过美国和法国政治革命的冲击,各种历史主义观念又复兴起来。黑格尔是对法国大革命所产生的回应的代言人,他从赫拉克利特思想中获益甚多,并把这些东西传输给所有历史主义运动;这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巧合。


    第三章 柏拉图的形式论或理念论



      柏拉图生活在一个战乱和政治冲突的时期,据我们所知,这一时期甚至比困扰赫拉克利特的那个时期还要动荡不安。在他成长期间,希腊人部落生活的崩溃在其出生的城市雅典造成一个僭主制时期,后来又导致民主制的建立;这个民主制竭力保卫自身,提防任何重蹈僭主制或寡头制,即显赫贵族家族的统治的任何企图。在其青年时期,民主制的雅典卷入一场反对伯罗奔尼撒半岛的首要城邦斯巴达的生死之战;斯巴达一直保留着许多古代部落贵族制的法律和习俗。伯罗奔尼撒战争持续了18年之久,其间仅中断一次。(第10章更加详尽地重温这个历史背景,在这一章中人们将看到,这场战争并非像人们有时所力主的那样,随着公元前 404 年雅典的失败而结束。)柏拉图生于战争期间,而战争结束时他差不多24岁了。战争带来可怕的流行病,在其最后一年还造成饥馑、雅典城陷落、内战以及通常被称为三十僭主统治的恐怖统治;这些僭主由柏拉图的两个舅父领导,这两人在维护其统治、反对民主派的企图失败时丢掉了性命。民主制和和平的重建并非就意味着柏拉图的痛苦得到缓解。他所挚爱的老师苏格拉底被处以极刑;后来他使其成为他的大多数对话的主要发言人。柏拉图本人似乎也一再身处危险之中;他和其他苏格拉底派的同仁一起离开了雅典。
      后来,当第一次访问西西里岛时,柏拉图卷入到叙拉古僭主老狄奥尼修斯的宫廷政治阴谋中,甚至在返回雅典建立学园后,柏拉图和他的一些学生一起,继续积极并最终决定性地介入构成叙拉古政治的阴谋和革命之中。
      这个有关政治事件的概要或许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柏拉图著作中,如同在赫拉克利特著作中一样,可以找到他在政治上动荡不安时期备受苦难的痕迹。和赫拉克利特一样,柏拉图有王族血统;至少,传说声称其父亲的家族可溯源到阿提卡最后一个部落王科德鲁斯。柏拉图对其母亲的家族颇为自豪,根据他在其对话(《卡尔米德篇》和《蒂迈欧篇》)中的说明,他母亲的家族与雅典立法者梭伦的家族有关。他的舅父,三十僭主的领袖人物克里底亚和卡尔米德,也属于其母的家族。由于这种家族传统,柏拉图理所当然地对公共事务深为关注;而事实上,他的大多数著作都是对其期望的满足。他本人提到(如果《第七封信》真实的话),他“从一开始便极其渴望政治活动”,但他青年时期的动荡经历阻止了他。“看到万物都毫无目标地摇来摆去,我感到眩晕和绝望。”我相信从社会、进而“万物”都在流变这种感觉中产生了他和赫拉克利特哲学的动因;正如他的历史主义前辈所为,柏拉图提出历史发展法则时对其社会经验进行了概括。这一法则,下一章更加充分地讨论。根据这一法则,所有社会变化都是腐败、退化或衰亡。
      这一基本的历史法则,在柏拉图看来,是宇宙法则——对所有被创造物或生成物都适用的法则——的一部分。一切流变物,一切生成物注定要退化。和赫拉克利特一样,柏拉图意识到在历史上发挥作用的力量是宇宙力量。
      然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柏拉图相信这个衰败法则并非全部实情。在赫拉克利特身上,我们已发现一种把发展法则设想为循环法则的倾向;这些法则是按照决定季节循环交替的法则设想的。同样,在柏拉图的某些著作中,我们也能发现大年的提法(其时间长短似乎是 36000 个普通年),其改进或生成时期,大概相当于春夏两季,蜕化或衰亡时期,相当于秋冬两季。根据柏拉图的对话中的一篇《政治家篇》),黄金时代,即克罗诺斯时代——一个克罗诺斯本人统治世界,人们在地球上产生的时代——之后是我们自己的时代,即宙斯时代,这一时代中,众神抛弃了世界,任世界独立运转,因而这个时代顺理成章地是一个日益衰败的时代。而且《政治家篇》的叙述还示意,在彻底衰败到最低点之后,神将再度为宇宙这艘船掌舵,事情将开始改善。
      柏拉图在多大程度上相信《政治家篇》中的这个故事,人们尚不能确定。他相当清楚地表明他不相信故事全然真实。另一方面,几乎勿庸置疑,他在宇宙背景中去想象历史;他相信他自己的时代是一个腐败深重——或许是所能达到的至深程度——的时代,先前的整个历史时期都受内在的衰败趋势支配,这一趋势是历史发展和宇宙发展二者共有的。他是否相信一旦衰败达到极点,这种趋势必然注定要终结,这一点我无法确定。但他肯定相信通过人为的、或更确切地说是超人的努力,我们有可能克服这个致命的历史趋势,终结衰败过程。

      正如柏拉图和赫拉克利特之间存在很大的相似性,我们在此还发现二者之间的一个重大差异。柏拉图相信,人的道德意志在人类理性力量的支持下,可以违背历史命运法则——衰败法则。
      柏拉图如何调和这种观点和命运法则信念,我们尚不很清楚。但存在一些迹象,能够解释这个难题。
      柏拉图相信衰败法则直接导致道德退化。至少在他看来,政治腐败主要取决于道德退化(和知识贫乏);而道德退化则主要归咎于种族退化。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衰败这一普遍宇宙法则在人类事物领域中体现自身。
      因此,可以理解,重大的宇宙转折点会同人类事务领域——道德和知识领域——的转折点同时出现,所以,对我们来说,它可能是人类在道德和知识上的努力造成的。或许柏拉图完全相信,正如衰败这一普遍法则在道德退化导致政治腐败过程中体现自身,宇宙转折点同样通过一个立法者的出现体现出来,这个立法者有能力以其推理能力和道德意志结束政治腐败时期。或许《政治家篇》中回归黄金时代——新的千禧年的预言,是这样一种信念的神话表达方式。不管这是否可能,他确确实实地对二者都相信——既相信衰败这一普遍历史趋势,也相信我们或许会通过抑制一切历史变化,进而阻止政治领域的腐败。因此,这是他的奋斗目标。他实现这目标的方式,是建立一个没有其他所有国家的邪恶的国家,因为它不衰败,它不变化。没有变化和腐败之恶的国家是尽善尽美的。它是不知变化为何的黄金时代国家。它是受到抑制的国家。

      由于对这样一个不变的理想国的信念,柏拉图从根本上背离了我们在赫拉克利特身上发现的历史主义信条。但与这种差异同样重要的是,它造成柏拉图和赫拉克利特之间更多的相同点。
      赫拉克利特尽管推论唐突,但似乎回避了以混沌取代宇宙的观念。据我们揣摸,他似乎坚持变化由一个不变法则支配的观点,以自慰失去一个安定的世界。这种从历史主义最终后果回缩的趋向也许是历史主义者的典型特征。
      在柏拉图身上,这种趋向至为重要。(在此他受到赫拉克利特的伟大批判者巴门尼德的哲学的影响。)赫拉克利特将社会变动的经历扩及“万物”世界,以对其进行概括,而我也暗示过,柏拉图也是这样做的。但柏拉图还把他对一个不变的完美国家的信念扩大到“万物”领域。他相信对各种普通的或衰败的事物而言还存在一种不衰败的完美事务。这种对完美的不变事物的信念通常被称为形式论或理念论,并成为柏拉图哲学的核心学说。
      柏拉图相信,我们可能会违背必然进程的严格规律,并且由于阻止住一切变化而避免衰败。这表明他的历史主义倾向是有一定限度的。不妥协的和充分展开的历史主义不敢承认人们由于做出努力就能改变历史必然规律,尽管人们已经发现那些规律。它将坚持,人们不可能做出相反的事情,因为人们的全部计划和行动都是那条不可改变的发展规律用来实现人们的历史天命的手段而已;如同俄狄浦斯所遭到的命运是由于那个预言以及他父亲为了避免俄狄浦斯的命运而采取的措施,而不是与所有这些无关。为了对这种彻底的历史主义的态度有较好的理解,并且为了分析在柏拉图的信念中所固有的相反倾向(他相信他能影响命运),我将把我们在柏拉图身上所发现的历史主义同一种与此截然相反的态度加以对比.该种态度也是在柏拉图身上发现的,可以称之为社会工程的态度。

      社会工程师并不关心历史趋势或人类命运。他相信人是历史的主宰,相信我们可以按照我们的目的来影响或改变人类历史,就像我们已经改变地球表层一样。他并不相信这些目的是我们的历史背景或历史趋势强加给我们的,而认为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或创造,就像我们创造新的思想、新的艺术作品、新的房子或新的机器一样。历史主义者则与认为,只有首先判定历史的未来进程,才能有明智的政治行动。然而,与历史主义者相反,社会工程师认为,政治的科学基础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儿;它是按照我们的愿望和目的来创造和改变各种社会建构所必需的事实知识。这种科学必须告诉我们,比方说,如果我们希望避免经济衰退或出现经济衰退,或者如果我们希望财富分配较为平均或较为不平均,我们就要采取哪些步骤。换言之,社会工程师把社会工艺视为政治的科学基础。(我们将看到,柏拉图把它比作医学的科学背景,)而历史主义者则与此相反,他们认为政治的科学基础乃是不可改变的历史趋势的科学。
      绝不能从我就社会工程师的态度所说的话得出结论说,在社会工程师的队伍中不存在重大分歧。恰恰相反,我们说的“零星社会工程”和“乌托邦社会工程”这二者之间的区别是本书的主要论题之一。(参阅第9章,在那里我将提出我的理由来倡导前者和拒绝后者。)但在此刻,我只论及历史主义者和社会工程师这二者对社会建构,如保险公司、警察、政府或杂货铺等所采取的态度,这样它们之间的对立也许就会更清楚了。
      历史主义者主要以社会建构的历史这个观点,即从它们的起源、发展以及现在和未来的作用,来观察各种社会建构。他也许坚持说,它们的起源是由于某个计划或设计,由于对某些目的(人的目的或神的目的)的追求;或者他会断言,它们不是为了达到任何明确拥有的目的而被设计出来的,而是某些本能和情欲的直接表现;或者说,它们曾一度作为某些目的的手段,但它们已经丧失这个性质了。然而,社会工程师和社会工艺师不大关心社会建构的起源或它们的缔造者的原意(虽然没有理由说他不应该承认“只有少数社会建构是有意识地被设计出来的,而大多数社会建构是“生长”出来的,是人类活动未经设计的结果”)。他宁可这样提出他的问题:如果我们有某些目的,那么,这个建构是否设计得很好或组织得很好以服务于这些目的呢?举例来说,我们可以考察保险公司这个建构。社会工程师或社会工艺师不大关心保险公司建构的起源是否作为一种谋划的事业;也不太关心它的历史使命是不是为公共福利服务。他可以对某些保险建构提出批评,或者表明如何可以增加利润,或者相反,表明如何使它们为公众带来好处;他也可以提出一些方法,使它们能够更有效地服务于某个目的。还可以再举一个社会建构的例子,让我们考察一下警察部队。有些历史主义者可能将其描述为保护自由和安全的工具,而另一些历史主义者则把它视为阶级压迫和阶级统治的工具。然而,社会工程师和社会工艺师也许会建议采取一些措施,使它成为保护自由和安全的合适工具,他还可以设计出一些措施使它转为阶级统治的有力武器。(由于他是一个追求他所信奉的目的的公民,他可以要求应该采取这些目的和适当的手段。然而,作为一个社会工艺师,他会仔细分清目的和选择的问题有别于事实问题,即所要采取的措施的社会效果问题。)
      稍加概括地说,我们可以说,工程师和工艺师理智地把建构视为服务于某些目的的手段,而且他作为一个工艺师完全按照它们的适当性、有效性、简单性等等来评判它们。然而,历史主义者则试图发现这些建构的起源和历史必然性,以便估计它们在历史发展中所起的“真正作用”。例如,把它们评价为“上帝的意旨”、“历史必然的意旨”或“重要的历史趋势的工具”等等。所有这些并不意味着,社会工程师或社会工艺师要断言建构就是达到目的的手段或工具;他知道得很清楚,社会建构在许多重要的方面和机械工具或机器是很不相同的。例如,他不会忘记,它们的“生长”和有机体的生长情形有所相似(虽然并非完全相同);他知道这个事实对社会工程是很重要的。他不会赞成关于社会建构的“工具主义”哲学。(没有人会说,一个橙子是一个工具,或者是某个目的的手段;但我们常常把橙子看作某个目的的手段,比方说,如果我们想吃橙子,或者以卖橙子谋生。)
      历史主义和社会工程这两种态度有时会出现特殊的结合。这种结合的最早也许最有影响的例子,就是柏拉图的社会政治哲学。例如,一方面在前景中有一些显然是属于技术方面的因素,同时在背景中又突出了精心展现的历史主义特色。这种结合是相当多的社会政治哲学家的代表,他们创造出我在下面所描述的乌托邦系统。所有这些系统都提倡某种社会工程,要求采取某种建构手段来达到他们的目的,但那些手段并不总是切合实际的。然而,我们着手考察这些目的时,往往发现它们是取决于历史主义的。尤其是,柏拉图的政治目的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历史主义学说。首先,他的目的在于逃避赫拉克利特所说的表现为社会革命和历史衰败的流变。其次,他相信,建立一个如此完善以致不参与历史发展趋势的国家,就能做到这一点。第三,他相信他的完善国家的模型或原型可以在遥远的过去中,在历史初期曾出现过的黄金时代中被发现;因为如果世界在时间上是逐渐衰败的,那么我们回到过去越远就一定会发现越为完善的状况。这个完善的国家有点像其后的国家的老祖宗,而其后的国家好比是这个完善的或美好的或“理想的”国家的没落子孙;一个理想的国家不是一个幻想,不是一个梦,不是“我们心中的观念”,而是由于它是恒定的,因而它比那些在流变中的并且容易在某个时候消失的衰败社会更为真实。
      于是,甚至柏拉图的政治目的——最佳国家,基本上也是以他的历史主义为基础的。的确,他的国家哲学,正如我们已经表明的那样,可以扩大为关于“万物”的普遍哲学,扩大为他的形式论或理念论。

      在流变中以及在衰败中的事物(例如国家)仿佛是完善事物的产物,是它们的子女。流变中的事物,像子女一样,是祖辈的摹本。它的父亲或原型就是柏拉图所说的“形式”或“模式”或“理念”。就像前文所说,我们必须表明,形式或理念,无论它被称作什么,都不是“我们心中的观念”,它不是一个幻想,不是一个梦,而是真实的事物。它确实比一切在流变中的一般事物更为真实,因为一般事物尽管看起来是实实在在的,但它们注定要衰亡,而形式和理念则是完善的,不会消失的。
      不要认为形式或理念像可消失的事物那样存在于空间和时间之中。它们不但超越了空间,而且也超越了时间(因为它们是永恒的)。但它们又和空间和时间相联系。由于它们是那些被创造的并在空间和时间中发展的事物的先祖或模型,因此它们必须和空间有联系,并处在时间的起点。既然它们不是在我们的空间和时间中和我们在一起,因此它们不能通过我们的感官而被感知;而普通的、变化着的事物则同我们的感官有交互作用,因而被称为“可感知事物”。这些可感知事物是同一个模型或原型的摹本或子女,它们不仅和原型——它们的形式或理念——相似,而且它们彼此之间也相似,就像同一个家庭的子女彼此相似一样,就像子女用父亲的姓氏来称呼一样,所以可感知事物也采用它们的形式或理念的姓氏;正如亚里士多德说,“它们都是用它们的形式来称谓”。
      就像儿子抬头看他的父亲一样,他在父亲那里看到一个理想,一个独一无二的模型,看到他所渴望的神一般的人格;这是完善、智慧、稳定、荣耀和美德的化身;是在他来到世界之前把他创造出来的力量,现在保护和抚养他;并且他因此而存在。柏拉图就是如此看待形式或理念的。柏拉图的理念是事物的原型或起源,是事物之理,事物存在的理由——是事物得以存在的恒定而持久的原则。它是事物的品质、理想和完善。
      柏拉图在他晚年的对话录之一《蒂迈欧篇》中,把一类可感知事物的形式或理念同子女的父亲相比。这个对话录和他的许多较早的著作十分相似,并对此给予相当的解释。但是,在《蒂迈欧篇》中,柏拉图比他的先前著作越出了一步,因为他以一阵微笑来说明形式或理念与时空世界的联系。他把可感知事物在其中运动的那个抽象“空间”(起先是天堂和尘世之间的那个空间或区间)描述为一个容器,并把它比作事物的母亲,并且在时间的起点上,形式在这个窗口中把可感知事物创造出来,给纯粹的空间打上形式的印记,从而给予这些被创造出来的事物以形状。柏拉图写道:“我们必须设想有三种东西。其一是经历生成的东西;其二是生成发生之处;其三是生成的事物与之相似的模型。我们可以把接收原则比作母亲,把模型比作父亲,把它们的产物比作子女。”他接着就更详尽地描述模型父亲,不变的形式或理念。他写道:“首先有不变的形式,它不是被创造的,也不是可毁灭的……是不能为任何感官所看见和感到的,而只能由纯粹的思维来沉思到的。”某个形式或理念所产生的可感知事物,是属于该形式或理念的,“它们是另一种东西,有着其形式的称谓并与该形式相似,但它们是可以由感官来感知的,是被创造的,是永远在流变之中的,是在某个空间生成又在该空间消失的,并且是通过基于感知的意见而被认识的。”对于比作母亲的那个抽象空间则作出如下描述:“第三种是空间,它是永恒的,不可毁坏的,它为一切被生成的事物提供住处……。”
      把柏拉图的形式论或理念论和古希腊的一些宗教信仰加以比较,对理解他这个学说可能有所帮助。在许多原始的宗教中,至少在一些希腊宗教中,诸神不过是理想化的部落的祖先和英雄——该部落的“品质”或“完善”的人格化。于是,一些部落和家族把他们的祖先追溯到某个神。(据说柏拉图自己的家族追溯到波塞冬神的后裔。)要知道这些神与凡人之间的关系如同柏拉图的形式或理念与其摹本(可感知事物)之间的关系(或他的完善国家与各种实存的国家之间的关系),那么,我们只须想到这些神是不朽的或永恒的而且是完善的——或者几乎如此——而凡人则不免处在万物流变之中。然而,希腊神话和柏拉图的形式论或理念论之间又有着重大的区别。希腊人把许多神奉为各个部落或家族的祖先,而理念论则要求人的形式或理念必须只有一个;形式学说的一个核心观点,就是认为事物的每一个“种”或“类”只有一个形式。形式的单一性相应于祖先的单一性,这是这个学说的必要因素,因为它要履行它最重要的功能,即解释可感知事物的相似性,这就是说类似的事物是一个形式的摹本或复印了。如果有两个等同的或相似的形式,它们的相似性就迫使我们设想这二者是第三个原型的摹本,于是第三个原型成为惟一真实的独一形式了。或者正如柏拉图在《蒂迈欧篇》中所说:“这样,相似性就得更精确地不解释为这二者之间的相似,而要以另一个更超级的东西为准,其余二者只是它的副本。”在早于《蒂迈欧篇》的《理想国》中,柏拉图更明确地说明了他的观点。他以“本质的床”,即床的形式或理念为例来说明:“神……造了一张本质的床,而且只造一张;没有造两张或两张以上,永远也不会……因为……假使神造了两张床,而且只造了两张床,那么就会出现另一张床,即那两张床所显示的形式;于是,这张床而不是那两张床就是本质的床了。”
      这种议论表明,形式或理念不仅给柏拉图提供了在时间和空间中的各种发展的起源或始点(尤其是人类历史发展的起源或始点),而且给他提供了对同类事物之间的相似性的解释。如果事物之所以彼此相似是由于它们都有某个品质或性质(例如白、硬、善)的话,那么这个品质或性质就必定只有一个而且在该类一切事物中是同一个;否则它就不能使它们彼此相似了。按照柏拉图的说法,这些事物如果都是白色的,那么它们就都带有一个白的形式或理念;如果它们都是硬的,那么它们就都带有一个硬的形式或理念。说它们带有,其意思就像子女带有父亲的财产或天赋一样;就像一块刻画的复制品一样,它们都是从同一个刻板印出来的,因而彼此相似,它们可以带有原型的美。
      这个理论是特意用来说明可感知事物的相似性的,乍看起来这似乎与历史主义毫无关系。但是,联系是有的;正如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的,正是这种联系才使柏拉图提出理念学说。我将对这个发展提出扼要的说明。我采用亚里士多德的评论以及在柏拉图自己的著作中的一些话。
      如果万物是在不停在流变之中,那么,关于这些事物,就不可能作出确定的表达。我们对它们不能有任何真实的知识,而充其量只有含糊的和虚妄的“意见”。我们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知道,这一点曾使赫拉克利特的许多后继者感到为难。作为柏拉图的先辈之一并对柏拉图有很大影响的巴门尼德曾教导说,与经验的虚妄意见相反,纯粹的理性知识只能以一个不变世界作为它的对象,而且纯粹的理性知识事实上已揭开了这个世界。但是,巴门尼德认为他在可消灭的万物世界的背后已发现了不变的和不可分的实在,它与我们生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不相干。所以它不能解释这个世界。
      柏拉图对此感到不满意。不论柏拉图如何讨厌和轻视这个流变中的经验世界,但他在内心深处对它却是很感兴趣的。他想揭开它的衰败的秘密,揭开它的剧烈变化的和不幸的秘密。他希望能够发现拯救它的方法。巴门尼德认为,在他所经受的这个令人迷惘的世界背后有一个不变的、真实的、实实在在的和完善的世界;这个学说给柏拉图以深刻的印象;但巴门尼德的这个说法并不解决他的问题,因为它和可感知事物的世界不相干。他所寻求的知识不是意见,而是关于不变世界的纯粹理性的知识,并且能够用这种知识来研究这个变化世界尤其是探讨变化的社会政治变迁及其特有的历史规律。柏拉图的目的在于发现政治和统治艺术的高级知识的秘密。
      然而,严格的政治科学就像关于流变中的世界的任何严格科学一样,似乎是不可能获得的。在政治领域中没有固定的对象。“政府”或“国家”或“城邦”这类词的意义随着历史发展的每一个新阶段而有所改变,这样,我们又如何讨论政治问题呢?在柏拉图看来,在他和赫拉克利特所处的年代里,政治学说似乎和政治实践一样不可捉摸、令人沮丧和深奥莫测。
      在这种情况下,正如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柏拉图从苏格拉底那里获得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暗示。苏格拉底对伦理问题很感兴趣;他是一位伦理改革家,一位道德家;他找各种各样的人,要他们对自己的行为原则加以思考、解释和评论。他常常向他们提问,但对他们的回答不轻易表示满意。他所得到的典型回答——我们以一定的方式行事乃是因为如此行事是“明智的”或“有效的”或“正当的”或“虔诚的”等等——这只是促使他接着提问:什么是明智、有效、正当或虔诚呢?换句话说,这引导他探讨某事的“品质”。于是,比方说,他讨论在各种买卖和行业中所表现的智慧,以便发现在各种不同的和变化的“明智”行为方式中的共同东西,进而发现智慧究竟是什么,或“智慧”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者(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它的本质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说,“苏格拉底当然应该找寻本质”,即找寻一物的品质或理由,以及找寻这个词的真正的、不变的或本质的意义。“在这方面,他成为提出全称定义问题的第一人。”
      苏格拉底对“正义”或“谦虚”、“虔诚”这些伦理学名词的讨论已恰当地被拿来同近代关于自由的讨论(例如穆勒),或对权威的讨论,或关于个人与社会的讨论(例如卡特林)相比较。我们没有必要作出假定,苏格拉底在寻求这些名词的不变的或本质的意义时,把这些名词人格化或把它们看作事物一样。亚里士多德的记载至少表明他没有这样做,而正是柏拉图把苏格拉底寻求意义或本质的方法发展为判定一物的真实本性或形式或理念的方法。柏拉图保留“赫拉克利特的学说,认为一切可感知事物永远都处在流变的状态中,并且认为对这些事物的认识是不存在的”。另一方面,柏拉图在苏格拉底的方法中找到了克服这个困难的办法。尽管“对任何可感知事物不可能有定义,因为它们老是变化的”,但可以有关于各类事物(可感知事物的品质)的定义和真知。亚里士多德说:“如果知识或思想要有一个对象的话,那么,除了可感知的东西之外,必须有不变的东西。”他在记述柏拉图时说:“对这另一种东西,柏拉图称之为形式或理念,而可感知事物与它们不同,但都用形式来称谓。具有与某个形式或理念相同名称的许许多多事物因带有形式或理念而存在。”
      亚里士多德的评述和柏拉图自己在《蒂迈欧篇》所提出的议论十分吻合。这表明柏拉图的根本问题在于发现一个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可感知事物。他希望获得纯粹的理性知识,而不是仅仅获得意见;由于可感知事物的纯粹知识是不可能得到的,于是,正如上面所说的,他坚持至少要获得在某个方面与可感知事物相联系并能应用于它们的那种纯粹知识。关于形式或理念的知识能满足这个要求,因为形式与它的可感知事物有联系,就像父亲和他的未成年子女有联系一样。形式是可感知事物的当然代表。因此,在涉及流变世界的重大问题上,可以去请教它。
      根据我们的分析,柏拉图关于形式中理念的学说在他的哲学中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功能。(1)它是一个最重要的方法论设计,因为它使纯粹的科学知识成为可能,甚至使能够应用于变幻事物的世界的知识成为可能(对于变幻事物的世界,我们不能直接获得任何知识,而只能获得意见)。因此,探讨变动的社会的各种问题和建立政治科学就成为可能了。(2)它给迫切需要的变化学说和衰败学说以及生成和衰亡的学说提供线索,尤其是为研究历史提供线索。(3)它在社会的领域里打开了一条通向某种社会工程的道路;它使制造工具来阻止社会变化成为可能,因为它建议要设计一个“最美好的国家”,这个国家同国家的形式或理念如此相似,以致它不会衰败。
      问题(2),即关于变化和历史的学说,将在下两章,即第4和第5章讨论。那两章将讨论柏拉图的描述性的社会学,即他对他所处的变动社会的描述和解释。问题(3),关于社会变化的阻止,将在第6至第9章论及,并讨论柏拉图的政治纲领。问题(1),关于柏拉图的方法论,已在本章借助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学说的历史评论作了简要的概括。关于这个讨论,我想在这里再说一些话。

      我用方法论本质主义这个名称来表示柏拉图和许多他的后继者所主张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纯粹知识或“科学”的任务是去发现和描述事物的真正本性,即隐藏在它们背后的那个实在或本质。柏拉图尤其相信,可感知事物的本质可以在较真实的其他事物中找到,即在它们的始祖或形式中找到。其后有许多方法论本质主义者,例如亚里士多德,在这一点上虽然和他并非完全相同,但是他们都和他一样都认定纯粹知识的任务是要发现事物的隐藏本性、形式或本质。所有这些方法论本质主义者都和柏拉图一样认为,本质是可以借助智性直觉来发现和识别出来的;认为每一本质都有一个专门的名称,而可感知事物则按该名称来称谓;认为它是可以用语词来描述的。对事物本质的描述被称为“定义”。根据方法论本质主义,可以有三个方法来认识事物:“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够认识事物的不变实在或本质;我们能够知道本质的定义;我们也能够知道它的名称。因此,关于任何实在的事物都可以提出两个问题……即:人们可以给出名称和寻求定义;或者可以给出定义和寻求名称。”柏拉图用“偶数”(与“奇数”相对立)的本质作为这种方法的一个例子。“数……可以是能分为相等部分的事物。如果它可以如此划分,那么该数被称为‘偶数’;‘偶数’这个名称的定义就是‘可以分为相等部分的数’……当我们被给出这个名称并被问及定义时,或者当我们被给出定义而被问及名称时,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们都说及同一个本质,不管我们现在把它称为‘偶数’或者把它称为‘可分为相等部分的数’。”提出这个例子之后,柏拉图接着用这个方法来“证明”灵魂的真正本性。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下面就知道了。
      方法论本质主义认为科学的目的在于揭示本质并且用定义加以描述。把这种学说与其对立面,即方法论唯名论相对照,就可以对它有较好的了解。方法论唯名论的目的不是要发现事物确实是什么,不是要给事物的真正本性下定义;它的目的在于描述事物在各种情况下的状态,尤其是在它的状态中是否有规律性。换句话说,方法论唯名论认为,科学的任务是描述经验中的事物和事件,是“解释”这些事件,即借助一些普遍规律来描述它们。它在我们的语言中,尤其是在一些语言规则中找到科学描述的重要工具,而那些语言规则可分清什么是合适结构的语句和推理,什么是纯属一堆语词。方法论唯名论把语词看作实现这个任务的辅助工具,而不是看作本质的名称。它不会认为“能是什么?”或“运动是什么?”或“原子是什么?”这类问题是物理学的重要问题;而认为“怎样利用太阳能?”或“某个行星是怎样运行的?”或“在什么条件下原子会辐射光?”等问题才是重要的问题。如果有些哲学家对方法论唯名论者说,在没有回答“是什么”的问题之前就无法精确解答“是怎样”的问题,那么,他若要回答的话,他就表明,他宁要他的方法所能达到的那种一般精确度,也不要他们的方法所达到的那种狂妄的含糊。
      正如我们的例子表明的,目前方法论唯名论在自然科学中已被广泛接受。然而,社会科学的问题大部分仍然用本质主义的方法来处理。我认为这是社会科学之所以落后的主要原因之一。现在已有许多人注意到这种状况。但他们对此又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方法上的不同是必要的,它反映了两个研究领域之间的“本质”差别。
      通常用来支持这种看法的论点是强调社会变化的重要性,这显露出历史主义的其他方面。物理学家有着典型的论点。他所研究的对象,例如能量或原子,虽然是变化的,但保持一定程度恒定性。他可以描述这些相对不变的实体所出现的变化,而没有必要去构想或洞察本质或形式或类似的不变实体,未获得永久的东西,以便给予确定的陈述。然而,社会科学家的情况却完全不同。他的全部研究领域都是变化的。在社会领域里没有永久的实体,一切都处在历史河流的冲击之中。例如,我们怎么能够研究政府呢?如果不假定在各个历史时期出现的不同国家中的各种政制有着某种在本质上共同的东西,我们又怎么能够识别什么是政府呢?如果我们认为某个建构在本质上是政府,这就是说,它符合我们关于政府的直觉,并且我们能够给这个直觉下定义,那么,我们就把这个建构称为政府。对于别的社会学对象,例如“文明”也可以这样说。于是,历史主义者得出结论说,我们必须把握它们的本质,并以定义的形式把它写下来。
      我认为,这些近代的论点同上面提到的、亚里士多德认为使柏拉图得出形式论或理念论的那些论点十分相似。惟一的区别在于:柏拉图(他不接受原子论也不知能量为何物)把他的学说也应用到物理学的领域里,因而应用到整个世界。我们在这里表明一个事实:在社会科学中,对柏拉图方法的讨论即使在今天也是有意思的。
      在着手讨论柏拉图的社会学和他如何把他的方法论本质主义用于该领域之前,我想表明,我对柏拉图的评论只限于他的历史主义,限于他的“最佳国家”。因此,我们必须提醒读者,不要以为这是柏拉图全部哲学的表述,也不要以为这可以称之为对柏拉图主义的“公正而正当”的评论。我对历史主义的态度是公然敌对的,因为我深信历史主义是无用的,而且比这更糟。因此,我对柏拉图主义的历史主义性质的论述是强烈的批评。固然,我很敬佩柏拉图的哲学,即我认为绝不属于苏格拉底的那些部分,但现在我的任务并不包括对他的天才的无限称赞。我倒是要决心摧毁我认为他哲学中的有害部分。柏拉图政治哲学的极权主义倾向,就是我将要加以分析和批判的。
    第四章 变化与静止    柏拉图的描述社会学

      柏拉图是最早一批社会科学家中的一员,而且无疑是其中最有影响的一位。按照孔德、穆勒和斯宾塞对“社会学”这个术语的理解,他就是一名社会学家;也就是说,他成功地将他的唯心主义方法应用于分析人类的社会生活,并分析其发展规律及其稳定性的规律和条件。尽管柏拉图具有巨大的影响,但他在这方面的教导,人们却一直很少注意到。这似乎是由以下两个因素造成的。首先,柏拉图提出的许多社会学思想是与他的伦理和政治主张紧密相联的,以致那些描述性的成份大部分被忽视了。其次,他的许多思想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以致人们完全是不自觉地因而是未加批判地吸收了它们。恰恰主要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社会学理论才如此有影响。

      柏拉图的社会学是把思辨与对客观事实的敏锐观察融为一体的一种巧妙的混合体。其思辨的基础当然是形式论和关于普遍存在的流变与衰败、关于生成与退化的理论。但在这个唯心主义的基础之上,柏拉图却构造了一种惊人地切合实际的社会理论。这种理论能够解释希腊城邦国家历史发展中的主要趋势,也能解释在他所处的时代发挥着作用的社会与政治力量的历史发展趋势。
      柏拉图的社会变化理论的思辨的或形而上学的基础,我已做过简要阐述。它是恒常不变的形式或理念的世界,在空间和时间上不断变化着的事物的世界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形式或理念不仅是恒久不变的、不可毁灭的和不会腐败的,而且是完美的、真实的、实在的和善的;事实上,在《理想国》中,“善”曾被解释为“能保存有助益的一切事物”,而“恶”则被解释为“能毁灭或能破坏的一切事物”。完美的善的形式或理念先于那些摹本、那些可感知的事物,而且它们是一些如同变动世界中的所有变化的始祖或是起点一样的东西。这种观点被用于评价可感知事物世界之中的所有变化的总体趋势和主要指向。因为假如所有变化的起点是完美的和善的,那么变化只能是导向远离完美与善的一种运动;它必定趋于不完美与恶,趋于衰败。
      这种理论可以详加扩展。某种可感知事物越是近似于它的形式或理念,它必定越不易衰败,因为形式本身是不会衰败的。但是可感知的或生成而来的事物并不是完美的摹本;确实,没有任何摹本可能是完美的,因为它只是对真正的实在的一种模拟,只是现象和幻觉,并非真理。因此,没有任何可感知事物(或许除了最为优秀的事物之外)同其形式的近似达到了足以恒久不变的程度。柏拉图说:“绝对而永存的永恒不变性仅仅归属于万物之中最为神圣的事物,而肉体则不属此列。”某种可感知的或生成而来的事物——诸如物体或是人的灵魂——如果它是好的摹本,则最初可能发生非常微小的变化;而最早的变化或运动——灵魂的运动——仍然是“神圣的”(同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变化相对)。但是每一次变化,无论多么微小,都一定会使事物有所改变,并且降低了与其形式的近似性,因此愈加不完美。从这一点上看,随着每一步变化,该事物变得越是容易变化,且愈易腐坏,因为它变得距离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作为其“固定不变和处于静止的原因”的形式愈发遥远。亚里士多德把柏拉图的信条解释为:“事物因分有形式而创生出来,它们又因丧失形式而衰亡。”这种退化过程,开始来得缓慢而后更为迅速——这种削减与衰败的规律——在其最后一部对话体巨著《法律篇》中,柏拉图对这一点的描述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部分内容主要涉及人类灵魂的天命,但柏拉图清楚地说明,它适用于所有“分有灵魂”的事物;他用这个说法是指一切有生命的事物。“所有分有灵魂的事物都在变化”,他写道:“…而它们变化之时,它们都受天命的秩序与规律的支配。其特证的变化越小,它们在等级层次上开始时的下降就越不显著。但是当变化增大时,邪恶也在增加,那么它们就坠入了深渊,进入人们所说的阴曹地府当中。”(在这一段接下去的文字里,柏拉图提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即“赋有很多美德的灵魂,如果它与神圣的美德相通,它就可能凭借其自身的意志……,成为具有最高美德者,并上升到尊贵的境界”。关于这种例外罕有的灵魂能够从天命的一般规律之中拯救自我——并且或许也能拯救其他人的问题,将在第8章中加以讨论。)在《法律篇》一书前面部分的内容里,柏拉图总结了他关于变化的信条:“无论什么样的变化,除了某种邪恶事物的变化之外,都是可能降临某一事物的最严重的变化莫测的危险,这些危险或者是当下的季节更替,或是风向的变化,或是肉体日常饮食的改变,或是灵魂性质的改变。”而且,为了表示强调,他还补充道:“这个判断适用于一切事物,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我刚才说的某种邪恶事物的变化。”简言之,柏拉图教导人们,变化是邪恶的,而静止是神圣的。
      我们现在看到,柏拉图的形式论或理念论意味着流变的世界的发展有某种趋势。它导出了这样一条规律,即这个世界中一切事物的衰败性一定会连续不断地增大。与其说它是有关普遍存在的不断增大的腐败的严格规律,不如说它是关于衰败性不断增大的规律;也就是说,衰败的危险或可能性在增大,但是作为例外的相反方向上的发展并未被排除在外。因此,正如上一段引文所表明的,一个非常好的灵魂可能不会变化与衰退,而且某种非常邪恶的事物,例如一个很坏的城邦,可能通过改变它而得到改善(为了这样一种改善具有价值,我们必须努力使之长期不变,即阻止所有进一步的变化)。
      《蒂迈欧篇》中柏拉图关于物种起源的故事与这个普遍理论完全一致。按照这个故事,男人作为动物界中的最高等级,是由诸神创造出来的;其余物种是通过一种衰败和退化过程从他生发而来的。首先,某些种类的男人——懦夫与恶棍——退化而成为妇女。那些缺乏智慧的人一步步地退化成低等动物。我们听说,鸟类是从过分相信其感官的无害又过分懒散随便的人们转变而来的;“陆地动物是由对哲学不感兴趣的男人变来的”;而各种鱼类,包括有壳的水生动物,是从所有男人当中“最愚蠢、最迟钝和……最微不足道的人退化而成的”。
      很清楚这种理论可以应用于人类社会,并应用于其历史。接着它解释了赫西奥德的悲观的发展规律,即历史衰败的规律。如果我们要是相信亚里士多德的转述(在前一章中概述了其内容),那么最初提出形式论或理念论,其目的就是为了满足某种方法论上的要求,即要求有纯粹的或理性的知识,在变动不定的可感知事物的情况下不可能有这种知识。现在我们看到,这种理论不只是做到了这一点。它不仅仅远远超出了满足方法论上的要求,还提供了一种关于变化的理论。它解释了所有可感知事物的变化的一般方向,从而解释了人和人类社会显示出的衰败的历史趋势。(而且它还在更多方面发挥了作用;我们将在第6章中看到,形式论还决定了柏拉图政治主张的倾向,甚至是实现这些主张所采取的手段。)假如,如同我认为的那样,柏拉图的哲学以及赫拉克利特的哲学乃是源于他们的社会经验,尤其是来自阶级斗争的经验,以及源于那种他们对其社会世界行将分崩离析的绝望无助之感,那么,我们就能理解为什么在柏拉图的哲学中,当他发现形式论能够解释导向衰败的趋势时,形式论开始具有如此重要的作用。他一定是高兴地接受了这个理论,把它作为一个最令人困惑的难解之谜的答案。赫拉克利特过去未能对政治发展趋势给予某种直接的伦理谴责,而柏拉图则在他的形式论中发现了某种赫西奥德风格的悲观主义判断的理论基础。
      但是,柏拉图作为一名社会学家的伟大之处,并不在于他关于社会衰败规律的一般性的抽象思辨。确切而言,其伟大之处在于他的观察的丰富详尽,并在于他的社会学洞察力令人吃惊的敏锐性。他看到了前人一直没有看到,并且只是在我们自己所处时代才被重新发现的事物。举个例子来说,我可以提到他的关于社会原始阶段、关于部落的父权制社会的理论,以及从总体上看,他概括社会生活发展的几个典型阶段的尝试。另一个例子是柏拉图的社会学与经济学的历史主义,他强调政治生活与历史发展的经济背景;这是一种被马克思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名使之重新焕发活力的理论。第三个例子是柏拉图的最让人感兴趣的关于政治革命的规律,按照这条规律,所有革命都是以一个分裂的统治阶级(或“精英”)为先决条件;他以这条规律为基础分析阻止政治变化并创造社会均衡的方法,而且最近极权主义理论家特别是帕累托重新发现了这条规律。
      现在我想开始对这些要点,特别是第三点,即关于革命和关于均衡的理论,做更为详细的讨论。

      柏拉图讨论这些问题的对话录,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是《理想国》、被称为《政治家篇》的较晚期的一部对话录以及《法律篇》——这是他最后的篇幅最长的著作。尽管确实存在微小的差别,但这些对话录之间却是彼此一致的,在某些方面彼此相同,在其他方面相互补充。例如,《法律篇》讲述了人类社会衰败与沦亡的故事,作为对没有任何历史中断的逐步融合的希腊史前史的记述;而《理想国》的类似段落,则以一种更为抽象的方式,提出了对政府发展的一种系统概述;《政治家篇》仍是更为抽象地给出了一种关于政府类型的逻辑分类,仅有几处涉及历史事件。同样,《法律篇》非常明确地系统阐述了这项研究的历史主义方面的内容。柏拉图在此问道:“国家的范型或起源是什么?”并把这个问题与另一个问题联系在一起:“……把国家的成长当作它们或是朝向善或是指向恶的变迁来思考,这种方法不是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最佳办法吗?”但是在社会学学说的范围之内,惟一一项重要区别似乎是由于看来使柏拉图感到为难的纯粹思辨上的困难。假设作为发展的肇始之端的是一个完美的因而是不会衰败的国家,他发现难以解释第一次变化,即人的堕落,这个变化使万物运转起来。在下一章中,我们将得知柏拉图是怎样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的;但是首先我将对他的社会发展理论进行总体考察。
      根据《理想国》的论述,最初的或最原始的社会形式,与此同时也是最接近类似于国家的形式或理念的社会形态,是“最好的国家”,它是由最智慧且最神圣的人统治的君主政体。这种理想的城邦国家如此近乎完美,以致很难理解它怎么可能发生变化。不过,某种变化确实发生了;而且随着变化,引来了赫拉克利特的冲突,这是所有运动的驱动力量。按照柏拉图的观点,由利己心以及尤其是物质或经济上的利己心激起的内部冲突、阶级斗争,是“社会动力学”的主要力量。马克思主义的惯用语句“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几近符合柏拉图的历史主义,也符合马克思的历史主义。柏拉图以下列顺序描述四个最显著的阶段或“政治退化历史的里程碑”,而且,同时是“最重要的……几个实际存在的国家种类”。完美国家之后出现的第一种是“荣誉政体”或“荣誉政制”,即追求荣誉与名声的贵族的统治;第二种,寡头政制,即富有家族的统治;“再其次是民主政制的产生”,这是自由的统治,这意味着不要法制;以及最后出现的“僭主政制……城邦的第四种也是最后一种疾病”。
      从最后的评论中可以看出,柏拉图把历史看作一种社会衰败的历史,似乎它是某种疾病的历史:患者是社会;而稍后我们将看到,政治家则应该成为一名医生(反之亦然)——是一位医治者,一位救世主。就像对某种疾病的典型过程的描述并非总是适合于每一个体患者一样,柏拉图关于社会衰败的历史理论也同样并不打算适用于每一个城邦的发展。但这种理论却想要描述几种主要的政体衰退形式最早由以产生的最初的发展进程,并描述社会变化的典型过程。我们察觉到,柏拉图旨在设计一个由一条进化规律支配的历史阶段体系;换言之,柏拉图的目的在于建立一种历史主义的社会理论。这个尝试经由卢梭而重振活力,并因孔德和穆勒、因黑格尔和马克思而风行于世;但是就那时可以获得的历史证据而论,柏拉图的历史阶段体系实际上与这些近代的历史主义者的任一体系几乎是一样的(其主要区别在于对历史过程的评价方面。贵族柏拉图谴责他所描述的发展,而这些近代著作家们则赞同这种发展,因为他们相信有一条历史进步规律)。
      在详细全面地讨论柏拉图的完美国家之前,我将简要概述一下他关于在四种逐步衰退的国家形式之间的转变过程中,经济动机与阶级斗争所起作用的分析。完美国家退化而成的第一种形式,即荣誉政制,也就是雄心勃勃的贵族们的统治,被说成是几乎所有方面都近似于完美国家本身。必须注意,柏拉图明确地认为,在实际存在的国家中的这种最好的而又最古老的形式,等同于斯巴达和克里特的多利安人的政制,而且,这两个部落的贵族统治的确在实际上代表着希腊最古老的实存的政治生活形式。柏拉图关于他们的各种制度的精彩描述,绝大部分是在他叙述最好或完美国家的几个特定部分之中给出的,荣誉政制同完美国家非常相似(通过他的认定斯巴达与完美国家二者之间具有相似性的信条,柏拉图成为我想称之为“斯巴达的伟大神话”——至高无上的斯巴达政体与生活方式的历久不衰而又影响甚巨的神话的最为成功的宣传者之一)。
      最好的或理想的国家与荣誉政制二者之间的主要区别是,后者包含着一种不稳定的因素;一度团结为一体的父权制统治阶级现在分崩离析了,而且就是这种分裂导致了下一步骤,导致向寡头政制的退化。分裂是野心带来的结果。“起初,”柏拉图提及热爱荣誉的年轻人时说道,“他听到他母亲抱怨说,她的丈夫不是统治者中的一员……。”因此他变得野心勃勃,并渴望着获得荣誉。但是,在引发下一步变化方面具有决定性的则是竞争性的和贪婪的社会倾向。“我们必须说明”,柏拉图说道,“荣誉政制如何变化成为寡头政制……甚至是一个盲人也一定看得出它是怎样变化的……正是财库毁掉了这种政制。”他们那些热衷荣誉的统治者们“开始想方设法炫耀和挥霍钱财,结果他们歪曲了法律,他们及其妻子违背法律……;而且他们力图在竞争中相互胜过对方。”以这种方式产生了最早的阶级冲突:在美德与金钱二者之间的冲突,或是在久已建立起来的采邑的简朴方式与新的财富聚敛方式二者之间的冲突。一旦富人们制订一种“取消所有那些其财产达不到规定数量者担任公职的资格”的法律时,向寡头政制的转变就完成了。“这种变化假如以恫吓和胁迫不能取得成功的话,就要由武力强制实施……”。
      随着寡头政制的建立,就形成了在寡头与较为贫穷的各个阶级之间存在潜在内战的一种状态:“就像患病的身体……有时处于同它自身冲突的状态……,这种有病的城邦也是如此。无论何时当一方或另一方设法从外界获得了帮助,一方从一个寡头统治的城邦获得帮助,或另一方从某一民主城邦获得帮助,它就陷于病痛且以最微不足道的借口发起内战。而且即使没有任何这种外界援助,这个有病的城邦不也是有时爆发内战吗?”这种内战产生了民主政制:“当贫民获得胜利,处死一些人……,把另一些人流放国外,而与其余的人按平等方式分享公民权和担任公职的权利,民主政制就产生了……”
      柏拉图对民主政制的描述,是对雅典政治生活的一种生动逼真但又抱有极度的敌视态度,且极不公正的嘲讽,也是对大约在柏拉图出生的3年以前,伯里克利以一种至今从未有人超过的方式系统透彻阐述的民主信条的嘲弄。(伯里克利的纲领将在下面第10章中加以讨论)柏拉图的描述是一份精彩的政治宣传资料,而且,如果我们考虑到,例如,像亚当这样一个人,一位出色的学者和《理想国》的编辑者,未能抗拒柏拉图咒骂其母邦的言辞,我们就能够觉察到它已经造成了什么样的危害。“柏拉图对民主派人物的出现的描述”,亚当写道,“是整个文学领域内,无论是古代的或是近代的文学中,最壮丽华美的篇章之一。”而且当同一位作者继续写道:“把民主派人物刻划成人类社会的变色龙,这种描述成为这种人物的永久画像”时,于是我们看到,柏拉图至少成功地使这位思想家转而反对民主制,而且我们会产生疑问,当他的含有思想毒素的著作无人反对地呈现给那些资质较差的头脑时,已经造成了多么大的损害……。
      似乎每当柏拉图的风格,若用亚当的话来说,成为一种“崇高的思想和形象与语言的高潮”时,他就急切需要一个幌子遮盖住他的论证中的破绽和漏洞,或者甚至是理性论点的完全缺失,就像目前这种情形一样。取而代之的情况是,他运用咒骂的言辞,把自由与目无法纪、自由与放纵以及法律面前的人人平等与秩序混乱混为一谈。民主派被描述为恣意挥霍而又俚吝、傲慢无礼、无法无天而又鲜廉寡耻,他们被描述为残酷好斗而如同捕获到的可怕野兽一般,耽于纵容一切异想天开的念头,仅仅为了寻欢作乐和无谓而龌龊的欲望而生活。(“他们像禽兽一样满足其口腹之欲”,这是赫拉克利特谈到这个问题时的说法。)他们被指责为视“崇敬为愚行……;他们把克制说成怯懦……;节制适度和有条不紊地安排用度,他们叫做吝啬和土气”,等等。“而且还有更多这类鸡毛蒜皮的琐事”,当柏拉图严辞咒骂的潮水开始减退之时,他说道,“这位老师畏惧和讨好他的学生……,而且老人迁就年轻人……以避免让人不快和显得霸道。”(是柏拉图这位学园老师把这些话假借苏格拉底之口说了出来,他忘记了后者从来没有当过老师,而且即使是作为一位长者,他也从来没有显得不得人心和专横霸道。他不是“迁就”年轻人,而总是充满慈爱之心地对待他们,例如对作为其伙伴和朋友的年轻的柏拉图就是这样。至于柏拉图本人,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不大愿意“迁就”他的学生们,并同他们一起讨论问题。)“但是一旦这种充分的自由达到顶点……”,柏拉图继续说道,“在市场上买来的男女奴隶们,就完完全全地同那些拥有这些奴隶所有权的人们一样自由了……而所有这些情况的累积效果是什么呢?公民们的心肠变得如此柔软温情,以致他们仅仅是看见受奴役的状态,就会气愤,而且不让任何一个人遭受屈从于奴隶制之苦,即使是以其最温和的形式也不行。”在这里,柏拉图毕竟向其母邦表示了敬意,尽管他是在无意之中这么做的。雅典的民主政制以仁爱之心对待奴隶,这将永远是雅典民主政制的一项最伟大的胜利,而且,虽然有像柏拉图本人和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哲学家的没有人性的宣传,他也注意到,它非常接近于彻底废除奴隶制度。
      柏拉图更重大的贡献是他对僭主政治特别是对向僭主政治的转变的描述,尽管这是出于仇恨之心。他坚持说,他所描述的是他亲眼所见的那些事物;无疑,这是影射他在老狄奥尼修斯,即叙拉古僭主的宫廷里的经历。柏拉图说,从民主政制向僭主政制的转变,是一位公众领袖极其容易地带来的,他知道怎样利用民主政制国家里富人与穷人二者之间的阶级对立,而且成功地建立起属于他自己的一支警卫队或一支私人军队。开始把他当作自由的捍卫者的人民,不久就会遭受奴役;而且接着他们必须为他而战斗,投入“他必定要煽动起来的接连不断的征战……,因为他使人民感到需要一位统帅”。随着僭主政治的建立,就发展到了这种糟糕透顶的国家。
      在《政治家篇》中,可以找到对于不同的政府形式的非常相似的概括论述,在那里柏拉图讨论“僭主和君主的起源,寡头政制与贵族政制的由来,以及民主政制的发轫”。我们又一次发现各种不同的实际存在的政府形式被解释为国家的真正楷模或形式的降格的摹本,被解释为完美国家即所有摹本的标准——据说在克罗诺斯即宙斯之父的远古时代曾一度存在过——的降格的摹本。一个区别是柏拉图在这里区分了六种降格的国家类型;但是这一差别并不重要,尤其是倘若我们记得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说过,讨论到的四种类型并非详尽无遗,而且存在某些中间过渡阶段,就会清楚这一点。在《政治家篇》里,这六种类型是首先区分了三种政府形式,即一个人的统治、少数人的统治和多数人的统治,而后得出来的。三种政体的每一种接着又被分为两种类型,按照它们是否通过仿效和维护其古代法律,模拟“惟一真正的本原”,区分为其中一种是比较好的,另一种是比较坏的。以这种方式,三种保守的或合法的形式和三种腐败的或没有法律的形式就被区分开来;君主政体、贵族政体和保守形式的民主政体,按照其优劣次序,均属于合法的模仿。但是民主政体转变成为它的没有法制的形式,并进一步退化变质,经过寡头政体即少数人的没有法制的统治,变化而成一个人即僭主的没有法制的统治,后者就如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说过的那样,最为糟糕透项。
      僭主政体即最邪恶的国家,不一定是发展的终结,《法律篇》中的一个段落里讲明了这一点,这部分地重复了《政治家篇》的故事,并部分地与之联系在一起。“给我一个由一位年轻僭主统治着的国家”,柏拉图在那里大声疾呼,“……他有幸成为一位伟大立法者的同时代人,并因幸运的机遇与之相遇。神为他想为之造福的城邦所做的事情,难道还会比这更多吗?”僭主政体,即最邪恶的国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得以改革。(这一点可与上面引述的《法律篇》中的评论观点一致,即所有变化都是邪恶的,“除了邪恶事物的变化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疑问,柏拉图在谈及伟大立法者和年轻僭主时,一定想起了他自己及同年轻的僭主们进行的各种试验,而且特别是记起他对于改革小狄奥尼修斯对叙拉古的僭主统治的尝试。这些注定没有好结果的试验,将在后面加以讨论。)
      柏拉图分析政治发展的主要目的之一是要弄清一切历史变化的推动力量。在《法律篇》中,对历史的全面研究就是明确考虑到这个目的而进行的:“在这个时期里,不是有千千万万个城邦诞生出来……而且其中每一个不都是曾处于所有类型政体的统治之下吗?……假如能够做到的话,就让我们找出如此之大变化的原因。我希望因此我们可以揭示政制产生及其变化的奥秘。”作为这些考察研究的结果,他发现了这样一条社会学规律,即内部的分裂,由经济性的阶级利益的对抗激起的阶级斗争,是一切政治革命的推动力量。但是柏拉图对这条基本规律的系统阐述甚至走得更远。他坚持认为,只有统治阶级本身内部的反叛能够极大地削弱它,以致可以推翻其统治。“任何一个政体内的变化,无一例外地产生于统治阶级本身内部,而且仅仅产生于这个阶级成为纷争的中心场所之时”,这是在《理想国》中他的惯用语句;而且在《法律篇》中,他说道(可能是指《理想国》中的这一段话):“一个君主政体,或任何一种其他的政府形式,到底怎样才能被任何人而不是其统治者们本身摧毁掉呢?难道我们忘记了我们刚刚说过的话,即像前几天我们所做的一样,当我们谈论起这个问题时说过的话了吗?”这一条社会学规律,连同对经济利益是分裂的最可能原因的看法,成为柏拉图研究历史的线索。但是它还不止于此。它还是他分析建立政治均衡即抵御政治变化所需要的必备条件的线索。他假定,在古代最好或完美的国家里,这些条件都得到了实现。

      柏拉图对完美或最好国家的描述通常被解释为一个进步主义者的乌托邦纲领。尽管他在《理想国》、《蒂迈欧篇》以及《克里底亚篇》中反复地坚持说,他是在描述遥远的过去,而且尽管在《法律篇》中的相似段落其历史含义明确无误,但人们还是经常假定,其意图是他要提供对未来的一种隐晦的描述。但我认为,柏拉图的用意就是他所讲的内容,而且,他的最好国家的许多特点,尤其是在《理想国》第二卷至第四卷中的描述,就是想要(同在《政治家篇》和《法律篇》中他对原始社会的记述一样)具有历史性,或者也许具有史前史的性质。这可能并不适用于最好国家的全部特点。例如,关于哲学家国王身份(在《理想国》第5卷至第7卷中描述的),柏拉图本人指明,它可能是一个仅仅属于永恒不变的形式或理念世界,属于“天堂中之城邦”的一个特点。在他的描述中,这些有意为之的非历史性的成分将在后面连同柏拉图的伦理一政治要求一起加以讨论。当然必须承认,在他对原始的或古代的政体的描述中,他并不打算做出一种确凿无误的历史记述;他当然清楚,他不占有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所需要的必备资料。然而,我想,他尽其所能地做出了重现描述古代部落社会生活形式的认真努力。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特别是因为这个努力在大量的细节方面是非常成功的。几乎不可能是除此以外的其他情况,因为柏拉图通过对古代克里特和斯巴达部落贵族政体的理想化描述,完成了他的生动写照。以他的敏锐的社会学直觉,他看到这些形式不仅是古老的,也是凝固化的和受抑制的;它们是一种甚至更为古老形式的遗迹。而且他总结道,这种更为古老的形式甚至更加稳定、更为牢固地被抑制住了。这种非常古老因而更加美好而又更为稳定的国家,通过弄清它是怎样被保持免于分崩离析,弄清阶级斗争怎样得以避免,以及经济利益的影响怎样被降低到一个最小限度,并使之置于良好控制之下,他试图以这样一种途径,予以重视描述。这些是柏拉图重新构想最好国家的主要问题。
      柏拉图是怎样解决避免阶级斗争这个难题的呢?如果他是一个进步主义者,他可能会想到某种没有阶级的、平等主义的社会的想法;因为,例如像我们可以从他自己对雅典的民主政制的嘲弄文字中看到的,在雅典实际上存在着强烈的平等主义倾向。但是,他并没有完全彻底地去构思一个可能到来的国家,而是构造了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国家——斯巴达国家的前身,它当然不是一个没有阶级的社会。它是一个奴隶制国家,而且因此,柏拉图的最好国家是以最为严格的阶级划分为基础的。它是一个等级制的国度。避免阶级斗争的难题被解决了,但不是通过彻底废除阶级,而是通过赋予统治阶级一种不可能受到挑战的优越地位这种方式实现的。正如在斯巴达,只有统治阶级才被允许随身携带武器,只有它才拥有一切政治或其他权利,而且只有它才接受教育,也就是在统御其人羊或其众牲的艺术方面的一种专门化训练。(实际上,其压倒一切的优越地位使柏拉图有一点不安;他担心其成员们“可能撕咬这些羊只”,不仅仅是修剪羊毛,而且“扮演狼而不是按照狗那样去行事”。这个问题将在本章稍后予以讨论。)只要统治阶级是团结一致的,就不可能存在对他们的权威的挑战,于是,就不会有阶级斗争了。
      柏拉图在其最好国家里区分了三个阶级,即保护者、他们的武装辅助者或武士,以及劳动阶级。但是实际上只存在两个等级,即军事集团——武装起来的受过教育的统治者——以及未被武装的没受过教育的被统治者,即人羊;因为保护者们并非单独的一个等级,而仅仅是从各个辅助者等级被提升起来的年长的智慧的武士。柏拉图把他的统治等级划分为两个阶级,即保护者及辅助者,而没有在一般劳动者阶级内详细地做出类似的再区分,这主要是缘于他仅仅对统治者感兴趣这个事实。一般劳动者、商人等等,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他们只是其惟一功能是为统治阶级的物质需要提供供应的众牲而已。柏拉图甚至达到禁止其统治者为这个阶级的人们以及为他们的琐碎问题制定法律的地步。这就是我们关于这个低等阶级的情况如此匮乏的原因。但是柏拉图的缄默并非完全没有中断过。他有一次问道:“没有一点智慧而且不值得允许其进入这个社会,但却拥有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强壮体魄,难道这样的做苦工的劳动者不存在吗?”既然这种让人难受的话引来了一种安慰性的评论,即认为柏拉图不允许奴隶进入其城邦,我在这里想要指出,这种观点乃是一种误解。确实,柏拉图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清楚透彻地讨论在他的最好国家中的奴隶地位问题,而且,他说最好要避免采用“奴隶”这个说法,并且我们应该称一般劳动者为“供应者”或者甚至是“雇佣者”,这一点甚至也是属实的。但这却是出于政治宣传的目的。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有关应该彻底废除或减轻缓和奴隶制度的最轻微的暗示。恰恰相反,柏拉图只是对那些赞同废除奴隶制度运动的“心慈手软的”雅典民主主义者表示了鄙视的态度。而且,例如,在他描述荣誉政制这种第二好的和仅次于最好国家的国家时,他就把他的观点讲得很清楚。在那里,他谈及荣誉政体下的执政者:“他将倾向于严酷对待奴隶们,因为他正如一个有教养的人一样鄙视他们。”但是,因为只有在最好城邦之中,才能找到优于荣誉政制的教育,我们必然会得出在柏拉图的最好城邦之中存在奴隶的结论,并且一定可以认为奴隶们并未被苛待,而是恰如其分地受到鄙视。在他对奴隶们的自以为公正善良的蔑视目光之中,柏拉图并没有详细阐述这个问题。这一结论得到如下事实的充分的进一步证实,在《理想国》中有一个批评当时希腊人奴役希腊人的实际情况的段落,最后是以明确地赞同奴役蛮族,而且甚至是向“我们的公民”——即最好城邦的那些公民——提出“像现在希腊人对希腊人所做的那样去对待异邦人”这样的建议而告终。并且,这一点可由《法律篇》中的内容以及在那里采取的对奴隶们的最不人道的态度,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既然只有统治阶级才拥有政治权力,包括使众牲的数量保持在防止他们变成祸害的限度之内的权力,那么维护国家的整个问题就降低为保持统治阶级内部团结的问题。怎样使统治者们的这种团结得以保持呢?要靠训练和其他心理影响的办法,但除此之外主要是靠消除可能导致分裂的经济利益。这种经济上的节制是通过实行共产主义来实现和控制的,即通过废除私有财产权,尤其是废除贵重金属的私有制,来做到这一点。(在斯巴达,占有贵重金属是被禁止的。)这种共产主义被局限于统治阶级,只有这个阶级必须保持免于分裂;被统治者之间的争执不值得予以考虑。既然所有财产都是共同财产,那么一定也存在着对妇女和儿童的共同所有制。统治阶级的任何一个成员都不能确认其子女或父母。家庭必须被废除,或者确切地说,必须被扩展到覆盖整个武士阶级。不然的话,对家庭的忠诚就可能成为一种可能引起纷争的根源;故此,“每个人应当把所有人都看作如同属于一个家庭一样”。(这种建议既不像它听上去那么新颖,也不那么具有革命性;我们一定记得,斯巴达人像对私自开伙的禁令——不断被柏拉图作为“公餐”制度加以引用——一样,对家庭生活的私密性进行限制。)但是甚至是对妇女和儿童的共同所有制也不足以保护统治阶级免受一切经济危险的威胁。避免繁荣昌盛连同避免贫困都是很重要的。两者都对团结构成威胁:贫困,是因为它驱使人们采取孤注一掷的手段来满足其需要;至于繁荣,则是因为绝大多数的变化起源于富足,起源于使危险的实验成为可能的财富积累。只有一种既不为极度匮乏,也不为大量财富留有空间的共产主义体制,才能把经济利益降低到一个最低限度,并能确保统治阶级的团结。
      因此,他的最好城邦的统治集团的共产主义可能起源于柏拉图的基本的社会学的变化规律;它是作为其基本特征的政治稳定性的一个必备条件。但是尽管它是一个重要条件,它却不是一个充分条件。为了使该统治阶级可以感受到真正的团结一致,为了它必须觉得如同一个部落即像是一个大家庭一样,来自这个阶级之外的压力如同该阶级的成员之间的联系纽带一样必要。这种压力可以通过强调和拓宽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鸿沟而得以确保。认为被统治者是一个不同的且是一个全然劣等之种族的这种感觉越是强烈,统治者之间的团结感就越强烈。这样我们就达到了这样一条基本原则,它是仅仅稍加犹豫之后被宣布出来的,即在不同阶级之间,不得存在相互混同的情况。“从一个阶级到另一个阶级的任何胡乱安排或调换”,柏拉图说道,“都是一种背叛城邦的重罪,并应作为最卑劣的邪恶行径而理所当然地受到谴责。”但是必须证明这样一种严格的阶级划分是正当的,而且证明其正当的尝试只能从断言统治者优越于被统治者这一点来着手去做。于是,柏拉图试图通过三重主张,即统治者在种族、教育和他们的价值尺度这三个方面是极其优越的这一点,证明其阶级划分是正当的。关于柏拉图的道德评价——当然是与其最好国家的统治者们的道德评价相一致的——将在第6章至第8章中加以讨论;因此,在这里我把自己限定于描述他的某些有关其统治阶级的起源、生育和教育的思想观念。(在着手开始这种描述之前,我首先想表明我的信念,即人的优越性,无论是种族上的,或是智力上的,或是道德上的,或是教育上的优越性,都永远不能成为要求某种政治特权的理由,即使这样的优越性可能得到证实。在当今的文明国度里的绝大部分人承认种族优越性乃是一个神话;但是即使它是一个已被确认的事实,它也不应该产生特殊的政治权利,但是它却给优越者们带来了特殊的道德责任。应当对那些在智力上和道德上及教育方面具有优势的人们提出类似的要求;而且我不禁感到,某些理智主义者和道德主义者的相反主张,仅仅是显示了他们所受的教育是多么的不成功,因为这种教育没有使他们意识到他们自身的局限性,而且没有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的伪善。)

      如果我们想要理解柏拉图关于其统治阶级的起源、生育和教育的观点,我们就不能忽略我们的分析的两个要点。我们必须牢记,首先,柏拉图是在重视描述一个过去的城邦,尽管它与现在的国家联系在一起,其某些特征在现在的各种国家里,如在斯巴达,仍然可以辨别出来;其次,他是着眼于其稳定性的条件来重新构想其城邦的,而且他只是在其统治阶级本身内部,尤其是在其团结一致和力量方面,为这种稳定性寻求保证。
      就统治阶级的起源而论,可以提到,柏拉图在《政治家篇》里谈到甚至先于他的最好国家的某个时代,在那个时候“上帝本身是人们的放牧者,统治着他们,就像人类……仍然统治着兽类一样。那时不存在……对妇女和儿童的所有权”。这不仅是好的放牧者的明喻说法;按照柏拉图在《法律篇》中所说的,它必须以比那种方式更为遵照字面原义地加以解释。因为我们被告知,这种原始社会,甚至先于最早的且是最好的城邦,是一个由一名族长统领的游牧山地部落。柏拉图在那里谈及先于最初定居的阶段时说道:“……作为从其父亲或母亲那里继承了其权威的最年长者的统治,政府产生了;所有其余的人像一群鸟儿那样追随他,由此形成了由父权制权威和所有君主政体之中最为公正的王权统治着的一个单一的游牧部落。”据说,这些游牧部落以“多利安人”的名义,定居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各个城邦,尤其是斯巴达。这是如何发生的,并未明确地加以解释,但当我们得到“定居”实际上乃是一种暴力征服的暗示时,我们就理解了柏拉图不愿解释的原因。众所周知,这是多利安人定居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真实故事。我们故此有充分理由相信,柏拉图意在使其故事作为对史前事件的一种如实的描述;作为一种不仅是对多利安人主人种族的起源,也是对其众牲即原住民的起源的描述。在《理想国》的一个类似段落里,在论述“从大地中出生者”,即最好城邦的统治阶级的起源时,柏拉图提供给我们关于征服本身的一个神话般的但却是非常直截了当的描述。(土生人的神话将在第8章中从某种不同的观点加以讨论。)他们向原先由商人和工匠们建立的城邦的胜利进军被描述如下:“使这些从大地里出生的人们武装起来并使之受过训练之后,让我们现在令他们在保护者的指挥之下进军,直到他们抵达城邦。接着让他们四处查看以找到他们安营扎寨的最佳地点——即如果任何人表露出不愿遵守法律,以及阻挡可能如同群狼突然袭击关在羊栏中的羊群一样的外敌之时,最适合于控制居民们的地点。”这一则关于一个定栖人群被一个发动占领战争的游牧部落(在《政治家篇》中它等同于定居以前阶段上的游牧山地部落)征服的简短而得意的故事,当我们解释柏拉图反复重申的坚决主张,即好的统治者,无论是诸神或半神半人或保护者,都是父权制的牧人者,而且真正的政治艺术,即统治的艺术,是一种放牧,也就是管理和制服众牲的艺术,这时我们必须把那一则故事牢记在心。并且,我们必须从这个角度来考察他对“像牧羊犬受制于牧羊人一样,受制于国家统治者的辅助者”的生育与训练的描述。
      辅助者的生育和教育以及由此而来的柏拉图的最好国家的统治阶级的生育和教育,如同他们随身携带武器一样,乃是一种阶级象征,因而是一种阶级特权。而且生育和教育并不是空洞的符号,而是像武器一样,是阶级统治的工具,而且是确保这种统治的稳定性所必须的。柏拉图仅仅是从这个角度来论述的,即把它们作为有力的政治武器,作为有助于放牧众牲,并有助于使统治阶级结成一体的手段。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重要的是,主人阶级必须感到他们是一个优越的主人种族。柏拉图(为杀婴辩护时)说道:“保护者的种族必须保持纯正”,这时他首次提出种族主义的论点,即我们非常细心地饲养动物,反而忽视了我们自己的种族,这个论点他此后一直反复重申。(杀婴并不是雅典的制度;柏拉图了解到它曾在斯巴达出于优生的理由而实行过,就得出了结论,说它必定是古老的并因此就是好的做法。)他要求同样的规则应当应用于主人种族的繁衍,就如同由某个经验丰富的饲养者将它应用于狗、马和鸟身上一样。“如果你不按这种方式来繁殖它们,你不认为你的鸟和狗将很快地退化吗?”柏拉图辩说道;而且他得出了“同样的原则适用于人的种族”这个结论。他所要求的保护者或辅助者的种族性质,更具体地说,就是一只牧羊狗所具有的那些特性。柏拉图要求:“我们的健壮武士……必须像牧羊犬一样警觉”,并且他问道:“就他们在天性上即适宜于保卫而言,在英勇的青年和良种狗二者之间,想必是不存在什么差异吧?”在他对狗的热忱和赞赏之中,柏拉图甚至走得更远,以致在狗身上觉察出一种“真正的哲学的本性”;因为,“热爱学习不是和哲学的态度相一致的吗?”
      困扰柏拉图的主要困难是,保护者与辅助者必须被赋予同时既凶猛残酷又温厚平和的一种性格。显而易见,必须培养他们要凶猛,因为他们必须“以一种无所畏惧和不可战胜的精神抵挡一切危险”。然而,“假如他们的本性应当像那么一种样子,怎么才能让他们避免彼此之间以及针对其余公民们的暴烈冲突呢?”的确,“假如牧人们养着……本应照看羊群的狗,而它们不像狗那样却像狼一样行事,这将是十分可怕的事情。”从政治均衡,或者不如说,从国家稳定的角度着眼,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因为柏拉图并不依赖于不同阶级力量之间的均衡,因为那是不稳定的。主人阶级对于被统治者的敌对力量的某种控制,其专制权力以及其凶猛残酷,这是不必考虑的事情,因为主人阶级的优越地位必须保证不会受到挑战。惟一值得考虑的主人阶级的控制问题于是就是自我控制。就如同统治阶级必须实行经济上的节制,即克制对被统治者的过度的经济剥削,因此在对付被统治者时,还必须要能够抑制过度的凶残。但这只有在其本性之凶残被其温和中和的情况下,才能够实现。柏拉图发觉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因为“凶残本性恰恰是温和本性的对立面”。其代言人苏格拉底说他被搞糊涂了,直到他再次想到了狗。他说:“训练有素的狗天性即是对其朋友及熟识者极为温和,而对陌生人刚好相反。”于是,这就证明了“我们试图赋予我们的保护者的这种性格并不同天性相抵触”。培养主人种族的目标就如此这般地确定下来,而且被证明是可以达到的。这种分析是从保持国家稳定所必需的条件中得出来的。
      柏拉图的教育目的恰恰与此相同。它纯粹是政治的目的,即通过把凶猛成份和温和成份混合而成统治者的性格,以使国家稳定。教给希腊上层阶级的孩子们的两门科目,即体操和音乐(后者在这个词的更宽泛的含义上包括了所有文艺方面的学习),被柏拉图和性格中的凶狠和温和这两种成份联系在一起。柏拉图问道:“难道你没有观察到,没有音乐的单一的体操训练是怎样影响到性格,以及相反的训练又是怎样影响性格的吗?……专门只教体操会造就出过分凶猛的人,而与之类似仅以音乐作为先入之见,则会使他们心肠太过柔软……但我们要保证我们的保护者必须把这两种本性结合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某个神明一定是已经给了人这两种技艺,即音乐和体操;而且它们的目的与其说分别地服务于灵魂和肉体,不如说应把两根主弦协调定音”,也就是说,把灵魂的两种成份即温厚平和与凶猛残酷二者协调和谐起来。“这些就是我们的教育和训练体制的框架”,柏拉图这样总结了他的分析。
      尽管事实上柏拉图把灵魂的温和成份同其哲学倾向等同起来,而且尽管事实上在《理想国》后面各部分里,哲学即将扮演这么一种占据支配地位的角色,但他一点也不偏向灵魂的温和成份,或音乐的即文艺的教育这一方。在平衡两种成份上不偏不倚,这导致了他对文艺教育施加了同当时雅典的习惯做法相比最为严厉的限制,这一点更加值得注意。这当然只是他偏爱斯巴达人的习俗而不喜欢雅典人习俗这个总倾向的一个组成部分。(他的另一个模型克里特,甚至比斯巴达更加反对音乐教育。)柏拉图关于文艺教育的各项政治原则是以简单的比较为基础的。他看到,斯巴达对待其众牲就有点过于严酷无情了;这是一种症候或者甚至是对某种懦弱情感的招认,因而是主人阶级刚刚开始出现的退化的征兆。另一方面,雅典对待奴隶则是完全的自由而懈怠。柏拉图以此作为证据,即斯巴达有点过多地强调了体操,而雅典自然是过分重视了音乐。这种简单的估价使他能够得以重构在他看来,在最好国家的教育当中两种成份的真正的适度分寸或真正的相互结合,并阐述了他的教育政策的原则。从雅典人的观点来判断,要求所有文艺教育都应以斯巴达针对一切文艺问题施行严格的国家控制的做法为楷模的主张,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仅诗歌而且在普通意义上的音乐,都得由严格僵化的审查制度加以控制,而且二者都应当通过使年轻人更自觉于阶级纪律,并且因此更乐于服务于阶级利益,而完全用来服务于强化国家的稳定。柏拉图甚至忘记了,是音乐的功能使年轻人更为温和,因为他所要求的音乐形式是使他们更勇敢,即更加凶悍。(鉴于柏拉图是一名雅典人,他关于真正的音乐的观点在我看来,在其迷信的偏狭上,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尤其是若要对比当时更有启发意义的评论的话,这一点就更明显了。但即便是在今天,仍有许多音乐家站在他一边,这可能是因为他关于音乐的重要性即其政治力量的宏论讨好了他们。教育学家的情况也是如此,而且哲学家们尤甚于此,因为柏拉图主张应由他们来统治;这种主张将在第8章中加以讨论。)
      决定着灵魂教育的政治原则,即保持国家的稳定,也决定着对肉体的教育。其目标纯粹是斯巴达的教育。雅典的公民们要教育成具备通用性的多种才能,而柏拉图要求统治阶级应当训练成为一种专业性的武士阶级,以便随时抵抗来自国家之外或来自国家内部的敌人。我们两度被告知,对男孩子和女孩子们,“必须让他们骑上马看看真实的战争;而且如果能够保证安全,必须把他们带上战场,并让他们尝尝血腥味道;就像人们对那些小猎狗所做的一样”。一位现代作家把当代极权主义教育的特征概括为“一种被强化的和连续性的动员形式”,他的描述的确非常符合柏拉图的整个教育体制。
      这就是柏拉图关于最好的或最古老的国家的理想框架,该城邦对待其众牲就像一个聪明而冷酷无情的牧人对待他的羊群一样;并非过分冷酷,只有真正的蔑视……作为既是对斯巴达的社会制度又是对它们的稳定性和不稳定性的条件的一种分析,并且作为重构更为严格而原始的部落生活形式的一种尝试,这种描述的确十分精彩。(在本章里只论述了其描述性的方面,其伦理方面将在稍后加以讨论。)我相信,在柏拉图的著作中,许多内容通常一直被视为神话或乌托邦思辨,但用这种方法可以解释为社会学的描述和分析。例如,如果我们考察他关于成功地发动战争的游牧部落征服定居人群的神话,那么我们就必须承认,从描述性社会学的观点来看,它是极其成功的。实际上,它甚至可以称作是一种有趣的(尽管可能过于全面)现代的国家起源理论的先驱。按照这种现代理论,中央集权的和组织化的政治权力一般是在这样一种征服当中产生的。在柏拉图的著作中,可能存在着比我们现在所能估计到的更多的这类描述。

      让我们做一下总结。为了力图理解并解释他所经历的变化着的社会世界,柏拉图为此提出了一种内容详尽的系统的历史主义社会学。他把现存的国家视为某种不变的形式或理念的走向衰退的摹本。他试图重现描述国家的这种形式或理念,或者至少是要描述与之尽可能贴近相似的某种社会。沿袭古代的传统,他把他对斯巴达和克里特的社会制度——在希腊他能够发现的最古老的社会生活形式——的分析结果,用作他的重现描述的材料,他在其中认识到了甚至是更为古老的部落社会的滞留形式。但是为了正确使用这种材料,他需要一条原则,用以区分现存制度的善的、原始的或古老的特征与它们的衰退征候。他在他的政治革命规律之中发现了这条原则,按照这条原则,统治阶级内部的纷争及其耽溺于经济事务,乃是所有社会变化的根源。因此重构他的最好国家就应当尽可能彻底地消灭所有纷争与衰退的病菌和要素;这就是说,它应当着眼于保持由它的经济克制、其生育训练保证的主人阶级牢不可破的团结所必须的条件,从斯巴达这个国家脱胎重建起来。
      柏拉图把现存社会解释为理想国家的衰退摹本,这同时为赫西奥德关于人类历史的有些粗陋的观点,提供了理论背景和丰富的实际教益。他提出了一种非常现实的历史主义的理论,该理论在赫拉克利特的纷争中,以及在他从中认识到历史的推动力量及腐坏力量的阶级冲突之中,发现了社会变化的原因。他把这些历史主义的原则应用于讲述古希腊城邦的衰落和沦亡的故事,并已尤其是应用于对民主政制的批判,他把民主政制描述为软弱的和退化的。而且,我们可以补充说,在后来的《法律篇》中,他也把这些原则运用于讲述波斯帝国的衰退和沦亡的故事,由此开创了一大串对于各个帝国及文明历史的衰退与沦亡过程加以戏剧化呈现的先河。(斯宾格勒写的众所周知的《西方的没落》只是其中最糟糕的一本书,但它却不是最后一本。)我认为,所有这一切都可以被解释为一种尝试,而且是一种给人印象极深的尝试,就是要对他的有关部落社会瓦解的亲身经验做出解说和合理的阐释;柏拉图的经验同导致赫拉克利特提出最早的变化哲学的那种经验相类似。
      但是我们对柏拉图的描述性社会学的分析仍然是不完全的。他关于衰落与沦亡的各个故事以及几乎全部后来的故事,显示出至少两项我们迄今未曾讨论到的特征。他把这些走向衰落的社会视为某种有机体,并把衰落看成是同年迈衰老近似的一个过程。而且,他相信这种衰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道德退化、灵魂的堕落和衰败,同社会机体的衰落相伴而来。所有这一切在柏拉图关于最早的变化理论——在数的故事和人的衰落的故事中都扮演着一种重要角色。这个故事以及它和形式或理念的学说的联系,将在下一章中加以讨论。
    第五章 自然与约定
    柏拉图并不是第一个以科学研究的精神探究社会现象的人。社会科学的发动至少可追溯至普罗塔哥拉一代,他是第一位把他们自己称为“智者派”的伟大的思想家。它是以认识到需要在人类环境方面的两个不同要素——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二者之间做出区分为标志。这是难于做出和把握的一种区分,即使是现在,我们的头脑中也不能够清楚地确立这种区分,由此就能够推知这一点。自从普罗塔哥拉的时代以来,人们就一直追问这个问题。似乎是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强烈的倾向,即把我们社会环境的特殊属性当作它们是“自然的”来加以接受。
      一个原始部落或“封闭”社会的神秘态度的特征之一是,它存在于一种拥有恒久不变的禁忌,拥有被当作如日东升或季节循环,或类似于自然界的明显规律一样不可避免的律法和习俗的巫术圈子之中。而只有在这种神秘的“封闭社会”已确实瓦解之后,才能发展起来一种关于“自然”与“社会”二者之间差异的理论性认识。

      我相信,对这种发展的分析要求明确把握一种重要的区分。它是在以下二者之间的区分:(a)自然法则,或自然的规律,诸如描述日、月、行星的运动,季节的更替等等的规律,或万有引力定律,或者例如热力学定律;和另一方面,(b)规范性法则,或规范,或禁令和戒律,也就是诸如禁止或要求特定的行为模式这样的规则;例子有十诫或是规定了议会成员选举程序的法定规则,或是构成了雅典宪章的法则。
      既然对这些问题的讨论经常因使这种区分模糊不清而被搞得没有说服力,就此可以多谈几句话。在(a)的意义上的法则——自然规律——描述了某种严格的、不会变更的规律性,它或者在自然状态下实际上是有效的(在这种情况下,这种法则就是一种正确的陈述),或者不成立(在这种情况下,它就是错误的)。假如我们不知道某一种自然法则是正还是误,而且如果我们愿意注意到我们对此并不确定,我们就常称它为“假说”。自然规律是不能被更改的;对它来说不存在例外。因为假如我们确信已经发生了某件与之相矛盾的事情,那么我们不说存在一个例外,或对这条规律有了某种改变,而是说我们的假设已经被反驳了,因为已证明了这条假设的严格的规律性并不成立,或者换言之,这条假设的自然法则并不是一条真正的自然规律,而是一个错误的陈述。既然自然规律是不可变更的,所以它们既不能被打破,也不能被强制施行。它们超越了人类的控制之外,尽管它们可能会被我们为技术目的而加以运用,并且尽管我们可能因不了解它们或忽视了它们而陷入困境之中。
      假如我们转到类型(b)的法则即规范性的法则,所有这一切就是非常不同的了。规范性的法则,无论它是一项依法制定的法律,或者是某项道德戒律,都能够由人来强制执行。还有,它是能够改变的。它或许会被描述为是好的或坏的,正确的或错误的,可接受的或不可接受的;但是只有在某种比喻的意义上,才能称之为“正确的”或“错误的”,因为它并不描述某种事实,而是规定了我们行为的方向。假如它有某种道理或意义,那么它就能够被违背;而且假如它不能被违背,那么它就是多余的和没有意义的。“量入为出(不要花费超出你所拥有的更多的钱财)”是一条有意义的规范性法则;作为一条道德的或法定的规则,它可以是意义重大的,而且是有必要实行的规则,因为它是如此经常地被违背。“不要从你的钱袋里取出比其中所有的更多的钱财”从其讲话的方式上也可以被说成是一条规范性的法则;但是没有人会认真地把这样一条规则当作某个道德或法律体系的一个有意义的组成部分,因为它不可能被违反。假如某一项有意义的规范性法则得到人们的遵守,那么这总可以归因于人类控制——人类的行为和决定。通常它应归因于引入约束因素的决定——惩罚或制止那些违反这条法则的人。
      同许许多多思想家而且特别是同许多社会科学家一样,我认为,在意义(a)上的法则,即描述自然规律性的陈述,与意义(b)上的法则,即诸如禁令或戒律之类的规范,这二者之间的区分是一种根本性的区分,而且这两种法则的共同之处几乎仅仅是具有同一个名称而已。但是这种观点决不是被人们普遍接受的;相反,许多思想家相信,存在着这样的规范——禁令或戒律——在它们是按照意义(a)上的自然法则而被制定出来的这种意义上,它们是“自然的”。例如,他们说某些法律规范是符合人性的,并且因此符合意义(a)上的心理学的自然法则,而其他的法律规范则可能与人性相反;并且他们补充说,那些能够被证明和人性相符的规范与意义(a)上的自然法则实际上并非十分不同。其他人说意义(a)上的自然法则实际上非常近似于规范性法则,因为它们是按照宇宙的造物主的意志或决定制定的——毫无疑问,这一种观点也隐藏在对于(a)种类的规律使用原本具有规范含义的“法则”一词这种做法的背后。所有这些观点可能都值得加以讨论。但是为了讨论它们,首先必须在(a)的意义上的法则和(b)的意义上的法则这二者之间做出区分,而不是因不当的术语而把问题弄混淆。因此,我们将仅仅对类型(a)的法则保留使用术语“自然规律”,而且我们拒绝把这一术语用于在某种意义或其他意义上被称为是“自然的”任何规范。这种混淆是极不必要的,因为假如我们希望强调类型(b)的法则的“自然”特征,很容易说成“自然的权利和义务”或是“自然的规范”。

      我认为,为了理解柏拉图的社会学,有必要考察在自然法则与规范性法则二者之间的区分是怎样发展起来的。我想首先讨论这个发展的出发点和最后步骤是什么,接下来讨论三个中间步骤,它们全都构成了柏拉图的理论的组成部分。出发点可以描述为朴素的一元论。可把它说成是“封闭社会”的特征。最后一个步骤,我把它描述为批判的二元论(或批判的约定主义),这是“开放社会”的特征。仍然存在许多人力图避免迈出这一步骤的事实,可以视为我们仍置身于从封闭社会向开放社会的过渡之中的一个迹象。(关于这一问题,可参照第10章。)
      我称之为“朴素一元论”的出发点是自然规律与规范性法则尚未做出区分的阶段。让人不愉快的经验是人类据以学习调整自身以适应其环境的途径。当触犯某种规范性的禁忌时,由其他人强加的惩罚,和在自然环境中遭受的不愉快经验,二者之间没有做出区分。在这个阶段之内,我们可以进一步区分两种可能性。一个可称为朴素的自然主义。在此阶段,无论是自然的或社会约定的规律性,都被认为不具有任何一种改变的可能性。但是我以为,这个阶段仅仅是一种可能从来没有变成现实的抽象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我们可把它称为朴素的约定主义的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上,人们把自然的和规范性的规律性统统作为像人似的神或半神们的决定的表达方式,并依赖于他们的决定的东西来体验。故此,季节的循环往复,或日、月、星辰的运动特性,就会被解释为遵守着“统治着天与地”,并且是由“造物主在创世之初宣布”和制定的“法则”或“天意”或“决定”。可以理解,那些按这种方式来思考的人会认为,即使是自然法则,在特定的例外情况下,也是为修改敞开门径的;在巫术活动的帮助下,人有时可以影响它们;而且自然的规律性可以由各种惩罚来维持,就像它们是规范性的规则一样。赫拉克利特的说法很好地证实了这一点:“太阳将不会超出其运行轨迹的限度;否则命运女神和正义的女仆将会知道怎样找到他。”
      巫术的部落制度的崩溃,是和以下内容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即认识到在不同的部落里禁忌是各不相同的,认识到不同的禁忌是由人来强加和强制执行的,而且假如一个人只要能够逃避他的同族人强加的惩罚,就可以违反它们,而没有任何不愉快的影响。当人们注意到法则是由人类的立法者更改和制定的,这种认识过程就会加快。我不仅想到了像梭伦这样的立法者,还想到了由实行民主政制的城邦的普通人们制定和实施的法则。这些经验会导致在以决定或社会约定为基础的由人强制执行的规范性法则,同超越了其力量范围之外的自然法则二者之间的一种有意识的区分。当这种区分被明确地理解之时,那么我们就可以把所达到的这种态度称为一种批判的二元论或批判的约定主义。在希腊哲学的发展当中,这种关于事实与规范的二元论本身是以自然与社会约定二者之间的对立来表述的。
      尽管事实上在很久以前,一位比苏格拉底年长的同时代人、智者普罗塔哥拉就已站到了这个立场上,人们仍然对它很少理解,以致似乎有必要对之详细加以解释。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到,批判的二元论并不隐含着关于规范的历史起源理论。它与断言规范最开始是由人有意识地制定或引进,而不是被人发现恰恰存在着规范(无论何时他首先能够发现任何这种类型的事物),这样的显而易见站不住脚的历史主张,没有一点关系。因此,它与断言规范是和人而不是和神一起产生出来的主张没有任何联系,它也并不低估规范性法则的重要性。更不必说它与断言规范由于它们是社会约定性的即人为的,因此就是“纯粹任意性的”的主张有什么关系了。批判的二元论仅仅是主张,规范与规范性法则可以由人来制定并改变,特别是由遵守它们或者变更它们的某项决定或社会约定来制定并改变,并且因此正是人在道德上对它们负有责任;也许不是对当他首先开始反省它们时,他发现存在于社会中的那些规范负责,而是对一旦他已查明他能够做些改变它们的事情时,他准备容忍的那些规范负有责任。规范在如下意义上是人为性的,即我们不可以为它们责怪任何人,既不能责怪自然,也不能责怪上帝;而只能责怪我们自己。如果我们发觉它们令人不快,我们的任务就是尽我们所能地改进它们。最后这句话意味着,把规范描述为社会约定,我不是说它们必定是任意性的,也不是说一系列规范性的法则将像另一组法则那样运行良好。说某些法则体系能够被改进,某些法则可能比其余的更好,我的确切的意思是说,我们能够把现存的规范性法则(或社会制度)同我们已决定值得加以实现的某些标准的规范相比较。但是,即使是这样,标准也是由我们制定的,因为我们赞同它们的决定是我们自己做出的,并且只有我们为采用它们而承担责任。这些标准不会在自然中被发现。自然是由事实和规律性构成的,而且就其本身来说既不是道德的也不是不道德的。是我们不顾我们是这个世界之一部分的事实,把我们的标准强加于自然,并通过这种方式把道德引入了自然世界。我们是自然的产物,但自然既创造出了我们,同时又赋予我们以改造世界的力量、预见和规划未来的力量,以及做出我们在道德上为之负有责任的广泛而影响深远的决定的力量。而责任、决定,恰恰是和我们一道才进入了自然的世界。

      认识到这些决定从来不可能从事实(或从对事实的陈述)中得出,尽管它们涉及事实,这对于理解这种态度是很重要的。例如反对奴隶制的决定,并不依赖于所有人都生而自由且平等,以及没有人生来就戴着锁链这个事实。因为,即使所有人生而自由,一些人也许可能力图把其他人缚以锁链,而且他们可能甚至相信,他们理所当然应给他们戴上枷锁。而相反,纵然人们生来即戴着锁链,我们许多人也会要求除去这些锁链。或者把此事讲得更准确一些,假如我们认为,某个事实——诸如许多人正饱受病痛之苦这个事实,它是可以改变的——那么我们总是能够针对这一事实采取许多不同的态度:更特别之处在于,我们能够决定做出某种尝试以改变它;或者我们能够决定抗拒任何一种这样的尝试;或者我们可能决定一点也不采取任何行动。
      从这个角度而言,所有道德决定都涉及某种或他种事实,特别是涉及某种社会生活事实,而且所有(可以改变的)社会生活事实,都可能让我们做出许多不同的决定。这证明了,各种决定从来不可能从这些事实或是从对这些事实的某种描述当中推导出来。
      但是,它们也不能从另一类事实当中被推导出来;我是指那些我们借助自然法则描述的自然的规律性。我们的决定必须符合自然规律(包括有关人类生理与心理的自然规律),假如我们要让这些决定最终得到有效执行的话,这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假如它们与这些规律背道而驰的话,那么这些决定根本无法奏效。例如,所有人都应当多干活少吃饭这项决定,超过生理上的某个特定限度时就无法得以实现,也就是说,超过了一定限度,它就不符合生理学上的某一条自然规律了。同样,所有人都应当少干活多吃饭的决定,超过某个特定限度,也无法得以实现,这是由于多种多样的原因,包括经济学上的自然规律。(我们在下面本章的第四部分里将会看到,在社会科学里也存在自然规律;我们将称其为“社会学规律”。)
      因此,某些决定因为违背了某些自然规律(或“不可改变的事实”)就可以作为不能执行的决定加以排除。但是这当然并不意味着,任何一项决定都能够在逻辑上从这样的“不可改变的事实”当中推导出来。确切地说,情况就是这样。就无论什么样的任何一种事实来说,不论它是可改变的或是不可改变的,我们可以采取不同的决定——诸如改变它;保护它以防想要改变它的那些人;不予干预,等等。但是,如果涉及的事实是不可改变的——或者因为鉴于既定的自然规律,某种改变是不可能的,或者因为对那些想要改变它的人来说因其他原因,某项改变过于艰难——那么某项改变它的决定就将是不切实际的;事实上,对于这样一种事实的任何一项决定都将是没有效果且没有意义的。
      批判的二元论因此强调决定或规范不能归结为事实;它于是可以被描述为一种事实与决定的二元论。
      但是这种二元论似乎容易让人抨击。可能有人会说,决定是事实。如果我们决定采用某一项规范,那么做出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件心理或社会的事实,而且要说在这样的事实和其他事实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这将是荒诞不经的。因此,毋庸置疑,我们关于规范的决定,即我们采纳的规范,明白无误地依赖于诸如我们教养的影响之类的特定的心理事实,所以假定某种事实与决定的二元论,或者说决定不能从事实当中被推导出来,这似乎是荒谬可笑的。对这种反驳可通过指明我们可以在两种不同的意义上谈及“决定”一词来予以回答。我们可以说已经提议或考虑,或达成,或作为决策依据的某一项特定的决定;或者是另一种情况,我们也可以提到某种做出决定的行为,并称之为“决定”。只有在第二种意义上,我们才能把一项决定描述为一个事实。这种情况与许许多多其他的表述方式相类似。在一种意义上,我们会谈起被提交给某个委员会的一项特定的决议,而在另一种意义上,该委员会处理这项决议的行为,会被说成是该委员会的决议。同样,我们可能谈起提交给我们的某项提议或建议,而在另一方面,提议或建议什么事情的行为,也会被称为“提议”或“建议”。一种类似的歧义现象在描述性命题领域内为人所熟知。让我们看一下命题:“拿破仑死于圣赫勒纳”。把这个命题同它所描述的事实区分开来是有益处的,这个事实我们可称之为原有事实,即拿破仑死在圣赫勒纳的事实。现在某位历史学家,比如说A先生,在写拿破仑的传记时,可能写下所提到的命题。在这么做时,他是在描述我们所说的原有事实。但是还存在着一个从属的事实,它和原有事实是完全不同的,也就是他做出这个陈述的事实;而另一位历史学家B先生,在写A先生的传记时,可能会描述这第二个事实,写道:“A先生讲到拿破仑死于圣赫勒纳。”以这种方式所描述的从属事实恰巧本身就是一种描述。但是,它是在必须与我们称命题“拿破仑死于圣赫勒纳”为一种描述的意义相区别的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种描述。做出某种描述或某个判断,这是一种社会的或心理的事实。但是,所做的这个描述应当同已经被做出描述的那个事实区别开来。它甚至不能从这个事实当中被推导出来;因为那将意味着,我们能够从“A先生讲到拿破仑死于圣赫勒纳”确凿地推论出“拿破仑死于圣赫勒纳”,而我们显然不能这么推论。
      在决定领域内,情况是与此类似的。制定某项决定,采用某种规范或标准,这是事实。但是已被采纳的这项规范或标准,并不是一个事实。绝大多数人同意这条规范“你不可以偷窃”,这是一个社会事实。但“你不可以偷窃”这条规范并非一个事实,而且永远不能从描述事实的命题里推证出来。当我们记起,对于某个特定的相关事实,总是存在着各种各样并且甚至截然相反的可能决定之时,这一点将会看得最为清楚无误。例如,面对着绝大多数人采纳了“你不可以偷窃”这条规范这个社会事实,仍然可能要决定采纳这条规范,或是反对采取它;可能要鼓励那些采取这条规范的人,或是阻止他们,并劝导他们采取另一条规范。总而言之,不可能从陈述某一事实的句子之中推导出陈述某一条规范或某项决定,或者说,某项政策建议的句子来;这只是讲明不可能从事实中推论出规范或决定或建议的另一种方式。
      规范是人为的(并不是说它们是被有意识地设计出来的,而是说有人能够评判和改变它们——也就是说完全是我们对它们负有责任,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人为的)这个陈述,一直经常被人曲解。几乎所有曲解都起源于一个根本性的误解,即认为“约定”意味着“任意”的信念;即假如我们自由选择我们喜欢的任何一种体系的话,那么,这种体系就会和任何其他一种体系同样好。当然,必须承认认为规范是社会约定的或人为的这个观点表明,将存在着某种特定的涉及任意性的成份,即,可能存在不同的规范体系,但没有多少体系可供选择(普罗塔哥拉恰如其分地强调过这个事实)。但是人为性决不意味着完全的任意性。例如,数学演算,或交响乐,或戏剧,都是非常人工化的,但不能推论一种演算法或一首交响乐或一部戏剧就是和任意其他的一个同样好。人类已经创造了新的世界——语言的、音乐的、诗的、科学的新世界;这里面最为重要的是要求平等,要求自由,并要求扶助弱者的道德律令的世界。在比较道德领域和音乐或数学领域时,我并不想把这些相似性延伸得太远。更为特殊之处在于,在道德决定与艺术领域内的决定二者之间存在一种重大差别。许多道德决定涉及其他人的生与死。艺术领域内的决定并没有这么急切而重要。所以,说一个人决定支持或反对奴隶制就像他可以决定喜欢或不喜欢特定的音乐和文学作品一样,或者说道德决定仅仅是人的趣味问题,这是极具误导性的。它们也不仅仅是关于如何使这个世界更美丽,或是关于其它这类奢侈事物的决定;它们是具有非常重大的紧迫性的决定。(关于所有这一切,也可参照第9章。)我们的比较仅仅意在证明,认为道德决定在于我们自己的观点,并不意味着它们是完全任意性的。
      相当令人奇怪,认为规范是人为的这种观点还受到某些人的质疑,他们从这种态度中看出了对宗教的抨击。当然必须承认,这种观点是对特定形式的宗教,即对盲目信仰权威的宗教,对巫术和禁忌主义的一种批判。但我认为,它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反对建立在个人责任感和良心自由基础之上的宗教。我当然想到了特别是基督教,至少像它在民主政制国家当中通常被解释的那样;基督教反对所有禁忌主义,它告诫道:“汝等已听说过古时候他们说到它……但我要告诉你们……”;这种良知的声音在任何情况下都反对仅仅是对法则的刻板的遵守和服从。
      我不承认,在这种意义上把伦理法则看作是人为的这种观点,和它们是由上帝赐予我们的宗教观点是不相容的。从历史上看,所有伦理无疑都开始于宗教;但我现在不讨论历史问题。我不追问谁是第一位伦理上的立法者。我只是坚持认为,正是我们而且仅仅是我们,对采纳或拒绝某些被提议的道德法则负有责任;正是我们必须分清真正的先知与假冒的先知。所有种类的规范一直被宣称是上帝赐予的。如果你接受“基督教的”关于平等和宽容以及良心自由的伦理,仅仅是因为它宣称仰赖神授的权威,那么你所建基的基础就是薄弱的;因为恰恰有人经常地宣称不平等是由上帝规定的,而且我们不可以容忍不信基督教者。然而,假如你接受基督教的伦理不是因为你被命令这么做,而是因为你确信这是应该做出的正确决定,那么你就是决定这件事的人。我坚持是我们做出决定并承担责任,这不可以被当作意味着我们不能够或不可以获得信仰的帮助,以及受到传统或伟大榜样的激励。它也不意味着道德决定的产生,仅仅属于一种“自然的”过程,即物理和化学的过程的常规。实际上,普罗塔哥拉是第一位批判的二元论者,他教导说,自然并不知道规范,而且规范的引入应当归功于人,而且这是人类最重要的成就。正如伯内特所说,普罗塔哥拉因此认为“制度与社会约定是使人超越于禽兽之处”。但是,尽管他坚持认为人创造了规范,正是人才是万物的尺度,但他认为,人只有借助超自然的帮助,才能完成规范的创造。他教导说,规范是由人加于事物的原始或自然状态之上的,但却是在宙斯的帮助下完成的。是在宙斯的命令之下,赫耳墨斯把对正义和荣誉的理解力赐予了人类;而且他把这个礼物平等地分配给所有人。关于批判的二元论的最早的清晰阐述,为对我们的责任感做出某种宗教性的解释留下了余地,这证明了批判的二元论同某种宗教态度的对立是多么微小。我以为,在历史上的苏格拉底身上,也能够觉察出一种类似的态度(参见第10章)。他由于他的良心以及他的宗教信仰,感到不得不质疑所有权威,并寻求他可以相信其正当性的规范。伦理的自主性学说独立于宗教问题,但是它符合或者也许甚至是必须要有某种尊重个人良心的宗教。

      最早由普罗塔哥拉和苏格拉底倡导的关于事实与决定的二元论或者是伦理自主性的学说就是这样。我相信,对于合理认识我们的社会环境来说,这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社会法则”,即我们的社会生活的所有规律性,都是规范性的和由人强加的。相反,还存在着关于社会生活的重要的自然规律。关于这些,社会学规律似乎是合适的术语。在社会生活中,我们遇到两种法则,即自然的和规范性的法则,正是这个事实使明确地区分它们显得如此重要。
      在谈到社会生活的社会学规律或自然规律时,我并没有太多地考虑如柏拉图等历史主义者所感兴趣的所谓演化规律,尽管假如存在这样的历史发展规律,对它们的系统阐述肯定属于社会学规律这一类。我也没有太多地考虑“人性”的规律,即人类行为的心理学的和社会心理学的规律性。更确切地说,我想到了诸如现代经济理论(如国际贸易理论或商业周期理论)所系统阐述的规律。这些以及其他的重要的社会学规律是和社会制度的运作相关联的。(参阅第3章和第9章。)这些规律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发挥着作用,这相当于在机械工程中由比如说杠杆原理所起的作用。因为制度像杠杆一样,假如我们想要做成超出我们肌肉力量的某件事情时,它们就是必不可少的。像机器一样,制度使我们为善或作恶的力量成倍地增加。像机器一样,它们需要由理解它们的运作方式、以及最为重要的,理解它们的目的的人进行明智的监督,因为我们不能够建成了它们,就让它们完全自动地工作。进而,构建它们还需要某种关于社会的规律性的知识,这些规律性硬性地设定了运用制度所做事情能够达到的限度。(这些限制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比如能量守恒定律,该定律等于说我们不可能建成一台永动机。)但是从根本上说,制度的确立,总是遵循着某些规范,按照头脑中的某种目的设计的。这一点对于被有意识地创造出来的制度来讲尤为正确;但是即使是那些——绝大多数——作为人类行为的非设计的结果而产生出来的制度(参阅第14章),也都是某种或他种有意识行为的间接结果;而且它们的运转主要依赖于对规范的遵守。(甚至机械工具可以说也不仅仅是由铁构成,而是把铁与规范合为一体而构成的;即机械的制造转变了物理性的东西,但却是根据特定的规范性规则,即它们的规划或设计而制造出来的。)在制度当中,规范性的法则和社会学规律,即自然规律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而且因此,若不能够区分这两者,就不可能理解制度的运行(这些说法意在提出特定的问题,而不是给出答案。尤其要注意,所提到的制度与机器二者之间的类比不可以被解释为提出了这样一种理论,即在某种本质主义的意义上,制度是机器。它们当然不是机器,而且,尽管在这里提出了该命题,即假如我们自问,是否某项制度确实服务于某种目的,而且它可以服务于什么样的目的,我们就可以获得有益且有趣的结果,但并不是断言每一项制度都服务于某种特定的目的——可以说是其根本目的)。

      如上所述,从某种朴素的或神秘的一元论到明确地认识到规范与自然规律二者之间的差别的批判的二元论,在这个发展过程中存在许多中间步骤。绝大多数这些中间立场产生于认为,如果某项规范是社会约定的或人为的,那么它就一定是完全任意性的这种曲解。为了理解柏拉图把所有中间阶段的成份结合在一起的立场,必须考察这些中间立场中最重要的三种。它们是(1)生物自然主义;(2)伦理或法律的实证主义,以及(3)心理或精神的自然主义。有趣的是,这些立场中的每一种都曾被用来为相互之间根本对立的伦理观点辩护;更为特别的是,为权力崇拜辩护,而且为弱者的权利辩护。
      (1)生物自然主义,或者更确切地说,生物学形式的伦理自然主义,它是这样一种理论,尽管事实上道德法则和国家法律是任意性的,但还存在着某些恒久不变的自然规律,从中我们能够推出这样的规范。饮食习惯,即进餐次数以及所摄取食物的种类,就是社会约定的任意性的一个例子,生物自然主义者可以这样争辩;确实在这个领域内无疑存在某些自然规律。例如,如果一个人吃饭吃得不够或太多,他就将会死掉。故此,看起来就像在表面现象后面存在着事实真相一样,在我们任意性的社会约定背后,也存在着某些不变的自然规律,尤其是生物学规律。
      生物自然主义不仅被用来为平等主义作辩护,也被用来为强者统治的反平等主义的学说辩解。最早提出这种自然主义的一个人是诗人品达,他用它来支持强者应当统治的理论。他宣称,强者可以按照他喜欢的任何方式利用控制弱者,这是在整个自然界中都适用的一条规律。故此保护弱者的法律就不仅仅是专断随意而已,而是人为地扭曲了强者应当自由,且弱者应成为其奴隶的真正的自然规律。柏拉图对这种观点讨论了一番;在仍然受到苏格拉底很大影响的一部对话录《高尔吉亚篇》中批判了这种观点;在《理想国》中,这种观点是以色拉希马库斯之口讲出来的,而且与伦理个人主义等同起来(参见下一章);在《法律篇》中,柏拉图对品达的观点较少敌对性;但他仍然把最智慧者的统治与之对比,他说,前者是一个较好的原则,而且正好充分遵循了自然(也可参见在这一章后面的引文)。
      第一个提出人道主义或平等主义版本的生物自然主义的人是智者安提芬。他还把自然与真理,以及把社会约定与意见(或“虚妄的意见”)等量齐观。安提芬是一个彻底的自然主义者。他认为,绝大多数规范不仅仅是任意的,而且是直接违反了自然。他说,规范是从外部强加的,而且自然的规则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这种违犯行为被那些强制施行它们的那些人发觉的话,违反由人强加的规范就是不利的而且甚至是危险的;但是并不存在与之相联系的内在的必然性,而且人们不必为违犯它们而羞耻;羞耻和惩罚仅仅是从外部任意武断地强加于人的惩处。安提芬把功利主义伦理学建立在对约定俗成的道德的这种批判的基础之上。“关于这里所提到的行动,人们会发现许多有悖自然之处。因为它们在应该较少苦难的地方引来了更多的苦难,使能够存在更多欢乐的地方只有更少的欢乐,在不必要的地方造成了伤害。”与此同时,他教导说需要自我控制。他把他的平等主义系统阐述如下:“出身贵族者,我们敬畏崇拜;而出身卑微者,我们却不这样做。这些是愚昧无知的习惯。因为就我们自然的天赋来说,我们在所有品质上都是立足于一种平等的地位,无论我们现在碰巧是希腊人或异邦人……我们所有人全都是用我们的嘴和鼻孔呼吸空气。”
      智者希庇亚斯也表达了一种类似的平等主义思想,柏拉图描述他向其听众发表演说:“先生们,我相信如果不按社会约定的法律,而按照自然来说的话,我们都是同宗同族的亲属、朋友和同一城邦的子民。因为根据自然,外貌相像就是一种亲属关系的表现;但是社会约定的法律,即人类的暴君,却强迫我们去做许多违背自然的事情。”这种精神和雅典人反对奴隶制的运动(在第4章中所提到过的)结合在一起。欧里庇得斯把这一点说成是:“仅仅是这个名字就使奴隶蒙羞,他们在各方面都可以是十分优秀的,而且同生而自由的人可以真正平等。”在别的地方,他说:“人的自然规律是平等。”而且,高尔吉亚的一位门徒且是柏拉图同时代的人阿基达玛写道:“上帝让所有人自由;没有一个人生来即是奴隶。”高尔吉亚学派的另一位成员利科弗力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贵族出身的荣耀是虚构假想的,而且其特权所依据的只不过是一个词而已。”
      针对这场伟大的人道主义运动——“伟大世代”的运动,我在后面(第10章)将这样称呼它——反其道而行之,柏拉图及其追随者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关于人的生物的和道德的不平等的理论。希腊人和异邦人天生就是不平等的;它们之间的对立对应于天生的主人与天生的奴隶二者间的对立。人们的天生的不平等是他们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因为他们生就的禀赋是互补的。社会生活开始于天赋的不平等,而且它必然在那种基础上持续下去。我将在后面更详细地讨论这些学说。眼下,它们可以用于证明,生物自然主义能够怎样地被用来支持最为歧见纷呈的伦理信条。鉴于我们先前对于以事实不可能作为规范之基础所做的分析,这个结果并非出乎意料。
      然而,这样的理由也许不足以击败像生物自然主义这样流行的理论;因此我提出两条更为直截了当的批评意见。首先,必须承认特定形式的行为可以被描述为比其他形式更为“自然”;例如,裸身或只吃生的食物;而且某些人认为,这本身证明了选择这些行为方式是正确的。但是,在这种意义上,人们对艺术、或科学、或者甚至是对支持自然主义的论点感兴趣,这肯定不是自然的。把符合“自然”作为一条最高标准的选择,最终导致了很少有人愿意面对的结局;它并没有导致一种更为自然的文明形式,而是导致了野蛮。第二条批评意见更加重要。生物自然主义者假定,他能够从决定健康条件等等的自然规律中推导出他的规范,如果他不是天真地相信我们不必采用任何规范,只需简单地按照“自然的规律”生活的话。他忽视了事实上他做出了一个选择、一项决定:他忽视了可能有某些其他人比他们的健康更加珍视特定的事物(例如,许多人有意地冒生命危险从事医学研究)。而且因此,假如他以为他未做出某项决定,或者他是从生物学规律中推出其规范来的,那么他就是完全弄错了。
      (2)伦理实证主义同生物学形式的伦理自然主义一样共同拥有这种信念,即我们必须力图把规范归结为事实。但是这些事实这一次是社会事实,即实际存在的既定规范。实证主义坚持认为,除了实际上已建立起来(或“已经订立”)并且因此具有某种实际的存在形式的法律之外,并不存在其他的规范。其他的标准被认为是不真实的想象。既定的法律是惟一可能的善的标准:凡是存在的,都是好的。(强权即真理)根据这种理论的某些形式,认为个人能够评判社会的规范是一种严重的误解;确切而言,是社会提供了个人必须接受的评判所依据的准则。
      在历史事实上,伦理的(或道德的、或法律的)实证主义通常是保守的,或者甚至是权威主义的;而且它经常乞灵于上帝的权威。我相信其论点依赖于所谓的规范的任意性。它断言我们必须信赖现存规范,因为并不存在我们可以为自己找到的更好的规范。要回答这一点,可以这样追问:关于“我们必须信赖云云”这个规范又是如何呢?假如这只是一条现存的规范,那么作为支持这些规范的一个论点,它并无重要意义;但是假如它是吁请我们运用洞察力,那么它就承认了,我们毕竟能够由我们自己来发现规范。而且假如我们被告知须接受权威性的规范,因为我们不能够评判它们,那么我们就既不能够评判权威的要求是否有正当的理由,也不能评判我们会不会是在尊奉一位假先知。而且,因为法律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是任意性的,因而就不存在假先知,所以重要的事情是拥有某些法律,假如这一点成立,那么,我们就可以自问拥有法律究竟为什么如此重要;因为假如没有进一步的标准,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应选择不要法律?(这些话或许说明了,我为什么相信权威主义或保守主义原则,通常是伦理学上的虚无主义的表现;这也就是说,是一种极端的道德怀疑主义的表现,或是对人以及对人的可能性的不信任的表现。)
      在历史进程中,自然权利——理论经常被提出来支持平等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而实证主义学派通常站到相反的阵营。但这只不过是事出偶然。正如已证明的,伦理自然主义可以带着非常不同的意图而加以运用。(最近它被用以通过宣传某些所谓的“自然的”权利和义务是“自然规律”,而混淆了这整个问题。)相反,也存在着人道主义和进步的实证主义者。因为假如所有规范都是任意性的,那么为什么不能容忍一切呢?这是按照实证主义的思路证明某种人道主义态度的正确性的一个典型说法。
      (3)心理或精神的自然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是两种原先观点的结合,而且它能够用反对这些观点的片面性的某种论点得到极好的解释。伦理学的实证主义者是正确的,假如他强调所有规范都是社会约定的,即都是人和人类社会的产物,那么,这个论点是成立的;但是他忽视了这一事实,即它们因此是人的以及人类社会的本质的心理或精神表现。生物自然主义者是正确的,假设存在着我们能够从中推导出自然的规范的某些自然的目的或目标;但是他忽视了这一事实,即我们的自然的目的并非必需是诸如健康、快乐,或饮食、蔽身之所或繁衍子孙这样的目的。人类的本性是这样的,即人或者至少某些人,并不仅仅为了吃,他们追求更高的目的,精神性的目的。故此,我们可以从人本身的真正本性,即精神的和社会的本质中,推导出他的真正自然的目的。而且我们可以进一步从他的自然目的中推导出生活的自然规范。
      我认为,这种貌似有理的立场,是由柏拉图最早系统阐述的,他在这个问题上受到了苏格拉底关于灵魂的学说,即苏格拉底的精神比肉体更重要的教导的影响。它对我们的思想感情的吸引力无疑比其余两种态度强烈得多。然而,它像这些立场一样,可以同任何一种伦理决定结合在一起;既能同人道主义态度结合,也能同权力崇拜结合。因为,例如我们可以决定把所有人当作他们都具有这种精神性的人类本性;或者我们可以像赫拉克利特一样坚持认为,许多人“像禽兽一样满足口腹之欲”,并且因而具有一种卑劣的本性,而只有少数一些卓越者才配拥有人的精神上的共同点。相应地,精神的自然主义就被较多地而且特别是被柏拉图用于证明“贵族”或“蒙上帝挑选者”或“智者”或者“天然领袖”的天然特权的正当性。(柏拉图的态度将在随后各章中加以讨论)在另一方面,它被基督教和其他人道主义形式的伦理学,例如被潘恩和康德运用,用来要求人们承认每一个人类个体的“自然权利”。很明显,精神的自然主义可以被用于为任何一种“有事实根据的”,即现存的规范辩护。因为它总可以论证说,这些规范如果没有表现人性的某些特征,那么它们就不可能是有效的。从这个角度来看,精神的自然主义在现实问题上就可以成为实证主义的自然主义,尽管它们之间存在传统上的对立。实际上,这种形式的自然主义是如此宽泛和如此含糊不清,以致它可被用来为任何态度辩护。任何曾被人们想到过的事情,没有不可以称之为“自然的”;因为假如它不存在于他的本性之中,它又怎么可能被他想到呢?
      回顾这段简要概念,我们或许可以觉察到阻碍我们采取批判的二元论的两种主要思想倾向。第一种是指向一元论的一般倾向,也就是说倾向于把规范归结为事实。第二种存在于更深的层次上,而且它可能构成了第一种倾向的背景。它植根于我们害怕向我们自己承认,对于我们的伦理决定的责任完全是属于我们的,而且不能转嫁到任何别人身上;既不能托付给上帝,亦不能交给自然,也不能转交于社会,且不能转给历史。所有这些伦理理论都试图找到某个人,或者也许是某个论点,以从我们身上卸去负担。但是我们不能逃避这个责任。不论我们接受了什么样的权威,都正是我们自己接受了它。假如我们认识不到这个简单的事实,那么我们就是在欺骗自己。

      我们现在转而对柏拉图的自然主义及其与他的历史主义的关系进行更为细致的分析。当然,柏拉图并非总是在同一种意义上使用“自然”一词。我相信,他赋予它的最重要的含义,实际上等同于他赋予“本质”一词的含义。使用术语“自然”一词的这种方式仍存在于甚至在我们的时代里的本质主义者中间;例如,他们仍然提到数学的本性,或归纳性推论的本性或“幸福与苦难的自然本质”。当柏拉图以这种方式使用这个词时,“自然”的意思几乎与“形式”或“理念”一样,因为某事物的形式或理念,如前面所证明的,也就是它的本质。自然与形式或理念两者之间的主要区别似乎是这样的。某种可感知事物的形式或理念,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并非处于那个事物之中,而是同它分离开来;它是它的祖先,它的始祖;但是,这个形式或祖先把某种东西传递给作为它的子孙或属于其族类的这种可感知事物,即它们的本性。这种“自然”因此是某事物的天生的或原有的品质,而且在这种程度上说,这是它的固有本质;它是某个事物原有的力量或原始天命,而且它决定着那些作为其近似于其形式或理念之基础的,或作为其对形式或理念固有的分享之基础的非本质属性。
      “自然的”因此是某事物中内在的或原有的或天赐的东西,而“人为的”则是后来被人改变或由他通过外部的强制添加或强加的。柏拉图常常坚持说,所有人类“技艺”的产品充其量都仅仅是“自然的”可感知事物的摹本。但是反过来,因为这些只是天赐的形式或理念的摹本,加倍地远离实在,且因此甚至比变动之中的(自然的)事物更不好,更不现实,且更不真实。从这一点我们看出,柏拉图至少在一点上同意安提芬的观点,即假定自然与约定或人工二者之间的矛盾对立相当于真理与谬误、实在与现象、最初的或原始的事物与从属或人为的事物之间的对立,并且相当于理性知识的对象与虚妄意见的对象之间的对立。根据柏拉图所言,这种对立还相当于“天赐的工艺的产物”或“神授艺术的产品”与“人用它们制成的什么东西,即人类技艺的产品”之间的对立。所有柏拉图想要强调其内在价值的那些事物,他于是都称其为是自然的,以和人为的东西相对立。故此,在《法律篇》中他坚持认为灵魂必须被看作是先于所有物质的事物,而且因此它必须被说成是天然即存在的:“几乎每一个人……都不知道灵魂的力量,而且特别是不知道它的起源。他们不知道,它跻身于最早的事物之列,而且先于所有肉体……在使用‘自然’一词时,人们想要描述最早被创造出来的事物;但是,假如证明正是灵魂优先于其他事物(而或许不是先于火或空气),……那么灵魂而不是其他事物在自然这个词最真切的含义上,就可以坚定地断言灵魂天然即存在着。”(柏拉图在这里重申了他关于灵魂比肉体更密切地近似于形式或理念的旧理论;这个理论也是他关于不朽的学说的基础。)
      但是柏拉图不仅教导说灵魂先于其它事物,并且因此“自然”即存在;他使用的“自然”一词,假如适用到人身上,还常常作为对精神力量或天赋或天生的才能的一种称谓,所以我们可以说人的“自然”几乎与他的“灵魂”是等同的;它是他由以分享形式或理念,分有他的种族的天赐始祖的神授原则。并且,“种族”一词又一次常常在非常类似的意义上被使用。因为某个种族是因作为同一始祖后裔而团结在一起的,它也必须由一个共同的自然团结于一道。这样,术语“自然”和“种族”就常常被柏拉图作为同义词来使用,例如,当他谈到“哲学家的种族”以及谈到那些具有“哲学家自然本性”的人时,就是这样;因此这两个术语都十分近似于术语“本质”和“灵魂”。
      柏拉图的“本原(自然)”论打开了通向他的历史主义的方法论的另一条门径。既然考察其研究对象的真正本质似乎是一般而言的科学的任务,那么考察人类社会及国家的本质就是社会科学或政治科学的任务。但是,根据柏拉图的观点,一个事物的本质是它的起源;或者至少它是由其起源决定的。因此,任何一门科学的方法就将是探究事物的起源(它们的“起因”)。这个原则,当应用到社会科学和政治学时,就导致了这样的主张,即要求人们必须考察社会和国家的起源。历史学因此不是为了历史本身来研究,而是作为各门社会科学的方法。这就是历史主义的方法论。
      人类社会的和国家的本质是什么?按照历史主义的方法,社会学的这个基本问题必须以这种方式重新阐述:社会和国家的起源是什么?柏拉图在《理想国》以及《法律篇》中提供的答复,与前面被描述为精神的自然主义的态度观点相同。社会的起源是一种约定,一种社会契约。但是它还不仅止于此,更确切地说,它是一种自然的约定,即一种建立在人性的基础之上,并且更准确的说,建立在人的社会本性基础上的约定。
      人的这种社会本性植根于人类个体的不完善性。与苏格拉底观点相左,柏拉图教导说,由于人类本性中固有的局限,人类个体不可能是自给自足的。尽管柏拉图坚持认为存在着十分不同的人类完善程度,但最后证明甚至是极少数相对完善的人仍然依赖他人(较不完善者);如果不是为了别的事情,那么就是为了让他们来做肮脏的工作,做体力劳动。从这个角度而言,即使是近乎完美的具有“罕见的非比寻常的本性”的人,也依赖社会,依赖国家。他们只有通过国家并处在国家之中,才能达到完善;完美国家必须为他们提供适宜的“社会栖息环境”,没有这种环境,他们必定变得腐坏并走向退化。因此,国家必须被置于比个体更高的地位上,仅仅因为国家才可以成为自给自足的(“经济独立的”)、完美的,而且能够使个人的不可避免的不完善之处得以改善。
      因此社会与个人是互相依赖的。其中一方应把它的存在归因于另一方。社会应把它的存在归因于人类本性,而且尤其应归因于它缺少自给自足性;而个人应把他的存在归因于社会,因为他不是自给自足的。但是在这种相互依赖关系里,国家超越于个人的优越性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显示出来;例如,以这样一种事实来表现,即一个完美国家的衰落和瓦解的开端,并不是在国家本身之内产生的,而更确切地说是产生于其个体身上;它植根于人类灵魂、人类本性的不完善;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表现为这样一种事实,即人的种族有退化的倾向。我想现在回到这一点,即政治衰败的根源,及其对人类本性退化的依赖关系;但我愿意首先对柏拉图的社会学的某些特征做一些评论,特别是关于他的版本的社会契约理论,以及关于他对国家具有某种超个性人的观点,即他的版本的关于国家的生物学或有机体的理论,做一些评论。
      是普罗塔哥拉首先提出了关于法律产生于社会契约的理论,或是,利科弗龙(其理论将在下一章中加以讨论)是这样做的第一人,这并不确定。不管怎样,这种思想与普罗塔哥拉的约定主义有密切联系。柏拉图有意地把某些约定主义的思想甚至是契约理论的某种形式同他的自然主义结合在一起,这一事实本身就证明了,约定主义在其最原始的形式上,并不认为法律是完全任意性的;而且,柏拉图对普罗塔哥拉的评论证实了这一点。柏拉图是怎样意识到他的版本的自然主义中的约定主义成份,这可以从《法律篇》中的一个段落里看出来。柏拉图在那里提供了政治权威可能依据的一系列各种不同原则,其中提到了品达的生物学自然主义(参见前文),即“强者应当统治而弱者应当被统治的原则”,他把它描述为“遵循自然”的一条原则,“正如底比斯诗人品达有一次说过的那样”。柏拉图把这条原则同他通过证明其结合了约定主义和自然主义而推荐的另一条原则相比较:“但是还存在着……一种主张,它是所有原则中最伟大的一条,即智慧者应当领导和统治,而无知者应当服从;而这一点,啊,品达,最智慧的诗人,无疑并不违犯自然,而是遵循了自然;因为它所要求的,并不是外部强制,而是以双方同意为基础的法律的真正自然的统治。”
      在《理想国》中,我们发现约定主义的契约理论的成份,以类似的方式和自然主义(以及功利主义)成份结合在一起。“城邦的形成”,我们在那里听到,“是因为我们不是自给自足的……,或者有另外一种城邦中定居的起源吗?人们在一处定居地里聚集了……许多帮手,因为他们需要许多东西……而且当他们相互之间分享他们的物品时,一方提供而另一方分享,每一个人不都是希望以这种途径增进他自己的利益吗?”这样,居民们为了每个人都可以增进他自己的利益而聚集起来;这是契约理论的成分。但是在这一点背后,存在着他们不是自给自足的这个事实,一种人性的事实;这是自然主义的成分。而且这种成分被进一步发展了。“天生而来,我们中没有任何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本性,一些人适于一种类型的工作,而一些人适合另一种……一个人在许多行当里工作或是他仅在一个行当里干,哪一个更好呢?……无疑,假如每个人根据他的自然天赋,只从事一种职业,那么将生产得更多、更好且更容易。”
      以这种方式,劳动分工的经济原则被引入进来(令我们想起在柏拉图的历史主义与对历史的唯物主义解释二者之间的相似性)。但是这条原则在这里是以生物自然主义成分,即以人生来不平等为基础的。起初,提出这种观念是不引人注目,而且可以说是没有恶意的。但是我们在下一章中将看到它具有影响深远的后果;确实,惟一真正重要的劳动分工最终将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二者之间的分工,它被宣称是以主人与奴隶、智慧者与无知者之间天然的不平等为基础的。
      我们已经看到,在柏拉图的态度中存在着一种值得注意的约定主义以及生物自然主义的成分,如果我们考虑到这种态度从整体上看属于精神的自然主义的立场,因其模棱两可,很容易容许所有这样的结合,那么这种说法就不令人奇怪了。这种精神版本的自然主义也许在《法律篇》中得到了最好的阐述。“人们说”,柏拉图说道,“最伟大和最美好的事物是自然的……而较次要的事物则是人为的。”到此为止,他同意这种说法;但是他接着抨击说下述话的唯物主义者:“火与水,以及土壤和空气,都是天然即存在的……而且,所有规范性的法则全部都是非自然的和人为的,并且是以不真实的迷信为基础的。”同这种观点相左,他首先证明,不是肉体,也不是各种要素,而是灵魂才是真正地“自然即存在”(前面我已引用过这一段);而且从这一点他总结道,秩序,以及法律,也一定是自然就有的,因为它是从灵魂生发出来的:“假如灵魂先于肉体,那么依赖于灵魂的事物”(即精神性的东西)“也先于那些依赖于肉体的事物……而且灵魂命令并指挥着一切事物。”这为下面的学说提供了理论基础,即“法律和有意义的制度自然即存在着,而且不因任何低于自然的东西而存在,因为它们来源于理性和真正的思想。”这是一种明白无误的精神的自然主义的说法;而且它还同一种保守类型的实证主义观念结合在一起:“思考缜密且深谋远虑的立法将发现一种极其有力的帮助,因为法律一旦以书面形式制定出来,就将保持不变。”
      从所有这一切可以看到,源于柏拉图的精神的自然主义的论点非常没有能力帮助解答可能提出来的关于某一具体法律的“公正”或“自然”特征的任何一个问题。精神的自然主义实际上过于含糊,以致不能被应用于任何一个现实问题。除了提供支持保守主义的某些一般性论点之外,它不能提供更多的东西。在实践当中,一切事情都交付给了这位伟大的立法者的智慧(一位神一样的哲学家,其形象,特别是在《法律篇》中,无疑是一幅自画像;也可参见第8章)。然而,与他的精神的自然主义相对立,柏拉图关于社会与个人相互依存的理论则提供了更为具体的结果;而且他的反平等主义的生物自然主义也是如此。

      上面已经简要地陈述了,因为其自给自足性,理想国家据柏拉图看来是完善的个体,而相应地,公民个人是国家的不完善摹本。这种把国家理解成为一种超个体或利维坦式政体的观点,为西方引入了一种所谓有机体的或生物学的国家理论。这种理论的原则将在后面加以批判。这里我首先想要提请注意这一事实,即柏拉图并没有为这个理论辩护,而且确实几乎没有明确地系统阐述它。但它却是清楚无误地隐含其中;事实上,在国家与人类个体二者之间的基本类比是《理想国》的一个标准话题。在这一点上,值得提到,这个类比乃是服务于深化对个人的分析而不是对国家的分析。有人或许可能为这样一种观点辩护,即柏拉图(也许是在阿尔克迈昂的影响下)与其说是提供了一种关于国家的生物学理论,不如说提供了关于人类个人的政治学理论。我认为,这个观点与他的信条,即个人低于国家并且是它的一种不完善的摹本,是完全一致的。正是在柏拉图在其中提出其基本类比的地方,是以这种方式运用它的,那也就是说,把它作为解释和阐明个人的一种方法。城邦被说成比个人更大,且因此更容易考察。柏拉图把这一点作为他提出如下建议的理由:“我们应当在城邦里开始我们的探究”(即探究正义的本质),“并随后继续在个人中探究,总是密切注意相似点……我们不是期望通过这个途径更容易地辨明我们正在寻找的东西吗?”
      从他提出的方式,我们能够看到,柏拉图把他的基本的类比视为理所当然。我相信,这个事实是他渴望某种统一而和谐的,一个“有机的”国家,渴望一种更为原始的社会的表现。(参见第10章)他说,城邦国家应该维持在小规模上,并且只有在其规模的扩大不危及其团结时,它才应该扩大。整个城邦天然就应是一,而不是多。柏拉图因此强调其城邦的“一”或“个体性”。但是他还强调了人类个人的“多”。在他对个体灵魂的分析,以及对同其城邦的保护者、武士与劳动者(他们仍然继续“像禽兽一样满足口腹之欲”,如赫拉克利特所言)三个阶级相当地,把它分为理性、体力和动物本能三个部分的分析里,柏拉图使这些组成部分彼此对立,仿佛它们是“独立的且相互冲突的人”一样。“尽管人显然是一,而他在实际上是多……尽管完善的政治实体显然是多,而在实际上它是一。”显然这符合国家的理念特征,个人是国家的一种不完善的摹本。如此这般对同一性与整体性——特别是对国家的,或者也许是对世界的同一性与整体性的强调,可以描述为“整体论”。我相信,柏拉图的整体论与在前面几章里提到的部落的集体主义联系密切。柏拉图渴望着失落掉的部落生活的团结。在某种社会革命之中的变动的生活,在他看来是不真实的。只有一种稳定的整体、永恒的集体生活才具有真实性,而短暂易逝的个人则没有真实性。个人从属于全体是“自然的”,而全体不仅仅是诸多个人的组合体,而且是具有某种更高秩序的一个“自然”单位。
      柏拉图对这种“自然的”,即部落的和集体主义的社会生活模式做出了精彩的社会学描述:“法律”,他在《理想国》中写道,“……是设计用以带来国家整体的福利,借助劝告与强迫,使公民们成为一个统一体。它使他们全都分享他们中每个人能够贡献给社会共同体的任何利益。而且,实际上正是法律为这个国家造就了具有良好心情的人们;不是为了使他们不受约束之故,以致每个人都能各行其是,而是为了利用他们所有的人以使城邦结合成一个整体。”在这种整体论中存在着一种感情强烈的唯美主义,一种对美的渴求,这一点例如可从《法律篇》中的一句话里看出来:“每一个艺术家……为了整体而牺牲局部,而不是为了局部牺牲整体。”在同一处,我还找到一句政治学整体论的堪称经典的口号:“你们是为了整体而存在,而不是整体为了你们而存在。”在这种整体之内,不同的个人,以及不同的个人集团,因具有他们天然的不平等性,必须提供他们具体的而且是非常不平等的服务。
      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了,柏拉图的理论是一种国家有机体理论,虽然他有时并没有把国家说成是一个有机体。但是既然他这样说了,就不会有任何疑问,应把他说成是这种理论的一位阐述者,或者确切地说,他是创始人之一。他的这种理论,其特征可概括为乃是一种人格主义的或心理学的理论,因为他并没有以一般性的方式把国家作为类似于某种或他种生物体来描述,而是和人类个人,而且更具体地说是同人类灵魂相类比。尤其是,国家的疾病,其统一的瓦解,相当于人类灵魂的、人类本性的疾病。事实上,国家的疾病不仅仅是相关于,而且是直接地产生于人类本性,尤其是由于统治阶级成员们的堕落。在国家退化过程中的每一个典型阶段都是由在人类灵魂的、人类本性的、人种的退化过程中相对应的一个阶段带来的结果。而且既然这种道德的蜕化被解释为以种族的退化为基础,我们就可以说,在柏拉图的自然主义中的生物学成分,最终证明在他的历史主义的基础之中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因为最早的或完美国家的衰落的历史,不过是生物学上的人种退化的历史。

      在上一章中提到,变化与衰退的起始问题是柏拉图的历史主义的社会理论的主要难题之一。最早的、自然的和完善的城邦,不能假定为在其自身之内即携带着瓦解的病菌,“因为若在其自身之内即携带着瓦解的病菌,那么因为这个原因它就是不完善的。”柏拉图试图把过错归咎于他的普遍适用的历史的、生物学的、或许甚至还有宇宙论的关于退化的演变规律,而不是归咎于最早的或完美城邦的特定政体:“已被创生出来的每一个事物都必定要衰亡。”但是这种一般性的理论并没有提供一个完全令人满意的答案,因为它没有解释为什么即使是一个足够完善的国家也不能逃避衰亡的规律。而且确实,柏拉图暗示历史性的衰亡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假如最早的或自然的国家的统治者们被训练成为哲学家的话。但是,他们不是哲学家。他们在数学和辩证法方面没有受到训练(他主张他的天堂般的城邦的统治者们应受到这样的训练);而且为了避免退化,本来需要传授给他们优生学,即“保持保护者的血统之纯正”的科学,以及避免他们脉管中的贵金属同劳动者的贱金属相混杂的更高深的奥秘。但是,这些更为高深的奥秘是难于揭示的。柏拉图在数学、声学和天文学领域里,在虚妄的意见和纯粹的理性知识二者之间,做出了界限分明的区分,前者受到经验的玷污,而且不能够达到准确,并且全部都处于一种低水平之上,后者则未受官能经验的影响,而且是准确的。他还把这种区分应用到优生领域。一种纯粹经验性的繁殖方法不可能是准确的,即它不能够保持种族血统的绝对纯正。这解释了如此之好,即如此近似于其形式或理念,以至于“如此构建而成的城邦几乎不可能被动摇”的原始城邦的衰落。“但是”,柏拉图继续说道,“这是它瓦解的方式”。并且他开始着手规划他的关于生育、关于数,以及关于人的堕落的理论。
      他告诉我们,所有植物和动物假如要避免不育和退化的话,都必须按照特定的时间阶段来繁殖。关于这些阶段的一些知识,是与种族的寿命长度相联系的。应该使最好国家的统治者们能够获得这种知识,并且他们将把它运用于主人种族的繁育。然而,它不会是理性的知识,而仅仅是经验性的知识;它将是“借助或基于感知的计算”(参阅下一条引文)。但是如我们刚刚看到的那样,感知和经验从来不可能是准确可靠的,因为它的对象不是纯粹的形式或理念,而是处于变动之中的事物世界;而且既然保护者没有更好类型的知识供他们使用,其血统就不可能保持纯正,并且种族的退化必定不知不觉地出现了。这就是柏拉图如何解释这件事情:“关于你们自己的种族”(即人的种族,与动物相对),“你们所训练的城邦的统治者们或许足够智慧;但因为他们正在运用借助感知的计算,他们将不会碰巧发现获得优良后代的方法,或者根本找不到。”由于缺少一种纯粹理性的方法,“他们将犯下大错,并且有一天他们将以错误的方法生出孩子来”。在下面接着讲的话里,柏拉图相当神秘地暗示,现在有一种通过纯粹理性和数学科学的发现避免这一点的方法,这种发现在“柏拉图哲学的数”(某种决定人类种族的真正阶段的数)的方面掌握着更为高深的优生学支配规律的关键。但是,因为古代的保护者们不懂得毕达哥拉斯的数神秘主义,而且因为这一点,他们不懂得更高级的生育知识这个关键,在其它方面完善的自然国家未能逃避衰亡。部分地揭示了其神秘的数的秘诀之后,柏拉图继续说:“这种……数控制着生育的好环;而无论何时保护者们因不懂得(你一定要记住)这些事情,而以错误的方式把新娘和新郎结合在一起,生出来的孩子将既无好的品性,也无好运。即便是其中最优秀者……当继承了其父辈的权力时,也将证明一无是处;而且他们一成为保护者,他们就将不再听从我们了”——即,在音乐和体操教育的事情上,以及,柏拉图特别强调的在生育的监控方面。“从此以后,完全不能胜任他们作为保护者的任务的人将被任命为统治者;即不能胜任考察和检验血统(是赫西奥德的血统,也是你们的血统)中的金银铜铁四种金属。所以铁将同银混杂,而铜和金相混,并且从这种混杂之中,将产生出变异的和荒谬的不规则的人来;而且无论何时产生这些人,他们都将招致冲突和对抗。并且这就是我们必须描述的在任何地方出现意见分歧的祖先和产生方式。”
      这就是柏拉图关于数的和关于人的衰落的故事。这是他的历史主义的社会学,尤其是在上一章中讨论过的他的关于社会革命的基本规律的基础。因为种族的退化解释了在统治阶级内发生纷争的起源,而且运用它解释了一切历史发展的起源。人类本性的内部纷争、灵魂的分裂,导致了统治阶级的分裂。而在赫拉克利特看来,战争、阶级斗争是一切变化、以及只不过是社会崩溃史的人类历史的根源和促进剂。我们看到,柏拉图的唯心主义历史主义最终不是依赖于精神的基础,而是依赖于生物学的基础,它依赖于一种关于人的种族的后设生物学(建筑在生物学上的认识论)。柏拉图不仅是提出了国家的生物学理论和是一位自然主义者,他还最先提出了社会动力学的、政治史学的生物和种族理论。“柏拉图的数”,亚当说,“因此成为柏拉图的‘历史哲学’得以构建起来的支撑物。”
      我想,不妨以一个总结和评价来结束对柏拉图的描述性社会学的这项概述。
      柏拉图成功地对与斯巴达社会类似的古希腊部落集体主义社会,做出了一种极为真实的、尽管当然有些理想化的重视描述。对于各种力量的分析,特别是对于威胁这样一个社会的稳定性的经济力量的分析,使他能够描述为阻止它而必需的一般政策连同各种社会制度。而且他进而给出了对各希腊城邦的经济和历史发展的一种理性的重视描述。
      这些成就受到他对他生活于其中的社会痛恨,以及他对古代部落形式的社会生活的浪漫爱恋的损害。正是这种态度,导致他构想了一种站不住脚的历史发展规律,即普遍的退化或衰亡的规律,而且,同样的立场也对他的在其他方面十分出色的分析当中的非理性的、异想天开的和浪漫的成份负有责任。另一方面,恰恰是他的个人兴趣和他的偏颇,使他的目光变得敏锐,并因此使其成就成为可能。他从认为变化着的看得见的世界仅仅是不变的看不见的世界的一种衰落摹本这个想象出来的哲学信条当中,推导出了他的历史主义理论。但是这种把历史主义的悲观主义与本体论的乐观主义结合起来的巧妙尝试,在详尽阐述时却导致了许多困难。这些困难使他采纳了生物自然主义,导致了(连同“唯心理论”,即社会依赖于其成员的“人性”的理论)神秘主义和迷信,最后以一种关于生育的伪理性的数学理论告终。它们甚至危及了他的理论大厦的令人钦佩的统一性。

      回顾这座大厦,我们可以简要考察一下它的设计方略。由一位伟大的建筑师构想出来的这个设计方略,表现了柏拉图思想中的基本原理上的形而上学的二元论。在逻辑领域,这种二元论呈现为普遍与特殊二者之间的对立。在数学思辨领域,它呈现为一与多二者之间的对立。在认识论领域,它是以纯粹的思想为基础的理性知识与以具体经验为基础的意见二者之间的对立。在本体论领域,它是一、本原、不变与真、实在和多、变与虚妄、现象二者之间的对立;是纯粹的存在与生成,或者更准确而言,与变化二者之间的对立。在宇宙论领域,它是生成者与被生成且必定衰亡者二者之间的对立。在伦理学上,它是善即保存者和恶即腐坏者二者之间的对立。在政治学上,它是一个集体主义的国家,和数目巨大的人民——众多的个人二者之间的对立;前者可以达到完美和自给自足,后者其具体的人们必定保持着不完善和依赖性,而且为了国家的团结统一,其特殊性应受到压制。而且我相信,这种完全的二元论的哲学是出于要解释对理想社会的想象和社会领域中实际情况之间的悬殊差别——稳定的社会和处于革命过程中的社会之间的悬殊差别的迫切愿望。
    第六章 极权主义的正义  柏拉图的政治纲领

      分析了柏拉图的社会学后,使得介绍他的政治纲领容易起来。可以用两个方案中的任何一个来表述他的最基本的要求:第一个跟他的理想主义的变化和静止观有关;第二个则关于他的自然主义。理想主义的方案是:阻止所有的政治变革!变化是邪恶的,静止是神圣的。如果国家是照它最初的样子——即城邦的形式和理念制作而成的精准的复制品,则所有的变化都可被阻止。若要质问这样做的可行性,我们可用自然主义的方案作答:回到自然中去!回到我们祖先时代的最初的国家,原始国家的建立与人类的本性相适应,因而也是稳定的;回到人类堕落之前的部落父权制时代,回到那个聪明的少数人统治无知的多数人的天然的阶级统治时代。
      我相信事实上柏拉图政治纲领中的所有要素都可导源于这些政治要求。而这些要求又皆次第植根于其历史主义;而且它们必须跟他的与阶级统治稳定性条件之有关的社会学说联系起来。在我看来,最主要的要素是:
      (A)严格的阶级区别,也即,组成统治阶级的牧人和看家狗必须严格地和人类的家畜区分开来。
      (B)国家和统治阶级共命运;该阶级的独特利益,即是(国家)整体的利益;要服从这个整体,对这个阶级的生育和教育的严格规定,对其成员的利益的严格监督和集体化。
      从这些最基本的要素出发,可以推得其他要素,例如:
      (C)统治阶级对军队的品行、军训、带兵权、接受各种类型教育权等方面享有垄断权,但统治阶级被排除在任何形式的经济活动之外,尤其是经商。
      (D)针对统治阶级的智力活动,必须有一套相应的检查制度,必须进行持续的宣传以造就他们统一的思想。在教育、法律、宗教方面所出现的一切革新必须进行阻止甚至镇压。
      (E)国家必须自给自足。它必须以经济的自给自足为目的,否则统治阶级要么得依赖商人,要么自己就变成商人。第一种后果将削弱其权力基础,第二种后果将有损国家的团结与稳定。
      这样的纲领,我想,描述为极权主义是颇为公允的。当然,它是以一定的历史主义社会学为基础的。
      但这就是其全部吗?柏拉图的纲领里再没有其他既不是属于极权主义,也不是以历史主义为基础的特征、要素了吗?柏拉图对善与美的渴望,或者说他对智慧与真理的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聪明人即哲学家应当统治的主张是怎么回事?如何认识他所希求的要使他的国家的公民视品德为幸福?以及如何认识他所主张的国家应当建立在正义的基础之上的主张?即便是那些批评柏拉图的作家也相信,他的政治学说,尽管与当代的极权主义有某些相似之处,但就他的目标、公民的幸福、正义的统治论,二者之间仍然是泾渭分明。比如像格罗斯曼,他的批判性态度可从下述言论中窥得,“柏拉图的哲学是对自由主义思想的最猛烈也最深刻的打击,这点历史可以证明”,即使他也相信柏拉图的计划是“创制一个最美好的国家,在那里每个公民都真正幸福”。另一个例子是乔德,他详细地探讨了柏拉图纲领和法西斯主义政纲之间的类似点,但他最后断言二者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因为,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普通人……依自己的本性而取得相应的成就”,并且这个国家是建立在“绝对的善和绝对的正义”理念基础之上的。
      除却上述的纷争,我相信柏拉图的政治纲领在道德上远非优越于极权主义,二者本质上是相一致的。我深知对我这一观点的反驳乃是基于一种古老而又根深蒂固的偏见——对柏拉图理想化的倾向。格罗斯曼已做了大量工作来指出并制止这一倾向,这可从下述论点看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柏拉图……很少被明确地认为是坚决地反对自由主义信仰的诸条原则。相反,他被拔高为显赫的阶层,……脱离开实际的生活,梦想着超常的上帝之城。”然而,格罗斯曼本人也并没有彻底摆脱这种他揭示得已很清楚的倾向。令人感兴趣的是,虽然格罗特和冈用茨已经指出了《理想国》和《法律篇》中某些学说的反动特征,这种倾向仍然延续如此之长的时间,不过他们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些学说的全部含义,他们从未对柏拉图本质上是个人文主义者的说法进行过怀疑。对跟他们观点相左的批评不是置之不理,就是认为其没能正确理解估价柏拉图这位被基督徒视为“基督降生前的基督徒”、被革命者们视为革命者的人物。毫无疑问,对柏拉图毫无保留的忠诚今天仍然占据统治地位,例如菲尔德认为,有必要警告他的读者:“如果我们把柏拉图当成一位革命的思想家,那我们就大错特错了。”的确,此说言之成理;但假如视柏拉图为革命的思想家,或至少是位进步主义者的倾向没有广为流传,则此说就显得毫无意义可言。然而菲尔德本人对柏拉图怀有同样的忠诚;因为当他接下来说柏拉图对他的时代“新的破坏性的趋势持强烈的反对态度”时,他确实过于轻易地接受了柏拉图破坏这些新趋势的证据。自由的敌人通常假颠覆之名来指控自由的捍卫者,而且,他们几乎常常能成功地让憨直善良之辈信服他们。
      对这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的理想化,不仅渗透进对柏拉图原著的阐释上,而且也包括它的译著。在翻译者看来,柏拉图的激烈的言论中那些不是一位人文主义者所应该陈述的内容,经常不是被变换了腔调,就是被误解歪曲了。这种倾向从对柏拉图的所谓“共和国”一文书名的翻译就开始了。听到这个书名的第一感觉是,该文的作者即便算不上个革命者,至少也是个自由主义者。然而“共和国”这一称呼仅仅不过是一个希腊词语的拉丁译法的英文形式,这个词跟上面的那种感觉毫无关联,其正确的英译应当是“宪章”或“城市国家”或“国家”。“共和国”这一传统译法毫无疑问有助于人们普遍深信柏拉图不曾是个反动分子。
      考虑到柏拉图对善、正义、及前面提到的其他理念的言论,我必须维护我提出的他的政治期望是地道的极权主义和反人文主义这一论点。为了从事这项辩护工作,下面四章中,我将不再进行历史主义的分析,而是集中力量对所提到的道德理念及其在柏拉图政治要求中的份量进行批判性的检讨。在本章中间,我将首先考察正义理念,接下来的三章则是关于智者与能人应当统治的学说及真理、智慧、善和美诸理念。

      当我们言及“正义”时,我们究竟意指什么?我不觉得这一口头上的问题无足轻重,也不认为有可能给它以明确的答案,因为类似这样的术语通常在多重意义上使用。不过,我认为对我们中间的大多数,特别是其哲学观点属人文主义的,该问题可能意味着诸如此类的东西:
      (a)公民的责任,也即社会生活中所必需的对自由的那些限制,应当均等分配;(b)在法律面前所有公民一视同仁;由此自然有了(c)法律既不偏袒也不歧视任何单个公民或集团或阶级;(d)正义法庭的公正无偏见;以及(e)国家的全体成员给其公民提供的利益(不光是负担)的均等分配。假如柏拉图的“正义”果真意指这类东西的话,我所声称的他的纲领是十足的极权主义显然就是错误的,而所有那些相信柏拉图的政治学是建立在一种可以接受的人文主义基础之上的人则将是正确的。然而,事实上他的“正义”所指的完全是另外一码事。
      柏拉图的“正义”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断言在《理想国》中,他用“公正”这一术语作为“为了最完美国家的利益的一切”之同义语。而什么才维护这一最完美国家的利益?用保持严格的阶级差别和阶级统治的方法,来遏止一切变化。如果在这一解释中我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说柏拉图在正义方面的要求使其政治纲领停留在极权主义层次上;而且我们理应进一步得出结论,我们必须提高警惕,防止被只言片语所影响的危险。
      在《理想国》中,正义是中心话题。事实上,“论正义”是它传统的副标题。在深入考察正义的本质时,柏拉图运用了上一章所提到的方法;他首先努力寻找国家中的理念,然后竭力把这一结果运用于个人。谁也不会说柏拉图的问题“什么是正义”很快就能找到一个答案,因为它只在“第4章”里给出。得出这一结论的诸思考将在本文下面的部分进行更充分的分析。简单地说,它们就是这些。
      城市建立在人类的本性、需要及局限性基础之上。“我们一再重申,而且你应当记住,在我们的城邦里每个人只能干一项工作,也即,干那项最适合他的本性的工作。”在这里柏拉图得出结论:每个人应当牢记自己的职责;木匠就应该本本分分干木活,鞋匠就该老老实实做他的鞋。当然,就算两个工人对调他们天生的位置,带来的伤害并不很大。“但如果任何一位从本性上看是工人(或者是赚钱阶级中的一员)……想办法进入战士阶级,或者一位战士想进入自己并不配的护卫者阶级……那么,这种变化或秘密谋划将意味着城市的陷落。”部队的调遣应当是一个阶级的特权从跟这一原则紧密相关的论据出发,柏拉图得出了他的最终结论:三个阶级之间的任何改变或混合一定是非正义的,反之,则是正义:“当城市中的任何一个阶级,赚钱阶级、辅助阶级和护卫阶级牢记他们的职责,那么这一切将是正义。”随后这一结论被再次肯定并被总结为:“如果城邦三个阶级的任何一个都能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城邦就是公正的。”但是这一陈述意味着柏拉图把正义与阶级统治和阶级特权原则等同了起来。因为各个阶级各司其职、各尽其责的原则,简洁明白地说就意味着:只要统治者统治,工人们工作,而奴隶们被奴役,国家就是正义的。
      由上述分析可见,柏拉图的正义概念与我们通常的见解大相径庭。柏拉图称阶级特权为“公正”,而我们通常所说的公正指的恰恰是不具备这种特权。但是二者之间的差别远不止这些。我们用正义意指对待个人的某种平等;而柏拉图不把正义看作是个人之间的一种关系,而是视为以阶级关系为基础的整个国家的一种性能。只有具备了健全、强大、统一——稳定,国家才是正义的。

      但是柏拉图可能对了吗?难道“正义”也许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我并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如果谁愿坚持认为“正义”意味着没有遇到挑战的一个阶级统治,那么我最简单的回答是,我完全拥护非正义。换言之,我相信没有什么取决于口头上的语言,而一切都视我们的实际需要或者制定我们将要采纳的政策和建议而定。在柏拉图对正义的定义后面,呈现出他的极权主义阶级统治的需要,以及他要使之变为现实的决心。
      但是,在另外一种意味上,难道他不对吗?其正义的理念(正义观)难道符合希腊语中该词的用法吗?希腊人可能用“正义”意指某种整体性的东西,例如“国家的健全”,那么,假如我们期望从柏拉图那里得到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样的现代正义观就是不公正的、非历史的了吗?这个问题确已得到了明确的答复,曾有论称柏拉图“社会正义”的整体观是传统希腊观念的特征,这位“希腊天才”“不像罗马人那样严格地讲求法度(合法性)”,而是“特别地形而上学”。但是这一论断是站不住脚的。事实上,希腊人那里“正义”一词的用法跟我们今天个人主义和平等主义的用法有惊人的相似。
      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得首先涉及到柏拉图本人,在《高尔吉亚篇》中(早于《理想国》),他谈到“正义即平等”的观点,受到绝大多数人的赞赏,这个观点不仅合乎“约定”,而且合乎“人类本性”。我还可以进一步引证亚里士多德——又一位平等主义的反对者,他在柏拉图自然主义的影响下,在其他的事务当中,精心提出有些人就本性看是天生的奴隶的理论。要展开对“正义”这一术语的平等主义和个人主义的解释,没有人会对此兴趣稍减。至于法官——柏拉图把法官描述为“公正事物的人格化”,亚里士多德则认为“重建平等”是法官的职责。他告诉我们“人皆以为正义是一种平等”,也即“关乎众人”的平等。他甚至认为(但这里他错了),希腊的“正义”一词是由意为“均等的分配”的某个词根派生而来的。(“正义”意味着“官爵与荣誉均等分配给公民”的观点,跟柏拉图《法律篇》中的观点相一致,在那里,官爵和荣誉分配中的两类平等——“数字的”或“算术的”平等和“比例的”平等;其中的第二种用以说明议论中的人所拥有的品德、教养、财富的程度——在这里这一成比例的平等被说成是构成了“政治正义”。)而当亚里士多德讨论民主的原则时,他说“民主的正义是数字的平等(以区别于比例的平等)原则的运用”。所有这些当然不仅仅是他对正义之意义的个人理解;也不可能仅仅是在柏拉图之后,受《高尔吉亚篇》和《法律篇》的影响,对该词用法的一种描述;而是,表达了“正义”一词普遍古老而且流行的一种用法。
      由于这一证据,我们必须说,我认为,在《理想国》中对正义整体性的反平等主义的解释是一种创新,柏拉图力陈其极权主义的阶级统治是“公正的”,而这与现代人对“正义”的通常理解正好相反。
      这就带来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难题:如果正义最普遍的意思是平等的话,那么,为何在《理想国》中,柏拉图声称所谓正义就意味着不平等?在我看来惟一可能的答复似乎是,他通过说服人们相信他的极权主义的国家是“公正的”而替它做宣传。但是他的这种努力值得吗?如果考虑到它们并不是字面上而是我们从中体味到的东西时。当然这是值得的,这可以从他成功地说服了他的读者——直到我们的今天——这一事实中看得出来,他坦率地倡导正义,倡导他们正孜孜以求的正义。因而,他事实上在平等主义者和个人主义者心中布满疑虑和困惑,在柏拉图权威的影响下,他们开始扪心自问,是不是柏拉图的正义理念要比他们的更真实更优秀?既然“正义”一词对我们而言象征着如此至关重要的目标,既然有那么多人准备着为之而忍受一切、为了它的实现而尽力所为,那么,征召这些人文主义的力量入伍,或至少使平等主义者麻痹无力,当然是值得一位极权主义的信徒从事的目标了。但是柏拉图意识到正义对人类意味着这么多吗?他当然知道,因为他在《理想国》中写道:“假定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是非正义的,……他的勇气拒绝被激发出来是对的吗?……但是,假如一个人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他的力量和愤怒会不马上激发出来吗?他不会加入到他认为是正义的那方面作战,并且忍受饥、寒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苦楚吗?他直到杀死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死,否则不会罢手,是这样吗?”
      读到这些话,我们就不会怀疑柏拉图是知道信仰的力量的,尤其是对正义的信仰,我们不会怀疑的是《理想国》肯定倾向于违背这一信仰,而代之以截然相反的信仰。而根据可得到的证据,在我看来柏拉图对他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一清二楚。平等主义是他的头号敌人,他将倾力摧毁它,毫无疑问就他的真实信仰看,平等主义是最大的邪恶,最大的危险。但他对平等主义的攻击并不足信。柏拉图不敢公开地直面这位敌人。
      我将提出支持这一论点的证据。

      《理想国》可能是关于正义有史以来最为精致的专著。它考察了关于正义的种种观点,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诱使我们相信柏拉图对他所了解的比较重要的理论一个也没有疏漏。事实上柏拉图曾明确地暗示过,由于要对当时的所有观点作归根究底的努力徒劳无用,对正义进行新的研究是必须的。然而,在他对当时的理论进行考察和探讨时,正义即在法律面前平等(“政治平等”)的观点从未提及。对这一忽略只能有两种解释:或者是他忽略了平等主义理论;或者是他有目的地逃避它。如果我们考虑到《理想国》布局谋篇的审慎仔细,以及如果他想把自己的论点有力地陈述出来,他必然要分析他的对手的理论,那么第一种可能性似乎是不大可能。当我们再考虑到平等主义理论的广泛流行时,这种可能性显得更加不可能。然而我们不需要依靠只具有可能性的论据,因为可以很轻易地被揭示出来,在写《理想国》时,柏拉图不仅知道平等主义理论,而且他还深知其重要性。如本章提到的(第二节),以及将在下面(第八节)更为详尽地展示,在稍早的《高尔吉亚篇》中,平等主义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并且甚至得到了维护;在《理想国》的任何地方柏拉图都没有对平等主义的优点和缺点进行严肃认真的探讨确属事实,柏拉图没有改变想法来思考它的影响,因为《理想国》本身的名声正在得到证明。在那里平等主义被暗指为一种非常流行的民主信仰;但它却遭到了蔑视,关于平等主义我们所能听到的就是一些嘲笑和刺耳之语——这跟对雅典民主的猛烈抨击正相配套。因此,就应当排除柏拉图没有注意到平等主义正义理论的可能性。这就剩下另外一种可能性,他没有认识到探讨一种跟自己截然相反的有影响的理论是必不可少的。在《理想国》中,他的沉默只有偶被几例滑稽的言论所打破(显然他认为平等主义的观点很容易就可被压制下去),对此事实我们只有认为他是有意识地拒绝探讨平等主义才能得到解释。有鉴于此,柏拉图给读者施加影响以使他们相信他已把所有重要的理论都考察过了的做法,我难以理解怎么能跟知识分子的诚实准则相一致。虽然我们肯定得接着说,他的失败毫无疑问可归因于他对他所深信不疑的善的事业的毫无保留的奉献。
      为了能彻底了解在这个问题上柏拉图实际上并未打破沉默的个中意味,我们首先必须得清楚地知道,他所理解的平等主义运动代表了所有他仇恨的东西,在《理想国》以及后来的所有著作中,他自己的理论,主要的是对新的平等主义和人文主义的强有力挑战的回击。为了表明这个观点,我将讨论人文主义运动的三项主要原则,并跟相应的柏拉图极权主义的原则进行对比:
      人文主义的正义理论提出了三项主要的要求或建议,即(a)彻底的均等原则,也即,建议根除“自然的”(天生的)特权,(b)普遍的个人主义原则,以及(c)这一原则认为,保护它的公民的自由应当是国家的任务和目的。对这些政治要求或建议中的每一条而言,在柏拉图那里都有与其截然相反的相对应的原则,即(a1)自然特权原则,(b1)普遍的整体主义或集体主义原则,以及(c1)这个原则认为,保持并加强国家的稳定应当是个人的任务和目的。——我将依次探讨这三点,其中的每点我分别在本章第四、第五和第六节中探讨。

      地道的平等主义要求国家的公民应当受到公正无偏见的待遇。这就要求出身、家庭关系或者财富绝不能影响那些对公民执法的人。换句话说,它不承认任何的“自然”特权,尽管某些特权可能会被公民授予他们所信任的人。
      在柏拉图诞生前几十年,在修昔底德所保留下来的一篇演说中,伯里克利已经把平等主义的这一原则令人尊敬地阐述出来。在第10章中我将更完整地引用这一演说,但在这里有必要先把其中的两句话给出:“我们的法律”,伯里克利说道,“在私人争端中,将一视同仁地为所有人提供均等的正义,但是我们不会无视优秀人物的要求。如果一位公民卓尔不群,那么他更喜欢从事公共事务,不把它作为一种特权,而是视为对其品行的一种嘉奖;贫穷并不是一种障碍。……”这些句子表达了伟大的平等主义运动的一些基本目标,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平等主义甚至没有回避对奴隶制的攻击。在伯里克利那一代,这一运动以欧里庇得斯、安提芬及庇亚斯为代表,在上一章中他们都被提到过,而且也被希罗多德引用过。在柏拉图的年代,则以阿基达玛、利科弗龙为代表,两人前面皆已提到;另一位倡导者是安提斯泰尼,他曾是苏格拉底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柏拉图的正义原则,当然是和所有这些人的截然对立。他为天生的领袖要求自然的特权,那么他究竟是如何与平等主义原则相较量的?他又是如何确立自己的主张的?
      从上一章开始就应当记住,平等主义主张的一些最为人熟知的公式是用虽给人印象深刻但却留有疑问的“自然的权利”语言表达出来。而它的一些代表人物通过强调指出“自然的”也即生物的人类的平等来替这些主张辩护。我们已经看到这一论点并不切题;在某些重要的方面,人是平等的,但在其他的方面,人又是不平等的;而且,从这一事实或者其他任何事实不可能得出合乎规范的主张。因此很有意思的是,我们注意到自然主义的论点并没有被所有的平等主义者运用,像伯里克利就是这样一位,他甚至连提都没有提到。
      柏拉图马上发现自然主义是平等主义学说里的薄弱点,他充分地利用了这一弱点。告诉人们你们是平等的肯定会得到一些道义上的欢迎,但如果比起告诉他们你们比其他人优秀、而其他人比你们低贱这样的宣传来,这种欢迎的程度就小多了。你生来就跟你的仆役、你的奴隶、你的那些不比动物更强的手工工人平等?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滑稽可笑的!柏拉图曾经似乎是第一个理解这种不同反应、反对歧视、讽刺和讥笑自然平等要求的人。这就解释了他为何急着要把自然主义的论点归咎于那些甚至并不倡导自然主义的他的对手。在《米纳塞努篇》——一篇模仿伯里克利的演讲中,他因此把平等法则和自然平等两个主张联结在一起:“我们宪政的基础是生而平等”,他讽刺道:“我们都是兄弟,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孩子;……出身的自然平等引导我们为在法律面前的平等而奋斗。”
      后来,在《法律篇》中,柏拉图用一个公式总结了他对平等主义的回答:“对不平等的公平对待必定导致不平等。”亚里士多德用另一个公式对此作了发展:“平等对待平等、不平等对待不平等。”这个公式表明了什么是对平等主义最恰当的反驳。这一反驳认为,只有人是平等的,平等才是最好的,但这却是不可能的,因为人不会生而平等。这一看起来很现实的反驳事实上是很不现实的,因为政治特权从来没有建立在自然禀赋的差异性之上。而且,的确,在写作《理想国》时,柏拉图对他的这一反驳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信心,因为在那里谈到民主制度时他只用了个嘲笑:“把平等给予平等者和不平等者。”除了这些话外,他宁愿忘掉平等主义而不去攻击它。
      总而言之,可以说柏拉图从来没有低估过平等主义理论的重要性——它受到了伯里克利之流的支持。但是,在《理想国》里,他根本没有探讨平等主义;他对它进行了攻击,但并不是光明正大。
      那么他又是如何确立自己的反自然主义、他的自然特权原则的呢?在《理想国》中,他提出了三个不同的论证,然而其中的两个名不副实。第一个论证发出惊人之语:既然国家的其他三个品质都已考察过了,剩下的第四个,即“牢记自己的职业”,必须是“正义的”。我很不情愿相信这就是一个论点,但它肯定是,因为柏拉图最主要的代言人——“苏格拉底”——通过发问“你知道我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来引出这个论证。第二个论证更为有趣,因为它努力想表明他的反平等主义可以从正义即无偏见这一平庸的(即平等主义的)观点推出。我充分地引用了该段落。谈到城市的统治者也应当是城市的法官时,“苏格拉底”说:“每个人都不拿别人的东西,也不让别人占有自己的东西,除此而外,司法还有别的目的吗?”——“说得对,”格劳孔插话道:“这是它们的惟一目的。”——“这是个正义的目的吗?”——“是的。”——“因此,我们大概也可以根据这一点达到意见一致了:正义就是有自己的东西和干自己的事情。”根据我们通常的正义观念,这就是司法公正原则。这里,第二个论证结束,第三个论证出现(下面将要分析)并得出结论:诸阶级或阶层各尽其责、各司其职,即是正义。
      第二个论证的惟一目的就是要迫使读者相信,“正义”一词通常的意思,就是要求我们信守自己的岗位,因为我们应当一直保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就是说,柏拉图希望他的读者可以从中得出推论:“保有自己的东西,干自己的事情就是正义。我的岗位(或我的职责)是我自己的。因此坚守我的岗位(或干我的本职工作)就是公正的。”这就跟另一论断异曲同工:“保有自己的东西,干自己的事情是公正的。偷你的钱是我自己的计划,因此对我而言执行我的计划是公正的,要具体付诸实施,也就是去偷你的钱。”很显然柏拉图希望我们得出的推论不过是就“某人自己的”这一术语玩了个蹩足的把戏而已。(因为问题在于,正义是否要求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自己的”一切,如“我们自己的”阶级,都应当不仅作为我们的财产,而是要作为我们不可剥夺的财产来对待。但柏拉图本身并不信仰这一原则,因为显然它将使向共产主义的过渡不可能。而且抚养我们自己的孩子又是怎样的情形?)这一蹩足的把戏是柏拉图在亚当所说的“他自己的正义观跟该词流行的……意义之间”建立“契合点”的方法。这就是这位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哲学家是如何竭力使我们相信他发现了正义的真正本质。
      柏拉图所提出的第三个也即最后一个论证更为严肃认真。它呼吁整体主义或集体主义原则,以及与个人的目的是保持国家的稳定这一原则之间的联系。所以,在下面的第五、第六节,对此进行分析讨论。
      但在探讨这些论证之前,我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序言”上——柏拉图把它放在我们现在正在审查的“发现”之前。我们必须依靠我们已经做出的观察来考虑问题。从此观点出发,那篇“冗长的序言”——柏拉图本人就是这么描述的——看来是在“发现正义”之前为读者所做的准备中聪明的一着,要使读者相信争论仍在进行,而实际上,读者所面临的只是一幕旨在软化其批判能力的戏剧表演。
      发现智慧是护卫者特有的品德、勇气是辅助者特有的品德后,“苏格拉底”表明了为发现正义而做最后努力的意图。“还剩下两种东西”,他说,“我们要在这个国家里寻求,就是节制以及我们整个的研究对象——正义。”——“正是”,格劳孔回答说。于是苏格拉底建议把节制搁在一边,但格劳孔就对苏格拉底让步了。他说,拒绝讨论“可能是错误的”。这一小小的争辩为给读者重新介绍正义做了铺垫,向他们表明苏格拉底已拥有了它的“发现”手段,向他们重新肯定格劳孔在论辩过程中正在仔细地审视柏拉图知识分子的诚实,而读者们自己因此就根本用不着考察。
      苏格拉底接下来讨论节制,他发现这是劳动者所惟一特有的品德。(顺便提一下,柏拉图的“正义”是否区别于他的“节制”这一不断争论的问题可以很容易回答。正义意味着保持自己的地位;节制意味着知道自己的地位。——说得更准确一点,就是为自己的地位感到满足。像野兽一样只知添饱肚子的工人还能有什么特有品德呢?)当发现节制后,苏格拉底问道:“剩下的那个能让我们国家再具备一种美德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呢?显然就是正义了。”——“显然是的”,格劳孔答道。
      “我亲爱的格劳孔啊”,苏格拉底说,“现在正是要我们像猎人包围野兽的藏身处一样密切注意的时候了。注意别让正义漏了过去,别让它从我们身边跑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它显然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把你的眼睛睁大些,努力去发现它。如果你先看见了,请你赶快告诉我!”格劳孔,如读者一样,当然是不能做到这种事的,于是请求苏格拉底带头。“既然如此”,苏格拉底说,“为了胜利,就请你跟我前进吧”。但即使是苏格拉底也发现这块所在地“难以穿越,因为布满林木;它一片黑暗,难以寻找……但”,他说,“不管怎样,我们总得前进”。格劳孔并没有这么反抗:“怎么前进?靠我们的探索,也即我们的论证?可是我们甚至还没有开始。在你已说过的话中连一点道理(感觉)也没有。”他和天真的读者一样顺从地答道:“是的,我们得前进。”现在苏格拉底告知他已经“隐约看见了”(我们没有)并且变得兴奋起来,“喂!喂!”他喊道,“格劳孔!这看来是它的踪迹了!我相信猎物是不会从我们这里逃掉的!”——“这是个好消息”,格劳孔答道。“嗳呀”,苏格拉底说,“我们的确太愚蠢了,我们在远处寻找的东西一直就在我们眼前!我们却总是看不到它!”苏格拉底的呼喊和这样的主张重复了一段时间后,被格劳孔打断了,他表达了读者们的情感并问苏格拉底发现了什么。但苏格拉底说:“我们一直以某种方式在谈论这个东西,但是我们却始终不知道我们是在谈论它。”格劳孔表达了读者们的不耐烦情绪并说道:“你这篇序言太长了,你赶快言归正传吧。”就在那里,柏拉图才开始提出我已经略述过的那两个“论证”。
      格劳孔最后的话可以认为表明了柏拉图意识到了他在“冗长的序言”里干什么。我难以对它作出解释,除了认为它是一种企图——被证明是非常成功的——欺骗读者批判性的能力,以及对语言愤怒的戏剧化的表演,把读者的注意力从他们这篇辉煌的对话所表现的智慧的贫乏上转移开来。它诱使人们认为,柏拉图知道它的弱点,以及如何把它隐藏起来。

      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这一问题跟平等与不平等密切相关。在开始探讨这一问题之前,应当有必要就专门用语作些议论。
      “个人主义”这一术语(据《牛津字典》)有两种不同的用法:(a)与集体主义相反,及(b)与利他主义相反。前一种意义再没有其他的词来表达,但后者则有数个同义词,例如“利己主义”和“自私”。这就是为何在下文中我将用“个人主义”一词专指(a)意,用“利己主义”或“自私”这样的字眼来表达(b)意。列一个小表可能是有用的:
    (a)个人主义  相对于  (a’)集体主义
    (b)利己主义  相对于  (b’)利他主义
      现在这四个词描述了对规范的法律准则的某种态度、主张、决心或者建议。尽管它们必然是含糊的,我相信它们可以很容易用例子来说明,因此为我们当前的目的足可以放心地来运用。让我们先从集体主义开始,由于我们对柏拉图整体主义的讨论,我们对这一态度已熟悉了。他的主张是个体应当推进整体——无论是全人类、国家、家庭、种族还是任何其他的集体机构——的利益,在上一章的几个段落里,已对此做了解释。这里再援引其中的一段,但更为完整:“部分为了整体而存在,但整体并不为部分而存在……你是因整体而被创造,而整体的被创造并非为了你。”这段引文不只解释了整体主义和集体主义,同时也传达了柏拉图对此强烈的有意识的情感要求(正如我们可在此段前的序文中所见到的)。这一吁求援引有多种情感,比如,渴望归属于一集团或家庭。其中的一个因素是对利他主义的道德上的要求及反对自私。柏拉图认为,如果你不能为了整体而牺牲自己的利益,那么你就是自私的。
      现在我们稍稍注意一下上面的小表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集体主义并不反对利己主义,而它也并不跟利他主义或无私相同一。集体或集团利己主义,例如阶级利己主义,是十分常见的事(柏拉图对此深有了解),这就相当清楚地表明这样的集体主义并不反对自私。一位反集体主义者,即一位个体主义者,能够同时是一位利他主义者。为了帮助其他的个体,他也可以情愿地作出牺牲。这种态度最好的例子可能是狄更斯,很难说他对自私的强烈憎恨与他对个体所具有的人性的弱点的强烈兴趣二者之间,到底哪个更强烈。而这种态度跟一种厌恶——不只是对我们所称的集体机构或集体,而且也包括对一种真正的利他主义——相联系,如果针对的是不知名的集体而不是具体的个人的话。(我提请读者注意《荒凉的家庭》里杰里贝太太,“一位全心全意为公共事业服务的女士。”)这些例证,我认为,有力而且清楚地解释了我们这四个词的意义,而且它还表明表中的任何一个词都可以和另一边两个词中的任何一个相结合(这就产生了四种可能的组合)。
      现在很有趣的是,对柏拉图及大多数柏拉图主义者而言,一种利他的个人主义(如狄更斯的例子)不可能存在。根据柏拉图的观点,集体主义惟一的替代物是利己主义。他简单地把所有的利他主义跟集体主义等同起来,把所有的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中间划上了等号。这不仅仅是个术语问题,或者咬文嚼字,因为柏拉图只承认两种可能性而不是四种。这就给道德问题的思辨带来了相当的困惑,甚至一直延续到我们今天。
      柏拉图把个人主义等同于利己主义,不光为他捍卫集体主义而且为他攻击个人主义配备了有力的武器。为了捍卫集体主义,他可以利用我们无私的人道主义情感;为了进行攻击,他可以给所有的人文主义者打上自私的标记,因他们只会对自己付出。这一攻击,尽管柏拉图是对准我们意义上的个人主义,例如对人类个体的权利的反对,但理所当然地通向了另一个不同的目标,利己主义。但是这种区别一直遭到柏拉图及大多数柏拉图主义者的忽视。
      为何柏拉图竭力攻击个人主义?我想当他把枪口瞄准这种主义时,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个人主义,也许比平等主义更像是维护新的人文主义信念的桥头堡。个体的解放的确是一场伟大的思想革命,它导致了部落制度的解体和民主制度的兴起。柏拉图不可思议的社会学直觉表明,无论在哪里相遇,他都能辨认出他的敌人。
      个人主义是古老的关于正义直觉理念的一部分。正义并不是——如柏拉图可能会认为的那样——国家的健全与和谐,而是一种对待个体的方式。亚里士多德对正义所做过的强调应当记住,他说:“正义是跟人有关的某种东西”。这种个人主义的要素已经被伯里克利一代的人重点强调过。伯里克利本人清楚地表达过,法律应当为“私人争辩中的所有人”保证平等的正义,但他又前进了一步。“我们觉得不应该”,他说,“对我们的邻居走自己选择的道路说三道四。”(把此跟柏拉图相比较,柏拉图说,国家孕育人的目的,不是“让他们轻松自在各走各的路……”)伯里克利坚持认为,这种个人主义肯定与利他主义有联系:“我们被教导……永远不要忘记保护受伤的人”;在描述年轻的雅典人成长为幸福而又多才多艺自力更生的人时,他的演说达到了高潮。
      这与利他主义相结合的个人主义,已经成为我们西方文明的根基。它是基督教的核心教义(“爱你的邻人”,《圣经》上说,不要“爱你的部落”);而且它是诞生于我们的文明并促进我们的文明的一切道德学说的核心。它也是,例如,康德实践学说的中心(“要时刻认识到人类个体是目的,而不要把他们仅仅作为达到目的的工具”)。在人类道德的发展历程中,还没有其他跟它一样如此有力的思想。
      当柏拉图在这种学说中看到他的等级制国家的敌人时,他是正确的。他对它的仇恨胜过了他那个时代所有“破坏性的”学说。为了更清楚地表明这点,我想从《法律篇》中引用两段,它对个人的真真确确令人吃惊的敌意我觉得一点没有被意识到。其中的第一段因是《理想国》的一条注释而知名,它探讨了“妇女孩子及财产的社会共同体”。在这里柏拉图把《理想国》中的政体描述为“国家的最高形式”。在这种最高形式的国家里,“妻子们、孩子们及所有的奴隶们都有他们的一份共有财产。在我们的生活当中要尽可能地根除各种形式的私人或个人行为。只要这点能做到,即便是自然造化为私人或个人的,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大家共有的财产。就像我们的眼睛、耳朵和手或可以视、听和行动——好似它们不是属于个人而是属于社会一样。所有的人都被格式化,让他们能最大限度地全体一致地喜笑怒骂,让他们甚至能在相同的时间对相同的事情感到欣喜或悲伤。所有这些法律因把国家最大限度地团结起来而更加完善。”柏拉图继续说道:“没有人能发现比刚刚解释过的原则更好的关于国家最优化标尺了”,他把这样的国家描述为“神圣的”、是国家的“雏形”或“模型”或“原型”,也即描述为它的形式或理念。这是《理想国》中柏拉图自己的观点,当他放弃实现他的宏伟的政治理想时,就表达出来。
      第二段也出自《法律篇》,只要可能,就更为坦率无保留。应当强调的是,这一段首要解决的是军事远征与军事纪律问题,但柏拉图不加疑虑地认为,同样,不仅在战时军事领袖应当整肃纪律,而且“在和平时期同样应当如此——从孩提时代开始”。像其他极权主义军事家和斯巴达的崇拜者一样,柏拉图极力认为对军事纪律的强烈需要是至关重要的,即使是在和平时期。必须由它们制约全体公民的整个生活。因为不仅全体公民(他们全是战士)和孩子们,而且也包括那些地道的牲畜,必须在持续总动员的国家里度过其一生。“一切当中最为重要的原则是”,他写道,“任何人,无论男女,一刻也不能没有领袖。也根本不能允许任何人的心灵习惯于凡事凭自己的直觉做,不管它是出于热情,还是开玩笑。但在战时或和平时期——他应当眼观领袖,忠诚地跟随他。即便是在最细小的问题上,也应当听从领袖。譬如,他可以起床、活动、洗脸、吃饭……只要他被告知这么去做……一言以蔽之,他应当告诫自己,经过长时间的习惯,从来(永远)不能妄想独立行动,变得绝对不能这么做。这样大家的生活将在整个共同体中度过。没有法律或意愿比这更出色,能在确保战时救助与战争胜利方面比这更优秀,更有效果。在和平时期,从孩提时代开始就应当加以强化,——统治别人及被别人的统治的习惯。无政府主义的一点踪迹都应当彻底地从所有人的生活当中除去,甚至包括那些受人类支配的牲畜。”
      这些言辞铿锵有力。从未有人比他对个人主义怀有更强烈的敌意。这种怨恨深深地植根于柏拉图哲学本质上的二元论。他对个人及个人自由的憎恨正如他对不断变化的特别经历、对变动不居的可感知事物的世界的多样性的仇恨。在政治学领域,个体在柏拉图看来就是魔鬼本身。
      这种态度,既反人文主义又反基督教,一直被理想化了。它被看作是人道的、无私的、利他的、基督教的。例如E.B.英格兰声称《法律篇》那两段中的第一段是“对自私的强烈谴责”。在探讨柏拉图的正义理论时,伯克说了类似的话,他说柏拉图的目的是“用和谐来取代自私和公民的不睦”,因而“国家和个人利益往日的和谐……就在柏拉图的教导之下被恢复了,但却是在一个新的更高的层次上的恢复,因为它已被提升为有意识的和谐”。只要我们记住柏拉图把个人主义等同于利己主义,那么,这样的以及数不胜数的与此相类似的论点就都可以很容易被解释。因为所有这些柏拉图主义者相信反对个人主义就如同反对自私。这就说明了我的论点,这种同一产生的效果使反人文主义成功地得到了推波助澜。而且直到我们今天它仍然困扰着我们对道德问题的思索。但我们也应当认识到,那些被这种同一和高调话语所欺骗的人,把柏拉图当作道德的导师来赞扬其声誉,并且向全世界宣告他的伦理学是基督降生之前通向基督者的最捷途径,这样一来就为极权主义,尤其是对基督教进行反基督教解释的极权主义者,铺平了道路。这是一桩危险事,因为基督教曾一度受极权主义思想的支配。过去曾有宗教裁判所,今天它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回来。
      所以就值得提到一些更深刻的原因,说明为何心地单纯的人仍要说服自己相信柏拉图意愿的人道主义性质。一个原因是,当为他的集体主义学说准备依据时,柏拉图时常以一句格言或谚语开头(这似乎是毕达哥拉斯最先说过的)“朋友们共享他们所拥有一切”,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无私、高尚、优秀的品格。谁会怀疑用如此值得称赞的假定开头的论题最终会得出一个彻头彻尾的反人文主义的结论?更为重要的另一点是,在柏拉图的对话中,有许多处表达了真正的人文主义情感,尤其是在《理想国》之前,他仍处在苏格拉底影响之下所写的那些对话。我特意提到了苏格拉底的学说:在《高尔吉亚篇》中谈到,做事的不正义比忍受不正义更糟糕。很显然这一学说不仅是利他主义的,同时也是个人主义的。因为在集体主义的正义理论里,比如像《理想国》,非正义是一种反对国家而不是反对某个特定个人的行为,尽管一个人可以控诉非正义的行为,但只有集体才能不断经受非正义的磨难。但在《高尔吉亚篇》中我们丝毫未能发现这类情况。正义理论是相当规范的,“苏格拉底”(这里的他可能有更多的苏格拉底的成分)给出的非正义的例子,譬如掴某人的耳光,打伤或杀害某人。苏格拉底教导说,忍受这样的行为比做出这样的行为更好一些,这样的训导的确跟基督教的教义很相似,他的正义学说与伯里克利的精神极其吻合(第10章将努力对此做出解释)。
      现在,在《理想国》中一种新的正义学说出现了,它不但不与这样的个人主义相容,甚至干脆是对它充满敌意,但一位读者可能很容易相信,柏拉图仍然牢牢坚持《高尔吉亚篇》里的学说。因为在《理想国》里,柏拉图不断地提出忍受非正义比行为的非正义更好的论点,尽管从本书所提出的集体主义正义理论的观点看,这样的话毫无意义。而且,在《理想国》中,我们听到了“苏格拉底”的反对者相反的声音:导致非正义是舒心愉快的,而忍受正义则糟糕透顶。当然,每个人道主义者都受到这样的犬儒哲学排拒,当柏拉图借苏格拉底之口提出自己的目标时:“如果正义遭人诽谤,而我一息尚存有口能辩,却袖手旁观不上来帮忙,这对我来说恐怕是一种罪恶,是奇耻大辱”,这时,诚信的读者确信了柏拉图的良好愿望,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时刻准备着跟随。
      由于随后又与色拉希马库斯(他被描述为最可恶的政治暴徒)玩世不恭自私自利的演说进行了比较,这一事实使得对柏拉图的这种深信不疑的后果进一步加深,与此同时,读者们就被引导到认为个人主义跟色拉希马库斯的观点是一回事,并认为柏拉图既然反对个人主义,也就必然反对他那个时代的一切破坏性的虚无主义倾向。但是我们不应当让自己被色拉希马库斯的画像跟当代集体主义的妖魔(“布尔什维克主义”有很大的相似性)这样的个人主义妖魔吓倒以至于接受另一种更为现实也更加危险(因为没有那么明显)的野蛮形式。因色拉希马库斯的个人的力量是正确的学说,被柏拉图用同样残暴野蛮的学说——只要是增进国家的稳定与力量的东西就是正确的——所取代。
      总之,由于其极端的集体主义,柏拉图对大家通常所称的正义问题,也即,对有争议的个人要求一视同仁,甚至没有兴趣。同时,他对调适个人的要求使之适应于国家的要求也没有兴趣。因为个人终归是次要的。“我立法时以什么对整个国家最为有利为依据”,柏拉图说道,“……因为我公正地把个人的利益置于稍次的价值水平上。”他惟一关心的正是诸如此类的集团整体,而正义对他来说,不过只是集体机体的健康、团结与稳定而已。

      至此,我们已经看到,人文主义伦理学要求对正义作平等主义和个人主义的解释;而我们还没有把这种人文主义的国家观勾勒出来。另一方面,我们已经看到柏拉图的国家理论是极权主义的;但我们还没有解释这一理论是如何运用到个人伦理中去的。现在让我们开始从事这两项任务,先从第二个开始。首先我要分析柏拉图正义的“发现”中的第三个论证——该论证至今只是被粗略地勾划出来。柏拉图的第三个论证是:
      “现在请你考虑一下”,苏格拉底说,“你是不是同意我的下述看法:假定一个木匠做鞋匠的事,或者一个鞋匠做木匠的事,你认为这将会给城邦造成很大的危害吗?”——“不会太大的危害”——“但是我想,如果一个人天生是一个手艺人或者是生意人中的一员……企图爬上军人等级;或者一个军人企图爬上他们不配的护卫者等级,那么这种交换和密谋是否意味着国家的毁灭呢?”——“绝对是的”——“我们的国家有三个等级,我认为任何这样的企图从一个等级变为另一个等级的交换或干涉对于国家是有最大害处的,那么,可不可以把这称为最坏的事情?”——“确乎是这样的”——“但你肯定认为对自己国家最大的危害不就是不正义吗?”——“当然是的”——“那么这就是不正义。相反,我们说,当生意人、辅助者和护国者这三个等级各做各的事时,便有了正义。”
      现在如果我们看看这个论点,就能得出:(a)社会学上的假定:这种严格的等级制度的任何削弱,都将导致国家的毁灭;(b)继续对第一个论证坚定的重申:危害国家的是不正义的;及(c)由此推出与此相反的就是正义。现在我们可以(姑且)承认下面这些社会学上的假定:(a)既然柏拉图的理想是阻止社会变化,既然他用“危害”来意指所有可能导致变化的东西,那么,阻止社会变化只能靠严格的等级制度就可能是相当正确的了。而且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承认推论(c),不正义的对立面是正义,然而最有意思的是(b);扫一眼柏拉图的论点便知道他的整个思想倾向由一个问题支配:这件事危害国家吗?它的危害大还是小?他不断地重申,所有威胁要危害国家的东西在道义上既邪恶也不正当。
      这里我们看到了,柏拉图承认的首要准则是国家利益。只要是推进国家利益的都是好的、善良的、公正的。只要是威胁国家利益的就是坏的、邪恶的、不公正的。服务于它的行为是道德的;威胁它的行为是不道德的。换言之,柏拉图的道德准则是严格的实用主义;它是集体主义或政治实用主义的准则。道德的标尺是国家利益。道德不过是政治的保健术。
      这是集体主义的、部落主义的、极权主义的道德理论:“善就是为我们的集团、我们的部落、我们的国家利益服务。”很容易明白这种道德在国际关系中的意味:国家自身的任何行为永远不会错,只要它是强大的;国家不仅有权力给它的公民施以暴力,来加强自己的力量,而且也可以进攻别国,假如这么做不会削弱自身的话。(这个由黑格尔导出的推论,明确地承认了国家的非道德性,并随后维护了国际关系中的道德虚无主义。)
      从极权主义伦理学的观点以及集体效用论的观点看,柏拉图的正义理论完全正确。保持自己的职位是一种美德,公民的德行就相当于军队的纪律。而且这种道德所起的作用正如同“正义”在柏拉图的品德体系里所起的作用。在国家这面大钟里,齿轮用两种方式来体现其“品德”。第一种,它们的尺寸、形状、力量等必须符合自己的工作;其次,每一个都必须安装在恰当的位置并且必须固守这一位置。第一种类型的品德,对一项特定工作的符合性,将带来一种差异性,这跟齿轮的特殊任务有关。(各干各的,即差异)有些齿轮(因其本性)大而派上用场,所以是道德的;有些因其坚固;有些则因其光滑。但是固守岗位的美德则是它们共同具有的;而且同时它们对整体而言也是一种美德:被恰当地安装到一起——处于融洽协调的状态。对于这种普遍的美德,柏拉图给它命名为“正义”。这一程序极其连贯,而且被极权主义的道德观证明是正当的。假如个人不过是一个齿轮,那么伦理学的任务就只剩下研究他怎样才能符合整体了。
      我希望清楚地表明,我对柏拉图的极权主义深信不疑。他的主张,即一个阶级对其他阶级的不受挑战的统治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他的初衷并不是上层阶级对劳动阶级的最大限度的剥削,而是整体的稳定性,然而,他为保持有限剥削的必要性所给的理由,又一次是纯粹的实用主义。这是稳定阶级统治的需要。护卫者是不是应当想办法得到更多,他争辩说,然而最终他们却一无所有。“假如他们对稳定安全的生活不满意……以致受自身权力的诱惑,损公肥私侵富,那么他们肯定会发现赫西奥德说的:‘一半多于全’这句话是何等的聪明。”但我们一定要认识到,即便是这种对阶级特权的剥削加以限制的倾向,也依旧是极权主义一般的组成部分。不能简单地说极权主义是非道德的,它是封闭社会——集团式部落的道德;它不是个人主义的自私,而是集体主义的自私。
      考虑到柏拉图第三个论证的明确性和一致性,就应当发出疑问,为什么他既需要那个“冗长的序言”,又需要前面的两个论证?为什么所有这些都显得那么不自然?(柏拉图主义者当然会回答说这一不自然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也许真是如此。但那些段落的不合理性很难解释清楚。)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我相信是,假如把论证的意思直截了当而又枯燥乏味地端给读者,那么,柏拉图的集体的钟表就几乎不可能对他的读者产生吸引力。柏拉图显得局促不安,因为他不但知道而且害怕那种他竭力与之决裂的力量以及它的道德感染力。他不敢向他们发起挑战,但又要为了自己的目标而战胜它们。无论我们在柏拉图的著作中是否目睹到一种讥讽式的有意识的企图——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运用新兴的人文主义的道德情绪;也无论我们是否目睹到另一种悲剧式的企图——说明自由对人文主义的邪恶有更好的意识,我们无从知道。我个人的印象是,后者是实际情况,这一内在的冲突是柏拉图魅力的最大秘密。我认为在心灵的深处,柏拉图被新的观念,尤其是最伟大的个人主义者苏格拉底及他的殉难所感动。而且我认为,他用他那无与伦比的智慧的力量来跟这种对他、对别人都起作用的影响战斗,尽管并不总是公开的。这也说明了为何我们仍在他的极权主义当中,时不时地可以发现一些人文主义的思想。这同样说明了为什么哲学家们把柏拉图描绘为一位人文主义者是可能的。
      这种解释的一个强有力的论据是柏拉图对待(不如说是虐待)人文主义和理性主义的国家理论——一种在他那一代刚刚发展起来的理论——的方式。
      要清楚地描述这个理论,应当采用政治要求或政治见解的语言(见第5章第3节);也就是说,我们不应去回答这一根本性的问题:什么是国家、它的本质、它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我们也不应力图回答这样一个历史学问题:国家是如何起源的、什么是政治义务的起源?我们毋宁用这种方式提出我们的问题:我们应当从国家要求什么?我们打算把什么当成是国家行动的合法的目的?而为了找到我们基本的政治需要是什么,我们可以问:为什么我们宁愿生活在没有国家却安排得很好的状态,如无政府状态中?这是一种理性的提问方式。这是一位工艺学家开始构建或重建任何政治制度之前必须想办法回答的问题。因为只有当他知道了自己的需要,他才能确定某种制度是否很适合它的功用。
      现在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提问,人文主义的回答将是:我从国家那里要求的是得到保护;不光为我,而且也为别人。我需要对我及别人的自由加以保护。我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那些拥有铁拳和大炮的人支配。换言之,我希望得到保护不被别人侵犯。我希求侵犯与防卫二者的差别被承认,而防卫受到有组织的国家权力的支持。(防卫是一种维持现状的举措,这个原则被认为是等同于另一个——现状不应通过暴力方式而改变,而只能根据法律,以妥协、仲裁的方式,除非那里没有供它的更改的法律程序。)我做了充分的准备,虽然我的行动自由受到国家某种程度的限制,但我剩下的自由却能得到保护,因为我知道对我的自由做些限制是必要的;譬如说,如果我需要国家支持防卫以反对任何进攻的话,那么我必须放弃进攻的“自由”。但我认为国家不应当对其最基本的目的视而不见,我的意思是指给不会伤害其他公民的自由提供保护。因此,我要求国家必须尽可能平等地限制公民的自由,使其不要超过达到均等的有限度的自由之所需。
      这类主张也将是人文主义、平等主义、个人主义的要求。这一主张容许社会工程学家理性地看待政治问题,也即,从具有相当清楚确定的目标这样的视角出发。
      与认为这样的目标可以十分清楚确定地表达出来的观点相左的许多反对意见已经出现。据说一旦承认自由必须加以限制,整个自由原则将被毁掉,而且,哪些限制是必需的,哪些则是不负责任的?这一问题难以理性地把握,只能靠权威。但这一反对意见源于认识上的含糊不清。它把我们希望从国家那里得到什么这一根本问题同实现我们的目标过程中出现的某些技术性难题混为一谈。当然很难精致地确定留给公民的自由度,使它不会危及国家保卫自由的任务。但是近似地确定其自由度却是可能的,这可由经验,例如民主国家的存在保证。事实上,大致确定(自由度)的过程是民主政治立法的主要任务。这是个艰难的过程,但出现的困难还不足以迫使我们改变我们的基本主张。简而言之,这些就是说,国家应当被当成是阻止犯罪即侵犯的一种团体。整个反对意见认为的,很难确定哪里是自由的终结罪行的开始,原则上被一著名的故事回答了:流氓抗议说,作为一个自由的公民,他的拳头可以挥向他喜欢的任何方向;于是法官聪明地答道:“你的拳头运动的自由受到邻人鼻子位置的限制。”
      我在这里所勾划出的国家观可以称之为“保护主义”。“保护主义”一词常被用来指称反对自由的倾向。因此经济学家用保护主义表示反对竞争,保护某些产业利益的政策;道德家们用它表示国家官员应当建立针对全体民众的道德监护制度的主张。尽管我称之为保护主义的政治理论跟这些倾向毫不沾边,尽管它在本质上是一种自由主义的理论,我认为这一名称也可以用来指称那些倾向,虽然它是自由主义的,但是它跟严格的不干预(经常,但不十分恰当地被称为“放任主义”)政策沾不上边。自由主义与国家干预互不排斥。与之相反,除非得到国家的保证,任何形式的自由都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年轻人拥有捍卫他们自由的能力,那么一定程度的国家控制,比如在教育上,是必需的;国家应当确保所有的教育设施应让每个人都能得到。但国家对教育问题太多的控制则是对自由致命的威胁,因这样就导致灌输。如已经揭示的,自由的限度这一重要而又困难的问题,不可能用一刀切或一枯燥的公式就会解决。常常那些难以确定的两可情况受到人们的欢迎,这是事实。
      因为假如没有这类政治问题政治斗争的刺激,公民为他们的自由而战斗的准备工作很快就将消失;反之,有了它们,也就有了自由。(有鉴于此,在自由和安全,也即,由国家所保证的安全之间所谓的冲突变成了一个神秘的怪物。因为如果没有国家作保证,就没有自由;与此相反,只有由自由公民所控制的国家才能根本上给他们提供一切合理的安全。)
      如此说来,保护主义者的国家理论没有受历史主义或实在论的任何因素的影响。这并不是说国家起源于怀有保护主义目标的个体的联合,或者历史上的一切现实的国家从来没有有意识地依据这一目标而统治。它丝毫没有提及国家的根本属性,或者天赋的自由权;也根本没有谈到国家实际运行的方式。它提出了一项政治主张,或者更确切地说,一项要求采纳某一种政策的建议。然而我怀疑,那些认为国家起源于保护自己成员的联合体的众多的因循守旧者们,曾试图表述过这项政治主张,尽管他们用的是一种使人误入歧途的笨拙的语言——历史主义的语言。另一种同样使人误入歧途的表述这种主张的途径是,断言保护自己的成员本质上是国家的功能;或者断言国家应当被界定为一个互相保护的联盟。在对所有这些理论进行严肃认真的讨论之前,必须把它们转译为——原封不动地——关于政治行为的主张或见解的语言。否则,将要不可避免地就字面上的特征进行没完没了的辩论。
      这样转译可以举出一个例子。对我所称的保护主义的批判已由亚里士多德提出,而伯克及许多当代的柏拉图主义者跟着做了。这种批评声称,保护主义把国家的任务看得太低贱了,认为国家的任务是(用伯克的话说)“要用别的威严来看待,因为凡是只服务于昙花一现的自然界世俗动物生存的,国家都不参与”。换言之,国家是某种比有着理性目的联盟更高级更尊贵的东西;它是崇拜的对象。它有着比保护人类及其权利更崇高的任务。它有道德任务,“爱护美德是使国家名实相副的事务”,亚里士多德说。假如我们一定要把这种批评用政治主张的语言表达出来,那么我们发现对保守主义的批判需要两样东西。首先,保护主义者希望使国家成为一种崇拜的对象。从我们的观点看,这个愿望无可指责。它是个宗教问题;如何协调自己的信念和其他的宗教信仰,例如,第一戒的信仰,国家的崇拜者们必须靠自己来解决。第二种需要是政治性的。在实践当中,这种要求仅仅意味着国家的官员应当关心公民的道德,他们应把更多的力量用于控制公民的道德生活而不是保护公民的自由上。换句话说,这就要求:法律即国家实行规范领导的领域的扩大应当以牺牲道德合理性为代价,这一道德合理性不是由国家而是由我们自己的良心道德所实施的规范领域为代价。对这样的要求或建议可以进行理性讨论;对此也可以有不同的说法:提出这种要求的人显然没有看到这将是个人的道德责任的终结,而且它不仅不能改善反而将破坏道德。它将用部落的禁忌及极权主义的个人不负责任来取代个人的责任。与这种整体的态度相背,个人主义者肯定坚持认为,国家的道德(如果真有此事的话)倾向于被认为是低于一般公民的道德,所以国家的道德应称公民控制(而不是相反)就更具有吸引力(更合乎需要)。我们必需的而且也想得到的是政治的道德化而不是道德的政治化。
      应该说,从保护主义的观点出发,现有的民主制度尽管远非完美,但在相当程度上达到了正确的社会工程。有许多种犯罪行为,如一些人类个体对另一些个体权利的侵犯,已经事实上得到了压制或者已有了相当程度的减少,在利益发生严重冲突时法庭的执法相当地成功,许多人认为运用这些方法于国际罪行和目标冲突只是个乌托邦式的幻想。但是,建立一种行之有效的执行制度以保护国内和平,对那些经受犯罪威胁的人来说,在不久以前还认为是乌托邦,而现在在众多国家当中,国内的和平极成功地得到了维持。而且,我认为一旦他们能公正理性地面对,控制国际罪行的工程问题就绝不是那么艰难。如果问题清楚地提出了,那么就不难让大家同意,无论是地区性的,还是世界范围的保护性制度是必需的。让国家的崇拜者继续去崇拜国家,但要让制度技术专家们不仅要提高制度的内部机制,同时还要建造一个阻止国际罪行的组织。

      现在我们回到这些运动的历史上,似乎保护主义的国家理论最早是由高尔吉亚的学生诡辩家利科弗龙提出来的。我们已经提到他是(就像阿基达玛,也是高尔吉亚的学生)最先攻击天赋特权理论的人之一。他所坚持的理论(我称之为“保护主义”由亚里士多德记录下来,亚里士多德谈论他的方式很容易使人认为是他最先提出这一理论的。从同样的资料我们了解到,他清晰地把它表达了出来,而这点他的前辈几乎没有人做到过。
      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利科弗龙把国家的法律视为“人们互相确保正义的契约”(它没有使公民善或公正的权力)。他进一步告诉我们,利科弗龙把国家当成是保护其成员免遭非正义行为的一种工具(准许他们和平交往,特别是交易),要求国家应当是一个“阻止罪行的合作联盟”。很有意思的是,在亚里士多德对利科弗龙的表述中,看不出利科弗龙是用一种历史主义的形式即认为国家历史起源于一种社会契约的理论来表达他的理论。相反,从亚里士多德的上下文中清晰地表现出来,利科弗龙的理论惟一关心的是国家的目的,因为亚里士多德认为,利科弗龙没有看到国家的终极目的是使它的公民有德行。这就表明利科弗龙理性地解释了国家的目的,并从技术的角度采纳了平等主义、个人主义及保护主义的主张。
      拥有这样的形式,利科弗龙的理论就断不会招致传统的历史主义社会契约理论所遭遇的反对。常有人说,比如巴克,契约理论是“由近代的思想家们一点一点发掘出来的”,情况可能如此,但考察一下巴克的观点将表明他们肯定没有理解利科弗龙的理论,在利科弗龙那里巴克看到的是(在这点上我倾向于同意他)一种理论(后来被称为契约理论)最初形式的可能的奠基人。对巴克的观点可做如下理解:(a)在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份契约;(b)历史上,国家从未制度化过;(c)法律不是传统,但出自传统、高于武力,也许是天生的直觉之类;在成为准则之前,它们是习俗;(d)法律的威力不在于制裁,不在于颁行法律的国家所拥有的保护性力量,而在于个人守法的禀性,也即个人的道德意愿。

      马上就能看得出来,(a)、(b)、(c)三条反对意见,仅就其理论的历史形式而言,本身已被公认为很正确(尽管曾有过一些契约),但却与利科弗龙的看法无关。因此我们无需考虑它们。然而(d)条反对意见却值得进一步探讨。我们能用它指称什么呢?受到攻击的理论比其他任何理论都更强烈地强调了“意志”或者改善个人的决心;事实上,“契约”一词指的是通过“自由意志”结成的协定;契约理论,也许比其他任何理论都更强调法律的力量在于个人依法守法的禀性。那么,(d)又怎么能成为对契约理论的反驳呢?惟一可能的解释是,巴克并不认为契约诞生于“自私的愿望”。联系到柏拉图的批判,这种解释是最象模象样的。但要成为保护主义者,并不需要自私。保护并不意味着自我保护;许多人给自己的生活定下了保护别人而不是自己的目标,同理,他们可能主张国家的保护主要是为别人,在更小的程度上(或者干脆不)保护自己。保护主义的基本观点是:保护弱者免受强者的欺凌。这一主张不仅弱者提出,而且强者也时常提出。至少可以说,认为它是一项自私或不道德主张的说法是欺人之语。
      利科弗龙的保护主义,我认为跟所有这些反对意见挂不上钩。它是伯里克利时代人文主义和平等主义运动最恰当的表现形式。然而,它却从我们身上被非法剥夺走了。它以一种歪曲的形式代代相传,或被当成是国家起源于社会契约的历史主义理论;或被当成是声称国家真正的本质是习俗的实在论;或被当成是一种以承认人根本上的非道德性为基础的自私的理论。所有这一切都是由于柏拉图权威无以伦比的影响力。

      几乎不容怀疑,柏拉图熟知利科弗龙的理论,因为他(八九不离十)是利科弗龙稍年轻的同代人,而且,这个理论确实和先出现在《高尔吉亚篇》、后又出现在《理想国》中的一个论点颇为吻合。(在两处柏拉图都没有提及它的作者;当他的对手仍在世时,这是他惯常采取的措施。)在《高尔吉亚篇》里,这个理论是由卡利克勒斯,一位和《理想国》里的色拉希马库斯一样的道德虚无主义者来阐释的。在《理想国》里则是通过格劳孔。两种情形下,说话者都没有把提出来的理论当成是自己的。
      两个段落在许多方面有类似性:二者都用历史主义的形式提出理论,也即,把它当成是一种关于“正义”起源的理论;二者提出理论时都假定其逻辑前提必然是自私乃至虚无主义,也就是说,好象保护主义的国家观只被这样的人拥护:他们也乐意攻击不正义,但太居弱而做不到,因此他们就主张强有力的人也不要这么去做;这样的描述显然公正,因为该理论惟一必备的前提是:主张镇压罪行或不正义。
      至此,《高尔吉亚篇》和《理想国》中两处文字的相似已经提出,这种类似经常被人评论。但是,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就我所知,这种差异一直被评论家们忽视了。情况确实这样。在《高尔吉亚篇》里,该理论是作为卡利克勒斯所反对的理论而由他提出的;因此,既然他也反对苏格拉底,那么其言外之意是,柏拉图不但没有攻击保护主义的理论,而且还持赞成态度。而且,确实,更进一步考察将显示出来,苏格拉底支持该理论反对虚无主义者卡利克勒斯的若干特征,但在《理想国》里,该理论由格劳孔提出,作为对色拉希马库斯——这里他成了顶替卡利克勒斯的虚无主义者——观点的注解和发展。换句话说,这一理论被当成虚无主义的,而苏格拉底成了摧毁这一邪恶自私学说的英雄。
      这样一来,大多数评论家所发现的在《高尔吉亚篇》和《理想国》之间思想倾向的相似性,事实上是针锋相对的。尽管卡利克勒斯是含着敌意提出的,而《高尔吉亚篇》的态度是赞成保护主义;而《理想国》则激烈地加以攻击。
      这里从《高尔吉亚篇》中摘录了卡利克勒斯的一段话:“法律由人民的大多数制定,他们主要是弱者。而他们制定法律……是为了保护他们自身及他们的利益。因此,这么一来,他们就可以威慑强者……以及其他所有可能打败他们的人。……他们用‘不正义’一词来指一个人想打败他的邻人的企图。由于知道自身的低贱,我想说,只要他们能获得平等就已经喜出望外了。”如果我们考虑到这层原因并抛开卡利克勒斯的公开嘲讽和敌意,那么,我们将发现利科弗龙理论的所有成因:平等主义、个人主义以及对不正义的保护。即使提及“强者”和自知自己低贱的“弱者”很适合保护主义的观点,但却提供了可供拙劣模仿的因子。说利科弗龙的学说明确地主张,国家应当保护弱者,这一主张当然很不体面,但很难说他不可能提出。(基督教的教义表达了这一主张终有一天会实现的愿望:“温顺者应继承土地。”)
      卡利克勒斯本人并不喜欢保护主义,他偏爱强者“天生的”权利。苏格拉底在与卡利克勒斯的辩论中,别有意味地求助于保护主义,因为他把它跟自己的中心论点——做不正义的事比遭受不正义的事更好——联系了起来。比如,他说:“许多议论,如你后来所说,不是认为正义即平等吗?而且,做不正义的事比遭受不正义的事不更让人丢脸吗?”后来他又说:“……自然本身,不光是习俗,确认做不正义的事,比遭受不正义的事更让人丢脸,而且正义就是平等。”(姑且不论其个人主义、平等主义和保护主义的倾向,《高尔吉亚篇》也表现出了某些强烈反民主的倾向。不妨这么解释,在写作《高尔吉亚篇》时,柏拉图的极权主义理论还没有形成,尽管他的同情已经有反民主的情绪,但他仍然处在苏格拉底的影响之下。怎么有人竟认为《高尔吉亚篇》和《理想国》同时对苏格拉底的观点作了真正的阐发,我难以理解。)
      现在让我们回到《理想国》,在这里格劳孔提出的保护主义虽然在逻辑上更加严谨,但在伦理上却是色拉希马库斯虚无主义的翻版。“我的话题”,格劳孔说,“是正义的起源,以及它的本质。人们说,做不正义事是利,遭受不正义事是害。但他们坚持认为遭受不正义所得的害超过干不正义所得的利。所以人们在彼此交往中既尝到过干不正义的甜头,又吃过遭受不正义的苦头。两种味道都尝到了之后,那些不能专尝甜头不吃苦头的人,觉得最好大家订立契约,彼此确保既不得不正义之惠,也不吃不正义之亏。这就是法律创立的途径……按照该理论,这就是正义的本质与起源。”
      只要其内容合理地发展,则显然是同一个理论。况且该理论的提出方式也在细节上跟卡利克勒斯在《高尔吉亚篇》里的演说相类似。然而,柏拉图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在这里保护主义的理论不再抵御建立在愤世嫉俗的利己主义之上的那个主张。相反,我们的人文主义情绪,我们的道德义愤已经被色拉希马库斯的虚无主义唤醒,并被利用来把我们变成保护主义的敌人。这个理论,它的人文主义特征已在《高尔吉亚篇》中指出了;现在柏拉图却使它表现为反人文主义的,而且的确看作是那种令人反感且极不令人信服的理论——不正义对那些可以逃脱惩罚的人来说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的结果,而且他毫不犹豫地反复强调。在所引用的该段文字后面很长的范围内,格劳孔非常详细地阐述了保护主义的据称是必备的假定或前提。其中他提到的观点有,譬如,做不正义事是“所有事中最好的”;正义的确立只是因为许多人太软弱而不能犯罪;对单个公民而言,一种罪恶的生活是最有益的。“苏格拉底”,即柏拉图,又明确断定了格劳孔对所提出的理论所作解释的真实性。用这种方式,柏拉图看来成功地说服了他的大多数读者,无论如何所有的柏拉图主义者没有例外,这里所叙述的保护主义的理论跟色拉希马库斯所说的冷酷无情玩世不恭的自私自利完全是一回事。而且,尤为重要的是,个人主义的所有形式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自私,但问题在于他不光说服了他的崇拜者,甚至也成功地说服了他的反对者,特别是那些契约理论的拥护者。从卡尼蒂斯到霍布斯,他们接受的不仅有柏拉图危险的历史主义的陈述,而且还有柏拉图所确信的他们的理论基础是道德虚无主义。
      现在我们必须认识到,对所谓自私的基础进行的详尽阐述,是柏拉图反对保护主义的全部理由。考虑到这一描述所占据的篇幅,我们可以放心地假定,柏拉图没有提出更好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保持沉默,有话没说,而事实上是他根本没有更好的理由。因此不得不求助于我们的道德情感来打发保护主义——认为它公然冒犯了正义的理念,冒犯了我们一本正经的情感。
      这就是柏拉图对付保护主义理论的方法:该理论不仅是他自己学说的危险的敌手,而且也代表了新兴人文主义和个人主义信念,是柏拉图所珍视的一切之最大的敌人。这个方法很聪明,它惊人的成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我必须坦率地说,在我看来柏拉图的方法不诚实,否则我将是不公正的。因为他们攻击的理论并不需要任何比非正义即邪恶——即那种非正义是必须避免的,并且必须加以控制——更不道德的假设了。而且柏拉图深知该理论并没有建立在自私这一基础之上,因为在《高尔吉亚篇》中他提出(说明)该理论时,并没有把它跟虚无主义理论当成一码事;可在《理想国》中,该理论“源自”虚无主义理论,但作为它的对立面出现。
      总之,我们可以这么说,柏拉图的正义理论,如在《理想国》及以后的著作中所倡导的,是有意识地企图战胜他那个时代的平等主义、个人主义及保护主义思想倾向,并通过形成一种极权主义的道德理论来重申部落制度。同时他又受到新兴人文主义道德观的强烈影响;但他没有跟平等主义论战,而是连讨论这个问题也逃避了。在他天生优等的精英种族的极权主义阶级统治这项事业当中,他成功地获得了人文主义情绪(他深知它的力量)的同情。
      由此它们就构成了正义的本质。归根到底,这一主张基于此论点:正义对于国家的力量、健康和稳定大有助益;这个论点与近现代极权主义的界定再相像不过了:一切对我的国家、或我的、或者我的政党的力量有用的就是正确的。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通过对阶级特权的强调,柏拉图的正义理论把“谁应当统治”这一问题置于政治理论的中心。他对此问题的回答是,应当由最聪明最优秀的人统治。这一冠冕堂皇的回答难道没有更改他的理论的特征?
    第七章 领导的原则
    聪明人应当领导和统治,而无知者则应当服从。
    ——柏拉图
      我们对柏拉图政治纲领的解释遭到的某些反驳迫使我们对柏拉图政治纲领中的一些道德理念进行考察,如:正义、善、美、智慧、真理,以及幸福。本章及以下两章将对它们进行分析,下面我们首先来探讨柏拉图政治哲学中的智慧理念所扮演的角色。
      我们已经看到,柏拉图的正义理念最根本的要求是,天生的统治者就该统治,天生的奴隶就该被奴役。这是下述历史主义要求的一部分:为了阻止所有的变化,国家应当是它的理念的复制,或者是它的真正的“本性”的复制。这一正义理论非常清楚地表明,柏拉图用一个问题揭示了政治学的基本问题:谁应当统治国家?

      我深信柏拉图用“谁应当统治?”或者“谁的意志是至高无上的?”等形式表达出政治学问题的同时,给政治哲学带来了持久的困惑。这跟他在道德哲学领域内把集体主义和利他主义的混同确有类似之处,这在一上章讨论过了。很清楚,一旦问及“谁应当统治?”很难避免诸如“最好的人”或“最聪明的人”或“天生的统治者”或“那些精通统治艺术的人”一类的回答(也许还有“普遍的意志”或“统治的种族”、或“产业工人”或“人民”)。这样的回答,对于那些宁愿倡导“最坏的人者”或者“最大的笨蛋”不统治的人来说,也可能是正确的,但我将尽力表明,这是毫无用处的。
      首先,这样的回答倾向于让我们相信我们政治理论的一些基本问题已经解决。但如果我们从另一个不同的角度审视政治理论,那么我们将会发现任何基本问题都远未解决,我们只不过是通过假定“谁应当统治?”是最基本的问题而跳过去了。甚至对那些也持有柏拉图所认为的政治统治者并不是十足的“善”和“智”的观点的人来说,要想得到其“善”与“智”(我们用不着对它们的精确含义担忧)足可依赖的政府也十分不易。如果同意这点,那么我们就必须发问,难道政治思想不应该从一开始就面对恶政府出现的可能性?难道我们就不应当在为最差领袖作准备的同时期待最优秀的领袖?但这就把我们带到了政治学问题的另一新途径,因为这使得我们用“我们怎样组织政治机构才能避免无能力的糟糕的统治者带来太多的损害?”这一新问题取代了原先的“谁应当统治?”的问题。
      相信先前的问题是根本性的人,心照不宣地假定政治力量“根本上”是不受限制的。他们设想某些人拥有权力——或者是个体,或者是集体,如一个阶级。而且他们假定,谁拥有了权力,一般就会为所欲为,尤其会强化自己的权力,这样就几乎达到了无极限的、无限制的权力。他们假定政治权力本质上是统治权。如果这一假定成立,那么所剩下的惟一重要的问题就确实是“谁应当是统治者?”
      我将称这一假定为(不受制约的)统治权理论,这样表述的目的,并不是指深受波丹、卢梭或黑格尔之流青睐的诸种统治理论中的某一个;而是指那个更加一般的假定——政治权力在实践中是受限制的,也可以说这是行文发展的要求。再加上这个暗示,即所留下的主要问题是使这种权力掌握在最优秀者的手上。这一统治权理论在柏拉图的方法中被暗中承认,且自古以来发挥着其作用。现代有些作家也含蓄地承认了这一理论,比如,他们相信主要的问题是:谁应当统治?资本家还是工人?
      无需进行详细的批评,我想指出的是,对上述理论草率而含混的接受应遭到严厉的反驳。无论它表现出何等的思辨品格,它依旧是一个很不现实的假定。从未有过不受制约的政治权力,只要人仍保有人性(只要“美丽的新世界”还没有变为现实),就不会有绝对的不受限制的政治权力。只要一个人手中不能积聚统治所有其他人的足够的物质力量,仅此他就必须依赖其助手。即便是最有权力的专制君主,也须依赖秘密警察、仆从和刽子手。这种依赖性意味着,他的权力可能异常巨大,但决非不受制约,他不得不有所让步,使一个集团对抗另一集团。这意味着还有其他的政治力量,除他的力量之外的力量存在,他只有利用或抚慰它们才可行使其统治权。这些例子就表明,即使是极端的统治权,也根本不是绝对的统治权。这些例子根本没有证明一个人(或者一个集团)在不放弃部分意愿或利益以谋取他征服不了的势力的支持的情况下,能直接地达到其目的,倒有不胜枚举的例子比这更深刻地证明了政治权力的有限性。
      我所以强调这些经验主义的观点,并不是因为我想把它们作为一个论据,而仅仅是想避免反驳。我的看法是,各种统治权理论都没能直接面对一个更根本性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是否不应当努力奋斗,通过权力之间的彼此平衡来对统治者实行制度控制?这种制衡理论至少值得仔细考虑。就我所知,对这种看法的仅有的反驳是:(a)这样的控制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或者(b)既然政治权力本质上是统治权,那么这种控制根本上就是不可思议的。两种教条式的反对意见,我相信可以用事实来反驳;并由此派生出一系列其他有影响的观点(例如,认为取代一个阶级独裁统治的惟一途径是另外一个阶级独裁统治的理论)。
      为了提出对统治者进行制度控制这一问题,我们只须假定政府并不总是好的或聪明的就够了。但既然我已谈到了历史事实,我觉得我应当承认,我感觉上倾向于稍稍超越这个假定。我倾向于认为统治者很少在中等人之上,无论是在道德上还是在智慧上,而且常常是在中人之下。我认为在政府生活中接受这一原则是合情合理的,即我们要尽可能地为最差的统治者做好准备,当然,同时我们理应想办法得到最好的。在我看来,把我们所有的政治努力都寄托在我们将成功地得到优秀的甚至是有能力的统治者这一微弱的希望之上是荒唐的。然而,从中我强烈地感到,我必须坚持,我对统治权理论的批判并不是以个人的好恶为依据的。
      除了这些个人的看法,除了前面提到的针对统治权一般理论的经验性论据,还有一种逻辑性的论据可以用来揭示统治权理论的任何特殊形式的非一致性;说得更准确些,该论据可以用不同却又类似的形式来反驳最聪明的人应当统治的理论,以及认为最优秀的人,或者法律,或者大多数人应当统治的其他理论。这种逻辑论据的一种特殊形式是针对关于自由主义、民主制度、及多数人应当统治原则的一种极天真的说法;它有点类似众所周知的“自由的悖论”——由柏拉图最先使用,并且获得了成功。在批判民主,倡导专制统治的过程中,他明确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假如人民的意愿是他们不应当统治,而应由专制君主来统治,将会怎么样?自由的人,柏拉图表示,可以行使其绝对的自由,先是蔑视法律、最终蔑视自由本身并叫嚷着要求有一位专制君主,这并不只具有牵强的可能性,它发生过许多次;而每当此种情况发生时,都使那些视多数人统治或类似的统治原则为政治信条的基础的民主主义者处于尴尬的境地。一方面,他们所采纳的这个原则要求他们只能赞成多数人统治而反对其他形式的统治,因而赞成新的专制君主,在另一方面,这一原则又要求他们应当接受一切由多数人达成的协定,因此(多数人提出的)新的专制统治也不例外。他们理论的非一致性,必然使他们的行动苍白无力。我们这些要求由被统治者对统治者实行制度上的、特别是通过多数人的投票推翻政府的权利的民主主义者,因此就必须把这些要求建立在比任何相矛盾的统治权理论更有说服力的理论之上。(本章下面的部分将简明地揭示这种可能性。)
      我们已经看到,柏拉图已几近发现自由和民主的悖论。但柏拉图和他的追随者们所忽略了的一点是,统治权理论的所有的其他形式都会产生类似的不一致性。一切统治权理论都是自相矛盾的。比如说,我们可以选择“最聪明的”或“最好的”作为统治者。但“最聪明的人”因其智可能会觉得不是他而是该由“最好的人”来统治;“最好的人”因其善可能会作出应由“多数人”统治的决定。即便是统治权理论的“法治”形式也为同样的批评敞开大门,认识到这一点相当重要。其实这一点早已有人清楚地认识到了,如赫拉克利特的话所表明的:“法律同样可以规定,独裁者的意志必须遵从。”
      总结这一简略的批判,我相信,人们可以断言,统治权理论无论在经验上还是在逻辑上,其地位都是脆弱的。至少我们可以要求,如果没有仔细地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就千万不要采纳这种理论。

      要表明一种民主的控制理论可以不受统治权理论的束缚而发展确非难事。我心里以为,该理论与其说理所应当地出自多数人统治的善与正直的学说,不如说恰恰出自专制统治的卑鄙。说得更精确些,它依靠的是决定、或者对建议的采纳来避免或抵御专制。
      我们可以对政府的两种主要类型作一区分。第一种形式组成的政府我们可以通过不流血的方式推翻——例如,通过普选;也就是说,该社会制度提供了被统治者可能推翻统治者的方式,而该社会条件也确保这些制度不会轻易地被那些握有权力的人破坏。第二种形式组成的政府,被统治者除了举行成功的革命外,无别的推翻政府的出路——也就是说,在多数情况下,但非所有情况。我认为“民主”一词是对第一种类型政府的最简便的标签,而“专制”或“独裁”一词则适合第二种类型,我相信,这也基本符合传统用法。但我想明确提出,我们观点的任何部分都不取决于对这些标签的选择。假如有人想颠倒用法(如今天经常所做的那样),那么,我只想说,我喜欢他所称的“专制”,反对他所称的“民主”;一切想发现“民主”“真正”或“根本上”意味着什么的企图,比如说,把这个术语转译成“人民的统治”,我会认为它们与主题无关而拒绝接受。(尽管“人民”可能会以推翻相威胁从而影响他们的统治者的行为,但在任何具体的实践的意义上,他们从未统治过他们自己。)
      如果我们照我的建议运用这两个标签,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把这个建议,即为了避免专制去创设、发展、保护政治制度,看作是一项民主政策的原则。这项原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可以发展出这样的制度,它要不完善无缺,要不完全可靠,要不就能确保民主政府采纳的政策优秀而明智——甚至必然要比一个仁慈专制统治者所采纳的政策更好更明智。(既然没有做出这样的判断,民主的悖论就可以避免。)不过,就采纳民主原则所隐含的意味我们可以说的是,可以肯定接受民主制度下的哪怕是一项坏政策(只要我们能为和平演变工作)要比服从哪怕是何等明智何等仁慈的专制制度更加可取。由此看来,民主理论并非建立在多数人应当统治这一原则之上;不如说,诸如普选和代议制政府等各种各样的民主控制的平等主义方法,应当被视为经过斟酌后,在普遍存在着的对专制统治的不信任传统中的一项合理而有效的制度,防止专制的制度。这些制度永远需要改善,并且要为它们自身的改善提供诸种渠道。
      所以只要谁接受了这种意义上的民主原则,他就不一定认为民主选举的结果是对正确的事物之权威的反映。尽管他将接受多数人的决定,因他想使民主制度运转下去,但他觉得,只有用民主的方式反对它,并为它的修正做工作,他才是自由的。难道他应当亲眼目睹多数人通过投票毁坏民主制度那一天的到来,然后这段悲伤的经历将告诫他,还不可能有避免专制统治的安全可靠的办法。但这没有削弱他跟专制统治战斗的决心,也没有暴露出他的理论的非一致性。

      回到柏拉图那里,我们发现,他通过对“谁应当统治”这一问题的强调,不言自明地承认了统治权的一般理论。对统治者的制度控制和对他们之间权力的制衡这个问题还没有等到提出来就已经被消灭了。兴趣已由制度转向全体成员,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成了挑选出那些天生的领袖,并训练他们的领导才能。
      有些人认为在柏拉图的理论里,国家的福祉归根结底是个道德和精神问题,取决于个人及个人的责任,而不是非人格的制度结构。我相信柏拉图主义的这种观点是肤浅的。一切长期的政治活动都是制度性的。没有人可以例外,即便是柏拉图。领导的原则并没有用个人问题取代制度问题,它不过带来新的制度问题罢了。如我们将要看到的,制度甚至肩负起了这样一项任务,即挑选未来领袖的任务,这就超出了我们对一种制度的合理要求。因此,认为制衡理论与统治权理论之间的对立对应于制度主义与人格主义是一个错误。柏拉图的领导原则远离纯粹的人格主义,因为它包括了制度的运作,确实可以说,一种纯粹的人格主义是不可能的。但也必须说,一种纯粹的制度主义同样不可能。不仅制度的结构包含有重要的人格决定,而且即使是最好的制度,如民主制衡,它的功用也常常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相关的人。制度好似堡垒,它们得由人来精心设计并操纵。
      个人因素与制度因素在一种社会境遇中的区别常常被民主批判者忽略。他们大多数对民主制度不满意,因为他们发现,它们并不必定能确保一个国家或一项政策达到那些既迫切又可敬的道德标准或政治要求。但是这些批判瞄错了攻击方向;它们不懂我们应当企求民主制度干些什么,也不了解民主制度的代替物会是什么。民主(照上面所建议的来运用这个标签)给政治制度的改革提供了基本架构,从而有可能不使用暴力,而用理性来设计新制度改造旧制度。民主并没有提供理性。公民的心智和道德标准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属于个人问题。(认为这个问题可以渐次通过一种制度化优生学和教育控制来解决的观点,我相信是搞错了。下面我将给出我的一些理由。)因为一个民主国家的政治缺陷就责备民主制度是大错特错。我们更应责备我们自己,即该民主国家的公民。在一个不民主的国家里,完成合理改革的惟一途径是通过暴力推翻政府,然后引进一套民主的理论体系。那些以任何“道德的”理由来批判民主制度的人,没能分清个人问题与制度问题之间的不同。这就要由我们来使局面有所改观。民主制度不会自我改进。改进民主制度的问题通常是个针对人而非针对制度的问题。但假如我们想有所改进,我们必须搞清楚,哪些制度我们需要改进。
      在政治问题领域内,个人和制度之间还有另外一点不同。这是当前的问题与将来的问题之间的区别。当前的问题主要是个人的,而构造未来的问题又必然是制度性的。如果说通过“谁应当统治?”而解决了政治问题,如果柏拉图的原则——也即最优秀者应当统治的原则——被采纳,那么未来的问题就必定以为将来领袖的选举设计制度的形式而出现。
      这是柏拉图教育理论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关于这一问题,我毫不犹豫地说,当柏拉图把教育的理论和实践同领导的理论联系在一起时,他使其(教育的理论和实践)变得彻底地讹误和迷乱。它所导致的损害,如果有的话,甚至比把集体主义等同于利他主义而使伦理学遭受的危害、以及引入统治权原则而使政治理论所遭受的危害更大。柏拉图的假定:选择未来的领袖,训练他们的领导才能应当是教育(说得更准确些,是教育制度)的任务,迄今仍多被认为是理所当然。让教育制度承载起超出一切制度范围的任务,柏拉图就得为他们那悲惨的国家负部分责任。但在对他的教育的任务观进行一般讨论之前,我愿意详细地展开他的领导权理论和智者领导理论。

      我认为柏拉图的这一理论的许多要素极有可能是受到了苏格拉底的影响。苏格拉底的基本信条之一,我相信,是他的道德(唯)理智论。对此我的理解是:(a)他认为,善和智慧同一,没有谁的行为会悖于他出色的知识,知识的缺乏应当为所有道德错误负责;(b)认为道德的高尚可以被教导,有人类普通的智慧就够了,用不着其他特殊的道德官能。
      苏格拉底是位道德家又是个热心人。他是这样一种类型的人:因为它们自身的缺憾而批判任何形式的政府,的确,对任何政府而言,这样的批评既是必需的也是有用的,尽管它只在民主制度下才有可能做到,同时又认识到忠实于国家法律的重要性。正如所发生的那样,他的大半生是在民主的政府形式下度过的,作为一名优秀的民主主义者,他感到揭露他时代的一些民主领袖的无能与空论是他的义务。与此同时,他反对任何形式的专制;如果我们联想到他在三十僭主统治时期的勇敢行为,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来假设他对民主领袖的批判是受到诸如反民主倾向之类东西的激励。他未必没有像柏拉图那样主张,最优秀的人在他看来就是最聪明的人,或者那些对正义有所了解的人应当统治。但我们必须记住,他的“正义”指的是平等主义的正义(正如在上一章引用的《高尔吉亚篇》的章节所表明的那样),他不独是位平等主义者,同时也是位个人主义者——也许是一切时代个人主义伦理观最伟大的倡导者。我们应当认识到,假如他主张,最聪明的人应当统治的话,他明确强调他指的并不是最有学问的人;事实上,他怀疑一切职业学术,无论它属于过去的哲学家,还是他同时代博学的大家,如诡辩家。他所说的智慧意思与众不同,所谓智慧仅仅是认识到:我所知道的何其少!那些没有认识到的人,他告诉说,简直一无所知。(这是真正的科学精神。仍然有人认为,就像柏拉图那样,既然他已经把自己确立为一位博学的毕达格拉斯哲学的圣人,那么苏格拉底的不可知论态度必须用他那个时代科学的不昌明来解释。但这只能表明他们并没有理解这种精神,他们仍然受前苏格拉底魔术式观念的支配,科学家们被认为是聪明、博学、有专长并受到别人一些崇拜的撒满巫师。他们用所拥有的是知识的量,而不是像苏格拉底那样以对自己无知的自省,作为对科学水平及心智诚实性的量度。)
      认识到苏格拉底的唯理智论明显地是平等主义的,这点是重要的。苏格拉底相信人人都能接受教育。在《论道德》中,我们知道他教一位年轻的奴隶学习现在所称的毕达哥拉斯定理,以期证明哪怕未受过教育的奴隶都有理解即便是抽象事物的能力。他的唯理智主义也是反极权主义。在苏格拉底看来,一门技巧,比方说修辞说,也许可以由一位专家教条化地教给别人;但真正的知识、智慧以及德行,只能通过一种他所称的助产术的形式才能教给别人。那些渴求学习的人可能会受到帮助使自己从偏见中解脱出来;这样他们就学会了自我批评,知道了获取真知的不易。但是他们也能学会下定决心,批判性地依靠他们的决定,他们的洞察力。考虑到这种教学工作,那么柏拉图的最优秀的人、也即心智上诚实的人应当统治的主张(如果他曾提出过这样的主张的话),同权威主义的最博学的人或者贵族主义的最优秀的人即大多数贵族应当统治的观点之间区别之大是显而易见的(我认为,即使是苏格拉底的勇气即智慧的信条,也可以诠释为对英雄本天生这一贵族式信念的一种直接批判)。
      但是苏格拉底的道德理智论是把双刃剑。它具有平等主义和民主的一面,这一面后来被安提斯泰尼所发展;但它还具有另一面,这一面可能导致强烈反民主倾向的出现。它对启蒙及教育之必要性的强调,很容易被错误地解释为反映了对权威主义的需要。这看起来跟一个似乎极大地困扰着苏格拉底的问题有关:那些没有受到充分的教育因而就不够聪明、难以认识到他们的缺陷的人,正是那些最需要受到教育的人。好学本身就表明拥有了智慧,事实上所有的智慧都是苏格拉底要求占有的;因为他准备着学会知道自己知道的何其少。未受教育者好似在一间小屋呼呼大睡,需要一个权威来唤醒他们,因为不指望他能自我批判。但由于强调权威的作用仅此而已,所以在苏格拉底的教育中,这种权威主义的东西得到了极大的平衡。真正的老师只有通过展示未受教育者所缺乏的自我批判精神才能证明自己。“我的权威仅在于我知道我的无知”:或许苏格拉底用这种方式来为他的使命辩护,即惊醒沉睡在教条主义大梦中的人。他相信这种教育的使命也是一种政治使命。他感到改进国家政治生活的途径是,教育公民做自我批评。在这种意义上他声称是“他那个时代惟一的政治家”,反对别的那些讨好人民但却不真正推进他们利益的人。
      苏格拉底对政治与道德生活的等同很容易被曲解为柏拉图主义和亚里士多德主义的要求,即认为国家理应监护其公民的道德生活。而且它也很容易被用来作为一条合理而有说服力的证据,即一切民主控制都是危险的。这是因为,以教育为己任的人怎么能由未受教育的人做出评判呢?比较优秀的人怎么能由不太优秀的人来控制呢?然而,这个论点确实是非苏格拉底的。它假设了一位聪明博学的权威,这远不同于苏格拉底平和的观点,即教师权威性的树立仅在于他知道自己的不足。这样的权威,事实上所达到的目标很容易跟苏格拉底的全然相反。易于滋生教条化的自足及心智上的自大自满;而不是批判性的不满足和提高的热望。我不认为强调这一很少清楚认识到的危险是没有必要的。即便是格罗斯曼这样的作者,我相信他理解了苏格拉底精神的精髓,在他所称的柏拉图对雅典的第三批判中,他同意了柏拉图的说法:“教育,本该是国家的主要职责,却交由个人的任性与怪想……这是又一项应当委托给被证明是正直诚实的人的任务。任何一个国家的未来在年青一代的身上,所以让孩子们的心灵由个人品味、由环境的力量来塑造是何等可怕的事。考虑到教师、校长及博学的演说家,国家的放任政策同样是灾难性的。”但是,雅典的放任政策,虽受到格罗斯曼和柏拉图的批判,由于允许某些博学的演说家去教学,特别是他们中间最伟大的一位,苏格拉底,所以具有不可估量的结果。当这一政策后来被取消时,其结果就是苏格拉底之死。这确实应当是个警示,国家对这类事务的控制是危险的,对“被证明是诚实正直的人”的呼唤很容易导致对最优秀的人的镇压(贝特兰·罗素最近的镇压便是恰当的例子)。但就最基本的原则而言,我们这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认为放任主义惟一的代替物是完全的国家责任。我当然相信,国家应当明白,让它的公民接受教育从而能够参加社区生活,并且利用一切机会来发展他们特殊的(各自的)兴趣和才智;国家当然也应当明白(如格罗斯曼正确强调的),“个人偿付能力”的缺乏不应当妨碍他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这一点,我相信属于国家的保护功能。然而,认为“国家的未来在年轻一代的身上,因而让孩子们的心灵由个人品味影响是可怕的事”的说法,在我看来为极权主义大开了方便之门。国家的注意力丝毫不能放到维护可能威胁最可宝贵的自由形式,即心智自由的措施上来。虽然我不提倡对“教师和校长的放任主义”,但我相信,这个政策较权威主义的政策无比高明,权威主义政策给国家官员充分的影响人们心智、控制科学传授的权力,从而,由国家的权威来支持专家令人怀疑的权威、并且由于千篇一律习以为常地把科学视为权威学说的习惯性教学实践,以致毁坏了科学,破坏了科学的精神——即追求真理的精神,而不是认为自己占有的真理。
      我已经努力表明,苏格拉底的唯理智论根本上是平等主义和个人主义的,由于苏格拉底心智的谦和及他的科学精神,其中所包含的极权主义成分已被减到最低限度。柏拉图的唯理智论与此大为不同。《理想国》中的柏拉图的“苏格拉底”是极权主义不折不扣的化身。(即使是当中他的一些自责性的言论,也不是由于对缺点的自省,而不过是维护他的优越性的一种讽刺性的方式。)一般来说,他的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唤醒批判和自我批判的思维,而毋宁说是灌输——如对大脑和灵魂进行塑造(重复《法律篇》中的一段引文),使它们“经过长时期的习惯,变得根本不能独立地做任何事情”。苏格拉底伟大的平等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思想,如,有可能与奴隶坐而论理、人与人之间有心智上的联结、普遍理解的中介即理性等,被主张统治阶级的教育垄断及严格的检查制度(甚至口头辩论也不例外)所取代。
      苏格拉底已经强调过,他不聪明;他不是真理的占有者,而是真理的追求者、探究者、热爱者。他解释道,“哲学家”一词,即智慧的热爱者、追求者,表达的就是这种意思,这与“诡辩家”相反,它指的是职业性的聪明人,即使他曾经声称过政治家应当是哲学家,他的意思只能是,由于承担了一项额外的责任,他们就应当是真理的追求者,并且得有自知之明。
      柏拉图是如何改变这种学说的?乍看起来,他没能改变这种学说,因为他主张国家的统治权应当赋予哲学家,尤其是当他像苏格拉底一样,把哲学家定义为智慧的热爱者时。但是,在柏拉图那里的转变的确是巨大的。他的热爱者不再是谦逊的追求者,而是骄傲的真理的占有者,一位训练有素的辩证学家,他具有心智上的直觉力,也即,可以看到永恒神圣的形式和理念并能够与之交流。他被置于所有的普通人之上,不论是他的智慧还是他的权力,即使“不是……神的,也似是神的”。柏拉图理想的哲学家接近全知全能,他是哲学王。我认为,很难想到有比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关于哲学的理念更大的差异。这是两个世界的差异——一个是谦逊理性的人的世界;另一个是极权主义的半神半人的世界。
      柏拉图要求聪明的人应当统治——真理的占有者,“完全合格的哲学家”——当然引出了选择并教育统治者的问题。在一种纯粹人格主义(作为制度主义的对立面)理论里,这个问题很容易就解决了,只需宣称聪明的统治者足以聪明到凭其聪明来选择最优秀的人作他的继承者。然而,这并不是对该问题很令人满意的回答。许许多多还将依赖不能控制的环境;一起偶发事件就有可能破坏国家未来的稳定。但是企图控制环境、预见未来并为之做出准备,在这里,如在其他地方一样,肯定将导致对纯粹人格主义解决办法的摒弃,及用制度化的方法取而代之。如已经表达过的,为未来构划的努力将肯定经常导致制度主义。

      柏拉图所认为的监护未来领袖的机构可称为国家的教育部门。从纯粹政治的视角看,在柏拉图的社会里,它是最最重要的机构。它握有权力的匙钥。仅凭这点理由就很清楚了,统治者至少应当直接控制高年级教育。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原因,最为重要的一条是,只有“专家跟……被证明是正直诚实的人”——如格罗斯曼所表述的,在柏拉图看来它只指那些非常聪明的能手、也就是统治者本人,才可以委托他们最终把更高级的智慧奥秘传授给未来的贤哲。它坚持认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辩证法,即智性知觉的艺术,设想神圣的本源、形式或理念的艺术,揭示潜藏在普通人日常的现象世界背后那个最大秘密的艺术。
      关于这种最高级的教育形式,柏拉图的制度要求是什么?它们值得一提。他主张只有那些韶华已逝的人才应当被接受。当他们的体质开始衰退,他们已过了公共与军事服务的年龄时,那时,也只有到那时,他们才可准许随意进入这神圣的领域……即最高层次的辩证法研究的园地。柏拉图这条奇特规则的理由相当清楚。他害怕思想的力量。“一切伟大的事情都是有危险的”这句话道出了柏拉图的坦白,他担心哲学思想对那些还没有迈向年老的大脑的影响。(所有这些都假苏格拉底之口说出,他为了维护自己与青年自由讨论的权利而死。)只要我们还记得柏拉图最根本的目的是阻止政治变化,那么这正是我们所应期待的。年轻的时候,上层阶级的成员将战斗。当他们年龄太大而不能独立思考时,他们将成为充满智慧和权威的教条主义的学生,以使他们自己能成为贤哲圣明,把他们的智慧、以及集体主义和极权主义的教育传递给子孙后代。
      很有意思的是,在后面更为精致的一段里,柏拉图试图给统治者染上最明亮的色彩,他修正了自己的意见。在这里他准许未来的贤哲可以在30岁时开始其初步的辩证法研究,当然,强调了“高度谨慎的必要”和“灌输的危险性……它使那么多的辨证法者腐化”;同时他要求“那些可能准许运用辩论的人肯定具有训练有素神志健全的本性”。这一转变当然有助于增强该图景的亮度,但其基本的倾向仍原模原样。因为,在该段的下文里,我们得知,在50岁以前,在他们经受许多次考验和诱惑之前,未来的领袖绝不能被引入更高级的哲学研究——进入对善的本质的辩证思考领域。
      《理想国》就是这么教导的。看起来似乎《巴门尼德篇》包含有一个类似的段落,在这里苏格拉底被描绘为一位杰出的年轻人,他成功地涉猎于纯粹哲学当中。当被要求给更精致的理念问题一个解释时,他陷入了严重的麻烦之中。他被老年的巴门尼德开除,并得到忠告,在再次于更高层次的哲学研究领域冒险之前,他应当更加彻底地训练自己的抽象思维能力。看起来好象我们这里(在其他事情当中)有了柏拉图的回答——“即使是苏格拉底也曾太年轻而不适合辩证法研究”——他的学生们缠着要他传授知识,而他则认为时机还欠成熟。
      为什么柏拉图不期望他的领袖有创造力和独创性?我看,答案显而易见。他仇恨变化且不愿看到重新调整势在必行。但对柏拉图态度的这种解释还不够深刻。事实上,这里我们面对的是领导原则的一项基本困难。选择或教育未来领袖这一思想本身是自相矛盾的。在体格的健壮方面,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解决问题。肉体的创造性和身体的勇气也许并不很难断定,然而心智超群的秘密是批判精神,是心智的独立性,这就导致了任何种类的权威主义也难以克服的困难。一般而言,独裁主义者将选择那些服从、相信并响应他的权威的人。但在这么做时,他必定要选择平庸之辈。因为他要排除那些反叛、怀疑、敢于抵制他的权威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权威承认过,思想上大无畏的人,即那些敢于蔑视他的权威的人,可能是最可宝贵的一类人。当然,权威们总是对他们鉴别创造性的能力保持自信。但他们所指的创造性仅仅是快速领会他们的意图,他们永远不可能明白到两者之间的不同。(在这里我们也许可能窥视到选择有能力的军事领袖时遇到的特殊困难的秘密。军事纪律的需要增加了我们所讨论问题的难度,军事擢升的方法通常是把那些敢于替自己考虑的人清理出去。就思想的创造性而言,没有比认为优秀的服从者同时也是优秀的指挥者更为不真实的观点了,极为类似的困难也出现在政党中:党的领袖的“忠实助手”很少成为有能力的继任者。)
      我相信,这里我们得出了一个可以加以概括的有一定重要性的结论,这一结论可以通过归纳而得到。很难设计出选拔杰出人才的制度。制度选举对柏拉图心中的目标,即阻止变化,相当奏效。但如果我们的要求不止于此,则它很难发挥作用,因为它经常倾向于革除创造性的原创力,而且,更为普遍的是除掉不同寻常始料未及的品质。这并不是对政治制度主义的批判。它只是重申了对我们前面已说过的话,我们要经常为最坏的领袖做好准备,尽管我们应当尽量想办法,理应如此,得到最好的领袖。但它批判了给制度、尤其是教育制度委以选择最优秀者这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倾向。制度永远不能承载这样的任务。这种倾向把我们的教育制度变成了赛马场,把一门研究的课程变成了跨栏跑。它没有鼓励学生为了研究而把精力集中到研究上,它没有鼓励学生真正热爱他的学科和调查,而是鼓励他为他个人的前途而研究;他被引导为只获取对他跨过栏有所用处的知识,为了自己的升迁,他必须跨越这个栏。换句话说,即使在科学的领域,我们的选拔方法也是依靠迎合某些粗鄙的个人野心(如果热心的学生被他的同学们用怀疑的眼光打量,那就是迎合个人野心的本能的自然反应)。对思想领袖的制度选择这一不可能做到的要求,不仅危其精神科学,而且危及心智的第一生命,真正生命。
      曾有人说过,柏拉图是我们的中学、大学的发明人。这话说得太对了。然而他的破坏性的教育体制并没能彻底毁灭人类,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比这一事实更好的论据证明对人类的乐观,更能表达人们对真理和正直的难以割舍的爱,以及他们的创造性,他们的不屈不挠和健康成长。尽管有那么多他们的领袖背信弃义,仍然有相当数量的人,有老有少,他们正派、理智、热爱本职工作。“我有时感到惊讶,怎么没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恶劣行径”,塞缪尔·巴特勒说,“尽管有善意阻止诱惑他们成长的图谋,青年男女仍然明智可爱地长大成人。有些无疑遭到了损害,并且终生为之忍受;但是许多人看起来很少是或根本不是最坏的人,而有些差不多是更优秀的人。原因似乎是,少年的本能在许多情况下绝对地反叛他们所受的训练,而去做老师们不可能让他们集中注意力去做的事。”
      这里应当提及,在实践中,柏拉图没能证明自己是个特别成功的政治领袖的选拔者。我所在意的并不是他跟狄奥尼修二世——叙拉古的僭主——那番交往的令人失望的后果,而是柏拉图学园参与了戴奥反对狄奥尼修的成功的远征。在这次冒险行动中,柏拉图著名的朋友获得了柏拉图学园的众多成员的支持、其中之一是卡里普斯,他成了戴奥最可靠的同僚。在戴奥自立为叙拉古的僭主后,他下命令谋杀了他的盟友(也许是他的对手)赫拉克里德。没过多久他本人被夺取僭主地位的卡里普斯谋杀,在僭主位上仅呆了13个月。(卡里普斯又转而被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哲学家莱普蒂尼斯谋害。但这些经历不是柏拉图教师生涯的惟—一面。克里尔休斯,柏拉图的(也是伊索克拉特的一位学生),先以民生领袖之姿出现,接着自立为赫拉克里的僭主。他被他的亲戚,柏拉图学园的又一成员芝奥谋杀。(我们无从知晓芝奥,他被有些人当作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如何施展才能的,因他很快也被杀死)柏拉图的这些及许多类似的经历——他可以吹嘘至少有9个僭主出自他同一时期的学生和同事——这就使将赋予他们以绝对权力的人选问题产生的特殊困难清楚地明现出来。很难找到其品格不被绝对权力腐蚀的人。诚如阿克顿爵士所言——一切权力都要导致腐败,而绝对的权力绝对地腐败。
      总而言之,柏拉图的政治纲领更多地是制度的而不是个人主义的;他想通过对领导权继承的制度控制来阻止政治变化。这种控制将是教育方面的,依靠权威主义的认知观——依靠博学专家的权威,以及“被证明是正直诚实的人”。这就是柏拉图对苏格拉底下述主张的理解:一位负责任的政治家应当是一位真理和智慧的热爱者而不是一位占有者,他之所以聪明仅在于他有自知之明。
    第八章 哲学王
    国家将树立纪念碑……来纪念他们。要把他们作为受崇拜的人……作为神一样的受神的圣宠保佑的人,祭品应当献给他们。
    ——柏拉图
      柏拉图和苏格拉底之间信念的差别甚至比我已揭示过的还要大。我说过,柏拉图效仿了苏格拉底对哲学家的界定。我们在《理想国》里读到“你称谁为真正的哲学家?——那些热爱真理的人”。但当他作出这一论断时,他本人并不十分诚实。他并不真正相信这个论断,因为在别的地方他直截了当地宣称,充分地利用谎言和蒙骗是王家统治特权的一种:“它是城邦统治者的事,如果说它属于谁的话,去撒谎,为了城邦的利益欺骗他的敌人和他的公民。其他人绝不能沾染这种特权。”
      “为了城邦的利益”,柏拉图说。我们再次发现,诉诸集体功利原则是终极的道德思考。极权主义的道德支配着一切,甚至包括对哲学家的界定及其理念。几乎用不着提及,用同样的政治技术原则,逼迫被统治者说出真相。“如果统治者发现其他人对他撒谎……那么他将以有了损害威胁城邦的举动为由惩罚他们……”只有在这种毫无指望的意义上,柏拉图的统治者——哲学王——才是爱真理者。

      柏拉图以医生为例,描述了把他的这一集体效用原则适用到真实性问题上的情况。该例子系精心选择,因为柏拉图喜欢视自己的政治使命为社会病体的一位医治者或救星。除此而外,柏拉图给医学分配的任务也使柏拉图城邦国家的极权主义特征清楚地显现出来,在那里国家的利益支配着公民从摇篮直到坟墓的生活。柏拉图把医学看作是政治的一种形式,或者如他自己所说,他“把医神阿斯克勒比斯看作是一位政治家”。医术,他解释说,绝不能把延长生命,而只应当把国家的利益视为目的。“在一切合理地统治的社会里,每个人有国家所安排给他的特殊工作。他必须做这些工作。没有人会把一生的时间花在生病和治病上。”相应地,医生“没有权利护理每个不能行其职责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对己对国都没有用处”。对此还应当进一步思考,这样的人也许有“同样病重的孩子”,他们也将成为国家的负担(年老之后,柏拉图提到医学时带有更强烈的个人情绪,尽管他对个人主义的仇恨有增无减,他抱怨医生甚至把自由公民也当奴隶一样医治,“像个人意愿即为法律的独裁者一样发号命令,然后匆匆忙忙地奔向下一个病奴。”他恳求医生在医疗上更仁慈更有耐心,至少对那些不是奴隶的病人)。关于说谎和欺骗,柏拉图主张它们“只当作一种药物还是有用的”;但国家的统治者,柏拉图坚持认为,其行为绝不能像某些“普通的医生”一样没有施猛药的勇气。哲学王,作为哲学家他是爱真理者,作为国王他必须是“更有勇气的人”,因为他注定要“处理众多的谎言和骗局”——这是为了统治者的利益,柏拉图赶紧接着说。这就意味着,如我们已经知道的,而且我们在这里从柏拉图论及医学时又一次了解到的,“为了国家的利益”。(康德曾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评论说,“真诚是最好的政策”这个论断大可值得质疑,与此同时,“诚实比政策更好”的论断则无可辩驳。)
      当柏拉图鼓励他的统治者施猛药时,他心中的谎言是哪种类型的呢?格罗斯曼正确地指出,柏拉图指的是“宣传,一门控制……被统治的大多数人行为的技术”。当然,柏拉图心目中把它们放在第一位;但格罗斯曼认为宣传谎言的惟一意图是为了麻痹被统治者,而统治者应当是充分启蒙了的知识分子,我对此不敢苟同。我倒认为,柏拉图跟一切类似苏格拉底唯理智论的东西的彻底决裂没有比这里更显而易见的,在这里他两次表达了他的希望,即使统治阶级自身,至少在数代以后,也一定要被引导去相信他伟大的宣传谎言。我指的是他的种族主义,他的“血统与土地的神话”,被认为是这里我们看到柏拉图的功利主义和极权主义原则支配了一切,即使是统治者认知、以及要求被告知真理的特权。柏拉图愿望的动机是,统治者自己应当相信,宣传的谎言是增加他的健康功效的希望,也即是加强对精英种族的统治、最终阻止一切政治变化的希望所在。

      柏拉图引入他的“血统跟土地的神话”时,坦承这是个骗局。“那么好吧”,《理想国》里的苏格拉底说,“我们现在也许能用什么方法顺手编造一谎言,我们刚才谈到过使用谎言问题。我们只用一个高贵的谎言,如果我们很幸运的话,甚至可能说服统治者——但至少可以说服城邦里的其他人”。很耐人寻味的是注意到使用了“说服”一词。说服某人相信谎言,意思说得更准确些,就是误导或欺骗他;把这段话加以转译,将更符合直言不讳的犬儒主义。“我们可以,如果我们幸运的话,甚至能欺骗统治阶级自身。”但柏拉图频繁地使用“说服”一词,该词在这里的出现使其他的段落意思更加明显。可以以此为警告,在类似的篇章中,他的心中可能有宣传的谎言;尤其是在有些地方他倡导政治家应当“用说服和强制两种手段”来统治时。
      在宣告其“高傲的谎言”之后,柏拉图没有直接开始叙述其神话,而是先来了一段冗长的序言,有点类似于他发现正义之前的那个冗长的序言。我认为,这就显出了他内心的不安。看起来他似乎并不指望后面所得出的建议能多么地适合他的读者。该神话本身导引出两个观点。第一个是加强对祖国的护卫;这种思想认为,他的城邦的战士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诞生在祖国的土地上”,时刻准备着保护祖国,他们的母亲。这一古老而尽人皆知的观念当然不是柏拉图犹犹豫豫的原因。(尽管对话的措词聪明地暗示了这一点)可是,第二个观点,“故事的其余部分”,是种族主义的神话。“神……在有能力统治的人身上加入了黄金,在辅助者身上加入了白银,在农民及其他生产阶级身上加入了铁和钢。”这些金属世袭遗传,他们是种族主义的特征。在这一段里,柏拉图羞答答地第一次推出了他的种族主义,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即孩子生下来时可能会搀合有其父母亲并不具有的金属;我们必须承认,在这里他宣告了下面的规则:假如在较低的阶级里“发现他们一生下来就带有金银的混合物,他们应当……被任命为护卫者,和……辅助者”。但是这一让步,在《理想国》后面的章节(《法律篇》也如此),尤其是在讲述到人类的堕落及数的故事时,(前面第五章曾引用了一部分)又被宣告无效。从这段中我们得知,低贱金属的任何混合种都必须从高等阶级当中排除出去。那么(金属的)混合及相应地位的变化只有一种可能性:生来高贵但却退化了的孩子可以被降下去,但任何生来低贱的都不能提升上来。在人类堕落故事的结论性段落里,柏拉图描述了任何金属的混合都将导致毁灭的诸情形:“铁和银、铜和金一旦混合起来,将产生变种和荒唐的不一致(的事物);只要哪里有变种和不一致,就在那里引起战争和仇恨。不论冲突发生在何地,我们必须认为这就是血统和出身的冲突”。有鉴于此,我们必须认为,那个人类的故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构造了犬儒主义的预言,神谕说:“铜铁护卫,国家必亡。”柏拉图不愿马上用更极端的形式来提出他的种族主义,我猜想是因为他知道要反对他那时民主的和人文主义的倾向是何其艰难。
      如果我们考虑到柏拉图明确地承认了他的血统与土地的神话是个宣传的谎言,那么评论家们对这个神话的态度就有些令人费解了。例如亚当写道:“没有它(神话),一个国家现在的图景就不完整。我们需要为城邦的永存作出保证……最符合柏拉图的……教育的道德和宗教精神,最好的办法是他能发现对信仰甚于理智所做的保证。”我同意(虽然不完全合亚当之意),没有什么能比他对宣传谎言的倡导更能与柏拉图的极权主义伦理观保持一致的了。但我不甚明白的是,何以宗教的唯心的评论家们竟能宣称,通过暗示,宗教和信仰也不过是机会主义者的谎言而已。事实上,亚当的评论是对霍布斯约定论老调的重弹,认为宗教信条虽然不真实,却是一种最原则最必不可少的政治设施。这种思考就昭示我们,无论如何,柏拉图比我们所能想到的更是一位约定论者。只要没能“通过约定”(我们必须相信承认这只不过是一种伪造的)建立一种宗教式的信仰,他决不罢休。而那位著名的约定论者普罗塔哥拉至少相信法律由人来制造,仅靠了神圣心感的帮助。为何那些柏拉图的评论家们更称赞他跟智者学派破坏性的约定论所作的斗争,称赞他建立在宗教基础上的终极的精神自然主义的努力,却没能考察他创制一种习俗、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发明,作为宗教的终极基础?要理解这些问题的确不易。事实上,他对已被他的“富有灵感的谎言”所揭示清楚了的宗教的态度,在实践当中跟他热爱的舅父克里底亚的态度保持了一致,他的这位叔叔是三十僭主时代的风云人物,伯罗奔尼撒战争后在雅典建立了不很光彩的血腥统治。克里底亚也是一位诗人,他第一个美化宣传的谎言用铿锵有力的诗句,赞美了聪明机智者们的发明,为了“说服”人民,也即为了使他们俯首听命,他们构造了宗教。
      那时出现了聪明机智的人
      他第一个发明了神的敬畏
      他编造了一个故事,一套昭人耳目的学说
      他把虚假故事的面纱蒙在真理头上
      他把神威严的住所传了出去
      在那惊雷滚滚的九重天上
      电闪的光芒使眼睛失明
      就这样他用恐惧的枷锁把人类禁锢
      居住在公平之地的神包围着他们
      他用他的符咒惑众——唬人
      法律和秩序取代了无法无天
      在克里底亚看来,宗教不过是一位伟大而机敏的政治家高傲的谎言而已。柏拉图的观点与之惊人地相似,不论是《理想国》里提到的那个神话的介绍(在那里,他明确承认这个神话是个谎言),还是《法律篇》中他所说的仪式或神的设置安排乃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的事”——但这就是柏拉图宗教态度的全部真相吗?难道在这方面柏拉图仅仅是个机会主义者,其早期著作中截然不同的思想仅仅是苏格拉底式的吗?当然难以有把握地解答这一问题,尽管我感到,凭着直觉,即使是以后的著作有时候中间流露着一种颇为真实的宗教感情。但我相信,只要柏拉图考虑到宗教事务跟政治的关系,他的政治机会主义就置其他的感情而不顾。因此,在《法律篇》中柏拉图要求对那些对神的观念偏离了国家的观点的人,哪怕他的诚实可敬,也要施行严厉的惩罚。他们的灵魂要被由调查者组成的一晚间委员会处置,如果他们不改悔甚至重犯的话,将以“不敬神”的名义而判处死罪。难道他已经忘了苏格拉底成了这种审判的一个牺牲品?
      刺激这些需要的主要是国家利益,而不是这类宗教信仰的利益,可以用柏拉图主要的宗教信条来衡量判断。在《法律篇》中他告诫道,他把善与恶之间的冲突解释为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之间的冲突,神将严厉惩罚所有那些站在错误一边的人。神,他坚持说,对人类极感兴趣,他们不仅仅是旁观者。要平息他们的怒火是不可能的,无论是通过祈祷还是奉献祭品都不能逃脱惩罚。在这些告诫的后面,政治意图是明显的,并且由于柏拉图下面的主张而更为明显,就这种政治宗教信条的任何部分,尤其是神从不免除惩戒的信念,所提出的疑问都必须加以打消。
      柏拉图的机会主义及他的谎言理论自然给解释他所说过的话带来了困难。他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他的正义理论?他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他所鼓吹的宗教教义的真理性?虽然他主张对其他的(较少的)无神论者加以惩罚,但他本人有可能是个无神论者?尽管我们不指望明确地回答当中的任何问题,但我相信,如果连假设柏拉图是无辜的也不做,将不但要面临困难,而且在方法论上也是不正确的。尤其是对他的信仰,即阻止一切变化已是当务之急的忠心耿耿,我认为是几乎不容置疑的。(在第10章中,我将回头再讨论这个问题。另一方面,我们不能怀疑柏拉图使苏格拉底对智慧的爱从属于更为重要的原则,即必须加强精英阶级的统治。)
      然而引起人们兴趣的是,我们注意到柏拉图的真理理论略微不如他的正义理论激进。正义,我们已经看到,在实践当中,被界定为为他的极权国家的利益服务。要用同样的功利主义或实用主义方式来界定真理概念当然也是有可能的。那个神话是真实的,柏拉图可能会说,因为凡是服务于我们的国家利益的事物都必须相信,那么就必须称它们是“真实的”;除此再没有其他的真理标准。在理论上,黑格尔实用主义的后继者们确实也采取了类似的步骤;在实践上,黑格尔本人及他的种族主义的后继者们采取了类似的步骤。但是,柏拉图怀有足够的苏格拉底的精神来坦率地承认他在撒谎。黑格尔派所采取的步骤,我认为,永远也不可能发生在苏格拉底的任何一位同事身上。

      关于真理理念在柏拉图最好国家中所起的作用,我们的探讨到此为止。但是,如果我们想消除在第6章中所出现的不同意见,反对我把柏拉图的政纲解释为以历史主义为基础的纯粹极权主义,那么,除了正义和真理以外,我们还须进一步思考其他一些理念,如善、美及幸福。通过对我们关于真理理念的探讨所带来的某种否定性后果的思考,我们可以达到探讨上述这些理念,也包括智慧(我们在上一章中已有所涉及)理念的目的。因为这一后果提出了一个新问题:倘若他把哲学家界定为真理的热爱者,却又在另一方面坚持王必须“更有勇气”,并且运用谎言,那么为什么柏拉图主张哲学家为王或王为哲学家呢?
      对这一问题的惟一回答是,也只能是,事实上,当柏拉图运用“哲学家”这一词时,他心中别有意思。的确,我们在上一章已经看到柏拉图的哲学家并不是热心的真理的追求者,相反却以真理的占有者自居。他是有学问的人,是个圣者。这样一来,柏拉图所主张的就是学问的统治——智慧统治——如果我可以这么称呼的话。为了理解这一主张,我们必须想方设法搞清楚是什么原因使得柏拉图的国家的统治者应当是知识的占有者,如柏拉图所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哲学家”。其原因可分为两大类,即跟国家基础有关的功能,及跟国家的保护有关的功能。

      哲学王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功用是建立城邦并制定法律,柏拉图需要一位哲学家肩负这项任务的原因是清楚的。要使国家稳定,它就必须是国家神圣形式或理念的真实仿制品。然而,只有一位哲学家彻底精通最高层次的科学,即辩证法,他能够看见,并仿制神圣的原物。在《理想国》里这一点得到了更多的强调,柏拉图发展了哲学家的统治权论点。哲学家们“热衷于看到真理”,而一个真正的热爱者常常喜欢看到全部,不仅仅是部分。因此,他的行为与普通人不同,他不爱可感知的事物以及它们“美丽的声音、色彩和形体”,但他想“看到,并且崇尚美的真正本质”——美的形式或理念。用这样一种方式,柏拉图给“哲学家”这一术语赋予了新的含义,他是神圣的形式或理念世界的热爱者和见证者。如此一来,哲学家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有德行的城邦的建立者:“和神意有着交往的哲学家”可能是由于实现他理想的城邦和其理想的公民这个神圣的梦压倒了一切,他像一位制图员或者一位画家,把“神意作为自己的模特”。只有真正的哲学家才能“描绘出城邦的平面图”,因为只有他们能看见原型并加以仿制,他们“让自己的眼睛来回移动,从模特移到画像,再从画像移到模特”。
      作为“制度的画家”,哲学家必须借助于善和智慧的光芒。关于这两个理念,以及它们对哲学家作为城邦建立者所起的显著作用,我们将再进行一些评论。
      柏拉图善的理念是最高级的形式。它是神圣的形式中理念世界的太阳,不仅把光芒洒播在所有其他成员身上,同时还是它们存在的根源。它也是一切知识和真理的源泉或依据。因此,对辩证法家来说,发现、鉴赏并认识善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它是形式世界的太阳,是光的源泉,它就使哲学画家能辨别他的目标,因此,对城邦的缔造者而言,它的功用是至关重要的。但我们所得到的仅是纯粹形式的信息。柏拉图善的理念在这里起了更为直接的伦理的或政治的作用;我们从未听到何种行为是善,或产生了善,除了众所周知的集体主义道德规范,没有借助善的理念,它的规则就被引介进来。善是目标,每个人都在追求,这样的话语并没有丰富我们的信息。这种空洞的形式主义在《斐里布篇》中仍然很明显,在这里善跟“方法”或“手段”的理念同一。在他著名的演讲《论善》当中,由于柏拉图把善定义为“被明确地看成是一个整体的类别”,从而使一位未受过教育的听众感到沮丧。当我读到这里时,我同情那位听众。在《理想国》中,柏拉图坦言他不想解释他的“善”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实际上所得到的惟一见解是我们在第四章开头所提到的——一切持久的事物都是善,而一切导致腐化与堕落的东西都是恶。(然而,看起来在这里“善”并不是善的理念,而是事物所具有的一种使其类似于善的理念的性质。)因而,善指的就是事物静止不变的一种状况;是事物保持静止的状态。
      但这并不能使我们远离柏拉图的政治极权主义;对柏拉图智慧理念的分析带来的结果同样令人失望。智慧,我们已经看到,对柏拉图而言并不意味着苏格拉底式的自知之明;也不是如我们多数人所期盼的那样,意味着对人类和人类事务的浓厚兴趣及有益的理解。柏拉图笔下的智者,全神贯注于较高世界的问题,“他们没有时间俯察人类的事务,他们目不转睛地仰视那个有秩序的整齐的世界。”正是这种学问使人聪明:“哲学家的禀性是热爱这样一门学问,它给他们展示了一种亘古永存,不受生育与退化困扰的真实世界。”看来柏拉图对智慧的态度并不能使我们超越他的阻止社会变化的观点。

      尽管对城邦奠基者作用的分析并没能揭示出柏拉图学说中任何新的道德因子,但它已经表明城邦的奠基者必须是哲学家有一条确切的理由。但这依旧不能充分证明为何需要哲学家的持久统治权。它只是解释了哲学家为何必须是第一位立法者,但没能解释为何需要他作永久的统治者,尤其考虑到后继的统治者中没有一位肯定带来任何的变化。要使哲学家应当统治获得充分的证明,我们就必须得接着分析关于维系城邦的任务。
      从柏拉图的社会学理论中我们了解到,只要统治阶级的联合体不出现分裂,国家一旦建立,将长治久安。所以,这个阶级的引出,乃国统治权巨大的维系功能,只要国家存在,这一功能就必须存在。这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证明了国家必须由哲学家来统治的主张?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再次区分这一功能里面的两类不同活动:教育的督导及优生的督导。
      为什么教育的领导者应当是一位哲学家?为什么国家和教育制度建立后,让一位有经验的将军,一位武士王来管理是不够的?如果说,教育制度不仅要培养出战士,还得有哲学家,因而就认为哲学家跟战士一样可以作监管人,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令人满意。因为,假使不需要哲学家作教育的督导者和持久的统治者,那就没有必要让教育制度提供新的哲学家。对教育制度的需要并不能就此证明柏拉图的国家里有对哲学家的需要,或者就能从中假定统治者必须是哲学家。如果柏拉图的教育除了为国家的利益服务外还有一个人主义的目标,例如为了自己的缘故而发展哲学才智,情况将有所不同。但当我们看到,如我们在前面一章所看到的,柏拉图对允许独立思考一类的东西是何等地恐慌;当我们现在看到这种哲学教育终极的理论目标只不过是一种“关于善的理念的了解”,这种知识对于清晰地说明该理念是必不可少的,那么我们就开始认识到这并不是应有的理解。如果我们还记得第4章,在那里我们也看到主张对雅典的“音乐”教育以限制时,这种印象就得以加深。柏拉图之所以赋予统治者的哲学教育以最大的重要性,只能通过其他原因——必须从纯粹政治上——来解释。
      我们能发现的主要原因是,最大程度增加统治者权威的需要。如果对辅助者合适地施行教育,就会有一大批优秀的战士。因此,对于树立一位未遇挑战也不可挑战的权威而言,仅有杰出的军事才能是不够的。它的树立必须依赖更高的要求,柏拉图依靠的是超自然的要求,是他的领袖所展示的神秘的力量。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们与神意往来。因此,哲学王有几分部落牧师之王(这种制度我们曾经提到过,跟赫拉克利特有关)复制品的味道。(这种部落牧师之王或者巫医或者巫师制度,它们令人惊讶而又朴素的部落禁忌似乎也曾影响过老毕达哥拉斯学派。显然,这些禁忌当中的大多数甚至在柏拉图之前已经不复存在,但毕达哥拉斯学派给权威以超自然的根据的主张依然流行。)因此柏拉图的哲学教育就有一种明确的政治功用,它给统治者打上了印记,在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构筑了障碍。(直到我们的时代,它依然是“高等”教育的主要功能。)获取柏拉图式的智慧主要是为了建立一种持久的政治阶级的统治。它可以被描述为政治“医药”,把神秘的力量给予它的占有者——巫医。
      然而,对于我们的国家里政治家的功用问题而言,这并不是满意的答案。毋宁说这样一来意味着为何需要哲学家的问题已经发生了转移,我们现在可以提出类似巫医或巫师实际的政治功能问题。当柏拉图设计他的专门的哲学训练时,他肯定已有了一些明确的目标。我们必须为统治者寻求一项持久的功能,类似于今天立法者的功能。发现这样一项功能的惟一希望似乎在培养统治种族领域内。

      要找出为何哲学家有必要成为一位持久的统治者的原因,最好的办法是提这样一个问题:按照柏拉图的意思,假如国家没有持续地由一位哲学家统治,那么将会发生什么情况?柏拉图已经给这个问题以明确的答复。如果国家的护卫者,哪怕出类拔萃,却不知道毕达哥拉斯的神话和柏拉图的数,那么该护卫者种族,以及由此导致整个国家肯定要退化。
      因而种族论在柏拉图政治纲领中所占据的核心地位超过了我们的第一感觉。正如柏拉图的种族或婚姻的数目为他的描述性社会学提供了场所,“柏拉图的历史哲学也是在该场所中构造的”(亚当这么说),它因而也为柏拉图哲学家的统治权这一政治主张提供了场所。在第4章中,我们已经谈过柏拉图国家的放牧人或者牲畜饲养者的背景后,我们就不至于在发现他的王是饲养者之王时连一点准备也没有。但是,可能仍有一些人对他的哲学家变为哲学的培养者而感到吃惊。对科学、数理辩证法及哲学的培养教育的需要并不是要求哲学家统治权后面最终的论据。
      在第4章中已经表明了在《理想国》里,怎样来强调并阐明获得纯粹的人类监督者的种的问题。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可信的理由来解释为何只有一位聪明且完全合格的哲学家才应当是一位老练成功的政治培养者。然而,狗、马或鸟的饲养者都知道,没有一套规范,没有一个目标指导他的工作,没有一种想法以使他可以通过淘汰和筛选来达到目标,合理的饲养是不可想像的。没有这样一套标准,他甚至确定不下来哪位子孙“足够的好”;他根本不可能辨别“好的子孙”与“不好的子孙”。但这个标准恰好跟柏拉图计划培养的种的理念有关。
      根据柏拉图的观点,正如同只有真正的哲学家、辩证法家能够看到城邦的神圣原型,也只有辩证法家才能看到其他的神圣起源——人类的形式或理念。只有他才能够照原型复制,把它从天国唤回人间,并且在这里获得实现。它是个高贵的理念,关于人的理念。它不是,如一些人所想的,代表人类共享的东西;它不是一般概念上的“人”。相反,它是人类神圣的原型,是不发生变化的超人;它是位超级希腊人,是位特级大师。哲学家们必须想办法在人世间实现柏拉图描绘的“最坚定、最勇敢、同时在可能的范围内最有风度的人……出身高贵,性格严肃”的人的种族。它将是男人和女人当中“塑造得相当俊美,就算不是神圣的,也和神有类似之处的”种族——一种高贵的种族,其本性注定它要拥有王位和统治权。
      我们看到哲学王的两种功用有类似之处:他要复制城邦的神圣原型,同时他还得复制人类的神圣原型。他是惟一能够、并且拥有这种欲望,“在单个人身上,以及在城邦里实现他的神圣的原版本。”
      现在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他放弃了原先的暗示:他所需要的统治者须有中人之上的才能,在同一个地方,他第一次声称动物繁衍的原则必须运用于人类。我们,他说道,在繁殖动物时,尤为慎重,“如果不这样来繁殖它们,难道你不觉得你的鸟和你的狗的种很快将要退化吗?”当从这里推出必须用同样谨慎的方法来繁殖人类时,“苏格拉底”惊呼道:“天哪!……如果同样的原则运用于人类,我们该要求我们的统治者具有何等高超的才干啊!”这声惊呼引人注目;它第一次暗示了统治者应当组成一个有地位、受过训练、具有“高超才能”的阶级;这就使我们相信他们应当是哲学家乃势所必然。然而,当念及该段落直接导出柏拉图的政治主张:作人类的医生,运用谎言和欺骗是统治者的职责时,那么该段落就更显意味深长。谎言是必须的,柏拉图断言:“要让你们的种尽善尽美”;因此,“为了使护卫者种族免于不和”,就必须“除统治者外谨守秘密,不让他们知道这种安排”。与此相关,为使统治者把谎言当医药用时更有勇气,他的确向他们提出了呼吁(前面所引);这也给读者们预备好了下一个主张,柏拉图认为它尤其重要。他宣称,为了与年轻的辅助者配对成婚,统治者应当设计“一套巧妙的抽签办法,以使求偶受挫者只能怨自己运气不好而不怪统治者”,统治者们秘密地行使抽签权。想出这项卑劣的建议后,为了搪塞承担责任,(把它通过苏格拉底之口表达出来,柏拉图谤污了他伟大的老师)“苏格拉底”很快提出了一项建议,马上就被格劳孔采纳并加以详尽阐发,因此我们可称之为格劳孔敕令。我指的是那项残忍的法令,它要求男女长幼一律依从勇敢者的意愿,理由是战争在继续。“只要战争还在进行,没有人可以对他说‘不’。相应地,假如一个战士想向别人(男的或女的)表示爱意,那么这项法令将使他更热切地赢得光荣。”这里谨慎地指出,国家因而将得到两点明确的好处——更多的英雄,因激励所致;其二,还是更多的英雄,因英雄的孩子们数目的增加(这后一个好处,从长远的种族政策的角度看更为重要,它是通过“苏格拉底”之口表达出来的)。

      这种素养的获得并不需要特殊的哲学训练,然而,哲学素养在抵制退化的危险上起着重要的作用。要跟这些危险作斗争,就需要一位完全合格的哲学家,也即,一位在纯粹数学(包括立体几何)、纯粹天文学、纯粹教育学以及在辩证法中取得至高无上成就的人。只有他,才了解数学优生学和柏拉图数的奥秘,才能让他们享受人类堕落之前所享受的幸福和欢愉,并替他们保持。所有这些都应该牢记心间,格劳孔敕令颁布后(随后有一幕小插曲,是探讨希腊人和野蛮人天生的差别,据柏拉图讲,这就相当于主人跟奴隶之间的差别),该学说就已被清晰地阐明,并且柏拉图审慎地把它视为最让人激动的政治要求的核心——哲学王的统治。仅这一项要求,他教导说,就足以终结社会生活中的邪恶;终结国家中蔓延的邪恶,也即政治不稳定性及其潜在的根源,人类种族的成员里蔓延的邪恶,也即种族退化。该段就是这样表述的。
      “啊”,苏格拉底说,“现在我正在接近此前我所比拟为滔天大浪的那个主题了。然而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尽管我已预见到这将遭致铺天盖地的讥笑。确实,我现在已能看到了,就这股浪潮,把我的头淹没在嘲笑和贬损的汪洋大海里。……”——“不要纠缠你这个故事了!”格劳孔说。“除非,”苏格拉底说道,“除非,在他们的城邦里,哲学家们被授予王权,或者我们现在称为国王和寡头的人成为名副其实的哲学家;除非政治权力和哲学二者合二为一(而现在许多顺乎自然、得此失彼的人应由暴力加以镇压),除非这样的事发生,我亲爱的格劳孔,否则的话,将永无宁日;邪恶将继续蔓延于城邦——以及,我相信全人类。”(就此,康德聪明地回答道:“国王成为哲学家,或者哲学家成为国王,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也不需要发生,因为权力之位将不可避免地降低理智及独立的判断力。然而,一位国王或是如国王般的人,也即自我管治的人及人民,不应压制哲学家,而应留给他们公开言论的权利,这一点无论如何是不可或缺的。”)
      柏拉图这段重要的话被公允地称为整部作品的核心。该段最后的几个词:“以及,我相信,全人类”,我认为相比较在这里是次要的余论,然而,有必要对它们作一番评论,因为把柏拉图理想化的习惯导致了这样一种解释:柏拉图在这里谈论的是“人道”,把他的谎言从拯救国家扩及拯救“全人类”。就此必须指出,超越了民族、种族、阶级差别的伦理学范畴“人道”,对柏拉图而言是极为陌生的。事实上,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柏拉图对平等主义信念的敌意,从他对安提斯泰尼——苏格拉底的一位老学生兼朋友——的态度就可见一斑。和阿基达玛、利科弗龙一样,安提斯泰尼也属于高尔吉亚派,他把他们平等主义的思想融入到全人类兄弟一家、人类大一统帝国的学说里。在《理想国》里,作者拿希腊人和野蛮人天生的不平等与主人和奴仆的关系相比照,从而攻击了平等主义信念,碰巧就在我们时下正谈论的这个重要段落之前,发动了攻击。由于这些及其他的理由,我们似乎可以放心地断定,当柏拉图谈到人类蔓延的邪恶时,他在暗示一种理论,一种此时他的读者非常熟知的理论,也即,国家的福祉最终取决于统治阶级诸位成员的“本性”;他们、他们的种族乃至子孙后代的“本性”反过来又受到个人主义教育的邪恶及更为重要的种族退化的威胁。柏拉图的话语,清晰地道出了神圣的静止和邪恶的变化衰退之间的对立,预示着“数目与人类堕落的故事”。
      在阐释他最重要的政治要求的段落里暗示出其种族主义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如果没有那些在对优生学至关重要的学科里受过训练的“名副其实的哲学家”,国家将迷失方向。在“数目与人类堕落”的故事里,柏拉图告诉我们,退化了的护卫者所犯的最大也最致命的过失之一,就是失去了对优生学,对监管、检验、提纯人种的兴趣:“这样一来统治者们将被告知,他们不再适合护卫者的任务;也即,监管、检测、提纯金属种(这即是赫西奥德的种族,也是你的种族)金、银、铜、铁的任务。”
      这一切都源于对神秘的婚姻数目的无知。但毫无疑问数目并不是柏拉图自己的发明。(数以纯粹的和声学为前提,而和声学反过来又以立体几何——写作《理想国》时的一门新兴学科——为条件。)因此我们就发现,通晓真正的护卫职位的奥秘、掌握破解其匙钥的,除柏拉图外别无他人。这就只意味着一件事:哲学王就是柏拉图自己,而《理想国》就是柏拉图本人对神圣权力的要求——他认为这种权力非己莫属。如他所做的,哲学家要求和殉道者科德鲁斯(最后一位雅典国王,据柏拉图讲,他“为了给他的孩子们保全王国”而牺牲了自己)后嫡及法定继承人的要求在他身上有机地结合起来。

      得出此结论后,许多问题豁然开朗。比如,在柏拉图的作品里,到处是对当代问题及其特征的暗示,我们几乎用不着怀疑,作者的用意并不仅是一篇理论长文,而是一份针砭时弊的政治宣言。“我们将彻底误解柏拉图,”,A.E.泰勒说,“如果我们忘了《理想国》不仅仅是探讨政府的理论文汇……而是一部由一位雅典人提出的严肃认真的现实改革方案……像雪莱一样,燃烧着‘改造世界的热情’”。这一点毫无疑问是真实的,仅从这种考虑出发,我们就该得出结论:在描绘他的哲学王时,柏拉图肯定想到了同时代的一些哲学家。而在写作《理想国》时,全雅典称得上哲学家的只有三位知名人物:安提斯泰尼、伊索克拉特及柏拉图本人。如果我们带着这些思考来解读《理想国》,那么,我们马上就可发现,在探讨哲学王的过程中有一冗长的段落,因其中蕴含了柏拉图的个人意向而格外醒目。在开头,它确凿无疑地在暗示一个广为人知的人物,即阿基达玛,结尾时,它坦白地提到了泰阿格斯的大名,而苏格拉底指的就是他自己。这样就只有极少数人能称得上真正的哲学家,能胜任哲学王之职。阿基达玛出身高贵,属于合适人选;但他抛弃了哲学,尽管苏格拉底曾试图挽救他。哲学一方面被一些人轻视、抛弃;另一方面又被一些根本不配此道者宣称对其拥有所有权。最终的情况是,“有资格和哲学相联的人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了。”从我们业已论及的观点出发,我们不得不猜测“根本不配此道者”是安提斯泰尼、伊索克拉特及其它们那一学派。(他们也是柏拉图在论及哲学王时的关键段落中要求对之予以“武力镇压”的那种人。)事实上还有一些别的论据能印证这种猜测。与此相似,我们不妨猜测“有资格的少数人”中包括柏拉图,还可能包括他的一些朋友(戴奥很可能被包括)。实际上这段文字几乎令人确切无疑地相信柏拉图在此说的正是他自己:“这个小圈子里的人……能看清多数人的疯狂和所有公共事务的普遍腐化。哲学家……就像一个身居野兽笼中的人。他不具备许多人都有的非正义,但是他个人的力量还未强大到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来战斗的地步,因为他被困于一个野兽的世界之中。就在他能够做一些有益于他的国家或朋友的事之前,他自己就可能被害……已充分地考虑过这些,他保持平静,只局限于做自己的工作……”这些尖酸且极非苏格拉底式的词句中所表露的强烈的憎恶之情,表明这是柏拉图自己的意思。然而为充分理解之见,这段个人坦白应和下面的词句相对照:“经验丰富的航海家乞求无技术经验的水手接受其命令,这和聪明的人趋附富人一样都是违反自然的事情……而真实且自然的过程应当是不管富人还是穷人,只要他生了病就应该对医生趋之若鹜。同理,那些被统治的人应围在有能力统治者的家门周围。如果一位统治者有真本事,他就根本用不着乞求他们接受他们的统治。”谁还听不出该段所洋溢的个人自傲感?我来了,柏拉图说,我是你们天生的统治者,是知道怎样统治的哲学王。如果你们需要我,你们就必须得想到我,如果你们再坚持,我也许会成为你们的统治者,但我不会乞求你们的。
      他相信他们会来吗?跟许多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理想国》里也有证据表明,作者经历了对成功的极度渴望及与此相伴的失望和悲伤。至少,有时柏拉图希望他们能来;希望他的著作获得成功,他的智慧的名声能把他们吸引过来,然后他又感到,他们只会受到刺激而进行恶意进攻;他能给自己带来的只是“嘲笑和诽谤的浪潮”——也许还有死亡。
      他雄心勃勃吗?他已触及了天上的星星——接近了神圣。我有时纳闷,人们对柏拉图的热情为何不部分地归于他曾表述过许多神秘梦想这一事件,即使在那些驳斥野心的地方,我们也只能感到他受到了野心的刺激。他给我们保证,哲学家不能有野心,“尽管注定要统治,他却是最不想统治的人。”但所给的理由却是——他的地位太高了,他只要已跟神意有过沟通,就有可能从自己的高位降到凡人的位置,为了国家的利益而牺牲他自己。他并不渴求,但作为一个天生的统治者和拯救者,他随时准备着出马。可怜的平民百姓们需要他。如果没有他,国家必将毁灭,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怎样维系它——即知道防止退化的秘密。
      我认为我们必须正视这一事实,即在哲学王统治背后隐藏的是对权力的追求,给最高统治者的画像就是一幅自画像。我们从这一令人震惊的发现中平静过来后,就该重新审视这幅令人敬畏的画像。而且,如果我们勇于正视苏格拉底讽刺式的药剂,那么我们或许将不再觉得它有多么可怕。我们也许将开始了解它的人性、确实是它的富有人性的特征。我们可能甚至会为柏拉图感到一丝惋惜。他感到满足的只能是建立了第一个哲学教授职位,而不是哲学王位。他永远不可能实现他的梦想,照他自己的形象构建的国王理念。靠着讽刺式的药剂坚强起来后,我们可能还会发现,柏拉图故事中的忧郁,类似于《丑陋的猎狗》的故事里对柏拉图主义单纯无意识的小小讽刺,其中那只名叫托诺的丹麦大狗凭它自己的想象形成了他的“大狗”之王的理念(只是最终它愉快地发现他自己就是大狗)。
      柏拉图的哲学王理念到底是怎样一座关于人类渺小的丰碑!它跟苏格拉底的相互比较与人道形成了多大的反差!苏格拉底警告政治家防范因其权力、才能、智慧而忘乎所以的危险,并且力图教导我们,最为要紧的是——我们都是脆弱渺小的人类,从(苏格拉底)讽喻、理性、真实的世界到柏拉图因其具有魔幻般的权力而使他凌驾于普通人之上(尽管还没有高到无需运用谎言或者无视每个巫师的卑鄙交易——他们兜售咒符,兜售生育的咒符,以换取凌驾于同行之上的权力——的地步)的哲人王国,这是何等的退步!
    第九章 唯美主义、完善主义、乌托邦主义
    为了从头开始,一切事物都须加以摧毁。我们整个糟糕透顶的文明必须先垮掉,然后我们才能使这个世界合乎情理。
    ——“穆尔朗”
    (杜·加尔:《蒂博一家》)
      在柏拉图的纲领中内在地存在着我认为极其危险的关于政治学的研究方法。从理性的社会工程的观点来看,其分析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我想到的柏拉图哲学的研究方法可以描述为乌托邦工程,它和另一种类型的、我认为是惟—一种理性的社会工程相对立,而后者可以命名为零星工程。乌托邦的方法更为危险,因为它似乎可以成为一种彻头彻尾的历史主义——意味着我们不能够改变历史进程的极端历史主义方法的显而易见的替代方法;与此同时,它似乎成为对象柏拉图的理论那样允许人类干预的不那么极端的历史主义的必要补充。
      乌托邦方法可描述如下:任何一种理性行动必定具有特定目的。它有意识地且一以贯之地追求其目的,并且根据其目的决定所采取的手段,这同样是理性的。因此,假如我们想要理性地行动,那么选择这个目的就是我们必须做的第一件事情;而且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地决定我们真正的或最终的目的,我们必须把它们同那些实际上仅仅作为达到最终目的的手段或中间步骤的中间的或局部的目的明确区分开来。假如我们忽略了这个区别,那么我们也一定会忽略了追问这些局部的目的是否可能促进最终目的的实现。而相应地,我们必定无法理性地行动。假如应用于政治活动领域,这些原则要求我们在采取任何一种实际行动之前,必须决定我们最终的政治目标,或理想国家。只有当这个终极目的确定之后,至少是要有粗略的大纲,只有当我们拥有了像是我们目标所系的社会蓝图一样的某种东西,只有那时,我们才能开始考虑实现它的最佳途径和手段,并制订实际行动的计划。这些是能够称得上是理性的、特别是社会工程的任何实际政治行动必需的基本条件。
      简言之,这是我称之为乌托邦工程的方法论上的研究方法。它让人确信无疑且富有吸引力。实际上,这种方法论上的研究方法吸引了所有既未受到历史主义偏见影响,也没有反对这些偏见的那些人们。这恰恰使它更具有危险性,并使对它的批判更为紧要。
      在着手开始详细批评乌托邦工程之前,我想先概述一下另一种社会工程即零星工程的思考方法。我认为这种思考方法在方法论上具有合理性。采用这种方法的政治家在其头脑之中,可以有或者可以没有一个社会蓝图,他可以拥有或者也可以不拥有人类有一天将实现某种理想国家、并在人世间达到幸福与完善的希望。但是他会明白,假如至善至美在任何程度上可以实现的话,那么它也是极其遥远的,而且每一代人,并且因此也包括所有在世者就拥有了一种权利;或许不是一种要求获得幸福快乐的权利,因为并不存在使一个人幸福快乐的制度手段,而是一种在能够避免的情况下要求不被造成不幸的权利。假如他们遭受苦难,他们有权利要求给予所有可能的帮助。因此,零星工程将采取找寻社会上最重大最紧迫的恶行并与之斗争的方法,而不是追求其最大的终极的善,并为之奋斗的方法。这种区别远远超过单纯的字面上的差异。实际上,这是极其重要的。它是一种改善人类命运遭际的明智的方法与另一种方法之间的区别,后者假如真的加以尝试,会很容易地导致不可容忍地加剧人类苦难。其区别在于,前者可以在任何时间加以运用,而后者的主张会容易成为持续的拖延行动的手段,把行动拖延到以后各种条件更为有利的时候。其区别还在于,前者是迄今为止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我们将看到,包括苏俄在内)惟一真正取得成功的改善事物状况的方法;而后者,无论在哪里,只要加以采用,就会导致采用暴力而不是采用理性,如果不是导致放弃这个方法本身,至少也得导致放弃原来的蓝图。
      为了支持他的方法,零星工程的管理者可能断言,针对苦难、不公正和战争的有系统的斗争比为了实现某种理想而战,更能获得广大人民的认可和赞同。社会恶行的存在,也就是说许多人遭受苦难的社会条件的存在,比较而言能够较好地予以确认。那些受苦的人自己就能够判断,而其他人几乎不可能否认,他们不愿意互换位置。就某种理想社会作推论则更加无限地困难。社会生活如此复杂,以致很少有人或者根本无人能够在总体的规模上评价某项社会工程的蓝图;评判它是否可行;它是否会带来真正的改善;它可能引起何种苦难;以及什么是保证其实现的手段。与此相反,零星工程的蓝图相对而言比较简单。它们是关于单项制度的蓝图,例如关于健康和失业保险,或关于仲裁法庭,或是关于编制反萧条的预算,或是关于教育改革的蓝图。如果它们出了错,损害不会很大,而重新调整并不非常困难。它们风险较小,且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较少引起争议。但是,如果就现存的恶行和与之斗争的手段达成某种合乎情理的一致意见,比就某种理想的善行及其实现的手段达成协议更为容易的话,那么,通过使用零星的方法,我们可以克服所有合乎情理的政治改革遇到的极其重大的现实困难,即在实施这项纲领时,运用理性,而不是运用激情和暴力,这也就有着更大的希望。这将存在一种达成合乎情理的妥协,并且因此通过各种民主的方法实现改善的可能性。(“妥协”是一个难听的词,但对我们来说,学会适当地使用它是十分重要的。各种制度必然是同各种境遇状况、各种利益等等达成妥协的结果,尽管作为人,我们必须抵制这种影响。)
      与之相反,乌托邦主义者试图实现一种理想的国家,他使用作为一个整体的社会蓝图,这就要求一种少数人的强有力的集权统治,因而可能导致独裁。我认为这是对乌托邦的思考方法的批评;因为我在“领导原则”一章里已力图证明了,权威式的统治是一种最为令人不快的政府形式。在那一章里未触及的某些内容为我们提供了甚至更为直接的反对乌托邦思考方法的论据。仁慈的独裁者面临的一个困难是弄清他的措施的效果是否与其良好的意愿相符。这个困难来源于权威主义必定阻止批评这个事实;于是,这位仁慈的独裁者就不容易听到人们对他已采取的各项措施的抱怨。但是没有某种这样的检验,他几乎不可能查明其措施是否达到了预期的仁慈目标。这个形势对乌托邦工程者来说一定变得甚至更加糟糕。社会的重建是一项巨大的事业,它必然给许多人造成相当程度的不便,而且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阶段。故此,乌托邦工程的管理者将不得不对许许多多的抱怨置若罔闻,事实上,压制超越情理的反对将会是他的一部分工作内容。但是这么做时,他也必然一律地压制合乎情理的批评。乌托邦工程的另一个困难与独裁者的继承者问题有关。在第7章中,我已提到这个问题的几个特定方面。同试图找到一个同样仁慈的继任者的仁慈的僭主面临的困难相比,乌托邦工程产生了一个与此类似的、但甚至更为严重的困难。这样一种乌托邦事业的名副其实的扫荡,使在一个或一组社会工程管理者的有生之年之内不可能实现其目的。而且假如继任者们并不追求同一个理想,那么,其人民为了这个理想而遭受的所有苦难将全都是徒然无功的。
      对这个论据的概括导致了对乌托邦思考方法的进一步的批评。显然只有当我们假定原来的蓝图,也许加以某些调整,一直保持作为这项工作的基础直至完成,那么这种方法才可能具有实际价值。但是那将用去相当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将在政治上和精神上两个方面都进行革命,而且在政治领域里将经历新的实验和经验。因此可以预料,思想观念和理想将发生变化。在制定原有蓝图的人们看来属于理想国家的状态,可能在他们的继任者们看来并非如此。假如承认这一点,那么整个这种方法就破产了。首先确定一个终极政治目标,然后朝着这个目标推进的方法,假如我们承认在其实现过程期间,这个目标也许会有相当大的改变,那么这种方法就是徒劳无益的。在任何时候均可证明,迄今为止所采取的步骤实际上引导人们悖离了新目标的实现。而且假如我们按照这个新的目标改变我们的方向,那么我们就会再次陷入同样一种危险之中。尽管付出一切牺牲,我们也永远根本达不到任何地方。那些喜欢一步即实现遥远理想而不喜欢实现零星妥协的人,应当永远记住,如果这个理想非常遥远,那么要说清该步骤是迈向它还是远离它,甚至都会变得困难。如果这个过程是以曲折的步骤或者用黑格尔的莫名其妙的话来说,“辩证地”来推进的话,或者假如它根本没有明确清楚地计划好的话,情况就更糟糕了。(这与关于目的在多大程度上能证明手段的正确性这个古老而有些幼稚的问题有关。除了断言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目的能够证明所有手段的正确性之外,我认为相当具体而能够实现的目的可以证明更为遥远的理想永远也不能证明的当前措施的正确性。)
      现在我们看到了,乌托邦方法只有靠柏拉图哲学的对于一个绝对的且不变的理想的信仰,加上两条进一步的假定,才能得以拯救。这两条假定是,(a)存在着一劳永逸地决定这种理想是什么的理性方法,以及(b)决定实现这个理想的最佳手段是什么。只有这样,具有深远影响的假设才能阻止我们宣布乌托邦方法论是完全无效的。但是,即使是柏拉图本人以及大多数忠诚的柏拉图主义者也承认,(a)肯定是不正确的;并不存在决定最终目标的理性方法,但是,假如说有的话,也只是某种直觉。乌托邦工程管理者们之间的任何一种意见分歧,在不存在理性方法的情况下,因此必然导致运用权力而不是运用理性,即导致暴力。假如在任何程度上在任何一个确定的方向上取得了任何进步的话,那么,尽管采用了这种方法,这个进步也不是由于采用这个方法取得的。例如这种成功也许可以归功于领导者们的英明;但是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英明的领导者们不可能通过理性的方法产生出来,而只能靠运气侥幸获得。
      恰当地理解这种批评十分重要;我并不是以断言某种理想永远不能实现、它必定总是保持为一种乌托邦来批评这种理想的。这不是一种逻辑上正确的批评,因为许多曾一度被教条主义地宣布为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已经实现了,例如保障国内和平,即防止国家内部的犯罪的制度的确立;而且我认为,例如对应的防止国际犯罪即武装侵略或讹诈的制度的确立,尽管经常被冠以乌托邦的污名,甚至也不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我在乌托邦工程名义下所批评的内容是建议从整体上重建社会,即名副其实的扫荡性的变革,其实际后果由于我们有限的经验而很难加以计算。它要求理性地为全社会制订计划,尽管我们并不拥有为了使这样一种雄心勃勃的要求取得良好效果所必需的确凿可靠的知识。我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知识,因为我们在这种类型的计划活动方面没有足够的实践经验,而实际知识必须以经验为基础。目前,进行大规模的工程必需的社会学知识恰恰并不存在。
      鉴于这个批评,乌托邦工程管理者可能承认需要实践经验,并需要以实践经验为基础的社会工艺。但是他将争辩说,如果我们畏畏缩缩而不去进行惟一能提供给我们所需要的实践经验的社会实验,我们就永远不会更多地了解这些事情。而且他也许会补充说,乌托邦工程只不过是把实验方法应用于社会。若没有扫荡性的变革,就不可能进行实验。实验必然是规模宏大的,这是由于现代社会具有众多人口的特殊性质决定的。例如,社会主义实验如果限定在一个工厂,或一个村庄,或者即使是一个地区,都永远不可能给我们提供那种我们如此迫切需要的现实信息。
      支持乌托邦工程的这类论点表现了一种被广泛持有的但却站不住脚的偏见,即认为如果要在现实环境下实施社会实验,必须是在“大规模”上进行,它们必然涉及整个社会。但零星社会实验却能在现实环境下,在社会之中加以实施,尽管是在一种“小规模”上进行的,也就是说,不使整个社会发生革命性剧变。实际上,我们一直都在进行这样的实验。采用一种新的人寿保险,实行一个新的税种,进行一项新的刑罚改革,这些都是具有遍及整体社会的影响而又不是从整体上重新改造社会的社会实验。即使一个人开了一家新商店,或是预订一张戏票,他也是在小规模上进行了一种实验;并且我们关于社会环境的所有知识,都是以进行这种类型的实验所获得的经验为基础的。我们反对的乌托邦工程管理者,当他强调社会主义实验如果是在实验室的条件下进行的,例如在一个孤立的村庄之中进行,它就会毫无价值时,他在这一点上是正确的,因为我们想要知道的是,各种事物在正常的社会环境条件下的社会之中是怎样被证明是切实可行的。但恰恰是这个例子表明了乌托邦工程管理者的偏见之所在。他确信当我们对社会进行实验时,我们必须重新塑造整个社会结构;并且他可能因此确信一种更为适度的实验仅仅是重塑一个小社会的整个结构的实验。但是我们能够从中学得最多的那种类型的实验,是一次改变一项社会制度的实验。因为只有通过这个途径,我们才能得知怎样使各种制度适应于其他制度的框架,以及怎样调整它们,以便它们按照我们的意图来运作。而且只有通过这个途径,我们才可以犯错误,并从我们的错误之中学习,而不是冒着造成必然危及未来改革意愿的严峻形势的危险。进而,乌托邦方法必然导致对于以往造成了无数牺牲的某个蓝图的危险的教条主义的忠诚。强大的利益必定与这项实验的成功联系在一起。所有这一切都无助于这项实验的理性行动或科学价值。但是零星的方法却允许反复的实验和连续的调整。实际上,它可以导致这样一种让人满意的形势,在这个形势下,政治家们开始注意他们自身的过错,而不是试图为自己辩解,并证明他们总是正确的。这种方法——而不是乌托邦计划或历史预言——将意味着把科学方法引入政治事务当中,因为科学方法的全部奥秘是一种愿意从错误中学习的态度。
      我相信,通过比较社会工程与比如说机械工程,能够进一步证明这些观点。乌托邦工程管理者当然会宣称,机械工程师们有时甚至从整体上设计非常复杂的机器,而且他们的蓝图可以预先处理和设计,不仅是某种特定类型的机器,而且甚至是生产这种机器的整个工厂。我的回答是,机械工程师能够做到所有这一切,是因为他拥有充分的经验即由试错法发展而来的各种理论供他运用。但这意味着,因为他已经犯过了所有类型的错误,所以他能够设计;或者换句话说,因为他依赖于他通过采用零星的方法已经获得的经验。他的新机器是许许多多小的改进的结果。他通常先有一件模型,而且只有在对它的不同零部件进行了大量的零星调整之后,他才开始进入能够拟定他对该产品的最终设计计划的阶段。类似地,他的机器生产计划也吸收了大量的经验,即在旧工厂里进行的大量的零星改进。一扫无遗的或大规模的方法,只有在零星的方法已经提供给我们许许多多的详尽经验的情况下,并且甚至仅仅在这些经验的范围之内,才是有效的。几乎没有制造商只是在一张蓝图的基础上,没有首先制作模型,并且没有经过一点尽可能的调整加以“发展”,就会准备着手生产一种新发动机,纵然蓝图是由最了不起的专家拟就的。
      把对于柏拉图在政治学上的唯心主义的这种批评和马克思对他所称的“乌托邦主义”的批评加以对照,也许是有益处的。马克思的批评和我的批评的共同之处在于,我们都更加主张实在主义。我们两人都相信,乌托邦计划永远不可能按照它们被构想的方式得以实现,因为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社会行动曾准确无误地产生出期望的结果(在我看来,这并未使零星的方法失效,因为在这里我们可以学习——或者确切地说,我们应该学习——并在行动中改变我们的观点)。但是存在许多不同点。在批驳乌托邦主义时,马克思实际上谴责一切社会工程——这一点很少被人理解。他指责说,对社会制度进行理性计划的信念完全是不现实的,因为社会必然按照历史规律而不是按我们的理性计划来发展。他断言,我们所能做到的一切,只是减轻历史进程中的阵痛。换言之,他采取了一种彻底的历史主义的立场,反对一切社会工程。但存在着乌托邦主义之内的一个因素,它是柏拉图的方法的专有特征,而马克思并未反对,尽管它也许是我作为不具有现实性加以抨击的那些要素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它是乌托邦主义的扫荡性,它千方百计地试图把社会视为一个整体。它是这样一种坚定的信仰,即必须找到社会罪恶的真正根源,假如我们希望“使这个世界合乎情理”(如杜·加尔所言),就要做把这个可恶的社会体制彻底消除的事情。简言之,它是毫不妥协的激进主义(读者将会注意到,我是在其原来的和字面的意义上使用这个术语的——而不是在现在习惯上的某种“自由主义的进步论”的意义上使用它,只是为了概括“追溯事物的根源”的态度的特征)。柏拉图和马克思两个人都梦想着决定性的革命,它将使社会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相信,柏拉图的方法(以及马克思的方法)的这种扫荡性,这种极端的激进主义,是同它的唯美主义联系在一起的,即希望建立一个不仅比我们的世界好一点且更为理性的世界,而且是完全消除它的所有丑恶的世界:不是一条百衲被、一件胡乱拼制的旧衣服,而是一件完全崭新的外衣,一个真正美丽的新世界。这种唯美主义是一种非常可以理解的态度;实际上,我相信我们大多数人都有一点承受着这样的追求完美梦想之苦。(我希望,我们所以如此的某些原因,将在下一章中揭示出来。)但是这种审美的热情,仅当它受到理性。受到责任感以及受到帮助他人的人道主义的迫切要求的约束时,它才会变得有价值。否则,它就是一种危险的热情,有发展成为一种神经官能症或歇斯底里的危险。
      我们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在柏拉图那里表达的更强烈的这种唯美主义,柏拉图是一个艺术家;而且像许多第一流的艺术家一样,他企图使某个模型、他的作品的“神圣的原型”形象化,并忠实地“描摹”它。在上一章中给出的大量引文证实了这一点。柏拉图作为辩证法加以描述的内容,主要是对纯粹美的世界的知性直觉。他的受过训练的哲学家们是“已经看见过美者、正义者和善者的真实”,而且能够把它从天国带到人间的人。政治对柏拉图而言,是最高的艺术。它是一种艺术——并不是在我们可能谈论操纵人的艺术或做事情的艺术的一种比喻的意义上,而是在这个词本来的意义上的艺术。它是一种创作的艺术,像音乐、绘画或建筑一样。柏拉图的政治家为了美而创作城邦。
      但是在这里我必须提出异议。我认为,人类生活不能用作满足艺术家进行自我表现愿望的工具。恰恰相反,我们必须主张,每一个人,如果他愿意,都应该被赋予由他本人塑造他的生活的权利,只要这样做不过分干预他人。实际上,因为我同情这种唯美主义的冲动,我建议这样的艺术家寻求以另一种材料来表现。我主张,政治必须维护平等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原则,追求美的梦想必须服从于帮助处于危难之中的人们以及遭受不公正之苦的人们的迫切需要;并服从于构造服务于这样的目的的各种制度的迫切需要。
      注意到柏拉图的彻底的激进主义,即实行大扫荡式的措施的主张,同他的唯美主义二者之间的密切联系,是很有趣的。下述几段话最具有特色。柏拉图在论及“同神密切交流的哲学家”时,首先提到他将“被在个人连同城邦实现他的无比美好的想象的……强烈欲望征服”——这个城邦,“如果其起草人不是把神作为他们的楷模的艺术家,就永远不会懂得幸福。”当被问到他们的制图术的细节时,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做出了如下引人注意的答复:“他们将把城邦和人们的品性作为他们的画布,而且他们将首先把他们的画布擦净——这决非易事。但是,你知道,这正是他们与所有其他人的区别所在。除非给他们一张干净的画布,或者自己动手擦净它,否则他们将既不对城邦也不对个人开始动手工作,他们也不会制定法律。”
      当柏拉图读到擦净画布时他想到的那种类型的事物,稍后做了解释。“怎样能做到那一点呢?”格劳孔问道。“所有十岁以上的公民”,苏格拉底答道,“必须把他们从城邦里赶出来并流放到乡村某地。而且必须把这些现在免受其父母的平庸性格的影响的孩子们接管下来。他们必须以真正的哲学家的方式,并按照我们已描述过的法律接受教育。”以同样的态度,在《政治家篇》中,柏拉图谈到按照政治家的最高科学实行统治的最高统治者们:“无论他们碰巧依法或不依法统治那些愿意或不愿意的庶民;……以及无论他们为了国家的利益,通过杀戮或流放某些公民来清洗国家——只要他们按照科学与正义行事,并维护了……国家,而且使之比过去更好,那么这种政府形式必然被描述为惟一正确的形式。”
      这就是艺术家——政治家开始进行工作时必须采取的方式。这是擦净画布的含义所在。他必须根除现存的各种制度和传统。他必须采取净化、清洗、流放、驱逐和杀戮的手段。(“清算”是其恐怖的现代术语)柏拉图的陈述确实是对所有各种形式的彻头彻尾的激进主义的决不妥协态度——对唯美主义者拒绝妥协态度的真实描述。认为社会应当像一件艺术品一样美丽的观点只是太容易导致采取暴力措施,但是这种激进主义和暴力二者全都是不切实际而没有用处的。(苏俄发展的实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在所谓的“战时共产主义”的擦净画布导致了经济上的崩溃之后,列宁提出了他的“新经济政策”,实际上这是一种零星工程,尽管没有有意识地系统阐述其原则或某种技术。他开始恢复伴以如此之多的人类苦难而被清除的那幅画面的绝大部分特征。货币、市场、收入分化以及私有财产——一度甚至是生产领域的私人企业——被重新采用,而且恰恰在重新建立起这个基础之后,才开创了一个新的改革时期。)
      为了批判柏拉图的唯美主义的激进主义的基础,我们可以区分两个不同的要点。
      第一点如下所述。谈到我们的“社会体制”,并谈及需要用另一种“体制”取而代之的一些人,他们头脑中想到的非常类似于画在画布上的一幅画,在画一幅新画之前,必须把画布擦干净。但是存在某些重要差别。其中一个差别是,画家和同他合作的那些人连同使他们的生活成为可能的各种制度、他的建立一个更美好世界的梦想和规划、以及他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的标准,全部都是该社会体制即要被擦掉的那幅画面的组成部分。假如他们真的要把这块画布擦净,他们必将自我毁灭,并摧毁他们的乌托邦计划(而且随之而来的可能将不是一种柏拉图式的理念的美丽摹本,而是一团混乱)。政治艺术家如阿基米德大声疾呼,为了用杠杆把世界撬离它的中心点,要在社会世界之外找到一个他能够立足的地方。但是这样一个地方并不存在,而且在任何一种重建过程期间,这个社会世界必须连续不断地运转。这就是在社会工程方面拥有更多经验之前,我们为什么必须一点一点地改革它的各项制度的简单原因。
      这一点把我们引向了更为重要的第二个要点,即激进主义中固有的非理性主义。在所有事物方面,我们只能通过试错法,通过犯错误和改进来学习,我们永远不能依靠灵感,尽管灵感只要能够经过经验的检验,也许极有价值。因此,假定彻底重建我们的社会世界将会立即带来一种可行的体制,这是不合理的。相反,我们应当预料到,由于缺乏经验,我们会犯很多错误,只有通过一种持久而勤勉的小幅度调整过程,才可能消除这些错误;换句话说,只有运用我们倡导使用的零星工程的理性方法,才能做到这一点。但是,那些因其不够彻底而不喜欢这种方法的人们,为了用一张干净的画布重新开始,必将再次擦掉他们刚刚建构起来的社会;而且,既然因为同样的原因,这一次重新开始也不会带来至善至美,他们将不得不重复这种过程,而永远取得不了任何进展。那些承认这一点,并准备采纳我们的更为适中的零星改进方法,但只是在第一次彻底擦净画布之后这样去做的人们,几乎不可能逃避认为他们最初的扫荡和暴力措施完全没有必要的批评。
      唯美主义和激进主义必然引导我们放弃理性,而代之以对政治奇迹的孤注一掷的希望。这种非理性的态度源于迷恋建立一个美好世界的梦想,我把这种态度称为浪漫主义。它也许在过去或在未来之中寻找它的天堂般的城邦,它也许竭力鼓吹“回归自然”或“迈向一个充满爱和美的世界”;但它总是诉诸我们的情感而不是理性。即使怀抱着建立人间天堂的最美好的愿望,但它只是成功地制造了人间地狱——人以其自身的力量为自己的同胞们准备的地狱。
    第十章 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柏拉图攻击的背景
    第十章 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他将使我们恢复最初的本性,治疗我们,使我们快乐和幸福。
    ——柏拉图
      我们的分析仍有一些疏漏之处。认为柏拉图的政治纲领纯属极权主义的看法,以及第6章对这个看法所提出的异议,引导我们去考察正义、智慧、真理和美之类的道德观念在这个纲领所发挥的作用。这个考察结果一直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我们发现这些观念的作用是重要的,但它们不能促使柏拉图超越极权主义和种族主义。这些观念中有一个还有待继续考察,即幸福的观念。人们可能会记得,我们引用过格罗斯曼的话,他坚信柏拉图的政治纲领基本上是一个“建立一个每个公民都真正幸福的完善国家的计划”,我将这一信念描述为将柏拉图理想化倾向的遗风。如果要论证我的看法,我不会费太大的劲便能指出,柏拉图对幸福的论述与其对正义的论述极其相似,尤其是,这个论述是基于同一信念,即社会“天然地”分为各个阶级或等级。柏拉图力主,真正的幸福只有通过正义,即安于本分,才能实现。统治者只有在进行统治时才能找到幸福,武士只有在进行战争时才能找到幸福。而我们还可以推论,奴隶只有在被奴役时才能找到幸福。除此之外,柏拉图常常说起,他的目标既不在于个人的幸福,也不在于国家中任何特定阶级的幸福,而仅在于整个国家的幸福。他还声辩道,这只不过是正义统治的结果。我已指出,这种正义统治就其性质而言是极权主义的。《理想国》的主要论题之一便是只有这种正义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
      从这一切来看,把柏拉图视为一个极权主义党派政治家,就其直接的实践工作而论是不成功的,但从长远来看,他所做的阻止和摧毁他所憎恨的文明的宣传却十分成功。这似乎自圆其说、难以反驳地解释了这些材料。然而,若要使人们感到这种解释有重大错误,就得以这种率直的方式来谈论这些材料。不管怎样,当我这样表达时,我感觉就是如此。我所感到的似乎是,并非不真实,而是有缺陷。于是,我开始寻找有可能驳斥这种解释的证据。然而,除了一点以外,在每一点上试图反驳我的解释都是十分不成功的。新的材料只能使柏拉图主义和极权主义之间的一致性更为明显。
      使我感到我在寻求反驳中获得成功的那一点,是关于柏拉图对僭主政治的憎恨。当然,把它解释为并无其事总是可能的。人们会很容易说柏拉图对僭主政治的控诉不过是宣传而已。极权主义往往宣称热爱“真正的”自由,而柏拉图歌颂自由而反对僭主政治听起来与这种所谓的热爱十分相像。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他对僭主政治的某些看法是真诚的,这将在这一章的其后部分谈到。显然,在柏拉图的时代里,“僭主政治”通常指的是以群众支持为基础的一种统治形式,这一事实使我能够说柏拉图之憎恨僭主政治与我原先的解释相一致。但我感到这并不能消除要修正我的解释的必要。我还感到,仅仅强调柏拉图的根本真诚,对完成这种修正是很不够的。无论怎样强调也不能抵消这幅画像的总印象。一幅新的画像是需要的,它必须包括柏拉图相信他是一个医生,负有医治有病的社会的使命,同时还必须包括事实上他对在他之前和之后的希腊社会所发生的事情都比任何别人看得更清楚。既然试图否认柏拉图主义与极权主义之间的雷同无助于改进这幅画像,所以我终于不得不修正我对极权主义本身的解释。换句话说,对照现代极权主义来理解柏拉图,竟然使我修正我对极权主义的看法,我自己也感到惊讶。我并不改变我对极权主义的敌视,但这终于使我看到,老的和新的极权主义运动的力量都在于它们要回答一个极其实在的需要,尽管这种回答可能被认为不妥。
      按照我的新解释,我觉得柏拉图宣称他希望使国家及其公民幸福,并非纯属宣传。我愿意承认他的根本善意。我也承认他在一定的限度内,在他的幸福许诺所根据的社会学分析上是对的。把这一点说得更确切些,那就是:我相信柏拉图以其社会学的深刻见识,发现了他那个时代的人正处在以民主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兴起为开始的社会革命所引起的严重压力之下。他成功地发现他们的严重不幸的主要原因——社会的变化和分裂——他并且极力加以反对。没有理由怀疑,他的极其强烈的动机之一就是为公民夺回幸福。出于在这一章稍后部分所讨论的理由,我相信他所推荐的医疗——政治学的处方,以阻止变化并回到部落社会去,是完全错误的。这个建议作为一种治疗是行不通的,但它却证明了柏拉图的诊断能力。它表明,柏拉图是知道毛病出在哪里,知道人们所经受的压力和不幸,尽管他错误地声称他要引导人们回到部落社会去,以减轻这个压力和恢复他们的幸福。
      我想在这一章里对促使我持有这些看法的历史材料作一番简略的考察。在本书的最后一章里,将会看到,我对所采取的方法,即历史解释的方法提出一些评论。所以,在这里我只说,我并不宣称这种方法具有科学的地位就够了,因为,对一种历史解释进行检验是不可能像通常的假说检验做得那么严格。历史解释主要是一种观点,其价值在于它是否富有成效,在于它对历史材料的解释力,能否引导我们发现新材料,并帮助我们把材料条理化和连贯化。所以,我在这里所要说的话,并不意味着作为一种教条式的断言,尽管我有时也许会大胆表达我的看法。

      我们的西方文明起源于希腊。看来希腊人最早从部落主义过渡到人道主义。让我们考虑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早期希腊部落社会在许多方面同波利尼西亚人,例如毛利人的部落社会相似。通常住在设防的居住地的各个战斗者小集团,在部落首领或王或贵族家庭的统治下,在海上和陆地上彼此进行战争。当然,在希腊人和波利尼西亚人的生活方式之间存在着许多区别,因为部落社会当然不是千篇一律的。没有标准的“部落生活方式”。然而,在我看来,在这些部落社会中,如果不是全部,至少在大部分,都可以发现某些典型特征。我指的是他们对社会生活习惯那种神秘的或非理性的态度,以及与这些习惯相应的严格性。
      对社会习惯的这种神秘态度在上面已经讨论过了。它的主要因素就是未能把社会生活中的习惯的或约定的规律性同在“自然”中所发现的规律性区别开来;而这种情况又往往兼有如下的信念,以为这二者都是由超自然的意志来执行的。社会习惯的严格性在大多数情况下也许只是这种态度的另一个方面。(有理由相信,这个方面甚至更为原始,而且超自然的信念又是害怕改变常规的一种合理化而已——我可以在每一个幼小儿童中发现这种畏惧。)当我谈到部落社会的严格性时,我并不是说部落的生活方式不会发生变化。我指的却是,相当罕有的变化都具有宗教改变的性质,或引进新的神秘禁忌的性质。这些变化并非基于要改进社会状况的理性目的。除了这些变化之外——这是极其罕见的——禁忌严格地规定和支配生活的一切方面。它们不会留下许多空白。在这种生活形式中很少出现问题,而且没有出现事实上与道德问题相同的问题。我的意思并不是说,部落的成员为了按禁忌行事有时不十分需要英雄气概和坚韧不拔的精神。我的意思是,他难得发现自己正处在怀疑他应如何行动的状况中。对的做法总是已被决定了的,虽然要遵循它就得克服困难。它是由禁忌所决定的,由神秘的部落建构所决定的,而不可能成为批判性思考的对象。甚至赫拉克利特也不能明确地把部落生活的建构性规律与自然规律区分开来,二者都被视为具有同样的神秘性质。以集体部落传统为基础的建构,没有个人责任的余地。禁忌确立了某种集团责任形式,因而它们可以是我们所说的个人责任的先驱,但它们同个人责任毫无共同之处。禁忌并非基于理性评价的可能性原则,而是基于诸如祈求命运权力之类的神秘观念。
      大家知道这种情况至今仍然存在。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仍然带有禁忌;饮食的禁忌、礼仪的禁忌以及其他许多禁忌。但其间有着一些重大区别。在我们的生活方式中,在国家的法律与我们在习惯上遵从的禁忌之间有着越来越广大的个人决定的领域及其问题和责任;我们也知道这个领域的重要性。个人决定可以导致禁忌的改变,甚至导致已不再是禁忌的政治法律的改变。重大的区别在于对这些问题的理性反思的可能性。理性反思在某种程度上开始于赫拉克利特,至于阿尔克迈昂、法列亚斯和希波达莫斯及智者们,由于探求“最好政制”从而在不同程度上假定某个问题具有可以进行理性讨论的性质。在我们的时代里,我们许多人对新的立法以及别的建构改革是否可取都可以作出理性的决定;就是说,作出一些以对可能的后果的估计为根据的决定,作出以对其中一些改革的有意识的赞成为根据的决定。我们承认理性的个人责任。
      结论是,神秘的或部落的或集体主义的社会也可以称为封闭社会,而每个人都面临个人决定的社会则称为开放社会。
      一个封闭社会在其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恰当地比作一个有机体。所谓国家有机体学说或国家生物学说可以在相当范围内适用于它。一个封闭社会相似于一群羊或一个部落,因为它是一个半有机的单位,其中各个成员由于有着半生物学的联系——同类,共同生活、分担共同的工作、共同的危险、共同的欢乐和灾难——而结合在一起。它又是各个具体的个人的一个具体的集团,不仅由于分工和商品交换等抽象的社会关系,而且由于触觉、味觉和视觉等具体的生理关系而彼此联结起来。虽然这种社会可以建立在奴隶制的基础上,但奴隶的存在不一定产生与家畜根本不同的问题。因此,使有机体学说不能应用于开放社会的那些方面是不存在的。
      我所想到的那些方面与如下事实相联系:在一个开放社会里,许多成员都力图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和取代别的成员的位置。这就会导致,比方说,阶级斗争这类重要的社会现象。我们不能在一个有机体里面发现类似阶级斗争的情况。一个有机体的细胞或组织(有时被说成与国家的成员相当)也许会争夺养分;但并不存在大腿变成大脑,或者身体的另一些部分变成腹腔的内在倾向。既然在有机体中不存在相当于开放社会的一个最重要的特征——成员间对地位的竞争,因此,所谓国家有机体学说所根据的是一种错误的类比。在另一方面,封闭社会是不怎么知道这些倾向的。它的各种建构,包括它的等级制度,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忌。有机体学说在那里并非那么不适合。所以,无怪乎我们看到,把有机体学说应用于我们的社会的种种做法,多半都是为了回到部落社会所作的伪装宣传罢了。
      开放社会由于丧失了有机体的性质,所以在不同程度上,可以变成我称之为“抽象社会”的那种样子。它可以在相当程度上失去作为一个具体的或实在的人的集团或这些实在的集团系统的性质。这种很少被人理解的情况会被夸大解释。我们可以设想这样的一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人们实际上从不直接接触——那里的一切事情都是各个孤独的个人,通过打字的信件或电报互通消息,出门都坐封闭的汽车(人工授精甚至会出现没有个人因素的生殖)。这种虚构的社会可以称之为“完全抽象的或非个人化的社会”。有趣的是,我们的现代社会在许多方面与这种完全抽象的社会颇为相似。虽然我们并不经常在封闭的汽车上独自驱车(只是沿路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但其结果与此差不多——我们同街上的行人通常没有建立任何个人关系。同样,加入工会不过是持有会员证和向一个不认识的秘书交纳会费而已。在现代社会中生活的有许多人都没有或极少有亲密的个人接触,他们生活在默默无闻和孤独的状态之中,因而是在不愉快之中。因为社会已变得抽象,而人的生物性质却没有多大改变,人有社会需要,但在一个抽象的社会中这些需要是不能得到满足的。
      当然,我们的描述即使采取这种形式也是极其夸大的。完全抽象的甚或以抽象为主的社会是永远不会或不可能存在的,就像完全理性的甚或以理性为主的社会永远不会或不可能存在的一样。人们仍然形成各种实在的集团和进入各种实在的社会接触,并力图尽可能满足他们在情欲上的社会需要。然而,现代开放社会中大多数的社会集团(有些幸运的家庭集团除外)都是不好的替代者,因为它们对共同生活并无帮助。其中许多社会集团在社会生活中基本上不起作用。
      这个被夸大的描述的另一种情况,就是至今还没有包括有利的方面——而只包括不利的方面。但事实是存在着有利的方面的。新型的个人关系是会出现的,人们可以自由地加入这些个人关系,而不被出身的偶然性所决定;此外还产生新的个人主义。同样,精神的联系可以扮演主要的角色,而生物的或生理的联系则会减弱;如此等等。然而,尽管如此,我希望我们的例子将阐明一个较为抽象的社会与一个较为具体的或较为实在的社会集团之间的区别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将表明我们的现代开放社会基本上是通过抽象关系,例如交换或合作来运行的。(现代社会理论,例如经济学理论主要是关于这些抽象关系的分析。许多社会学家,例如杜克凯姆还没有理解这一点,而不去放弃教条主义的信念,以为社会分析必须以实在的社会集团为根据。)
      从上面所说的话看来,从封闭社会到开放社会的过渡显然可以被描述为人类所经历的一场最深刻的革命。由于封闭社会具有我们所说的生物性质,所以这个过渡必定为人们深深感到。因此,当我们说我们的西方文明源于希腊时,我们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指的是,希腊人为我们开始了这场伟大的革命,而现在这场革命似乎仍然处于开始阶段——从封闭社会到开放社会的过渡。

      当然,这场革命不是人们有意识地发动的。希腊的部落封闭社会的瓦解可以追溯到占有土地的统治阶级开始感到人口增长之时。这意味着“有机的”部落社会的结束。因为它使这个统治阶级的封闭社会出现了社会冲突。在开始时,在这个问题上似乎有某种“有机的”解决办法,即创造一些子城邦。(这种解决办法的“有机”性质由于在送出殖民者之后所采取的神秘程序而被破坏了)然而,这种殖民仪式只是延缓其瓦解而已。它甚至产生了导致文化接触的新危险区;而这些接触又造成了也许对封闭社会来说更为危险的事情——商业以及从事贸易和航海的新阶级。到了公元前6世纪,这种发展已导致旧有生活方式的部分解体,甚至导致一系列的政治革命和反动。它不但导致用暴力来保存和保住部落社会——在斯巴达就是这样,而且还导致伟大的精神革命,出现了批判性的讨论,以及随之出现了从神秘的迷信中解放出来的思想。与此同时,我们发现新的不安的第一征象。文明的协变开始被人们感觉到。
      这种协变和不安乃是封闭社会解体的一种结果。甚至在我们这个时代也是被感到的,尤其是在社会变化的时候。这种协变之所以产生,乃是由于生活在一个开放的、部分抽象的社会中,就要求我们进行不断的努力之故——是由于人们力求合乎理性,至少要放弃某些情欲的社会需要,要照顾自己和承担责任。我相信,我们必须承受住这个协变,作为促进知识、理性、合作和相互帮助所要付出的代价,并终于作为增进我们的生存机会、人口数量所要付出的代价。为了人类,这个代价是必须付出的。
      这个协变与封闭社会解体时第一次出现的阶级冲突问题是密切相关的。封闭社会本身并不知道这个问题。至少对它的统治者来说,奴隶制、等级制和阶级统治是“自然的”,意思是不容置疑的。然而,随着封闭社会的解体,这种信念就消失了,随之一切安全感也消失了。部落社会(以及其后的“城邦”)是部落成员感到安全的地方,尽管周围有敌人和危险的甚至敌对的神秘力量,他对部落社会的体验就像儿童对其家庭和住家的体验一样,在那里他有确定的任务;他对任务知道得很清楚,而且干得很好。封闭社会的解体确实引起了阶级问题和其他的社会地位问题,这对公民必定产生影响,就像家庭的严重争吵和破裂对儿童容易产生影响一样。当然,这种协变是特权阶级所感到的,现在他们所感到的威胁,较之从前受压迫的那些人更甚;但甚至后者也感到了不安。他们也因为他们的“自然”世界的解体而惊恐不安。虽然他们继续进行斗争,但他们往往不愿利用在反对他们的阶级敌人时所取得的胜利。他们的阶级敌人是由传统、既得地位、较高的教育水平以及自然权威感所支持的。
      这样看来,我们必须试图理解成功地阻止住这些发展的斯巴达的历史以及导致民主政治的雅典的历史。
      封闭社会解体的最有作用的原因,也许是海上交通和商业的发展,与别的部落有密切的接触就容易破除人们对部落制的必然感;贸易和商业中的首创精神,看来是个人首创精神和独立精神的几种形式之一,它们能够表现自己,甚至在部落制仍然盛行的社会中也是如此。航海和商业这二者已成为雅典帝国主义的主要特征,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发展就是如此。事实上,雅典的寡头们、特权阶级分子或先前的特权阶级分子把所有这些都视为最危险的发展。他们已经明白,雅典的贸易、雅典的金融商业主义、雅典的海军政策以及雅典的民主趋势,都是这个运动的各个部分,而且,如果不深挖这个祸害的根源并摧毁这个海军政策和帝国,那么,要挫败民主是不可能的。但是,雅典的海军政策依靠它的多个海港,特别是比雷埃夫斯港——它是商业的中心和民主政党的堡垒,而且在战略上,雅典的海军政策也依靠那些保卫雅典的城墙,其后依靠延长到比雷埃夫斯港和法勤伦湾的那道长城。因此,我们发现,雅典的寡头党派在一个多世纪中十分憎恨这个帝国,憎恨这支舰队、海港和城墙,并把它们视为民主的象征,视为民主势力的源泉,并希望有朝一日把它们摧毁。
      在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公元前432—421年和公元前419-403年,在雅典的民主政府和斯巴达受阻的寡头部落政府之间的两次大战中,我们可以发现这个发展的许多证据。当我们阅读修昔底德的著作时,我们一定不会忘记他心底里并不同情他自己的城邦雅典。尽管他显然并不属于在战争中通敌的雅典寡头俱乐部的极端派别,但他肯定是寡头党的成员,既不是曾把他放逐的雅典人民、雅典民主派的朋友,也不是雅典帝国主义政策的拥护者。(我并非有意贬低修昔底德这位也许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历史学家。然而,尽管他在确认他所收集的事实方面是很成功的,而且他力求公允的精神是真诚的,但他的评论和道德判断代表着一种解释、一种观点,而在这种解释和观点上,我们不一定要赞同他。)我首先从他描述公元前482年伯罗奔尼撒战争前半个世纪时特米斯托克利的政策那段话中摘引一段话:“特米斯托克利也劝说雅典人完成比雷埃夫斯港……因为雅典人现在已从事航海了,他认为他们有很好的机会来建立一个帝国。他是最早敢于说他们应该使海洋成为他们有很好的机会来建立一个帝国的人。他是最早敢于说他们应该使海洋成为他们的管辖领域的人……”25年之后,“雅典人开始建造延伸到海边的长城,一端达到巴拉萨姆港,另一端达到比雷埃夫斯港”。这是在伯罗奔撒尼战争爆发前26年之事,那时寡头党完全知道这些发展的意义。修昔底德告诉我们,他们并没有从极其明显的叛变行为有所退缩。在寡头们中,阶级利益有时取代了他们的爱国主义。一支有敌意的斯巴达远征军侵犯雅典北部而为此提供了机会,他们就决定同斯巴达勾结来反对自己的国家。修昔底德写道:“有一些雅典人私自对他们(即斯巴达人)表态,‘希望他们会消灭民主政府和停止建造长城,但其他的雅典人……不大相信他们有反对民主政府的计划。”因此,忠诚的雅典公民们开赴前线与斯巴达人作战,但被打败了。但是,看来他们也大大削弱了敌人,足以防止敌人与他们城邦内的第五纵队分子联合。几个月之后,长城建成了,这意味着,民主政府只要保持其海军优势就能获得安全。
      这个事件表明,甚至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前26年之时,雅典的阶级形势是何等紧张,而在战争期间,阶级形势就变得坏得多了。它还表明,反叛的、亲斯巴达的寡头党所采用的是什么方法。我们必须注意,修昔底德只是顺便提到他们的叛变,而且没有谴责他们,但在别的地方,他极其强烈地反对阶级斗争和党派思想。所引用的下一段话,是作为对公元前427年科西拉革命的一般感想而写的,确实耐人寻味。首先因为这是阶级形势的精彩描述;其次由于这是修昔底德每当他要描述科西拉民主派类似趋势时所具有的强烈措词的一个例证。(为了判明他不够公允,我们必须记住,在战争开始时,科西拉曾经是雅典民主联盟的一员,而那次叛逆又是寡头们发动的。)还有,那段话是社会总崩溃感的精彩表达。修昔底德写道:“几乎整个希腊世界都在动乱之中,在每一个城邦里,民主派的领袖们和寡头派的领袖们都在作出艰苦努力,其一是为了使雅典人有利,另一是为了使拉西第孟人有利……党派联系胜于血统联系……双方的领袖们都采用好听的名称,一方自称主张多数人的政治平等,而另一方则自称主张贵族的智慧;他们固然声称致力于公众利益,但事实上他们只不过是用公众利益来标榜自己罢了。他们用尽一切可以设想到的手段使一方压倒另一方,并且采用最严重的罪恶方法……这个革命在希腊人中产生了各种弊病……背信弃义的敌对态度到处可见。没有任何语言有足够的约束力,也没有任何誓言足以令人畏惧而使敌对双方言归于好。每个人都深信没有安全。”
      只要我们认识到这种阴谋背叛的态度在一个多世纪之后,亚里士多德写他的《政治学》时还没有改变的话,我们就可以估量到雅典寡头们接受斯巴达的帮助并阻止建造长城的全部意义。我们在《政治学》中听到亚里士多德说到有一个寡头誓言“现在是很时髦的”。这个誓言是这样说的:“我承诺成为人民的敌人,并尽力给人民出坏主意。”即又明显,倘若我们忘记这种态度,我们就无法理解那个时代。
      我在上面说过,修昔底德本人就是一个反民主主义者。如果我们考虑到如何描述雅典帝国以及各个希腊城邦对它的憎恨,这一点就很清楚了。他告诉我们,人们感到雅典人对其帝国的统治并不比僭主政治好些,而且所有的希腊部落都害怕它。修昔底德在描述公众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的意见时,他对斯巴达的批评是很温和的。而对雅典帝国主义的批评则是严厉的。“人们的一般感情都强烈地倾向于拉西第孟人;因为他们认为拉西第孟人是希腊的解放者。各个城邦和个人都热情帮助他们……而反对雅典人的普遍愤怒是强烈的。有些人盼望从雅典人中解放出来,另一些人害怕落入它的支配之下。”最有趣的是,对雅典帝国的这个评判或多或少地已成为对“历史”的官方评判,即已成为大多数历史学家的评判。正如哲学家们难以摆脱柏拉图的观点一样,历史学家们也被束缚于修昔底德的观点。作为一个例子,我可以引用迈耶的话(他是研究那个时代的最优秀的德国权威)。他简直是重复修昔底德的话,他说:“希腊中有教养的人都……讨厌雅典人。”
      然而,这些话只不过是反民主观点的表达而已。修昔底德所记载的许多事实——例如,我们曾引用的描述民主派和寡头派的领袖们的那段话——表明斯巴达只是在寡头们中间,用迈耶那句说得好听的话来说,在“有教养的人”中间是受欢迎的,而在希腊人民中间则不是受欢迎。甚至迈耶也承认,“有民主思想的人民大众在许多场合下都希望它胜利”,即希望雅典胜利;而且在修昔底德的叙述中也有许多情况证明雅典受到民主派和受压迫者的欢迎。但是有谁关心这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人民大众的意见呢?如果修昔底德和“有教养的人”断言雅典人是暴君,那么雅典人就是暴君了。
      最有趣的是,为罗马的成就欢呼、为罗马建立一个世界帝国欢呼的同一些历史学家们,竟然谴责雅典人企图取得更大的成就。罗马的成功而雅典的失败,这个事实是不足以解释这种态度的。因为他们实际上并不因雅典的失败而谴责雅典,因为他们一想到雅典本来会成功就生厌。他们认为雅典是残酷的民主,是由没有教养的人来统治的去处。这些人憎恨和压迫有教养的人,而有教养的人又憎恨他们。但是,这个观点(关于民主的雅典人在文化上的不容忍态度这个神话)抹煞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尤其是抹煞了在那个特定的时期中雅典人令人刮目相看的精神创造性。甚至迈耶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创造性。他以特有的谦逊说:“雅典在这十年中的创造同德国文学在极盛时期的创造相媲美。”作为那个时期的民主派领袖,伯里克利更为公正,他把雅典称为“希腊的学校”。
      我绝不是为雅典在建立其帝国中所做的一切事情辩护,我也肯定不愿为它的蛮横攻击(如果有这类事的话)或残暴行为辩护;我也没有忘记雅典的民主仍然是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的。但是,我认为有必要看到,部落制的闭关自守和自给自足只能由某种帝国主义形式来取代。必须说,雅典实行的某些帝国主义措施是相当宽容的。一个十分有趣的事例就是:在公元前405年,雅典在爱奥尼亚的萨摩岛向它的盟邦提出,“从今后萨摩人民都应当是雅典人;这两个城邦应当成为一个国家;萨摩人应当按他们的意愿来管理他们的内部事务并保留他们的法律。”另一个实例是,雅典在其帝国所实行的赋税措施。人们对这些赋税或纳贡说得很多,并描述为剥削小城邦的无耻而残暴的方法(我认为这是很不公正的)。为了评价这些赋税的意义,我们当然要把它同雅典舰队所保护的大量贸易相比较。修昔底德对此提出了必要的信息,使我们从那里知道,在公元前413年,雅典要求他们的盟邦“以海上进出口的一切物品的百分之五的税率作为纳贡;它们也认为收益会更多”。我认为,在极其严酷的战斗中采取这种措施,要优于罗马集中的方法。雅典人采取这种赋税方法是有利于盟邦之间贸易发展的,也有利于帝国中各个成员国的创造性和独立性。开始时,雅典帝国是从一个相互平等的联盟发展起来的。尽管雅典暂时占支配地位,并受到一些公民的公开批评(参阅阿里斯多芬写的《论友谊》),但它在贸易发展上的好处本来会及时导致某种联邦体制。至少,我们知道,在雅典的情况中不存在像罗马那样把文化所有物从帝国“转移到”,即掠夺到占统治地位的城邦中去的那种做法。不论人们如何反对富豪政治,但它总比掠夺者的统治要好些。
      把雅典的帝国主义同斯巴达处理对外事务的做法相比较,就可以支持对它予以赞许的这个观点。斯巴达的做法取决于支配斯巴达政策的那个最终目的,取决于斯巴达要阻止一切变化并恢复部落制的企图。(这是不可能的,我将在后面论及。幼稚一旦失去,不可能复得,而一个被人为地阻止住的封闭社会,或者一个人工栽培的部落社会,绝不等于真实之物。)斯巴达政策的原则如下:(1)保住它那个被阻止的部落社会:排斥可能危及部落禁忌严格性的一切外来影响——(2)反人道主义:尤其是排斥一切平等主义的、民主主义的和个人主义的意识形态——(3)自给自足:不依赖贸易——(4)反世界主义或地区主义:坚持你的部落和一切其他的部落的区分;不同下等人混合——(5)主宰、统治和奴役你的邻邦——(6)但不要变得太大:“城邦的扩大只限于不致损及其统一”,尤其是只限于不去冒引进世界主义趋势的危险——如果我们把这六个主要倾向同现代极权主义倾向相比较,那么,我们就发现它们基本上是相吻合的,惟一的例外是最后一条。这个区别可以用如下的话来描述:现代极权主义似乎是具有帝国主义倾向的。但是,这种帝国主义并不具有宽容的世界主义因素,而且现代极权主义者对全世界的野心是违反人们的意志而强加于人的。有两个因素可以说明这一点。其一是一切专制政治的普遍倾向都是以抵御敌人拯救国家(或人民)为理由来证明其存在的——每当原有的敌人被制服时,这个倾向又必定导致新的敌人的产生或发明。第二个因素就是力图把极权主义纲领中有密切联系的(2)和(5)两条付诸实现。按照(2),人道主义是必须加以清除的,但人道主义已十分普遍,要在国内对它进行有效的斗争,就必须在全世界把它摧毁。但是我们的世界已经变小了,以致每个人现在都是邻人,所以,为了实现(5),就必须支配和奴役每一个人。然而,在古代,对于采取斯巴达那样的地区主义的人来说,最危险的事情莫过于雅典的帝国主义以及它发展为各希腊城邦共同体或者甚至发展为世界帝国这个固有趋势了。
      把我们迄今的分析加以概括,我们可以说,开始于希腊部落瓦解的这场政治的和精神的革命,在第五世纪达到其极盛时期,并爆发了伯罗奔尼撒战争。这场革命已经发展为暴力的阶级战争,同时也发展为希腊两个主要城邦之间的战争。

      那么,像修昔底德那样杰出的雅典人竟然站在反对这些新发展的一边,又作何解释呢?我相信,阶级利益乃是一个不充足的解释;因为我们要加以解释的事实是,有许多雄心勃勃的青年贵族成为积极的、尽管并非总是可靠的民主派成员,同时又有一些很有思想和天赋的人没有为革命所吸引。主要之点似乎是,虽然开放社会已经存在,虽然它事实上已开始提出新的价值观念、新的平等主义生活标准,但仍然存在着一些缺陷,尤其是对“有教养的人”来说。开放社会的新信念,它的惟一可能的信念乃是人道主义,它正开始表现它自己,但还没有明确地提出来。在当时人们所看到的只是阶级战争、民主派害怕寡头的反动,以及对进一步的革命发展的恐惧。所以,不少人站在反对这些发展的反动的一边,即站在传统的一边,要求维护原先的价值观念和宗教。这些倾向迎合许多人的感情,而且由于它们受欢迎而出现了一个运动,尽管这个运动是由斯巴达人和它们的寡头盟友出于他们自己的目的来领导和利用的,但必定甚至在雅典也有许多正直的人归属于这个运动。从这个运动的口号“回到我们祖先的国家”或“回到以前的父道国家”而引申出“爱国者”这个名词。反对民主派的寡头们希望获得支持,以反对民主派,他们毫不犹疑地把他们的城邦交给敌人,但是,我们并非必须坚持说,这些寡头们大大歪曲了支持“爱国”运动的人普遍抱有的信念。修昔底德就是“父道国家”运动的有代表性的领导人之一,但他大概并不支持极端的反民主派的阴谋背叛行为。固然他并不掩饰他对他们的根本目的的同情。这个根本目的就是要阻止社会的变化,要对雅典民主的世界帝国主义,对其权力的工具和象征,即海军、长城和商业进行斗争。(我们不妨指出,在柏拉图的商业学看来,商业是很可怕的。当斯巴达王来山得在公元前404年战胜雅典并缴获大量战利品归来之后,斯巴达的“爱国者”即“父道国家”运动的成员们力图阻止黄金进口;虽然后来终于被允许,但那些黄金只限于国家所有,而且任何公民一旦被发现占有贵重金属都得处死。在柏拉图的《法律篇》中,也提倡极其相似的做法。)
      虽然这个“爱国”运动部分地是盼望恢复较稳定的生活,恢复宗教、规矩、法律和秩序的表现,但它本身在道德上是腐朽的。它的古时信念已经消失,而基本上代之以对宗教感情的伪善甚至冷酷的利用。就像柏拉图所绘画的卡利克勒斯和色拉希马库斯的画像一样,在年青的“爱国”贵族们当中到处可以发现虚无主义;只要有机会,他们就变成民主派的领袖。这种虚无主义的最显赫的代表人物,也许就是为彻底打败雅典效劳的寡头领袖,即柏拉图的舅父克里底亚,三十僭主的头头。
      然而,在那个时候,在修昔底德所处的同一代人之中,掀起了对理性、自由和博爱的新信念——我认为这个新信念就是开放社会惟一可能的信念。

      标志着人类历史转折点的这个时期,我乐意称之为伟大的世代;这个时期是雅典人处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前不久、战争之中的那个时期。在他们之中有伟大的保守主义者,例如索福克勒斯或修昔底德。在他们之中也有代表这个转变时期的人物;他们是动摇的,例如欧里庇得斯,或者是怀疑的,例如阿里斯多芬。但是,还有伟大的民主领袖伯里克利,他提出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和政治个人主义的原则;有希罗多德,他在伯里克利的城邦中获得人们的欢迎和称赞,说他是一部为这些原则增光的著作的作者。普罗塔哥拉(他原籍阿布德拉,但在雅典很有影响)以及他的同乡德谟克利特也必须被视为这个伟大世代的人物。他们形成一种学说,认为语言、风俗习惯和法律这些人类建构并不具有禁忌的神秘性质,而是人的创造,不是自然的而是约定俗成的。他们还坚持说,我们对这些人类建构是负有责任的。那时有高尔吉亚学派——其中有阿基达玛、利科弗龙和安提斯泰尼,他们提出了反奴隶制、理性保护主义和反民族主义(即人类世界帝国的信念)的基本教义。此外还有也许是其中最伟大的人物苏格拉底,他教导这样的学问:我们必须相信人类理性,同时又要提防教条主义;我们必须抛弃厌恶理论(即对理论和理性的不信任),也要抛弃制造智慧偶像的那些人所采取的神秘态度;换句话说,他教导我们说,科学的精神就是批评。
      至今我对伯里克利谈得不多,而对德谟克利特则完全没有谈到,所以,我不妨引用他自己的一些话来阐明这个新信念。首先,德谟克利特说:“我们之所以不应该做坏事,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正义感……美德主要在于对别人的尊重……每一个人都是他自己的小世界……我们应当尽力帮助那些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善就是不做坏事;而且不想做坏事……善的行为不是说好话就算数……民主政治的贫困比贵族政治或君主政治据说所具有的繁荣要好,就像自由比奴役要好……有智慧的人属于所有的国家,因为伟大灵魂之家是整个世界。”一句真正科学家的谈话也出自他。他说:“我要发现的是一条因果规律而不是一位波斯国王!”
      在他们的人道主义和大同主义的言论中,德谟克利特的一些残篇听起来好像是直接反对柏拉图的,虽然在时间上先于柏拉图。伯里克利的著名的葬礼演说至少在柏拉图写《理想国》之前半个世纪,给我们以同样的印象,只是更为强烈得多。我在第6章中讨论平等主义时曾引用过这篇演说词的两句话,但在这里不妨再引用一些话,以便更清楚地表明它的精神。“我们的政治体制与别处实行的制度不同。我们并不照搬我们的邻国,而是要成为一个榜样。我们的政府是使多数人得益:这就是为什么它被称为民主政府之故。法律为所有的人在他们的私人争议中提供平等的裁判,但我们并没有忽视优秀者应有的权利。当一个才华出众的公民都会被召请去为国家效劳,待遇比别人优厚,但这不是特权,而是对着贡献的奖赏;贫穷不是障碍……我们所享有的自由扩及日常生活;我们并不彼此猜疑,而且当别人选择他自己的道路时,我们也不会横加指责……但是这种自由不会使我们无法无天。我们被教导要尊重行政长官和法律,绝不忘记我们必须保护受害者。我们也被教导要服从完全基于普遍的正义感来施行的那些不成文法……”
      “我们的城邦是向世界开放的;我们绝不驱逐一个外国人……我们完全按自己的意愿自己生活,但我们永远准备面临各种危险……我们爱美,但不沉醉于幻想,而且,我们力图增进我们的理智,但这并不减弱我们的意志……承认自己贫穷并不使我们感到丢脸,但我们认为,不去努力避免贫穷才是丢脸的事。一个雅典公民在干他自己的私事时不会漠视公众事务……我们不是把那些对国家漠不关心的人看作无害,而是看作无用;而且,尽管只有少数几个人可以制定政策,但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评论它。我们并不认为讨论有碍于政治行动,而是认为这是明智行动的不可缺少的首要条件……我们相信,幸福是自由的果实,而自由则是勇气的果实,我们也不会害怕战争的危险……总而言之,我认为雅典是希腊的学校,各个雅典在其成长中发展多方面的优秀才能,对突然事件有思想准备,有自力更生的精神。”
      这些话语不仅仅是对雅典人的赞扬,而是表达了这个伟大世代的真正精神。这些话表明了一位伟大的平等主义的个人主义者,一位民主派的政治纲领,他十分理解民主是不可能用“人民应当统治”这个没有意义的原则来说清楚的,民主的基础必须在于对理性的信念,在于人道主义。同时,这表达了真正的爱国主义,表达了使一个城邦负起责任作出榜样的正义自豪感;这个城邦不但已成为希腊的学校,而且,我们知道,它已成为人类的学校,不但对于遥远的过去,而且对于未来都是如此。
      伯里克利的演说不仅是一个纲领,它也是一个辩护,或许甚至是一个抨击。我曾提到,它读起来好像是对柏拉图的直接抨击。我毫不怀疑,它不但直接反对斯巴达的停滞的部落制,而且也直接反对国内的极权主义的集团或“派系”;直接反对父道国家的运动,即雅典的“拉科尼亚联谊会”(T.冈珀茨在1902年时是这样来称呼他们的)。这个演说是反对这种运动的最早的、同时也许是从未有过的最强烈的言论。其重要性已被柏拉图发现,他在半个世纪之后在《理想国》的一些话中讥讽伯里克利的演说。在那里以及在那篇赤裸裸的讽刺文即称为《米纳塞努篇》或《葬礼演说》中对民主加以抨击。但是,伯里克利所抨击的拉科尼亚拥护者,在柏拉图之前很久就进行还击了。在伯里克利的演说发表之后只有五年或六年的时候,一个无名作者(可能是克里底亚)发表了《雅典政制》,即现在通常被称为《老寡头》的那本小册子。这个有独创性的小册子,政治学说中最古老的尚存论文,或许也是人类被其有知识的领袖们所抛弃的最古老碑文。它对雅典进行粗暴的攻击,无疑是雅典中最有头脑的人之一写的。它的中心思想成为修昔底德和柏拉图的信条,认为海上帝国主义与民主是密切联系的。它力图表明,在民主世界和寡头世界这二者之间的冲突没有妥协的余地;认为只有采取无情的暴力,采取全面的措施,包括国外盟友(斯巴达人)的干预,才能消灭这个邪恶的自由政治。这个著名的小册子已成为一系列实际上是无穷连续的政治哲学著作的首篇,这些著作不过是或多或少,或公开或隐蔽地重复同一个论调,直到我们这个时代。有些“有教养的人”由于他们不愿意而且也不能够帮助人类沿着艰难的道路走而只能由自己来创造的未知未来,他们就力图使人类回到过去。既然他们不能引导人们走向新的道路,他们就只能使自己成为持续不断的反自由运动的领袖。他们更有必要反对平等以表明他们的高人一等,因为他们是(用苏格拉底的语言来说)愤世嫉俗和厌恶逻辑的人——不可能持有可以引发对人、对人的理性和自由的信念的那种单纯朴素的宽容精神。这个判断听起来是苛刻的,但是如果把它应用到在那个伟大世代之后,尤其是在苏格拉底之后出现的那些反自由的知识界领袖们身上,我看这倒是合适的。现在我们可以对照我们的历史解释的背景来观察他们。
      我认为,哲学的兴起这本身是可以解释为封闭社会及其神秘信仰的衰落的一种反应。它力图用理性的信念来取代已经丧失的神秘信念;它建立新的传统——向各种学说和神话挑战,并对它们加以批判性讨论,以改造传授某个学说或神话的旧传统。(有一点是很重要的,这就是,这种做法与所谓的奥菲斯教派的传播是同时发生的,这个教派的成员力图以一种新的神秘宗教来取代已丧失的团结感。)最早的哲学家们,那三个伟大的爱奥尼亚人和毕达哥拉斯,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正在对那个动因作出反应。他们既是社会革命的代表又是它的不自觉的反对者。他们建立了学派或集团或秩序,即新的社会建构,或者更确切地说,建立了有着共同生活和共同功能并且基本上按照一个理想化的部落来模造的具体集团。这些事实表明,他们是社会领域中的改革者,因而是在对某些社会需要作出反应。他们对这些需要和他们自己的那种茫然若失之感所做出的反应,并不是仿效赫西奥德那样,去发明一个关于天命和衰败的历史主义神话,而是发明了批判和讨论的传统以及理性思维的艺术。这就是在我们的文明开始时出现的一个难以解释的事实。然而,甚至这些理性主义者对部落统一的丧失的反应基本上是感情上的。他们的理论表达出他们那种茫然若失之感,表达出行将创造我们的个人主义文明的那个协变。对这个压力的最早表达可以追溯到阿那克西曼德,他是第二位爱奥尼亚哲学家。他认为个人的存在是高傲自大,是非正义的不虔诚行为,是错误的侵占行为,个人必须为此受难,并以苦行赎罪。最早察觉到这个社会革命和阶级斗争的人是赫拉克利特。关于他提出第一个反民主的意识形态和第一个关于变化和天命的历史主义哲学,用以把他的茫然若失之感加以合理化,已在本书第二章论述过。赫拉克利特是开放社会的第一个有意识的敌人。
      几乎所有这些早期思想家们都在悲剧性的和绝望的协变之下挣扎。惟一例外也许是一神论的色诺芬尼。他勇敢地担当起他的责任。我们不能因为他们对那个新发展的敌视态度而谴责他们,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倒可以责怪他们的后继者。开放社会的新信念,即对人、对平等主义的正义及对人的理性的信念,也许正在形成,只是还没有明确地被提出来罢了。

      对这个信念作出最伟大贡献的人乃是为此而死的苏格拉底。苏格拉底与伯里克利不同,因为他不是雅典民主的领袖;他与普罗塔哥拉也不同,他不是开放社会的理论家。他毋宁是雅典和雅典民主制度的评论家,而且在这方面他可能在表面上有与某些反对开放社会的领袖人物相似之处。然而,批评民主和民主制的人不一定是民主的敌人,尽管他所批评的民主主义者以及希望从民主阵营的分裂中获益的极权主义者都有可能污辱他。对民主政治给予民主批评与给予极权的批评之间有着根本的区别。苏格拉底的批评是民主的批评,而且确实是属于民主生活本身。(没有看到对民主的善意批评和敌意批评之间的区别的那些民主派就带有极权主义的气质。极权主义当然不会认为批评可以是善意的,因为对这种权威的任何批评都必然是对权威原则本身的挑战。)
      我已经谈及苏格拉底教义的一些方面:他的智性主义,即认为人类理性是普遍的交流媒介这个平等主义学说;他强调智性诚实和自我批评;他关于正义的平等主义学说;以及他关于与其损害别人不如成为不正义的牺牲者的学说。我想,正是最后提到的这个学说最能帮助我们理解他的教义的核心思想,理解他的个人主义信条,理解他把人类个人看作目的这个信念。
      封闭社会及其信条(认为部落是一切,个人什么都不是)已经衰落。个人的创造性和自我表现已经成为事实。把人作为个人而不是作为部落英雄和救世者的这种想法已被唤发出来。但是,使人成为哲学关注的中心的那种哲学,只是到普罗塔哥拉才开始。认为在生活中以个人最为重要这个信念,以及互相尊重和尊重自己的主张,看来是出自苏格拉底。
      伯内特强调指出,正是苏格拉底创造了我们文明有着巨大影响的灵魂概念。我认为这个看法有着丰富的内容,尽管我感到它的表述可能有错误,尤其是关于“灵魂”这个词的用法;因为苏格拉底似乎已尽力抛弃形而上学。他的主张是道德的主张,而且我认为,他关于个性的学说(或者关于“灵魂”的学说,如果愿意采用这个词的话)是道德的学说,而不是形而上学的学说。他经常借助这个学说来反对自满。他要求个人主义不应仅仅是部落社会的解体,而是个人应当表明其解放是有价值的。所以他坚持认为,人不仅仅是一块肉——一个肉体。人还有更多的东西,有神圣的闪光、理性;以及对真理、仁慈、人道的热爱,对美和善的热爱。这就是使人的生活有价值之所在。然而,如果我不仅仅是一个“肉体”,那么我又是什么呢?你首先是智慧,这是苏格拉底的回答。正是你的理性使你成为人;使你不仅仅是一堆情欲和愿望;使你成为自足的个人,同时使你能够宣称你就是目的。苏格拉底说“关照你的灵魂”这句话,基本上是要求智性诚实,正如“认识你自己”这句话是他用来提醒我们知识的限度一样。
      苏格拉底的这些话是很重要的。他对民主政治家的批评;在于批评他们对这些问题缺乏充分的认识。他正确地批评他们,说他们缺乏智性诚实和着迷于强权政治。由于他在政治问题上强调人的方面,他不会对制度改革有很大兴趣。他感兴趣的乃是开放社会的直接方面,即个人的方面。他把自己视为一个政治家是不对的;他实际上是一位教师。
      然而,如果苏格拉底从根本上是开放社会的战士,是民主的朋友,那么,人们就会问,为什么他同反民主的人混在一起呢?我们知道,在他的同伴中不但有曾一度投奔斯巴达的阿基比德,而且还有柏拉图的两个舅父,即后来成为三十僭主的残暴领袖克里底亚和成为克里底亚的将军的卡尔米德。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止一个。首先我们听柏拉图说,苏格拉底对当时的民主派政治家的批评部分地带有揭露那些讨好人民的伪善者们的自私和权力欲,尤其是对那些装作民主派的年青贵族,他们把人民仅仅当作满足其权力欲的工具。他的做法使他在一方面至少受到一些民主的敌人的欢迎;在另一方面也使他同这类野心勃勃的贵族发生抵触。但这又进入到第二层考虑。苏格拉底是道德家和个人主义者,他不会只抨击这些人。他反而对他们确实感兴趣,他不会不作出认真的努力去改变他们就把他们抛弃的。在柏拉图的对话集中,有多处提到他的这种努力。还有第三层考虑,我们有理由相信,作为教师-政治家的苏格拉底,他甚至不辞劳苦亲自去吸引年青人,对他们施加影响,尤其是当他认为他们有悔改之意,认为他们在某一天很可能在他们的城邦里担任负责的公职时。突出的例子显然就是阿基比德。他在少年时期就很突出而被视为雅典帝国未来的伟大领袖。克里底亚才华横溢,又有雄心和勇气,而成为阿基比德的几个可能的竞争者之一。(他一度同阿基比德合作但后来转而反对他。因苏格拉底的影响而暂时合作,这并非根本不可能。)从我们对柏拉图自己早年和晚年的政治愿望中所知道的一切,他同苏格拉底的关系更有可能是这种情况。虽然苏格拉底是开放社会的主要人物之一,但他不是一个有党派的人。只要他的工作对城邦会有所帮助,他就会在任何圈子里做工作。如果他对一个有前途的青年感兴趣,他是不会因为与寡头家庭有联系而有所畏缩的。
      然而,这些联系却导致他被处死。当这场大战失败的时候,苏格拉底被指控为曾教授背叛民主并与敌人勾结而使雅典陷落的那类人。
      至于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历史以及雅典的陷落,由于修昔底德的权威的影响,我们至今仍常常听说雅典的失败是民主制度的道德缺陷的终极证明。但是,这个观点只不过是一种有倾向性的曲解罢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告诉我们,事情绝非如此,战争失败的主要责任在于不断勾结斯巴达的卖国寡头们。在这些人当中,以苏格拉底三个先前的学生,即阿基比德、克里底亚和卡尔米德最为重要。公元前404年雅典陷落之后,后两个人成为三十僭主的头头,实际上他们不过是在斯巴达保护之下的傀儡政府而已。雅典的陷落和长城的拆毁往往被视为开始于公元前431年的这场大战的最后结果。但是,这种说法有着一个重大的歪曲;因为民主派仍在继续战斗。开始时人数只有70人,他们在色拉西市洛斯和安尼图斯的领导下为雅典的解放作准备,那时克里底亚正在雅典杀死大量公民;在他的八个月的恐怖统治中,被处死的人“比最后10年的战争中被伯罗奔尼撒人杀死的雅典人还多得多”。但是,在8个月之后(公元前403年)民主派向克里底亚和斯巴达的驻军发动进攻并取得了胜利,他们在比雷埃夫斯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柏拉图的两个舅父都在战斗中丧命。他们的寡头追随者们有一段时候在雅典城邦中继续实行恐怖统治,但其实力已处于混乱和瓦解的状态中。当他们确实不能统治下去时,他们的斯巴达保护人就把他们赶走,并与民主派达成一个条约。这次和平使雅典重新建立了民主政治。这样,民主政体在这次最严格的检验中表明其优越力量,甚至它的敌人也开始认为它是不可战胜的(再过9年,在奈达斯战役之后,雅典人就能重新建造他们的长城。民主政治从失败转为胜利)。重新恢复的民主政府一旦重建正常的法律状况,指控苏格拉底的案件便提了出来。它的意义是够清楚的。他被指控曾插手教导这个国家罪恶滔天的敌人——阿基比德、克里底亚和卡尔米德。由于对重建民主政府之前的政治犯实行大赦,这就使这次起诉有了一定的困难。所以,这次指控不能公开涉及那些众人皆知的事情。原告可能并非为了过去的不幸政治事件而要严厉惩罚苏格拉底,因为他们也很清楚那些事情的发生是违反苏格拉底的原意的;他们的意图毋宁说是要禁止苏格拉底继续他的教学,因为从其结果来看,他们难以认为这对国家没有什么危险。由于所有这些原故,对苏格拉底的指控就带有含糊不清的方式,说苏格拉底败坏青年,说他不敬神,说他给国家引进新的宗教。(最后两条罪状无疑表达了正确的感觉,尽管用语笨拙,即认为苏格拉底在伦理宗教的领域中是一个革命者。)由于对政治犯实行大赦,“败坏青年”这条罪状不可能更精确地点名道姓,但人们都知道这指的是谁。苏格拉底在辩护中坚持说,他并不同情三十僭主,而且他事实上曾冒生命危险,而不顾及三十僭主把他同他们的一个罪犯牵连在一起。他提醒法官说,在他最亲密的伙伴和最热心的学生中,至少有一位是反对三十僭主的热烈的民主派凯勒芬(他大概是在战争中阵亡的)。
      现在人们一般都承认这次起诉的幕后人物,民主派的领袖安尼图斯其实无意处死苏格拉底。他的目的是把苏格拉底放逐。可是由于苏格拉底拒绝与自己的原则妥协,致使这个计划没有实现。我不相信他想死,或者喜欢充当殉难者的角色。他只是为他自己认为铁的事情而斗争,为他的毕生工作而斗争。他无意推翻民主政府。事实上,他要给予民主以必需具有的信念。这就是他毕生的工作。他自己也感到这是极其危险的事。他从前的同伴的背叛行为使他为他的工作和他自己深感不安。他甚至可能欢迎那次审判,使他有机会证明他对他的城邦是无限忠诚的。
      当苏格拉底有机会逃跑的时候,他极其仔细地说明了他的态度。如果他抓住这个机会逃到国外去,那么人们就会认为他是民主政府的反对者。所以他宁愿留下来并说明他的理由。这个说明,他这个最后的遗言可以在柏拉图的《克里托篇》看到。它是简单明了的。苏格拉底说,如果我出走,那我就会违背国家的法律。这样的行为会使我处在法律的反面,并且表明我是不忠诚的。这对国家将是有害的。我只有留下来,才能排除人们对我是否忠于国家和忠于它的民主法律的怀疑,同时证明我从来不是国家的敌人。对我的忠诚的最好证明莫过于我愿意为国殉躯。
      苏格拉底之死乃是他的真诚的最终证明。他毕生无所畏惧,光明磊落,虚怀若谷,公允而幽默。他在他的《申辩篇》中说道:“我是上帝带给这个城邦的牛虻,我随时随地都盯住你们,唤醒、劝导和责备你们。你们将不容易再找到像我那样的另一个人,所以我劝你们不要置我于死地……如果你们攻击我,像安尼图斯劝说你们的那样,并轻率地把我处死,那么,你们在今后的生活中将永远沉睡不醒了,除非上帝关怀,给你们送来另一只牛虻。”他表明,人之死,不只是由于命运,不只是为了名誉和别的这类光彩的事情,而且也为了批判思想的自由,为了自尊;而自尊则与以我为重或伤感毫无共同之处。

      苏格拉底只有一个配得上的后继人,那就是他的老朋友安提斯泰尼,是伟大世代的最后一人。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最具天赋的学生,但他很快就显出不怎么忍心。他像他的舅父那样背叛了苏格拉底。这些,除了背叛苏格拉底之外,还试图使苏格拉底牵连到他们的恐怖活动中,只是因苏格拉底拒绝而没有成功。柏拉图力图使苏格拉底参与建立他那个关于被束缚的社会的学说的宏伟工作;而且他毫不困难地做成了,因为苏格拉底已经死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判断似乎过于严厉,甚至对于批评柏拉图的人来说。然而,如果我们把《申辩篇》和《克里托篇》看作苏格拉底的遗言,并且,如果我们把他老年时的这些遗言同柏拉图的遗言《法律篇》加以对照的话,那么,我们就很难作出别的判断了。苏格拉底已被判罪,但他的死并不是提出这次审判人的本意。柏拉图的《法律篇》却补救了这种无意。在那里,他冷酷地和细心地制造了宗教审判学说。自由思想、对政治制度的批评、给青年讲授新观念、引进新的宗教行为甚或新的宗教观点,全都被宣判了极刑。在柏拉图的国家里,苏格拉底是不会有机会公开为自己辩护的;他肯定会被提交给秘密的夜间会议,以“照料”他的有病的灵魂,并终于惩罚它。
      我对柏拉图背叛苏格拉底一事并不怀疑,我也不怀疑他利用苏格拉底作为《理想国》的主要发言人从而把苏格拉底牵连进去的做法是非常成功的。然而,他这种做法是否是有意识的,那是另一个问题。
      为了理解柏拉图,我们必须审察当时的全部情况。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文明的协变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被人感觉到。老寡头的希望仍然很活跃,而雅典的失败对他们又是一种鼓励。阶级斗争仍在进行。克里底亚企图实行老寡头的纲领以便摧毁民主,但已告失败。其失败不是由于缺乏决心;最残酷的暴力使用没有获得成功,尽管处在胜利的斯巴达的有力支持的有利情况下。柏拉图感到,对这个纲领进行彻底的改造是必要的。三十僭主在权力政治中已被击败,主要是因为他们冒犯了公民的正义意识。其失败主要是道德上的失败。伟大世代的信念已显示了它的力量。三十僭主对此没有做出任何贡献;他们是道德虚无主义者。柏拉图感到,老寡头的纲领要重新恢复,就必须建立在另一种信念之上,即建立在重申旧有的部落价值观念的说教之上,而与开放社会的信念相对立。人们必须被教导说,正义就是不平等,而且,部落、集体高于个人。但是,苏格拉底的信念又太强大而不能公开向它挑战,所以柏拉图不得不加以重新解释,使之成为封闭社会的信念。这件事是有困难的,但并非不可能。因为,苏格拉底不是被民主政制处死的吗?民主政制不是失去了赢得苏格拉底的一切权利吗?还有,苏格拉底不是经常批评默默无闻的群众及其领袖缺乏智慧吗?况且,把苏格拉底说成是曾经推荐“有教养的人”、有学问的哲学家来治理国家,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在进行这种解释中,柏拉图由于发现这也是古时毕达哥拉斯信条的一部分而大为鼓舞。尤其是他发现在塔兰托的阿基塔是一位毕达哥拉斯派的哲人,同时又是一位伟大的卓有成就的政治家。于是,他恍然大悟,谜语的底就在眼前。苏格拉底本人不是鼓励他的学生参与政治吗?这不是意味着他希望开明的人、有智慧的人来统治吗?雅典群众的残暴统治同阿基塔的尊贵之间相去多么远啊!苏格拉底对政制问题从来没有提到他的解答,但他必定知道毕达哥拉斯的学说。
      这样,柏拉图很可能发现,逐步给予在伟大世代中这个最有影响的人物的教义以新的涵义是可能的,他相信他从来不敢直接攻击的这位很有势力的反对者原来是他的盟友。我相信,这就是柏拉图何以保留苏格拉底作为他的主要发言人并且后来敢于背离他的教义乃至对这种背离不再欺骗自己的最简单的解释。然而,这不是事情的全部。我相信,柏拉图在他的灵魂深处也感到,苏格拉底的教义同他那种说法确实相去甚远,他感到他是背叛苏格拉底的。我想,柏拉图已作出不断的努力来使苏格拉底重新解释自己,同时柏拉图又力图对他的坏居心保持沉默。柏拉图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他的教义不过是真正的苏格拉底学说的逻辑展开,他力图使自己相信他自己并不是一个叛徒。
      在我们阅读柏拉图的著作时我真实地感到,在柏拉图心中有一种内心冲突,一种真正的激烈斗争。甚至他那种著名的“过分的保留态度,对自己个性的压抑”,或者毋宁说,他的有意识的压抑(在字里行间,这是不难看到的)也是这种斗争的表现。而且,我相信,在一个人的心灵中有着两个世界的冲突是令人神往的,这也可以部分地说明柏拉图的影响力之所在;对柏拉图有着强烈反应的这个斗争,是可以透过他那过分的保留态度的表面看到的。这个斗争触动我们的感情,因为它还在我们中间进行着。柏拉图是至今仍然也属于我们的一个时代的儿子(我们决不要忘记,美国废除奴隶制至今毕竟只有一个世纪,而中欧奴隶制甚至还不到一个世纪)。这种内心斗争的表现,最清楚不过的在于柏拉图关于灵魂的学说。盼望着统一和谐的柏拉图,看到人类灵魂的结构与阶级划分的社会结构竟然如此相似,可见他多么难过。
      柏拉图最激烈的矛盾出自他对苏格拉底的榜样有深刻的印象,但他自己的贵族寡头倾向却极其成功地给予抵消。在理性论证的领域中,这个斗争的进行是用苏格拉底的人道主义论点来反对苏格拉底的人道主义。在《游叙弗伦篇》就可以发现看来是这类情况的最早例证。柏拉图保证说,我不会像游叙弗伦那样;我绝不会指控我自己的父亲、我的先辈,说他们违犯法律和违反一般人所信奉的人道主义道德。即使他们夺去人们的生命,但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奴隶的生命,而奴隶并不比罪犯好一些;评判他们不关我的事。苏格拉底不是说过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虔诚的、什么是不虔诚的都是很难做到的吗?他自己不是被所谓的人道主义者控诉为不敬神吗?我相信,几乎在柏拉图转而反对人道主义观念的每一处里,尤其是在《理想国》里,都可以发现他的内心斗争的其他迹象。前面几章已谈到他在提出反平等主义的正义学说时那种躲躲闪闪的态度和讥讽的手法,谈到他那篇吞吞吐吐地为谎言辩护并引进种族主义和他的正义定义的引言。然而,他这种内心冲突的最明显表现也许是《米纳塞努篇》,在那里他以嘲笑的口吻来回答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说。我感到柏拉图在那篇对话录中暴露了他自己。尽管他力图把他的这些感情隐藏在讥讽和嘲笑的背后,他也不能不表露出他对伯里克利的热情有着何等深刻的印象。柏拉图使用他笔下的“苏格拉底”恶意地描述他对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说的印象:“我有三天多感到极度欢欣鼓舞;直到第四天或第五天,我经过一番努力才醒悟过来,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谁会怀疑柏拉图在那篇对话录中对开放社会的信条有着何等深刻的印象,而他为恢复他的理智并认识到他在哪里(即在开放社会的敌人的阵营里)所作出的斗争又是何等艰难。

      我相信,柏拉图在这个斗争中最强烈的论点是真诚的:他争辩说,按照人道主义信条,我们必须乐意帮助周围的人。人民急需帮助,他们是不幸的,他们在极度紧张和不由自主的情绪下劳动。生活没有保障和安全,因为一切都在变动。我很乐意帮助。但是,除非深挖这个祸害的根源,否则我是无法使他们幸福的。
      他发现了这个祸害的根源。这就是“人的堕落”,即封闭社会的瓦解。这个发现使他相信,老寡头及其追随者赞成斯巴达而反对雅典,模仿斯巴达那个阻止变化的纲领,从根本上说是对的。但是,他们没有贯彻到底,他们的分析不够深刻。他们没有看到实际情况,或者没有注意到它;因为实际上甚至斯巴达也只是指出衰败的征象,尽管它曾英勇地去阻止一切变化;它为了消除人的堕落的原因(即统治种族的数字和性质的“变异”和“不规则”)而采取控制生育的措施,也是做得不彻底的。(柏拉图认识到,人口增加是人的堕落的原因之一。)还有老寡头及其追随者肤浅地认为,借助僭主统治,例如借助三十僭主的统治,他们就能够恢复从前的好日子。柏拉图知道得更多。这个伟大的社会学家很清楚地看到,这些僭主统治获得了新近的革命精神的支持,而又正在点燃这一革命精神;他们被迫向人民的平等主义要求作出让步;他们事实上在部落社会的瓦解中起着重要的作用。柏拉图憎恨僭主政治。只有这种憎恨才使柏拉图在他对僭主的著名描写中具有如此尖锐的观察。只有僭主政治的真正敌人才会说僭主必定是“挑起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以便使人民感到需要一位将军”,一位使他们脱离严重危险的救世主。柏拉图坚持认为,僭主政治以及当时的寡头都不能解决问题。使人民安于自己的地位是必需的,但镇压本身不是目的。这个目的必须是彻底回到自然,彻底洗净画布。
      柏拉图的学说之所以不同于老寡头和三十僭主的学说,原因在于伟大世代的影响。个人主义、平等主义、理性的信念和自由的热爱是必须与之作斗争的,新出现的、强有力的、并且从开放社会的敌人看来是危险的情绪。柏拉图本人就感到其影响,并且他在自己内心中曾与之作斗争。他对这个伟大世代的回答就是一种真正巨大的努力。这就是力图把那个已经打开了的门再关闭起来,并且使出了在深度和内容上都无比伦比的骗人哲学这个符咒,力图阻止社会变革。在政治的领域里,他对伯里克利曾反对过的老寡头纲领说得并不多。但他发现了(也许是无意中发现的)反对自由的重要秘诀,这个秘诀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帕累托所明确提出的:“利用情绪,不把精力浪费在摧毁它们的无益努力上。”他并不表露自己对理性的敌视,他以他的才华来迷惑所有的知识分子,声称应当由有学识的人来统治,以讨好和打动他们。他虽然反对正义,但他却使一切正直的人相信他是正义的提倡者。他甚至对自己也没有完全承认他是反对苏格拉底为之而死的思想自由;并且使苏格拉底成为他的拥护者,从而使别人相信他是为思想自由而战斗的。于是,柏拉图无意中成为许多宣传家的先驱,这些往往是心地善良的宣传家们,发展了诉诸道德的、人道主义的感情的技术来达到反人道主义的不道德的目的。他取得了多少令人感到震惊的效果,因为他甚至使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对他们信条中含有非道德的和自私的成份也不生疑。我深信他也成功地说服了他自己。他把他对个人创造性的憎恨,把阻止一切变化的愿望说成对正义和节制的热爱,说成对天堂那样的国家的热爱,据说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心满意足和幸福,在那里攫取金钱的残酷为宽宏和友爱的律令所取代。这个对团结、美好和十全十美的梦想,这种唯美主义以及整体主义和集体主义,乃是从前的部落集团精神的产物和象征。它是遭受文明协变的那些人的感情的表现,是对这些感情的热烈向往(它是一种协变的一部分,即我们越来越痛心地看到我们生活的极度不完善,看到个人的和制度的不完善,看到可以避免而没有避免的苦难,看到多余的、不必有的丑恶,同时还看到事实上我们并非不能对此有所作为,只是实现这种改进既重要而又艰巨。这种意识会增加个人责任以及承担人世考验的协变)。

      苏格拉底从不牺牲他的人格完整。柏拉图连同他那不妥协的洗净画布却走上每一步都损害其人格完整的道路。他不得不反对自由思想和对真理的追求。他导致为谎言、政治奇迹、禁忌迷信和压制真理辩护,最终为暴力辩护。尽管苏格拉底为反对厌世思想提出了警告,但柏拉图还是被引导到不信任人和害怕说理的地步。尽管他憎恨僭主专制,但他情不自禁地寻求僭主的帮助,并且为最专制的措施辩护。由于他那反人道主义目的的内在逻辑,由于权力的内在逻辑,他不知不觉地被带到三十僭主曾经到过并且其后他的朋友戴奥以及他的一些僭主门徒到过的那个地方。他在阻止社会变化方面并没有取得成功(只是在其后很久,在黑暗时期,社会变化才被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本质主义的神秘符咒所阻止)。他却成功地用他自己的符咒把自己同他曾一度憎恨的权力捆在一起。
      因此,我们从柏拉图那里应该学到的教训,就是他的教导的反面。这个教训是不应该忘记的。柏拉图的社会诊断确实高明,他自己的发展证明了他所推荐的东西比他所反对的祸害更糟。阻止政治变革不是补救的办法;它不能带来幸福。我们绝不能回到封闭社会的所谓纯朴和美丽中去。我们的天堂梦想是不可能在尘世上实现的。我们一旦依靠我们的理性并使用我们的批判能力,我们一旦感到人责任的召唤和促进知识增长的责任的召唤,我们就不会回到顺从于部落迷信的状态中去。对于吃过知识之树的人来说,天堂已不复存在。我们越是力图回到部落社会的英雄时代中去,我们肯定就越会达到宗教审判,达到秘密警察和美化了的强盗行为的境地。我们一旦压制理性和真理,我们必定随着全人类的最残忍和最粗暴的毁灭而告终。回到和谐的自然状态是不可能的。如果我们走回头路,那么我们就必定要走到底——我们必定回到野蛮中去。
      这是我们必须正视的问题,尽管我们可能很难做这一点。如果我们梦想回到我们的孩童时期。如果我们想依靠别人来获得幸福,如果我们回避我们的考验,人道、理性和责任的考验,如果我们丧失勇气并且在文明协变之前退缩,那么我们就必须用我们对所面临的这个直截了当的决定的明确理解来增强自己的力量。我们是有可能回到野蛮中去的。但是,如果我们希望仍然成为人,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这就是通向开放社会的道路。我们必须对未知、不确定和不保险的事情不断进行探索,使我们所能具有的理性,尽可能好地为安全和自由而制定计划。
    补遗
    柏拉图和几何学
      在本书第二版中,我对第6章第9个注释(第248-253页)(原书页码——译者注)进行了大篇幅的增补。在这个注释中所提出的历史假说后来在我的论文“哲学问题的性质及其科学根源”(《不列颠科学哲学杂志》,1952年第3期,第124页以下;现也收入我的《猜想与反驳》一书)。它可以复述如下:(1)对2的平方根的不合理性的发现,使毕达哥拉斯把几何学和宇宙学(或许所有知识)都归结为算术的方案破产,从而导致希腊数学的危机;(2)欧几里德的元素不是几何学的教科书,而是柏拉图学派解决这个危机的最后尝试,这种尝试力图通过在几何学的基础上重建整个数学和宇宙学,并颠倒毕达哥拉斯算术化方案以便系统地而不是单独地处理不合理性问题;(3)后来由欧几里德提出的这个方案最早是由柏拉图构想出来的:柏拉图是认识到重建必要性的第一人;他选择几何学作为新的基础,选择几何学的比例方法作为新的方法;他提出将数学、天文学和宇宙学几何化的方案;他还成为几何学世界图景的缔造者,因而也成为近代科学——哥白尼、伽利略、开普顿和牛顿的科学——的缔造者。
      我认为,柏拉图学园大门上的著名铭文提及了这个几何化方案。
      在第 249 页(原书页码——译者注)最后一段的中间部分,我指出“柏拉图是最早发展出一种特定的几何学方法的人之一,其目的是在破产的毕达哥拉斯学说中将可以挽救的部分挽救出来”;我把这个提法描述为“不可靠的历史假说”。现在我不再认为这个假说不那么可靠了。相反,现在我觉得依据这个假说重读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德和普罗克洛斯的著作,会得到许多期盼的肯定性证据。除了所引用的那段话有肯定性证据外,我现在还想补充说,《高尔吉亚篇)(451a/b;c;453e)把讨论“奇数”和“偶数”作为算术的特征,由此明确地将算术与毕达哥拉斯的数字论同一起来,同时,把几何学家定性为采纳比例方法的人(465b/c )。而且,在《高尔吉亚篇》的一段话(508a)中,柏拉图不仅提到几何学的相等(参见第8章第278页注),而且还含蓄地提到他后来在《蒂迈欧篇》中充分展开的那个原则:宇宙的秩序是几何秩序。附带说一句,《高尔吉亚篇》也表明,在柏拉图心中,“alogos” 这个词与无理数并没有联系,因为他在465a中说,甚至一种技术或技艺也肯定不是“alogos” ;这将保护诸如几何学之类的某种科学。我认为,我们可以把“alogos ”简单地译为“反逻辑的”(alogical)。(参见《高尔吉亚篇》496a/b;和522e。)这点对于解释先前在第249页提到的德谟克利特的佚稿的标题十分重要。
      我的论文“哲学问题的性质”也包含了我对柏拉图形式论的某些进一步看法。
    第十一章 黑格尔主义的亚里士多德根源
    第二卷 预言的高潮:黑格尔、马克思及余波
    神谕哲学的兴起
    第十一章 黑格尔主义的亚里士多德根源
      我们在此并不企图就所感兴趣的观念——有关历史主义及其与极权主义的联系——撰写一部历史。我希望读者们记住,我至多不过是作些零散的评论,以便能够点明这些观念的现代翻版的背景。关于这些观念的发展的历史,特别是从柏拉图到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历史,限于本书可以理解的篇幅,则不可能予以述说了。因此,我们也不准备对亚里士多德作严肃的讨论,除非他对柏拉图本质主义的解释影响了黑格尔的历史主义,并从而影响了马克思的历史主义。虽然有对亚里士多德的这些观念的限制,这些观念我们在批评柏拉图时已经熟知,但是亚里士多德的伟大导师并未造成人们看似担心的严重的损害,就亚里士多德而言,虽然他学识渊博,有着惊人的视界,但却并不是一个具有伟大的思想创造力的人。他补充到柏拉图的观念库之中的主要是系统化,以及对经验问题尤其是对生物学问题的浓厚兴趣。当然,他是逻辑学的创造者,由于他在这方面以及其他方面的成就,他也确实应该得到他自己(在其《诡辩驳议》的结尾)所要求的东西,即我们的衷心感谢,以及我们对他的缺点的谅解。然而,他的这些缺点,对于柏拉图的读者和拥护者来说,却是非常可怕的。

      在柏拉图最晚的某些著作中,我们可以找到对当时雅典政治发展,即民主巩固的一种反应。它似乎表明,甚至柏拉图也开始怀疑是否某些民主的形式还没立稳脚根。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我们找到一些他一点也不再怀疑的提示。虽然他不是民主的朋友,但他却把民主当作不可避免的事实来接受,并准备向这一敌人妥协。
      妥协的倾向与挑剔前辈和同侪(尤其是柏拉图)的倾向奇怪地混合在一起,成为亚里士多德百科全书式著作中的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它们没有悲剧性的和刺激人的冲突的迹象,而这些恰恰是柏拉图著作的动机。与柏拉图的具有洞察力的思想火花不同,我们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发现的却是枯燥的系统化,以及为后来许多普通作家具有的喜好,为的是以一种“健全而平稳的判断”解决一切问题,以便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人。这喜好有时也意味着,由于过于繁琐和严肃反而抓不住论点。这种令人恼怒的倾向在亚里士多德著名的《方法篇》中被系统化了,并成为他后来经常被迫地甚至愚蠢地批评柏拉图的原因之一。
      我们说亚里士多德缺乏洞察力,尤其是历史方面的洞察力(他也是一位历史学家),有这么一件事情可以证明它。当马其顿帝国已经采用君主制度取代了民主政治时,亚里士多德却仍然在默认那种表面上的民主巩固。这一历史事件竟然逃过了他的眼睛。亚里士多德同他的父亲一样,曾是马其顿宫廷里的一位朝臣,国王菲力普选他作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他似乎低估了这些人及其计划;或许他自认为非常了解他们。对此冈珀茨曾恰当地评论说:“亚里士多德虽然与国君同桌就餐,但却不明了其企图。”
      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完全被柏拉图所支配。在他能够调和的范围内,虽然在某种程度上略带忌妒,他总是听其性情的许可紧密地追随着他的伟大的老师,这不仅表现在一般的政治理论中,而且实际上在各个方面都是这样。他赞同并系统化了柏拉图的自然主义的奴隶制理论:“有些人天生是自由的,而另一些人则天生是奴隶;对后者来说,奴隶制是最适宜不过的……一个天生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别人的人,天生就是一位奴隶……古希腊人不喜欢称他们自己为奴隶,而把这一术语限用于野蛮人……奴隶整个地就没有推理的能力。”而自由的妇女还多少有一点推理的能力。(我们对雅典反奴隶制运动的认识,大部分来自亚里士多德对它的批判和谴责。正是通过驳斥争取自由的战士,他为我们保留了一些他们的言词)。在某些枝节观点上,亚里士多德略微缓和了柏拉图的奴隶制理论,并适当地责难了老师的过于苛刻。他总是既不放弃批判柏拉图的机会,也不放弃作出妥协,哪怕就是要同当时的自由倾向作出妥协也一样。
      然而,奴隶制的理论,只是亚里士多德所采纳的柏拉图的许多政治观念之一。特别是他的最佳国家的理论,据我们所知,就是模仿了柏拉图的《理想国》和《法律篇》的理论。所以,他的阐释对我们了解柏拉图有相当大的帮助。亚里士多德在“最佳国家”中将三种东西调和在一起:浪漫的柏拉图的贵族统治、“一种健全和平稳的”封建主义以及某些民主的观念等。不过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三者之中封建主义则是最好的。关于民主,亚里士多德主张所有的公民都有权参与政府。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就像它显示的那样激进,因为亚里士多德立即就解释道,不仅奴隶而且包括所有生产阶级的成员都是被排除在公民之外的。这样一来,他就和柏拉图一样,都主张生产阶级不应进行统治,而统治阶级不应劳动,也不应赚任何钱(当然他们被设想为拥有很多)。他们拥有土地,但却不应该自己去种它;只有打猎、战争以及诸如此类的嗜好被认为是值得封建统治者从事的活动。亚里士多德恐惧任何赚钱形式,亦即恐惧任何职业性的活动,兴许比柏拉图还要走得远。柏拉图曾经以“专业”一词来描写一种平民的、卑劣的、堕落的精神状态。而亚里士多德则扩展了该词的这种侮蔑式的用法,以便用它来涵盖一切不属于纯粹嗜好的兴趣。实际上,他对这一名词的运用,是与我们现在所使用的“职业的”一同非常接近的;尤其是在排除了业余竞争的意义方面,而且在这一术语适于运用一切特殊的专家(如医生)的意义上也是如此。对亚里士多德来说,任何形式的职业化,都将意味着阶级等级的丧失。他主张,一位封建的士绅绝不可对“任何职业(无论是艺术还是科学)”过于感兴趣。“当然也存在着某些自由的艺术,也即是说,存在某些绅士可以掌握的艺术,但这总只是就某种程度而言。因为,如果他对它们过于感兴趣,各种恶果就将随之而生。这就是说,他会因为训练有素而成为一位专家,并因而丧失掉其原有的等级。以上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自由教育的观念,这是一种与奴隶、农奴、仆人或专业人员的教育不同的绅士教育的观点。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种观念仍未废弃。正是基于上述的观点,亚里士多德一再坚持“一切行动的首要原则是闲暇。”亚里士多德崇仰有闲暇的阶层,这似乎表现出他对不安有一种奇特的感受。看来这位马其顿宫廷医生的儿子,似乎受到了自身社会地位问题的困扰,特别是受到了他有可能丧失社会地位的可能性问题的困扰。这是因为他本人的学术兴趣,有可能会被认为是专业化的。冈珀茨说:“我们试图相信,他恐怕听到这类来自其贵族友人的谴责……事实上却奇怪地发现,作为一切时代中最伟大的学者之一(即使不是最伟大的),他竟不希望成为一位专业的学人。他宁可成为一位业余爱好者,一位该世界的人士。”亚里士多德的这种自卑感,除了来自于希望证明他独立于柏拉图,除了来自于他自己的“职业的”根源,以及除了事实上他无疑是一位专业的“智者”(他甚至教修辞学)之外,可能还有另外的根源。因为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柏拉图的哲学使他放弃了野心,放弃了对权力的要求。从这个时候起,哲学就只能继续成为一种教职了。由于除了封建主外,几乎没有谁有财力和闲暇研究哲学,哲学所能希望的就只能成为绅士们传统教育的附属品了。正是抱着这种观念上的比较温和的希望,亚里士多德认为非常有必要去说服封建绅士们,哲学的思辨与反思可能成为他们“美好生活”中的最重要的部分。因为,如果一个人不想去从事政治密谋或战争的话,那么哲学就会是其最令人快乐的、最高贵的、最优雅的打发时间的方法。它是消磨人们的闲暇的最佳方式,因为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没有人……会为此目的而发动一场战争。”
      假设这种朝臣的哲学倾向于充满乐观主义的情调,或许是合理的,否则它就无法成为讨人喜欢的消遣品了。诚然,在这种乐观主义中,亚里士多德在将柏拉图学说系统化时,实际上是作了一种重要的修正。柏拉图对变化趋势的感受,曾在其理论中表示出来,即他认为一切变化,至少在宇宙的某些阶段,必定是趋向坏事;一切变化都是堕落。而在亚里士多德的理论中,则承认有些变化是促进改良的,因而变化可以是进步。柏拉图曾经认为,所有的发展都是从原初的、完美的形式或理念开始,因此发展中的事物在其变化到一定程度、以及它与原初事物的类似性减少时,必定会丧失它的完满。柏拉图的这种观点,不仅被其继承者和侄子斯彪西波,而且同样被亚里士多德所放弃。但是,亚里士多德批评斯彪西波的论证走得太远,因为它们蕴含着一种趋向更高形式的普遍的生物学进化。亚里士多德似乎反对在当时被热烈地讨论的生物进化理论,但是他赋予柏拉图主义的那种特殊的乐观主义癖性,却也是一种生物学玄想的结果。它是建立在目的因这种观念之上的。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目的因是任何事物、任何运动或变化的四种原因之一,或者说是运动所要趋向的目标。就其作为一目的或希望达到的目标来看,目的因也就是善。由此可以推断,某些善不仅是运动的起点(正如柏拉图所教导和亚里士多德所承认的),而且还存在于其目标中。这一点又对任何在时间上有开端的事物,或像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对任何开始存在的事物来说,是特别重要的。任何发展中的事物的形式或本质,与它发展的目标、目的或最终的状态是同一的。这样,虽然亚里士多德不同意,我们毕竟还是得到了某种与斯彪西波对柏拉图主义的修正非常相似的东西。与柏拉图一样,亚里士多德也认为形式和理念就是善,但它们却不是位于开端,而存在目标之中。这就揭示了亚里士多德用乐观主义取代了柏拉图的悲观主义。
      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即他对变化的目的或目标是其终极原因的强调,充分表达了他对生物学的强烈的兴趣;亚里士多德的这一理论不仅受到了柏拉图生物学理论的影响,而且受到了柏拉图将其正义的理论扩展到宇宙的做法的影响。由于柏拉图并未将自己限制于说每一个不同等级的公民在社会中有其自然的地位,有一种他所从属并自然地适合的地位;他也试图以同样的原则解释物理的世界及其不同的等级和种类。他曾经通过假定它们极力要保持或是恢复由其同类所居住的位置,试图解释诸如石头或泥土之类重物的重量及其下落的倾向,解释火与空气上升的倾向,等等。石头和泥土之所以下降,是因为它们极力要回到大部分的泥土和石头所在的地方,回到有序自然秩序中它们所属的地方;空气和火之所以上升,是由于它们极力要回到空气和火(天上的物体)所处的地方,回到有序的自然秩序中它们所属的地方。这种运动的理论对动物学家亚里士多德很有吸引力;它很容易就与目的因的理论结合起来,并提供解释说,一切运动都类似于马慢跑着期盼重新回到自己的马厩。亚里士多德将之发展成有名的自然场所理论。每一事物,如若从其自身的自然场所移动,都有一种重新回归于原来场所的自然倾向。
      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本质主义的阐释,虽然有些改变,却只是显示了一些不重要的差异。当然,亚里士多德认为他与柏拉图也不一样,即他不把形式或理念视为可以离开感性事物而存在。但是,尽管这种差异是重要的,它还是与亚里士多德本人对变化理论的修正密切相关。柏拉图理论中的主要论点之一是,他必须把形式或本质或始基(先父)看成是先天存在着的,因而是与感性事物分离的,因为感性事物一再远离它们而运动。而亚里士多德却使感性事物朝其终极的原因或目的运动,他认为这些事物是与其本质或形式同一的。作为一位生物学家,他假定,感性事物在其自身内本来就潜在地包含着最终状态或本质的种子。这就是亚里士多德认为形式或本质是存在于事物之中的理由之—,而不同于柏拉图认为它们先于或外于事物。对于亚里士多德来说,一切运动或变化都意味着内在于事物本质中的潜能的实现或现实化。例如一块木头,它之所以能漂浮水上或者燃烧,就是由于这种本质的潜能。即使这块木头永远不被漂浮或燃烧,这些潜能仍然是内在于其本质之中。当然,如果它被漂浮或燃烧的话,那么它就实现了潜能,从而发生变化或运动。可见,包涵事物的一切潜能的本质,就是某种类似于事物的变化或运动的内在源泉的东西。因此,这种亚里士多德式的本质或形式,这种“形式因”或“目的因”,实际上是与柏拉图的“本性”或“灵魂”同一的。这种同一已为亚里士多德本人阐明。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写道:“本性也从属于作为潜能的同一类别;因为它是内在于事物自身的运动原则。”另一方面,他将“灵魂”界定为“生命体的最初的内在目的”。因为“内在目的”转而被解释为形式或形式因,视为一种运动的力量,借助于这种多少有点复杂的术语,我们返回到柏拉图的最初观点:灵魂或本性是某种与形式或理念同质的东西,当然它内在于事物之中,并且是该事物运动的原则(当策勒尔称赞亚里士多德“明确的使用和综合性的发展一种科学术语”时,我想策勒尔在用“明确”的一词时,一定会感到有些不安。不过,综合性是必须承认的,也应该承认这一最令人悲哀的事实,即亚里士多德使用这种复杂的并且有些虚饰的专门术语时,只不过迷惑了相当多的哲学家;诚如策勒尔所说的“他指引了几千年来的哲学途径”)。
      亚里士多德虽然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历史学家,但他对历史主义却没有做出直接的贡献。亚里士多德热衷于对柏拉图的理论作一种更严格的阐释,该理论认为,洪水和其他重复出现的灾害不时摧毁人类,只留下少数残存者。不过,除了这一点外,他本人似乎并不对历史趋势的问题有什么兴趣。尽管如此,在此我们或许还是能够指出,他关于变化的理论本身是如何导致历史主义的解释,它包含着为阐释一种宏大的历史主义哲学所需要的一切要素(当然在黑格尔之前,这个机会并没有被充分利用)。我们应该区分直接可以从亚里士多德的本质主义中推衍出来的三种历史主义理论:
      (1)只要一个人或一个国家在发展,并且只有借助其历史,我们才能明了有关其“隐藏的、未发展的本质”(用黑格尔的说法)。后来,这种理论先是导致了历史主义的方法的采纳,也即是说,导致采纳这一原则,即认为我们只有应用历史主义的方法研究社会的变化,才能够获得任何对社会实体或本质的认识。后来,这种理论又进一步导致了历史崇拜,以及它对作为“实在的宏大剧场”和“世界的正义法庭”的推崇(特别是当它与黑格尔的道德实证主义联系在一起时就更是如此,这种道德实证主义认为所知和实在与善是同一的)。
      (2)认为通过揭示在未发展的本质中隐藏的东西,变化只能使从一开始就内在于变化的客体的本质、潜能种子显现。这种理论导致一种历史宿命论的或一种不可避免的本质命运的历史主义观念。因为,正如黑格尔后来所指出的:“我们称作原理、目的、命运的东西。”只不过是“隐藏的、未发展的本质”。这就意味着说,一个人、一个民族或者一个国家,无论可能遭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被视为源自于那种将自身显现在个人、民族或国家之中的本质。实在的事物或真实的“人格”,都可以通过这种本质得到理解。“一个人的命运是直接与其自身的存在紧密相连的,事实上,它是某种他可以与之战斗,但却实际上构成其自身的生命的一部分的东西。”对黑格尔宿命论的这种描述(来自柴尔德),显然可以看做亚里士多德关于一切物体都在寻求其自身的“自然场所”的理论的历史的、浪漫的对应物。当然,这种观点只不过是对一种陈词滥调的夸张表达而已,即认为人所遭遇的一切,不但取决于其外部的环境,而且还取决于其自身,即取决于他对它们作出反应的方式。但是,天真的读者们却非常满足于自己有能力理解和感受这种高深智慧的真理,这种真理需要借助于诸如“命运”、特别是“自身存在”之类激动人心的词句才能获得阐释。
      (3)认为为了变成实在或现实,本质必须在变化中显示自身。后来这一理论被黑格尔界定为下列的形式:“只为自身而存在者只是……一种纯粹的潜能:它还没有成为存在……惟有借助活动,理念才被实现。”因此,如果我希望“成为存在”(当然是一种非常谦逊的希望),那么我就必须“维护我的人格”。正如黑格尔清楚地看到的,这种依然很普通的理论导致对奴隶制理论的一种新的辩护。因为就一个人与他人的关系来说,自我维护意味着企图支配他人。实际上黑格尔指出过,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可以还原为一种主人与奴隶、统治与服从的基本关系。每个人都必须极力维护和证明自己;没有这种天性、勇气和普通能力以维持自己的独立的人,必定要遭受奴役。当然,这种迷惑人的人际关系理论在黑格尔的国际关系理论中有其对应物。国家必须在历史舞台上维护自身,企图统治世界是它们的责任。
      对这些产生了深远影响的历史主义的后果,我将在下一章中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讨论。两千多年来,它们一直以“隐藏的、未发展的”形式蛰伏于亚里士多德的本质主义中。亚里士多德主义,比之于许多称赞它的人们所知道的广大内容,要更加丰富和充满希望。

      我们的哲学所面临的主要危险,除了懒惰与含糊外,就是经院哲学……这种经院哲学把含混似乎也看成精确……
    ——拉姆塞
      我们已经达成一个论点,由此出发,可以毫不犹豫地对黑格尔的历史主义哲学进行分析,或者至少能够简要地评论在亚里士多德和黑格尔之间的发展,评论基督教的兴起——这将在本章第三节进行总结。然而,作为一个枝节问题,我接下要先讨论一个更技术性的问题,即亚里士多德的本质主义的定义方法问题。
      定义和“语义”的问题,并不直接与历史主义相关。但是一旦它和黑格尔思想中的历史主义结合,就会成为混乱和特种冗词的无穷无尽的根源;这些混乱和冗词已经滋生出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理智上的毒病,我把它称之为“神谕哲学”。它既是亚里士多德的仍然令人遗憾地占统治地位的理智影响的根源,也是一切不仅困扰着中世纪而且困扰着我们自身的当代哲学的玩文字游戏的和空洞的经院哲学的根源。正如我们能够看到的,即使像维特根斯坦哲学这样的新近哲学,也受到了它的影响之害。我认为,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的思想发展可以被概括为:任何一门学科,只要它使用了亚里士多德的定义方法,它就仍然处于一种空洞的冗语状态和贫乏的经院哲学的禁锢之中,而各种学科之所能取得任何进展,则取决于清除了这种本质主义的程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许多“社会科学”仍然从属于中世纪的原因)。讨论这种方法,必然会有一些抽象,因为实际情况是,这个问题被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搞得极其混乱,他们的影响产生了如此根深蒂固的偏见,以致抛开它们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希望。尽管如此,对如此众多的混乱和冗词的根源进行分析,或许不是无意思的。
      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一样,也对知识与意见做出了区分。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观点,知识或科学可以有两种:一种是推论的知识,另一种是直观的知识。推论的知识也是一种“因果”的知识。它是由能够推论的陈述(即结论)和三段论的推理一起组成(“原因”展示在三段论的“中项”里)。直观的知识在于把握事物的“不可分的形式”、本质或本质属性(似乎它是“直接的”,即似乎它的原因与它的本质属性是同一的);由于它把握了一切推论的原初的基本前提,所以它是一切科学的最初源泉。
      毫无疑问,当亚里士多德坚持我们不必企图证明或推论我们的一切知识时,他是对的。由于每个证明都必须从前提推出;也即是说,诸如此类的证明、各种前提的衍生物,因而从来不能最终确定结论的真理性,而只不过表明,由于前提是真的,结论必定是真的。如果我们一定要要求,各种前提必须依次得到证明,那么真的问题就只能以另一种步骤转移到一组新的前提上来。如此,等等,以至无穷。为了避免这种无穷无尽的递归(像逻辑学家所说的),恰是亚里士多德认为,我们必须假定有一些前提无疑是真的,它们毋需任何证明。他把这些前提称作“基本前提”。如果我们赞同这种通过基本前提推衍出结论的方法,那么依照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我们就能够说:由于全部科学知识都包含在基本前提中,只要我们能够得到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基本前提词目,那么全部科学知识就都属于我们了。然而,如何才能得到这些基本前提呢?和柏拉图一样,亚里士多德相信,我们通过对事物本质的直觉把握,最终就能获得一切知识。亚里士多德说道:“我们只能通过认识事物的本质来认识事物,而认识事物就是认识其本质。”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一个“基本前提”只不过是一种描述事物本质的陈述。然而,这样一种陈述恰是他所谓的定义。因此,所有“证明的基本前提”都是定义。
      定义是什么?可以举一个例子,“小狗是年纪小的狗”。这个定义句型中的主词是“小狗”,它被称作需加定义的项(或被定义项);而“年纪小的狗”,则被称做定义项。一般情况下,定义项总是比被定义项要长一些和复杂一些,有的时候这方面的情况还很突出。亚里士多德把被定义项看做事物本质的名称,把定义项看做对该本质的描述。他认为,定义项必须对所被谈论中事物的本质或本质特性作出透彻的描述。由此,像“小狗有四条脚”这一陈述,尽管是真的,但却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定义,因为它不但没有穷尽所谓狗的本质,而且这句话对马也是真的。同样,像“小狗是棕色的”陈述,虽然对于某些小狗来说是真的,但是对于所有的狗来说则不是真的;它所描述的不是被定义项的本质特性,而只是它的一种偶然特性。
      然而,最困难的问题在于,我们如何才能把握定义或基本前提,并断定它们是正确的,即断定我们没有弄错,所掌握的不是错误的本质。由于对这个论点,亚里士多德并不太清楚,所以勿需怀疑,在主要方面,他重又追随柏拉图。柏拉图认为,借助某种正确无误的理智直觉,我们就能把握理念。这就是说,我们可以用我们的“心灵之眼”来透视或察看它们。他把它看做一种类似于肉眼看事物的过程,但却纯粹依赖于我们的理智,并排除了任何依赖于感觉的因素。与柏拉图相比,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少了些激进和鼓动性,但是归根到底仍是一样的。这是因为,虽然他主张我们只有在进行许多观察之后才能够形成定义,但是他又承认,感觉经验本身并不能把握普遍的本质,从而它完全不能决定一个定义。最终他只好假定,我们拥有一种理智直觉,一种心灵的或理智的能力,它能够使我们正确无误地掌握事物的本质,并认识它们。同时他进一步假定,如果我们直观地认识了一种本质,我们就必定能够描述它,并因此而定义它。(在《分析后篇》中,他对这一理论所提出的论证脆弱得让人吃惊。它们只是限于指出,我们关于基本前提的知识是不能被推论的,因为这会导致无穷的递归;此外,基本前提至少必须像依赖它们的结论一样的真实和确定。他讲道:“由此可以推断,不存在关于原初的前提的推论的知识;因为谁有理智直观才比推论的知识更真实,所以掌握基本前提的必定是理智直观。”在《动物学》以及《形而上学》的神学部分,我们发现了很多论证;因为在这里,我们找到一种理智直观的理论——它与其客体、本质是相联系的,它甚至与它的客体变成了同一个东西。“实际的知识与其客体是同一的。”)
      总结上述简要分析,我相信我们能够对亚里士多德的尽善尽美的知识理念作出一种公正的描述,只要我们可以说,亚里士多德认为一切探求的终极目标在于编纂一部包括有关一切本质的直觉定义的百科全书,也即是说,既包括它们的名称,也包括它们的定义项;亚里士多德认为,知识的进步,就在于这部百科全书的逐渐积累,在于它的扩展和对书中空白的填补,当然,也在于从有关“事实整体”的百科全书中推衍出三段论,这种三段论构成推理的知识。
      现在,我们勿庸怀疑,所有这些本质主义的观点同现代科学的方法形成了最强烈的可能的对照(我想到的是经验科学,或许不包括纯数学)。首先,虽然在科学中我们总是尽力寻找真理,然而我们却认识到,我们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掌握了真理。从以往许多令人失望的事件中我们已经明白,我们不必期待终极真理。我们也明白,即使我们的科学理论被推翻,我们也不必失望;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能够相当自信地确定任何两种理论中的哪一个更好。因此,我们能够知道我们正在进步。正是这种认识,为我们大多数人弥补了因终极真理和确定性的幻想而蒙受的损失。换句话说,我们知道,我们的科学理论必须永远保持假设,但是即使如此,在许多重要的场合下,我们也能够揭示一种新的假设是否优越于旧假设。因为只要它们是不同的,那么它们就会导致不同的预测,而预测是经常能够以经验来验证的。依据这种关键性的试验,有时我们就能发现,新理论导致令人满意的结果之处,正是旧理论被推翻之地。由此我们能够说,在我们追求真理的过程中,我们以科学的进步替代了科学的确定性。这种科学方法的观点,已被科学的发展所证明。因为科学并没有如亚里士多德所想的那样,通过一种对本质知识的逐渐的百科全书式的积累而发展,却是靠一种更具革命性的方法而发展的。科学是通过无所畏惧的观念,通过新的和非常奇怪的理论的发展(诸如地球不是平的,或测量的空间不是平的之类的理论),以及通过推翻旧的理论而推进。
      这种科学方法的观点意味着,在科学中不存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对该词所理解的那种意义上的知识,即不存在它所蕴含的终极真理的意义上的知识。在科学中,我们永远不会有充分的理由确信我们已经获得了真理。我们通常所谓的“科学知识”,一般并不是这种意义上的知识,而只是关于各种竞争的假设以及对它们进行各种验证的方法的信息,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它是关于最近的、受到最严格检验的信息,即科学的意见。进一步说,这种观点意味着我们在科学中没有证明(当然,纯数学和逻辑除外)。在能够独自向我们提供我们生活的世界的信息的经验科学中,如果我们用“证明”指一种一劳永逸地建立理论真理的论证,证明就不会发生(相反,可能发生的却是对科学理论的反驳)。另一方面,允诺证明的纯数学和逻辑,却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关于世界的信息,而仅仅是发展了描述它的手段。这样,我们就能够说(正如我在别处所指出的):“只要科学的陈述涉及经验的世界,它们必定是可以被反驳的;同时,只要它们是不可被反驳,那么它们就并不涉及经验的世界。”不过,虽然证明在经验科学中不起任何作用,但论证却很重要,实际上,它所起的作用至少与观察和实验一样重要。
      在科学中,定义的作用与亚里士多德所想到的也特别不同的。亚里士多德认为,在定义中我们首先指示本质——或许是通过给它命名——然后借助定义项对它进行描述。譬如这么一个普通的句子:“这只小狗是棕色的。”首先我们通过说“这只小狗”指示一种确定的事物,然后把它描写为“棕色的”。亚里士多德说,通过描述被定义项所指示的需加界定的本质,我们也就确定或解释了被定义项的意义。由此,这定义可以同时回答两个密切相关的问题。一个问题是“它是什么?”譬如,“小狗是什么?”它追问的是被定义项所指涉的事物的本质是什么?另一个问题是“它意味着什么?”譬如,“‘小狗’意味着什么?”它追问的是一个词语的意义(即指涉本质的那个词语的意义是什么?)当前我们不必区分这两个问题;相反,重要的是我们要看看它们具有的共同之处;我尤其是希望注意到这一事实,即这两个问题在定义中都是由位于左方的被定义项提出,而由位于右方的定义项来回答。这种情况揭示了本质主义观点的特点,科学的定义方法与之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或许可以说,本质主义的解释对定义的阅读方法是“标准的”,也即是说,是从左向右阅读。同时,我也能够说,一个定义如果像它在现代科学中标准地使用的那样,却应该是从后往前或从右向左阅读。因为它是由定义项开始,为它寻找一个简短的标识。这样,关于“一只小狗是一只年纪小的狗”的定义的科学说法应该是,其所要回答的是“我们把一只年纪小的狗叫做什么”这一问题,而不是回答“一只小狗是什么”这一问题(像“生活是什么?”或“万有引力是什么?”之类的问题在科学中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带有“从右往左”这种研讨特征的定义的科学用法,可以被称作唯名论的解释,与亚里士多德主义的或本质主义的解释是相对立的。在现代科学中,只有唯名论的定义会发生,也即是说,引入简短的标识或符号,为的是缩短冗长的叙述。由此我们就立即能够从这点看出,定义在科学中并不起任何非常重要的作用。当然,简短的符号总是能够被较长的表述,被它所代表的定义项所替代。在这种情况下,它会使我们的科学语言变得非常的笨拙;使我们浪费时间和纸张,但是我们永远不会丧失关于实际情况的最细微的信息。我们的“科学知识”,在这一术语能被正确地使用的意义上说,即使我们消除掉所有的定义,它完全也不会受到影响。惟一的影响是发生在我们的语言方面,所丧失的仅仅是简洁,而不是精确性。(不应该认为这意味着,在科学中为了简洁,就不存在引入定义的迫切的实际需要。)在这种关于定义的作用的观点与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之间,几乎没有比它更大的对立了。由于亚里士多德的本质主义的定义是我们的一切知识所衍生的原理;因而它们包含了我们的一切知识;它们可用来以较长的程式来替代较短的程式。与之相反,科学的或唯名论的定义并不包含任何知识,甚至也不包含任何的“意见”;它们只不过是引入了新的约定性的简短的标识;它们缩短较长的叙述。
      实际上,这些标识是非常有用的。为了明白这一点,我们只考虑一下这类极端的困难,每当一位细菌学家说到某类细菌时,如果他不得不对它从头到尾地重复描述一遍(包括染色方法等,用它可以把一群相似的细菌分辨出来),那么这类困难就会产生。出于同样的考虑,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即使是科学家也总是时常忘记,科学的定义是应该像前面解释的那样“从右往左”地阅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初次研究一种科学时,譬如说细菌学,必须力图发现他们所遇到的一切新的技术术语的意义。这样,他们实际上是学习“从左往右”的定义,好似一个本质主义的定义,以一种非常长的叙述替代了一个极其短的叙述。然而,这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学的偶然现象,但一位教师或教科书的作者实际上却可能从根本不同的方面推进;也即是说,他可能只是在需要已被提出以后,才引进技术术语。
      至此我已试图表明,科学的或唯名论的定义的运用,是全然不同于亚里士多德本质主义的定义方法的。但是,也可能还要指出,本质主义的定义观本质上几乎是站不住的。为了不过分地延长这个枝节问题,我将只对本质主义的两种主要理论提出批判。这两种观点之所以具有重要性,是因为一些有影响的现代学派仍然建立在它们之上。一种是理智直观的神秘理论,另一种是非常普通的理论,即认为,如果我们希望精确,“我们就必须界定自己的术语。”
      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都认为,我们拥有一种理智直观的能力,运用这一能力我们就能认识本质,并发现哪种定义是正确的。许多现代的本质主义者都在重复这一理论。另一些哲学家,他们追随康德,认为我们并不具有任何这种能力。我的看法是,我们无疑是可以承认,我们具有某种能够被描述为“理智直观”的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的某种理知的经验可以这样被描述。每一个“理解”某种观念、观点、或算术方法(例如乘法)的人,在他已经“感受到它”的意义上,都可以说是直观地理解了该事物。这类理智的经验的存在是数不胜数的。但在另一方面,我却认为,这些经验虽然对我们在科学上的努力可能很重要,但它却从不能用来建立任何观念或理论的真理,无论某些人可能如何强烈地直觉地感受到它一定是真的或它是“自明的”。这样的直观甚至不能用作一种论证,尽管它们可以鼓励我们去寻求论证。因为某些其他人可能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同一种理论是错误的。科学的路上铺满了各种被抛弃的理论,它们都曾一度宣称是“自明的”。譬如,弗兰西斯·培根就曾嘲笑那些否认太阳和星辰绕地球运行的自明性真理的人,因为地球显然是静止的。正像在诗人的生活中一样,直觉在科学家的生活中无疑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它将他引至科学发现。然而,它也可能将他引至失败。就像曾经所说的那样,直觉永远是“私人的事情”。科学并不寻问科学家如何获得他的观念,它只是对能被每个人验证的论据感兴趣。大数学家高斯曾非常巧妙地描述过这种情形,当时他惊讶地说道:“我得出了结果;然而却不知道是如何得到它的。”当然,所有这些都可以运用于亚里士多德的所谓本质主义的理智直观的理论;这种理论曾经被黑格尔、在我们时代则被胡塞尔及其门徒传播。它指明,这种“本质直观”或“纯粹现象学”(如胡塞尔所说,是一种既非科学,也非哲学的方法(关于这种理论是像纯粹现象学学家所认为的是一个新的发明,还只不过是笛卡尔主义或黑格尔主义的翻版,这个争讼纷繁的问题能够很容易得到解决;它是亚里士多德主义的翻版)。第二种要批判的理论,甚至与当代的观点都有着很重要的联系;它特别与文字游戏有关。自亚里士多德以来,众所周知,我们不能够证明一切陈述,这样做的企图之所以破灭,是因为它只能导致证明的无穷递归。但是,无论是亚里士多德,还是许多现代的著作家,显然似乎都没有认识到,企图以同样的方法对我们的一切语词的意义进行界定,这种类似做法必然会导致定义的无穷递归。引自格罗斯曼所著《今日柏拉图》中的如下一段,就具有某种观点的典型特征,这种观点通过暗示已被许多现代有名的哲学家们(譬如维特根斯坦)所主张:“……如果我们并不准确地知道我们所用词语的意义,我们就不能够有益地讨论任何问题。绝大多数我们大家浪费时间的无益争论,大部分应归因于这一事实,即我们每个人对自己所用的词语都有自己的含糊意义,并认定反对者也是以同样的意义来使用。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从界定自己的词语入手,我们就会有更多有益的讨论。而且,我们只要阅读日常的报纸,就会发现,宣传(修辞学的当代对应物)主要是依赖于它成功地混淆了词语的意义。如果可以运用法律迫使政客们对他们想用的任何词语做出界定,那么他们将会丧失大部分对大众的感染力,其演讲就会被缩短;同时也可以发现,他们的许多分歧纯粹是言词上的。”这段话完全具有我们归属于亚里士多德的偏见之一的显著特征,这种偏见是,认为通过使用定义就可以使语言变得更加精确。让我们看看实际上能否做到这点。
      首先,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如果“可以用法律迫使政客”(或其他任何人)“对他们想用的任何语词做出界定”,他们的演讲还是不会缩短,而是变得无限长。因为同逻辑证明或演绎不能够确立陈述的真理一样,两者都只能使问题回撤。演绎是把真理的问题回撤到前提,定义则是使意义的问题回撤到定义项(即构成定义项的词语)。但是由于诸多原因,这些东西似乎正像我们开始涉及的词语那样都是含糊和混乱的。无论如何我们将不得不循环地给它们下定义;这些定义又会导致新的也必须予以定义的词语。如此,等等,以至无穷。因而我们看到,我们的一切词语都必须界定这种要求,正像我们的一切陈述都必须证明一样,是做不到的。
      乍看起来,这一批判似乎不太公正。人们或许可能会说,所想到的东西,如果需要对它们进行定义,正是要消除与“民主”、“自由”、“责任”、“宗教”等之类词语经常联系在一起的模棱两可。虽然对我们的一切词语都做界定是不可能的,但是对这些颇具危险性的词语中的某些词语做界定并让其这样则是可能的。定义项是不得不予以接受的,也就是说,为了避免无穷的递归,我们在有了一、两步之后,就应该停止。但是,这种辩解是站不住的。应该承认,上面提到的几个词语很多都在被误用。但是我不承认进行界定它们的尝试,就能够改进问题。它只能使问题变得更严重。即使“界定他们的词语”,如果留下定义项不做界定,那么很显然,政客们是不可能缩短他们的演讲的。因为任何本质主义的定义,即“对我们的语词作界定”(与唯名论的引进新的技术性词语的定义相反),正像我们所看到的那样,只是意味着以一个长的叙述替代一个短的。此外,企图界定词语只会增加含糊和混乱。因为,既然我们不能要求一切定义项都要进行重复界定,那么聪明的政客或哲学家就可能很容易满足这种定义要求。例如,如果我们问他用“民主”意指什么?他可能会说是指“普遍意志的统治”,或“人民精神的统治”等等。由于他现在已经给出了一个定义,也满足了最高的确定性的标准,所以,也就没有人再敢批评他了。确实,怎么能批评他呢?因为如果要求重新对“统治”、“意志”、“精神”和“人民”等进行定义,不正是将我们置于无穷的递归之路,以便每个人都对提出这个要求表示犹豫吗?但是尽管如此,这个要求还是会被提出,因而它还是能够很容易得到公正的满足。另一方面,关于定义是否正确、是否真实的问题的争吵,也只能导致一场空洞的词语混战。
      这样,本质主义的定义观就破产了,即使它没有像亚里士多德那样企图建立我们认识的“原理”,而只是提出显然是更温和的要求,即我们应该“界定我们语词的意义”。
      但是,勿庸置疑,要求我们应该说话清楚、没有歧义是非常重要的,并且也应该给予满足。那么,唯名论的观点能否满足它呢?唯名论能够避免这种无穷递归吗?
      它的确能够。对唯名论的观点来说,决不存在与无穷递归相应的困难。诚如我们所看到的,科学不是为了决定其词语的意义而使用定义,而只是为了引进一些方便的简短的标识才使用它。科学并不依赖于定义;一切定义都可以被忽略而无损于被通报的信息。由此可见,在科学中,一切真正需要的词语必然是未被界定的词语。那么科学是如何确定其词语的意义的呢?对这个问题已经提出过几种不同的回答,但是我认为其中没有哪一个回答是令人满意的。情形似乎就是这样。亚里士多德主义和有关哲学长期以来一直告诫我们,获得我们都倾向于相信的词语之意义的确切知识是何等重要。我们继续在秉持这一信念,尽管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哲学——2000多年来它一直被其词语的意义所困惑——不仅充满着文字游戏,而且充满了骇人的含混和歧义。与此同期的科学,譬如物理学——它几乎根本就不用为词语及其意义而只需为事实而烦恼——却获得了极大的精确性。这一点确实可以用来指明,在亚里士多德的影响下,词语的意义的重要性被过分夸大了。但是我认为,它远不止指明这些。因为这样专注于意义的问题,不仅未能确立精确性;而且它自身还成了含混、歧义与混乱的主要来源。
      在科学中,我们要注意,我们所作出的陈述从不会依赖词语的意义。即使在词语被界定之处,我们从不能试图从定义中推衍出任何信息,或是把任何论证建立在它之上。这就是为什么在科学中我们几乎没有造成什么麻烦的原因。我们不会加重它们的负担。我们力图尽可能地为它们减轻负担。我们也不会过于严肃地注重它们的“意义”。我们一直注意到,我们的词语是有点含混的(因为我们只是在实际运用中才学习使用),我们不是通过减少语词的含混的阴影来达到精确性,而是通过妥当调整它,通过以一种使我们的词语之意义的可能与阴影无关紧要的方式仔细使句子简洁,来达到精确性。这便是我们如何避免对词语发生争执的方法。
      有一种观点认为,科学和科学语言的精确性取决于它的词语的精确性,这种说法确实有点道理,但是我认为它只不过是一种纯粹的偏见。相反,语言的精确性恰恰取决于这一情况,即它务必留神不要为了达到精确而加重词语的负担。像“沙丘”或“风”之类的词语,肯定是非常含混的(为了能被称作“沙丘”,一座小沙山要多少英寸高呢?为了能被称作“风”,空气应该移动多快呢?)。然而,相对于地质学家的一些计划而言,这些词语却是足够精确的。相对于其他计划而言,当需要更高程度的区分时,他也总能够说出“4至30英尺高的沙丘”,或是“每小时20 至40英里速度的风。”在更严密的科学中,情况也很类似。例如在物理学测量中,我们一直在细心思考,级距中可能存在差错;而精确性并不在于力图把这种级距减至无,也不在于假装根本不存在这种级距,而在于对级距的明确的再认识。
      即使一个词语在那里造成了麻烦,譬如就像物理学中的“同时性”一词那样,并不是由于它的意义不精确或者含混,勿宁说是由于某种直觉的理论,使我们赋予该词语过多的意义,或者赋予一种过于“精确的”的意义,而不是赋予少的意义所致。爱因斯坦在对同时性的分析中所发现的是,当说到同时性事件时,物理学家们做了一个不能责疑的虚假假设,即存在着无限的速度的信号。这一错误不在于它们没有任何意义,或者是其意义含混,或者是词语不够精确等。相反,爱因斯坦所发现的是,消除理论的这一假设,就能够排除科学中已产生的困难;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点,是由于其直观的自明性。因此,爱因斯坦实际上并不关心词语的意义问题,而是关心一个理论的真实性。这完全不是说,假如某些人撇开明确的物理问题不谈,而力图通过分析同时性概念的“本质意义”,甚或是通过分析物理学家们在谈论同时性时“实际上意指”什么,来着手改进同时性概念,却能导致丰富的内容。
      我想,从这个事例我们可以明白,在未到达桥之前,我们不应试图通过大桥。此外,我还认为,执迷于词语意义的问题,诸如它们的含混或歧义等,肯定不能凭籍诉诸爱因斯坦的事例而得到辩解。相反,这种执迷依赖于这一假设,即认为许多问题都取决于我们的词语的意义,并且我们可以操纵这种意义;因此,它必然导致文字游戏和经院哲学。从这一观点出发,我们可以批判类似于维特根斯坦主张的一种理论。他认为,当科学探求事实时,澄清词语的意义、从而净化我们的语言、消除语言上的困惑,则是哲学的职责。这一学派观点的特点是,他们不导入任何能被合理地批判的论证枷锁。因此,这一学派惟独致力于对初始事物的微小的神秘圈进行精细的分析。这点似乎暗示,任何对意义的执迷都将导致具有亚里士多德主义典型特征的结果:经院哲学和神秘主义。
      我们扼要地思考一下,亚里士多德主义的这两种典型结果是如何产生的。亚里士多德认为,无论是推论或证明,还是定义,是我们获取知识的两种基本方法。首先,我们看看证明的理论,勿庸否认,它已经导致无数的要证明的东西超过于它所能证明的东西的企图。中世纪哲学充满着这种经院哲学,在欧洲大陆直至康德,也能看到同一种倾向。康德对一切证明上帝之存在的企图的批判,导致了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等人的浪漫主义的反动。这种新的倾向是要抛弃证明,随之抛弃任何种类的合理论证。随着这种浪漫主义分子的出现,在哲学和社会科学中,一种新的独断论变成了时尚。它使我们面对着它的格言:我们要么接受它,要么遗弃它。这种神喻哲学的浪漫主义时期,叔本华所谓的“不诚实的年代”,被他作了如下描述:“诚实的性格,与读者一起从事探求的精神,渗透在先前一切哲学家的著作中,在此却完全消逝了。每一页书都证明,这些所谓的哲学家,并不试图教导读者,而是蛊惑读者。”
      亚里士多德的定义理论产生了一种类似的结果。首先,它导致了一系列的无益而繁琐的分析。不过后来哲学家们开始感到,我们不能再争论定义了。这样,本质主义不仅鼓励了文字游戏,而且还导致了论证的幻想破灭,即理性的幻想破灭。经院哲学和神秘主义以及对理性的绝望,这些都是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本质主义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柏拉图对自由的公开反叛成了一种对理性的神秘反叛。
      正如我们从亚里士多德本人那里所知道的,早在本质主义和定义理论最初提出的时候,就特别遭到了苏格拉底旧时的伙伴安提斯泰尼的强烈反对,他的评判似乎是最明智的。但是,这种反对不幸被击败了。对于人类的理智发展来说,这种失败的后果几乎是难以估量的。在下一章中,我们要讨论其中的某些问题。至此,我将结束关于批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定义理论的枝节性话题。

      几乎不必再强调这一事实,即我对亚里士多德的讨论是极其粗略的,与我对柏拉图理论的讨论相比更是如此。关于他们二人所说的一切,主要目的是要表明他们在历史主义的兴起和反对开放社会的斗争中所发挥的作用,以及他们对我们自身时代的问题,即对作为现代历史主义和极权主义之父的黑格尔的神谕哲学之兴起的影响。有关亚里士多德和黑格尔之间的发展,这里尚不能讨论。要想对他们做得公平之类,至少需要另写一部书。然而在本章剩下的几页中,我还想指明,如何可以按照开放社会和封闭社会的冲突来解释这一时期。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思辨哲学同伯里克利、苏格拉底和德谟克利特等代表的伟大世代的精神之间的冲突,可以追溯几个世纪。这种精神多少纯粹地保存在犬儒学派的运动中,像早期的基督教徒一样,犬儒学派宣讲人人皆兄弟,他们把它对天父的一神信仰联系起来。亚历山大和奥古斯都的帝国都受到这些观念的影响,这些观念首先在伯里克的帝国雅典形成,它们一直受到东西方之间接触的激励。很可能是,这些观念,或许还有犬儒学派运动本身,一起影响了基督教的兴起。
      在其开始阶段,基督教像犬儒学派运动一样,是反对有较高文化修养的柏拉图化的唯心主义,以及“犹太法学家”和博学者的唯理智论的(“对聪明和智虑隐瞒了什么,你就对婴儿揭示了什么”)。我并不怀疑,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广义上可被描述为犹太柏拉图主义、以及对上帝及其言词的抽象宗教的一种反抗。同时,它当然也是对犹太部落主义及其僵化和空洞的部落禁忌的反抗,是对它的部落排外性(譬如在选民理论中,即在神作为部落神的阐释中,它只表达自身)的反抗。对部落法和部落团结的这种强调,与其说是显示出一种原始部落社会的特征,勿宁说是一种强烈地复归和捕捉旧部落生活方式的企图。在犹太人方面,它似乎起源于对巴比伦人征服犹太部落生活所造成冲击的一种反动。但是,随着这一运动逐步趋于更加僵化,我们发现了另一种显然也起源于同一时期并形成了人道主义观念的运动,这种观念类似于伟大世代对希腊部落主义之解体的反应。当犹太人的独立最终被罗马毁灭时,这一过程重复了自身。它导致了这二种可能解决的新的更深刻的分裂,导致了对类似于正统的犹太人所代表的部落的复归,导致了基督徒新宗派的人道主义理想,这种人道主义理想既包括蛮族(或绅士),也包括奴隶。从《使徒行传》中我们不难看出,这些问题(包括社会问题和民族问题)是多么的急迫。我们从犹太人的发展中也能看出这一点;因为其保守部分反抗另一种运动的同样的挑战,这种运动趋于捕捉其部落的生活方式并使之僵化,并以维护所赢得的柏拉图的赞赏固守他们的“法律”。毫无疑问,这种发展正像柏拉图观念的发展一样,受到一种与开放社会的新信念的强烈对抗的激励;在此是受到基督教的激励。
      “伟大世代”(特别是苏格拉底)的信念和早期基督教的信念之间的类似加深了。勿庸置疑,早期基督徒的力量在于其道德勇气。有这样一个事实,即他们曾拒绝接受罗马的要求,“即它有权迫使它的臣民违反自己的良知行事”。这些基督徒因拒绝以强权建立正义的准则而殉难,苏格拉底之死也出自同一原因。
      显然,基督教的信仰本身在罗马帝国变得有权势时,许多事情就发生了极其巨大的变化。一个新提出的问题是,这种对基督教教会(以及它后来仿照朱利安的模式建立的组织——阿博斯忒新柏拉图主义反教会)是被设计来消除平等主义宗教的巨大的道德影响的吗?这种平等主义宗教则是一种官方曾经徒劳地企图以武力和以指控为无神论或不敬神的方式进行斗争的宗教。换句话说,这一问题是,罗马(尤其是在朱利安以后)是否并没发现,如果遵循帕累托“利用情绪,不把精力浪费在摧毁他们的无益努力上”的劝告,这一问题就很难回答。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一问题不能如汤因比所做的那样,靠诉诸我们的“历史感”来消解,这种“历史感警告我们不要把年代上错了的具有讽刺性的动机”,也即是说,不要把更贴近我们自身的“对待生活的现代西方态度”的动机归诸君士坦丁及其追随者的时期。因为我们已经看到,早在公元前5世纪,三十僭主的领袖克里底亚就公开地、“讽刺性地”、或者更准确地说,无羞耻地表达过这类动机;非常类似的陈述经常也能在希腊哲学史中找到。姑且不论这一情况,随着查士丁尼对非基督徒异教徒和哲学家的迫害的到来(公元529 年),黑暗的年代就开始了。基督教教会遵循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极权主义,并在宗教裁判中发展到了顶峰。特别是宗教裁判理论,可以被描述为纯粹的柏拉图式的。它是在《法律篇》的后三卷中提出的。柏拉图在那里指出,不惜一切代价通过维护法律的威严,尤其是通过维护宗教理论和实践的威严,来保护他们的羊羔,是牧羊格式的统治者的责任,哪怕是为此不得不杀掉那些“豺狼”,这些“豺狼”尽管可能被认为是忠实的和高贵的人,他们的腐坏良心不幸却不承认他屈从于强权的威胁。
      在一些知识分子圈内,中世纪的所谓“基督教的”极权主义成了今天的最新时髦之一,这是我们时代的文明协变中最具典型的反动之一。无疑,这不但可以归因于把一种确实是更为“有机的”和“整合的”过去理想化,而且可以归因于一种对增长了这种难以衡量的协变的现代不可知论的可以理解的嫌弃。人们相信上帝要统治世界。这种信仰限制了他们的责任。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自身必须统治世界这种新信仰,却对责任造成一种近乎难以忍受的负担,所有这些都必须予以承认。但是,我并不怀疑,即使从基督教的观点来看,中世纪并不会比我们西方的民主制度受到良好的统治。因为我们在《新约》中能够读到,基督教的创始者在区分有关其言词的真假解释标准的问题方面,曾经受到一些“法学博士”的责疑。对此他通过讲述牧师和利夫人的寓言予以答复,当撒马利亚人为一位受伤者包扎伤口和照料他的物质需求时,他们却看着伤者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并“从旁边走过”。我认为,这个寓言应该被那些“基督徒们”牢记,他们不仅渴望一个教会压制自由和良知的时期,而且渴望一个这样的时期,在教会的监视之下,凭藉教会的权威,无言的压迫使人们陷入绝望。作为对人们在那些日子里所受的苦难,同时也是对今天想要复归于那些日子的还如此时髦和浪漫的中世纪遗风的基督教的一种生活评论,我们可以引用秦塞尔(《老鼠、虱子与历史》)一书中的一段话,在这段话中,他谈到了中世纪舞蹈颠狂症的流行,如为人所知的“圣约翰舞”,“圣维陀斯舞”等(我不想把秦塞尔弄成中世纪问题的权威,也不需要这样的做,因为所讨论的事实是很难争辩的。但是,他的评论有着务实的撒马利亚人——伟大和仁慈的医生——罕见而又独特的语气)。他说:“这些奇怪的颠狂,尽管在较早的时代不是未曾听过,但在黑死病的可怕的不幸之后,才立即流行起来。对绝大多数而言,舞蹈狂一点也没有呈现出我们将之与神经系统的传染病联系起来的特征。相反,它们似乎像群体性的歇斯底里,通常在遭受压迫、饥馑和某种程度上今天是难以想象的不幸的民众中,因恐怖和绝望而引起。除不断的战争、政治和社会的分裂的灾难之外,又加上可怕的不可避免的、神秘的和死亡的疾病之痛苦。人类处于无助之中,似乎陷入了一个恐怖和毁灭的世界之中一样,毫无抵抗可言,那时的人们,由于屈服于他们认为是超自然的力量强加给他们的各种苦难,上帝和魔鬼成了活生生的概念。对那些在这种压力下倒毙的人来说,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以宗教的狂热作为精神错乱的内在避难所外,根本无路可逃。”接着,秦塞尔又描绘出这些事件与我们时代的反响二者之间的相似性。他说道:“经济和政治的歇斯底里取代了早期宗教的歇斯底里。”随后,他把那些生活在权威主义时代人们的特征概括为“一种在几乎难以置信的艰难和危险的压力下已经倒毙的受恐怖惊吓的悲惨的人。”我们有必要询问那种态度更符合基督教的精神吗?是渴望复归中世纪的那种“未被打破的和谐和团结”的精神呢?还是希望运用理性以便使人类摆脱毒害和压迫的精神呢?
      但是,至少某些中世纪极权主义教会在把这种实际的人道主义理想界定为“世界性的”,界定为具有“伊壁鸠鲁主义”的特征,以及界定为具有只“像野兽那样填饱肚子”的特征方面,却是成功了。“伊壁鸠鲁主义”、“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等词语,换句话说,伟大世代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德谟克利特的哲学,就这样变成了邪恶的同义词,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部落唯心主义则被夸大为一种前基督的基督教。实际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曾经被中世纪极权主义所采纳,也就是今天他们的巨大权威的来源。但是,我们不应该忘记,在极权的阵营之外,他们的名声比他们对我们的生活的实际影响要持久得多。尽管德谟克利特的名字很少被人记起,但是他的科学和他的道德却仍然伴随我们而活着。
    第十二章 黑格尔与新部落主义
    因而,黑格尔对思维作了一种如此深刻的细致研究,以至于对大多数人来说很难理解……
    ——J.H.斯特林

      作为全部当代历史主义的源泉,黑格尔是赫拉克利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直接追随者。黑格尔成就了极其非凡的业绩。作为一个逻辑学大师,从纯粹形而上学的丝帽中变出真实的物质的兔子,对其强大的辩证法来说,简直如同儿戏。因此,从柏拉图的《蒂迈欧篇》及其神秘的数出发,黑格尔以纯粹的哲学方法(在牛顿的原理一书问世114年之后成功地“证明”:行星必然按照刻卜勒定律运行。他甚至演绎出了行星的实际位置,因而证明火星和木星之间不可能有行星存在(不幸的,他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一颗行星已在几个月前被发现了)。同样地,他证明磁吸铁意味着增加铁的重量,牛顿的惯性理论和重力理论互相矛盾(当然,他不可能预见到爱因斯坦会表明惯性动体和落体的同一),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事情。这样一种受到严肃对待的令人吃惊的强大的哲学方法,在一定程度上只能用当时德国自然科学的落后来解释。实际上,在我看来,首先它不可能受到严肃的人们(如叔本华或J.F.弗里斯的认真对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受到像德谟克里特这样一些科学家的认真对待,他们“宁愿发现一条因果律,也不愿做波斯国王”。黑格尔的声望是由那些宁愿立刻直观到这个世界的深层秘密,而不愿去花力气进行科学技术研究的人造成的,毕竟这些科学技术研究不具有揭示所有秘密的力量,而只会使他们失望。他很快就发现,除了黑格尔的辩证法这个取代了“贫乏的形式逻辑”的神秘方法以外,没有什么能够以如此的闲适、同时以如此令人难忘的(尽管是表面上的)困难以及如此迅速、如此肯定但却骗人的成就适用于一切难题;没有什么能够使用起来如此廉价,用不着半点的科学训练和知识;没有什么能够提供如此一种壮观的科学气氛。黑格尔的成功是“不诚实的时代”(如叔本华对德国唯心主义时代的描述)和“不负责任的时代”(如K.海顿对近代极权主义时代的刻画)的开始;起初是知识上的不诚实,后来作为其结果之一,是道德上的不负责任;直至出现一个被一种夸大其词的魔法和隐语的力量所控制的新时代。
      为了事先不让读者把黑格尔那些夸张的和神秘的隐语看得太认真,我打算引述有关他对声——尤其是声与热的关系所发现的一些令人吃惊的细节。我将努力试图尽可能忠实地从黑格尔的《自然哲学》中译出这段谚语;他写道:“第302节:声音是物质各部分分离的特殊状态的变化,是这种状态之否定的结果——纯然是特殊的一种抽象或一种理念的理想。因此,这种变化本身直接就是物质特定存在的否定;因而它是特殊的重力凝聚力的实在的理想,亦即热。发声物体的升温,就像物体的加热和摩擦的物体的升温一样,是一种热现象,在概念上是与声音同时产生的。”有人可能依然相信黑格尔的诚实,或依然怀疑是否他的秘密可能并不深奥和充满思想,而是空洞。我希望他们认真地读一下这一段引文的最后一句话——一句惟一可以理解的话,因为在这句话里,黑格尔泄露了自己的秘密。显然这句话只是说:“发声物体的升温……是热……是与声音同时产生的。”这样问题就来了,要么黑格尔在欺骗自己,用他自己的动人的隐话来催眠自己,要么他就是在厚颜无耻地想欺骗和迷惑别人。我确信答案是后者,尤其从黑格尔写的一封信的内容来看是如此。在这封标明他发表在《自然哲学》两年前写的信中,黑格尔提到了他的好友谢林写的另一本《自然哲学》:“我有太多的事要做……数学……微积分……化学。”黑格尔在这封信中自吹自擂(不过这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让我自己受这种自然哲学的胡扯、受这种没有事实知识的哲学研究……受这种对像理念的纯粹幻想、甚至是愚笨的幻想之探讨的欺骗吧。”这是对谢林方法的十分公正的概括:也即是说,是对那种厚颜无耻的欺骗方式的公正概括。一旦黑格尔意识到,只要它传给合适的听众,就意味着成功,他就会抄袭、或者匆宁说滥用这种方法。
      尽管如此,如果没有普鲁士的权威在背后支持,黑格尔似乎不可能成为德国哲学上的一个最有影响的人物。实际上,他是拿破仑战争以后封建“复辟”时期被指定的普鲁士主义的首位官方哲学家。后来,政府也支持他的弟子们(德国过去只有、现在仍然只有政府控制的大学),他们转而相互支持。虽然他们大部分人都正式地拒绝黑格尔主义,但是黑格尔化的哲学家还是支配了哲学教学,甚至因而间接地支配了德国的中学(在讲德语的大学中,罗马天主教的奥地利的那些大学,就像洪水中的小岛一样,仍然不受干扰)。因而,由于在欧洲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黑格尔哲学在英国也不可能不得到一些人的支持,那些人觉得这样强大的运动毕竟会提供点什么,于是开始探寻斯特林所说的黑格尔的秘密。当然,他们受到黑格尔的“高等的”唯心主义和他所说的“高等的”道德的诱惑,他们也有点担心会被黑格尔的信徒们的嚷叫声斥为不道德。因为即便是较谦逊的黑格尔分子,也把自己的理论宣布为,“它们是有价值的东西,面对来自敌视精神和价值的外部强权的攻击,应该夺回它们”。有些确实杰出的人士(我主要想到的是麦克塔加特),在建构唯心主义思想方面做了很大的努力,甚至超过了黑格尔的水平;但是他们只不过是给那些同样杰出的批评家提供靶子而已。可以说在欧洲大陆之外,尤其是在最近的20年里,哲学家对黑格尔的兴趣,是渐渐消失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为黑格尔烦扰呢?回答是:尽管事实上科学家们从来没有认真地对待过他,而且(除了“进化论者”以外),许多哲学家都开始对他不感兴趣,然而,黑格尔的影响仍然有着强大的力量。黑格尔的影响,尤其是他的那些隐语的影响,在道德和哲学中以及在社会和政治的学科中(经济是惟一的例外),都是十分强大的。特别是历史哲学家、政治哲学家和教育哲学家,在很大程度上依然受着它的支配。在政治学方面,下面的事实最严厉地表明了这一点:马克思主义的极左派、保守的中间派和法西斯主义的极右派,都把他们的政治哲学建立在黑格尔的基础上;左派用阶级战争取代了黑格尔历史主义框架中出现的民族战争,右派则用种族战争取代了民族战争;但是,二者多少都在自觉地追随他(保守的中间派通常意识不到自己受惠于黑格尔)。
      何以能解释这种巨大的影响呢?我的主要意图不是要解释这个现象以便反对它。然而,我可以做一点解释性的提示。因为某种理由,甚至在今天,哲学家在自己周围还保持某种神秘的气象。哲学被视为一种奇怪的和深奥的东西,讨论那些宗教讨论的神秘事物,但却不是以一种可以“向孩子展示的”方式;它被认为太深奥了,被看成是知识分子、学者和智者的宗教和神学。黑格尔主义与这些观点有着惊人的一致;它正是通常的迷信所设想哲学要成为的那种东西。它无所不知,准备回答一切问题。而且确实是,谁还能保证回答不是真的呢?
      然而,这不是黑格尔成功的主要原因。如果我们简要思考一下总的历史状况的话,那么,对他的影响以及反对它的需要,或许能够有更好的理解。
      中世纪的极权主义伴随着文艺复兴而开始瓦解。但是在欧洲大陆,它的政治副本——中世纪封建主义在法国大革命以前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威胁(宗教改革只是强化了它)。此外,追求开放社会的斗争也只是伴随1789年的观念才重新产生;封建的君主很快就体验到这种危险的严重性。在1815年的时候,反动派开始在普鲁士重新掌权,它发现自己迫切需要一种意识形态。黑格尔受命来满足这种需要。他通过复活开放社会的最初几位大敌——赫拉克利特、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观念,来满足这一要求。正如法国大革命重新发现了伟大世代和基督教的永恒观念,即自由、平等和人类的兄弟之爱的观念一样,黑格尔重新发现了隐藏在对自由与理性的永恒反对之后的柏拉图的理念。黑格尔主义是部落主义的复兴。黑格尔的历史意义可以从这一事实看出,即他代表了柏拉图与现代极权主义形式之间的“缺环”。大多数现代极权主义者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观念能够追溯到柏拉图。然而,许多人知道自己受惠于黑格尔,他们全都是在黑格尔主义的封闭氛围中长大的。他们被教导要崇拜国家、历史和民族(当然,我对黑格尔的看法预先假定了,他是用我这里同样的方式解释柏拉图的教诲的,也就是说,用这种现代的标签解释为极极主义的;确实,从他在《法哲学》中对柏拉图的批判不难看出,黑格尔的解释与我们是一致的。)
      为了让读者对黑格尔对国家的柏拉图式的崇拜有一种直接的认识,我打算引述几段话,即使是在我着手对他的历史哲学进行分析以前。这些话表明,就像黑格尔的激进集体主义依赖于法国革命期间和其后的批判时期的普鲁士国王威廉三世一样,也依赖于柏拉图。他们的理论是,国家即一切,个人什么也不是;因为他把一切都归于国家,包括他的肉体和他的精神存在。这就是柏拉图、威廉的普鲁士主义和黑格尔的启示。“普遍定能在国家中找到”,黑格尔写道,“正如它在尘世存在那样,国家是神圣的理念……因此,我们必须把国家作为神在尘世的显现来崇拜,并考虑到,如果理解自然有困难的话,那么,把握国家的本质就更比登天还要难……国家是神在尘世的旅程……国家是实在的;而……真正的实在是必然的。实在的东西永远是必然的……国家……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存在……国家是现实的存在,实现了道德的生活”。这一段话足以表明黑格尔的柏拉图主义及其对国家的绝对的道德权威的坚持,它们否决了一切个人道德和一切良心。当然,它是一种夸大的、歇斯底里的柏拉图主义,不过这说明了一个更明显的事实,即它把柏拉图主义和近代极权主义联系在一起了。
      有人会问,通过这些服务和对历史的影响,黑格尔是否没有证明他的天才。我认为这个问题不很重要,因为这只是我们的浪漫主义的一部分,即我们太在意“天才”一词;除此之外,我不相信这种成功能证明什么,或者历史是我们的审判官;这些信条反而是黑格尔主义的一部分。但是就黑格尔所及来说,我甚至并不认为他是有才干的。他是一个难以理解的作家。甚至他的最热情的辩护者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风格“无疑是令人反感的”。至于他写的内容,他的超凡出众,只是在于缺乏创造性。在黑格尔的著作中,没有什么东西在他之前不被说的更好。在他的辩解方法中,没有什么东西不是借自他的辩解祖先那里。但是,他以目标的单一性(尽管没有一些明显的迹象)使这些抄袭来的思想只用于一个目的:反对开放社会,并从而为他的雇主——普鲁士的弗里德里希·威廉服务。黑格尔混淆和贬低理性,部分是为达到这个目的手段所必需,部分是他的精神状态的较偶然但却非常自然的表露。如果不是因为它的更为有害的后果,它表明一个小丑何以能轻易地成为“历史的创造者”,黑格尔的这整部传说根本不值得讲述。徳国唯心主义兴起的悲喜剧,尽管其导致了骇人听闻的罪恶,倒是更像一场闹剧;而这些开端有助于解释何以很难确定后来的英雄人物,不管他们逃离的是瓦格纳的大条顿民族歌剧的舞台,还是奥芬巴赫的滑稽剧。
      我断言,黑格尔的哲学受到了不可告人的动机的驱使,即受到了他复兴威廉三世的普鲁士政府之利益的驱使,因而不能过于认真看待它,这并不新鲜。了解当时政治情形的人都很熟悉这件事,少数有充分的独立性这样做的人会自由地谈论它。最好的见证是叔本华,他本人即使不是一个反动分子,也是一个柏拉图式的唯心主义者和一个保守分子,而不是一个爱护真理甚于一切的绝对完美的人。无疑,他是那个时代在哲学问题上所能找到的合格的评判者。叔本华曾为私下认识黑格尔而高兴,他提议用莎士比亚的“这个疯言疯语、没头没脑的东西”这句话来作为黑格尔哲学的箴言,以对这位大师作如下生动的描述:“由上方以权力任命的黑格尔,作为持有证书的大哲学家,是一个头脑迟钝、谈吐乏味、使人厌恶、缺乏语言方面知识的骗子,他厚颜无耻到极点,把一些疯狂无比的神秘的胡说乱写和拼凑在一起。这些胡说被雇佣的追随者们称作不朽的智慧,所有的笨蛋都欣然接受了它们,因而凑成了空前完美的赞美大合唱。由于那些掌权人的支持而形成的黑格尔在精神领域影响的扩大,使他有可能造成整个一代人的理智堕落。”而在另一个地方,叔本华对黑格尔的政治游戏作了如下的描述:“据称由康德带来生气的哲学……很快成了一种利益的手段;来自上面的国家利益和来自下面的个人利益的手段……这个运动的驱动力,与所有神圣气氛和评判相反,不是理想的;他们确实有着非常实际的目的,即为了个人的、官方的、教士的、政治的,总之,物质的利益……党派利益强有力地鼓动着那么多纯粹热爱智慧的人们的笔杆……真理确实是他们所想到的最后的事情……哲学被误用了,国家方面把它当作工具,其他方面把它作为获利的手段……谁实际上还会相信,真理会像副产品一样出现呢……政府使哲学成了为其国家利益服务的手段,学者使它成为一种交易……”叔本华把黑格尔的身份看做由普鲁士政府付费的代言人,只须举一个例子,该例子已由黑格尔的受人称赞的门徒斯威格勒所证实。关于黑格尔,斯威格勒说:“不过,他的声望和活动的鼎盛期,准确的时间只是从他1818年应召去柏林开始。在那里,围绕他形成了一个人数众多、不断扩大的……渐渐地活跃的学派;在那里,他也从与普鲁士官僚们的联系中为他自身赢得了政治影响,以及对他的体系作为官方哲学的认可;这并非总是由于他的哲学的内在自由或其道德价值的优点。”斯威格勒著作的编者斯特林,作为黑格尔主义的第一个英国信徒,当然要为黑格尔辩护,并反对斯威格勒,他警告读者不要过分在文字上拘泥于“斯威格勒关于……黑格尔作为官方哲学的无聊暗示”。但是几页之后,斯特林无意中肯定了斯威格勒提出的事实和观点,即黑格尔本人也意识到了他的哲学的党派性政治功能和辩护的功能(斯特林引述的证据表明,黑格尔本人对他的哲学的这个功能作了带有嘲讽意味的表述)。不久以后,斯特林在发出下述诗意的和预言式的启示、提到一年前即1866年普鲁士对奥地利的闪电式进攻时,却无意中泄漏了“黑格尔秘密”。他写道:“普鲁士今天能够迅速发展一种强大的生命力和组织,难道不应该归功于黑格尔,尤其是他的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吗?这个由看不见的头脑精心策划,像闪电一样搏击,一只手强有力地支撑着来自群众的压力的组织,其核心难道不是坚强有力的黑格尔吗?然而,关于这个组织的价值,应该说,它对许多人来说更是显而易见的。正当在宪政制度的英国,优先股持有者和债券持有者受到流行的商业不道德行为的破坏时,而普鲁士铁路股票的普通持有者却至少有平均8.33%的安全保障。确切地说,这最终是在为黑格尔辩护。”
      “我想,现在对每一位读者来说,黑格尔的基本轮廓应该是很清楚了。我从黑格尔那里获益匪浅……”斯特林继续着他对黑格尔的赞美。我也希望黑格尔的轮廓现在是很清楚了,而且我相信,斯特林所获得的东西免受了流行于非黑格尔的和有着宪政制度的英国的商业不道德之威胁。
      (谁会反对上述引文中提到的这一事实,即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总是准备指出,反对者的理论如何受到其阶级利益的影响,习惯上却不把这种方法应于黑格尔?代之于把黑格尔斥责为普鲁士专制主义的辩护士,他们遗憾地感到,辩证法的创始人的著作,尤其是他的逻辑学著作,未能在英国得到更广泛的阅读——而在俄国,黑格尔哲学的一般长处,尤其是他的逻辑学,却受到官方的认可。)
      现在我们回到黑格尔的政治动机的问题。我们认为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的哲学受到他所受雇的普鲁士政府的利益的影响。然而,在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的专制统治下,这类影响远比叔本华或斯威格勒所能知道的要寓示得多;因为只是在最后的几十年里,有关的文献才得以公开——这些文献表明,国王坚持一切学术研究都要服从国家的利益,并明确与之保持一致。我们在他的教育大纲中读到:“只触及文科领域和只用于对这个群体进行启蒙教育的抽象科学,对于国家的繁荣当然是没有价值的;完全禁止它们是愚蠢的,但是适当控制它们的限度,则是健康的。”黑格尔在1818年来临的反动高潮时期被召至柏林,而这时期国王正着手清洗其政府内的改革者和那些为他在“解放战争”中的胜利做出过重大贡献的民族自由分子。考虑到这件事,我们可以问,黑格尔的受聘是否不构成一项“要适当控制哲学的限度”的行动,以便使其健康和为“国家的繁荣”服务,也就是说,为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及其专制统治服务。在我们阅读一位大崇拜者这样谈及黑格尔时,会提出一个同样的问题:“在柏林,直到1831年逝世,他一直是思想史上公认的一个最强大的哲学学派的独裁者。”(我认为我们应当用“缺乏思想”来代替“思想”,因为我看不出一个独裁者可能一定要替思想史做些什么,即使他是一位哲学的独裁者。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段话所揭示的只是太真实了。例如,这个强大的学派一致努力,通过心照不宣的密谋,成功地向这个世界将叔本华存在的事实隐藏了40年。)我们看到,黑格尔的确有力量“控制哲学的适当限度”,所以我们的问题可能对这个观点是合适的。
      接下来我打算指出,黑格尔的全部哲学可以解释为对这个问题的有力回答;当然,是在肯定意义上的回答。我还要指出,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解释它,即把他说成是普鲁士主义的辩护士,那么就会对黑格尔主义理解得有多么透彻。我的分析为三部分,分别在本章的第2、3和4节予以讨论。第2节讨论黑格尔的历史主义和道德实证主义,以及这些学说的相当深刻的理论背景,他的辩证法和他的所谓同一哲学。第3节讨论民族主义的兴起。第4节则简述一下黑格尔与伯克的关系。第5节讨论现代极权主义对黑格尔学说的依赖。

      我将通过对黑格尔的历史主义和柏拉图的历史主义的一般比较,来开始我对黑格尔哲学的分析。
      柏拉图认为,理念和本质是先于千变万化的事物而存在的,一切发展的趋势都可以解释为离开完美的理念的运动,因而可以解释为一种下降,一种衰变运动。国家的历史尤其是一种退步;这种退步完全是因为统治阶级的种族退化(我们这里必须记住柏拉图的“种族”、“灵魂”、“本性”以及“本质”范畴之间的密切关系)。黑格尔同亚里士多德一样,认为理念或本质处于千变万化的事物之中;或者更准确地说(就我们能够准确解释黑格尔而言),黑格尔认为,它们与变化中的事物是同一的。他说:“每种现实的东西都是一种理念。”但这并不意味着,柏拉图在事物的本质及其可感知的现象之间开启的鸿沟被关闭了;因为黑格尔写道:“任何关于本质的提法都意味着我们把它同”(关于事物的)“存在区分开来”;“……与本质比较起来,我们只是把后者看做是纯粹的现象或外观……我们说,一切事物都有本质;即,事物并不是它们自己直接显现的那种东西。”也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一样,黑格尔至少是把那些有机体的本质(因而还有国家的本质)看做是灵魂或“精神”
      但是与柏拉图不同,黑格尔并不认为千变万化的世界的发展趋势是一种离开理念、趋于衰变的下降。与斯彪西波和亚里士多德一样,黑格尔认为总的趋势当然是走向理念;它是进步。虽然他和柏拉图一样认为,“会死的东西在本质上有其基础,并产生于它”,但是与柏拉图相反,黑格尔甚至坚持认为本质也在发展。在黑格尔的世界里,就像在赫拉克利特的世界里一样,一切都在变化;柏拉图为了获得某种不变的东西而创造性地引入的本质,也不例外。不过这种变化并不是衰变。黑格尔的历史主义是乐观主义的。他的本质和精神与柏拉图的灵魂一样,是自我运动的;它们是自我发展的,或者用更时髦的话说,它们是“显现”和“自我创造”。它们在朝亚里士多德的“目的因”的方向推动自己,或者如黑格尔所说,走向一种“本质上自我实现中的和实现了的目的因”。这种本质之发展的第一因或目的,就是黑格尔所说的“绝对理念”或“理念”。(黑格尔告诉我们,这个理念是相当复杂的:它把审美、认识和实践活动以及理解力、最高的善和科学地理解的宇宙筹集于一身。但是我们实在不必为诸如此类无关紧要的难题烦扰)。我们可以说,黑格尔的变化着的世界是处于一种“显现”或“创造的进化”的状态之中;它的每一个阶段都包含着它由以产生的前一个阶段;每一个阶段又都取代了以前的所有阶段,越来越接近完美。因而发展的总规律就是进步的规律。不过,如我们将会看到的,它不是一种简单的和直线式的进步,而是一种“辩证的”进步。
      正如前面的引文所表明的,和柏拉图一样,集体主义者黑格尔把国家看做是有机体;继卢梭以“普遍意志”装备它之后,黑格尔以一种自觉的和思维的本质、以及它的“理性”或“精神”来装备它。这个精神,它的“本质就是活动性”(这说明它对卢梭的依赖),同时又是构成国家的集体的民族精神。
      对一个本质主义者来说,认识或理解国家显然意味着认识它的本质或精神。如在上一章我们看到的,我们只能从其“现实的”历史中认识本质及其“潜能”。因而我们到达了历史主义方法的基本立场,即,认识像国家这样的社会机构的方法是去研究它的历史,或者研究它的“精神”史。另外两个在上一章中展开了的历史主义的结论也就提了出来。民族的精神决定着它的潜在的历史命运;每一个“希望成为存在”的民族必须通过进人“历史舞台”,即通过打败其他民族,来肯定其个体性或灵魂;斗争的目的是支配世界。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像赫拉克利特一样,黑格尔相信:战争是一切事物之父、之王。像赫拉克里特一样,他相信战争是正义的。黑格尔写道:“世界史是世界的正义法庭。”像赫拉克利特一样,黑格尔通过把它推广到自然界对这种学说作了概括,以便把事物的对抗、对立和对立倾向,等等,解释为一种战争,一种自然发展的动力。像赫拉克利特一样,黑格尔信仰对立面的统一或同一;对立面的统一在进化中、在“辩证的”进步中确实起了重要作用,因此,我们可以把赫拉克利特的这两个观念——对立面的战争和它们的统一或同———描述为黑格尔的辩证法的主要观念。
      到此为止,这种哲学似乎还像是一种可以容忍的、像样的和诚实的历史主义,尽管或许是一种有点缺乏独创性的历史主义;叔本华也似乎没有理由把它描述为江湖骗术。但是,如果我们现在转向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分析,这种表象就会发生变化。因为他提出这种方法,针对的是康德。康德在其对形而上学的攻击中(这一攻击的激烈程度从我的“导言”所引的箴言可以看得出来)试图表明,所有这类思辨都是站不住脚的。黑格尔从没有试图驳斥康德。他崇敬康德的观点,并将其曲解为自己的反面。这就是康德的“辩证法”,即他对形而上学的攻击,何以被改造成黑格尔的“辩证法”——形而上学的主要工具——的原因。
      在《纯粹理性批判》一书,康德在休谟的影响下认为,纯粹的思辨或理性一旦贸然进入经验不能检验的领域,很可能陷入矛盾或“二律背反”,产生出他明确地描述为“纯粹幻想”、“胡说”、“幻相”的东西;即“一种无效的独断主义”;一种“对认识一切事物的肤浅的自负”。他试图表明,一切形而上学的判断或论题,例如,世界在时间上的开端或上帝的存在,都会有反判断或反题形成对照;他认为,两者都可以从同样的前提推论出来,而且可以在同样“自明”的程度上得到证明。换句话说,当离开经验的领域时,我们的思辨就没有科学的地位,因为对每一个论证来说,都必然有一个同样有效的反论证。康德的意图是想一劳永逸地终止形而上学的拙劣作者的“应受谴责的丰富性”。但是不幸的是,结果适得其反。康德终止的只是拙劣作者使用合理论证的企图;他们只是放弃了教导公众的企图,而没有放弃蛊惑公众的企图(正如叔本华所指出的)。因为这种发展,康德本人无疑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指责;由于其著作的晦涩风格(尽管只是在经历长期的沉思之后才仓促写出),助长了把德国理论著作中低标准的清晰度降得更低。
      康德之后的形而上学的拙劣作者都没有作过驳斥他的尝试;更有甚者,黑格尔竟然厚颜无耻地庇护康德,“复活他将之恢复到其光荣地位的辩证法的名称”。他认为,康德指出的二律背反是完全正确的,不过他对它的担心却是错误的。黑格尔断言,二律背反正好处在必然自相矛盾的理性的本性之中;这不是我们人类能力的弱点,而是一切触及矛盾和二律背反的合理性的真实本质;因为理性正是这样发展的。黑格尔断言,康德已经分析了理性,仿佛它是某种静态的东西;他忘记了人类通过理性发展我们的社会遗产。但是,我们所乐于称作人的理性的东西只不过是这种社会遗产的特产,是我们所生活的社会群体,即民族的历史发展的产物。这种发展辩证地,即以三拍的节奏进行着。首先是一个论题被提出来;但它会产生批判,会与肯定其反面的反对者发生矛盾,形成一个反题;在这些观点的冲突中,获得了一个合题,即一种对立面的统一,一种在更高层次上的调和或和解。合题就这样通过取代它们吸收了两个最初的对立论题;它把它们降低为自身的组成部分,因而否定、提升和保存它们。一旦这种合理被建立,整个进程就能够在现在达到的一个更高的层次上重复自身。总之,这就是黑格尔称之为“辩证法的三段式”之进步的三拍节奏。
      我很愿意承认,这对一种批评讨论和科学思维有时籍以进步的方式,并不是一种糟糕的描述。因为所有批评都在于消除我们所能发现的矛盾。然而,这意味着科学是按照矛盾不能被允许和可以避免这一假设而推进的,因而发现矛盾就会迫使科学家尽一切努力去消除它;不错,一旦承认了矛盾,所有的科学就必然瓦解。然而,黑格尔从他的辩证法三段式中却推衍出一个非常不同的教条。既然矛盾是科学进步的手段,他得出结论说,矛盾不仅是允许的和不可避免的,而且是非常有必要的。这就是黑格尔的学说,它必然要毁灭所有的论证和进步。因为,如果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和必要的,那么,就不需要消除它们,这样,所有的进步就必然会完结。
      然而,这种学说只是黑格尔主义的主要原则之一。黑格尔的意图是要自由操纵一切矛盾。他主张“一切事情本身都是矛盾的”,为的是为一种观点辩护——这种观点不仅意味着所有科学的终结,而且意味着所有合理论证的终结。他希望承认矛盾的原因在于,他想终止合理的论证,并从而终止科学和理智的进步。通过使论证和批评成为不可能,他试图使他自己的哲学证伪一切批评,这样,就可以把自身建成为免受一切攻击的强制的独断论,建成为一切哲学发展之不可逾越的顶峰(我们这里有了第一个典型的辩证歪曲的例子;进步的观念在产生了达尔文的那个时代是很普通的,但并不符合保守分子的利益,因而被歪曲为其对立面,发展成了一种有终结的发展——一种受禁锢的发展)。
      黑格尔主义的两大支柱中的另一个,是他的所谓同一哲学。它也是辩证法的一种应用。我不打算浪费读者的时间以便理解它,尤其是因为我在其他地方已经试着这么做了;在主要方面,同一哲学不过是无耻的含糊其词,用黑格尔自己的话说,只不过是由“幻想”,甚或是“愚笨的幻想”构成。它是一座迷宫,其中像赫拉克利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卢梭和康德这些过去的哲学的阴影和回声,如今他们在那庆祝女巫的安息日的节日里,疯狂地试图混淆和欺骗天真的思想狭隘的观察者。黑格尔的主要观念(同时也是他的辩证法与同一哲学的联接者),是赫拉克利特的对立统一学说。赫拉克利特说:“上升之路和下降之路是同一的”,而黑格尔在重复他的意思时却说:“向西之路和向东之路是同一的。”赫拉克利特的这个对立统一学说被运用到许多来自旧哲学的回忆,因而它们都被归结为黑格尔自身的哲学体系的“组成部分”。本质与理念、一与多、实体与偶性、形式与内容、主体与客体、存在与变易、一切与无、变与静、现实与潜能、实在与现象、物质与精神,所有这些来自过去的幽灵,似乎都在这位大独裁者的头脑中作祟,而他则用他的气球,用他的吹嘘以及关于上帝和世界的虚构问题来表演他的舞蹈。然而,在这种疯狂中存在一种方法,甚至是普鲁士的方法。因为在这种表面的混淆背后,隐藏着专制君主弗里德里希·威廉的利益。同一哲学是用来为现存的秩序辩护的。它的主要结果是伦理的和法律的实证主义,即一种认为存在的就是善的理论,因为除了现存的标准以外,没有其他标准;这是一种强权即公理的理论。
      这种理想是怎么被推出来的呢?只是通过一系列的含糊其词。柏拉图说过(我们已经看到,他的形式或理念完全不同于“心灵中的理念”),只有理念是实在的,易死的东西是非实在的。黑格尔从这种理论中吸取了理念一实在这一等式。康德在其辩证法中谈到“纯粹理性的理念”,是在“心灵中的理念”的意思上使用“理念”一词。黑格尔从这里吸取了这种理论,即理念是某种心理的、精神的或理性的东西,它可以用理念的一理性这一等式来表达。将这两个等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含糊其词)结合在一起,就产生了实在一理性这一等式;这使得黑格尔认为,一切合理的都是实在的,一切实在的必然是合理的,而实在的发展与理性的发展是同一回事。既然存在中不存在能有比理性和理念的最终发展更高的标准,那么,一切现在是实在的或现实的事物就必然存在,必然是合理的和善的。尤其是善,我们将会看到,是现实存在着的普鲁士国家。
      这就是同一哲学。除了伦理的实证主义以外,一种关于真理的理论也会表现出来,就像是一个副产品(用叔本华的话说)。它是一种非常便利的理论。我们已经知道,凡是合理的都是实在的。当然,这意味着,一切合理的东西都必须与实在相符合,因而必然是真实的。真理是以与理性发展相同的方式发展的,一切在其发展的最后阶段诉诸理性的东西,对该阶段而言,也必然是真实的。换句话说,一切在那些拥有新潮的理性的人看来是确切的东西,必然是真实的。自明与真理是同一种东西。如果你是新潮的,你所需要的一切就是去信仰一种理论;因为按照定义,这会使它变得真实。就这样,黑格尔所谓的“主体”(即信仰)与“客体”(即真理)之间的对立就变成了一种同一性;而这种对立面的统一也可以解释科学认识。“理念是主体与客体的统—……科学预设着它自身与真理的分离已被消除。”
      黑格尔的同一哲学就是如此,这是黑格尔的历史主义赖以建立的第二个智慧支柱。随着同一哲学的建立,这项对黑格尔的较为抽象的理论进行分析的有点令人厌倦的工作,也就告结束了。本章其余部分限于讨论黑格尔对这些抽象理论所作的实际的政治应用。这些实际应用将更清楚地向我们表明他的所有工作的辩护性目的。
      我敢断言,黑格尔的辩证法主要的是被设计来歪曲1789年的观念的。黑格尔完全意识到这一事实,即辩证的方法可以用来把一种思想歪曲成它的对立面。他写道:“辩证法在哲学上不是新东西,苏格拉底……就曾用来刺激某些清洁工认识讨论主题的愿望,在以这种意图提出各种问题之后,他把那些与之交谈的人全都带到了他们起初的表述已宣布为正确的东西的对立面。”作为对苏格拉底意图的一种描述,黑格尔的这个表述也许并不十分公正(可以设想,苏格拉底的主要目的是暴露对方的过于自信,而不是把人们引向他们以前所相信的东西的反面);但是作为黑格尔自身意图的一种陈述,倒是极好的,尽管实际上黑格尔的方法比他的纲领所指明的要笨拙得多。
      我要选择黑格尔在《法哲学》(第270节)中讨论过的思想的自由、科学的独立性和客观真理的标准等问题,作为这样运用辩证法的第一个例子。他是从只能把思想自由的要求以及它受国家保护的要求解释成什么而开始的。他写道:“国家……具有作为其基本原则的思想。因而思想自由和科学只能源于国家;正是教会,烧死了布鲁诺,迫使伽利略放弃信仰……科学,因而必须从国家寻求保护,因为……科学的目的是认识客观真理。”从这个承诺开始(我们可以把它看做描述了其对手的“第一印象”),黑格尔继续把他们带到“他们的第一印象宣称为正确的东西的对立面”,并以一种对教会的可耻的攻击改变了他的立场:“但是,这种认识当然并非总是与科学的标准相一致,它可以退化为一种纯粹的意见……对这些意见……它”(即科学)“也可以提出像教会一样的同样是自命不凡的要求——要求有意见和信仰的自由。”因此,思想自由的要求和主张科学有进行自我评判的自由的要求就被描述为“自命不凡”;而这仅仅是黑格尔的歪曲的第一步。接下我们听到,如果面对颠覆性的意见,“国家必须捍卫客观真理”;这提出了一个基本的问题:谁去判定什么是客观真理、什么不是客观真理?黑格尔回答说:“一般而言,对什么被视为客观真理……国家必须作出决断。”
      通过这个回答,思想自由和科学建立自己的标准的主张最后都让位于它的对立面。
      作为辩证法的这种应用的第二个例子,我们选择了黑格尔对政治制宪的要求的讨论,我把它同他对平等和自由的讨论结合了起来。为了评估制宪的问题,应该记住,普鲁士专制主义并不知道有宪法(除诸如君权至上之类的原则之外),而在德国各邦,民主改革的口号是,君主应该“授予国家一部宪法”。但是,弗里德里希·威廉同意他的顾问安锡伦的这一主张,即他决不应向“那些狂热者,即非常积极和大声叫嚷,多年来自我标榜为国家,并喊着要有一部宪法的那群人”屈服。尽管在强大的压力下国王答应实行制宪,但他从没履行过他的诺言(传说有一位不幸的宫廷医生,就因为对国王的“宪法”作了一点天真的评论而被解了职)。如今黑格尔怎样探讨这个棘手的问题呢?他写道:“作为一种活的精神,国家是一个有机的整体,由各个不同的部门相连接……宪法就是这种国家权力的连接或组织……宪法是现存的正义……自由和平等……是宪法的最终目标和结果。”当然,这只是导言而已。不过在实施制宪的要求辩证地转变为专制的君主统治的要求之前,我们首先应该明白,黑格尔如何把自由和平等这两个“目标和结果”转变为它们的对立面。
      让我们先看一下黑格尔如何把平等歪曲为不平等:黑格尔承认,“公民在法律面前是平等的”,这句话包含了一个伟大的真理。但是以这种方式表达,只不过是一种同义反复;它只是一般地陈述一种合法身份存在和依法统治。但是,更具体一点说,公民……要在法律面前平等,关键在于他们只能是在法律之外也是平等的。早年他们在财产、年龄等方面拥有平等,才能在法律面前受到平等的对待……法律本身是以不平等的条件为前提的……应该说,制造出个人在实际上具有极大的、具体的不平等,正是现代国家的形式有了巨大的发展和成熟。
      在这个关于黑格尔把平等主义的“伟大真理”歪曲成这样的对立面的概述中,我已经把他的论点作了彻底的省略;我必须告诫读者,整个这一章我不得不全都这样做;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从一种可读的方式描述其思想的噜苏和飘忽不定(我不怀疑这是一种病态)。
      下面让我们看看自由。“关于自由”,黑格尔写道,“在从前的时代,所有法定的权利,不论是私人权利,还是城市的公众权利,都被称之为‘自由’。实际上,一切真正的法律都是一种自由;因为它包含着理性的原则……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它体现了一种自由……”现在这个论点,即它试图表明“自由”等同于“一种自由”,因而等同于“法律”,并且还由此推出,法律越多,自由也就越多,虽然不过是对自由的悖论(柏拉图首先发现,而且我们在前面简述过)的一种笨拙的陈述罢了(说它笨拙,是因为它依靠一种双关语);这个悖论可以这样来表述:无限制的自由会导致它的反面,因为如果没有法律的保护和限制,自由必定会导致强者统治弱者的暴政。卢梭含混地重复过这个悖论,康德则解决了它。他要求每个人的自由都应该受到限制,但不能超出对保障全体的同等自由成为必要的那部分。黑格尔当然知道康德的解决,但他不喜欢它,他以下面这种轻蔑的方式描述它,却不提及它的作者:“今天,没有什么比这样一个观念更让人熟悉了,即人人都应限制其与别人的自由相关的自由;国家就是这种相互制约的条件;而法律就是这些制约。”但是,他继续批判康德的理论,“它表述了这一种观点,即把自由看做是偶发的乐善好施和自我意愿”。通过这种隐秘的评论,康德的平等主义的正义理论被消除了。
      但是黑格尔自身感觉到,他用以把自由和法律等同起来的这个小戏谑,对他的目的来说还不充分;经过一番踌躇之后,他又回到了他最初的问题,即制宪问题。他说:“政治自由这个词常被用来指这样一些人对国家公共事务的形式上的参与……否则他们”(亦即普通市民)“会在市民社会的特殊目的和事务中找到自己的主要职能。把‘宪制’的主衔只赋予建立这种参与的国家一方……把没有形式上这样做的国家看做是没有宪制的国家,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的确,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但是,如何消除它呢?通过一种纯粹的语言技巧——通过一个定义:“关于该术语的这一用法,惟一要说的事情是,我们一般必须通过宪法来理解法律的裁决,也就是说,理解自由的裁决……”不过黑格尔自己再次感到这种论证的惊人的贫乏,他绝望地投入到集体主义的神秘主义(卢梭提出的)和历史主义之中:“‘制宪的权力属于谁?’的问题与‘谁来制定民族精神?’的问题是同一个问题。”黑格尔疾呼:“把你关于宪制的思想同集体精神的思想分开吧,似乎没有宪制,后者就不存在或不曾存在一样,你的幻想证明你们对这种联系”(即民族精神与宪制之间的联系)“的理解有多么肤浅……内在精神和民族的历史才是精神的历史,宪制是由它铸造并将由它铸造的。”但是,这种神秘主义要为专制主义辩护仍然太含糊。它必须更专门些;黑格尔现在敢于这样做。他写道:“维护和产生国家及其宪制的真正的活的总体是政府……在作为有机总体的政府中,国王的最高权力是……维系一切和决定一切国家意志,即它的顶峰和无所不包的统一。在国家的完美形式中,每一个和一切要素……都达到了它的自由存在,这种意志就是一种现实的决定个体的意志(不仅仅是多数人的意志,在多数人的意志中,决定意志的统一没有现实的存在);它就是君主制。因此,君主制的宪制是发达理性的宪制;而一切其他的宪制都属于理性的发展和自我实现的较低水平”。更特别的是,黑格尔在《法哲学》中——前边引文都出自他的《哲学全书》——以一段类似的话作了这样的解释:“最终的决定,绝对的自我裁决构成了君主的权力”,“整体中的绝对的决定的因素……是单一的个人,即君主”。
      现在我们清楚了。人们为什么会愚蠢到这种地步,要求一个以专制君主制为荣的国家实行“宪制”呢?这种君主制据称代表了一切宪制的最高水平。那些提出这种要求的人显然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如那些要求自由的人瞎了眼,看不到在普鲁士专制君主制下,“每一个和一切要素都达到了它的自由存在”。换句话说,我们这里有了黑格尔绝对辩证法的证明,即普鲁士是自由的“顶峰”;其专制主义的宪制是人类向往的目标(而不是某些人可能想象的监禁);其政府将一如既往地保护和维护最纯粹的自由精神——集中。
      柏拉图哲学——它一度被宣布为国家的统领——与黑格尔一道成了最卑微的仆从。
      关键是要注意,这些可卑的服务是自愿提供的。在专制君主统治的那些幸福的日子里,并不存在极权主义的威胁;正如无数自由的出版物表明的,检察制度也不是非常有效。当黑格尔出版他的《哲学全书》时,他是海德堡大学的教授。紧接出版该书之后,他即被召至柏林,正如他的崇拜者所说,成了哲学的“公认的独裁者”。但是,有些人也可能认为,这一切即使是真的,也不能用来否定黑格尔辩证哲学的优越性,或否定他作为哲学家的伟大。对于这种看法,叔本华已作了回答:“哲学被误用了,国家方面把它当作工具,其他方面把它作为获利的手段……谁实际上还会相信,真理会像副产品一样出现呢?”
      这些段落让我们看到了黑格尔的辩证方法在实践中应用的方式。我现在要进入到辩证法和同一哲学的联合应用之中。
      我们看到,黑格尔认为一切都处在流变之中。本质、理念和精神是发展的;当然它们的发展是自我运动的和辩证的;每一发展的最后阶段必然是合理的,因而是善的和真实的,因为它是所有过去发展的顶峰,超越了以前的所有阶段(因而事物只能变得越来越好)。一切真实的发展,因其是一个实在的过程,按照同一哲学,必然是合理的和理性的过程。这也适用于历史。
      赫拉克利特坚持认为,在历史的背后存在一种隐藏着的理性。对黑格尔来说,历史成了一本打开的书。这本书是粹纯的辩护。它通过诉诸神的智慧,为普鲁士君主专制制度的优越提供辩护;通过诉诸普鲁士君主专制制度,又为神的智慧提供了辩护。
      历史是某种实在的东西的发展。按照同一哲学,因而它必然是某种合理的东西。现实世界的进化——其中历史是最重要的部分——被黑格尔视为与一种逻辑的操作或推理的过程是“同一的”。就像黑格尔所认为的,历史是“绝对精神”或“世界精神”的思想进程。它是这种精神的显现。它是一种巨大的辩证法的三段论;照例可以由神推出。三段式是神所遵循的计划;所得出的逻辑结论是神追求的目的——世界的完美。黑格尔在其《历史哲学》中写道:“哲学借以探讨历史的惟一的思想,是理性的概念;它是这样一种学说,即认为理论是世界的统治者,因而世界史向我们呈现出合理的过程。这种信念和直观……并不是哲学领域里的假设。它在那里证实……理性……是实体,是无限制的力量……无限的质料……无限的形式……无限制的能量……这个‘理念’或‘理性’是真理、永恒和绝对强大的本质;它在世界中展示自身,在那世界中所展示的惟有这种理性及其荣光——如前所述,这是一个哲学上证明过的论题,而这里又被当作推论提出。”这段滔滔不绝的话并没有把我们带得太远。然而,如果我们看一下“哲学”(即他的《哲学全书》)中的话,那么就更能看出他的辩护性目的。因为我们在那里读到:“历史,尤其是一般历史,是建立在一个本质的和实际的目的之上的;这个目的实际上现在是、将来还是在历史——即神的计划中实现的;总之,历史中有理性,必须按照严格的哲学根据来确定,从而表明它是本质的以及事实上是必然的。”现在,由于神的目的实际上在历史的结果中“实现了”,有人可能怀疑,这种实现已经在现实的普鲁士发生。情况确实如此;我们被告知,这个目标是如此以理性(或如黑格尔所说的“精神”)的历史发展的三个辩证步骤实现的,其“生命……是进步具体化的循环”。这些步骤的第一步是东方的专制主义,第二步由古希腊和罗马的民主制和寡头政治构成,第三步,也是最高的一步,是德国的君主制,当然,这是一种专制君主制。黑格尔相当明确地说,他指的不是未来的乌托邦君主制。他写道:“精神……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本质上就是现在;这必然寓示着,精神的当前形式包含并超越了所有以前的步骤。”
      然而,黑格尔甚至说得比这还要露骨。他把历史的第三个阶段,即德国的君主制或“德意志世界”再分为三个部分,他说:“首先,我们应该把宗教改革本质上看做普照万物的太阳,伴随着破晓的霞光,我们看到了中世纪时期的结束;其次是继宗教改革之后的事态的展开;最后是从上世纪结束算起的现代。”即从1800年至1830年(发表这些演讲的最后一年)这段时期。黑格尔又一次证明,这个现在的普鲁士是自由的顶峰、堡垒和目标。他写道:“在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一般历史的舞台上,精神以其最具体的实在性展示自己。”黑格尔认为,精神的本质就是自由。“自由是精神的惟一真理。”因此,精神的发展必然是自由的发展,最高的自由必然在那代表历史发展最后划分的德国君主制的对年中才实现。的确,我们读到:“德意志精神是新世界的精神。其目的是实现作为自由之无限制的自我裁决的绝对真理。”在对普鲁士进行颂扬之后,黑格尔向我们保证,普鲁士政府“取决于官方的世界,其顶点是君主的个人决定;如前所述,一个最后的决定是一种绝对的必然性”。黑格尔达到了他的著作的圆满结论,他说:“这是意识已到达的位置,它们构成自由实现自身之形式的主要阶段;因为世界史不过是自由理念的发展……世界史……是精神的实现,这是真正的神正论,历史中的神的公正……所有已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物……本质上都是神的作品……”
      我要问,当我说黑格尔向我们展示的是在为神、同时也是为普鲁士政府作辩护时,难道我不对吗?黑格尔强令我们当作地上的神圣理念来崇拜的国家,只不过是从1800年到1830年弗里德里希·威廉的普鲁士,难道不是很清楚吗?而且我要问,他的这种对一切体面的事物所作的卑鄙的歪曲,还有谁能胜过吗?这种歪曲不仅曲解了理性、自由和和平等,以及开放社会的其他观念,而且曲解了对上帝的真诚信仰,甚至是真诚的爱国主义。
      我已经描述了黑格尔如何从似乎是进步的甚至是革命的立场出发,借助于一种歪曲事物的一般辩证方法(现在读者对这种方法已经很熟悉了),最后得出一种令人吃惊的保守的结果。与此同时,他把他的历史哲学与他的伦理的和法学的实证主义结合起来,为后者提供了一种历史主义的辩护。历史是我们的法官。因为历史和神把现存的权力变成了现实,所以它们的强权必然是公理,甚至是神圣的公理。
      但是,这种道德的实证主义并不完全令黑格尔满意。他要求的更多。正如他反对自由和平等一样,他也反对人类的兄弟之爱,反对人道主义理想,或者如他所说的,反对“博爱”。良心应该被盲从、以及被赫拉克利特关于名望和命运的浪漫主义的伦理学所取代,人类的兄弟之爱应该被极权主义的民族主义所取代。有关这点是如何实现的,我们将在本章的第3节、尤其是第4节中表明。

      我现在继续扼要概述这个相当奇怪的故事——关于德国民族主义之兴起的故事。无疑,该词所表达的倾向与对理性和开放社会的反叛有密切的联系。民族主义诉诸我们的部落的本能、情感和偏见,诉诸我们试图摆脱个人责任之压力的欲望,试图用集体或群体的责任来取代它。正是在协调这些倾向时我们发现,论述政治理论的最古老的著作,甚至那些老寡头统治者的著作,全都确定无疑地表达了民族主义的观点;因为这著作之所以写作,就是企图反对开放社会,以及反对帝国主义、世界主义和平等主义等新观念。但是,民族主义政治理论的这种早期发展,很快就随着亚里士多德一起结束了。亚历山大帝国的诞生,真正的部落民族主义已经从政治实践中消失了,而从政治理论中也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从亚里士多德开始,所有的欧亚文明国家都成了帝国,包括着无数有着混合血统的人口。欧洲文明及其所属的所有政治组织,此后一直带有国际性,或者更准确地说,带有互为部落的性质(似乎早在亚历山大以前,也即就像亚历山大在我们之前一样,古代苏美尔人的帝国就创造了第一个国际文明)。有好的政治实践就有好的政治理论;迄至大约一百多年以前,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式的民族主义实际上已从政治学说中消失了(当然,部落的和偏狭的情感总是很强烈)。当民族主义在一百多年以前复活时,它出现在欧洲所有国家中最复杂的国家之一,出现在德国,尤其是出现在拥有大量斯拉夫人口的普鲁士(人们可能不太清楚,大约在一个世纪以前,普鲁士由于拥有占多数的斯拉夫人口,根本不被看做一个德意志的城邦;虽然它的国王像布兰登堡的公爵是德意志帝国的“选帝侯”一样,被认为是德意志的君主。在维也纳会议上,普鲁士被正式接纳为“斯拉夫王国”;而在1830年时,黑格尔甚至仍然把布兰登堡和麦克伦堡说成由“德意志化的斯拉夫人”居住)。
      因此,将民族国家的原则重新引进政治学理论,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尽管如此,如今它受到如此广泛的接受,以致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往往是无意间就这样看。它现在就这样构成了通行政治思潮中的一个不言自明的假设。尤其是从威尔逊提出那个用意不错但考虑欠周的民族自决原则以后,它甚至被许多人认作是政治伦理学的基本公式。如果人们不了解欧洲的历史,不了解它的各个部落的迁徙和混合,不了解来自亚洲的移民浪潮(这些人抵达被称作欧洲大陆的半岛的迷宫时,便在这里定居、分散和融合),他们又怎么能够理解,这可能是早就提出过的一条不适用的原则?解释只能是,威尔逊这位真诚的民主分子(还有马撒里克,所有开放社会的战士中最伟大的一位),成了某种导源于一种最反动和最奴性的政治哲学的运动的牺牲品,成了饱受柏拉图和黑格尔形而上学政治理论之哺育的牺牲品,成了建立在这些理论之上的民族主义运动的牺牲品。
      民族国家的原则,也就是说,每个国家的领土与一个民族的领土要相一致的政治要求,决不像今天它向许多人呈现的那样是自明的。当有人谈到民族时,即使大家知道他所意指的是什么,但是毕竟不清楚,何以民族性会被当作一个基本的政治学范畴来接受,甚至比例如宗教、出生地、对王朝的忠诚或类似民主的政治信仰(有人会说,民主是将瑞士各民族团结在一起的因素)更为重要。然而,当宗教、领土或政治信仰多少可以清楚地确定时,却从来没有人能够以可以被用作实际政治之根据的方式解释他用民族意指什么(当然,如果我们说民族是生活或出生于一定国家的一定数量的人,那就一切都清楚了;然而,这就意味着放弃民族国家的原则——这一原则要求国家由民族来决定,而不是相反)。所有那些认为民族是由共同的起源、共同的语言或共同的历史结合在一起的理论,实际上没有一种能被接受,或者可以适用。民族国家的原则不仅是不适用的,而且从来就没有被明确地考虑过。它是一个神话。它是一种非理性的、浪漫的和乌托邦的梦想,是一种自然主义的和部落集体主义的梦想。
      尽管它含有内在的反动的和非理性的倾向,然而奇怪的是,在黑格尔之前的短暂历史中,它竟是一种革命的和自由的信条。凭藉某个偶发的历史事件——第一国民军即拿破仑领导的法国军队对德国领土的入侵,以及由这一事件所引发的反抗——却使它迈向了自由的营垒。概述一下这一段发展史、以及黑格尔将民族主义拉回到极权主义营垒的方式,不是没有意思的。自从柏拉图首先提出希腊人对于野蛮人的关系就好比主人和奴隶的关系时起,民族主义就从属于这一营垒。
      我们不会忘记,柏拉图令人遗憾地提出了他的基本的政治问题:谁来统治?谁的意志该成为法律?在卢梭以前,对这一问题的通常回答是:国王。卢梭则提出了一个新的具有革命性的答案。他认为不是由国王而是由人民来统治;成为法律的不是一个人的意志,而是所有人的意志。这样,他就导致发明了人民的意志,集体的意志,或者如他所说的“普遍意志”;而人民一旦被赋予意志,就必然会被提升为一种超越的人格;卢梭说:“与外在于它的东西相关(即与其他人相关),它成了一个个别存在,一个个人。”在这个发明中,存在着许多浪漫主义的集体主义,但没有民族主义的倾向。然而,卢梭的理论中明显地包含有民族主义的基因,他的最有代表性的理论是,各民族必须被看做是不同的人格。当法国大革命在民族征兵的基础上创造出一支人民的军队时,它就朝民族主义迈出了坚实的一大步。
      另一位对民族主义的理论作出了贡献的人是J.G.赫尔德,他先是康德的学生,后来两人成了私交。赫尔德认为,良好的国家应该有自然的疆界,即其疆界与其“民族”所居住的地方要相一致;这是他在《论人类历史的哲学》(1785年)一书中首先提出的一种理论。他写道:“最自然的国家是由拥有单一民族特性的单一的人民组成的国家……人民像家庭一样是一种自然的发展,只是分布得更广一点……像在所有人类共同体中一样……在国家的情况下,自然的秩序是最好的——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每个人在其中都能实现自然希冀他的职能的秩序。”这种理论最初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因为它试图为国家的“自然的”疆界问题提供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只能引起有关国家的“自然的”疆界的新问题。有趣的是可以看到,康德立刻意识到在赫尔德的这本著作中有一种危险的非理性的浪漫主义,由于他的直率的批评,赫尔德与他成了死对头。我要从这个批判中引述一段话,因为它不仅一劳永逸地概括了赫尔德,而且也概括了像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之类的后来的神谕哲学家,以及他们的现代追随者。康德写道:“拾取类比的聪明敏捷和使用它的大胆想象,使之与罗致情绪和感情的能力结合在一起,为的是获得对其对象的兴趣——一种总是笼罩在神秘之中的对象。对于强大和深刻的思想之努力来说,这些情绪很容易是错的;因此,它们提出了比冷静判断所能证明的还要高明的期望……同义反复被作为解释骗卖,讽喻被作为真理提供。”
      正是费希特赋予德意志民族主义以最初的理论形态。他主张,国家的疆界要以语言来决定。(这并没有改善问题。方言的差异在什么地方成了语言的差异呢?斯拉夫民族和条顿民族,究竟有多少不同的语言?或者说这些差异只不过是方言呢?)
      费希特的观点有过最为奇特的发展,尤其是如果我们考虑到他们是德意志民族主义的创始人之一的话。1793年,他曾为卢梭和法国大革命辩护,而1799年,他依然宣称:“显而易见,从现在开始,只有法兰西共和国才能作为正直人士的祖国,他只能为这个国家奉献力量,因为不仅人类的最高贵的希望,而且它的存在本身,都同法兰西的胜利联系在一起……我要把我自身和我的全部能力奉献给这个共和国。”值得注意的是,当费希特作这些评论时,他正在美因兹商谈他的大学教职,该地方当时还由法国人控制。E.N.安德森在其对民族主义的有趣研究中写道:“在1804年,费希特……渴望放弃普鲁士的工作,接受俄国人的召唤。普鲁士政府没有满足他提高工资的要求,他希望从俄国获得更多的认可,因而写信给俄国的谈判者说,如果俄国政府聘他为圣彼德堡科学院的研究员并付给他不低于400卢布的薪俸,‘我到死都是他们的人’……”安德森继续写道:“两年之后,世界主义者费希特完成了向民族主义者费希特的转变。”
      法国人占领柏林时,出于爱国主义,费希特离开了;他之所以采取这一行动,正如安德森所说,是由于“他不允许自己……仍然不被普鲁士国王和政府注意”。当A.缪勒和W.冯·洪堡受到拿破仑接见时,他给妻子写信愤愤不平地说:“我并不忌妒缪勒和洪堡;我高兴我没有得到这个丢脸的荣誉……如果一个人公开宣布为一个美好的事业献身,那么这不仅会使他的良心、显然也会使他后来的成功不同凡响。”安德森对此评论说:“事实上,他得到了利益;毫无疑问,他被召至柏林大学,是这一情节所致。这并不有损于他的行为的爱国主义,只是应该以适当的观点对待它。”对这一切我们必须补充说,费希特作为哲学家的生涯,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之上。他的第一本书是匿名出版的,当时康德的宗教哲学——题为《一切天启之批判》——正被期待着。这是一本极其笨拙的书,它并未避免使自己成为康德风格的巧妙模本;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包括谣言,以使人相信这是康德的著作。如果我们知道,费希特只是因为康德的好心(康德只读了前几页)才找到了出版商,问题就会更明白了。当出版界把费希特的著作当作康德的著作来称赞时,康德不得不向公众宣布,这部书是费希特的,由此费希特的声望突然间高涨起来,被聘为耶拿大学的教授。不过,为了与此人脱离关系,康德后来不得不作了另一个声明,在这个声明中出现有这样的词句:“愿上帝保佑我们免受友人的攻击,如果攻击来自敌人,我们还能够设法保护自己。”
      这就是费希特这个人的生涯中的几个插曲,他的“夸夸其谈”曾经产生过近代民族主义和近代唯心主义哲学,当然是建立在对康德的教诲的曲解之上(在区分费希特的“夸夸其谈”和黑格尔的“江湖骗术”时,我遵循的是叔本华,尽管我必须承认,坚持这种区分可能有点卖弄的嫌疑)。整个故事之所以有趣,主要是因为它揭示了“哲学史”和一般“历史”的真相。我指的不仅仅是这个或许与其说可耻、勿宁说幽默的事实,即这帮小丑竟然还被认真对待,他们被变成崇拜的对象,变成某种严肃的(尽管经常是令人厌烦的)研究对象,以及变成审查报告竞争的对象。我指的不仅仅是这个令人吃惊的事实,即空谈家费希特和江湖骗子黑格尔,竟被当作像德谟克里特、帕斯卡尔、笛卡尔、斯宾诺莎、休谟、康德、J.S.穆勒以及B.罗素这一层次的人物来看待,他们的道德说教还被认真看待,甚或被认为比其他那些人的理论还要优越。然而,我的意思是,那帮谄媚的哲学家们,许多人分不清思想和幻想,不提善与恶,竟敢说他们的历史是我们的裁判官,或者敢说他们的哲学史是对各种“思想体系”的不言自明的批判。我想很明显,他们的谄媚只能是对他们的哲学史的不言自明的批判,是对那些赞美哲学事务的吵闹自夸和密谋的批判。似乎形成了一条那些人喜欢称之为“人性”的规律,即自负与思想匮乏是成正比的,但与给人类财富提供的总量却成反比。
      正当费希特成为一个民族主义的鼓吹者时,一种本能的和革命的民族主义作为对拿破仑的侵略的反抗,却在德国正在兴起(这是对跨民族的帝国之扩张的一种典型的部落式的反抗)。人民要求一种他们在卢梭和法国大革命意义上理解的民主改革,但他们是在没有法国征服者的条件下需要它。他们转而反对自己的君主,同时也反对拿破仑皇帝。这种早期的民族主义是作为一种掩饰自由和平等的欲求,随着一种新宗教而兴起的。安德森写道:“民族主义是随着正统基督教的衰落而兴起的,它以信仰其自身的神秘体验取代了后者。”这是一种拥有被镇压部落的其他成员的共同体的神秘体验,是一种不仅取代了基督教,尤其取代了对国王的信任和忠诚之情感的神秘体验(这种情感被专制主义的凌辱摧毁了)。显然,这样一种难以控制的新的和民主的宗教对于统治阶级来说,尤其是对于普鲁士国王来说,是大的躁动、甚至是危险的源泉。怎样面对这种危险?解放战争以后,弗里德里希·威廉通过首先解除其民族主义的顾问,然后任命黑格尔来面对它。因为法国革命证明了哲学的影响,这一点曾被黑格尔充分强调(因为这是他自身的服务的基础),他说:“现在,精神是潜在组织的本质性基础,因而哲学变成了主导者。据说法国革命由哲学所致,哲学被描述为世界智慧,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哲学不仅是自在自为的真理……而且也是显现在世界事物中的真理。因此,我们不应该与这一判断相矛盾,即法国革命接受了来自哲学的第一推动力。”这是黑格尔洞察到他的直接任务的一个暗示,即要提供一种相反的推动力;虽然它不是第一推动力,但哲学通过它可以加强反动的力量。这个任务之—就是曲解自由、平等这样一些观念。但是,制服革命的民族主义宗教或许是一个更加紧迫的任务。黑格尔按帕累托的劝告的精神上完成了这一任务:“利用情绪,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摧毁它们的无益努力。”他制服了民族主义,不是用直言不讳的反对,而是将其转变为训练有素的普鲁士极权主义。恰好是,他把一种强大的武器带回到它根本上就不属于的封闭社会的营垒中。
      这一切都做得很笨拙。黑格尔为了取悦于政府,有时过于公开地攻击民族主义者。他在《法哲学》中写道:“有些人近来开始谈论‘人民主权’,以反对君主主权。但是当它与君主主义相比较时,‘人民主权’就只不过成了一个含混范畴,它来自于‘人民’这一野蛮的观念。没有君主……人民只不过是乌合之众。”早在《哲学全书》中,他就写道:“个人的聚集往往被说成民族。然而,这样的聚集是乌合之众,而不是民族,正因为此,国家的目的之一就是,一个民族不应作为这样的聚集而存在、统治和行动。一个民族处于这样的状态,是一种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禽兽般的状态。在这种情形下,一个民族只是一种不定型的、野蛮的盲目力量,像狂暴的充满自然力的大海,但它却不会像民族——一种精神的元素——一样自我毁灭。然而人们经常会听到这种状态被描述为纯粹的自由。”这里在向自由的民族主义者作明白无误的暗示,国王像憎恶瘟疫一样憎恶它们。当我们看到黑格尔提及早期民族主义者重建德意志帝国的梦想时,这一点会更明白。他在对普鲁士的最新发展的颂词中说道:“帝国的梦幻已经完全消逝。它被破碎为主权国家。”这种反自由倾向导致黑格尔把英国说成是恶的意义上的国家的典型例子。“以英国为例”,他写道,“由于个人在公共事务中占有了绝对的分量,所以这个国家被认为拥有一切宪制中最自由的宪制。经验表明,与欧洲的其他文明国家相比,这个国家在市政和犯罪立法方面,在财产的法律和自由方面,以及在艺术和科学的安排方面,等等,都是落后的,客观的自由或合理的权力沦为形式上的权力和个人的特殊利益的牺牲品:甚至在宗教的制度和奉献给它的财产方面也是如此。”这真是一个让人吃惊的陈述,尤其是当他把“艺术和科学”也考虑到时更是如此,因为没有谁比普鲁士更落后了,在那里,柏林大学只是在拿破仑战争的影响下才创立,正如国王所说,其设想在于“国家必须以理智的力量代替物质力量上失去的东西”。在后面几页中,黑格尔忘记了他对英国的艺术和科学所说的话;他在那里说到,“在英国,历史写作的艺术经历了一个净化的过程,形成了一种更坚实和更成熟的境界。”
      我们看到,黑格尔懂得其任务是反对民族主义中自由的、甚至是帝国主义的说教。他通过说服民族主义者做到这一点,即认为他们的集体主义要求是可以通过一个全能的国家而自动实现的,他们要做的一切就是协助加强国家的权力。他写道:“民族国家,就其实质的合理性和直接的现实性而言,就是精神;因此它是尘世的绝对权力……国家是人民自身的精神。现实的国家,不论在其具体事务中,在其战争中,还是在其制度中,都受到这种精神的鼓舞……一个特定民族的自我意识是其集体精神发展的媒介……时代精神将其意志赋予其中。其他民族的精神没有权力违背这个意志:民族支配世界。”因此,活跃在历史舞台上的是民族及其精神和意志。历史是各种民族为追求支配世界而竞争。由此可以推论,自由的民族主义者所提倡的改革是不必要的,因为无论如何民族及其精神都是主角;此外,“每个民族都有适合于它和属于它的宪制”(法律的实证主义)。我们看到,黑格尔不但用柏拉图-普鲁士式的国家崇拜,而且用历史崇拜,用历史成功的崇拜,取代了民族主义中的自由因素(弗里德里希·威廉成功地反击了拿破仑)。这样,黑格尔不仅掀开了民族主义历史中的新的一页,而且也为民族主义提供了一种新的理论。我们已经看到,费希特曾经为它提供过一种以语言为基础的理论。黑格尔引进了民族的历史理论。按照黑格尔说法,民族是由活跃在历史中的精神联结在一起的。它是由于共同的敌人和在战斗中建立的兄弟情谊而联结在一起的(据说种族是这样一种人的集合体,它不是由于人的出身、而是由涉及其出身的共同错误而联结在一起的。同样的,我们可以说,一个黑格尔意义上的民族是这样一批人,它由涉及其历史的共同错误而联结在一起)。这个理论与黑格尔的历史主义的本质主义如何联系在一起,是很清楚的。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是其本质或“精神”的历史,就是在“历史舞台”上肯定自身。
      在结束关于民族主义兴起的这一概述时,我想就迄止俾斯麦的德意志帝国建立时的事件作点评论。黑格尔的策略是利用民族主义的情绪,而不在摧毁它们的无益努力中浪费精力。但是,有时这种谄媚的伎俩似乎带来相当奇怪的结果。中世纪的基督教教义变成了极权主义的信条,并不能完全压制它的人道主义倾向;基督教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极权主义的外衣(并被作为异端来迫害)。这样,帕累托的劝告不仅不能用来抵消危害统治阶级的倾向,而且还能无意间维护这些倾向。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民族主义身上。黑格尔制服了它,却用普鲁士的民族主义取代了德意志的民族主义。但是,通过这样把“民族主义还原为普鲁士的成份”(用他自己的行话说),黑格尔就“维护”了它;普鲁士自身发现不得不沿着德意志民族主义的情绪的道路继续前进。在1866年攻打奥地利时,它不得不以德意志民族主义的名义和维护“德意志”的领导的借口这样做。它不得不把1871年大幅度扩张了的普鲁士宣扬为新的“德意志帝国”。一个新的“德意志民族”——按照黑格尔的民族历史理论,已由战争熔为一个联合体。

      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黑格尔歇斯底里的历史主义依然是现代极权主义将其快速成长归之于它的催化剂。它的运用,正如本章第五节将会表明的,既提供了基地,也把理智的不诚实教给了知识分子。我们必须明白这一教训,即理智的诚实对我们所热爱的一切都是基本的。
      然而,就这些吗?这公平吗?认为黑格尔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事实上是一种新的、历史的思维方式——一种新的历史感的创造者,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许多朋友批评我对待黑格尔的态度,批评我没能看到他的伟大之处。他们当然是完全正确的,因为我的确没有看到这点(现在依然如此)。为了弥补这一不足,我对这个问题作了一种非常系统的探索,黑格尔的伟大在哪里呢?
      结果令人失望。无疑,黑格尔关于历史剧的浩瀚和伟大的说法,创造了一种对历史感兴趣的氛围。无疑,他那宏大的历史概括、分期和解释,吸引了一些历史学家,向他们提出了要创造有价值的和详细的历史研究的挑战(这种研究近乎永恒地表明了黑格尔的发现以及他的方法的缺点)。然而,这种挑战对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的成就有什么影响吗?或者匆宁说,它不就是对宣传家的成就有影响吗?我发现,历史学家倾向于评价黑格尔(如果从根本上说)是一个哲学家,而哲学家则认为他的贡献(如果有的话)在于对历史的理解上。但是,历史主义并不是历史,要相信它既不应该有一定的历史的理解,也没有揭示历史的意义。如果我们想要评价黑格尔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或者作为一个哲学家的伟大之处,那么我们就不应该反身自问,是否有人发现了他对历史的看法具有鼓动性,而应该问,是否他的这种看法中存在一些真理?
      在黑格尔的哲学中,我只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或许被认为是不言自明的观念。它就是导致黑格尔攻击抽象的理性主义和理智主义的观念,这种理性主义和理智主义并不认为理性应该感激传统。对下面这个事实应该有一定的认识(然而黑格尔在逻辑中忘记了它):人不能白手起家,从无中创造出一个思想的世界;而他们的思想主要是理智传承的产物。我准备承认,这是一个重要的观点,如果人们愿意探索的话,在黑格尔那里可以找到它。不过我否认这是黑格尔本人的贡献。它是浪漫主义时代的共同财富。一切社会存在都是历史的产物;不是理性设计的发明,而是由不同的历史事件、不同的观念和利益的相互作用、不同的苦难和情感呈现出不同的形态,这一切都要比黑格尔古老。它可以追溯到埃德蒙·伯克,他对传统对于一切社会制度的功能所具有的意义的赞赏,对德国浪漫主义运动的政治思想产生了巨大影响。这种影响的痕迹在黑格尔思想中可以找到,但只是以一种夸大的、站不住脚的历史和进化的相对主义的形式出现——以一种危险的理论形式出现,即认为今天所相信的,实际上是今天才是真的,同样危险的推论是,昨天是真的(注意:是真的,而不仅仅是“信以为真”),明天可能就是假的。这种理论肯定不会鼓励赞赏传统的意义。

      我现在继续进行对黑格尔主义最后一部分的讨论,分析新部落主义或极权主义对黑格尔学说的依赖。
      如果我的目的是写一部分关于极权主义兴起的历史,我就必须首先讨论马克思主义;因为法西斯主义部分起因于马克思主义在精神和政治上的衰败(我们将会看到,关于列宁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关系,可能会得出一个类似的陈述)。然而,由于我的主要论题是历史主义,所以我准备先解决法西斯主义,稍后再来讨论作为早就产生的历史主义的最纯粹形式的马克思主义。
      在对自由和理性的长期反叛中,现代极权主义只是其中的一个插曲。与过去那些较老的插曲相比,这种不同主要不在于它的意识形态,而在于这一事实,即它的领导人实现了一种其前辈的最大胆的理想;他们使反叛自由成了一种流行的运动(当然它的普遍性不必估计过高;知识分子只是人民群众的一部分)。它之所以可能,是由另一种流行运动的衰败造成的,即在有关国家,社会民主党或马克思主义的民主翻版衰败了,在劳动人民的心目中,后一种运动是赞成自由和平等的观念的。人们逐渐明白,这个运动1914年没有采取一种决定性的反战立场,不是偶然的;当人们逐渐弄清楚,它无助于应付和平问题,尤其无助于应付失业和经济萧条时,当最后这个运动为自己半心半意地反对法西斯主义作辩护时,那么自由的价值和平等的可能性的信仰就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对自由的长期反叛就不择手段地获得或多或少的群众支持。
      法西斯主义不得不接受马克思主义的部分遗产,这一事实解释了法西斯主义意识形态的一个“初始的”特征,因为正是在某一观点上它背离了反叛自由的传统特征。我想起的这一观点是,法西斯主义不太喜欢公开诉诸超自然的力量。这并不是说,它必然是无神论的或缺少神秘的和宗教的因素。然而,透过马克思主义而广为传布的不可知论却导致了这一情形:在工人阶级之中,没有哪一种以普及性为目的的政治信条能够使它自身就范于任何传统的宗教形式。这就是法西斯主义,至少在其早期阶段,将其官方意识形态附加上某种19世纪的进化论唯物主义的混合物的原因。
      因此,法西斯主义者谋划的公式在所有国家都是一样的:黑格尔加上少量的19世纪的唯物主义(尤其是海克尔提出的具有某种粗野形式的达尔文主义)。种族主义中的“科学的”因素可追溯到海克尔,1900年他负责一项有奖竞赛,其主题是:“在国家内部的和政治的发展方面,我们能从达尔文主义的原理中学到什么?”一等奖被授予沙尔迈尔的一部种族主义的长篇巨著,沙尔迈尔因而成为种族生物学的鼻祖。尽管其起源有很大差别,但是看看这种唯物论的种族主义与柏拉图的自然主义有多么强烈的相似,是很有意思的。在这两种学说中,基本的思想是:退化,尤其是上层阶级的退化,是政治衰败(读做:开放社会的进步)的根源。此外,近代的血统与土地的神话,在柏拉图的地生人的神话中,也找到了其精确的对立物。不过,现代种族主义的公式不是“黑格尔十柏拉图”,而是“黑格尔十海克尔”。我们将会看到,马克思用物质,用物质的和经济的利益,取代了黑格尔的“精神”。同样的,种族主义用某种物质的东西,即血统或种族的准生物学概念,取代了黑格尔的精神。成为自我发展的本质的,是血统而不是“精神”;成为世界的主权并在历史的舞台上展示自身的,是血统而不是“精神”;决定一个民族的本质的命运的,是它的血统而不是“精神”。
      黑格尔主义转化为种族主义或精神转化为血统,对黑格尔主义的主要倾向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它只是给它涂上了一层生物学或现代进化论的色彩。结果是一种唯物主义的同时也是神秘的关于自我发展之生物学本质的宗教,很容易让人想起创造进化的宗教(其首创者是黑格尔主义者柏格森),这种宗教曾被萧伯纳与其说是深刻不如说是预言式地表述为“一种信仰,它遵循着所有曾经控制人性的宗教的首要条件,即它必须是……一种后设生物学”。的确,这种种族主义的新宗教曾经明显地表现出一种后设成份和生物学成份,或者表现出黑格尔的神秘的形而上学和海克尔的唯物主义生物学。

      现代极权主义与黑格尔主义的差别还是多的。尽管从普及性的观点看可以撇开其重要性不论,但是就其政治倾向所及而言,这种差别并不重要。然而,如果我们现在就转向这种相似性,那么,我们就会看到另一种情景。几乎所有比较重要的现代极权主义的观念,都直接得到黑格尔的承传,黑格尔收集和保留了A.齐默恩所谓的“极权主义运动的武器库”。虽然这些武器大部分不是黑格尔自身铸造的,却是他在各种古代长期反叛自由的战争宝库中发现的,重新发现了它们,并把它们交到了他的现代追随者手中,无疑他作出了努力。下面是一些此类最重要观念的简要清单(我省略了已经讨论过的柏拉图的极权主义和部落主义以及主人和奴隶的理论)。
      (a)民族主义,依据历史主义的观念形态,国家是国家创造的民族(或种族)的精神(现在是血统)的体现;一个被选中的民族(现在是被选中的种族)注定要统治世界。(b)国家作为所有其他国家的天然敌人,必须在战争中维护其存在。(c)国家免于任何种类的道德义务;历史,即历史的成功,是惟一的裁判官;集体利益是个人行为的惟一准则;宣传家说谎和曲解真理是可以允许的。(d)战争的“伦理的”观念(总体的和集体主义的),尤其是新兴的民族反对古老民族的观念;战争,命运和名誉是最值得追求的东西。(e)伟大人物的创造性的角色,世界历史的人格,具有高深知识和伟大情感的人(现在是领导原则)。(f)英雄生活的理想(“不辞危险地活着”则及“英雄人物”的理想,与小资产阶级及其浅薄平庸的生活的对立。
      这个精神宝库的清单既不系统,也不全面。它们都是老的祖传的遗产的组成成份。它们被贮藏起来,并为我们准备着,不仅存在于黑格尔及其追随者的著作中,而且毫无例外地存在于由此类品质恶劣的精神食粮养育了整整三代的知识分子的头脑中。叔本华很早就称这些精神食粮是“破坏理智的假哲学”,是“有害的和误用语言”。我现在就来对这个清单上的各种论点进行一次更详细的审查。
      (a)按照现代极权主义的学说,国家本身不是最高目的。相反,这个最高目的是血统、人民和种族。较高的种族拥有创建国家的力量。种族或民族的最高目的是组成一个强大的国家,该国家能够充当其自我保存的强大工具。这个教导来自黑格尔(不过用血统取代了精神),他写道:“在一个民族的存在中,根本的目的在于成为一个国家,并把自身保存下去。一个还没有使自身形成为国家的民族,一个纯粹的民族,严格说来还没有历史,就像那些在受奴役的状态下生存的……民族—样。一个民族所发生的事情……相对于国家来说,有其本质的意义。”这样形成的国家将会是极权主义的国家,也就是说,它的权力必然会以其全部功能渗透和控制人们的整个生活:“因此,国家在一个民族的生活中,是一切具体要素的基础和核心:艺术、法律、道德、宗教和科学的要素……国家这个具体实在中存在的实体……是人民的精神本身。在一切国家的特殊事务中,如在战争、制度等中,现实的国家都受到这种精神的激励。”由于国家必然是强大的,它必然同其他国家争夺势力。它必然要在“历史的舞台”上肯定自己,必然要以自己的历史行动证明其特有的本质或精神,以及它的“严格界定的”民族性格,而最终目的必然是支配世界。这里可用黑格尔的话来概括这种历史主义的本质主义:“精神的本质就是活动、它自己的工作……因此,它是与民族精神并存的;它是一种具有严格界定的特性的精神,这种精神在构成其历史的事件和转化中……存在和延续。这就是它的工作——这就是这个特定的民族所成其为的东西。民族是他们的行动所成其为的东西……只要它参与了实现其崇高的目标,民族就是道德的、善良的和蓬勃向上的……世界历史的人们藉以达到他们的顶点的宪法,是他们特有的……因此,从……古代世界历史的人们的政治制度中,不可能学到什么……每一特殊的民族无才,只能被当作是一般历史过程中的一个个人。”精神或民族天才最终一定会在世界统治中证明自身:“一个特殊民族的自我意识……是时代精神在其中赋予其意志的客观现实性。其他特殊的民族精神没有权力违背这个绝对意志:该民族支配世界……”
      但是,黑格尔不仅发展了历史的和极权主义的民族主义理论,而且还清楚地预见到了民族主义的心理学的可能性。他看到,民族主义回应了一种需要——人们想要寻找和了解他们在世界上的确定位置,以及归属于一个强大的集体组织的愿望。同时,他也展示了德意志民族主义的那种显露的特征,它的特别发达的自卑感(用一个较为新近的术语说),尤其是对于英国人。他自觉地用他的民族主义或部落主义,诉诸于我(在第10章)表述为文明之协变的那些感觉,黑格尔写道:“每一个英国人都会说:我们是横渡大西洋的人,拥有世界的商业;东印度公司及其财产就属于我们……个人与那种精神之间的关系是……它能使他在世界上有一个确定的位置——成为某物。因为他在他所属的这一群人中发现了……一个业已建立起来的坚实的世界……他不得不使自己被包容进去。在这个世界中,它的工作,因而它的世界,人们的精神都享有其存在,并找到了满足。”
      (b)一种同属于黑格尔及其种族主义的追随者的理论是,国家本质上只能通过它与其他单个国家的对比才能存在。当今德国的一位主要的社会学家H.弗里耶写道:“一个使自己围着自身的核心划圈的存在,即使是无意地,也会创造出界线来。而这边界——尽管是无意地——也会创造出敌人来。”黑格尔同样说过:“正如个人如果不与他人联系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一样,国家如果不与其他国家联系,也不会具有真实的个性……一个特定国家与其他国家的关系,表现为……情感、利益、目的、才能、道德、权力、不义、罪恶以及纯粹的外在偶发事件等的……变幻不定的游戏。它是这样一种游戏,甚至伦理整体、国家的独立性在其中也暴露为偶发事件。”因此,我们难道不该采纳康德的用联邦的方法建立永久和平的计划,试着调整这不幸的事态吗?黑格尔说道(当然不是评论康德的和平计划):“康德提出了一种君主联盟”,黑格尔说的非常不严格(因为康德提出的是我们现在称之为民主国家联邦的东西),“它应该解决国家之间的争端;而神圣同盟可能渴望成为这样一种制度。然而,国家是一种个别,在其个性中,本质上就包含了否定。许多国家可以把自身构成为一个家庭,但是,这种联盟,作为一种个体性,必然创造对立面,并因而产生一个敌人。”因为在黑格尔的辩证法中,否定等于限定,因为不仅意味着界线,意味着边界,而且意味着创造对立面,创造敌人:“各国在其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中的命运和行动,揭示了这些精神的有限本性的辩证法。”这些引文都出自《法哲学》;而在其早期《哲学全书》中,黑格尔的理论预见了这些现代理论,例如,对弗里耶的理论的预见甚至就更准确:“国家的最后方面,是作为一个单一民族呈现在直接的现实性中……作为一个单一个体,它排斥其他类似的个体。在它们的相互关系中,反复无常和机遇都会发生……这种独立性……将它们之间的争端化为相互的暴力,化为战争状态……正是在这种战争状态中,国家的无上权威展示着自身……”当普鲁士的历史学家特里茨克重复下列话时,他只不过表明,他对黑格尔的辩证法的本质主义有多么了解:“战争不仅是一种实践的必然性,它也是一种理论的必然性,一种逻辑的迫切需要。国家的概念寓示着战争概念,因为国家的本质是强权。国家是通过主权组织起来的人民。”
      (c)国家是法律,是道德的法律和司法的法律。因此,它不能从属于任何其他标准,尤其是不能从属于市民的道德的杆尺。它的历史责任是很深重的。它的惟一评判者是世界历史。对于国家的惟一可能的评判标准是其行动的世界历史的成就。而这成就,即国家的强大和扩张,必然压倒市民私生活中的所有其他考虑;权利就是为国家的权力服务。这是柏拉图的理论;是现代极权主义的理论;也是黑格尔的理论:它是柏拉图-普鲁士的道德。黑格尔写道:“国家是伦理理念的实现。它是一种作为显露出来的、自觉的和本质的意志的伦理精神。”因此,不可能有超越国家的伦理理念。“当国家的特殊意志不能达成统—时,它们的争端只能通过战争来解决。什么样的攻击被看成是破坏条约,或者被看做是冒犯尊严和荣誉,必定仍然是不确定的……国家可以将其无限性和荣誉与它的所有方面等同起来。”因为“……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是变动不居的,不存在调节它们的分歧的法官”。换句话说:“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决定国家的是非……国家……可以达成相互的协议,但它们同时又不会屈服于这些协议。”即,它们不必非要遵守它们、……“国家之间的条约……最终依赖于特殊的主权意志,鉴于此,它们必然是靠不住的。”
      因此,只有一种“判断”能够加诸于世界历史的行动和事件:即它们的结果,它们的成就。因而黑格尔能够将“本质的命运,即绝对目的或与它相等的东西与世界历史的真实结果”等同起来。取得成功,亦即从不同民族精神为了权力和支配世界而进行的辩证斗争中,作为最强者出现,因而是惟一的和最后的目的和判断的惟一基础;或者如黑格尔较为富有诗意地指出的:“从辩证法中产生出普遍精神,产生于无限的世界精神,对于世界历史的确定民族宣布它的裁决,而它的裁决是最高的裁决;因为世界只是世界的正义的法庭。”
      弗里耶有着非常类似的观念,但他表达得更直率:“历史中流行着英勇而雄壮的曲调。谁有权谁获利,谁犯错误谁垮台……要想中的,就必须知道如何射箭。”然而归根结底,所有这些观念都只是在重复赫拉克利特的话:“战争……证明有的人是神,而其他的人只是人,他把后者变成奴隶,把前者变成君主……战争是公正的。”按照这些理论,在受到侵犯的战争和进犯邻国的战争之间,并没有道义上的差异;惟一可能的差异是成功与否。《奴隶制:它的生物学基础和道德证明》一书的作者、主人种族和主人道德的首倡者F.海瑟认为:“如果我们是保卫自己,那么,就一定也会有侵略者……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去作侵略者呢?”但是即使这个学说(其先驱克劳塞维茨的有名的理论是:进攻总是最佳的防卫),也是黑格尔的;因为当谈到引起战争的攻击时,黑格尔不仅指出了“防御战”转变为“征服战”的必要性,而且他告诉我们,一些有强烈个体性的国家,“自然更容易动肝火”,以便为他委婉地称作“剧烈活动”的行为寻找借口和场合。
      随着作为与国家或民族有关问题的惟一裁判官的历史成就的建立,随着企图打破诸如侵犯与防卫之类的道德界限,驳斥良心的道德成为必要。黑格尔通过建立他所谓的“真正的道德或社会公德”与“虚假道德”的对立,做到了这一点。毋须说,这种“真正的道德”是柏拉图的极权主义的道德与少量的历史主义的结合,而他同时还描述为“只是形式上的正直”的“虚假道德”,则是个人反动的道德。黑格尔写道:“我们可以公正地建立道德或社会公德的真正原则,以反对虚假的道德;因为世界史比具有个人特征的道德——个人的良心、他们的特殊意志和行为方式——占据着更高的地位……精神的绝对目的所要求和所要完成的,神所要做的,就是超越……善恶动机的非难……因此,它只是形式上的正确,而被活的精神所舍弃,只有那些用自己的准则去对待古代的权力和秩序的人坚持它。”(这就是说,比如那些谈及《新约》的道德主义者。)“伟大人物的行为,世界历史的人物的行为……决不会与不相干的道德要求相冲突。祈祷谦虚、谦让、博爱以及克制等个人德行,不应该用来反对他们。世界史原则上完全可以忽略道德……所位诸的循环圈。”这里我们终于看到了对于1789年观念中第三个观念,即博爱观念,或者如黑格尔所说的慈善观念,以及良心的伦理学的曲解。这个柏拉图-黑格尔式的历史主义道德理论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例如,著名的历史学家E.迈耶说:“肤浅的和道德化的评判——它用市民道德的杆尺来评价伟大的政治事业——忽略了国家及历史责任的更深层的、真正的道德的因素。”
      一旦持有这种观点,那么,就不会对宣传家的谎言和歪曲真理再有什么犹豫,尤其是如果它在推进国家的权力方面取得成功的话。然而,黑格尔对这个问题的研究是很细致的。他写道:“一颗伟大的心灵曾经公开提出这一问题,即是否可以允许欺骗人民?回答是,人民不会允许他们自身在实质性的基础方面受骗。”(道德学巨擘F.海瑟说:“在种族灵魂颁布命令之处,不可能有错误。”)黑格尔继续写道:“然而在有关方式问题上,它知道这是自我欺骗……因此,对舆论只值得像予以蔑视那样来评估……所以,摆脱舆论是成就一切大事的首要前提……而伟大成就却一定会受到舆论的认可和接受……”总之,要算计的总是成功。如果谎言成功了,那它就不是谎言,因为在其实质性的基础方面,人民并没有受骗。
      (d)我们看到,国家,尤其是在它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中,是不受道德约束的——它是非道德的。因而我们可以期望听到,战争不是一种道德的恶,而在道德上是中立的。不过,黑格尔的理论却蔑视这种期望;这寓示着,战争本质上就是善。我们读到:“战争中有一种伦理的因素,我们有必要承认,像财产和生命这类的有限事物是偶然的,必然性首先以自然力的形式表现出来,因为一切有限的事物都是有死的和过渡性的。但是,在伦理的秩序中,在国家中……这种必然性被提升为自由的工作,提升为道德律……战争……现在成了一种……权力的……要素……战争有其深刻的意义,借助战争,国家民族的伦理的健康得到保存,它们的有限目的被根除……战争保护人民免于腐化,这种腐化是长期的和平导致的。历史呈现为不同时期,这些时期证明成功的战争如何消除了内部的不安……这些因内部纷争而被分裂的民族,由于对外战争而赢得了国内和平。”这些引自《法哲学》的话,表明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关于“繁荣的危险”的教导的影响;同时,这些话也是把道德与健康、伦理学与政治或权利与权力等同起来的范例;我们将会看到,就像出自黑格尔《历史哲学》的下边这段话所表明的,这直接导致了把道德和活力等同起来(这段话紧随在已提及的那段话之后,它把民族主义当作克服人们的自卑感的手段来讨论,并因而提出,甚至战争也能成为达到这种高尚目的的合适手段)。同时,它还明显是寓示着一种现代的侵略理论,即认为年轻的或尚未形成的国家反对可恶的古老占有者的国家是道德的。黑格尔写道:“当一个民族参与实现了它的宏伟目标时,它就是有道德的和充满活力的……但是,这点达到之后,民族的精神所展示的这种活动……就不再需要了……民族在战争与和平中依然能实现许多事情……不过活的灵魂本身可能被说成已经停止了活动……当民族从成年过渡到老年时,它过的是与个人一样的生活……这种实体性的纯粹习惯性生活(钟表上了弦就会自动走),是一种会引发自然死亡的生活……因而会以自然死亡去消灭个人和民族……当一个人在本质上已经趋于自然死亡时,他只能亡于暴殓。”(这最后的评述属于衰落与倾覆的传统)。
      黑格尔关于战争的观念是极端现代的;他甚至想象到了机械化的道德结果;或者说,他在机械化战争中看到了极权主义或集体主义的道德精神的结果:“有各种不同勇敢。动物的或强盗的勇气、源于荣誉感的勇敢、骑士的勇敢,都尚不成其为真正的勇敢形式。在文明的民族中,真正的勇敢在于准备将自身全部奉献给国家,从而只把个人算作大家中的一员。”“个人的勇猛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方面在于对普遍的自我从属。这种较高形式的勇敢使得勇敢显得更加机构化……不是针对分散的个人,而是针对敌对的整体”(这里我们有了对总体战争的原则预言);“……个人的勇猛表现为非个人性。这个原则导致了枪的发展;它不是一个偶然的发明……”黑格尔以类似的语调谈到火药的发明:“人道需要它,它很快出现了。”(多么仁慈的神啊!)
      因此,当哲学家E.考夫曼1911年反驳康德的自由人的共同体的理想时,用的就是最纯粹的黑格尔主义:“这个社会理想不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的共同体,而是一场胜利的战争……正是在战争中,国家展示它的真正的本性。”著名的军事科学家E.班瑟也是如此,他在1933年写道:“战争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全部精神能量的……最高强化……精神和行动联结起来了。不错,战争提供了人类灵魂尽其可能展示自身的基础……没有哪里能够像在战争中一样,能够使种族的……意志完整地展示出来。”鲁登多夫将军1935年继续说:“在所谓和平年代,政治……只有一种意义,即为整体战争作准备。”因而他只是更准确地阐述了一种由著名的本质主义哲学家麦克斯·舍勒1915年表述的观念:“战争意味着国家处于最现实的成长和兴起之中:它意味着政治。”弗里耶在1935年重新阐释了同样的黑格尔的理论:“国家从其存在的第一刻起,就处于战争的领域中……战争不仅是国家活动的最完满的形式,它也是国家置身其间的要素;战争之被延迟、预防、伪装、回避,当然都必然包含在这个术语中。”然而,F.伦茨在其《作为价值原则的种族》一书中得出了一个最大胆的结论,他尝试性地提出一个这样的问题:“但是,如果人道是道德的目的,那么我们难道不是竟然坚持了错误的一面?”当然他通过这样回答而立即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提法:“我们不应该认为人道会谴责战争:相反,是战争谴责了人道。”这个观念被E.荣格与历史评论联系起来了,他说:“人道主义理想,或人类观念……不是历史的调节者。”但是,最初的反人道主义的论点应该归诸黑格尔的前辈、被叔本华称为“空谈家”的费希特。谈到“人道”一词时,费希特写道:“如果有人对德国人提出,罗马人的‘人道’一词可以确切地译成‘刚毅’一词,那么……德国人会说:‘毕竟没有那么多人去做人而不做野兽!’这就是德国人的说话方式,而罗马人是不可能这样说的。因为在德语中,‘刚毅’仍然是一个纯现象的范畴:它从不会像在罗马人中那样成为一个超现象的观念。无论谁想狡猾地把这个‘异邦的罗马符号’(即人道一词)私运到德国人的语言中,显然会因此而降低他们的道德水准……”斯宾格勒重复了费希特的理论;他写道:“刚毅或者是一种动物学上的表述,或者是一个空洞的词汇”;卢森堡也持这一观点,他写道:“当一个异邦的动机,如拯救、人道主义理想以及人道主义的文化等被铭刻在人的心灵时,他的内在生活就变得低下。”
      科尔勒令人惊讶地说道(我要十分感谢他的著作为我提供了大量的材料,否则我就无法接触到它们):“我们这些赞成……政府和社会组织使用合理的、文明的方法的人,都认为战争本质上就是一种恶……”此外,在我们大多数人(不抵抗主义者除外)看来,在一定的情况下,战争或许会成为一种必要的恶,他继续说:“尽管民族主义者的态度不必意味着要求一种永久的或经常的战争,它却是不同的。它在战争中看到的是善,而不是恶,尽管它像特意为难得的重大节日储备的烈酒一样,是一种危险的善。”战争不是一种普通而丰富的恶,而是一种稀少却又珍贵的善:这点概括了黑格尔及其追随者的观点。
      黑格尔的功绩之一是复活了赫拉克利特的命运观念;他坚持认为这个光荣的希腊的命运观念,作为对一个人或一个民族的本质的表达,与唯名论的犹太人的普遍法律的观念(不论是自然法的,还是道德律的)是对立的。关于命运的本质主义学说可以从这一观点推出(就像上一章指出的),即民族的本质只能在历史中揭示自身。它不是在鼓励无为意义上的“宿命论”;“命运”并不等同于“前生注定”。情况正好相反。人本身,人的实在本质,人的内在灵魂,人所构成的一切(由意志和情感而不是理性),在人的命运的形成中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由于黑格尔扩充了这种理论,“命运”和“命定”的观念就这样成了反叛自由的令人喜爱的执迷物。科尔勒正确地强调了种族主义(它体现了使人成为某个种族的成员的命运)和敌视自由之间的联系。科尔勒说:“种族的原则意味着包括并表达了对人的自由的完全否定、对人的平等权利否定,是当面向人类挑战。”他还正确地认为:种族主义倾向于“用命运反对自由,用无法控制和论证的血统的强制驱力反对个人意识。”黑格尔甚至表达对这种倾向,虽然通常中以一种有点暧昧的方式。黑格尔写道:“我们所称作的原则、目的、命运、精神的本性或理念,是一种隐藏的、未发展的本质,无论它本质上如何真实,但并不是完全实在的……促使它们存在的动力……是人的需要、本能、倾向和情感。”近代整体教育的哲学家E.克里克朝宿命论又前进了一步:“个人的所有合理意志和活动只能限于他的日常生活;超出这个范围,就其受制于命运的超然力量而言,他只能达到一种更高的命运和实现。”当他阐述这番话时,似乎反映了个人的经验:“一个人要成为一种富有创造性的和相应的存在,不是通过他自身的合理的设计,而只能通过对他上上下下起作用的各种力量,这种力量并非源自于他自身,而是通过他自身开辟道路……”然而,当这同一位哲学家认为,不仅“‘客观的’或‘自由的’科学时代结束了”,而且“纯粹理性”的时代也结束了时,就是将最内心的个人经验作了无根据的概括。
      与命运观念一起,它的对应物即名声观念也被黑格尔复活了:“个人……都是工具……他们私人通过参与实际事务(它独立于他们而被准备和安排)的个人贡献所得到的……是奖赏他们的名声。”新近异教化了的基督教的宣传家斯塔帕尔立刻重复说:“所有伟大的行动都是为了名声和荣耀而去做的。”但是,这个“基督教的”道德学家甚至比黑格尔还要激进,他教导人们说:“形而上学的荣耀是一种真正的道德,”因而这一真正的道德的“绝对命令”传播说:“从事这种富有荣耀魅力的行为吧!”
      (e)然而,荣耀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荣耀的宗教寓示着反平等主义——它寓示着一种“伟大”的宗教。因此,现代种族主义“不懂得灵魂之间的平等,不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卢森堡语)。这样,从不断反叛自由的武库中,或者从黑格尔所称作的世界历史人格的观念中采纳领袖原则,就不存在障碍了。这个观念是黑格尔喜欢的论题之一。在讨论“是否允许欺骗人民”这一不敬的问题(见上)时,他说道:“在舆论中,一切都有真有假,但在其中发现真理则是伟人的职责。一个时代的伟人,就是能够表达该时代的意志的人;他告知时代的意愿是什么;并将其实现。他按照自己要实现的时代的内在精神和本质而行动。一个人如果不是懂得如何藐视舆论的人,就像没有主心骨一样,永远不会实现任何伟大的事业。”这个把领袖刻划为宣传家的精彩描述,与关于伟人之伟大的精心制作的神话结合在一起了,即在于伟人是历史中精神的头等工具。在讨论“历史人物——世界历史的个人”时,黑格尔说:“他们是实践的、政治的人。但同时他们又是有思想的人,洞察到时代的要求——洞察到什么已经发展成熟……世界历史的个人——一个时代的英雄——因而必被认作该时代有清晰洞察力的人;他们的行为,他们的言论,都是该时代最好的……正是他们最识事务;其他人从他们那里了解、赞成、或者至少是默许他们的政策。因为在历史上跨出这新步骤的精神是一切个人的内心深处的灵魂;然而是处于唤起伟大的无意识的情况下……因此,其追随者会追随那些灵魂的领袖们,因为他们感到包含在他们自身的内在精神中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但是,伟人不仅是具有伟大理解力和智慧的人,而且是具有伟大的情感的人——首要的当然是具有政治情感和野心。因而他能够唤起其他人的情感。“伟人形成了令其自身而不是别人满意的目的……他们之所以成为伟人,是因为他们有愿望并且实现了某种伟大的事情……世界上没有什么伟大的事情是不需要情感而能实现的……这可以被称作理性的狡黠——即它设立了为自身工作的情感……不错,对于我要表达的意思来说,情感不是一个很合适的词语。我在此不过意指人的源于个人的利益的活动——尤其是源于(假如你愿意)追求自我的设计——具有这一种限定,即全部意志和性格的能量可以被投入其成就之中……情感、个人目标和自私欲望的满足是……行动的最有效的源泉。其力量在于这一事实,即他们不考虑公正和道德强加给他们的种种限制;而这些自然的冲动对他们的追随者的影响,比之那些人为的和烦人的倾向于命令和自我约束的纪律、法律和道德,则更为直接。”自卢梭以来,浪漫的思想学派意识到,人主要的不是理性的。然而当人道主义者把合理性当作目的来固守时,反叛理性一方为了政治的目的,开拓了对人的非理性的这种心理学的洞察。法西斯主义者诉诸“人的本性”就是诉诸人的集体主义的神秘需要,诉诸“人这个无知者”。用刚刚引述的黑格尔的话来说,这种狡黯的顶峰是由黑格尔在这一最大胆的辩证曲解中达到的。当他口头上为理性主义服务时,当他比他前后的一切人都要更加高谈阔论“理性”时,却以非理性主义告终;在一种不仅是对情感而且也是对残忍暴力的神化中,黑格尔写道:“理性的绝对兴趣在于这个道德全体”(即国家)“应该存在;并在此间谎称英雄们的正当和功绩,国家的缔造者无论曾经如何残忍,他们都应该成为那种……可以毫不顾忌地对待其伟大的甚至是神圣的利益的人……但是,这样一种强有力的形式必然会践踏许多无辜的花朵;它必然要在自己的征途上把许多对象压得粉碎。”
      (f)把人不是看成一个理性的动物而是一个英雄的动物,这种观念不是理性的反叛发明的;它是一种典型的部落主义理想。我们有必要把这种英雄人物的理想与对英雄主义的更合理的崇敬区分开来。英雄主义一直是而且仍将是值得赞美的;但是我想,我们的赞美主要应该基于我们对英雄所献身的事业的赏识。我想,强盗行径中的英雄因素就不怎么值得赏识。然而,我们应该赞美斯各特船长及其伙伴,如果可能的话,甚至更应赞美从事X射线和黄热病的研究的英雄;当然还有那些捍卫自由的人们。
      部落主义的英雄人物的理想,尤其是它的法西斯主义的形式,是建立在不同的观点之上的。它直接攻击那些使英雄主义值得我们赞美的事物——诸如文明的推进等。因为它本身就是对文明生活的观念的一种攻击;这已被斥责为肤浅的和唯物主义的,因为它抱有安全的观念。让我们冒险活着吧!这就是它的命令;你遵从这道命令而从事的事业则具有次要的重要性;或者如W.毕斯特所说:“转变天平的是好的战斗之类,而不是一种‘好的事业’……它只涉及如何斗争,而不是为了我们所斗争的对象”我们又一次发现这个论点是对黑格尔的观念的一种进一步的阐发。黑格尔写道:“在和平时期,市民生活变得更加扩大,每个领域都受到设防……最终是所有的人都变得迟钝了……来自传教士的宣传多半是暂时性事物的不安、空虚和不稳,然而每个人都认为,他至少要设法把持住自己的拥有物……有必要承认……财产和生命都是偶然的……让不安最终以佩带闪光军刀的轻骑兵的形式出现,并显示其重要的活动吧!”在另一个地方,在黑格尔为他所说的“纯粹的习惯生活”描绘了一幅暗淡的图画;他似乎以它意指某种类似于文明共同体的普通生活:“习惯是一种没有对立的活动……在这种活动中,充实和风趣是谈不上的……只是一种外在的和感官的”(即今天某些人喜欢称其为“唯物主义的”)“存在,它已不再充满热情地将自身投入到对象中去……是一种没有理智或活力的存在。”黑格尔总是信仰他的历史主义,把他的反功利主义态度(不同于亚里士多德对“繁荣的危险”的功利性评价)建立在自己对历史的解释之上:“世界史不是幸福的戏剧。幸福时期在它那里只有空白页,因为它是和谐的时期。”因此,自由主义、自由和理性通常是黑格尔攻击的对象。听听那些歇斯底里的叫喊吧:我们要历史!我们要命运!我们要战斗!我们要锁链!这些叫喊回响在黑格尔主义的大厦,以及封闭社会和反叛自由的堡垒之中。
      撇开黑格尔的官方的乐观主义不论(这种乐观主义曾经是建立在其合理的即实在的这一理论之上的),但是在他那里,还是存在人们可以追溯到厌世主义的特征,现代种族哲学家之中的较聪明者都有这个特征;早期的种族哲学家(如拉加尔德、特里茨克或莫勒·冯·丹·布鲁克)或许不会如此,但著名历史主义者斯宾格勒以后的那些历史主义者都具有这个特征。无论是斯宾格勒的生物学全体论。直观理解力、集团精神和时代精神,甚至还是他的浪漫主义,都没有使这位算命先生摆脱厌世主义的观点。在这种“冷酷的”行动主义中,明显无误地存在一种空虚绝望的因素,这种行动主义被留给了那些能够预见未来但当未来降临时却感到自己不过是工具的人。这种对事物的悲观看法同等地为种族主义的两派——“无神论”派和“基督教”——所分有,看到这点是很有意思的。
      斯塔帕尔属于后者(不过还有其他人,如戈加尔顿),他写道:“人在其整体上受原罪的支配……基督徒知道,生活在原罪以外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因此,他避开了道德吹毛求疵的琐事……一种道德化的基督教是彻头彻尾的反基督教……上帝创造了这个易死的世界,它就注定要毁灭。这样,命运就注定它要走向灭亡了!谁设想自身能够把它变得更好,谁想要创造一种‘更高尚的’道德,谁就是对上帝进行荒谬的、可怜的反叛……天国的希望并不意味着期待死后升天的幸福;它意味着服从和战争中的同志友谊。”(复归于部落。)“如果上帝命令他的子民走向地狱,那么他盟誓过的信徒……必定会走向地狱……如果他派定他的子民永远受苦,这也必须忍受……信仰不过是胜利的另一个名词。上帝要求的就是胜利……”
      在当代德国的两位主要哲学家、“存在主义者”海德格尔和雅斯贝尔斯的著作中,也活跃着一种类似的精神,两人最初都是本质主义哲学家胡塞尔和舍勒的追随者。海德格尔通过恢复黑格尔的无的哲学而赢得声誉:黑格尔“建立”了“纯有”和“纯无”是同一的理论;他说过,如果你试图思考纯有的范畴,那么你必须从它那里抽象出所有特殊的“对象的规定”,因此,正如黑格尔所指出的,“剩下无仍存在着”(这种赫拉克利特的方法可以用来证明各种美妙的同一,诸如纯富有与纯贫穷的同一,纯主人与纯仆人的同一,纯亚利安主义与纯犹太主义的同一)。海德格尔有独创性地将黑格尔的无的理论运用到这实际的生命哲学,或“实存的”哲学。生命和实存只有通过理解无,才能获得理解。在他的《何谓形而上学?》中,海德格尔说:“研究应该深入到存在者,或者说深入到无……深入到惟一存在者,并超越它而深入到无。”研究无(“我们到哪里寻找无?我们在哪里能找到无?”)靠“我们知道无”的事实而成为可能;我们通过恐惧而知道它:“恐惧揭示无”。
      恐惧;对无的恐惧;对死亡的烦恼,这些是海德格尔的实存哲学的基本范畴;生命的真正意义在于“被抛向实存,指向死亡”。人的实存被解释为一种“无情的风暴”;人的“规定了的实存”是“在充分的自我意识和烦恼中……成为自我,热情地自觉走向死亡”。但是,这些悲观的表白并非完全没有令人愉快的一面。读者不必完全被海德格尔的走向死亡的情绪所压倒,因为在海德格尔那里,权力意志和生存意志似乎并不比他的老师黑格尔发展得少。海德格尔1933年写道:“德国大学的本质的意志是一种科学的意志;是一种履行德意志民族——作为一个在自己的国家中体验自身的民族——的历史精神使命的意志。科学和德国的命运必须取得权力,尤其是在本质的意志中。”这段话尽管不具有原创性或清晰性的价值,但肯定表达了一种对老师的忠诚;尽管如此,那些海德格尔的崇拜者却还在相信他的“实存哲学”的深刻性,这不由得使人想起叔本华的话:“谁能真的相信真理也会像副产品一样出现呢?”如果看一下海德格尔引文的最后一段话,他们也许会反身自问:叔本华对一位最不诚实的卫道者的劝告,在德国内外,是否没有被许多教育工作者用来对那些有希望的青年人设施成功的管理呢?我想起了这一段话:“如果你想让年轻人的才智变得迟钝,并使他们的头脑变得不适于任何思想,那你最好就是让他们去读黑格尔。因为那些彼此抵消和相互矛盾的词句的怪异堆积,驱使心灵徒劳地折磨自身,试图思考什么与它们相联系的东西,直至最后因精疲力竭而崩溃。因此,任何思考就这样完全被摧毁了,年轻人最终把空洞的、肤浅的冗词误认作真实的思想。一个担心其防卫能力会因为自己的计划而变得过于理智的卫道士,可以通过无知地提议阅读黑格尔来防止这种不幸。”
      如果有可能的话,雅斯贝尔斯甚至比海德格尔更坦率地宣布了自己的虚无主义倾向。“爱……”——(第2小节)雅斯贝尔斯教导说,“只有当你面对无,面对虚无时,你才能够体验和鉴赏,实存。为了使生活有一种本质的意义,你必须在危机中生活。为了品尝生活,你不仅要冒险,而且要受损失!”雅斯贝尔斯把历史主义的变迁和命运的观念鲁莽地带到了最悲观的极端。一切事物都必然要灭亡;一切都将以失败告终:历史主义的发展规律就这样将自身呈现在幻灭的理智面前。然而,面对着毁灭,你将得到生命的震颤!只有在“边缘状态”中,在实存与无的边缘,我们才真正地活着。生命的狂喜总是与其可理解性的终结,尤其与身体的极端状态首先是与身体上的危险相重合。不品尝失败,你不可能品尝到生活。享受你自身的毁灭吧!
      这是赌徒的哲学——匪徒的哲学。无需说,这种魔鬼式的“冲动与恐惧的宗教、狂欢或猎物式的宗教”(科尔勒语),这种绝对的虚无主义(就这个词的最充分的意义而言),并不是一种普通的信条。它是神秘的知识分子团体特有的表白,这些知识分子抛弃了理性,随之也抛弃了人道。
      还存在另一个德国,即普通人民的德国,这些人的头脑没有受到破坏性的高等教育的体系的毒害。但是,这“另一个”德国肯定不是思想家的德国。不错,德国也有“另一种”思想家(其中最著名的是康德);但刚刚结束的研究结果并不令人鼓舞,我完全赞同科尔勒的观点:“如果考虑到除普鲁士思想家的德国之外,毕竟还存在一个普鲁士将军的德国,或许这在德国文化中并不是一个可以慰藉我们的绝望的悖论。”

      我已试图表明黑格尔的历史主义与现代极权主义的哲学的同一性。这种同一性很少被人十分清楚地了解。黑格尔的历史主义成了知识分子圈内广为流行的语言,甚至成了真正的“反法西斯主义者”和“左派份子”的语言。它成了他们的如此浓重的理智氛围的一部分,以致对许多人来说,它并不比他们呼吸的空气更值得注意,它那令人惊讶的不诚实也不值得作过多的评论。然而,一些种族主义哲学家充分意识到了他们对黑格尔的感激。H.O.齐格勒就是一个例子,在其研究著作《现代民族》一书中,他正确地把黑格尔(以及A.缪勒)的“视为人格的集体精神”的观念描述为“民族哲学中的哥白尼革命”。另一个意识到黑格尔的重要性例子——它尤其会使英国读者感兴趣——可以在德国新近出版的《英国哲学史》(梅兹著,1935年)中找到。优秀人物T.H.格林之所以在这里受到批评,当然不是因为他受到黑格尔的影响,而是因为他“退回到典型的英国的个人主义……他从黑格尔得出的这种激进的结果中后撤了”。勇敢地反对黑格尔主义的霍伯豪斯,被轻蔑描述为代表了“一种资产阶级自由主义的典型形式,为的是防止自身受到国家的无限权威的攻击,因为它已经感觉到其自身因此而受到威胁”——一种对某些人来说似乎是有根据的威胁。鲍桑葵当然是因其真正的黑格尔主义而受到人们的赞扬。但是,重要的事实在于,这种看法完全为大多英国评论家认真地接受。
      我提到这个事实,主要是因为我想要表明,继续叔本华对这种肤浅的假话(当黑格尔把自己的哲学描述为是具有“最崇高的深度”的哲学时,他本人就准确地领会到这种假话的肤浅)的批判,是多么的困难,同时又是多么的紧迫。至少应该帮助新的一代摆脱这种理智的欺诈,摆脱这种在我们文明的历史上或许是最大的理智的欺诈,避免与其敌人争吵。或许,他们会实现叔本华1840年预言的期望——“这个庞大的神秘体系将会给子孙后代提供无穷无尽的笑料”。(到目前为止,这位伟大的厌世主义者已对子孙证明了一位狂妄的乐观主义者。)黑格尔的闹剧已造成够多的伤害。我们必须制止它。早在一百多年前,这个可恶的东西就曾经得到如此清楚的揭露,可惜未能成功。今天,即使代价是如果触及它就会弄脏我们自身,我们也必须把自己的思想说出来。忽视叔本华不断重复的警告的哲学家可谓是太多了;他们忽视它而自身所受的危害(这些人生活的并不坏),并不比他们的学生和人类受到的危害大。
      在我看来,用反民族主义者叔本华一百多年前关于黑格尔的一句话来作为本章的结论,是比较合适的:“他不仅在哲学上,而且在德国文学的所有形式上都造成了一种破坏性的,或者更严格地说,一种麻醉人的,也可以说是一种瘟疫般的影响。随时对这种影响进行有力的反击,是每个能够进行独立判断的人的责任。因为如果我们沉默,还有谁来说话呢!”
    第十三章 马克思的社会学决定论

      集体主义者……热心进步,同情穷人,痛恨邪恶,激励英雄行为,这些一直为日后的自由主义所缺乏。然而,他们的科学却建立在一种深刻的误解之上……因此,他们的行动极具破坏性和反动性。人的心灵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害,以致他们的精神分裂了,他们再也没可供选择的机会。

        ——沃尔特·李普曼

      “利用情绪,不把精力浪费在摧毁它们的无益努力上。”一直是反抗自由的策略。人道主义者的一些最弥足珍爱的观念,常常受到其死敌的高声喝彩,后者就这样打着同盟者的幌子,渗透到人道主义者的阵营,制造分裂和严重的混乱。这种策略常常获得极大的成功,正如事实所表明的,许多真诚的人道主义者仍然崇敬柏拉图的“正义”观念、中世纪“基督教的”权威主义、卢梭的“普遍意志”观念,或者费希特和黑格尔“民族自由”观念。然而,只是在黑格尔主义把自身确立为一种真正的人道主义运动的基础之后,这种渗透、分裂人道主义者阵营并制造混乱的方法,这种建造很大程度上是无意识的、因而具有双重效应的知识第五纵队的方法,才获得极大的成功:至于马克思主义,则被看成历史主义的最纯粹的、最发达的和最危险的形式。

      详细研究马克思主义、黑格尔左派及其法西斯主义的副本之间的相似性,是件诱人的事情。然而,如果忽略了它们之间的区别,则绝对不公平。虽然它们的知识源泉近乎相同,但对马克思主义的人道主义激励,则不应有任何疑义。而且,同右派黑格尔分子相反,在把理性的方法运用于社会生活的最迫切的问题上,马克思作了诚挚的尝试。这种尝试的价值没有为这一事实所减损,即正如我将要表明的,它以往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成功。科学要经历不断的尝试和错误才能进步。马克思毕竟进行过尝试,虽然他在主要理论上犯了错误,但他的尝试没有白费。他以各种方式开拓了我们的眼界,使我们的目光更敏锐。退回到前马克思的社会科学,是不可想象的。所有现代的著作家都受惠于马克思,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这点。对于那些像我一样不赞同马克思的理论的人,情况显得尤其如此;我欣然承认,例如我对柏拉图和黑格尔的研究,就打上了受马克思影响的印记。

      如果不承认马克思的真诚,我们就不能公正地对待他。马克思的开放的心灵、敏锐的现实感、不信空言、尤其是不信道德方面的空言,使他成了世界上反对伪善和法利赛主义的最有影响的战士之一。他有着帮助被压迫者的强烈欲望;他充分意识到,需要在行动上而不只是在言词中证实自身。尽管马克思的主要才能是在理论方面,但是为铸造他认为是科学的战斗武器,以改进大多数人的命运,他付出了巨大辛劳。我认为。他追求真理的真诚和他在理智上的诚实,使他与他的许多追随者完全不同(尽管不幸的是,他没有彻底摆脱在黑格尔辩证法的氛围中养成的腐朽影响,这种辩证法被叔本华描述为能够“摧毁一切理性”),马克思对社会科学和社会哲学的兴趣,基本上是一种实践的兴趣。他在知识中找到了一种推动人进步的手段。

      那么,为何还要攻击马克思呢?虽然他有许多功绩,但是我认为,他是一位错误的预言家。他是历史进程的预言家,他的预言并没有实现;但这不是我的主要责难。更为重要的是,他误导大批有理智的人相信,历史预言是探讨社会问题的科学方式。在那些试图推进开放社会的事业的人的队伍中,马克思要对历史主义的思想方法的破坏性影响负责。

      然而,马克思主义真的打上了纯粹历史主义的印记吗?在马克思主义中就不存在一些社会工艺学的因素吗?俄国在社会工程中从事冒险而又常常取得实验成功的事实,使得许多人断定,马克思主义作为支撑俄国实验的科学或信条,应该是一门社会工艺学,或者至少要赞成它。然而,没有一个熟知马克思主义史的人会犯这种错误。马克思主义是一种纯粹的历史理论,一种旨在预测经济和政治的发展的未来进程,尤其是预测革命的未来进程的理论。因为如此,在俄国共产党夺取政权之后,马克思主义当然就不再为它的政策提供依据。马克思实际上禁止一切社会工艺学,并把它斥责为乌托邦广他的俄国信徒一开始就发现,自己对社会工程领域中的宏伟任务,完全缺乏准备。正如列宁很快明白的,马克思主义不能对实际的经济问题提供帮助。“我并不知道有哪位社会主义者探讨过这些问题”,列宁在夺取政权后这样说,“在布尔什维克或孟什维克的文献中,并没有关于这类问题的记载。”在经历一段不成功的实验时期,即所谓“战时共产主义时期”之后,列宁决定采取各种实际上意味着有限他暂时地回到私人企业的措施。这些所谓的新经济政策,以及后来的各种实验——五年计划等——与马克思和恩格斯曾经宣布的“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列宁在引进新经济政策之前发现的自己所处的特殊情境,还是他所取得的成就,如果不适当地考虑到这一点,就都不能获得应有的评价。马克思的宏大的经济研究,甚至没有触及到一项建设性的经济政策(例如,经济计划的问题)。正如列宁所承认的,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几乎找不到一个论及社会主义的经济词句——且不论“从按劳取酬到按需分配之类的无用的口号。原因在于,马克思的经济研究完全是从属于其历史预言的。然而我们还必须多谈点。马克思特别强调,他的纯历史主义的方法与一切以合理计划的观点进行经济分析的尝试是对立的。他把这种尝试斥责为乌托邦和不合逻辑的。因此,马克思主义者甚至不研究所谓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在该领域中所取得的成就。在准备建设工作方面,他们甚至比一些“资产阶级经的历史主义,我已经指出,我确实主张,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是十分贫乏的。

      马克思本人也许赞同对批评他的方法作这样一种实际的探索,因为他是发展后来被称作“实用主义”的观点的首批哲学家之一。他之所以被引向这一立场,我认为,是由于他确信,一种科学的背景为实际政治家——这种实际政治家当然也意味着社会主义的政治家——所迫切需要。他教导说,科学能够产生实际的结果。应该随时关注成果,关注理论的实际结果!他们甚至谈论有关其科学结构的某些事情。一门不产生实际结果的哲学或科学,只不过解释了我们生活的世界;然而它能够而且应该做得更多些;它应该改变世界。马克思写道:“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也许正是这种实用主义的态度,使他预期到后来实用主义者所主张的重要的方法论理论,即科学的最富特征的工作,木是获得既往事实的知识,而是预见未来。

      这种对科学预测的强调,实质上是一种重要的、方法论的发现,不幸的是,它把马克思引入了歧途。因为一个似是而非的论据(只有当未来被提前决定——只有当未来像从前一样存在于过去之中、被嵌入过去之中——科学才能够预见未来)把马克思引向固执于这一虚假的信仰,即严格的科学方法必须建立在严格的决定论的基础之上。马克思关于自然界和历史发展的“无情规律”的说法,清楚地表明了拉普拉斯氛围和法国唯物主义的影响。然而,相信“科学的”和“决定论的”术语如果不是同义的,至少也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现在要被说成是一个尚未完全消失的时代的迷信之一。由于我主要对方法问题感兴趣,我感到高兴的是,当讨论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时,并没有必要加入有关决定论的形而上学问题的争论。因为不论这些形而上学争论的结果如何,例如,量子理论关于“自由意志”方面,我想要说的是,事情早就解决了。没有哪种决定论,不论它被表述为自然界的齐一性原理,还是被表述为普遍的因果规律,能够再被作为科学方法的必要假定来考虑。因为物理学——一切学科中最先进的科学——不仅表明,没有这种假定,它照样能够从事研究,而且还表明,在某种程度上,它还同这些前提有矛盾。对一门能够进行预测的学科而言,决定论并不是不可缺少的前提条件。因此,科学方法不能被说成支持采取严格的决定论。没有这一假定,科学也能具有严格的科学性。当然,马克思不能因为坚持了相反的观点就应受到责难,因为他那时的最优秀的科学家都持有同样的观点。

      值得注意的是,把马克思引向歧途的,并不是决定论的抽象的、理论的原理,勿宁说是该原理对其科学论观点、对其关于社会科学的目的和可能性观点的实际影响。如果“决定”社会发展的抽象的“原因”观念不导向历史主义,它就不会如此十分有害。诚然,这种观念没有任何理由让我们对社会制度采取一种历史主义的态度,同每个人、尤其是决定论者对机械和电子设备所采取的显然是工艺学的态度形成奇怪的对比。也没有任何理由让我们相信,在一切科学中,社会科学能够为我们实现揭示未来所储藏着的秘密这一古老的梦想。对科学的算命术的这种信仰,并不仅仅建立在决定论的基础之上;它的其他基础包括,混淆了科学预测和宏大的历史预言,前者有如我们在物理学和天文学中所了解的,后者则在广泛的战线上预言社会的未来发展的主要趋势。这两种预测是根本不同的(正如找在其他地方试图表明的),前者的科学特征并不为支持后者的科学特征提供证据。

      马克思关于社会科学的目的的历史主义观点极大地搅乱了实用主义,后者一开始曾使他强调科学的预测功能。这迫使他不得不修正自己的早期观点,即科学必须,而且能够改变世界。因为只要存在社会科学,因而存在历史预言,历史的主要过程就应该是被预先决定的,无论是善良意志还是理性,都无权改变它。以合理的干预这一方式留给我们的,只是通过历史预言去肯定发展的即将来临的过程,去清除途中的糟糕障碍。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一个社会即使探索到了本身运动的自然规律……它还是既不能跳过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但是它能够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正是这些观点导致马克思把所有那些人斥责为“乌托邦主义者”,这些人以社会工程学的目光考察社会制度,认为社会制度服从于人的理性和意志,能够成为理性设计的一个可能领域。在马克思看来,这些“乌托邦主义者”试图用人类脆弱的双手,去驾驶逆历史的自然潮流和风暴而上的社会巨轮。他认为,一位科学家所能够做的一切,只是提前预报风暴和旋涡。因此,他们能提供的实际服务,只限于提出警告,下次风暴将构成威胁,使巨轮偏离正确的航线(正确的航线当然是向左转!),或者是劝告乘客,最好集合到船的哪一侧。马克思在宣告即将来临的社会主义的太平盛世中,发现了科学社会主义的真正任务。只有借助于这种宣告,他认为,科学社会主义的教导才能有助于创造一个社会主义世界,而通过使人意识到即将来;临的变化,意识到历史的游戏中分派给他的角色,科学社会主义的教导才能够推进社会主义世界的到来。这种科学社会主义不是一种社会工艺学;它不教授建设社会主义制度的途径和手段。马克思关于社会主义理论和实验的关系的观点,表明了其历史主义的观点的纯洁性。

      马克思的思想在许多方面都是其时代的产物,当时那场巨大的历史地震,即法国革命令人记忆犹新(1848年的革命使它获得复苏)。他感到,这种革命不能靠人的理性来设计和筹划。然而,它可以用一种历史主义的社会科学预测;透彻认识社会形势可以揭示其原因。从马克思的历史主义和J.S.穆勒的历史主义的密切相似(类似于其前辈黑格尔和孔德的历史主义哲学的相似),可以看出这种历史主义态度所具有的这一时期的十分典型的特征。马克思并没有深入思考过“J.S.穆勒之类的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他把他们视为“枯燥无味的、无头脑的调和论”的典型代表。虽然在某些地方,马克思实际上对“慈善经济学家’穆勒的“现代倾向”,表明了某种尊敬,在我看来,也有足够详尽的证据驳斥这事实,即认为马克思直接受到穆勒(或者匆宁说孔德)关于社会科学方法的看法的影响。因而马克思的观点和穆勒的观点的一致,是件非常引人注目的事情。所以,当马克思在《资本论》的序言中说:“本书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揭示现代社会的……运动规律。”他可以说是在传达穆勒的纲领:“社会科学的……基本问题必须是寻找规律,依照这种规律,一切社会状况制造出继之而起并取代名的状况。”穆勒十分明确地区分了他称作“两种社会学研究”的可能性,第一种与我所说的社会工艺学极为相当,第二种与历史主义的预言相当,他袒护后者,把它描述为“社会的一般科学,另一种社会研究的结论应该因之而受到限制和控制。”或者更专门的依照穆勒的科学方法的观点,这种社会的一般科学是建立在因果律原理的基础之上的;他把这种对社会的因果分析描述为“历史的方法”。穆勒的“社会的状态”具有“从一个时代到另一时代的……可以变化的特性”,正好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埋藏”相当,当然,尽管它比自己的辩证法对手更为朴实(穆勒认为,“人类事物必须遵循的”运动形态“应该是”两种可能的天文学运动中的“二者之一”,即或者是“一种沿轨运动”,或者是“一种弹道运行”。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并不肯定历史发展的规律的简明性;正如曾经有过的那样,它接受穆勒的两种运动的组合——即类似于某种波浪式运动或螺旋式运动的东西)。

      在马克思和穆勒之间存在不少相似性;例如,二者都对放任的自由主义不满,二者都试图为实施基本的自由观念提供更好的基础。然而,在他们对社会学方法的直法中,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差别。穆勒认为,社会的研究归根结底应该还原为心理学;依照人性、“精神的规律”、尤其是人性的进化,就能够解释清楚历史发展的规律。“人种的进化”,他说,“是社会科学的方法得以……确立的基础,它远比从前流行的模式……优越。”这种社会学原则上可以被还原为社会心理学的理论——尽管由于无数个体的互动引起的复杂性,这种还原可能相当困难——已经广为许多思想家所主张;诚然,它属于常常简单地受到赞同的各种理论之一。我将把这种社会学的研究称作(方法论的)。动理主义。我们现在可以说,穆勒信仰心理主义。但马克思却向它挑战。他宣称,“法的关系正像国家的形式一样…也不能从所谓人类精神的一般发展来理解。”对心理主义指出了疑问,也许是马克思作为社会学家的最大成果。这样,他就为更深刻地认识社会学规律的专门领域,至少是认识局部自主的社会学,开辟了道路。

      在下述篇章中,我将解释马克思方法的一些观点,并力图着重强调他那些在我看来具有持久价值的观点。因此,接下我将讨论马克思对心理主义的攻击,讨论他支持不可还原为心理学的自立社会科学的论证。最后,我将试图指明其历史主义的致命弱点和破坏性后果。

    第十四章 社会学的自主性

      马克思有一句著名格言,扼要阐述了他反对心理主义,即反对把一切社会生活的规律最终还原为“人性”的心理学的规律这种似是而非的理论:“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本章和下面两章的职能主要是阐明这句格言。我首先应该表明,在展开我所谓马克思的反心理主义时,我展开的是一种我本人赞同的观点。

      作为一个基本的例证,作为我们考察的第一步,我们应该提及所谓异族通婚的问题,即解释婚姻规律在各种不同的文化中的广泛分布的问题,这些规律显然是设计来防近亲繁殖的。穆勒及其心理主义的社会学流派(后来又有许多精神分析学家加入),曾试图通过诉诸“人性”,例如某种对乱伦的本能厌恶(也许通过自然选择或“压抑”加以发展),来解释这些规则储如此类的解释也只能是朴素的或普通的解释。然而,如果接受马克思格言中表达的观点,人们就会询问,是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也即是说,是否勿宁说这种明显的本能是教育的产物,是那些要求异族通婚和禁止乱伦的社会规则和传统的结果,而不是其原因。显然,这两种研究恰好与一个古老的问题相符合:即社会是“自然的”,还是“约定俗成的”(详细讨论见第5章地在诸如此类的问题中,要决定两种理论何者正确,是以本能解释传统的社会规则,还是以传统的社会规则解释明显的本能,是件困难的事情。然而,通过实验是能够解决这类问题的,因为在类似的情况下已经表明,本能显然厌恶蛇。就这种厌恶不仅由人所展示,而且也由一切类人猿和大多数猴子所展示而言,本能具有很大的相似性。然而,实验似乎表明,这种惧怕是约定俗成的。不仅在人类中,而且在例如黑猩猩中,本能似乎都是教育的产物,因为无论是婴儿还是小黑猩猩,如果没有教他们惧怕蛇的话,都不会展示这种所谓的本能。这个事例应该被看做一个警告。我们在此面临一种厌恶,它显然是普遍的、甚至是超乎人类的。虽然从某种习惯不具有普遍性这一事实出发,我们也许会反驳所谓习惯的存在是以本能为基础的(然而即使这种论点也是危险的,因为有许多社会习惯在强化本能的压抑),但我们还是明白,相反的论点当然是不正确的。一定行为的普遍发生并不构成该行为具有本能特性或者根源于“人性”的决定性证明。

      这类思考也许表明,假定一切社会规律原则上都根源于“人性”的心理学,是多么的朴质。但这种分析仍然十分粗糙。为再向前推进一步,我们可以尝试对心理主义的主题作更直接的分析,其理论主张是,社会是相互作用的精神的产物,因而社会规律最终应该还原为心理学的原则,因为社会生活的事件(包括各种习俗),必然是个人的精神引起的动机的结果。

      与这种心理主义的理论相反,自主性社会学的捍卫者可能提倡制度主义的观点。他们指出,首先,没有任何行动仅仅靠动机能够解释;如果动机(或者任何其他。心理学的或行为主义的概念)一定要在这种解释中使用,那么,它们应该通过参照普通的情境、尤其是参照环境来获得补充。在人的行为的条件下,这种环境广泛地具有一种社会性质;因此,如果不参照我们的社会环境、不参照社会制度及其运行的方式,我们的行动就不能获得解释。所以,制度主义者可能认为,将社会学还原为对行为的心理学的或者行为主义的分析,是不可能的;相反,每种此类分析都预先假定了社会学,因而社会学整体上并不依赖于心理学的分析。社会学,或者至少是其中的某个十分重要的部分,应该是自主的。

      与上述观点相反,心理主义的追随者可能会反驳,他们非常愿意承认环境因素(无论是自然的还是社会的)的重要性;然而,与自然环境相反,社会环境的结构(他们可能喜欢用时髦的“模式”一词)是人造的;因此,它必须依据人性、依据心理主义的理论才能获得解释。例如,经济学家称作“市场”的这种富有特征的制度——其运行是他们研究的主要目的。归根结底就派生于“经济人”的心理,用穆勒的话来说,派生于“追求财富的‘心理’现象”。此外,心理主义的追随者认为,各种制度在我们的社会中之所以能够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是由于特殊的人性的心理结构,这些制度一经建立,它就呈现出一种成为我们环境的传统的和相对固定的组成部分的趋势。最后——这是他们的关键论点——传统的起源和发展应该能够依照人性来解释。当将各种传统和制度追溯到其起源时,我们应该看到,它们的引入可以用心理学术语来解释,因为它们是人出于这种或那种目的、在受一定动机的影响下而被引入的。在时间的流程中,即使这些动机被忘却,那么,容忍这些制度的健忘和意愿——其动机是含糊的——也是以人性为基础的。所以,正如穆勒所说的:“一切社会的现象都是人性的现象。”“社会现象的规律只木过是、或者可能是人的行为和情感的规律”,也即是说,是“个体人性的规律。当被集合到一起时,人并不变成另一种实体……”

      穆勒的这后一句评论展示了心理主义的最值得赞扬的方面之一,即它明智地反对集体主义和整体观,拒绝接受卢梭和黑格尔的浪漫主义——一种普遍意志或民族精神,抑或一种集团精神——的影响。我认为,只是就它坚持我们所谓与“方法论的集体主义”相反的“方法论的个人主义”而言,。动理主义才是正确的;它正确地指出,集体的“行为”和“行动”,诸如国家或社会集团,应该还原为人类个体的行为和行动。但是,如果认为选择这一种个人主义的方法就意味着选择一种心理学的方法,则是错误的(正如本章下面将会表明的),尽管乍看起来,它可能显得令人十分可信。撇开心理主义值得称赞的个人主义的方法不论,从穆勒的一些进一步论证的话语中可以看出,心理主义就是这样在十分危险的基础上运行的。因为它们表明,心理主义是被迫采纳历史主义的方法的。将我们的社会环境的事实还原为心理学的事实,这种尝试迫使我们去思考起源和发展。在分析柏拉图的社会学时,我们曾有机会对这种社会科学研究方法的可疑的长处进行测定(参阅第5章)。在批评穆勒时,我们现在试图给它以沉重的一击。

      无疑,迫使穆勒采纳历史主义方法的,是他的心理主义;他甚至模糊地意识到历史主义的无聊和贫乏,因为他试图通过指出由许多个人精神的互动的无限复杂性所引发的困难,来说明这种无聊。他说:“当它强迫规定”“……在人性中已经指出充分的基础之前,不许把任何抽象…引入社会科学时,我不认为任何人会主张,从人性的原则和我们人的立场的一般环境出发,能够优先决定人的发展所必须接受的秩序,从而预见迄今为止一般的历史事实。”他所提出的理由是,“在经历系列的最初几个阶段之后,前此施及一代又一代人的影响…比其他任何影响变得越来越有优势”(换言之,社会环境成为一种支配性的影响)。“行动和反作用的系列漫长得……连人的才能也计算不过来……”

      这种论证,特别是穆勒对“系列的最初几个阶段”的评论,对历史主义的心理学翻版的缺点作了引人注目的揭露。如果社会生活中的一切规则、我们的社会环境和一切制度的各种规律,等等,最终都可以解释为、还原为“人的行为和情感”,那么,这种研究所强加给我们的,就不仅仅是历史的——因果性的发展观念,而且是这种发展的最初几步的观念。因为强调社会规则或者制度的心理学起源只不过意味着,它们可以被追溯到一种状态,当时这些规则或制度的引入只依赖于;心理因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独立于一切已经建立的社会制度的。所以,不论心理主义喜欢与否,它木得不起用社会的起源的观念,起用人性和人类心理的观念,因为它们是先于社会存在的。换言之,穆勒对社会发展“系列的最初几步”的评论,并不像有的人或许会认为的,是一次偶然的失足,而是对他不得不接受的绝望观点的恰当表达。它之所以是一种绝望观点,是由于这种以社会之前的人性解释社会的基础的理论——某种“社会契约”论的心理学翻版——并不只是一种历史的神话,而且还是,就像它所是的那样,一种方法论的神话。因为我们有很多理由相信,人(或许还有人的祖先)在社会上是优先于人性的,例如,可以认为,语言就预先假定了社会的存在。所以,穆勒的上述观点几乎不值得认真讨论。然而,这就意味着,各种社会制度,随之而来的还有典型的社会规则或社会学的规律,应该是优先于一些人喜欢称之为“人性”的东西、优先于人的心理学而存在。如果有某种尝试还值得的话,那么,更有希望进行尝试的,应该是依照社会学而不是其他方法对心理学进行还原或解释。

      这使我们回复到本章开头的马克思的格言。人——即人的精神、需求、恐惧和期待、人类个体的动机和志向——如果有区别的话,与其说是社会生活的创造者,勿宁说是它的产物。应该承认,我们社会环境的结构在一定意义上是人造的;其制度传统既不是上帝的作品,也不是自然的作品,而是人的行动和决策的结果,是能够由人的行为和决策改变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全都是有意识地设计出来的,是可以依照需求、希望或动机来解释的。相反,甚至那些作为自觉的和有意识的人类行动的结果出现的东西,作为一条规则,也都是这种行动的间接的、无意识的和经常是不必要的副产品。“只有很少一部分社会制度是有意识的设计出来的,而大部分制度,正如我们以前说过的,已作为人类行动的无需设计的结果‘生成了”’;我们还可以补充,甚至这少数几种被有意识地和成功地设计出来的制度,(譬如说,一所新创立的大学,或者一个工会),大部分也不是按计划建成的——还是由于其有意识的创造引起无意识的社会反应。因为它们的创造不仅影响了许多其他的社会制度,而且也影响“人性”——希望、恐惧和野心,首先是那些比较直接相关者的,往后常常是社会的全体成员的。这种情况的结果之一是,社会的道德价值——所有成员都认可的、或者几乎是所有成员都认可的——与社会的制度和传统密切联系在一起,它们不能幸免于社会的制度和传统的毁灭(正如我在第9章中讨论激进革命者的“清洗”时所指出的)。

      所有这一切都在支持社会发展的较古老的时期,即支持封闭的社会,在这种社会中,如果制度的自觉设计真的发生,它就是一件特别异常的事件。今天,由于我们逐渐提高了对社会的认识,即由于对我们的计划和行动的无意识的反应进行了研究,事情可能开始变得不一样;总有一天,人甚至可以成为一个开放社会的创造者,因而也是自己的大部分命运的创造者(马克思抱有这一希望,正如下一章将表明的)。然而,所有这些只是个程度的问题,尽管我们可以学会预见我们行动的一些无意识的结果(一切社会工艺学的主要目的),但总是有不少结果是我们预见不到的。

      我认为,心理主义被迫起用心理学的社会的起源的观点,这本身就构成反对心理主义的决定性论据。然而,它并不是惟一的论据。也许对心理主义的最重要的批评是,认为它不能理解解释性社会科学的主要任务。

      该任务并不像历史主义者所认为的,是预言历史的未来进程。相反,是发现和解释社会领域中很不明显的依赖性。是发现以社会行动的方式存在的种种困难——正如曾经所说的那样,是研究社会材料所具有的不易操作、富有弹性或易破损等特性,以及它对我们铸造和加工这些材料的尝试所作的抵制。

      为使我的观点更清楚,我将扼要描述一种理论,该理论受到广泛的赞同,但却假定了我认为正好与社会科学的真实目的相反的目的;我称之为“社会密谋理论”。它主张,对社会现象的解释在于这一种人或集团,他们对这些现象的发生感兴趣(有时是一种首先必须揭示的隐秘的利益),并计划和密谋要促成它。

      当然,这种对社会科学的目的的看法,源自一种错误的理论,即认为社会中发生的一切——特别是战争、失业、贫困、匮乏等人们照例不喜欢的事件——是一些有权的个人或集团直接设计的结果。这个理论受到广泛的赞同;它甚至比历史主义还要古老(正如其原始的有神论的形式所表明的,它是密谋理论的派生物)。在其现代的形式中,与现代的历史主义和某种“自然法”的现代态度类似,它是宗教迷信的世俗化的典型结果。相信荷马史诗中众神的密谋可以解释特洛伊战争的历史,这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众神已经被抛弃。但它们的位置被有权的人或集团的填补——罪恶的压制集团的诡计要对我们所遭受的一切灾难负责——诸如博学的犹太教长老、独裁分子、资本家或者帝国主义者之类。

      我意思并不是,密谋从未发生过。相反,它们都是典型的社会现象。例如,每当人们相信密谋理论能够夺权时,它就变得重要。真诚相信他们知道如何创造人间天堂的人,多数都喜欢采纳密谋理论,并卷入一场反对并不存在的密谋者的反动密谋。因为对他们没能创造天堂的惟一解释,是恶魔的邪恶意图在作祟,这些恶魔对地狱有极大的兴趣。

      密谋发生了,就应该获得认可。然而,引人注目的事实是,虽然密谋在发生,但它不能证明,密谋理论就是那些最终成功的几乎不可能的理论。密谋者很少能够实现自己的密谋。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成就与渴望有如此大差别?因为无论有没有密谋,这是社会生活中常有的情形。社会生活不仅仅是对立集团之间的优势的一种较量——一种在多少富有弹性或易受损的机制和传统的框架之中进行的行动——撇开一切自觉的反对行动不论,它在这个框架中创造了许多未曾预见的反作用,有些这类反作用甚至是预见不到的。

      试图分析这些反作用,并尽可能的预见它们,我认为是社会科学的主要任务。正如已经指出的,分析有意识的人类行动的无意识的社会反应——这些反应的重要性既被密谋理论也被心理主义忽略了——正是从事这项任务。一项严格地按照意识进行的行动,并不会给社会科学制造难题(除了可能需要解释为什么在这种特例中没有无意识的反应发生之外)。为了使无意识的行动的观念更清楚,可以拿一项最原始的经济行为作例子。如果有一个人急于想买一幢房子,我们可以稳妥地假定,他不希望房子的市场价格上涨。然而他作为一个购买者出现在市场上这一事实,就可能使市场价格上涨。类似的评价也适用于销售者。还可从一个不同的领域举个例子,如果有一个人决定投保人寿保险,他当然不愿有意去鼓励一些人把资金投向保险证券。然而他还是会这样做。我们在此清楚地看到,并不是我们的一切行动的结果都是有意识的;因此,社会密谋理论不可能是正确的,因为它等于宣布,一切结果,甚至那些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任何人所预期的结果,都是那些对它感兴趣者的有意识的行动的结果。

      上述假定的例子驳斥心理主义并不像驳斥密谋理论那般容易,因为人们可能认为,正是销售者对购买者出现在市场上的认识,以及他们所寄予的获得较高价格的希望——换言之,心理学的因素——对所描述的反应作了解释。当然,这是很正确的;但我们也不应该忘记,这种认识和希望并不是人性的最终素材,反之,它们能够依照社会的境况——市场的境况获得解释。

      这种社会的境况几乎不能被还原为动机和“人性”的一般规律。诚然,一定的“人性的品格”的干预,诸如我们容易为宣传所动,有可能导致对上述提及的经济行为的偏离。而且,如果社会的境况不同于所设想的境况,那么,消费者如何能够通过购买行动,间接有助于商品的降价;例如,通过使其批量生产获得更多的利润。虽然这种结果偶尔推进了他作为一名消费者的利益,即使在极其相似的心理条件下,它也可能引发恰恰相反的结果。这似乎表明,那些能够导致这类极其不同的不必要的或无意识的反应的社会境况,应该由一门社会科学来研究,这门社会科学并不受制于某种偏见,即像穆勒所说的:“在人性的充足的基础能够被指出之前,很有必要不把任何抽象引入社会科学。”它们应该由一门自主的社会科学来研究。

      继续进行这种反对心理主义的论证,我们就会认为,我们的行动在很大程度上是能够依照它们所发生的境况来解释的。当然,它们从不能只依照这种境况就可获得全面的解释;例如,在解释一个人穿过街道、他要躲避路上行驶的汽车这种情形时,就可能要超出上述所说的境况,而应该涉及他的动机是出于自我保存的“本能”,还是试图避免疼痛等。但是,与我们可称作“境况的逻辑”对其行为的详细决定相比,这一部分“心理学的”解释常常并不重要。而且,在描述境况时,要囊括一切心理学的要素是不可能的。对境况、境况的逻辑的分析,在社会生活中和在社会科学中一样,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它实际上是经济分析的方法。至于经济之外的例子,我可以提到“权力的逻辑”,我可以用它来解释权力政治的运作和一定的政治制度的运行。将境况逻辑运用到社会科学的方法,并不是建立在任何关于“人性”的合理性(或其他)的心理学假定的基础之上。相反:当我们谈到“合理的行为”或“不合理的行为”时,我们同时在指依照境况的逻辑或不依照该境况的行为。实际上,按其(合理的或不合理的)动机对行动所作的;心理学分析预先假定了——正如马克斯·韦伯所指出的——我们先前展开的某种在可疑的境况中被视为合理的标准。

      我反对心理主义的论证不应被误解。当然,它们并不想表明,心理学的研究和发现对社会科学家很不重要。相反,它们意味着,心理学——个体的。心理学——即使不是一切社会科学的基础,也是社会科学之一。没有谁会否定关于心理事实的政治学(诸如渴望权力)的重要性,以及各种不同的神经过敏现象与它的联系。然而,“渴望权力”无疑是一个社会范畴,也是一个心理学范畴:我们不应该忘记,例如,如果我们研究这种渴望在婴儿时的初次表现,那么,我们就是在一定社会制度的背景之下,例如在我们的现代家庭的背景之下研究它(爱斯基摩人的家庭也许会产生十分不同的现象)。另一个对社会学很重要的事实,以及它提出的严重的政治的和制度的难题是,在一个部落的或者接近部落的“共同体”的避难所中生活,对许多人而言,有某种情感上的必要(特别是对年轻人而言,也许依照个体发育的发展与种系发育的发展之间的平衡,他们木得不通过一个部落的或“美洲印第安人的”阶段)。不要把我对。心理主义的攻击当成对一切心理学思考的攻击,从我(在第10章)所造的这一概念的使用来看,这种心理学思考被视为“文明的胁变”,即在一定程度上说是未能满足的情感的结果。这个概念涉及一定的不安定的情感,因此是一个心理学的概念。但是同时,它也是一个社会学的概念,因为它不仅把这些情感描述为不幸和不安等,并使它们与一定的社会境况有关,与开放社会和封闭社会的对比有关(许多心理学概念,诸如野心或爱,有着类似的情形)。我们也不应该忽略,心理主义通过提倡一种方法论的个人主义和反对方法的集体主义,已经获得巨大的优点;因为它导致支持一种重要理论:即主张一切社会现象,尤其是一切社会制度的运行,应该永远被理解为产生于人类个体的决策、行动和态度等,我们永远不满足于依照所谓“集体”(国家、民族和种族等)作出的解释。心理主义的错误在于其前提,即这种方法论的个人主义在社会科学领域,意味着一种把一切社会现象和社会规则都还原为心理学现象和心理学规律的纲领。有如我所看到的,这个前提的危险性在于它倾向于历史主义。心理主义是不可靠的,应该要求有一门理论研究我们行动的无意识的社会反应,要求有一种我所描述的社会境况逻辑,这点已被指明。

      在捍卫和展开马克思的社会问题不能还原为“人性”问题的观点时,我承认自己实际上已经超越马克思提出的论证。马克思未尝谈论过“心理主义”,他也没有系统地批评过它;穆勒也没有思考过本章开头所援引的马克思的格言。勿宁说这句格言的力量是以黑格尔主义的形式直接针对唯心主义的。然而,只有涉及社会的心理学本性问题,就可以说穆勒的心理主义与马克思所反对的唯心主义理论是一致的。不过很凑巧,把马克思引至本章所开述的观点的,恰恰是黑格尔主义的另一个因素——黑格尔的柏拉图式的集体主义、黑格尔的国家和民族比那将一切都归功于它们的个人更“真实”的理论的影响(事例之一是,人们甚至从一种荒诞的哲学理论中,有时也能吸取有价值的提示)。因此,从历史上看,马克思发展了黑格尔的某些社会比个人优越的观点,并将它用作反对黑格尔其他观点的论据。然而,由于我把穆勒看成一位比黑格尔更有价值的对手,我并没有拘泥于马克思观点的历史,而是尝试以一种反对穆勒的论证形式去展开这些观点。

    第十五章 经济的历史唯物主义 

      看到马克思被这样描述为一切心理学的社会理论的反对者,很可能会令一些马克思主义者和反马克思主义者感到惊讶。他们认为,马克思早就教导说,经济动机在人的生活中有着广泛的影响;通过指明“人的难以抑制的需要是获得生存的工具”,马克思成功地解释了经济动机的无比强大的威力。因为他证明,诸如利润动机或阶级利益的动机的范畴,不仅对个人的行动,而且也对社会集团的行动,具有基本的重要性;他也指明了如何把这些范畴用来解释历史的过程。诚然,他们认为,马克思主义的本质表现在这一理论上,即认为经济动机成其是阶级利益是历史的推动力,“历史的唯物主义解释”或“历史唯物主义”的名称——一个马克思和恩格斯试图籍以概括其教导的本质的名称——所暗含的恰恰是这一理论。

      这类观点是极其普通的;但是我毫不怀疑,他们曲解了马克思。那些赞美马克思持有这类观点的人,我称之为庸俗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曾用“庸俗经济学家”这一名称暗指某些他的反对者)。惯常的庸俗马克思主义者认为,马克思通过揭示贪婪和贪求物利的隐秘动机,让社会生活的邪恶的秘密暴露出来,这种隐秘动机驱使着隐藏在历史的舞台背后的各种力量,为满足自身追求利润的卑鄙欲望,狡诈地和有意识地在广大群众之中制造战争、萧条块业。饥荒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社会苦难(庸俗马克思主义有时也严肃地关注把马克思的主张和弗洛伊德、阿德勒等的主张调和起来的问题;如果他没有从中选择一种的话,他也许认定,饥荒、爱和贪求权力是马克思、弗洛伊德和阿德勒这三位现代人的哲学的伟大创造者所揭示的人类本性中三大隐秘的动机……)。

      无论这类观点是否具有持久性和吸引力,它们似乎与马克思称之为“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应该承认,马克思有时也谈论诸如贪婪和利润动机等心理学的现象,但却从不是为了解释历史。无宁说他是把它们解释为社会体系——一种在历史过程中发展起来的由各种制度构成的体系——的腐化影响的征兆,解释为腐化的结果而不是其原因;解释为历史的反应而不是其推动力。无论正确与否,他发现,在广大群众中,诸如战争、萧条和饥荒等现象,不是出自“大企业”或“帝国主义战争贩子”的狡诈诡计的结果,而是各种行为的不必要的社会后果,是由系身于社会体系之网络的行为者导引的不同结果。马克思把历史舞台上的人间演员(包括所谓“大”人物)都看做是被经济线路——被他们无法驾御的历史力量——不可抗拒地推动着的木偶。他教导说,历史的舞台被设置在“必然王国”之中(但是总有一天,这些木偶会摧毁这个体系,并赢得“自由王国”)。

      马克思学说中的这一理论已经被他的大多数追随者放弃——也许是出于宣传方面的理由,也许是因为他们并不理解他——一种庸俗马克思主义的密谋理论已经广泛地取代了独创的、原初的马克思的理论。这是一种可悲的理智上的堕落,这种堕落从《资本论》降到了《二十世纪的神话》的水平。

      然而,通常被称作“历史唯物主义”的,才是马克思本人的历史哲学。它构成了这几章的主题。在现在这章中,我将提纲挈领地解释一下它对“唯物论”或经济因素的强调;之后我再更详细地讨论阶级战争和阶级利益的作用,以及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体系”观。

      对马克思经济的历史主义的说明,可以很便利地与我们对马克思和穆勒所作的比较联系起来。马克思和穆勒一样坚信,社会现象应该从历史方面获得解释,我们应该尝试将一切历史时期理解为先前发展的历史产物,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他与穆勒的分歧点在于穆勒的心理主义(与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相对应)。在马克思的教导中,这种心理主义已被他称之唯物主义的东西所取代。

      人们关于马克思的唯物论所谈的许多内容,都是根本站不住脚的。经常被重复的一种主张是,马克思并不承认超乎人类生活的“较低等的”或“物质的”方面之外的任何东西,这是一种特别荒谬的曲解(这只不过是重弹另一种老调,即认为大多数古代箴言,例如赫拉克利特的“他们像野兽一样只知道填饱肚子”的箴言,都是对自由的捍卫者的反动诽谤)。然而,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根本不能被称作一位唯物主义者,即使他受到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者的强烈影响,即使通常把自己称作一位唯物主义者,而唯物主义者的主张又与他的许多理论相一致。因为在马克思那里,有许多文字几乎很难能够被解释为唯物主义的。我认为,真实的情况是,例如,他并不像恩格斯或者列宁那样,关心纯哲学的问题,他所感兴趣的主要是问题的社会学方面和方法论方面。

      在《资本论》中有一段著名的话,马克思在那里说“在他(指黑格尔——引者)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它的倾向是明显的。马克思试图表明,“头脑”,即人的思维本身,并不是人类生活的基础,而不过是一种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一种类似的倾向也在这段话中获得表达:“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但是,人们也许并不充分认可,这几段话不仅没有展示一种唯物主义的激进形式;相反,它们指示了一种身心二元论的肯定倾向。也可以这样说,马克思的哲学是一种实践的二元论。虽然精神在理论上对马克思说来,显然只是物质的另一种形式(或者另一个方面,或许是一种派生现象),但在实际上,它与物质是不同的,因为它是物质的另一种形式。上述援引的文字指明,虽然正如曾经有过的情形那样,我们的双脚必须站在物质世界的牢固的基础之上,我们的头脑——马克思认真思考的人的头脑——却只关心思想或观念。依我看来,除非我们认可这种二元论,否则马克思主义及其影响就不好评价。

      马克思热爱自由,热爱真正的自由(不是黑格尔的“真正的自由”)。这是就我所能认清他遵循着黑格尔的自由与精神相伴随的著名公式而言,是就他相信我们只有作为精神存在才是自由的而言。同时,他实际上承认(作为一名实践的二元论者),我们既是精神,同时又是肉体,更现实点说,肉体是这两者的基础。这就是他为什么转而反对黑格尔、以及为什么他说黑格尔把事情颠倒了。然而,虽然他承认物质世界及其必然性是基本的,他并不感到“必然王国”有什么可爱,因为他称之为一个受物质需求束缚的社会。正如一切基督教的二元论一样,他非常珍爱精神方面;在他的著作中,甚至有不少憎恶和鄙视物质的迹象。接下来的论述将表明,对马克思的观点的这种解释可以获得他自己的文本的支持。

      在《资本论》第3卷的一段话中,马克思十分聪明地把社会生活的物质方面,尤其是把它的经济方面,即生产和消费方面,描述为人类新陈代谢的一种扩大,即人同自然界的物质交换的扩大。他明确的表述,我们的自由必须总是受到这种新陈代谢的必然性的限制。他说,一切在促使我们变得更加自由方面所能够取得的成就,都是“合理的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但是不管怎样,这个领域始终是一个必然王国。在这个必然王国的彼岸,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展,真正的自由王国,就开始了。但是,这个自由王国只有建立在必需和外在目的规定要做的劳动终止的地方才开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来说,它存在于真正物质生产领域的彼岸。”他通过得出一个实际结论结束了这整个—段话,这一结论清楚地表明,他的唯一目的同样是为一切人开辟通往非唯物论的自由王国的道路:“工作日的缩短是根本条件。”

      我认为,这段话并没有为我称之为马克思的实践生活观的二元论留下问题。与黑格尔一样,他认为自由是历史发展的目的。与黑格尔一样,他将自由王国等同于人的精神生活的王国。但是他承认,我们不是纯粹的精神存在;我们既不是完全自由的,也不能获得完全的自由,因为我们总是不能使自身彻底从新陈代谢的必然王国中,因而从生产的罗网中解放出来。我们所能取得的一切成就,只是改善令人精疲力竭的、有损于人的尊严的劳动环境,使它们更适宜于人使平等,并把苦役减小至这一程度,使我们大家都能够自由支配我们生命中的某一部分。我认为,这就是马克思的“生活观”的核心观念;我认为就其在马克思的理论中似乎最具有影响而言,也是很重要的。

      现在,我们必须将这一观点与上述讨论的方法的决定论(见第13章)结合起来。依照这一理论,对社会的科学探讨,以及科学的历史预测,只是就社会是由它的过去来决定而言,才是可能的。然而这意味着,科学只能研究必然王国。如果人真能够变得拥有完全的自由,那么,历史的预言,随之而来还有社会科学,就都会完结。诸如此类的“自由的”精神活动,如果它存在的话,就只存在于科学研究的彼岸,因为它必须永远是寻求原因、寻求决定因素。因此,只是我们的思想和观念是由“必然王国”、物质、尤其是我们生活的经济条件和我们的新陈代谢所引起、决定或必需而言,它才能研究我们的精神生活,只是借助于一方面对它们所派生的物质条件,即派生它们的人所生活的经济条件的思考,另一方面对它们被采纳的物质条件,即选择它们的人的经济条件的思考,思想和观点才能够从科学上获得探讨。因此,从科学的或因果律的观点看,思想和观念应该作为“建立在经济条件基础之上的意识形态的上层建筑”来探讨。与黑格尔相反,马克思认为,历史的线索,甚至观念史的线索,应该在人与他的自然环境、物质世界的关系的发展中去寻找;也即是说,在他的经济生活中,而不是在他的精神生活中去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马克思的历史主义的印记,描述为与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或与穆勒的。心理主义相对立的经济主义。但是,如果我们把马克思的经济主义等同于那种意味着对人的精神生活采取一种蔑视态度的唯物主义,这表明是一种完全的误解。马克思对“自由王国”,即对人从物质自然界的束缚中获得局部的但却公平的解放的看法,勿宁可以被描述为唯心主义的。

      这样来考虑的话,马克思的生活观似乎是很连贯的;我认为,在它对人类活动的部分是决定论的、部分是自由主义的看法中,已被发现的这类明显的矛盾和困难,就消失了。

      从马克思的历史观来看,它具有我所称作的二元论和科学决定论的色彩是显然的。科学的历史——马克思认为它与作为整体的科学是一致的——应该探索人据以与自然界进行物质交换的各种规律。其中心任务应该是解释生产条件的发展。社会关系只有同它们与之密切相关的生产过程的程度相适应,才具有历史的和科学的意义;这种生产过程或者影响它,或者受它的影响。“像野蛮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为了维持和再生产自己的生命,必须与自然进行斗争一样,文明人也必须这样做;而且在一切社会形态中,在一切可能的生产方式中,他都必须这样做。这个自然必然性的王国会随着人的发展而扩大,因为需要会扩大;但是,满足这样需要的生产力同时也会扩大。”总之,这就是马克思的人的历史观。

      类似观点也由恩格斯表达过。在恩格斯看来,现代生产资料的扩大“不仅可能保证一切社会成员有富足的和一天比一天充裕的物质生活,而且还可能保证他们的体力和智力获得充分的自由的发展和运用,这种可能性现在第一次出现了……”随之而来,自由成为可能,即能够从自身中解放出来。“于是,人在一定意义上才最终地脱离了动物界,从动物的生存条件进入真正人的生存条件。”就人还在受经济支配而言,严格说来他还处于桎梏之中。当“…产品对生产者的统治也随之消除…人们第一次成为自然界的自觉的和真正的主人,因为他们已经成为自身的社会结合的主人…只是从这时起,人们才完全自觉地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这是人类从必然王国进人自由王国的飞跃。”

      如果我们现在重新将马克思的历史主义观点与穆勒的观点进行比较,那么,我们就会发现,马克思的经济主义能够很容易解决我所指明的穆勒的心理主义面临的致命困难,我记住了这种能够用经济的优先性去取代心理学观点的理论。这种观点在马克思的理论中找不到对应物。用经济的优先性去取代心理学的优先性,绝不会造成类似困难,因为“经济”包含了人的新陈代谢、人与自然界的物质交换。即使在人类之前的时代,这种新陈代谢是否一直从社会上被组织起来……除了社会的科学应该与社会的经济条件——马克思通常称作“生产条件”——的发展史相符合这点之外,他没有假定更多的东西。

      值得注意的是,在插入语中,“生产”这一马克思主义的术语,是在广义上被使用,它涵盖了包括分配和消费在内的整个经济过程。然而,后面这些从未引起过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者的过多关注。他们的主要兴趣仍是该词的狭义上的生产。这恰好构成朴素的历史的一生成的态度的又一例证,构成信奉科学只应该寻求原因的又一例证,这种信仰认为,即使在人造事物的领域中,科学也只应该问:“是谁创造了它?”“它是由什么构造的?”而不是问:“谁将使用它?”“制造它用什么?”

      如果我们现在继续对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或者对它获得深入描述的如此丰富的内容,作出批判和评价,那么,我们应该区分两个不同的方面。第一方面是历史主义,主张社会科学的领域应该和历史的或进化论的方法相一致,尤其是和历史相一致。我认为,这种主张应该消除。第二个方面是经济主义(或“唯物主义”),即主张社会的经济组织、我们与自然界进行物质交换的组织,对一切社会制度、尤其是对它们的历史发展而言,是基本的。我认为,这种主张是很正确的,只要我们是在通常含混的意义上对待“基本的”这一术语,而不是过分地强调它的话。换言之,根本无需怀疑,实际上一切社会研究,无论是制度研究还是历史研究,如果它们是以一种关注社会的“经济条件”的眼光进行的话,都可以是有益的。甚至一门诸如数学之类的抽象科学的历史也不例外。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经济主义在社会科学的方法上,可以说是代表了一种极其有价值的进步。

      但是,如我在前面所说的,我们不应该过于认真对待“基本的”这一术语。马克思本人无疑是这样做的。由于他所受的黑格尔式的教养,马克思受到“实在”与“表象”的古典的区分、以及“本质”和“非本质的”相应区分的影响。他倾向于在“实在”与物质世界(包括人的新陈代谢)的同一中,在“表象”与思想或观念的世界的同一中,揭示他自己对黑格尔(和康德)的改造。所以,一切思想和观念都必然通过将它们还原为基础的本质实在,即还原为经济条件,才能获得解释。这种哲学观点当然并不比一切其他形式的本质主义好多少。它在方法论领域中的反应,必然引起一种对经济主义的过分强调。因为,尽管马克思的经济主义的普遍重要性可能几乎不被估计过高,但在一切特定的情境中,对经济条件的重要性估计过高是很容易的。例如,某些经济条件的知识不少对数学问题的历史有帮助,但是,对该目的而言,数学问题的知识本身则更为重要;甚至根本无需涉及它们的“经济背景”,也能够写出一部优秀的数学问题史(在我看来,科学的“经济条件”或“社会关系”,本身就是论题,它既容易被做过头,也易于沦为陈词滥调)。

      然而,这仅只是过分强调经济主义所面临的危险性的一个小小事例。经济主义经常一扫无遗地被人解释为这一种理论,即认为一切社会发展都依赖于经济条件的发展,尤其依赖于生产的物质手段的发展。可是这种理论显而易见是错误的。在经济条件和观念之间存在一种互动,但后者并不是简单地单方面依赖于前者。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会断言,正如从下述思考中可以看到的,一定的“观念”——那些构成我们的知识的观念——比生产的较为复杂的物质手段更基本。试想某一天,如果我们的经济体系(包括全部的机器设备和社会组织)被毁灭了,但是科学技术方面的知识却还能保存下来。在这个例子中,它要获得重建(在一种较小的范围内,经过无数人饿死之后),可想而知用不了多少时间。然而,试想有关这些事物的一切知识都消失了,而这些物质的东西却保存着。这好比是一个野蛮的部落占据了一个高度工业化却又废弃了的国家所发生的情形。它很快就会导致文明的物质遗迹的完全消失。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本身提供了一个实例,清楚地证明这种言过其实的经济是站不住脚的。直至俄国革命前夕,马克思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思想都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对经济条件发生了影响。但是随着革命的发生,情况却变得十分困难,主要是因为,正如列宁本人所承认的,没有了进一步建设性的观念(参见第13章)。因而提出了一些新观念,它可以扼要地以这句口号来概括:“社会主义就是无产阶级专政加上广泛引进最现代的电气设备。”这种新观念成为一种发展的基础,该发展改变了六分之一世界的整个经济和物质的背景。在反对巨大差别的斗争中,无数物质困难被克服,无数的物质牺牲被付出,为的是改变、或者无宁说是从空白中建立生产的条件。这种发展的驱动力是对一种观念的热情。这个事例表明,在一定的条件下,观念可以使一个国家的经济条件发生革命性的变革,而不是这些条件形成观念。用马克思的术语讲,我们可以说,他低估了自由王国的力量,低估了它征服必然王国的机遇。

      俄国革命的发展和马克思的经济现实的形而上学的理论及其意识形态的表现之间所形成的强烈反差,可以最清楚地从下述一段话中看出,“在考察这些变革时’,马克思写道,“必须时刻把下面两者区别开来:一种是生产经济条件方面所发生的物质的、可以用自然科学的精确性指明的变革,一种是……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艺术的和哲学的,简言之,意识形态的形式。”在马克思看来,期望通过运用法律和政治的手段实现一切变革,是徒劳的;一场政治革命只能导致一批统治者让位给另一批统治者——一种纯粹的扮演统治者的个人的交换。惟有基本的本质和经济现实的进化,才能产生一切根本的或真正的变化——社会革命。惟有当这种社会革命成为一种现实,惟有那时,政治革命才具有任何意义。然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政治革命只不过是先前发生的或真正的变革的外在表现。依据这一理论,马克思断言,每次社会革命都是以下述方式发展的。生产的物质条件成长和成熟起来,直至它们开始与社会和法律的关系发生冲突,它们就像衣服那样再也撑不下,直至炸裂。“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马克思写道,“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全部庞大的上层建筑也或慢或快地发生变革……而新的更高的生产关系”(在上层建筑内部)“在它的物质存在条件在旧社会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决不会出现的。”我认为,从这一陈述可以看出,不能把俄国革命与马克思所预言的社会革命等同起来;实际上,俄国革命无论如何与它没有相似性。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点上,马克思的朋友、诗人H.海涅,对这类问题作了完全不同的思考。他写道“记住吧,你这骄傲的行动者”,“你不过是思想家的不自觉工具,他经常在谦卑的隐退之中,命令你去执行无法规避的任务。罗伯斯庇尔只不过是卢梭的手而已……”我们看到,用马克思的话讲,海涅是一位唯心主义者,他把自己对历史的唯心主义解释应到法国革命。这是马克思用来支持其经济主义的最重要的事例之一,而这一事例似乎并不怎么适合于这个理论——尤其是如果我们现在要将它与俄国革命进行比较的话。然而,尽管有这种异端,海涅仍然是马克思的朋友;因为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在那些为开放的社会而斗争的人之中,因异端而放逐仍不十分普遍,容忍仍被容忍着。

      我对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批评,当然不应该解释为,它表达了我对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比对马克思的“唯物主义”有任何偏好;我希望我已经澄清,在这场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的冲突中,我同情的是马克思。我所试图表明是,马克思“对历史唯物主义的解释”,也许有它的价值,但是不应该过于认真对待;我们不过应当把它看做一种最有价值的揭示,它向我们表明,考虑事情必须照顾到它们与经济背景的关系。

    第十六章 阶级

      在马克思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各种不同的阐述中,他(和恩格斯)的一个陈述占有重要地位:“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这一陈述的倾向很明确。它意味着,历史是由阶级战争而非民族战争推动,人的命运是由阶级战争而非民族战争决定(与黑格尔和大多数历史学家的观点相反)。在对历史发展(包括民族战争在内)的因果性解释中,阶级利益应该取代所谓的民族利益,后者实际上只是民族的统治阶级的利益。但是,除此之外,阶级斗争和阶段利益还能够解释一些传统史学一般不想尝试的现象。在这类现象中,一个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无比重要的事例,是生产率不断增长的历史趋势。即使传统史学也许会记录这种趋势,但它用军事力量的基本范畴根本不能够解释这一现象。然而,在马克思看来,阶级利益和阶级战争却能够完全解释它;诚然,《资本论》的很大一部分都在分析这一机制,在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时期,生产率的增长是由那些力量借助这一机制实现的。

      阶级战争的理论是如何与上面讨论过的制度主义的社会学自主性理论联系起来的呢?乍看起来,似乎这两种理论处于公开的冲突之中,因为在阶级战争的理论中,基本的角色是由阶级利益所扮演的,它明显是一种动机。但是我并不认为,在马克思的这部分理论中,存在任何严重的不一致性。我甚至认为,没有谁理解马克思,尤其是不理解他反对心理主义的主要成就,马克思并不认为心理主义能够与阶级斗争的理论相调和。我们无需像庸俗马克思主义者那样假定,阶级利益应该从心理学上获得解释。在马克思本人的著作中,可能就有几段话具有一点庸俗马克思主义的味道。然而,无论他在哪里严肃使用任何阶级利益之类的词句,在自主性社会学的领域之内,马克思一直是意指一件事物,而不意指一种心理学范畴。他一直是意指一件事物、一种情形,而不是意指一种精神状态、一种思想、或一种对某件事物感兴趣的情感。对一个阶级有益的,只不过是这种事物、这种社会制度或情形。一个阶级的利益只不过是推动其力量和繁荣的一切。

      马克思认为,阶级利益在这种制度的、或者“客观的”意义上(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对人的精神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用黑格尔的行话,我们可以说,某个阶级的客观利益在其成员的主观精神中变得自觉起来;它促使他们具有阶级旨趣和阶级觉悟,促使他们遵之而行动。在我所援引的格言中(第14章开头),马克思这样描述过阶级利益作为一种制度的或客观的社会情形,以及它对人的精神的影响:“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我们只需给这句格言补充一个评论,即,更准确地说,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意识是由人在社会中所处的地位和阶级境况决定的。 马克思多次提示过,这种过程是如何发生的。正如我们在上一章中从他那里获悉的,只有我们能够从生产解放自身,我们才是自由的。然而现在我们必须明白,在迄今为止的一切现存社会中,我们甚至在这一领域也是不自由的。他问道,我们如何才能够从生产过程中解放自身呢?惟有迫使他人替我们从事肮脏的工作。因此,我们被迫把他们用作实现目的的手段;我们必须贬低他们。只有以奴役他人为代价,通过将人类分裂为阶级,我们才能购买更大程度的自由;统治阶级获得自由,是以牺牲被统治阶级和奴隶为代价的。然而,这一事实具有一种后果,即统治阶级的成员必须为自身的自由付出新的奴役的代价。如果他们想维护自身的自由和地位,就必须要压迫被统治者并与他们斗争;由于他们不这样就不再属于统治阶级,他们只能如此。因此,统治者是由他们的阶级境况决定的;他们不能摆脱自己与被统治者所处的社会关系;由于他们要受到社会的新陈代谢的制约,也受到被统治者的制约。因此,无论是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全都陷入罗网之中,被迫相互斗争。马克思认为,把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斗争引到科学方法的研究和科学的历史预言的研究之中来的,正是这种制约、这种决定;它使科学地研究社会的历史同阶级斗争的历史一样成为可能。这张阶级所陷入和被迫彼此进行斗争的社会罗网,就是马克思主义所谓的社会的经济结构或社会体系。

      依据这一理论,社会体系或阶级体系是随着生产条件的变化而变化的,因为统治者籍以剥削和斗争被统治者的方式依赖于这些条件。任何一种特殊的社会体系都是与某个特殊的经济发展时期相适应的;每一个历史时期的特征都可以由其社会的阶级体系来表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谈论“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等的原因。“手推磨”,马克思写道,“产生的是封建主义的社会,蒸汽磨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的社会。”赋予社会体系以一定特征的阶级关系是不依赖于单个人的意志的。因此,社会体系很像一架庞大的机器,个人被身系其中和碾碎。“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马克思写道,“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社会体系。

      虽然这种社会体系有自身的逻辑,它的运行却是盲目的和不合理的。那些系身于这架机器的人,一般说来也是盲目的或者说是近乎如此。他们甚至不能预见自己行为的一些最重要的反应。一个人有可能令许多人得不到某种广泛适用的物品;他也可能恰好买了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从而在关键时刻避免了价格的微跌。另一个人可能心地善良地把财富分配掉,有助于阶级斗争的减弱,但也可能因此造成被压迫者延缓获得解放。由于不能预见我们行为的更遥远的社会反应,由于我们每个人都系身于这一网络,我们不可能认真尝试对付它。我们显然不能够从外部影响它;但是如果像我们现在这样盲目的话,我们甚至也不能够为从内部对它进行改造而作出任何计划。社会工程学是不可能的,因此社会工艺学也是无用的。我们不能把自己的阶级利益强加给社会体系;相反,社会体系却把令我们信以为自己的利益强加给我们。它通过强迫我们依据自己的阶级利益去行动,就能做到这点。谴责不公正,谴责社会环境的不道德,并因之而对个人、即使是对个体的“资产阶级”或“资本家”进行惩罚,是徒劳的,因为迫使资产阶级这样做的是环境体系。希望环境可以通过改造人而获得改造,也是徒劳的;相反,如果人所生活的体系优良的话,他们也会变得更好。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资本家只有作为人格化的资本,他才有历史的价值…担既然这样,他的动机,也就不是使用价值和享受,而是交换价值和交换价值的增值了”(他的真实的历史任务)。“作为价值增值的狂热追求者,他肆无忌惮地迫使人类去为生产而生产…他同货币贮藏者一样,具有绝对的致富欲。但是,在货币贮藏者那里表现为个人的狂热的事情,在资本家那里却表现为社会机制的作用,而资本家不过是这个社会机制中的一个主动轮罢了……而竞争使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规律作为外在的强制规律支配着每一个资本家。竞争迫使他不断扩大自己的资本来维持自己的资本……”

      在马克思看来,这就是社会体系藉以决定个人行为的方式;无论这些个人是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是资产阶级或资本家,还是无产者。它成了上述所谓“社会境况的逻辑”的一个例证。正如马克思以黑格尔式的风格所表述,在很大程度上,资本家的一切行为只是一种“通过他才有了意志和意识的资本的职能”。然而,这只不过意味着,社会体系也决定了资本家的思想;因为思想或观念在一定程度上是行动的工具,也即,如果它们获得公开表达的话,它们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重要的社会行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它们直接是以影响社会的其他成员的行动为目的。这样,通过决定人的思想,社会体系、尤其是阶级的“客观利益”就在其成员的主观精神中成了自觉的意识(正如我们前面以黑格尔的行话所言)。阶级斗争和同一阶级的成员之间的竞争都是实现这一过程的手段。

      根据马克思的观点,我们已经揭示,为什么说社会工程学和社会工艺学最终是不可能的;这是因为,依赖的因果之链使我们受制于社会体系,而不是相反。但是,虽然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变社会体系,资产阶级和工人却注定有助于它的变革,有助于我们最终从社会体系的羁绊中获得解放。通过驱使“人类去为生产而生产”,“资本家迫使他们去发展社会生产力,去创造生产的物质条件;而只有这样的条件,才能为一个更高级的、以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建立现实基础。”就这样,即使是资产阶级的成员,也必须在历史的舞台上扮演自己的角色,推动社会主义的最终来临。

      从随后的论证来看,对通常译为“有阶级意识的”和“阶级意识”的马克思主义术语,在此有必要附带作一点语言学的评论。首先,这些术语表明了上述分析的过程的结果,由此客观的阶级境况(阶级利益和阶级斗争)在其成员的心中有了意识,或者用一种完全摆脱黑格尔的语言来表述同一思想,可以说成,由此阶级的成员意识到自己的阶级境况。有了阶级意识,他们不仅知道自己的地位,而且也知道自己的真正的阶级利益。但是除此之外,马克思所用的这个原初的德语词汇还揭示,翻译中通常遗漏了某种含义。这个术语来源于并暗示着一个普通的德语词汇,该词汇已经成为黑格尔行话的组成部分。虽然可以把它直译为“自我意识”,但是该词汇即使在通常的用法上,也具有意识到自身的价值和权力的意思,也即具有为自身感到骄傲、完全肯定自身、甚至是自我满足的意思。因此,译成“有阶级意识的”一词,在德语中不只是意味着此,勿宁说意味着“肯定自己的阶级或为自己的阶级骄傲”,以及通过需要团结的意识来制约它的意思。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者几乎专门只把它用于工人阶级,而很少用于“资产阶级”。具有阶级意识的无产阶级一指的是这一种工人,他不仅意识到自己的阶级境况,而且也为阶级而骄傲,充分有自身阶级的历史使命,并坚信自己的坚强斗争能够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工人阶级如何知道这一定会发生呢?因为有了阶级意识,他们必然成了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及其对社会主义来临的预言,本身就是历史过程的组成部分,由此阶级境况“变成了意识”,并使他本身在工人阶级的精神中获得确立。

      我对马克思阶级理论(就其强调历史主义)的批评,遵循了上一章所采取的路线。“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的公式之所以有价值,在于它提示,我们应该注意阶级斗争在权力斗争和其他发展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由于柏拉图对阶级斗争在希腊城邦历史上所扮演角色的卓越分析,在往后时代几乎不被采纳,这一提示就显得更有价值。然而,我们当然不应该重新过于认真地对待马克思的“一切”一词。如果考虑到阶级内部本身的问离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即使是阶级问题的历史也不都是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阶级斗争的历史。诚然,在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中,利益的歧异发展得如此严重,以致马克思的阶级理论应该被视为一种危险的过分简化,只要我们承认富人和穷人的问题一直具有基本的重要性的话。中世纪历史上的伟大主题之———教皇和国王之间的斗争——就是统治阶级内部发生间离的一个实例。把这种争执解释成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之间的争执,显然是错误的(当然,我们可以拓宽马克思的“阶级”概念,以便它能够涵盖这种类似的情况,同时再缩小“历史”概念,直至最终马克思的理论成为琐碎的真正——一种十足的同义反复;然而,这会使它丧失一切意义)。

      马克思公式的危险性之一是,如果过于认真地对待它,就有可能误导马克思主义者把所有的政治冲突,都解释成剥削者和被剥削者之间的斗争(或者解释成有人试图掩盖“真实的问题”,掩盖基本的阶级冲突入结果是,有许多马克思主义者尤其是德国的马克思主义者,把第一次大战之类的战争,解释成革命者或“没有掌握”核。动权力的人和保守分子联盟或“拥有”国家的人之间的战争——一种可以被用来为任何侵略作辩护的解释。这只是马克思的无所不包的历史主义抽象中隐含着危险性的一个实例。

      另一方面,马克思试图用所谓“阶级境况的逻辑”来解释工业体系的制度运行,尽管有一定的夸张成份,也忽视了这种境况的某些重要方面,在我看来还是令人钦佩的;至少他对工业体系的那个阶级所作的社会学分析,是令人钦佩的,马克思所着重思考的工业体系,是一百多年以前的“无约束的资本主义”(我将这样称呼它)的体系。

    第十七章 法律和社会体系 

        我们现在准备探讨马克思主义的分析和批判中可能是最关键的论点;这就是马克思的国家观,以及(对某些人可能是自相矛盾的)一切政治都是无能的观点。

        一

      马克思的国家理论可以通过将上述两章结合起来加以描述。在马克思看来,法律或司法行政体系——由国家强制的法律制度体系——必须被理解为建立在经济体系的现实生产力基础之上。并反映这种生产力的上层建筑。”当然,这并不是经济或物质的现实以及与之相适应的阶级关系在意识形态和观念的世界中呈现自己的惟一方式。在马克思看来,这种上层建筑的另一个事例,是占优势的道德体系。与法律体系相反,道德体系不是国家政权强制的,而是受统治阶级所创造和控制的意识形态制约。这种区别大致上是一种说服和强制的区别(正如柏拉图所说的);动用强制的是国家、法律或行政体系。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它是统治者强加给被统治者的一种“镇压的特殊力量”。《共产党宣言》也说:“是一个阶级用以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有组织的暴力。”列宁提供了一种类似的描述:“在马克思看来,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机关,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关,是建立一种“秩序”来抑制阶级冲突,使这种压迫合法化、固定化。”总之,国家正是统治阶级从事斗争的机器的组成部分。

      在继续展开这种国家观的结果之前,应该指出,它在某些方面是制度主义的理论,而在另一些方面又是本质主义的理论。就马克思试图弄清法律制度在社会生活中所具有实际功能而言,它是制度主义的。然而,就马克思既不探讨这些制度可能适用的(或者被适用的)丰富目标、也不揭示为使国家适用于这些目标——马克思本人也许认为这些目标是称心的——应该作何种必要的制度改革而言,它是本质主义的。马克思并没有提出国家、法律制度或运行着的政府应该具有什么职能的要求或方案,而是问:“何谓国家?”;也即是说,他试图发现法律制度的本质的功能。前面已经指明,这种典型的本质主义的问题很难以一种令人满意的方式回答;然而,这个问题无疑将马克思的本质主义的研究和形而上学的研究联系在一起,后者将观念和规范的领域解释为经济现实的表现。

      这个理论的结果如何呢?其最重要的结果是,一切政治、一切法律和行政的制度,以及一切政治斗争,从不具有基本的重要性。政治都是无能的。它们从不能根本改变经济现实。一切开明的政治活动的主要的(如果不是推一的)任务是要弄清,司法的——行政的幕后的改变,能否与社会现实中,也即生产方式和阶级间的关系中的变化步调一致,这样,如果能够避免政治滞后于这些发展,这种困难就肯定产生。或者换言之,任何一种政治发展既然都是肤浅的、不受深层次的社会体系的现实制约的,在这种情况下,它们势必不具有重要性,并且永远木能真正帮助被压迫者和被剥削者。否则,政治发展只能反映经济背景和阶级境况中的变化,在这种情况下,它们具有火山爆发和或许能够预见的全面革命的特征,由于它们产生于社会体系,因而它们的残暴可以被爆炸性的力量的天抵抗所减缓,但是这种革命性的政治发展既不是由政治行动所引起,也不能够被政治行动所压制。

      这些结果再一次表明马克思的历史主义的思想体系的统一性。然而试想一下,很少有哪种运动像马克思主义一样能够激励政治行动的兴趣,那么这种政治基本上是无能的理论主张在某种程度上就显然自相矛盾(当然,马克思主义者也许认为,这种评论受到两种论证中任何一种的赞同。一种论证是,在所有陈述的理论中,政治行动有其功能;因为,即使工人的政党不能通过这种行动来改进大批的被剥削的劳苦大众,它的战斗可以唤醒阶级意识,从而为革命作准备。这恐怕是激进派的论证。另一种论证为温和派所用,即认为,可以存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其中政治行动可能是直接有帮助的;即存在这样一些时期,其中两大对立的阶级的力量近乎达到平衡。在这种时期中,政治努力和能量在实现工人的十分重要的改进方面可能很关键——显然,如果不明白这点,因而不寻找问题的根源,第二种论证就牺牲了这一理论的某些基本的立场)。

      值得注意的是,依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只要工人的政党继续扮演指定的角色,并强烈地坚持工人的主张,该党是几乎不会犯任何重大的政治错误的。因为政治错误实际上不能影响现实的阶级境况,甚至影响不了其他任何事物最终依赖的经济现实。

      这个理论的另一个重要结果是,从原则上看,一切政府,即使是民主的政府,都不过是统治阶级对被统治阶级的一种专政。《共产党宣言》说:“它不过是管理整个资产阶级的共同事务的委员会罢了”。依照这种理论,我们所谓的民主,在特定的历史境况下只不过碰巧是阶级专政的最方便的形式(这种理论并不符合上面提到的温和派的阶级平衡理论)。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国家恰好是资产阶级的专政,因此,在社会革命之后,它首先将成为无产阶级的专政。但是,只要旧的资产阶级的抵抗一经破除,这种无产阶级的国家必然丧失功能。因为无产阶级革命导致了一个单一阶级的社会,所以也会导致一个根本不存阶级专政的无阶级的社会。因而当国家被剥夺了一切功能之后,就必然消失。正如恩格斯所说的:“它是自行消亡的。”

        二

      我并不是要捍卫马克思的国家理论。他的一切政治都是无能的理论,尤其是他的民主观,在我看来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致命的错误。然而,也必须承认,在这种严酷而天真的理论背后,存在一种严酷而压抑的经验。在我看来,尽管马克思不能理解他如此强烈地渴望和预见的未来,但我仍然认为,甚至他的错误理论也成为他热切地从社会学上洞察其自身的时代状态、不屈的人道主义和正义感的证据。

      虽然具有抽象和哲学的特征,马克思的国家理论无疑为他自身的历史时代提供了一种启蒙的解释。他的这一观点至少是站得住脚的:所谓的“工业革命”一开始主要是作为一场物质生产资料,即机器的革命发展的;这场革命接着导致一种社会的阶级结构的变革,从而导致一种新的社会制度;政治革命和其他法律体系的变革,只是作为第三步来临。虽然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兴起”的这一解释受到一些历史学家的挑战,这些历史学家能够揭示资本主义的深藏着的意识形态的基础(虽然它对马克思的理论具有摧毁性,但或许个是没有受到马克思的怀疑),然而,这种马克思主义的解释作为一种最早的近似值。以及在这一领域中为其后继者提供的服务,它所具有的价值是匆庸置疑的。虽然马克思所研究的一些发展受到法律措施的审慎推进,并且确实只有通过立法程序才能成为可能(正如马克思本人所说的),但是马克思是第一位这样的思想家,他不仅讨论了经济发展和经济利益对立法程序的影响,还讨论了法律措施作为阶级斗争的武器、尤其是作为创造“剩余人口”(随之也创造工业无产者)的手段所具有的职能。

      显然,从马克思的许多段话中可以看出,这些观点使他确信,司法的一行政的体系不过是建立在社会体系,即经济体系基础之上的“上层建筑”;我认为,这种理论尽管无疑被后来的经验所驳斥,但它不仅仍然有趣,而且还包含着真理的颗粒。

      然而,这种受其历史经验影响的理论,并不仅仅是马克思关于经济体系和政治体系的关系的一般观点;他关于自由主义和民主的观点——马克思只不过把它们看做掩饰资产阶级专政的面罩——尤其提供了一种对他的时代的社会境况的解释,正如不幸的经验所证实的,这个时期只是显得适应过了头。因为特别是在他的青年时代,马克思所生活的是一个最无耻和残酷的剥削的年代。伪善的辩护士们居然还以人类自由的原则。人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人有自由订立一切他认为有利于自身利益的契约的权利等为借口,为这种无耻的剥削进行冷嘲热讽的辩护。

      这一时期的无约束的资本主义还以“一切都对以平等自由竞争”为口号,在1833年之前成功地抵制了任何劳动立法,劳动立法的实际执行则经历了更多的年月。结果是人们过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痛苦。这里有两个引自马克思《资本论》的事例:“威廉·伍德,9岁,‘从7岁零10个月就开始做工’……他每周天天早晨6点上工,晚上9点左右下工。”“一个7岁的孩子意劳动15个小时!”马克思对1863年童工调查委员会的一份官方报告发出感叹!另一些儿童被迫在早上4点开始工作,或是工作一个晚上直至早上6点,对年仅6岁的儿童来说,被迫一大工作15个小时是常事——“玛丽·安沃克利同其他60个女工一起连续干了26.5 小时一间屋挤30个人……医生基斯先生被请来的时候已迟了,他直率地向验尸陪审团作证说:‘玛丽·安·沃克利致死的原因,是在过分拥挤的工作室里劳动时间过长……’为了教医生讲话得体,验尸陪审团却说:‘死者是中风死的,但是也有理由担心,在过分拥挤的工作室里劳动过度,等等……”’这就是1863年马克思写作《资本论》时工人阶级的状况。马克思对这些罪恶的愤然抗议(这些罪恶在当时是被容忍的,有时甚至不仅受到职业的经济学家,而且也受到宗教人士的辩护),将永远确保马克思在人类的解放者中占有一席之地。

      从这种经验看,我们无须怀疑,马克思没有深入地思考自由,他在议会民主中只看到披着面纱的资产阶级专政。对他来说,把这些事实解释成支持他对法律和社会体系的关系的分析,是很容易的。依照法律体系,平等和自由至少是近似地确立了。然而,这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呢?诚然,我们不应该谴责马克思坚持,经济事实才是“真实的”,法律体系只不过是一种上层建筑、一具掩饰这种现实的面纱、一种阶级支配的工具。

      法律体系和社会体系之间的对立,在《资本论》中获得最清晰的展开。在《资本论》理论篇之一(在第对章中得到全面的讨论)中,马克思通过把法律体系在各方面都是完美的这一前提加以简朴和理想化.讨论了对资本本义经济体系所作的分析。自由、法律面前的平等、正义,一切都被假定为获得每个人的赞同。在法律面前绝没有特权阶级。而且,他还假定,在经济领域中,甚至不存在任何种类的“掠夺”;他假定,一切商品——包括在劳动市场中出售给资本家的劳动力——要以“恰当的价格”交换。价值对一切这类商品是“恰当的”,是在这一意义上说的,即一切商品都是依照商品的再生产所需要的平均劳动量的比例进行买卖(或者用马克思的话说,商品是依照自己的真实的“价值”进行买卖)。当然,马克思知道,这一切都是一种过分的简化,因为他的意见是,工人几乎从没有这样公平地被对待过;换言之,他们通常是受欺骗。从这些理想化的前提进行论证,他试图表明,即使在如此良好的一种法律体系之下,经济体系也会以工人阶级不能够欣赏自由的方式运行着。尽管有这些“正义”,他们也不会比奴隶好多少。烟为只要他们穷,他们就只能在劳动市场上出卖自身、妻子和孩子,以换取自己的劳动力再生产所必需的生活品。也就是说,对他们的全部劳动力而言,他们最多只能得到仅够维持生存的资料。这就表明,剥削不仅仅是掠夺。它仅靠法律手段是不能消除的。(蒲鲁东的“财产就是盗窃”的背叛就更肤浅了。)

      由于这一结果,马克思被导致认为,工人不能对法律体系的改进抱太多的期望,正如每个人都知道的,这种法律体系虽然允诺,富人和穷人同样有在公园的凳子上睡觉的自由,但它也威吓他们,如果“没有看得见的支持手段”而试图生存,将同样会受到惩罚。就这样,马克思实现了可被称为形式的自由和实质的自由(用黑格尔式语言来说)的划分。形式的或法律的自由——尽管马克思对它的评价并不低——对于我们要确保那种马克思视为人类历史发展目标的自由,是很不充分的。真正相关的是现实的,即经济的或实质的自由。这只有通过摆脱苦役的平等解放才能实现。因为这种解放,“这种劳动日的缩短是基本的前提。”

        三

      对马克思的分析我们还应该说什么呢?我们还会相信政治或法律体系的框架,对于补救这种境况,在本质上就是无能的吗?还会相信,只有一场全面的社会革命、一种全面的“社会体系”的变革,才有办法吗?抑或我们还会相信,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体系的辩护士所强调的(我认为是正确的),巨额的利润产生于自由市场的机制,并由此推断出真正自由的劳动市场对一切相关的人而言,是具有最大的利润的市场吗?

      我认为,马克思对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体系”的不公正和不人道的描述,是无可责疑的;然而,它们可以依据前一章中我所说的自由的修论来解释。我们看到,只要自由不受限制,它就会击溃自身。不受限制的自由意味着,一位强者可以自由地威胁一位弱者,并剥夺他的自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求国家对自由作一定程度的限制,以便每个人的自由都受到法律的保护。没有谁会听凭别人的摆布,但是大家都有受到国家保护的权利。

      现在我相信,这些当初意味着应用于野蛮的势力领域的关于物质威胁的思考,如今也必须被应用于经济领域。即使国家保护公民免受经济力量的误用而击溃我们的目标,在这样的国家,经济上的强者仍然有威胁经济上的弱者的自由,并剥夺弱者的自由。在这种情况下,无约束的经济自由可能正好像不受限制的物质自由一样自我击溃,经济力量可能近乎和物质暴力一样危险;因为那些拥有剩余食品的人无需使用暴力,就可以驱使那些因饥饿而被迫‘迫由”接受奴役的人。假定国家将其活动限制为暴力镇压(和保护财产),一小部分经济上强大的人就可以用这种方式剥削那些大部分经济上薄弱的人。

      如果这一分析是对的,那么,补救的性质就清楚了。它必须是一种政治的补救——一种与我们用来反对物质暴力的补救相似的补救。为了保护经济上的弱者免受经济上的强者的剥削,我们应该建立各种受国家的权力强制的制度。国家应该看到,对它而言,没有谁出于惧怕饥饿或经济毁灭,需要接受一种不公正的安排。

      当然,这意味着,必须放弃不干预、无约束的经济体系的原则。如果我们想让自由变得安全可靠,那么我们就应该要求,不受限制的经济自由的政策应该被有计划的国家的经济干预所取代。我们应该要求,无约束的资本主义让位给一种经济干预主义。这恰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马克思所描述和批判的经济体系,已经在一切地方终止存在。它不仅被一种国家开始丧失功能并最终“显示出消亡迹象”的体系所取代,而且被各种不同的干预主义体系所取代,在这些干预主义体系中,国家在经济领域的功能远远超越了保护财产和“自由契约”的范围(这一发展在下一章中将进行讨论)。

        四

      我希望把这里已经达到的论点,描述为我们的分析中最核心的论点。只是在这里,我们才开始明白历史主义和社会工程学的冲突的重要性,以及这种冲突对开放社会的朋友之政策的影响。

      马克思主义并不只要求成为一门科学。它远不止是作出一种历史的预言。马克思主义要求成为实际的政治行动的基础。它批判现存的社会,并断言,它能够指引通往更美好的世界的道路。然而,依照马克思本人的理论,例如,我们就不能够随意通过法律变革改变经济的现实。政治只不过能够“缩短和减少产前的阵痛”。我认为,这是一个十分贫乏的政治纲领,它的贫乏在于,它把政治权力在权力等级中的位置归因于第三等级的结果。因为在马克思看来,现实的力量在于机器的进化;其次具有重要性的是经济的阶级关系的体系;最不重要的影响是政治的影响。

      我们在分析中已经达到一种隐含在这一立场中的、直接对立的观点。它把政治权力视为基本的。从这种观点看,政治权力能够控制经济权力。这意味着政治活动领域的一种极大的扩大。我们可以问,我们希望获得什么和怎样获得它。例如,为保护经济上的弱者,我们可以推广一种合理的政治纲领。我们可以制定法律限制剥削。我们可以限制工作日,然而我们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运用法律,我们可以给工人(如果是全体公民当然就更好)提供伤残、失业和养老保险。这样,我们就使建立在对工人不提供帮助的经济立场之上的剥削形式成为不可能,在这种剥削形式中,工人为了不挨饿,必须向一切屈服。当我们能够通过法律确保一种每个人都愿意工作的生存状态时,我们没有理由不能不这样做,那时保护公民不受经济恐惧和经济威胁的自由,就将接近完善。从这个观点看,政治权力是经济保护的关键。政治权力及其控制就是一切。不应该承认,经济权力可以支配政治权力;如果必要的话,经济权力应该受政治权力的打击和控制。

      从这一已达到的观点看,我们可以说,马克思对政治权力的轻蔑态度不仅意味着,他忽略了发展一种使大多数弱者过得更好的最重要的潜在手段的理论,而且意味着,他忽略了对人的自由所构成的最大的潜在危险。他朴素地认为,在无阶级社会中,国家权力会丧失功能并“消失”,这清楚地表明,他从未把握住自由的悖论,他从未理解国家权力在为自由和人道服务中所能够和必须履行的职能(然而,马克思的这种看法证明了这一事实,虽然他有阶级意识的集体主义要求,但他最终是一位个人主义者)。这样,马克思的观点就和自由主义的信仰相类似,即认为,我们所需要的一切都“机会均等”。我们当然需要这种“机会均等”。但是这是不够的。它并不能防止那些天赋低下、值得同情、或者不幸的人,成为受那些天赋较高、缺少同情心、或者幸运的人剥削的对象。而且,从我们已经达到的观点看,马克思主义者所轻蔑地描述的“纯粹形式的自由”,变成了其他一切的基础。这种“形式的自由”,即民主、人民评判和解散政府的权利,是我们能够保护自己不受政治权力误用的已知的惟一手段;它是被统治者对控制者的控制。由于政治权力能够控制经济权力,政治民主也成了被统治者控制经济权力的惟一手段。如果没有民主的控制,世界上就再也找不出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一切政府出于与保护公民的自由完全不同的目的,而滥用政治权力和经济权力。

        五

      马克思所忽略的是“形式的自由”的基本作用,他们认为形式的民主是不充分的,并试图以他们通常所说的“经济的民主”来补充它;这个含糊和十分肤浅的词语掩盖了这一事实,即“纯粹形式的自由”是民主的经济政策的惟一保证。

      马克思发现了经济权力的重要性;可以理解,他夸大了它的地位。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者无处不看到经济权力。他们这样进行论证:有钱的人就有权力;因为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收买枪支,甚至是匪徒。但是,这是一个兜圈子式的论证。实际上,它包含着一种允诺,即有枪的人就有权力。如果有枪的人意识到这一点,那么不用多久,他就会既有枪又有钱。然而,在无约束的资本主义条件下,马克思的论证只适用于一定的范围;因为一种统治只发展控制枪支和匪徒而不控制金钱权力的制度,是很容易受到这种金钱权力的影响。在这样的国家里,一个不受控制的财富匪帮就可能进行统治。但是我认为,马克思是第一个承认,并不是所有国家都会这样的,例如,历史上也有过各种时期,那时一切剥削都是掠夺,是直接建立在铁拳的威力的基础之上的。今天,没有谁会支持这一朴素的观点,即“历史的进步”一劳永逸地终结了这些剥削人的更直接的方式,一旦获得形式的自由,我们就不会再受这种原始的剥削形式的支配。

      这些思考足以驳斥这种教条式的理论,即认为经济权力比物质权力或国家权力更基本。但是,也还存在其他的思考。正如不同的作者所正确地强调的(在他们之中有B.罗素和W.李普曼),只有国家的积极干预——靠物质制裁支持法律所保护的财产——才使财富成为一种潜在权力的来源;因为,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干预,很快就会丧失财富。因此,经济权力完全依赖于政治和生活的权力。罗素曾例举历史的事件以证实这种财富的依赖性,有时甚至这种依赖是无效的:“国家中的经济权力”,他写道,“虽然最终源于法律和公众意见,即很容易获得一定的独立性。它能够通过腐败影响法律并通过宣传影响公众意见。它能够使政治家承担干预自由的责任。它能够威胁要引起金融危机。然而对它所能取得的成功存在很多的限制。凯撒因其债权人的帮助夺得了权力,这些债权人发现,除了让凯撒成功,根本没有希望得到偿还;但是,当凯撒取得成功之后,他就有了足够的权力拒绝向他们偿付。查理五世向福格尔家族借钱以购买皇位,但是当他当上皇帝之后,他便厉声地申斥他们,他们也就丧失了自己借出的钱。”权力是万恶之源这一教义必须被抛弃。应该代之以对一切形式的不受控制的权力所构成危险的理解。钱之类的东西并不特别危险。只有当它能够或者直接地、或者通过奴役那些为了生存必须出卖自身的经济上的弱者而收买权力时,钱才变得危险。

      我们甚至应该以比以往马克思所用的更加唯物主义的术语来思考这些问题。我们应该明白,对物质权力和物质剥削的控制仍然是核心的政治问题。为了建立这种控制,我们应该建立“纯粹形式的自由”。一旦我们达到这点,并学会了如何将它们用于政治权力的控制,那么一切都会取决于我们。我们不应该再斥责任何人,也不应该叫嚷什么反对隐藏在幕后的邪恶的经济恶魔。因为在一种民主制度中,我们掌握了控制这些恶魔的钥匙。我们能够制服它们。我们应该明白这点,并使用这些钥匙。我们应该建立各种制度,对经济权力进行民主控制,并保护我们不受经济剥削。

      有关收买选票——或直接地或通过收买宣传——的可能性,许多都被马克思主义者所指出。然而,更深入的思考表明,我们在此可以为上述分析的政治权力的情形提供一个适当的例证。一旦我们实现了形式的自由,我们就能够以各种方式控制贿选。有各种法律对选举的费用作了限定,有关这类更严厉的法律的引入完全视我们而定。法律体系能够建成为保护自身的强大武器。此外,我们可以影响公众意见,在政治问题上坚持一种更为严厉的道德准则。这一切我们都能做到;然而我们首先应该明白,这种社会工程学是我们的任务,它处于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不应该等待奇迹般的经济地需会为我们创造一个新的经济世界,使我们大家都必须要做将要做的一切,去展现这个新世界,去脱掉陈旧的政治外套。

        六

      当然,实际上马克思主义者从未完全依赖于政治权力是无能的理论。只要他们有机会行动或计划行动,他们通常会像其他人一样假定,政治权力可以被用来控制经济权力。但是,他们的计划和行动从不是建立在一种对其起源理论的明晰的驳斥之上,也不是建立在对一切政治的最基本的问题的深思熟虑的观点之上:即对控制者和国家所代表的权力的危险积聚进行控制的问题。他们从不明白民主作为惟一已知的实现这种控制的手段的具有的全面意义。

      结果是,他们从不明白增强国家权力的政策所固有的危险性。虽然他们多少不自觉地放弃了政治是无能的理论,但却仍然保留了这一观点,即认为国家权力只反映不重要的问题,只是当它被资产阶级掌握时才是恶的。他们并不明白,一切权力,政治权力至少像经济权力一样,都是危险的。因此,他们仍然保留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公式。他们并不理解这一原则(参见第8章),一切大规模的政治必须是制度化的,而不应该是个人的;当他们叫嚷扩大国家权力时(与马克思的国家观相反),他们从未考虑过,不良的个人也许有一天会掌握这些扩大的权力。只要他们继续考虑国家干预,这就会构成其理由的一部分,即为什么他们计划赋予国家在经济领域实际上拥有无限制权力。他们仍然保留了马克思的历史主义和乌托邦的信仰,即只有一种打上新印记的“社会体系”才能增进问题的解决。

      在前面章节(第9章)中,对于这种马托邦和罗曼蒂克的探讨社会工程的方式,我提出过批评。但是,我想在这里补充,经济干预,即使是这里所提倡的零星的方法,将趋于增强国家的权力。因此,干预主义是十分危险的。这并不成为反对它的论据;国家权力从来就是一种危险的、却又是必要的恶。然而,也应该告诫,如果我们放松自己的戒备,如果在我们通过干预主义的“计划”赋予国家以更多权力时,没有增强民主制度,那么,我们就可能丧失自由。如果自由丧失了,包括“计划”在内的一切也就丧失了。因为如果人民没有权力强制这些计划,为什么还会有这些有关人民的财富的计划实行呢?只有自由才能保证安全。

      因此我们看到,不仅存在一种自由的悖论,而且存在一种国家计划的悖论。如果我们计划得太多,如果我们赋予国家以太多的权力,那么自由就会丧失,那将是计划的终结。

      这些思考使我们转而诉诸零星的、反乌托邦的或反整体论的社会工程学方法。它们使我们转而要求,各种措施应该是设计来同具体的恶作斗争,而不是建立理想的善。国家干预应该限制在保护自由所实际必需的方面。

      但是,这并不等于说:我们的解决是一种最低限度的解决;我们应该充满戒备;我们不应赋予国家以超乎保护自由所必需的权力。这些评论可以提出一些问题,但它们并不能指出一条问题的途径。甚至可以设想,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国家获得新的经济权力——与公民的权力相比,国家这些权力总是具有很大的危险性——将成为不可抗拒的。这样,我们就既未明白自由能够被保存,也未表明它如何才能够被保存。

      在这种条件下,记住我们在第7章中对控制政治权力和自由的悖论问题所进行的思考,是有用的。

        七

      我们所作的区别存在于个人和制度之间。我们指出,当日常的政治问题需要一种个人的解决时,一切长期的政策——尤其是一切民主的长期的政策——就应该依照非个人的制度来构想。我们指出,尤其重要的是,控制统治者和检查他们的权力的问题,主要的是一个制度的问题——总之,是设计各种不同制度防止即使是坏的统治者也不能造成太大的伤害的问题。

      类似的思考将用于控制国家的经济权力的问题。我们所防备的是统治者的权力的增强。我们必须防备一些个人及其专横。有些制度类型可能将专横的权力授予一个人;但另一些制度类型却会否认个人拥有这种权力。

      如果我们从这种观点来考虑劳动立法,那么我们就会同时发现这两种制度类型。其中有些法律没有赋予什么权力给国家的执行机构。可以设想,需要肯定的是,例如,反对童工的法律可能就会被公务员误用来威胁和支配无知的公民。然而,如果与那些立法中固有的危险性相比较(它将自由处理权,例如引导劳动的权力,授予统治者),这种危险性几乎并不严重。同样,一项法律确定公民误用财产将受到没收惩处,其危险性与一项法律赋予统治者或国家的公务员以征收公民财产的自由处理权,是几乎没法相比的。

      因此,我们区分了国家籍以推行经济干预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方法。第一种方法是设计一种保护制度的“法律框架”(例如,限制动物拥有者或土地拥有者的权力的法律)。第二种方法是授权给国家机构,让它们(在一定限度内)视实现统治者所承担的目标之必需而随时采取行动。我们可以把第一种程序为“制度化的”或“间接的”干预,把第二种程序描述为“个人的”或“直接的”干预(当然,居间的事例也存在)。

      从民主控制的观点看,勿庸置疑,这两种方法中的哪一种更可取。就一切民主的干预而言,只要可能的话,明显的政策必然是使用第一种方法,并把第二种方法的使用限制在和一种方法不适应的情形中。(这种情形是存在的)典型的事例是财政预算——它表达了财政大臣对平衡和正确的收支状况的判断力和感觉。可以设想,尽管非常不合需要,一项相反的措施能被迫具有相同的特征。

      从零星社会工程学的观点看,这两种方法之间的差别是很重要的。只有一种,即制度化的方法,使依照讨论和经验进行调整成为可能。它淮一使将试错的方法应用于我们的政治行动成可能。它具有长期性;然而,对框架中其他部分的变化等而言,为了替未预见到的不合需要的结果留有余地,永久性的法律框架可以被逐渐改造。当我们的心中为一定的目标缠绕时,它只允许我们通过经验和分析,发现我们实际上正在做什么。它们都是短期的决策,是暂时、日复一日变化着的,或者充其量是年复一年变化着的决策。作为一条规则(财政预算是个极端的例外),它们甚至不能被公开讨论,一方面是由于缺乏必要的信息,另一方面是由于采纳决策所依赖的原则是含糊的。即使它们全然存在,它们通常也不能被制度化,而是内在的局部传统的构成被制度化。

      然而,并不仅仅是在这个意思上,第一种方法可以被描述为合理的,第二种方法则被描述为不合理的。它也表现在完全不同的和十分重要的意思上。法律框架可以被单个公民知道和了解;它应该被设计来能够这样获得理解。它的职能是可以预测的。它把确定性和安全的因素引入社会生活。当它受到改变时,在整个变化时期,对于那些拟定期望它经久不变的计划的个人,会留有余地。

      与这种方法相反,个人干预的方法必然把一种正在发展的大可预测的因素引入社会生活,随之而发展一种情感,即社会生活是不合理的和不安全的。一旦自由处理权变成一种可接受的方法,它的使用可能迅速增多,因为调整将是必要的;调整自由处理的短期决策,几乎不能通过制度化的手段执行。这一倾向必然极大地加剧制度的不合理性,在各方面造成一种存在一些幕后的隐蔽的权力的印象,使他们易于轻信社会的密谋理论,其结果是——搜寻异端并造成民族、社会和国家的敌对情绪。

      虽然如此,为制度化的方法选择可能之所的明确政策,一般却很难为人接受。之所以不能接受它,我想可以归结为不同的理由。其一是,它需要一定的分离,以便从事重新设计“法律框架”的长期任务。然而,政府却现挣现吃地活着,自由处理权就属于这种生活类型——且不……这两种方法的区别的重要性并不被理解。理解它的途径受到柏拉图、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追随者的阻碍。他们从未看到,“谁将是统治者?”这一古老的问题,应该被“我们如何才能驯服他们?”这一现实的问题所取代。

        八

      如果我们现在回顾一下马克思的政治无能理论和历史力量的权力理论,那么,我应该承认,它是一座庄严的大厦。它是马克思的社会学方法的直接结果,是马克思的经济历史主义的直接结果,是马克思经济体系的发展或人的新陈代谢的发展决定其社会和政治的发展之理论的直接结果。马克思时代的经验、他的人道主义的尊严、以及给被压迫者带来预言的慰藉的需要、他们取胜的希望甚或确定性,所有这一切,在一种可以和柏拉图与黑格尔的整体论的体系相媲美、甚至优于它们的宏大的哲学体系中统一了。只是由于他不是一位反动派这一偶然性,哲学史才不会怎么注意他,并假定他主要是一位宣传家。一位《资本论》的评论者写道:“乍看起来……我们能够断定,作者是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中的伟大人物之一,也即是说,在‘唯心主义’一词的坏的意义上。然而实际上,他比任何前辈都更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色彩。”这位评论家击中了要害。马克思是伟大的整体论体系的构建者中的最后一位。我们应该小心地把它搁置一旁,不要用另外的伟大体系去取代他的体系。我们要的不是整体论。它是零星社会工程学。

      至此,我可以结束我对马克思的社会科学方法、经济决定论和预言式历史主义的哲学所作的批评性分析。然而,对方法的最终检测必然是其实际结果。因此,我现在开始继续对他的方法的主要结果——一个无阶级社会即将来临的预言——作更详细的审查。

    第十八章 社会主义的来临

        一

      经济的历史主义是马克思用于分析我们社会中即将发生的变化的方法。在马克思看来,每种特殊的社会体系之所以必须摧毁自身,只不过由于它必须创造出产生下一个历史时期的力量。如果在工业革命刚刚发生前夕,就能够对封建制度进行足够深入的分析,定能导致发现将要摧毁封建主义的力量,并预测即将来临的时期,即资本主义的最重要的特征。同样,分析资本主义的发展,也可能使我们能够发现那些正在摧毁它的力量,并预测摆在我们面前的新历史时期最重要的特征。因为肯定没有理由相信,在一切社会体系中,资本主义会永远延续。相反,生产的物质条件,随之而有人的生活方式,从未像它们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变化得如此迅速。通过这样改变自身的基础,资本主义必然要改造自身,并在人类历史上产生一个新的时期。

      依照马克思的方法,上述讨论过的原则、那些将要摧毁和改造资本主义的基本的或本质的力量,都必须在物质的生产资料的进化中去寻找。一旦这些基本的力量被发现,就能够追踪它们对阶级之间的社会关系以及对司法的和行动的体系的影响。

      对基本的经济力量和我们称作“资本主义”时期危及自身生命的历史趋势的分析,已由马克思的《资本论》——他毕生的伟大著作——所进行。他探讨的历史时期和经济体系,是西欧、尤其是大约从18世纪中叶至1867年(《资本论》发行第1版的一年)的英国的历史时期和经济体系。正如他在序言中解释的,“本书的最终目的就是揭示现代社会的经济运动规律”,为的是预言它的命运。其次的目的是驳斥资本主义的辩护士,驳斥那些把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的规律描述为似乎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的经济学家,例如伯克就宣称:“商业的规律是自然的规律,因而是上帝的规律。”马克思将那些他认为是社会仅有的不可抗拒的规律,即社会的发展的规律,与这些所谓的不可抗拒的规律进行对照;他力图表明,经济学家所宣布为永恒的和不可改变的规律,实际上只不过是暂时的规律,必然要和资本主义本身一道被摧毁。

      马克思的历史预言可以被描述为一种严密编织的论证。然而,《资本论》只是阐发了我称之为这一论证的“第一步”,阐发了对资本主义的基本经济力量及其对阶级关系的影响的分析。导致一场社会革命不可避免的结论的“第二步”、导致预见一个无阶级社会,即社会主义之诞生的“第三步”,都只是概略提到。在本章中,我首先要对我称作马克思主义论证的三个步骤作更详细的解释,然后再详细讨论其中的第三步。在接下的两章中,我将讨论第二步和第一步。这样颠倒这些步骤的秩序,对于一场详细的批评性讨论,被证明是适宜的;实际上,它的益处在于,这样做便于无偏见地假定论证中每步前提的真实,便于完全集中于这一问题,即结论是否以这种从前提中引出的特殊步骤达到了。以下便是这三个步骤。

      马克思的论证的第一步是,他分析了资本主义生产的方法。他发现,与技术改进和他称作生产资料的不断增长的积累相联系,存在一种劳动生产率增长的趋势。从这里开始,论证将引向结论,即在阶级之间的社会关系的领域内,这种趋势必然导致越来越多的财富积累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也即是说,达到这一结论,即存在一种财富和苦难同时增长的趋势;对统治阶级,即资产阶级,是财富的增长,而对被统治阶级,即工人,是苦难的增长。这第一步骤将在第20章(即“资本主义及其命运”)中被讨论。

      在该论证的第二步中,第一步的结果获得认同。从这一结果出发,两个结论被推出;首先,除少量统治的阶级和大批受剥削的工人阶级之外,其他一切阶级必然要消失,或是变得不重要;其次,这两个阶级之间不断增长的张力,必然要导致一场社会革命。这一步骤将在第19章(即“社会革命”)中获得分析。

      在该论证的第三步中,第二步的结论依次获得认同;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在工人取得对资产阶级的胜利之后,将存在一个只由单一阶级组成的社会,因而存在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一个没有剥削的社会;也即是说,社会主义社会。

        二

      现在,我将继续讨论第三步,即讨论社会主义来临的最终预言。

      这一步的主要前提(它们在下一章将受到批判,但在这里获得认同)是:资本主义的发展已经导致除两个阶级——一小部分的资产阶级和庞大的无产阶级——之外的一切阶级的消失;苦难的增长已迫使后者反叛它的剥削者。结论是,首先,工人必须赢得斗争,其次,通过消除资产阶级,他们必然建立一个无阶级的社会,因为只有一个阶级仍然存在。

      现在我准备赞同从这类前提(连同几个我们无需怀疑具有不太重要性的前提)推出的第一个结论。不仅是资产阶级的数量小,而且它们的物质存在、他们的“新陈代谢”都依赖于无产阶级。剥削者、寄生虫没有被剥削者就会饿死;无论如何,如果他摧毁了被剥削者,那么他就结束了自封作为寄生虫的生涯。因此,他不能取胜;他充其量能够进行延续的斗争。另一方面,工人并不因为自身的物质生存而依赖于剥削者;一旦工人反叛,一旦他决定向现存的秩序挑战,剥削者就不再具有本质的社会功能。工人无需危及自身的存在就能够摧毁他的阶级敌人。因此,只能存在一种可能的结果:资产阶级将消失。

      然而,第二结果是怎样推出的呢?真的是工人的胜利必然导致一个无阶级的社会吗?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从两个阶级中只能有一个阶级仍然存在这个事实看,并不能推出,将存在一个无阶级的社会。阶级并不像个人,即使我们承认,只要存在两个在战斗中联合的阶级,它们就近乎表现得像个人一样。依照马克思自身的分析,一个阶级的联合或团结,是其阶级意识的组成部分,它们转而在很大程度上又是阶级斗争的产物。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的理由,一旦反对共同阶级敌人的斗争的压力消失了,组成无产阶级的个人还会保持阶级联合。一切潜在的利益冲突现在似乎必然将从前联合的无产阶级分裂成新的阶级,并发展成一场新的阶级斗争(辩证法的原则会提示,一种新的对立、一种新对抗,很快就会发展。然而,当然,辩证法充满着含糊,并且完全适应于解释一切事物,因此,它也能够解释作为对立面发展的辩证法的必然综合的无阶级社会)。

      当然,最可能的发展是,那些在胜利之时实际上掌权的人——那些幸免于权力之争和各种清洗的革命领袖及其僚属——将组成新社会的统治阶级,一种新型的官僚制度的寡头政治;很可能他们会试图掩盖这一事实。通过尽可能地保留革命的意识形态,利用这些思想情感,而不是浪费时间力图摧毁它们(依照帕累托对全体统治者的劝告),他们能够很方便地做到这点。很可能出现的情形是,只要他们同时利用对反革命的发展的恐惧,他们就能够充分利用革命的意识形态。这样,革命的意识形态就能出于辩护的目的为他们服务;作为他们动用权力的一种辩解、一种稳定权力的手段——总之,作为一种新的“人民的鸦片”。

      依照马克思自身的前提,诸如此类事情属于可能会发生的事件。然而,作历史预言,或者解释一些革命的既往历史,并不是我这里的任务。我只不过想表明,马克思的结论、无阶级社会来临的预言,并不能从这些前提推出。马克思论证的第三步应该被宣布为不具有结论性。

      我不赞同的远不止此。尤其是我不认为,能够预测社会主义不会来临,或者能够说马克思论证的前提根本不可能引入社会主义。例如,持续的斗争和胜利的热情就可能有助于增强团结的情感,使之强烈得能够延续到建立防止剥削和权力的滥用的法律(民主控制统治者的制度,是消除剥削的惟一保障)。在我看来,建立这种社会的时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工人对社会主义和自由的理念的忠诚,而与其阶级的直接利益正相反。这些都是不能轻易预见到的事情;所能肯定说出的一切是,阶级斗争并不永远能够在被压迫者之间产生持久的团结。存在一些类似团结和十分忠诚于共同事业的事例。但是,也存在一些这样的团体和工人,他们甚至在与其他工人的利益和与被压迫者的团结的理念处于公开冲突时,还在追求自己的特殊集团的利益。剥削无需随资产阶级一道消失,因为很可能工人的集团会获得各种特权,这些特权同剥削不幸的集团是一回事。

      我们看到,在经历一场胜利的无产阶级革命之后,可能的历史发展的整个过程还会继续下去。肯定也存在运用历史的预言方法的一些可能性。尤其应该强调由于我们不喜欢某些可能性,就忽视它们,是最不科学的。痴心妄想显然是一件不能避免的事情。但是,不应将之误作为科学思维。我们也应该承认,对大多数人而言,所谓的科学预言,只不过提供了一种逃避的形式。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由当前的责任向未来乐园的逃避。它通过过分强调,个人在当前它所描述为势不可挡的和恶魔般的经济力量面前,所处的孤立无援状态,提供这种乐园作适当的补偿。

        三

      如果我们现在更密切地注视这些力量,注视我们自己当前的经济体系,那么,我们就能够发现,我们的理论批判已经被经验证明。然而,我们必须防止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偏见——“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是惟一的选择和“资本主义”的惟一可能的继承者——错误解释经验。无论马克思还是其他人都没有表明,在无阶级社会的意义上,在一种“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的意义上,社会主义是那种无情剥削的经济体系的惟一的可能选择,马克思于一个世纪前(1845年)首次描述了这个体系,并为“资本主义”。诚然,如果有谁试图证明,社会主义是马克思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淮一可能的继承者,那么,我们只要通过指出历史事实,就可以驳斥他。因为放任主义早就从地球上消失了,但是它却没有被马克思理解的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的体系所代替。只是在占地球六分之一的俄国,我们看到一种按照马克思的预言建立的经济体系,在那里,生产资料为国家所拥有,然而其政治权力却与马克思预言相反,根本没有表现出消亡的倾向。但是在整个世界上,有组织的政治权力已开始执行广泛的经济功能。无约束的资本主义已经让位于一个新的历史时期、让位于我们自身的政治干预主义和国家的经济干预的时期。干预主义具有各种不同的形式。有俄国的类型;有法西斯的极权主义形式;有英国、美国以及瑞典所领导的“小民主国家”的民主干预主义,在后者那里,民主干预的技术已经达到尽其可能的最高水平。导致这种干预的发展,在马克思自身的时代,是从英国工厂的立法开始的。它以引进每周48小时工作制取得首次关键性的进步,后来又取得引进失业保险和其他形式的保险的进步。将它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革命的十点纲领作一对比,一眼就能够看出把现代民主国家的经济体系等同于马克思所说的“资本主义”,是何等的荒谬。如果我们省略这一纲领的极不重要的观点(例如,“4.没收一切流亡分子和叛乱分子的财产。”),那么,我们可以说,在民主国家,绝大多数这类观点都已经完全或是在相当的程度上付诸实践;与这些观点一起,许多马克思从未设想过的更重要的步骤,已经以社会安全为指向而被采取。我只需提及马克思纲领中的下述观点:2.高额的累进或累积税。(已实行)。3.废除一切遗产继承权。(通过广泛重征遗产税已实现。无论它多么合符意愿,至少受到怀疑。)6.国家集中控制通讯和运输手段。(出于军事的理由,早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中欧就已经不计较利益后果地实行这一条。它也已被大多数小民主国家实现。)7.增加国家拥有的工厂和生产设备的数量和规模……(在小民主国家已实现;无论它是否有利,至少一直受到怀疑。)10.在各种公共的(即国立的)学校里为所有儿童提供免费教育。废除具有现存形式的儿童的工厂劳动,…(前一项要求在小民主国家,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实际上是在一切地方,已经实现;后一项要求早已超越。)

      马克思纲领中的一系列观点(例如,“1.剥夺地产”),在民主国家中还没有实现。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者正确地认为,这些国家还没有建立“社会主义”。然而,只要他们从这点推出,这些国家在马克思的意义上仍然是“资本主义的”,那么,他们只是证明他们的前提——没有进一步的选择——具有教条式的特征。这点表明,它是如何被先前设想的体系的聪目光芒弄花了眼的。马克思主义对未来不仅是一种坏的指导,而且它还使它的追随者不能认清眼前在他们自身的历史时期发生的有时甚至是通过他们自身的合作完成的事物。

        四

      然而,人们可能会问,这一批判不就是千方百计地反驳大规模的历史预言的方法吗?我们能够做到这点。只要我们使自己的前提充分有力,我们总能够达到我们想要的一切结论。但是,对几乎每一种大规模的历史预言而言,情形总是如此,我们将不得不作出这类假设,即我们不可能将马克思所说的“意识形态”这类道德的和其他的要素还原为经济的要素。而马克思却是第一位认为这是一种很不科学的推理的人。他的整个预言方法依赖于这一假设,即意识形态的影响不需要作为独立的和不可预测的要素来对待,但它们却可以被还原为、并依赖于能够观察的经济条件,因此是可以预测的。

      有时一些非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甚至承认,社会主义的来临并不仅仅是一个历史发展的问题;马克思的“我们能够缩短和减少”社会主义来临的“产前阵痛”的陈述充满着含糊,以致可以被解释为他主张,与将发展的时间缩短到最小值的恰当的政策相比,一项错误的政策甚至可以使社会主义的降临迟几个世纪。这种解释甚至可能使马克思主义者承认,革命的结局是不是一个社会主义社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自身;也即是说,依赖于我们的目标。忠实和真诚,以及我们的智慧,换言之,依赖于道德的或“意识形态”的要素。他们补充道,马克思的预言是道德激励的一个巨大源泉,因此有可能推进社会主义的发展。马克思实际上试图表明的是,只存在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一个恐怖的世界将永远继续下去,要么是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会最终出现;几乎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去认真思考第一种选择。因此,马克思的预言完全获得了证实因为较明白的人都懂得,他们能够达到第二种选择,较为肯定的是,他们能够实现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关键性飞跃,但却不能作出更明确的预言。

      正是这一论证承认,不可还原的道德的和意识形态的要素对历史过程具有影响,随之承认,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具有不适用性。至于这一论证试图捍卫马克思主义的那一部分,我们必须重申,谁也没有表明过,只存在“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种可能性。我十分赞同这一观点,即我们没有必要在思考一个很不满意的世界的永久构成上浪费时间。但是,选择既无需我们思考一个更美好世界的预言式的降;临,也不需要靠宣传、其他非理性的手段、甚或是暴力帮助它诞生。例如,它可以是直接改进我们生存的世界的技术的发展,是零星的工程学、民主干预的方法的发展。马克思主义者自然会主张,这种干预是不可能的,因为历史不能依照改进世界的合理计划来创造。但是,这种理论具有一种十分奇怪的结果。因为,如果事物不能通过理性的运用来改进,而非理性的历史力量本身却又能够创造一个更美好和更合理的世界,那么它的确是一个历史的或政治的奇迹。

      所以,我们又返回到这一立场,即在科学预言的范围内尚未落败的道德和其他意识形态的要素,对历史进程发挥了深远的影响。这类不可预测的要素之一,恰恰是社会工艺学和政治干预在经济事务中的影响。社会工艺学家和零星的工程学家可以设计新制度的建设,也可以设计旧制度的革新;他们甚至可以设计造成这些变化的方法和手段;然而历史并不因他们这样做,就变得更加可以预测。因为他们既不能设计社会整体,也不可能知道是否他们的设计能被实行;实际上,如果没有大的修改,它们几乎很难被实行,这部分是因为在建设期间我们的经验提高了,部分是因为我们必须妥协。因此,当马克思坚持“历史”不能在纸上设计时,他是非常正确的。但是,制度可以被设计;并且它们正在被设计。只有通过逐步的设计捍卫自由、尤其是免受剥削的各种制度,我们才能希望达到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五

      为表明马克思历史主义理论的实际的政治意义,我想通过评论其历史预言对近代欧洲历史所具有的效应,来证实这三章中每一章对其预言式论证的三个步骤所作的讨论。因为这些效应曾是深远的,在中欧和东欧,这要归因于两个马克思主义大党,即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所发挥的影响。

      对这样一个社会革新的任务,这两个政党都完全没有准备。俄国共产党——它在权力的领域首次发现了自我——在前进中完全没有意识到面前所面临的严峻问题、巨大的牺牲和痛苦。中欧的社会民主党——它的时机来得晚一点——多年以来一直在逃避共产党如此乐意地让他们担负的责任。他们很正确地怀疑,是否除俄国人民(它受到沙皇专制的最残酷的压迫)之外,其他国家的人民没有谁能够经受革命、内战。以及起初常常是不成功的漫长时期所要求他们的痛苦和牺牲。而且,在从1918年到1926年的关键年代,俄国实验的结果呈现给他们的是那么不确定。诚然,肯定不存在评判其前景的基础。有人可能会说,中欧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的分裂是这些马克思主义者之间的分裂,他们一些人对俄国实验的成功抱有一种合理的信念,另一些人更有理由对它表示怀疑。当我说“不合理的”和“更有理由”时,我是用他们自身的标准,即用马克思主义评判他们。因为依照马克思主义,无产阶级革命应该是工业化的最终结果,而不是相反;它应该首先在高度工业化的国家发生,只是在很久以后才会在俄国发生。

      然而,这一评论并不是要为社会民主党的领袖辩护,他们的政策完全是由马克思的预言、由他们对社会主义一定来临的绝对信仰决定的。但是在这些领袖那里,这一信仰却又时常与对其自身的直接职能和任务的怀疑。与对直接摆在面前的事情的失望结合在一起。他们从马克思主义学了组织工人,并以对自身任务的真实美妙的信仰和人类的解放鼓舞他们。可是,他们对自己的前提的实现并没有准备。他们把教科书学得烂熟,他们深知“科学社会主义”的一切内容,他们懂得,为未来准备处方是不科学的乌托邦主义。马克思本人对孔德的一位追随者——他在《实证主义者评论》中批评马克思忽略了实践的纲领——不是进行了嘲弄吗?马克思轻蔑地说道:“……《实证主义者评论》一方面责备我形而上学地研究经济学,另一方面责备我——你们猜猜看!——只限于批判地分析既成的事实,而没有为未来的食堂开出调味单(孔德主义的吗?)。”因此冯克思主义的领袖们知道,最好不要在诸如技巧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这样尽无遗地论述了他们的实践的纲领。当他们国家的工人联合时,当有机会承担政府的责任和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奠定基础时,当他们的钟声敲响时,他们就让工人孤立无援。领袖们并不知道做什么。他们等待所允诺的资本主义的自杀。在经历不可避免的资本主义的崩溃之后,当事情彻底失败时,当一切都处于消融之中、失信和受辱的风险对他们本身大为减弱时,那时他们就希望成为人类的救星(诚然,我们必须记住这一事实,即共产党在俄国的成功之所以毫无疑问成为可能,部分是因为在他们夺取政权之前,利用了已经发生的恐怖)。然而,当大萧条——他们首先把它作为允诺的崩溃来欢迎——正在继续时,他们开始明白,工人不断厌倦以历史的解释来灌输和欺骗;这并不足以告诉他们,依照马克思的一贯正确的科学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一定是资本主义在即将发生的崩溃之前的最后一站。领袖们逐渐开始明白了这种等待和期望大的政治奇迹的政策的可怕后果。可是这已为时晚矣。他们的时机已经丧失。

      这些评论是非常粗略的。然而,它们对马克思社会主义来临的预言的实际后果,却提供了一些启示。

    第十九章 社会革命 

      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二步把这一假定作为其密切相关的前提,即资本主义必然导致财富和苦难的同步增长;在人数日减的资产阶级方面,是财富的增长,在人数日增的工人阶级方面是苦难的增长。这一假定在下一章中将受到批判,但在这里是受到赞同的。由它所推出的结论可以被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对资本主义的阶级结构的发展的预言。它断言,除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外的一切阶级,尤其是所谓中间阶级,注定要消失,结果是增加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张力,后者不断变得具有阶级意识并联合起来。第二部分是这一预言,即这种张力可能消除不了,它将导致一场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

      我认为,这两个结论都不能从前提推出。我的批评将主要与上一章提出的观点相类似,即是说,我将试图表明,马克思的论证忽视了一系列可能的发展。

        一

      让我们首先考虑第一个结论,即马克思的这一预言:除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其阶级意识和团结必然会增强)之外,一切阶级注定要消失,或者说变得不重要。应该承认,这个前提——马克思的财富和苦难同步增长的理论——的确为一定的中间阶级、较弱小的资本家和小资产阶级的消失作了准备。正如马克思指出的,“一个资本家打倒许多资本家。”这些资本家老兄的确可能被降落到工薪阶级——它对马克思来说与无产阶级是相同的——的地位。这一运动是财富的增长、越来越多的资本积累、积聚和集中在越来越少的人手中的组成部分。正如马克思所说的,一种类似的命运与“中间等级的下层”相碰撞。“小工业家、小商人和小食利者,手工业者和农民——所有这些阶级都降落到无产阶级的队伍里来了,有的是因为他们的小资本不足以经营大工业,经不起较大的资本家的竞争;有的是因为他们的手艺已经被新的生产方法弄得不值钱了。无产阶级就是这样从居民的所有阶级中得到补充的。”尤其就手工业所及而言,这一描述当然是极其准确的;许多无产者来自农民,这也是正确的。

      然而,尽管马克思的观察值得令人惊叹,他所描述的图景却不完美。他所探讨的运动是一场工业运动;他的“资本家”是工业资本家,他的“无产者”是工业工人。尽管实际上许多工人来自农民,但这并不意味着,例如,农场主和农民都会逐渐降落到工业工人的地位。即使是农业劳动者,通过共同的团结情感和阶级意识,也并不必然会与工业工人联合起未。马克思承认,“农业工人在广大土地上的分散,破坏了他们的反抗力量,与此同时,资本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却增强了城市工人的反抗力量。”这几乎难以令人想起以一种阶级意识整体达成的统一。相反它表明,至少存在一种分裂的可能性,农业工人有时可能过于依赖他的主人——农场主或农民——而不会与工业无产阶级一道去创造共同的事业。然而,农场主或农民却很容易选择支持资产阶级,而不支持马克思本人所提到的工人;像《共产党宣言》这样的纲领(它的第一项要求就是“剥夺地产”),就几乎难以设计来抵制这种趋势。

      这表明,农村中间阶级不会消失、农村无产阶级不会与工业无产阶级融合,至少是可能的。然而这并不是问题的全部。马克思自身的分析表明,对资产阶级而言,煽动工薪阶级的分裂是至关重要的;正如马克思本人所看到的,这至少能够以两种方式达成。一种方式是创造一个新的中间阶级,创造一个有特权的工薪阶级群体,他们会感到比体力工人优越,但同时又依赖于统治者的怜悯。另一种方式是利用社会的最低阶层——马克思将之命名为“流氓无产阶级”。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它是各种罪犯吸纳的基础,这些罪犯可能准备把自身出卖给阶级敌人。正如马克思所承认的,苦难的不断增长必然趋于扩大这一阶级的人数;这是一种几乎很难归功于一切被压迫者的团结的发展。

      然而,甚至工业工人这一阶级的团结也不是苦难不断增长的必然结果。应该承认,苦难的不断增长必然会造成反抗,它甚至可能造成叛乱。但是,我们论证的前提是,在社会革命取得胜利之前,苦难不可能减缓。这意味着,从事反抗的工人在他们改善自身命运的无结果的尝试中,会一次次被击败。但是,这种发展不需要使工人具有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阶级意识,即为自己的阶级自豪并坚定自己的使命;相反,它可以使它们具有这一意义上的阶级意识,即意识到实际上他们隶属于一支失败的队伍。如果工人在实现过程中没有发现优势,即他们的人数和潜在的经济权力在不断增长,情况可能就会如此。正如马克思所预言的,如果除工人自身和资本家阶级之外,一切阶级都必然表现出一种消失的趋势,那么,这就是可能会出现的情形。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由于这种预言无需兑现,很可能甚至工业工人的团结也会被失败主义所侵蚀。

      因此,与马克思的预言——它坚持认为必然会发展一种简单明了的两个阶级之间的分裂——相反,我们发现,即使依照他本人的假定,下述阶级结构也可能发展:(1)资产阶级,(2从土地所有者,(3)其他土地所有者,(4)农村工人,(5)新中间阶级,(6)工业工人,(7)流氓无产阶级。(当然,这些阶级的一切其他组合也可能发展。)而且,我们还发现,这种发展可能会侵蚀工业工人的统一。

      因此,我们可以说,马克思论证中第二步的第一个结论并不能推出。正如我对第三步所作的批评那样,在此我也应该说,我并不企图以另一种预言代替马克思的预言。我并没有断定,这个预言不能兑现,或者我所描述的可选择的发展会实现。我只是断定,它们可能会实现(诚然,这种可能性几乎很难被激进的马克思主义派的成员所否定,这些成员把对变节、行贿和缺乏阶级团结的谴责用作特别喜爱的伎俩以替不符合预言进程表的发展辩解)。可能发生的类似事情对每个人都必须是清楚的,这些人目睹了导致法西斯主义的发展,其中我所提及的各种可能性发挥了作用。然而,仅是这种可能性,就足以摧毁马克思论证的第二步中所达到的第一个结论。

      这当然也影响到第二个结论,影响到即将来临的社会革命的预言。但是,在我能够对这一预言所籍以达到的方式进行批评之前,有必要详细讨论它在整个论证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马克思对“社会革命”一词的使用。

        二

      当马克思谈论社会革命时,他所意指的含义乍看起来似乎是足够清楚的。他的“无产阶级的社会革命”是一个历史概念。它或多或少意味着从资本主义的历史时期到社会主义的历史时期的迅速转变。换言之,它是两个主要阶级之间阶级斗争的转变时期的指称,这一时期将延续到工人的最终胜利。当被问到“社会革命”一词是否意味着两个阶级之间残酷的内战时,马克思回答说,并不必然意味着这样,然而需要补充的一点是,不幸得很,避免内战的前景并不十分明朗。他也许会进一步补充,从历史预言的观点看,这一问题似乎也许并不是很不相关,而是无论如何具有次等的重要性。马克思主义坚持认为,社会生活是残酷的,阶级战争要求每天都有牺牲。真实相关的是结果,即社会主义。达到这种结果是“社会革命”的根本特征。

      现在,如果我们可以把资本主义被社会主义所取代视为已经确立的,或者视为直觉上肯定了的,那么,这种对“社会革命”一词的解释,也许会令人满意。然而,由于我们必须把社会革命的理论用作科学论证的一部分,凭籍它我们试图确立社会主义的来临,这一解释的确就非常令人不满意了。如果在这一论证中,我们试图把社会革命描述为向社会主义转变,那么,这一论证就变得像医生的论证那样拐弯抹角,医生在被要求为其预言病人的死亡作论证时,不得不供认,他既不了解病症,也木了解疾病的其他情况——只是它一定会变成“致命的疾病”(如果病人没有死,那么它就还不是“致命的疾病”;如果革命没有导致社会主义,那么它就还不是“社会革命”)。我们也能赋予这一批评以简单的形式,即在这一预言式论证的三个步骤之中,没有一个步骤是我们必须假定为只可从后一步骤中推导出来的。

      这些思考表明,对马克思论证的恰当重构而言,我们应该看到,这种对社会革命的描述并不涉及社会主义,它只是承认,社会革命在这一论证中尽可能地发挥了它的作用。一个实现这些条件的描述似乎就是这种描述。社会革命是大量的联合起来的无产阶级夺取全部政权的一种尝试,如果暴力为实现这一目标所必需,则动用不辞暴力的彻底的解决办法,以反抗反动派企图重新恢复政治影响的任何努力。这一描述避免了所提及的各种困难;假定第三步无疑具有似是而非的程度,只要第三步是有效的,这一描述就与论证的第三步相符合;正如将要指明的,这一描述是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尤其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倾向,对于暴力在这一历史阶段是否实际上会被使用,该倾向避免作出明确的陈述。

      然而作为一种历史预言,尽管上面提出的描述对暴力的使用不明确,但重要的是要明白,从道德的或者法律的观点看,情况并不如此。如果从这种观点考虑,这里所提出的对社会革命的描述,无疑使它具有暴动的意思;因为是否实际上使用暴力的问题,并不比意图重要。如果为实现运动的目标所必需的话,我们已经假定了一种不辞暴力的彻底的解决办法。应该说,如同暴动不仅符合道德和法律的观点、而且符合日常事物的观点一样,一种不辞暴力的解决办法对社会革命的特征具有关键性。因为如果一个人为实现自己的目标决定使用暴力,那么我们可以说,不论暴力是否实际上在特殊情形中被使用,他已对一切意图和目的采取了一种残暴的态度。应该承认,在试图预见这个人的未来行动时,我们将不得不也像马克思主义那样不明确,主张我们不知道他实际上是否诉诸武力。(因而在这点上,我们的描述符合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但是,如果我们不试图作历史的预言,而是试图以一种日常方式描述他的态度,那么这种明确性的缺乏显然就消失了。

      现在,我想更明确地指出,从实际政治的观点看,我认为正是这种可能发生暴力革命的预言,是马克思主义中最具伤害性的因素;我想,在我进行分析之前,如果能简略地解释一下我所持观点的理由,可能会好一些。

      我并不是在任何情境和条件下都反对暴力革命。我赞同一些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基督教思想家的看法,他们教导说,在专制的条件下,如果确实不可能有其他可能性,诛戮暴君是可以接受的,暴力革命也可以被认为是正当的。但是我也认为,任何这类革命必须把建立民主作为其惟一的目的;我并不是用民主去意指某种诸如“人民的统治”或“大多数人的统治”之类含糊的东西,而是指一套制度(其中尤其是普选,即人民有解散政府的权利),该制度承认公众对统治者的控制、他们可以由被统治者解雇;对被统治者而言,无需使用暴力、即使是违背统治者的意志,也能实现改革。换言之,暴力的使用只是在专制的条件下才是正当的,专制使改革没有暴力就不行,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造成一个事务的国家,它使改革没有暴力也能进行。

      我并不相信,除达到这一目标之外,我们还能尝试用暴力手段达到别的什么。因为我坚信,这种尝试可能会冒摧毁一切合理改革的前景的风险。暴力的连续使用可能最终会导致自由的丧失,因为它易于造成一种强者的统治,而不是理性的非情绪化的统治。一场除摧毁专制之外还试图尝试达到别的目的的革命,正如它可能达到自己现实的目的一样,至少可能造成另一种专制。

      在政治辩论中,只存在我认为是正当的对暴力的更深一层的使用。我是指,一旦民主实现了,就可以反抗一切对民主宪章和民主方法之使用的攻击(不论来自国内还是国外)。任何这类攻击,尤其是如果它来自掌握政权的政府,或者它被这种政府容忍,都应该受到全体忠诚的公民的反抗,甚至是使用暴力。实际上,民主的运行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一理想,即一个试图滥用权力和把自身建成专制(或是它容忍其他人建立专制)的政府,其本身在法律上就是不合法的,公民不仅有权利而且有义务把这种政府的行为视为犯罪、把它的成员视为一群危险的犯罪分子。但是我认为,这种对推翻民主的企图的暴力反抗应该毫不含糊地受到保护。不应有任何怀疑,反抗的惟一目的是为挽救民主。威胁要利用这种情形建立一种反专制,正如起初试图引进一种专制一样是犯罪;这种威胁的使用,即使是以威慑敌人、挽救民主的公正意图促成,结果只能算是一种捍卫民主的坏方法;诚然,这种威胁在危险时刻能够扰乱民主的捍卫者的队伍,因而可能帮助敌人。

      这些评论指明,一项成功的民主政策,需要捍卫者遵守一定的统治。有些这类统治在本章的后面将会列出;在此我只能指明,为什么我把马克思主义对暴力的态度,看做马克思一切分析中应该探讨的最重要的观点之一。

        三

      依照马克思主义者对社会革命的解释,我们可以把他们区分为两种主要派别,即激进派和温和派(只是粗略地而非精确地相对于共产党和社会民主党而言)。

      马克思主义者经常讨论暴力革命是否是“正当的”这一问题,他们说,他们不是道德家,而是科学家,他们并不讨论应是什么的直思,而只讨论所是什么和将是什么的事实。换言之,他们将自身限定为预见什么将会发生这一问题的历史预言家。然而,我们可以假定,我们在劝说他们讨论社会革命的正当性方面已经成功。在这种情形下,我相信我们会发现,一切马克思主义者原则上都会同意这一老观点,即暴力革命只是因为它们直接反对专制,才是正当的。从现在开始,这两派的意见有了不同。

      激进派认为,在马克思看来,一切阶级统治必然是一种专政,即一种专制。因此,一种真正的民主只能通过建立无产阶级的社会,通过(如果必要的话)用暴力推翻资本家专政,才能实现。温和派不同意这种观点,但却认为,民主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实现,所以,通过和平的和渐进的改革,能够造成社会革命。然而,即使这个温和派也认为,这种和平的发展是不确定的;它指出,如果在民主的战场上面临被击败的前景,可能诉诸武力的恰是资产阶级她们辩解道,在这种情形下,工人在反击和用暴力手段建立自己的统治时,是正当的。这两派都声称代表马克思的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在某一方面两者都是正确的。例如,正如上述提及的,马克思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由于他的历史主义的探讨,在某种程度上是模棱两可的。而且,他似乎在自己的一生中改变了观点,以激进的立场开始,后来则采取一种较温和的立场。

      我将首先审查激进派的立场,因为在我看来,这是淮一符合《资本论》和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总倾向的立场。因为《资本论》的主要理论是,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对抗必然会增长,根本不存在妥协的可能,所以,资本主义只能被摧毁,而不能被改进。最好是援引《资本论》的基本论断,马克思在其中最终概括了“资本主义积累的历史趋势”。他写道:“随着那些掠夺和垄断这一转化过程的全部利益的资本巨头不断减少,贫困、压迫、奴役、退化和剥削的程度不断加深,而日益壮大的、由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本身的机构所训练、联合和组织起来的工人阶级的反抗也不断增长。资本的垄断成了与这种垄断一起并在这种垄断之下繁荣起来的生产方式的检核。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劳动的社会化,达到了同它们的资本主义外壳不能相容的地步。这个外壳就要炸毁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

      从这一基本论断来看,可以勿需置疑,马克思《资本论》的教导的核心是,改造资本主义是不可能的,并预言它将被暴力推翻;这是一种符合激进派的理论。这个理论也能够符合我们的预言式论证。因为我们不仅赞同第二步的前提,而且也赞同它的第一个结论,那么,依照我们从《资本论》所援引的论断,社会革命的预言确实能够推出(正如上一章所指出的,工人的胜利也能够推出)。诚然,似乎很难设想一个完全联合的和有阶级意识的工人阶级,如果他们的苦难不能用任何其他手段减缓,他们最终不会进行一次具有决定性的推翻社会秩序的尝试。但是,这当然不能挽救它的第二个结论。因为我们已经表明,第一个结论是无效的;只从这个前提、从财富和苦难同步增长的理论出发,是不能得出社会革命的不可避免性的。正如我们在对第一个结论的分析中所指出的,我们所能说的是,暴动可能是难以避免的;但是,由于我们既不能肯定阶级联合,也不能肯定工人中有一种发达的阶级意识,我们就不能把这种暴动等同于社会革命(他们都无需取得胜利,因而假定他们代表社会革命,与第三步是不相符的)。

      同至少很符合预言式论证的激进派立场相反,温和派立场完全摧毁了这种论证。然而,正如前面说过的,它也有马克思的权威作支持。马克思活得够长,他看到了改革的实行,这种改革依照他的理论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是,他从不认为,工人命运的这些改善同时驳斥了他的理论。他关于社会革命的模棱两可的历史主义观点,允许他把这些改革解释成社会革命的前奏,甚或是解释成它的开端。正如恩格斯告诉我们的,马克思得出了这一结论,即无论如何,“英国是惟一可以完全通过和平的和合法的手段来实现不可避免的社会革命的国家。当然,他从来没有忘记附上一句话:他并不指望英国的统治阶级会不经过‘维护奴隶制的叛乱’而屈服在这种和平的和合法的革命面前。”这份报告与马克思逝世前三年写的一封信是符合的:“我们党……认为英国革命并不是必然的,然而——依照历史的先例——却是可能的。”值得注意的是,至少在这些陈述的第一个陈述中,“温和派”的理论获得了清楚的表达;这个理论是,如果统治者不屈服,暴力就不可避免。

      在我看来,这些温和的理论摧毁了整个预言式的论证。它们意味着,妥协和资本主义的渐进改革都是可能的,因而不断减缓阶级对抗也是可能的。但是,预言式论证的惟一基础是阶级对抗不断增强的假定。为什么通过妥协实现的渐进改革,一定会导致资本主义体系的彻底毁灭;为什么工人——他们凭经验懂得通过渐进的改革能够改善自己的命运一即使不能创造“全面的胜利”,即让统治者屈从,他们也不宁愿固守这种方法;为什么他们不愿同资产阶级妥协,与其说通过达成易于导致暴力冲突的要求去让自己的一切所得冒险,也不让资产阶级拥有生产资料;这一切根本没有逻辑的必然性。只要我们假定,“无产者……失去的只是锁链,”只要我们假定,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有效,或是它至少使改进成为不可能,到那时我们就能够预言,工人将不得不进行推翻整个体系的尝试。所以,对“社会革命”的进化论解释,把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的马克思主义的论证摧毁了;所留给马克思主义的,只是历史主义的探讨。如果某个历史预言还在进行尝试,那么它一定是建立在一种全新的论证的基础上。

      如果我们试图依照马克思后来的观点和温和派的观点去构建这种修正过的论证,并尽可能地保存原初的理论,那么我们就达成一种完全建立在这一要求之上的论证,该要求主张,工人阶级现在代表、将来还代表人民的大多数。这一论证将这样进行。资本主义将受到“社会革命”——我们现在只不过用它来意捐资本家和工人之间斗争的推进——的改造。这场革命可以用渐进的和民主的方法进行,它也可能是暴力革命,甚至在不同的交替时期它既是渐进的又是暴力的革命。这一切将取决于资产阶级的反抗。但是无论如何,尤其是如果发展是和平的发展,它必将以工人都获得《共产党宣言》所说的“统治阶级”的地位而告终;他们必须“争得民主”;因为“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自觉的独立的运动”。

      重要的是要明白,即使在这种温和的修正过程中,预言也是站木住脚的。理由就是这样。如果渐进改革的可能性被承认,痛苦不断增长的理论就必须放弃;但是随之而来,断言工业工人某一天将必然构成“绝大多数”这一论据的伪装就会消失。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个断言实际上是从马克思的苦难不断增长的理论推出的,因为这个理论从未对农场主和农民予以足够的注意。然而,只要假定使中间阶级降落到无产阶级的水平、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无效,那么我们就应该准备发现,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中间阶级将继续存在(或者出现了一个新的中间阶级),它会与其他非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反对工人的权力要求;没有谁能够肯定地说出这种争夺的结果将是什么。诚然,统计学家从未表明过工业工人的人数相对于人口中其他阶级的增长趋势。反之,如果放开生产工具的积累还在继续的事实不论,却存在相反的趋势。这一事实独自驳斥了修正过的预言式论证的有效性。所留下来的是这一重要的观察(可是它并不符合历史主义预言的狂妄标准),即在被压迫者的压迫下,或者在阶级斗争(如果这一术语被选用的话)的压迫下,社会改革已被广泛实行,也即是说被压迫者的解放主要已由被压迫者自身实现。

        四

      无论在激进的还是在温和的各种解释中,预言式论证都是站不住脚和无法弥补的。然而,就全面理解这种情形而言,它并不足以驳斥修正过的预言;对审查暴力问题上的模棱两可的态度,它也是必要的,我们在激进的马克思主义政党和温和的马克思主义政党中,都能够观察到这种态度。我判断,这种态度对‘挣得民主”是否能够成功的问题,有着相当重要的影响;因为无论温和的马克思主义派在哪里赢得普选或接近赢得普选,理由之一似乎是,他们吸引了大部分的中间阶级。这应该归功于他们的人道主义,归功于他们支持自由和反对压迫。然而,他们对暴力的态度的系统性的模棱两可不仅趋于使这种吸引中立化,而且也直接促进了反民主者、反人道主义者和法西斯主义者的利益。

      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中,存在两种密切相关的模棱两可,从这种观点看,二者都重要。其一是建立在历史主义探讨之上的对暴力的模棱两可态度。另一是像《共产党宣言》所指出的,马克思主义者藉以谈论“无产阶级夺取政权”的模棱两可的方式。这意味着什么?它可能意味着,并且它有时也是这样被解释的,工人政党有着与每个民主政党同样无害的和显然易见的目的,即争取绝大多数并组成政府。然而,它也可能意味着,并且这点经常被其所指的马克思主义者暗示,工人政党一旦掌握政权,就会使自身牢固地占据这个位置;也即是说,它将以这种方式利用它的得票多数,使得其他人很难以普通民主的手段重新获得权力。这两种解释之间的差异是极其重要的。如果一个在特定时期处于少数派的政党计划压制其他政党,不论是用暴力还是用得票多数的手段,那么,它就通过暗示承认,当前大多数政党有权同样这样做。这就丧失了一切抱怨压迫的道德权利;诚然,这等于用卑鄙手段欺骗了当前统治政党中那些试图用武力压制对手的集团。

      我可以简略地把这两种模棱两可称作暴力的模棱两可和夺取权力的模棱两可。二者不仅根源于历史主义探讨的含糊,而且根源于马克思主义的国家理论。只要国家在本质上是一种阶级的专制,那么,一方面,暴力是容许的,另一方面,所能做的必然是以无产阶级专政去代替资产阶级专政。对形式的民主的过分担心只不过表明缺乏历史感;正如列宁所说的,“民主……只是历史发展的过程中的阶段之一。”

      在激进派和温和派的策略理论中,这两种模棱两可都发挥了重要作用。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模棱两可的系统使用能够使他们扩大未来的追随者得到补充的领域。这是一种策略优势,然而,这种策略优势在关键时刻可能容易导致失利;每当激进派的成员认为采取暴力的钟声已经敲响时,它就会导致分裂。激进派籍以系统使用暴力的模棱两可的方式,由下述引自帕克斯最近对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剖析,可以得到说明。“由于现在美国共产党不仅宣称,它现在不提倡革命,而且宣称,它从未提倡过革命,从共产国际的纲领(1928年起草)援引几句话,也许是适当的。”帕克斯接着从其他地方援引了如下出自这个纲领的几段文字:“无产阶级夺取政权,并不意味着通过议会多数和平地‘控制’现代的资产阶级国家……夺取政权……是用暴力推翻资产阶级政权,摧毁资本主义的国家机器……党……面临着引导群众直接进攻资产阶级国家的任务。这点通过……宣传……以及……群众行动可以做到。这种群众行动最终包括……联合武装起义的总攻……后一种形式(它是最高的形式)……应该依照战争的规则进行……”从这些引文中,我们可以看出,纲领的这一部分是十分模棱两可的;然而,这并不能够防止该党系统运用暴力的模棱两可,如果策略形势需要的话,又可撤至对“社会革命”一词作非暴力的解释;它并不顾及《共产党宣言》中的一段结论性的文字(1928年纲领保留了它):“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

      然而,温和派系统地使用暴力和夺取政权的模棱两可的方式,甚至更重要。它在上述援引的马克思的较温和的观点的基础上,尤其被恩格斯所发展,并成为一种极大的影响到后来发展的策略理论。我记住的这个理论可以描述如下:如果我们能够拥有它的话,我们马克思主义者非常愿意有一种通往社会主义的和平的和民主的发展。然而,作为政治的现实主义者,我们预见到这种可能性,即当我们处于接近赢得多数时,资产阶级不会平静地袖手旁观。他们宁可摧毁民主。在这种情形下,我们不应该退缩,而应该反击,并夺取政权。由于这种发展是一种可能的发展,我们应该为它提供工人准备;否则,我们将背叛自己的事业。这里是恩格斯论述这个问题的一段话:“就目前来说……法律……的运行是如此有利于我们,以致当它还在持续时而我们却将它放弃,那当然是疯狂。它是否不属于资产阶级,仍有待观察……该阶级为了以暴力压倒我们首先会放弃它。放第一枪吧,资产阶级的绅士们!无需怀疑,他们会是首先开火的人。总有那样一个美好的日子……资产阶级会目睹着迅速增长的社会主义的力量…偿感到厌倦,他们就要诉诸非法和暴力了。”因此,所发生的除了留下系统的模棱两可还会有什么呢。而且,这种模棱两可还被用作一种威胁;因为在后面的文字中,恩格斯还以下述方式告诫“资产阶级的绅士们”:“如果……你们破坏宪法,……那么,社会民主党就可以自由采取行动,也可以自由制止反对你们的行动——它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然而,不管将来做什么,它今天几乎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有意思的是可以看出,这一理论如何极大地不同于马克思主义的原初概念,这个原初概念曾经预言,革命将作为资本主义对工人压迫的不断增强的结果而来临,而不是作为成功的工人运动对资本家压迫的不断增强的结果而来临。这一显著的路线变化,表明了现实的社会发展的影响,这种社会发展是苦难不断减少的表现之一。然而,恩格斯的新理论在策略上是荒谬的,它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它把革命的,更确切地说,把反革命的主动性留给了统治阶级。原初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教导说,工人的革命将在萧条最严重的时刻,即在政治体系被经济体系的崩溃削弱的时刻,在一种能特别有利于工人的胜利的形势下,才会爆发。但是,如果“资产阶级的绅士们”应邀开了第一枪,可以想像,难道他们会愚蠢到不会明智地选择自己的时机吗?他们不会为自己即将进行的战争作准备吗?而且由于,依照这一理论,他们掌握政权,这种准备难道不意味着动员各种力量,以反对工人几乎不存在的胜机吗?通过修正这种理论,以便工人不会等到另一方面的攻击而试图解放自己,就不会遇上这种批评,因为依照它自身的前提,对那些掌权者而言,把准备做在前头总是容易的——如果工人准备棍棒,他们就准备步枪,如果工人准备步枪,他们就准备大炮,如果工人准备大炮,他们就准备俯冲式轰炸机,等等。

        五

      然而,这种批评,正如实际上所是和经验所证实的那样,只不过是表面的。这一理论的主要缺陷存在于更深之处。我现在要提供的批评试图表明,无论是这一理论的前提,还是它的策略后果,都只能如此,它们可能恰好造成资产阶级的反民主的运动——这种反动是该理论预见到却又(模棱两可地)表示憎恶的:资产阶级的反民主因素的增强以及最终是内战。我们知道,这可能导致失败,导致法西斯主义。

      简略地说,我想起的批评是,一旦它们被重要的政党所采纳,恩格斯的策略理论,更一般地说,暴力和夺取政权的模棱两可,就会使民主的运动成为不可能。我把这个批评建立在这一争论的基础上,即只有各主要政党都对民主的职能持一种可以用某些规则概括如下的观点时,民主才能够运行(也可参阅第7章第2节):

      (1)虽然普选制度是最重要的,却不能把民主完全描述为多数人的统治。因为多数人可能以专制的方式进行统治(那些不足6英尺高的多数人可能会决定,高于6英尺的少数人应该支付全部赋税)。在一个民主的国家,统治者的权力应该受到限制;民主的准则是这样:在一个民主国家(也即是说政府),可以不经流血而为被统治者解散。因此,如果掌权者不能维护这些制度——它能够确保少数人有实现和平变革的可能性——那么,他们的统治就是一种专制。

      (2)我们只需要区分两种形式的政府,即拥有这种制度的民主政府和一切其他的专制政府。

      (3)一部具有连贯性的民主宪法只排斥法律体系的一种变化类型,即一种危及其民主特征的变革。

      (4)在民主国家,对少数人的全面保护不会扩大到那些违法者,尤其不会扩大到那些煽动其他人用暴力推翻民主者。

      (5)一项捍卫民主的构架体系的政策必然永远是从这一前提出发,即在被统治者和统治者中总会存在各种反民主的倾向。

      (6)如果民主被摧毁了,一切权利就都会被摧毁。即使一定的为被统治者所欣赏的经济利益能够维持,它们也只是在表面上维持。

      (7)由于民主承认非暴力的改革,它就为一切合理的改革提供了一个无价的战场。如果在一切爆发在该战场上的特殊战斗中,维护民主不被引为头等考虑,那么,一切存在的潜在的反民生倾向(它诉诸那些被我们在第10章称作在文明的胁变下蒙受苦难的人),就可能造成民主的崩溃。如果对这些原则的这一理解尚未被发展,那么就必须为它们的发展而斗争。相反的政策也许会证明是致命的;它可能造成最重要的战斗——追求民主本身的战斗——的失利。

      与这种政策相反,马克思主义政党的政策可以被描述为一种使工人怀疑民主的政策。恩格斯说:“实际上,国家无非是一个阶级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机器,而且在这一点上民主共和国木亚于君主国。”然而,这种观点必然会产生下述政策:

      (a)谴责民主不能够防止一切罪恶,而不承认民主者应该受斥难、不承认反对者通常并不比多数派少(每个反对党都拥有它应得的多数)。

      (b)教育被统治者不要把国家视为自己的,而是视为隶属统治者的东西。

      (c)告诉他们只存在一种改进事情的方式,即彻底夺取政权的方式。然而,它忽略了民主的一项实际上很重要的职能,即它能够制衡权力。

      这种政策等于从事开放社会的敌人的工作;它为他们提供了一支不自觉的第五纵队。《共产党宣言》模棱两可地说:“工人革命的第一步就是使无产阶级上升为统治阶级,争得民主。”与之相反,我断定,只要它作为第一步被接受,那么,争得民主也会丧失。

      这些就是恩格斯的策略理论、以及根源于社会革命理论的模棱两可的总结果。最终,它们不过是柏拉图以寻问“谁将统治国家?”(见第7章)的方式提出政治问题的最后结果。对我们来说,十分紧迫的是要明白,与“权力如何被行使”和“行使多大权力”的问题相比,“谁应该行使权力?”的问题几乎是无关紧要的。我们应该明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一切政治问题都是制度问题,是法律构架的问题,而不是个人的问题,通往更平等的进步只能靠对权力的制度控制来保证。

        六

      正如在上一章一样,我现在要通过指明马克思的预言影响近来历史发展的方式,举例说明第二步。一切政党在其反对者的不受欢迎的活动中,都有某种“既得的利益”。他们依赖于反对者而生存,因而易于揣摸、强调、甚至是期盼他们。只要他们能够这样做而不涉及对反对者负责的话,他们甚至会鼓励反对者犯政治错误。这点连同恩格斯的理论一道,导致一些马克思主义的政党期盼反对者制造的反民主的政治行动。他们不仅不竭力同这种活动作斗争,而是庆幸的告诉自己的追随者:“看这些人在做什么。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民主。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自由和平等!等算账的一天到来时,请记住它吧。”(这是一个既可以意指选举的日子,也可以意指革命的日子的模棱两可的词语。)如果这种让某党的反对者暴露自身的政策被扩大到反民主的活动,只能导致灾难。这是一种在民主制度面临现实的和不断增长的危险之时,光说不练的政策。这是一种嘴上高谈战争、行动上却按兵不动的政策;它教给法西斯主义者一种无价的方法,这就是嘴上高谈和平、行动上却搞战争。

      勿庸置疑,上述提及的模棱两可就这样成了那些企图摧毁民主的法西斯主义集团的帮凶。因为我们应该估计到这一可能性,即可能存在这样的集团,它们在所谓资产阶级中的影响,很大程度上将依赖于工人政党所采取的政策。

      例如,让我们更缜密地思考一下革命的威胁或者政治性冲击的威胁——与工资的争执等相反——在政治斗争中的运用。正如上述所解释过的,这里关键的问题是,这种手段是被用作进攻武器,还是仅仅为了防御民主。在一个民主的国家,作为纯粹的防御武器,它们是正当的,当这些手段按照防御性的和无歧义的要求被坚决使用时,它们曾经被成功地这样使用过。(请记住卡普暴动的迅速失败。燃而,如果被用作一种防御性武器,它们必然会导致反对者营垒中反民主倾向的增强,因为他们明确要让民主无法运行。而且,这种使用必然会使这种武器对防御无效。如果当狗甚至还是好端端的时候,你却使用鞭子抽它,那么,当你需要它去阻拦坏人时,它也是不干的。民主的防御应该在于,让那些尝试反民主的实验的人为之付出惨重的代价;这种代价比民主妥协的代价要大得多……工人使用一切非民主的压迫,只能导致一种类似的、甚至是一种反民主的、反动的压迫——导致煽动一场反民主的运动。这种反民主的运动对于统治者,较之它对于被统治者,当然要严重得多和危险得多。工人的任务是坚决同这种危险的运动作斗争,在它还不明显的开端,就终止它。然而,他们现在如何以民主的名义作斗争呢?他们自身的反民主的行动必然会为自己的敌人、为那些民主的敌人提供机会。

      如果人们愿意的话,可以对上述所描述的发展的事实作不同的解释;它们可能导致这一结论,即民主是“不好的”。这确实是一个许多马克思主义者曾经下过的结论。在他们认为是民主的斗争——他们在阐述自己的策略理论时,已经丧失这一斗争——被击败之后,他们说:“我们太宽大了、太人道了——下次我们将发动一场真正的流血革命!”这好似一个输掉拳击赛的人下结论:拳击是不好的——我应该使用棍棒……实际上,马克思主义者向工人教授阶级战争的理论,但却向反动的资产阶级的顽固分子教授阶级战争的实践。马克思谈论战争。他的反对者注意听着;接着他们开始谈论和平,并指责工人好战;马克思主义者不能否认这种指责,因为阶级斗争是他们的口号。法西斯主义者却行动。

      到目前为止,分析主要涵盖一定的更“激进的”社会民主党,他们把自己的政策完全建立在恩格斯的模棱两可的策略理论的基础之上。由于缺乏上一章讨论过的实际纲领,对社会民主党而言,恩格斯的策略的灾难性后果被加剧了。然而,在一定的国家和一定的时期,尤其在其他工人政党刚如社会民主党和劳动党)遵守民主统治的地方共产党也采取了这里所批评的策略。

      然而,就共产党有一个纲领而言,上述立场与他们是不同的。共产党的纲领是:“照搬俄国!”这使他们在革命理论和断言民主只不过意味着资产阶级专政方面,更为明确。依照这一判断,如果这种隐蔽的专政变成一种公开的专政,变得对一切人都明显,就不可能丧失太多的什么,还会赢得某种东西;因为这只会使革命更快到来;他们甚至希望,中欧的极权专政会加速问题的解决。毕竟,由于革命必然要到来,法西斯主义只是引起革命的手段之一;由于革命显然被长期延误了,情况就尤其这样。撇开其落后的经济条件不论,俄国已经进行了革命。在较先进的国家,只有民主所创造的空洞希望还在阻止革命。因此,通过法西斯主义者摧毁民主,由于促成工人对民主方法的最终觉醒,只能引起革命。随之而来,马克思主义的激进派感到,它发现了法西斯主义的“本质”和“真实的历史作用”。从本质上看,法西斯主义是资产阶级的最后站台。因此,当法西斯主义夺取政权时,共产党不要投入战斗(没有谁期望社会民主党去斗争)。因为共产党肯定,无产阶级革命被延期了,法西斯主义的插曲——它为无产阶级革命的加速所必需——支撑不了几个月。因而共产党要求不要采取行动。他们是无害的。对法西斯主义夺取政权,从来不存在“共产主义的危险”。正如爱因斯坦曾经强调的,在共同体的一切有组织的集团中,只有教会,或者勿宁说只有一部分教会,才认真提供反抗。

    第二十章 资本主义及其命运 

      依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资本主义正在经受着内在矛盾的阵痛,这些矛盾威胁着要造成它的毁灭。对这些矛盾和它们强加给社会的历史运动的详细分析,构成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这一步在他的整个理论中不仅是最重要的,它也是马克思花费最多精力的一步,因为实际上《资本论》的整个三卷(原版超过2200页)都用于阐释它。它也是论证中最不抽象的一步,因为它建立在对他的时代的经济制度——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描述性的分析之上,并受到统计学的支持。正如列宁所指出的:“资本主义社会必然要转为社会主义社会这个结论,马克思完全是从现代社会的经济的运动规律得出的。”

      在继续详细解释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之前,我想以很简要的形式描述一下它的主要思想。

      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竞争迫使资本家仓促行动。它迫使资本家积累资本。这样做,他就违背了自身的长期的经济利益(因为资本的积累易于造成他的利润下降)。但是,虽然违背他自身个人的利益,他却在为历史发展的利益而工作;他不知不觉地为经济进步和社会主义而工作。这应归于这一事实,即资本的积累意味着:(a)不断增长的生产率;财富的不断增长;财富集中有少数人手中;(b)穷人和苦难的木断增长;工人的工资仅够维持生计或者不至饿死,由于工人过剩,即所谓“产业后备军”的存在,使工资维持在最低可能的水平。贸易周期会随时阻挠过剩的工人被不断发展的工业吸收。即使资本家想这样做,这也是他们无法改变的;因为他们的利润率下降,会使他自身的经济地位不太稳定,以致难以采取任何有效的行动。这样,尽管资本主义积累促进了通往社会主义的技术、经济和历史的进步,它却变成一种自杀性的和自我矛盾的选择。

        一

      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的前提,是资本主义竞争和生产资料积累的规律。结论则是财富和苦难同步增长的规律。我将从解释这些前提和结论开始讨论。

      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资本家之间的竞争发挥了重要作用。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的,如果能够以低于竞争者所能予以接受的价格出售生产的商品,“竞争斗争”就能够进行。马克思解释说,“竞争斗争是通过使商品便宜来进行的。在其他条件不变时,商品的便宜取决于劳动生产率,而劳动生产率又取决于生产规模。”因为大规模的生产一般能够使用较专门的和大批的机器;这就提高了工人的生产率,并允许资本家生产和低价出售产品。“因此,较大的资本战胜较小的资本……竞争的结果总是许多较小的资本家垮台,他们的资本……转入胜利者手中……”(正如马克思指出的,这一运动通过信贷体系得到更快的加速。)

      依照马克思的分析,所描述的这一过程,即因竞争而来的积累,有两个不同的方面。其一是,资本家为了生存,不得不积累或积聚越来越多的资本;这实际上意味着,投入越来越多的资本,以购买越来越多和越来越新的机器,从而不断地提高工人的生产率。资本积累的另一方面是,越来越多的财富集中到不同的资本家和资本家阶级的手中;随之而来的是资本家人数的减少,即一种马克思称作资本的集中的运动(与纯粹的积累或积聚不同)。

      现在,在马克思看来,竞争、积累和不断增长的生产率这三个术语指明了一切资本主义生产的基本趋势;当我把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的前提描述为“资本主义竞争和积累的规律”时,它们正是我所暗指的趋势。然而,第四和第五个术语,即积聚和集中则指明另一种趋势,它构成马克思论证第一步的结论的一部分;因为它们描述了一种财富不断增长和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的趋势。但是,结论的另一部分,即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只是通过一种非常复杂的论证达成。但在开始解释这论证之前,我首先应该解释这第二个结论本身。

      正如马克思所使用的,“不断增长的苦难”这一术语可以意味着两种不同东西。它可以用来描述苦难的范围,即指,苦难蔓延的人数在增长;它也可以用来指人民受苦难的强度在增长。无疑马克思认为,苦难在范围和强度上都在增长。然而,这远不是马克思需要用来表达的观点。为了预言式论证的目的,对“不断增长的苦难”这一术语作宽泛的解释是适当的(即使不是较好的);它是这一种解释,即在它看来,当苦难的范围增长时,苦难的强度可能增长,也可能不增长,但无论如何不会呈现任何明显的下降。

      但是,有一种进一步的和更为重要的评论需要作出。对马克思而言,不断增长的苦难基本上涉及一种对雇佣工人的不断的剥削,这种剥削不仅表现在数量上,而且表现在程度上。此外,它涉及失业者——马克思称作(相对的)“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在痛苦和人数上的增长。然而,在这一过程中,失业者的职能必然是给雇佣工人造成压力,因而有助于资本家竭力从雇佣工人那里获得利润,以剥削他们。“产业后备军”,马克思写道,“隶属于资本,就好像它是由资本出钱养大的一样。过剩的工人人口不受实际增长的限制,为不断变化的资本增殖需要创造出随时可供剥削的人身材料。”又说,“产业后备军在停滞和半繁荣时期加压力于现役劳动军,在生产过剩和亢进时期又抑制现役劳动军的要求。”对马克思而言,不断增长的苦难本质上就是对劳动力的不断增长的剥削;因为失业者的劳动力如果不受剥削,他们在这一过程中就只能充当资本家剥削雇佣工人的不付报酬的助手。这个论点是重要的,因为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经常把失业指为证实苦难趋于增长这一预言的经验事实之一;然而,只有当失业与对雇佣工人的不断增长的剥削,即与长时间的工作以及较低的实际工资一同发生时,它才能被认为证实了马克思的理论。

      这可能足以解释“不断增长的苦难”一词。但是,仍有必要对马克思认为已经发现的不断增长的苦难的规律作出解释。我以此意指马克思的整个预言式论证因之而定的理论;即这一种理论,它认为资本主义不可能去减轻工人的苦难,因为资本主义积累的机制使资本家经受强大的经济压力,如果不想屈从于这种压力,他们不得不将它转移给工人。这就是为什么即使资本家想这样做,他们也不可能妥协、不可能满足工人的一切重要需求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资本主义不能被改革,而只能被摧毁”的原因。显然,这条规律是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的关键性结论。另一个结论,即财富不断增长的规律是一件无害的事情,只要财富的增长为工人所分享是可能的。马克思关于它是不可能的这一论点,因而将是我们进行批评分析的主题。但是,在对马克思支持这一论点的论证继续进行描述和批评之前,我要扼要地评论这一结论的头一部分,即财富不断增长的理论。

      马克思所观察的财富的积累和积聚的趋势,几乎很难受到责疑。他的生产率不断增长的理论在主要方面也是难以反对的。虽然一个企业增长生产率所发挥的利润效果可能有限,但是机器改进和积累的利润效果是无限的。然而,考虑到资本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趋势,问题并不如此简单。无疑,存在一种这样发展的趋势,我们可以同意,在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体系下,这种趋势的力量几乎不存在。作为对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一种描述,对马克思的这部分分析很难再说些什么。但是,当作为一个预言来考虑时,它就很难站得住脚。因为我们知道,现在有许多立法能够干预的手段。税收制度和遗产税就能够用来抑制财富集中,并且它们就是这样被使用的。虽然也许效果不大,但是反托拉斯的立法也可以被使用。要评价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力量,我们必须考虑这种大的改进趋势的可能性。正如在上一章一样,我们必须宣布,马克思把财富集中或资本家人数减少的预言建立在这一论证的基础之上,是没有说服力的。

      在解释了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的主要前提和结论、并处理了头一个结论之后,我们现在可以完全关注马克思的另一个结论,即苦难不断增长的预言式规律的由来。在马克思尝试确立这一预言时,有三种不同的思想倾向必须区分。在本章接下来的四部分中,它们将以下述标题得到探讨:二、价值理论;三、过剩人口对工资的影响;四、贸易周期;五、利润率下降的影响。

        二

      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它通常被马克思主义者和反马克思主义者视为马克思主义学说的基石——在我看来是其很不重要的部分之一;诚然,我为何继续探讨它而不立即进入到下部分的推一理由是,它普遍被认为是重要的,如果我因为与这种意见不同就不讨论这一理论,我也就不能维护自己的理由。我想即刻澄清,在坚持价值理论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多余部分时,我是在维护马克思,而不是攻击他。因为,勿庸置疑,许多指出价值理论本身十分脆弱的批评家,在主要方面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可以确立马克思主义的关键的历史政治政府能够完全不依赖于这种争论纷坛的理论而得到发展,即使他们错了,这也只能加强马克思主义的立场。

      所谓劳动价值论的观念其实非常简单,它是马克思出于自己的目的、从他在其前辈(他尤其提到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那里发现的提示中改造而来的。如果你需要一个木匠,你必须按时间为他计算酬劳。如果你问他,为什么一定的工作会比另一个人的更贵,他会指出,在这件工作中投人了更多的劳动。除劳动之外,你当然必须支付买木料的费用。然而,如果你稍微更缜密地探究一下这件事情,那么,你会发现,你间接地向涉及养林、砍伐、运输和锯解等的劳动支付了费用。这一思考提示了一种普遍的理论,你必须粗略地按照其中所含劳动量的比例,向为你付出的劳动或你要购买的任何商品支付费用。

      我之所以说“粗略地”,是因为实际价格是波动的。但是,在这些价格的背后,总是存在,或者至少是呈现出某种更稳定的东西,即一种实际价格围绕它发生振动的平均价格,这种平均价格被命名为“交换价值”,或者更简单地说,被命名为事物的“价值”。用这种普遍的观念,马克思把商品的价值定义为商品生产(或者商品再生产)所必需的平均劳动量。

      下一个观念,即剩余价值理论近乎同样简单。它也是马克思从其前辈那里改造而来(恩格斯断定——也许是错误的,但我将遵循他对这一问题的描述——马克思的主要来源是李嘉图)。剩余价值理论,在劳动价值论的界限内,是一种回答这一问题的尝试:“资本家是如何谋取利润的?”如果我们假定,资本家工厂中生产的商品在市场上都以真实的价值,即依照其生产所必需的劳动量出售,那么,资本家能够谋取利润的惟一方式,是付给工人比其生产的全部价值更低的工资。因此,工人收到的工资代表一种与他付出的劳动量并不相等的价值。我们因而可以把他的工作时间分为两部分,即他用来生产与其工资相等的价值的时间,以及他用来为资本家生产价值的时间。所以,我们可以把工人生产整个价值分为两部分,后者被称作剩余价值。这种剩余价值被资本家占有,并且是他的利润的惟一基础。

      至此为止,故事是够简单的。然而现在提出了一个理论难题。为了解释一切商品进行交换的实际价格,总价值理论被引进;还可以假定,资本家在市场上获得产品的全部价值,即一种与用在产品上的总量时间相一致的价格。然而,看起来似乎是,工人并不能获得他在劳动市场上出卖给资本家商品的全部价格。似乎是工人受骗了,或是遭窃了;无论如何,似乎工人没有被按价值理论所假定的一般规律,即没有被按(至少在一种初始的近似值上)受商品的价值决定的一切实际价值付给报酬。(恩格斯说,这个问题已被属于马克思称作“李嘉图学派”的经济学家了解;他断言广他们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导致这一学派的解体。)这个难题看起来似乎有一个相当明确的解决办法。资本家拥有对生产资料的垄断,这种优越的经济权力可以用于威胁工人达成违反价值规律的协议。但是,这种解决办法(我认为它对这种情形完全是一种似乎有理的描述)彻底摧毁了劳动价值理论。因为它现在证明,一定的价格,即工资,并不符合、甚至在一种初始的近似值上也不符合它们的价值。这就开放了一种可能性,即基于同样的理由,其他价格也可能是这样。

      这就是马克思为从废墟中拯救劳动价值论登台亮相时的情形。靠着另外的简单而又明确的观念的帮助,马克思成功地表明,剩余价值论不仅与劳动价值论一致,而且它能够从后者严格地推演出来。为了达成这种推演,我们只有被迫询问自身:确切地说,什么是工人出卖给资本家的商品?马克思的回答是:不是他的劳动时间,而是他的整个劳动力。资本家在劳动市场上购买或租借的是工人的劳动力。让我们暂且假定,这种商品以其真实的价值被出售。它的价值是什么呢?依照价值的定义,劳动力的价值是劳动力的生产或再生产所必需的劳动时间平均量。但是,显然这只不过是生产工人(及其家庭)的生存资料所必需的时间。

      因此,马克思达成下述结论。工人的整个劳动力的真实价值等于生产他维持生存的资料所需要的时间。劳动力被以这种价格出卖给资本家。如果工人能够比这工作更长,那么,他的剩余劳动就属于其劳动力的买主或雇主。也即是说,劳动生产率越高,工人每小时就能生产得越多,维持他的生存的生产所需要的时间就越短,剥削他的时间就越多。这表明,资本主义剥削的基础是高度的劳动生产率。如果有一天工人只能生产他自己的日常需要,那么,不违背价值规律剥削就不可能存在;它就只有通过欺骗、盗窃或谋杀才可能。但是一旦通过引进机器,劳动生产率提高到如此的程度,以致一个人能够生产远远超过他所需要的东西,那么,资本主义剥削就成为可能。就每种商品(包括劳动力)都以它的真实价值进行买卖而言,剥削在“理想的”资本主义社会中才成为可能。在这样的社会,剥削的不公正并不在于这一事实,即工人出卖的劳动力没被支付“公平的价格”,而是在于这一事实,他是这样的贫穷,以致他不得不出卖劳动力,而资本家却富裕得足以大量购买劳动力,并从它获得利润。

      通过这样引出剩余价值政府,马克思一度从废墟中拯救了劳动价值政府;撇开这一事实,即我把整个“价值问题”(在价格围绕“客观的’真实价值振动的意义上暗做是不相干的不论,我非常愿意承认,这是第一流的理论成就。然而,马克思所做的大大超过了拯救“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最初推进的理论。他令人惊讶地提出了剥削理论和解释为何工人的工资趋于围绕维持生存(或不至饿死)的水平而振动的理论。马克思的最大成就是,他现在能够对趋于接受自由主义的合法外衣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这一事实,提出一种解释,即一种与他的法律体系的经济理论相一致的解释。因为这一新的理论使他得出这一结论,即一旦新机器的引进成倍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就有产生新的剥削形式的可能性,这种形式用自由市场代替了野蛮的力量,并建立在对公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和自由的“形式的”遵守之上。他断定,资本主义体系不仅是一种“自由竞争”的体系,而且它还靠“剥削其他人的但却在形式的意义上是自由的劳动来维持”。

      对我而言,要在这里详细说明马克思对价值理论所作的一系列事实上令人惊讶的运用,是不可能的。然而这也是不必要的,因为我对这一理论的批评将会指明能够把价值理论从所有这些探讨中清除的方式。我现在就要引申这种批评;其主要论点是:(a)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并不足以解释剥削;(b)为这种解释所必需的附加假定过于充足,以致价值理论被证明是多余的;(c)马克思的价值理论是一种本质主义的或形而上学的理论。

      (a)价值理论的基本规律是这一种规律,即一切商品(包括工资)的价格实际上是由其价值决定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至少在初始的近似值上与它们生产所必需的劳动量是相称的。现在这种“价值规律”(正如我所能称它的)即刻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显然,既不是商品的买方,也不是卖方能够一眼看出,它的生产需要多少小时,即使他们能够看出,这也不能解释价值规律。因为很清楚,买方只不过尽其可能买得便宜,卖方则尽其可能地要价。似乎是,这应该是一切市场价格理论的基本假定之一。为了解释价值规律,我们的任务将是表明,买方为何不可能低于商品的“价值”成功地买到东西,卖方不可能高于商品的“价值”成功地出售东西,这个问题多少清楚地被那些坚信劳动价值论的人看到,他们的答复就是如此。为了简化的目的,为了获得一种初始的近似值,我们可以假定完全自由的竞争。鉴于同一理由,让我们只把这种商品视为能够以实际上不受限制的量被制造(只要劳动是有效的)。现在让我们假定,这种商品的价格高于它的价值;这将意味着,在这种特殊的生产部门可以获得额外的利润。它将鼓励各种制造商生产这种商品,而竞争就会降低价格。相反的过程则会导致以低于其价值出售的商品的价格的增长。因此,将会发生价格振动,这些振动将趋于围绕商品的价值这个中心。换言之,它是一种供求机制,在自由竞争的条件下,这种供求机制趋于对价值规律施加压力。

      类似这样的思考经常可以在马克思那里发现,例如,在《资本论》第3卷中,他试图解释为什么对不同的制造部门的所有利润而言,存在一种达成近似值,以及使自身接近一定的平均利润的趋势。在第1卷中,它们也被用来特别指明,为什么工资被保持在较低的、近乎维持生计的水平,或者被保持在同样可以说仅够不至饿死的水平。显然,如果工资低于这种水平,工人实际上就会饿死,劳动力在劳动市场上的供应就会消失。但是,只要人还活着,他们就会生产;马克思试图详细指明(正如我们在第四部分将会看到的),资本主义积累的这种机制为什么必然会创造过剩人口,即产业后备军。因此,只要工资能够保持在不至饿死的水平,在劳动市场上,就总会有不仅是足够的,而且是过剩的劳动力的供应;依照马克思,阻止工资提高的就是这种过剩的供应:“产业后备军…加压力于现役劳动军……因此,过剩人口是劳动供求规律借以运动的背景。它把这个规律的作用范围限制在绝对符合资本的剥削欲和统治欲的界限之内。”

      (b)现在,这段话表明,马克思本人了解以一种更具体的理论支持价值规律的必要性;这种理论要能表明,在任何特定情形下,供求的规律如何造成必须予以解释的结果切如不至饿死的工资。然而,如果这些规律足以解释这些结果,那么,我们就根本不需要劳动价值理论,不论它是否具有一种站得住脚的初始的近似值(我并不认为它具有这种近似值)。而且,正如马克思了解的,供求的规律对解释一切这类并不存在自由竞争的情形都是必要的,因而他的价值规律在其中显然不起作用;例如,在垄断能够用作使价格不断保持高于“价值”的地方就是如此。马克思把这种情形视为例外,这很难说是正确的观点;然而也能出现这种情形,垄断不仅表明供求的规律对补充他的价值规律是必要的,而且它们也能更一般地运用。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像马克思那样假定一种自由的劳动市场和一种长期存在的过剩的劳动供应,显然,供求的规律对解释一切“剥削”现象——也即更确切的说,解释马克思观察到的与企业家的财富并存的工人的苦难,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充分的(马克思的这种过剩供应的理论在下述第四部分将得到更全面的讨论)。正如马克思表明的,十分明显,工人在这种情形下不得不工作较长的时间以换取较低的工资,换言之,不得不承认资本家“占有自己劳动成果的最佳部分”。这种尝试性的论证——它构成马克思自身的论证的一部分——甚至无需提及“价值”一词。

      因此,价值理论证明是马克思的剥削理论的完全多余的部分;这独自地提出了价值理论是否真实的问题,但是,假定我们接受过剩人口理论的话,在消除价值理论之后,仍然保留的马克思剥削理论的那部分我疑是正确的。在国家不能对财富进行再分配的情形下,过剩人口的存在必然导致不致饿死的工资,导致引发生活水平的差异,无疑是真实的。

      (并非如此清楚、且马克思亦未予以解释的情形是:为什么劳动的供应会继续超过需求。因为,如果“剥削”劳动是如此有利可图,那么,资本家如何不被迫借助竞争通过雇佣更多的劳动提高利润?换言之,他们为何不在劳动市场上彼此竞争,因而将工资提高到他们开始不再有足够的利润的水平,以便不再能谈论剥削呢,马克思兴许会回答——参见下述第五部分——“因为竞争迫使他们把越来越多的资本投向机器,因此,他们不可能提高他的用作工资的那部分资本。”然而,这个回答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因为即使他们把资本用于机器,只要通过购买劳动去建造机器,或是通过引起其他人购买此类劳动以便提高劳动的需求,他们才能做到这点。基于这种理由,似乎马克思观察到的“剥削”现象,正如他所认为的那样,不能归因于完全的竞争的市场机制,而应归因于其他因素——尤其应归于低生产率和不完全的竞争市场的混合状态。)然而,对这一现象的详细和令人注意的解释似乎仍不存在。

      (c)在告别这种价值理论及其在马克思的分析中所发挥的作用之前,我想对它的另一方面作一点简明评论。所谓在价格背后存在某种东西,存在一种价格只是其“表现形式”的实在或真实的价值。这一总的观念——它不是马克思的发明——十分清楚地表明了柏拉图唯心主义区分隐密的本质或真实的实在与偶然的表象或虚妄的表象的影响。必须指出,马克思极力要摧毁客观的“价值”的这种神秘特征,然而他没有成功。他试图变得实在,只把某种可观察的和重要的东西——劳动时间——作为以价格形式呈现的实在来接受;不能怀疑生产一件商品所必需的劳动时间,即马克思的“价值”是件重要的东西。这样,我们是否能够把这些劳动时间称作商品的“价值”,当然就成了一个纯粹的词句问题。尤其当我们与马克思一样假定劳动生产率不断增长时,这一术语可能具有极大的误导性和奇特的非现实性。因为马克思本人指出过,随着生产率的增长,一切商品的价值也会减少;因此,随着工资和利润的“价值”,即用于它们的时间的减少,实际工资和实际利润,即工人和资本家各自消费的商品却可能增长。所以,每当我们发现实际的进步,诸如缩短工时以及工人生活标准的极大改善(即使以黄金计算,与现金高收入根本无关系),那么工人可能同时会痛苦地抱怨,马克思的“价值”、他们的收入的真实的本质或实在消失了,因为商品生产所必需的劳动时间已经减少(某种类似的抱怨可能会由资本家提出)。所有这些都获得马克思本人认可;它表明,价值这一术语具有何等的误导性,它如何几乎不能代表工人的真实的社会经验。在劳动价值论中,相拉图的“本质”完全变得与经验分离……

        三

      在消除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论之后,我们当然能够仍旧保留马克思对过剩人口给雇佣工人的工资所造成的压力的分析[ 参见第二部分中(a)的结尾」。不容否认,只要存在自由的劳动市场和过剩人口,即广泛和长期的失业(可以无需怀疑,失业在马克思以来的时代发挥了作用),那么,工资就不能够增长到高于不至饿死的水平;在同一前提下,随着上述积累理论的发展,尽管没能在主张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方面得到证实,马克思断言在一个高利润和财富不断增长的世界里,不至饿死的工资和苦难的生活是工人的永恒命运,这点是正确的。

      我认为,即使马克思的分析有缺陷,他解释“剥削”现象的努力却值得最大的尊敬[ 正如在上述部分(b)的结尾所提到的,迄今为止似乎根本不存在实际上令人满意的理论」。当然,应该指出,当马克思预言他所观察到的条件如果不被革命所改造、就注定是永恒的时,他是不正确的;当他预言这些条件会越来越糟时,就更不正确了。事实已经驳斥了这些预言。而且,如果他能够承认他的分析只对一种无约束的、非干预主义的体系有效,即使如此,他的预言式论证也是没有说服力的。因为依照马克思自身的分析,只是在一种劳动市场是自由的体系条件下——即在一种完全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中,苦难不断增长的趋势才发挥作用。然而,一旦我们承认工会康体议价和罢工的可能性,那么,这一分析的前提就不再适用,整个预言式论证就会坍塌。依照马克思自身的分析,我们不得不期望,这种发展要么受到压制,要么相当于一场社会革命。因为集体议价能够通过建立一种劳动的垄断反对资本;它能够避免资本家为保持低工资的目的使用产业后备军;这样,它就能够迫使资本家自身满足于较低的利润。我们在此看到为什么“工人们,联合起来!”的号召,从马克思的观点看,确实只是对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可能的惟一回答。

      然而,我们也看到,为什么这种号召必然展现了国家干预的总问题,它为什么可能导致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终结,导致一种干预主义的新制度(它可以朝非常不同的方向发展)。因为资本家认为工会必然危及劳动市场上的竞争自由,他们要反击工人实行联合的权利,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此,非干预主义面临着这一困难(它构成自由的悻论的一部分):国家应该维护何种自由?无论采取哪一种决定,它在经济环境的领域,都只能导致国家干预。导致有组织的政治权力、国家和工会的使用。在任何条件下,不论这种责任是否被自觉接受,它都只能导致国家的经济责任的扩大。这意味着,马克思的分析赖以建立的种种假定都必须消失。

      因此,苦难不断增长的历史规律的推衍是无效的。所保留下来的是一种一百多年前就流行的对工人的苦难的动人描述,一次借助于我们可以像列宁那样称作马克思的“现代社会的运动的经济规律”(也即一百多年前的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运动的经济规律)对它进行解释的勇敢尝试。然而,就它被意指一种历史预言,就它被用来推断一定的历史发展的“不可避免性”而言,这种推衍是无效。

        四

      马克思的分析的重要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一事实,即从他的时代直到我们今天,过剩人口实际上一直存在着(正如我先前所说的,这是一个几乎尚未得到令人真实满意的解释)。然而,迄今为止,我们尚未讨论马克思支持其论点的论证:一直制造过剩人口的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机制本身,它需要过剩人口降低雇佣工人的工资。然而,这种理论不仅是本质上有独创性和有趣;它同时包含了马克思的贸易周期和总萧条的理论(一种明显影响了马克思的预言的理论):由于资本主义必须产生难以忍受的苦难,资本主义体系一定会崩溃。为了尽可能充分地说明马克思的理论,我对它稍略作了一点改动(即引进了两种机器的区分,一种用于生产的纯粹扩张,另一种用于生产的强化)。可是,这种改动无需引起马克思主义读者的怀疑;因为我并不想从根本上批判这一理论。

      修改过的过剩人口和贸易周期理论可以概括如下。资本积累意味着资本家将一部分利润用于新的机器;这可以被表述为,他只有一部分实际利润存在于消费品之中,而其他部分存在于机器之中。这些机器可以依次要么被用于工业的扩张,要么被用于建新工厂等,或者它们可能通过提高现存工业的生产率而被用于强化生产。前一种机器使增加就业成为可能,后一种机器具有使工人过剩——在马克思时代这一过程被称作“使工人闲散”——的结果(今天它有时被称作“技术性失业”)。现在资本主义生产的机制,正如修改过的马克思主义的贸易周期理论所设想,大略就是这样运行的。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假定,鉴于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存在一种对工业的普遍解释,那么,一部分产业后备军将会被吸收,劳动市场的压力将有所缓解,工资将会表明一种上升趋势。一个繁荣期就会开始。然而,工资上升之时,强化生产和先前不能赢利的一定的机器改进,由于低工资,就会变得可以赢利(即使这种机器的成本将开始上涨)。因此,机器所引起的更多这种“使工人闲散”的机器就会被生产出来。只要这些机器还处于生产过程中,繁荣就会继续,或是增长。但是,一旦新的机器本身开始进行生产,情形就会改变(依照马克思,这种变化被利润率的下降所加重,在下述第五部分将被讨论)。工人被“安置为闲散”,即注定要挨饿。然而,许多消费者的消失必然会导致国内市场的崩溃。结果是,在扩展工厂中,大量的机器变得闲置起来(首先是效率不高的机器),这将导致失业的进一步增加和市场的进一步崩溃。现在很多机器被闲置的事实意味着,很多资本变得无价值,不少资本家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因此,金融危机就会发展起来,这将导致资本商品的生产的完全停滞,等等。然而,当萧条(或者像马克思那样称之为“危机”)发展时,复苏的条件又开始成熟。这些条件主要在于产业后备军的增长以及工人随之准备接受不至饿死的工资。凭借非常低的工资,生产变得即使以萧条的市场上的低价格也能够赢利;一旦生产起动资本家就重新开始积累、购买机器。由于工资非常低,资本家发现,使用这种使工人闲散的新机器(也许当时发明了),尚不能赢利。首先他宁愿购买可扩大生产计划的机器。这逐渐导致就业的扩大和国内市场的复苏。繁荣再次来临。因此,我们又回到自己的出发点,周期结束,过程重又开始。

      这就是修改过的马克思主义的失业理论和贸易周期理论。正如我所允诺的,我将不对它进行批评。贸易周期理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当然还对它了解得不够(至少我不了解)。很可能所概括的理论是不全面的,尤其是,诸如局部建立在信用创新和储备结果之上的金融体系的存在方面,并没有予以充分的考虑。然而,无论这会怎样,贸易周期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地经常讨论的事实,把其重要性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来强调,是马克思的最大的功绩之一。但是,尽管所有这些都应该承认,我们也可以批判马克思试图建立在贸易周期理论之上的预言。首先,他断定:萧条将不仅在范围上、而且在工人受苦的强度上变得不断恶化。然而,他并没有提供论证支持这点(也许除了即将予以讨论的利润率下降的理论之外)。如果我们看看现实的发展,那么我们必定会说,结果是可怕的,尤其是失业的心理结果,即使在那些工人现在办了失业保险的国家也是如此,更勿庸置疑在马克思的时代工人的痛苦相对说来更为恶劣。然而,这并不是我的主要论点。

      在马克思的时代,没有谁思考过现在被称作“反周期政策”的国家干预的技术;诚然,这种思想对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体系一定是完全陌生的。(然而,即使在马克思的时代之前,我们也发现了怀疑、甚至是探讨大萧条时期英国银行的信贷政策的智慧的开端。)但是,失业保险意味着干预,因而意味着国家的责任的增长,它有可能导致反周期政策的实验。我并不认为,这些实验应该必然是成功的(尽管我认为,这一问题可能最终证明并不如此困难,尤其是瑞典,在该领域已经指明什么可以做)。我要着重强调,不可能通过零星的措施消除失业这一信仰,就像众多认为飞行问题永远无法解决的物理学证明(甚至由生活在马克思之后的人提供)一样,站在了教条主义的同一平面上。当马克思主义者都像他们有时所认为的那样,说什么马克思证明反周期政策和类似的零星措施是无用的时,他们只不过没有谈真理;马克思探讨了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他却从未梦想过干预主义。因此,他从本探讨过对贸易周期进行系统干预的可能性,他也没有为这种干预的不可能性提出证明。令人奇怪的是发现,抱怨资本家对人类苦难不负责任的同一种人,却根据这种教条主义的判断,很不负责地反对我们能够不学会如何减轻人类痛苦(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如何变成社会环境的主人)、以及如何控制行为的一些不必要的社会反应的实验。然而,马克思主义的辩护士并没有怎么意识到这一事实,即他们以其自身所属的利益的名义反对进步;他们不明白,一切类似于马克思主义的运动都具有危险性,它不久就会代表一切所属的利益,只存在理智的投资和物质的投资。

      另一个观点也必须在这里陈述。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马克思认为,失业基本上是具有维持低工资和使剥削雇佣工人更容易的功能的资本主义机制的零部件;对他而言,苦难不断增加一直涉及雇佣工人的苦难不断增加;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密谋的总观点。然而,即使我们假定,这种观点在其时代是正当的,作为一种预言,它无疑已被后来的经验所驳斥。自马克思的时代以来,雇佣工人的生活标准在各地都已提高;正如帕克斯在他对马克思的批评中所强调的,由于价格比工资下降得更迅速,雇佣工人的实际工资甚至在萧条时期也趋于增长(例如,在最近一次大萧条时期就是如此)。这是对马克思的明显驳斥,尤其是自从它证明,失业保险的主要负担不是由工人,而是由企业主承担,因此,企业主通过失业只会直接受到损失,而不像马克思的图式所说的能够间接获利。

        五

      就讨论所及,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甚至没有一种理论认真尝试过要证明这一在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中最为关键的论点;即,积累使资本家随着巨大的压力,在面临自身毁灭的痛苦之时,他被迫将这种压力转嫁给工人;所以,资本主义只能被摧毁而不能革新。在马克思的旨在确立利润率趋于下降的规律的理论中,包含着证明这种观点的企图。

      马克思所说的利润率与利率是一致的;它措资本家的年平均利润对整个投人资本的百分比。马克思认为,这种利润率的下降是由于资本投人的迅速增长;因为这些资本必定积累得比利润上涨要快。

      马克思试图用来证明这一论点的论证,再一次表明具有很大的创造性。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资本主义竞争迫使资本家进行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投资。马克思甚至承认,通过这种生产率的提高,他们为人类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资本主义的文明方面之一是,同以前的形式(诸如奴隶制。农奴制等)相比,它以一种对发展生产力和在更高的基础上重建社会的社会条件更有利的方式和环境榨取剩余价值。由此可见,它甚至创造了一些要素……因为在任何既定的时间内所生产的有用商品的量依赖于劳动生产率。”然而,对人类的这种帮助并不仅仅是资本家毫无意图地提供的;考虑到下述理由,他们通过竞争被迫采取的这种行动也违背了其自身的利益。

      一切工厂主的资本可以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被投入土地、机器、原料等。另一部分被用作工资。马克思称第一部分为“不变资本”。第二部分为“可变资本”;然而,由于我认为这种术语容易误导,我将称这两部分为“不动资本”和“工资资本”。依照马克思,资本家只有通过剥削工人,换言之,通过使用工资资本,才能获利。不动资本是一种资本家被迫通过竞争进行维护、甚至是不断增加的死荷重。然而,这种增加并不伴随有相应的利润的增长;只有工资资本的扩大才具有这种有益的结果。但是,生产率提高的总的趋势意味着,资本的物质部分相对于工资部分增加了。所以,如果不考虑利润的增长,那么总资本也就增长了;即是说,利润率必然要下降。

      现在,这一论证经常受到责疑;诚然,在马克思之前,它就受到过含蓄的攻击。撇开这些不论,我认为,在马克思的论证中,可能存在某种东西代其是如果我们把它与马克思的贸易周期理论联系起来的话(在下一章中,我将扼要地重新提到这一观点)。然而,我在这里要责疑的是这一论证对苦难不断增长的理论的支持。

      马克思是这样看待这一联系的。如果利润率趋于下降,那么资本家就面临毁灭。他所能做的必然是“向工人报复”,即增加剥削。他要做到这点,只能通过延长工时;加快工作进度;降低工资;提高工人的生活费用(通货膨胀);剥削更多的妇女和儿童。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建立在竞争和赢利是冲突的事实之上——在此发展到一个顶点。其次,它们迫使资本家把剥削提高到一种不堪忍受的程度,随之造成阶级之间的张力。因此,妥协是不可能的。各种矛盾不能消除。它们最终必然封杀资本主义的命运。

      这就是马克思的主要论证。然而,它们具有结论性吗?我们应该记住,增长的生产率是资本主义剥削的真正基础识有工人能够生产出比他自身及其家庭所需要的更多的东西,资本家才能占有剩余劳动。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增长的生产率意味着增加的时间,归根结底意味着每小时能够生产出更多数量的商品。另一方面,它又意味着利润的极大增长。这点是马克思所承认的。他并木认为利润会减少;他只认为总资本比利润增长得更快,所以利润率会下降。

      但是,如果情况如此,就没有理由认为,资本家会因经济压力而痛苦,以致不论他愿意与否,他并不得不将这种压力转嫁给工人。可能实际情况是,他不愿意看到利润率下降。然而,只要资本家的收入不仅不会下降、相反会增加的话,就不存在现实的危险。对平均每位成功的资本家而言,情形都会是这样:他看到自己的收人在快速增多,他的资本乃是增长得更快;也即是说,他的储蓄比他所消费的收入部分增长得更快。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必须迫使他采取绝望措施的情形,或者是一种不能与工人达成妥协的情形。相反,在我看来,它是很能够容忍的。

      当然,这种情形包含了一种危险的因素,这是事实,那些对不变利率或上升利率的假定作过思索的资本家,可能会遇到麻烦;诸如此类的事情确实不利于贸易周期、加重萧条。然而,这与马克思预言的扫除一切的结果几乎毫不相干。

      这就是我分析马克思为证明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而提出的第三步、并且是最后一步论证所得出的结论。

        六

      为了表明马克思的预言是如何完全错误的、而同时他对无约束资本主义的地狱的强烈抗议和他的“工人们,联合起来!”的要求又是如何正当,我将从《资本论》中他讨论“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一章中援引几段话。“……在真正的工厂中……需要大量的还没有脱离少年期的男工。少年期一过,便只剩下极少数的人能够被原生产部门继续雇用,而大多数的人通常要被解雇。他们成了流动过剩人口的一个要素,这个要素随着工业规模的扩大而增大……资本消费劳动力是如此迅速,以致工人到了中年通常就已多少衰老了……‘曼彻斯特保健医官李医生证实,该市富裕阶级的平均寿命是38岁,而工人阶级的平均寿命只有17岁。在利物浦,前者是35岁,后者是15岁……’……榨取工人子女以奖励工人生育子女……”“劳动生产力越高……他们的生存条件……也就越没有保障……在资本主义体系内部,一切提高社会劳动生产力的方法…都变成统治和剥削…的手段,都使工人畸形发展……把工人贬低为机器的附属品,使工人受劳动的折磨,从而使劳动失去内容……并且把工人的妻子儿女都抛到资本的札格纳特车轮下…积累的每一次扩大又反过来成为发展这些方法的手段。由此可见,不管工人的报酬高低如何,工人的状况必然随着资本的积累而日趋恶化。”“社会的财富即执行职能的资本越大,它的增长的规模和能力越大…过剩人口也就越多……”“产业后备军的相对量和财富的力量一同增长。但是……这种后备军越大……他们的贫困同他们所受的劳动折磨成反比(马克思亲自校订过的法文版中是“成正比”——中译本译者注)。……官方认为需要救济的贫民也就越多。这就是资本主义积累的绝对的、一般的规律。”“因此,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

      马克思刻画的他那个时代的经济可怕图是简直太真实了。然而,他的苦难伴随着积累而增长的规律却不能相信。自他的时代以来,生产资料的积累和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已经达到这一程度,即使是马克思也几乎不能想到。然而,童工、工作时间、劳累的痛苦以及工人生存的无保障却并没有增加;它们已经下降。我并不是说,这个过程应该继续。并不存在进步的规律,一切都依赖于我们自身。但是,实际的情形可以用帕克斯的一句话来作简洁而又公正的概括:“低工资、长工时以及童工,并不像马克思预言的,是资本主义成熟时期的特征,而只是它的婴儿期的特征。”

      无约束的资本主义已经一去不复返。自马克思的时代以来,民主的干预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改进的劳动生产率——资本积累的结果——实质上使消除苦难成为可能。这表明,尽管无疑犯过一些重大错误,但还是取得了很大成就,这将鼓励我们相信,我们还能取得更大的成就。因为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做却又还没有做。只有民主的干预能够使它成为可能。这有赖于我们去实现它。

      对我的论证的力量,我不抱任何幻想,经验表明,马克思的预言是虚假的。然而,经验永远能继续解释。诚然,马克思本人和恩格斯对辅助性前提(被设计来解释苦难不断增长的原因)的详细解释,并未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发挥作用。依照这一前提,利润率下降的趋势,以及随之而来的苦难的不断增长,受到殖民地剥削的结果(或者像通常所说的“现代帝国主义”)的抵制。依照这一理论,殖民地的剥削是一种将经济压力转移给殖民地无产阶级——一个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政治上都比国内工业无产阶级更脆弱的集团——的一种方法。马克思写道:“至于投在殖民地等处的资本,它们能够提供较高的利润率,是因为在那里,由于发展程度较低,利润率一般较高,由于使用奴隶和苦力,等等,劳动的剥削程度也较高。为什么……送回本国的较高的利润率,……不应当参加一般利润率的平均化,因而不应当相应地提高一般利润率呢,这是不能理解的。”(值得一提的是,隐藏在这种“现代”帝国主义理论背后的主要观点,可以追溯到160多年以前的亚当·斯密,他说过,殖民地的贸易“必然对维持利润率有益”。)恩格斯在发展这一理论方面比马克思要前进一步。由于他不得不承认,在英国,占优势的趋势不是苦难的增长,而是相当大的改进,他提示,这可以归因于英国“剥削全世界”这一事实;他讽刺地抨击“英国无产阶级”,他们不但没有经受他所期望的痛苦,却“实际上日益资产阶级化了”。他继续说:“这一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看来想把事情最终弄到这样的地步,即除了资产阶级,它还要有资产阶级化的贵族和资产阶级化的无产阶级。”现在,恩格斯这种阵线的变化至少像我们在上一章提及的他的另一种变化一样明显;这种变化是在一种证明是减少苦难的社会发展的影响下造成的。马克思谴责资本主义“使中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化”,谴责它把工人降落为贫民。恩格斯现在却谴责资本主义体系——它仍在受谴责——将工人变成资本家。然而,在恩格斯的抱怨中,最精彩的一笔是这一义愤,它迫使恩格斯把英国人——他们表现得如此轻率以致证伪了马克思的预言——称作“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依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从这个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中,我们应该期望苦难和阶级张力发展到一种不堪忍受的程度;相反,我们听到的却是相反的情形发生了。然而当善的马克思主义者听到资本主义体系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邪恶把善良的无产阶级变为恶劣的资产阶级时,他们简直火冒三丈;完全忘记了马克思所表明的资本主义体系的邪恶仅仅在于这一事实,即它用正好相反的方法在运动。所以,在列宁对现代英帝国主义的罪恶原因和可怕结果的分析之中,我们读到:“原因是:(1)这个国家剥削全世界;(2)它在世界市场上占有垄断地位;(3)它拥有殖民地垄断权。后果是:(1)英国一部分无产阶级已经资产阶级化了;(2)英国一部分无产阶级受那些被资产阶级收买或至少是领取资产阶级报酬的人领导。”在把“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化了”这一可爱的马克思主义称号赋予一种可惜的趋势之后——它之所以可憎主要是因为它不符合马克思所设想的世界发展的趋势——列宁显然相信,它已经变成马克思主义的趋势。马克思本人认为,全世界通过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必要的历史时期是越快越好,因此,他趋于支持帝国主义的发展。然而列宁得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由于英国占有殖民地是国内工人追随“被资产阶级收买的领导”而不是共产党的原因,他在这个殖民地帝国看到一种潜在的板机或导火索。殖民地的革命一旦使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在国内生效,国内的革命就会接通而来。因此,殖民地是烈火蔓延之地……

      我并不认为,辅助性前提——我已概括了它的历史——能够拯救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因为这一前提本身受到经验驳斥。有一些国家,例如斯堪的那维亚各民主国家、捷克斯洛伐克、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更不用说美国,撇开殖民地的剥削对那里没有影响、或者无论如何对支持这一前提根本不重要不论,民主的干预主义能够保障工人维持一种高标准的生活。而且,只要我们用丹麦、瑞典、挪威和捷克和斯洛伐克这些并不“剥削”殖民地的国家,与诸如荷兰和比利时之类的“剥削”殖民地的国家作一比较,我们并不能发现,工业工人从殖民地的占有中获了利,因为所有这些国家的工人阶级的情形有着惊人的类似。此外,尽管苦难通过殖民化被强加给土著是文明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并不能够断定,自马克思的时代以来,他们的苦难已趋于增长。情况恰好相反;许多事情获得了很大的改进。如果辅助性前提和原初的理论都正确,那么在这些地方,苦难的不断增长就必须予以特别注意。

        七

      正如我在前几章讨论马克思论证的第二步和第三步一样,我现在想通过指明它对马克思主义政党的策略的一些实际影响,来证明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

      社会民主党在明显的事实的压力下,不言而喻地放弃了苦难的强度在增长的理论;但是他们的整个策略仍然建立在这一假定之上,即苦难的范围在不断增长的规律是有效的,也即是说,工业无产阶级在人数上的优势必然在继续增长。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政策毫无二致地建立在代表工业无产阶级的利益的基础之上,同时坚决相信,他们正代表着,或说不久即将代表着“绝大多数人”。他们从不怀疑《共产党宣言》的这一断言,即“过去的一切运动都是少数人的……运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自觉的、独立运动”。因此,他们信心十足地等待着阶级意识和工业工人的保障将使他们赢得大选的多数的那一天。“究竟谁将最终获胜——是少数剥削者,还是绝大多数工人,是匆庸置疑的”。他们没有看到,工业工人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形成多数,更无需说“绝大多数”,统计资料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显示他们在人数上增加的趋势。他们并不明白,只要民主的工人政党准备与其他政党(例如,某些代表农民或中间阶级的政党)进行妥协或者是合作的话,它们的存在就完全是正当的——他们没有看到,如果他们试图作为绝大多数人的惟一代表统治国家,他们就必须改变自己的整个政策,停止主要地或毫无二致地代表工人。当然,并不存在什么可以代替这种政策的改变,以便能够朴素地断言,这样的无产阶级政策(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只不过使“农村生产者接受其地区中心城镇的知识分子的领导,保证他们在那里的工人中成为其利益的自然受托管理者……”

      共产党的立场则不同。他们严格地坚持苦难不断增长的理论,坚信一旦暂时的工人资产阶级化的原因被消除,苦难就不仅在范围上、而且在强度上都会增长。这种信念对马克思所说的他们政策的“内在矛盾”有很大帮助。

      这种策略情形似乎很简单。由于马克思的预言,共产党肯定知道,苦难很快就会增长。他们也知道,这个政党如果不为工人斗争、不与工人一道去改善他们的命运,它就不能赢得工人的信任。这两个基本假定显然决定了他们的一般策略的原则。让工人要求获得应得的份额,在工人为面包和栖身地而不断战斗的每一个特殊时期都支持他们。与工人一道为实现他们的实际需求而顽强战斗,无论这些需求是经济的还是政治的。这样,你就能赢得他们的信任。同时,工人将会了解,对他们而言,企图通过这些微小的战斗改善自己的命运是不可能的,只有总体的革命才能带来这种改善。因为所有这些微小的战斗注定是不能成功的;我们从马克思那里知道,资本家是根本不会继续妥协,”苦难最终必然会增长。因此,工人日常同压迫者战斗的惟一结果——然而是一种有价值的结果,是其阶级意识的提高;这是一种只有在战斗中才能赢得的联合起来的情感,并伴随有一种绝望的认识,即只有革命才能从苦难中解救他们。当这个阶段达到时,那么,最后摊牌的钟声就敲响了。

      共产党所贯彻执行的就是这一理论。首先,他们支持工人改变自己命运的战斗。然而,与所有期望和预言相反,这种战斗成功了。各种要求得到认可。显然,理由是他们曾经太温和了。所以,人们应该提出更多的要求。然而,各种要求又得到认可。随着苦难的减少,工人变得不怎么抱怨,更愿意为工资讨价还价,而不愿为革命密谋。

      现在,共产党发现他们的政策必须调转过来。必须采取某些措施让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起作用。例如,必须挑起殖民地的骚乱(即使那里根本就不存在革命成功的时机),为了抵制工人资产阶级化的一般目的,必须采取一种煽动各种灾祸的政策,然而,这种新政策摧毁了工人的信任。除那些没有经历过现实政治斗争的人之外,共产党丧失了全部成员。他们恰恰丧失了那些被描述为“工人先锋队”的成员;他们的不言自明的原则是:“事情越坏,他们就越好,因为苦难必然预示着革命。”这就使工人怀疑——这一原则运用得越好,工人持有的怀疑就越恶化。因为他们都是现实主义者;谁要赢得他们的信任,谁就必须努力改善他们的命运。

      因此,这项政策必须重新调转过来;我们必须为工人命运的直接改善而战斗,与此同时,相反的情形却出现。

      随之而来,这一理论的“内在矛盾”就造成最后阶段的混乱。这是一个很难知道谁是叛徒的阶段,因为在这个阶段,变节可能就是忠而又忠的变节。人们之所以追随共产党,并不仅仅是因为它(正确地,我对这点有所担心)向人们呈现为推一具有人道主义目标的生气蓬勃的运动,而主要是因为它是一种建立在科学理论之上的运动,人们不是告别它,就是牺牲自己精神上的正直;因为他们现在必须学会盲目地信仰某些权威。最终,他们必然都变得神秘——敌视合理的论证。

      似乎威胁着要造成其衰落的,只有资本主义正在经历着内在矛盾的痛苦……

    第二十一章 对预言的评价

      构成马克思历史预言之基础的论证,是无效的。他想从观察当代经济的趋势出发,推出预言式的结论,这种创造性的尝试已经失败。它所失败的原因,不在于论证的经济基础不充分。马克思对当代社会的社会学的和经济的分析,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片面的。然而,撇开其偏见不论,就它们都具有描述性而言,则是优秀的。作为一名预言家,马克思失败的原因,完全在于历史主义的贫乏,在于这一简单的事实,即,即使我们观察今天所表现的历史趋势或倾向,我们也不可能知道,它明天是否会有同样的表现。

      我们应该承认,马克思透彻地看到许多事情。如果我们只考虑他的预言,即如马克思所了解的,无约束的资本主义制度不可能持续得太长,其辩护士认为它会永远持续是错误的,那么,我们就应该说他是正确的。他主张,资本主义之所以能够转变成一种新的经济制度,在很大程度上是“阶级斗争”,即工人的联合造成的,这也是对的。然而,我们不应该走过了头。说什么马克思以另一种名义即社会主义,预言了新制度即干预主义。真实情况是,他根本没有暗示前面将存在什么。他所说的“社会主义”完全不同于任何形式的干预主义,甚至不同于俄国的形式;因为他坚决认为,即将来临的发展会消除国家在政治和经济上的影响,而干预主义却无处不在扩大这种影响。

      既然我是在批评马克思,并在某种程度上赞扬民主的零星的干预主义(尤其是第17章第7节解释的制度上的干预主义),我想澄清的是,我非常同情马克思减少国家影响的期望。无疑,干预主义的最大危险——尤其是一切直接干预的危险——是导致国家权力和官僚制度的增强。大多数干预主义者都没有留意到这点,或是对之视而不见,这就更增加了危险性。然而,我认为,一旦坚定地正视这种危险,控制它是可能的。因为,这不过是一个社会工艺学和社会零星工程学的问题。然而,由于它构成对民主的威胁,因此,重要的是要尽快解决它。我们应该不仅要为安全作计划,还要为自由作计划,原因莫过于,只有自由才能确保安全。

      然而,让我们返回到马克思的预言。他认为已经发现的历史趋势之一,似乎是它比其他事情更具有持久的特征;我指的是生产资料积累的趋势,尤其是劳动生产率提高的趋势。诚然,似乎这一趋势会持续一段时间,当然,如果我们能够继续保持文明发展的话。然而,马克思并木只是承认这一趋势及其“文明的方面”,他还认清了它固有的危险。尤其是,尽管有几位前辈,例如傅立叶,马克思却是最早强调“生产力的发展”(他在其中看到资本的历史使命和正当性)和信贷制度(它似乎刺激了工业主义的迅速发展,即贸易循环的来临)之间是有联系的人之一。

      马克思本人的贸易循环理论(上章的第4节讨论过)或许可以解释如下:即使自由市场的固有规律真的能够造成一种充分就业的趋势,那么,每次逼近就业,即劳动短缺,都会刺激越来越多的发明家创造并引进新的节省劳动的机器,从而把失业和萧条提高到(短暂的繁荣之后的)新的波峰,就也是真的。这个理论是否包含真理,以及包含多少真理,我并不知道。正如我在上章说过的,贸易循环理论是一个十分困难的主题,也是我不想涉及的主题。然而,由于马克思的论点,即生产率的提高是有助于贸易循环的因素之一,在我看来很重要,请允许我引申一些十分明确的思考以支持它。

      下述所排列的可能发展当然很木完备;然而,它的建构方式是,每当生产率提高时,至少下述发展之一,有时可能是多种发展,必然会开始,并且必然会推进到足以平衡生产率的提高的程度。

      (A)投资增加,也即是说,这种资本商品被作为加强生产其他商品的力量而生产(由于这会导致生产率的进一步提高,资本商品不可能长期独自平衡其结果)。

      (B)消费增加——生活水平提高:

        (a)整个人口的生活水平提高;

        (b)其中一部分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例如,一定阶级的生活水平提高)。

      (C)劳动时间减少。

        (a)每天的劳动时间减少;

        (b)非产业工人的人数增加,以及尤其是

        (b1)科学家、医生、艺术家和商人等增加。

        (b2)失业工人的人数增加。

      (D)生产商品而非消费商品的数量增加。

        (a)消费商品被摧毁;

        (b)资本商品没被使用(工厂闲置);

        (c)消费商品(A)类(例如武器)以外的商品被生产;

        (d)劳动被用作摧毁资本商品(以及因此而降低生产率入

      我是这样来排列这些发展的——当然这种排列也能得到详细说明——直到虚线即(C,b1)为止,这些发展一般被认作是合乎需要的。而从(C,b2)往下,出现的是那些通常被认作不合需要的发展;它们预示着萧条,军火制造和战争。

      现在很清楚,由于(A)类不能独自恢复商品平衡,尽管它可能是非常重要的要素,某一种或几种其他发展必然介入。而且,似乎有理由假定,如果没有制度作保障,把合乎需要的发展推进到足以平衡提高了的生产率的程度,一些不合乎需要的发展就会开始。然而,所有这些,或许除了军火生产之外,都具有可能导致(A)类锐减的特征,这必然使形势严重恶化。

      虽然上述这些思考可以解释极权国家在战胜失业方面的成就,但我并不认为,它们能够“解释”(就这词的任何意义上说)军火或战争。虽然它们或许可以将某些事情归功于这种解释(其中信贷和货币可能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我不认为它们能够“解释”贸易循环;因为,例如(A)类的减少可能相当于贮藏了那些本来要投资的储备——一个被广泛讨论的重要因素。马克思主义的利润率下降的规律(如果这个规律根本站得住脚)也能对贮藏的解释提供某种暗示,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因为,如果假定一个快速积累时期能够导致这种下降,就有可能阻挠投资、鼓励贮藏、减少(A)类。

      然而,所有这些都不是贸易循环理论。贸易循环理论有不同的任务。其任务是解释,自由市场制度作为一种高效率的平衡供求的工具,为何不能防止萧条产即生产过剩或消费不足。换言之,我们必须表明,市场的买卖,像一种我们的行动不想要的社会反应一样严造成了贸易循环。马克思主义的贸易循环理论的着眼点即在此;这里所概括的对生产率提高的总趋势之结果的思考,至多只能补充贸易循环理论。

      对这一切有关贸易循环的思考所取得的成绩,我并不想作评判。然而,我显然明白,即使在现代理论看来它们迄今已被完全取代,然而它们还是很有价值的。单是马克思广博地涉及这一问题的事实,就应该让他享有极高的荣誉。随着时间的推移;至少他这方面预言的大部分已被证实;生产率提高的趋势在继续,贸易循环在继续;或许正是贸易循环的继续导致了干预主义的反对措施,从而导致对自由市场制度进一步限制;这一发展证实了马克思的预言,即贸易循环必然是造成无约束的资本主义制度崩溃的因素之一。对此,我们必须补充另一条成功的预言,即工人的联合在这个过程中是另一个重要因素。

      从所例举的这些重要的、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预言来看,说历史主义贫乏有根据吗?即使马克思的历史预言只取得局部的成功,我们当然也不能随便取消他的方法。对马克思成功的深入观察表明,导致他成功的并不是他的历史主义的方法,而一直是制度学分析的方法。因此,引出资本家被迫通过竞争提高生产率这一结论的,并不是历史主义的分析,而是一种典型的制度学分析。马克思建立贸易循环理论和剩余人口理论的基础,是一种制度学分析。甚至阶级斗争的理论也是制度学的;是控制财富和权力的分配之机制的组成部分,是使广泛意义上的集体议价成为可能的机制的组成部分。在这种制度学分析中,没有可供典型的历史主义的“历史发展规律”、阶段、时期或趋势发挥任何作用的余地。另一方面,在马克思较为雄心勃勃的历史主义结论中,他的“不可抗拒的发展规律”和“不能逾越的历史阶段”,没有一条证明是成功的预言。只是就马克思分析过各种制度及其功能而言,他才是成功的。相反的情形也是真的:马克思的较为雄心勃勃和横扫一切的历史预言,没有一条属于制度学分析的范围。无论在哪里通过这种分析进行支持它们的尝试,推衍都是无效的。诚然,同马克思本人的高标准相比,这些横扫一切的预言都停留在一种十分低的理智水平上。它们当然不仅是一堆充满幻想的思维,而且也缺乏政治想象力。粗略地说,马克思具有他那个时代的工业家,即“资产阶级”的信念,即信仰进步的规律。诚然,黑格尔、孔德,以及马克思和穆勒的这种朴素的历史主义的乐观主义,并不比柏拉图和施宾格勒的悲观主义的历史主义缺少迷信色彩。它对预言家是一种很坏的精神素质,因为它必然束缚历史的想象力。诚然,有必要承认,在人类事务中一切都可能发生,这是一切无偏见的政治学观点的原则之一;尤其是,认可能违背所谓人类进步的趋势或者任何其他所谓“人性”的规律的基础上,并不能把可以设想的发展驱逐掉。H.A.L.费舍尔写道:“进步的事实被明白而又慷慨地记录在历史的页码上燃而进步并不是一种自然的规律。一代人所获得的基础,可能被另一代人丧失。”

      依照一切都可能发生的原则,值得指出,马克思的预言可能也能实现。像19世纪进化论的乐观主义这样的信念,可能成为强大的政治力量;它能够有助于促成预言过的事情。因此,即使一种正确的预言,也不一定就能作为一种理论及其科学特征的证明轻易被人接受。勿宁说它是理论的宗教特征的结果,是对宗教信仰能够在人之中唤起力量的证明。在马克思主义中,宗教的因素尤为明显。在工人苦难深重和落魄的时候,马克思的预言为他们提供了坚信自己的使命、坚信自己的运动能够为全人类准备美好未来的令人鼓舞的信仰。回顾1864年至193o年的事情经过,我认为,若不是马克思放弃研究社会工艺学这一某种程度上的偶然事实,欧洲的事务可能已经发展成非集体主义型的社会主义。就俄国和中欧的马克思主义者而言,为社会工程学和设计自由所作的详尽准备,或许导致了明显的成功,令开放社会的一切友人感到信服。然而,这并不是对科学预言的证明。它或许是宗教运动的结果——信仰人道主义、以及为改造世界的目的而批判运用我们的理性的结果。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不同。马克思信条中的预言因素在其追随者的心中占了优势。它将其他事情推到一旁,排除了冷静而批判的判断力,摧毁了我们用理性能够改变世界的信念。马克思的教诲中所剩下的只有黑格尔的神谕哲学,这种哲学以马克思主义的面具威胁要涣散争取开放社会的斗争。

    第二十二章 历史主义的道德理论 

      在《资本论》中,马克思给自己确定的任务是要揭示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它不是要揭示对技术人员有用的经济规律。它既不分析经济条件——这些条件允许实现诸如公平价格、财富的平均分配、安全、生产等的合理计划,以及首先是自由之类的社会主义目标;也不试图分析和澄清这些目标。

      然而,尽管马克思强烈反对乌托邦工艺学,反对任何为社会主义目标作道德辩护的企图,但是他的著作不言自明地包含着一种道德理论。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讽刺毕竟是一种道德谴责。这种体系受到谴责,是因为其中内在地包含着残酷的不公,这种不公与完全是“形式上的”公正和正义是结合在一起的。这种体系受到谴责,是因为它通过迫使剥削者奴役被剥削者,这两种人的自由都给剥夺了。马克思不反对财富,也不赞美贫穷。他憎恶资本主义,不是因为它积累财富,而是由于它的寡头垄断的特性;他憎恶它,是因为在这个体系中,财富意味着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政治权力。劳动力被当作商品;这意味着,人必须在市场上出卖自身。马克思憎恶这种体系,是因为它与奴隶制类似。

      通过这样强调各种社会制度的道德方面,马克思强调我们对自己行为的更远的社会反应负有责任;例如,那些有助于延长社会不公的制度之寿命的行为。

      然而,虽然《资本论》事实上主要是一篇论述社会伦理学的论文,这些伦理观念从来没有被这样表述过。它们只是通过暗示表述出来,但并不因此而缺乏力度,因为这些暗示是很明显的。我认为,马克思避免一种明确的道德理论,是因为他憎恶说教。出于对那帮经常宣讲圣水却自己喝酒的道德学家的极端不信任,马克思不愿意明确阐述他的伦理观念。人道和正派的原则在他看来是无需讨论的问题,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这方面,他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入他攻击道德学家,是因为他把他们看做一种他认为是不道德的社会秩序的馅媚的辩护主;他攻击自由主义的颂扬者,是因为他们自我满足;是因为他们把自由等同于当时存在于毁灭自由之社会体系中的形式上的自由权。因此,通过暗示,他承认自己热爱自由;尽管作为一个哲学家,他对整体论存在偏见,但他肯定不是一个集体主义者,马克思的信仰基本上是一种开放社会的信仰。

      马克思对于基督教的态度既与这些信念密切相关,也与这一事实相关,即,为资本主义剥削作伪善的辩护是那个时代官方基督教的特征。(他的态度与同时代的基督教伦理学的伟大改革者克尔凯戈尔的态度不同,后者揭露了当时的官方基督教道德是反基督教和反人道的伪善。)这种基督教的典型代表是高教会的牧师J.詹森,一个愿人幸福的人所著的《论济贫法》一书的作者,一个马克思所揭露的剥削的最粗俗的辩护士。唐森一开始就赞美说:“饥饿不仅是和平的、无声的和持续不断的压力,而且是刺激勤勉和劳动的最自然的动力,会唤起最大的干劲。”在唐森的“基督教的”世界秩序中,一切都依赖于(如马克思所观察的)让饥饿在工人阶级中永存;唐森认为,这的确是人口增长原则的神圣目的;因为他继续说:“这似乎是一个自然规律:穷人在一定程度上是轻率的,所以,总是有一些人去担任社会上最卑微、最肮脏和最下贱的职务。于是,人类的幸福基金大大增加,比较高雅的人们……可以自由地不受干扰地从事那些适合于他们的不同性情的职业。”而这位“高雅的教士谄媚者”(马克思这样称呼他)还补充说:通过帮助饥饿者,救贫法趋于“要破坏上帝和自然在世界上所创立的这个制度的和谐与优美、均称与秩序。”

      如果这种“基督教”从我们地球的较好的部分的表面消失了,那么,它在极大的程度上应该归功于马克思所带来的道德改革。我并不是指,早在马克思对英国发生任何影响之前,英国教会对穷人的态度的改革没有开始;但是他影响了这一发展,尤其在欧洲大陆,社会主义的兴起在英国也强化了它的这种效果。他对基督教的影响或许可以与路德对罗马教会的影响相比。两者都是一种挑战,两者都在他们的敌对营垒中导致了一种反改革,导致对他们的伦理标准的修正和重估。如果说基督教今天走向了一条与它30年前追寻过的道路不同的道路,那么,它应该把许多都归功于马克思的影响。基督教会能够听到克尔凯戈尔的声音,部分地也应归功于马克思的影响。克尔凯戈尔在《审判书》中把自身的活动描述如下:“谁的工作是创造一种矫正的理念,谁就只好准确地深入地去研究现存秩序的腐败部分——从而以尽可能袒护的方式去强调它的对立面”(他补充道:“既然如此,一个表面上聪明的人很容易提出反对与这个矫正的理念相反的袒护——他会使公众相信这就是它的全部真理’)。在这个意义上人们可以说,早期的马克思主义、以及它的伦理的严谨和它对行动而不是纯粹词句的强调,或许就是我们时代最重要的矫正理念。这点解释了它的巨大的道德影响。

      在马克思的一些早期著作中,要求人必须在行动中证明自身,这是特别明显。这种态度——它可以被描述为马克思的行动主义——在他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最后一条中得到最明显的阐述:“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然而,有许多其他话也表明了同样的“行动主义”的倾向;尤其是那些马克思把社会主义说成是“自由王国”的话,人在其中将成为“他自身的社会环境的主人”的王国。马克思把社会主义设想为这样一个时期,在这个时期中,我们基本上摆脱了现在决定我们生活的那些不合理的力量,人的理性能够积极地控制人的事务。根据所有这一切来判断,根据马克思的一般道德和情感态度来判断,如果面对这样一个选择,即“我们是做自己命运的创造者呢?还是满足于做一个命运的预言家?”我相信他会做一个创造者,而不只是做一个预言家。

      但是,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马克思著作中的这些强烈的“行动主义”倾向受到了他的历史主义的抑制。在历史主义的影响下,他主要地成了一个预言家。他确定,至少在资本主义之下,我们必须服从“各种无情的规律”,服从这一事实,即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去“缩短和减轻其进化的自然阶段的分娩的痛苦”。在马克思的行动主义和他的历史主义之间,存在一条很宽广的鸿沟,这条鸿沟被他的这一理论进一步扩大了,即认为我们必须服从历史的纯粹不合理的力量。因为,自从他把为了设计未来而运用我们的理性的一切尝试斥之为乌托邦,理性就可能不再参与带来一个更合理的世界。我认为,这样一种观点是不可能成。的,并且必然会导致神秘主义。然而,我必须承认,虽然我不认为这座桥会是坚固的,但似乎还是有为这种鸿沟架桥的理论上的可能性。我把这座桥——关于它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中只能找到一些粗略的计划——称为他们的历史主义的道德理论。

      马克思和恩格斯并不愿意承认,他自身的伦理观念在任何意义上是终极的和自明的,他们宁愿按照一种把它们解释为社会环境的产物或反映的理论,来看待他们的各种人道主义的目标。他们的理论可以描述如下。如果一个社会改革者或者一个革命者认为,他是由于憎恶“不义”和热爱“正义”而受到激励,那他基本上就是一种幻想的牺牲品(像任何其他人一样,例如旧秩序的辩护土)。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正义”和“不义”的道德观念是社会和历史的发展副产品。然而,它们却是一种重要的副产品,因为它们是发展推动自身的机制的一部分。要说明这一点,至少总有两种“正义”(或者“自由’域“平衡”)的观念,这两种观念的确有很大区别。一种是统治阶级所理解的“正义”观念,另一种是被压迫阶级所理解的同一观念。当然,这两种观念都是阶级境况的产物,但是它们却同在阶级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都必须为两方提供他们所需要的问心无愧,以便进行战斗。

      这种道理理论可以被概括为历史主义的,是因为它坚持认为,一切道德范畴都依赖历史境况;在伦理领域,这通常被描述为历史相对主义。从这一观点看,提出“这样做对吗?”,就不是一个完备的问题,完备的问题应该是:在15世纪封建道德的意义上,这样做对吗?或许是问:在19世纪无产阶级道德的意义上,这样做对吗?这种历史相对主义曾被恩格斯阐释如下:“今天向我们宣扬的是什么样的道德呢?首先是由过去好几个世纪传下来的基督教的封建的道德,这种道德主要地又分成天主教和新教的道德,其中又不乏不同分支,从耶稣会天主教和正统新教的道德,直到松弛的‘进步’道德。除这些道德之外,我们发现现代资产阶级的道德,伴随着资产阶级道德,我们还发现未来的无产阶级的道德……”

      但是,这种所谓的“历史相对主义”绝没有穷尽马克思主义道德理论的历史主义特征。我们试想一下,我们能够询问那些持这种理论的人,譬如马克思本人:为什么你以你做的方式行事呢?为什么你认为,例如为停止你们的革命活动而接受资产阶级的新娘,是令人厌恶的和可增的呢?我并不认为马克思会乐意回答这样的问题;他可能会试图回避它,或许断言,他只是按他所喜欢的去做,或者按他所感受的被迫去做。然而所有这些并没有触及到我们的问题。在其生活的实际决定中,马克思肯定遵从着一种非常严谨的道德准则;他也肯定要求他的合作者有高超的道德水准。无论应用于这些事物的术语是什么,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找出一个马克思可能会为这一问题提供的回答:“为什么你以这种方式行事?”例如,为什么你要帮助被压迫者?(马克思本人并不属于这个阶段,无论从他的出生、成长还是从他的生活方式来看。)

      如果要这样来追问的话,我想,马克思可能会以下列术语来阐明他的道德信仰,这些术语构成了我所称作的其历史主义道德理论的核心。作为一个社会科学家(他可能说过),我知道,我们的道德观念是阶级斗争的武器。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可以考虑它们,却不采纳它们。然而,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也发现,在这种斗争中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任何态度,即使超然的态度,都意味着以这种或那种方式站在了某一方。因此,我的问题假设了这种形式:我站在哪一方呢?当我选择了某一方时,那么我当然也就是依据我的道德作了决定。我将不得不采纳一种必然与我决定支持的阶级的利益有联系的道德体系。但是,在作出这个基本的决定以前,我毕竟没有采纳任何道德体系,如果我能够使自身摆脱我的阶级的道德传统的话;不过这对于要在彼此竞争的道德体系之间作出任何自觉的和合理的决定来说,当然是一个必要的前提。现在,既然一个决定只是相对于某种先前采纳的道德规范才是“道德的”,那么,我的基本决定就可能根本不是“道德的”的决定。但它却能够是一个科学的决定。因为作一个社会科学家,我能够认清什么将要发生。我能够认清,资产阶级连同它的道德体系,必然要消失,而无产阶级,连同它的新的道德体系,必然要胜利。我知道这种发展是不可避免的。企图抵抗它是狂妄的,正像试图抵抗万有引力定律是狂妄的一样。这就是我的基本决定赞成无产阶级及其道德的原因。这个决定只是建立在科学预见之上,建立在科学的历史预言之上。虽然它本身不是一个道德决定——因为它不是建立在任何道德体系上——但它会导致对一种特定道德体系的采纳。总之,我的基本决定不是(如你们所怀疑的卜种帮助被压迫者的情感上的决定,而是不向社会发展的规律提供徒劳的抵抗的科学的和合理的决定。只是在我作了这种决定之后,我才准备采纳并充分利用那些道德情感,对于那种无论如何要来临的事物来说,它在战斗中是必要的武器。这样,我就把即将来临的时期这一事实作为我的道德标准来采纳了。这样,我就解决了一个明显的悖论:即一个更加合理的世界无需通过理性设计而来临。因为按照我现在采纳的道德标准,未来的世界必然会更好,因而更合理。我也就在我的行动主义和历史主义之间架起了一座桥。因为很显然,我发现了决定社会运动的自然规律,但是我不能把社会时代的自然阶段从世界上一笔勾销。然而,我能够做的却只是这些。我尽管积极地缩短和减轻它分娩的痛苦。

      我认为,这就是马克思的回答,正是这种回答在我看来代表了我称之为“历史主义道德理论”的最重要的形式。恩格斯写下面这段话时所暗示的正是这种理论:“在现时代内,代表着推翻现时代、代表着未来的那种道德,肯定包含着最多的能够长久保持的因素……按照这种概念,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革命的终极原因不是对正义的日益增进的认识;不应该到有关时代的哲学中去寻找,而应当到有关时代的经济学中去寻找。对现存社会制度的不合理性和不公平的日益觉醒的认识,只是一种征兆……”一位现代的马克思主义者在谈到这一理论时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把各种社会主义的渴望建立在合理的社会发展的经济规律之上,而不是依照道德的根据为之辩护时,宣布了社会主义是一种历史必然性。”这是一种被广泛坚持的理论;但是它很少被清楚和明白地阐释过。因此,批判它比乍看起来明白了它更为重要。

      首先,很显然,这一理论基本上依赖于正确预言历史的可能性。如果这点受到责疑——那么这个理论就会丧失其大部分力量。但是,出于分析它考虑,我首先假定,历史的预知是一个已确定的事实;我只是约定这个历史的预见是有限的;譬如说,我将约定我们已经预见了今后500年,这是一种甚至不会限制于马克思主义历史主义的最大胆的主张的约定。

      现在,让我们先考察一下历史主义道德理论的主张,即认为赞成或反对一种有争议的道德体系的基本决定本身就不是一种道德的决定;基本决定不是建立在任何道德的考虑或情感之上的,而是建立在科学的历史预言之上。我认为,这种主张是站不住脚的。为了使这点变得更清楚,必须尽量澄清隐含在这种基本决定中的行为的命令或行为原则。这就是如下原则:要么采纳未来的道德体系!要么采纳那些其行为对产生未来有极大作用的人所坚持的道德体系!现在对我来说似乎很清楚,即便按照我们能够确切的知道500年后将会是怎样这一假定,对我们来说,也根本没有必要采纳这样一种原则。举例来说,至少可以设想,伏尔泰的一些人道主义的学生在1764年预见到,譬如说法国到1864年的发展,但他们可能并不喜欢这种前景;至少可以设想,他可能会断定这种发展是令人厌恶的,他将木会去把那种拿破仑三世的道德标准采纳为他自己的标准。他可能会说,我要忠于我的人道主义标准,我要把它们教给我的学生;或许它们在这个时期还会存活,或许总有一天它们会胜利。至少同样可以设想(目前我不想过多作判断),某人今天准确地预见到我们将走向奴隶制时代,我们将复归于囚禁社会的牢笼,甚或我们即将复归于野兽,但是,他不可能采纳这个即将到来的时代的道德标准,而是为使他的人道主义理想的存活作出他能及的贡献,或许是希望在某个朦胧的未来复活他的道德。

      至少这一切都是可以设想的。它也许不是要做的“最聪明的”决定。但是,这样一个决定既不被预知,也不被社会学的或心理学的规律所拒绝,这个事实表明,历史主义的道德理论的第一个主张是站不住脚的。无论我们接受未来的道德是否是因为它是未来的道德,这本质上恰恰是一个道德问题。基本决定不能派生于任何未来的认识。

      在前几章中,我提到过道德实证主义(尤其是黑格尔的道德实证主义),这是一种只有现存的标准、没有道德标准的理论;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和善的;因此,强权就是公理。这个理论的实际方面就是如此。对现存的事物状态作道德批判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状态本身决定着事物标准。我现在考虑的这个历史主义的道德不过是道德实证主义的另一种形式。因为它坚持即将到来的强权就是公理。未来在这里代替了现在——仅此而已。而这个理论的实际方面就是如此。对即将到来的事物状态作道德批判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状态决定着事物的道德标准。当然,“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区别在这里只是一个程度问题。人们可以说未来从明天开始,也可以说500年后开始,或者说从100年后开始。在他们的理论结构中,不存在道德保守主义、道德现代主义和道德未来主义之间的区别。在涉及道德情感方面,它们之间也没有多少选择。如果道德未来主义者批评站在现存权力一边的道德保守主义者怯懦,那么,道德保守主义者也可以反过来这样指责道德未来主义者;他也可以说道德未来主义者怯懦,因为他站在了将存的权力一边,站在了明天的统治者一边。

      我深信,如果马克思考虑过这些含义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拒斥历史主义的道德理论。无数的评论和行动证明,它不是一个科学的判断,而是一种道德的冲动:希望帮助被压迫者,希望解放尊严扫地的被剥削的和苦难的工人,这把他引向了社会主义。我并不怀疑,马克思的教导之有影响的秘密正是这种道德呼吁。这种呼吁的力量为他从不抽象地宣扬道德而大为加强。他不假装有什么权力这样做。他似乎在问自己:假如这不是一个很低的标准,谁能达到他自身的标准呢?正是这种感受,导致他在伦理问题上信赖少说为佳,导致他试图在预言的社会科学中寻找一种比他自身感觉到的更可信的道德问题的权威。

      当然,在马克思的实践伦理中,像自由、平等之类的范畴发挥了主要的作用。他毕竟是那些严肃地对待1789年的理想的人之一。他看到像“自由”这样的概念如何受到了无耻的歪曲。这就是他口头上不宣扬自由而在行动上宣扬自由的原因。他想要改进社会,而改进对他意味着更加自由,更加平等,更加公正,更加安全、更高的生活标准,尤其是缩短劳动日(这能立刻给工人某些自由)。正是他憎恶伪善,不愿谈这些“崇高的理想”,加之他的惊人的乐观主义和他对这一切在不远的将来都会实现的信念,导致他把自己的道德信仰隐藏在历史主义的阐释的背后。

      我敢断言,如果马克思看到它寓示着承认本来的强权就是公理,他肯定不会以道德未来主义的形式为道德实证主义辩护。但是也有另一些人,他们对人道并不具有充满感情的热爱,却为这些含义而成了道德未来主义者,即成了想站在胜利一方的机会主义者。道德未来主义在今天已广为传播。它的更深刻的、非机会主义的基础可能是这一信仰,即善“最终”必定会战胜邪恶。但是,道德未来主义者忘了,人们不可能活到证明当前事件的“最终”结果。“历史将是我们的法官!”这是什么意思呢?成功将作出判决。对成功和未来强权的崇拜是许多人的最高标准,这些人从不承认现在的强权是公理(他们恰恰忘了,现在是过去的未来)。所有这一切基础就是道德乐观主义和道德怀疑主义之间的一种半心半意的调和。相信人们的良心似乎很困难。抵抗站在胜利一方的冲动似乎也很困难。

      所有这些批判性的评论与这一假设是一致的,即我们能够预见,譬如说下一个50年的未来。但是,如果我们放弃这个完全虚假的假设,那么,历史主义的道德理论就会丧失它的一切似真性。我们必须放弃它。因为没有预言式的社会学会帮助我们选择道德体系。我们不能为了这种选择把我们的责任转移给其他任何人,甚至不能转移给“未来”。

      当然,马克思的历史主义道德理论只是他关于社会科学方法和社会学决定论的观点的结果,这是一种在今天变得非常时髦的观点。据说我们所有的意见,包括我们的道德标准,都依赖社会及其历史状况。它们是社会或一定阶级境况的产物。教育被界定为一种特殊的过程,共同体试图藉助这一过程将“它的包括那些使他们据以生活的标准在内的文化”向其成员“传播”,“教育的理论和实践对于占统治地位的秩序的相对性”受到强调。科学也依赖于科学工作者的社会地位,等等。

      这种强调我们意见的社会学依赖性的理论,有时被称作社会学主义;如果这种历史的依赖性被强调,就称作历史学主义。(当然,历史学主义不能与历史主义相混淆。)无论社会学主义还是历史学主义,就它们支持社会或历史对科学认识的决定来说,在后面两章中将得到讨论。就社会学主义依赖于道德理论来看,在这里应该补充几点评论。但是在详细展开之前,我想澄清一下我对这些黑格尔化的理论的意见。我认为他们是以神谕哲学的行话为外衣咦叨琐碎的事情。

      让我们审查一下这种道德的“社会学主义”。人及其目的在一定的意义上是社会的产物。这点相当真实。但是,同样真实的是,社会是人及其目的的产物,这将不断变得如此。主要的问题是:人与社会之间关系的这两个方面,哪一个更重要呢?应该强调哪一个呢?

      如果我们把社会学主义与相似的“自然主义”观点——即认为人及其目的是遗传和环境的产物——相比较,那么我们就会更好的理解社会学主义。我们必须再次承认这是相当真实的。但是也可以十分肯定,人的环境在一种个断增加的程度上是他及其目的的产物(在一种有限的程度上,同样的东西甚至可以被说成是他的遗传)。我们必须再一次询问:两方面哪一个更重要?更富有成果?如果我们以如下更加实际的形式提出问题,回答要容易一些。我们现在活着的一代人,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意见,大部分是我们的父母以及他们抚育我们的方式的产物。然而,下一代人在同样的程度上,将是我们自身的产物,是我们的行动以及我们抚育他们的方式的产物。今天对我们来说,这两个方面哪一个更重要呢?

      如果我们认真考虑一下这个问题,那么我们会发现,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精神、我们的意见大部分只依赖于我们的早期教育——而非全部。如果它们全部依赖于我们的早期教育,如果我们不能进行自我批评,不能从我们自身事物的方式和从我们的经验中学习什么,那么,上一代人的抚育我们的方式当然就会决定我们抚育下一代人的方式。但是完全可以肯定,情况并非如此。因此,我们可以将批判职能集中于以某种方式抚育下一代的难题上,我们曾认为这种方式比我们自身被抚育的方式更好。

      对社会学主义如此强调的境况,可以以一种极其类似的方式来讨论。我们的精神,我们的观点在某一方面是“社会”的产物,这当然是真实的。我们环境的最重要的部分是其社会的部分;尤其是思想,基本上是依赖于社会交流;语言,作为思想的媒介,是一种社会现象。但是几乎不能否定,我们能够审查思想,能够批判它们,改进它们,而且,我们能够按照我们的改变和改进了的思想,进一步变革和改进我们的物质环境。我们的社会环境同样具有真实性。

      所有这些考虑完全不依赖于形而上学的“自由意志的问题”。即使非决定论者也承认对遗传、环境影响、尤其是社会影响有一定的依赖性。另一方面,决定论者必然同意,我们的观点和行动不是完全地和惟一地由遗传、教育和社会影响决定的。他不得不承认,存在一些其他的因素,例如:在人的一生中积累的较“偶然的”经验,这些经验也发挥了它们的影响。不管是决定论还是非决定论,只要他们保持在他们自己的形而上学的界限内,就不会影响我们的问题。但是,关键在于,他们可以侵犯这些界限;例如,形而上学的决定论可以鼓励社会学的决定论或“社会学主义”。但是,在这种形式下,这种理论可能会遭遇到经验。而经骏则表明,它肯定是虚假的。

      举个美学领域的例子(美学与伦理学有一定的相似性),贝多芬在某种程度上肯定是音乐的教育和传统的产物,许多对他感兴趣的人都会对他的工作的这一方面留下印象。然而,更重要的方面在于,他也是音乐的产物,从而是音乐的传统和教育的产物。我并不想与形而上学的决定论者争吵,他们坚持认为,贝多芬所作的每一小节音乐都由遗传与环境的影响的某种结合决定。这样一种判断从经验上看完全是不重要的,因为实际上没有人能用这种方式来“解释”他的作品的每个单独一节。重要的事情在于,每个人都承认,贝多芬所写的作品既不能用他的前人的音乐作品解释,也不能用他生活的环境来解释,既不能用他的耳聋来解释,也不能用任何一组向经验调查敞开的特定的环境影响或外部条件来解释,或者用一切我们可能知道的贝多芬的遗传来解释。

      我不否认,在贝多芬的作品中存在一定的有趣的社会学的方面。例如,众所周知,从小型的交响乐队到大型的交响乐队的转变,在某些方面是与社会的一政治的发展有联系的。各种乐队不再是王子的私人爱好,至少部分受到了对音乐的兴趣有了很大提高的中产阶级的支持。我很愿意欣赏这类社会学的“解释”,我承认这些方面可以值得科学研究(毕竟,我自身在本书中,例如在讨论柏拉图时,尝试了类似的事情)。

      那么,更准确地说,我攻击的对象是什么呢?是一切这类的夸张和抽象化。如果我们以上述暗示的方式“解释”贝多芬的交响乐,我们就什么也没有解释。如果我们把贝多芬描述为代表处于解放自身的过程中的资产阶级,即使这是真的,我们也就什么也没说。这样一种功能肯定与坏的音乐制作是联结在一起的(如我们从瓦格纳那里看到的)。我们不能以这种方式,或者全然以仔何一种方式解释贝多芬的天才。

      我认为马克思自己的观点同样可以用作对社会学决定论的经验反驳。因为,如果我们技照这一理论来思考这两种理论——行动主义和历史主义,以及它们同马克思体系的至尊的斗争,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说,历史主义是一种更适合于保守的辩护士、而不适合于革命者甚或是改革者的观点。黑格尔所用的历史主义具有这种倾向。马克思不仅从黑格尔那里接过了它,而且最终允许它驱逐了他自己的行动主义,因此,这件事可以表明,人在社会斗争中所站在的一方,无需总要决定他的理智决定。像在马克思的情况中一样,这些人并不像受偶然的因素(诸如前人的影响)或受短视决定一样,受到马克思所支持的真实的阶级利益的决定。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社会学主义可能增进我们对黑格尔的理解,但是马克思本人的例子揭露出,它是一种未经证明的抽象。一种类似的情形是,马克思对其自身的道德观念的低估;因为勿庸置疑,他的宗教影响的秘密在于其道德呼吁,他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主要是作为一种道德批判才有效。马克思指出,一种社会体系竟然会如此不公;如果这个体系是恶的,那么一切从其中得到利益的个人的公正就是一种纯粹可耻的公正,是纯粹的伪善。因为我们的责任将延伸到这个体系,延伸到我们允许坚持的各种制度。

      正是马克思的这种道德激进主义解释了他的影响;这本质上就是一种充满希望的事实。这种道德激进主义依然存活着。我们的任务是使它继续存活着,防止它走马克思的政治激进主义道路。“科学的”马克思主义死了。它的社会责任感和它对自由的热爱必然继续存在。

    第二十三章 知识社会学 

      合理性,在一种诉诸普遍的和不受个人影响的意义上说,具有至高的重要性……不仅在它易于流行的时代是如此,而且在那些它受到蔑视和被作为人的徒劳梦想而拒绝的不幸的时代,则更是如此——这些人缺乏对他们不同意之点进行搏杀的英雄气概。

        ——罗素

      毋庸置疑,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历史主义哲学是他们的时代——一个社会变革的时代——的特有产物。像赫拉克利特与柏拉图的哲学,以及孔德和穆勒、拉马克和达尔文的哲学一样,它们是变革的哲学,它们都是变化着的社会环境给那些生活于其中的人的心灵造成巨大的和无疑有点儿吓人的印象的见证人。柏拉图通过试图抑制一切变化来反抗这种情形。比较近代的社会哲学家则呈现出极其不同的反应,因为他们接受、甚至是欢迎变革;然而,这种对变革的热爱在我看来似乎有点矛盾。因为他们放弃了抑制变革的希望,但作为历史主义者,他们仍试图预言它,从而对它进行合理的控制;而这当然看似一种要驯服它的企图。因此,对历史主义者来说,变革似乎并没有完全失去它的恐怖。

      在我们自身这个变化仍然更加急速的时代,我们甚至发现不仅有预言变革的欲望,而且还有通过集中的大规模计划来控制它的欲望。这些整体论的观点(我在《历史主义的贫困》中批判过它)代表了柏拉图和马克思的理论之间的一种调和。柏拉图要抑制变化的意志,和马克思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理论结合在一起,作为一种黑格尔式的“综合”,提出了这一要求,即由于变化不能完全被抑制,那它至少应该被“设计”,并受到其权力大为扩张的国家的控制。

      乍看起来,类似这样的态度似乎是一种理性主义;它与马克思的人在其中首次成为自身命运的主人的“自由王国”的梦想是密切相关的。但在事实上,它却与一种明确反对理性主义的理论(尤其是反对人类的合理统一的理论;见本书第24章)结成了紧密的联盟,这一联盟与我们时代的非理性主义的和神秘的倾向是密不可分的。我想起了马克思的这一理论,即我们的意见,包括我们的道德的和科学的意见,是由阶级利益决定的,更概括一点说,是由我们时代的社会的和历史的状况决定的。在“知识社会学”或“社会学主义”的名义下,这种理论最近已经发展(尤其是由M.舍勒和K.曼海姆)为一种科学知识的社会决定论。

      知识社会学主张,科学的思想,尤其是关于社会和政治问题的思想,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而是在受社会制约的环境中进行的。它主要受到无意识的或潜意识的要素的影响。这些要素仍然逃避了思想家的观察的眼睛,因为它们构成了思想家居住的场所,即他的社会居所。思想家的这种社会居所决定了在他看来无疑是真实的或自明的全部意见和观念的整个体系。在他看来,它们在逻辑上通常是真实的,例如,就像“一切桌子都是桌子”这句话。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提出了一切假设的原因。但是,如果我们把他同一位生活在不同社会居所的思想家进行比较,就能够看到他已经提出了假设;因为他也从一个显然没有疑问的假设系统出发,但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假设系统;它可能非常不同,以致在这两个系统之间,根本不存在理智之桥可以沟通,也没有调和的可能。每个这种受社会决定的不同的假设系统,都被知识社会学家称之为一种总体意识形态。

      知识社会学可以被视为康德认识理论的黑格尔式翻版。因为它继续遵循了康德批判我们可以称之为“消极的”认识理论的路线。我以此意指休谟以来(包括休谟在内)的经验主义者的理论,这种理论可以粗略地被描述为,主张认识通过我们的感官而流入我们,错误是由于我们干扰了感官提供的材料,或者是由于其中发展出来的联想;避免错误的最好方式,就是完全保持被动和接受状态。与这种接受式的认识理论我通常称之为“心灵的戽斗理论”)相反,康德认为,认识不是我们感官接受材料的集合,就像一座博物馆那样,而主要是我们自身的精神活动的结果;如果我们想要获得认识,我们自身必须积极地参与探索北较、统一和概括之中。我们可以称这种理论为“积极的”认识理论。与此相联系的是,康德放弃了一种站不住脚的科学的理想,这种科学不带任何预设前提(下一章将表明,这种理想甚至是自相矛盾的)。他十分清楚地指出,我们不能从无开始,我们必须备有一套预设前提的系统来探讨我们的任务,这套预设前提的系统是无需经过科学的经验方法验证就为我们拥有的;这样一种系统可以称之为“范畴装置”。康德相信.发现一种真实的和不变的范畴装置是可能的,它代表着我们的理智工具的必然不变的框架,即人类的“理性”。康德理论的这一部分黑格尔放弃了,与康德相反,黑格尔不相信人类的统一。他认为人的理智工具是不断变化的,它是人的社会遗产的一部分;因此,人的理性的发展必须与其社会(即他所属的国家)的历史发展相吻合。黑格尔的这个理论,尤其是他关于一切认识和一切真理在受历史决定的意义上都是“相对的”这一学说,有时被称作“历史学主义”(与历史主义不同,上一章已经提到)。知识社会学或“社会学主义”显然是与它密切相关的,或者与它近乎等同,惟一的差别在于,在马克思的影响下,它强调历史的发展并不产生一种如黑格尔所说的相同的“民族精神”,反倒是依照他们的阶级、社会地位或社会居所,在一个民族中产生出那些人所持有的好几种有时是相反的“总体意识形态”。

      然而,与黑格尔的相似之处还有很多。我上面说过,依据知识社会学,不同的总体意识形态之间木可能有理智之桥或调和。但是,这种激进的怀疑主义实际上并不意味着如它所渲染的那样严重。存在一条摆脱它的道路,这条道路与黑格尔消解矛盾的方法很类似,这些矛盾曾使他在哲学史上变得很突出。黑格尔所体现的精神是,在观点各异的哲学的漩涡上自由地保持平衡,他把它们全都还原为最高综合和其体系的纯粹成份。类似地,知识社会学家认为,只是松散地位诸社会传统中的知识分子的“自由平衡的理智”,是能够避免整体意识形态的陷阱的;它甚至能够洞识并揭示各种不同的总体意识形态、隐密的动机和其他激励他们的决定因素。因此,知识社会学认为,通过用自由平衡的理智去分析各种不同的潜藏的意识形态及其在潜意识中的定位,就可以达到最高程度的客观性。通向真知之路似乎就是揭示潜意识的各种假设,就像一种心理疗法,或者如果我们可以说的话,像一种社会疗法。只有那些被进行过社会分析或者对自身作过社会分析的人,以及那些摆脱了这种社会情结,即摆脱了他的社会意识形态的人,才能获得客观知识的最高综合。

      在上一章中讨论“庸俗马克思主义”时,我提到过一种在现代哲学的组群中能被看到的倾向,即揭示潜藏在我们行动背后的动机的倾向。知识社会学、精神分析和那些揭示对手的理论“无意义”的哲学,都同属于这个组群。我相信,这些观点的普及,就在于它适于应用,并能使那些洞识事物和洞识无知者的愚昧的人得到满足。假如不是因为所有这些思想易于通过建立我所说的“强制的独断主义”而摧毁任何讨论的理智基础,这种愉悦是无害的(的确,这是一种与总体意识形态非常相似的东西)。黑格尔主义通过宣称矛盾是容许的、甚至是丰富的,而达成了这种愉悦。但是,如果矛盾不需要避免,那么,任何批评和讨论就都不可能了,因为批评总是要指出矛盾,或者是被批评的理论中的矛盾,或者是理论与某些经验事实之间的矛盾。精神分析的情形与此类似:精神分析学家总是通过表明它们源自于批评者的压抑,来为各种反对意见辩解。研究意义的哲学家也只需要指出他们的反对者所持的观点是无意义的即可了事,这总是正确的,因为“无意义”可以这样来定义,以致任何关于它的讨论按定义都是无意义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态度与此类似,他们习惯于用阶级偏见来解释反对者的异议。知识社会学家则用总体意识形态来解释。这种方法既便于掌握,对那些掌握它的人也是绝妙的嘲弄。但是它们显然是摧毁了合理讨论的基础,它们最终必然导致反理性主义和神秘主义。

      撇开这些危险不论,我尚不明白,为何我必须完全放弃掌握这些方法的嘲弄。因为正如精神分析学家是精神分析最适用的对象一样,社会分析学家以一种几乎难以抗拒的殷勤请求将他们自己的方法应用于自身。因为他们对只是松散地位诸传统中的知识分子的描述,不就是对其自身的社会群体的一种绝妙描述吗?难道还不明白,如果总体意识形态的理论是对的,相信自己的群体摆脱了偏见,相信这个当选的群体确实是惟一可能具有客观性的群体,这不正是各种总体意识形态的一部分吗?因此,如果总是假定这个理论是真理,那么,那些掌握它的人为了确立其自身的观点的客观性而对这一理论进行修补,从而不自觉地欺骗自己,这难道不是可以预期的吗?这样一来,对于他们的通过社会学的自我分析达到较高程度的观客性、以及他们的社会分析能够消除总体意识形态之类的要求,我们还能认真对待吗?然而,我们甚至还可以询问:这整个理论是否没有朴素地表达这一特殊群体的阶级利益,没有表达只是松散地位诸传统中的知识分子的阶级利益呢?尽管用像其母语一样的黑格尔式的语言来谈论是何等的坚实。

      知识社会学家在社会治疗中,也就是说,在排除其自身的总体意识形态中所取得的成就是多么微小,只要我们思考一下他们与黑格尔的关系,就尤为明白了。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只是在重申黑格尔;相反,他们不仅认为,他们已经超过了他,而且还认为,他们已经成功地们识了他,对他进行了社会分析;他们现在不是从任何特殊的社会居所,而是客观地从卓越的高度看黑格尔。自我分析中的这种明显的失败,足以说明问题。

      然而,除一切嘲笑之外,还有一些更严肃的反对意见。知识社会学不仅具有自毁性,不仅是一种十分令人满意的社会分析的对象,而且还表明,它令人惊讶地不能准确地理解自己的主题,即知识的社会方面,或者勿宁说科学方法的社会方面。它把科学或知识看做是个别科学家心灵或“意识”中的过程,或者看做是这样一种过程的产物。如果以这种方式来考虑,那么,我们所谓的科学的客观性确实必然会变得完全是无法理解的,甚或是不可能的;阶级利益和类似的隐密的动机不仅在社会或政治的科学中发挥作用,而且在自然科学中也如此。任何一个略知自然科学史的人都明白,情感的执着使许多争论显得更为突出。政治偏见对政治理论的影响,决不比某些自然科学家为了其理智的裔孙所表现出的偏见的影响更强烈。如果科学的客观性像天真的知识社会学理论所假定的那样,要建立在个别科学家的公正或客观性之上,那么我们就只好与它道别。确实,我们必须采取比知识社会学更激进的怀疑的方式;因为勿庸置疑,我们全都饱受过我们自身的偏见系统(或“总体意识形态”,如果喜欢用这个词的话)之苦;我们把许多东西都当作是自明的,无批判地接受它们,甚至天真而狂妄地认为,批评是完全不必要的;科学家在这一规则面前也不例外,即使他们可能在自己特有的领域中表面上清除了自身的一些偏见。但是他们没有用社会分析或一切类似的方法清除自身,他们没有想到要爬到一个更高的台阶,在那里他们能够理解自身的意识形态的愚昧,对它进行社会分析并删除它。因为通过使其思想更“客观”,他们不可能获得我们所谓的“科学的客观性”。不,我们通常用这个术语所指的东西是依赖于不同的基础的。它是一个科学方法的问题。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客观性与科学方法的社会方面是紧密相联的,与这一事实也是紧密相联的,即科学和科学的客观性不会(也不能)产生于个别科学家追求客观性的企图,而是产生于许多科学家的合作。科学的客观性可以被描述为科学方法的主体际性。但是科学的这一社会方面几乎完全被那些自称为知识社会学家的人忽略了。

      关于这一点,自然科学方法的两个方面具有重要性。它们一起构成了我所命名的“科学方法的公共特征”。第一,要有某种探讨自由批评的方式。科学家可以完全自信地提出他的理论,这是无可争辩的。但这并不必然影响到他的科学家同僚;它倒是向他们提出了挑战。因为他们知道,科学的态度意味着批判一切,即使是权威也不能阻止。第二,科学家们试图避免谈论相互冲突的计划。(我要提醒读者,是在谈自然科学,但也包括一部分现代经济学在内。)他们试图非常严格地说某种同一的语言,即使他们使用的是不同的母语。在自然科学中,通过承认经验是其争论的公平的仲裁者,已经达成这点。当说到“经验”时,我想到的是具有“公共”特征的像观察、经验和实验之类的东西,与较为“私人”的审美或宗教意义上的经验相反;如果每个遍上麻烦的人都能重复它,那么这种经验就是“公共的”。为了避免谈论相互冲突的计划,科学家们试图以一种能够对其进行检验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理论,即用这种经验来反驳或证明。

      这就是构成科学的客观性的东西。每个学过理解和验证科学理论的技巧的人,都能重复这种实验并为自身做出判断。尽管如此,总会有一些人会成达局部的、甚至是任性的判断。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它还不会严重阻碍各种社会机制的运作——这些社会机制是被设计来促进科学的客观性和公正性的;例如实验室、科学期刊、讨论会,等等。科学方法的这个方面表明,由被设计来使公共控制成为可能的机制以及由舆论的公开表达能够达成什么,即使这被限制在一种专家圈内。只有当政治权力被用来压制自由的批评,或者当它不能保护自由的批评时,它才能损害这些机制的功能,而一切科学的、技术的和政治的进步都依赖于这些机制。

      为了进一步说明科学方法的这个仍然被可悲地忽视的方面,我们可以考虑一下这一观念,即认为用其方法而不是其结果来表征科学是恰当的。

      我们首先可以假定,一个具有超凡洞察力的人以梦想或自动写作的方式写了一本书。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假定,几年之后,作为新近的和革命性的科学发现的结果,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他从未看过那本书〕写出了一本完全相同的书。或者换一个说法,我们假定这位具有超凡洞察力的人“看到”一本科学方面的书,这本书在当时还不可能被某位科学家写出来,因为事实上许多相关的发现在那个时代还不为人所知。现在我们要问:说这位具有超凡洞察力的人写了一本科学的书,这合适吗?我们可以假定,如果当时服从称职的科学家的评判,该书一定会被描述为在一定程度上无法理解,在一定程度上是幻想的;因此,我们不得不说,这本具有超凡洞察力的人的书出现在一个不是写作科学著作的时代,因为它不是科学方法的结果。我将把这种结果——它尽管与某些科学结果一致但却不是科学方法的产物——称作一种“天启科学”。

      为了把这些思考应用于科学方法的公开性的问题,我们假定鲁宾逊·克鲁苏在荒岛上成功地建立了物理和化学实验室、以及天文观察站,等等,而且依据观察和实验,成功地写了大量论文。我们甚至可以假定,他有无限的时间任其使用,完全成功地建构和描述科学的系统,这些系统与当前我们自身的科学家所接受的结果实际上是一致的。当思考这种克鲁苏的科学的特征时,乍看起来,一些人可能倾向于断定,它是一门实在的科学,而不是“天启科学”。毫无疑问,与那本启示给那位具有超凡洞察力的人的科学著作相比,它更像科学,因为鲁宾逊·克鲁苏运用了许多科学的方法。然而,我认为这种克鲁苏的科学仍然属于一种“天启的”类型;其中有一种科学方法的因素是缺乏的,因此,克鲁苏达到了我们的结果这一事实,与那位具有超凡洞察力的人所具有的情形一样,是近乎偶然的和神奇的。因为只有他本人检验他的结果;只有他本人纠正那些构成其特有的精神史之必然结果的偏见;没有人帮助他清除那种奇怪的盲目性,这种盲目性是这一事实的结果,即它们大多数是通过比较无关的探索而达成的。至于他的文章,他只不过试图向某些尚未做过它的人解释自己的工作,以便他能获得清晰的理性的交往的训练,这种训练也构成科学方法的一部分。在某一点上——比较不重要的一点——克鲁苏的科学的“天启”特征是特别明显的;我指的是克鲁苏发现了“私人等式”(因为我们必须假定他创造了这种发现),发现了影响其天文观察的富有特征的个人反应时间。当然,可以设想,他在其反应时间中发现了变化,这样他就被引导到考虑它。然而,如果我们将这种发现反应时间的方式与它在“公共”科学中被发现的方式——通过各个观察者的结果之间的矛盾——加以比较,那么,鲁宾逊·克鲁苏的科学的“天启”特征就变得明显了。

      总结这些思考,可以说我们称作的“科学的客观性”,不是个别科学家的公正的产物,而是科学方法的社会的或公共的特征外别科学家的公正,并不是这种社会的或机制上有组织的科学之客观性的源泉,而是其结果。

      无论康德主义者还是黑格尔主义者都犯了同样的错误,即假定我们的预设前提(因为它们在积极地‘制造”经验中,一开始就是我们所需要的无疑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既不能被决策改变,也不能被经验驳斥;他们凌驾于并超越了检验理论和构造理论的科学方法,好像他们已经提出了一切思维的基本预设前提。然而,这是一种建立在对科学中理论和经验之间关系的误解之上的夸张说法。当爱因斯坦指出,按照经验,我们可以怀疑和修正我们关于空间和时间的预设前提,怀疑和修正曾被认为是一切科学的必要预设前提的观念,以及怀疑和修正曾被认为是从属于其“范畴装置”的观念时,它成了我们时代最大成果之一。因此,知识社会学所发动的对科学的怀疑性攻击,依照科学方法的观点就瓦解了。

      然而,它并不是通过立刻消除我们的全部偏见,就能做到这点;它只能逐一地消除它们。适当的经典事例还是爱因斯坦发现的我们关于时间的偏见。爱因斯坦并不打算去发现偏见;他甚至不打算去批评我们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的问题是一个具体的物理学的问题,即重新草拟一种已经瓦解的理论,因为按照这个理论,各种实验似乎是相互矛盾的。爱因斯坦和大多数物理学家都知道,这意味着该理论是虚假的。而且他发现,如果我们在某一点上——它曾被每个人认为是自明的并因此而逃避了注意——改变它,那么,困难就能够被消除。换句话说,他正是使用了科学批评、发明和淘汰理论、以及试错的方法。但是,这种方法并不会导致放弃我们的一切偏见;相反,我们能够发现这一事实,即只是在我们消除了偏见之后我们才拥有它。

      但是,肯定必须承认,在任何特定的时刻,我们的科学理论不仅依赖于实验等等(它构成了该时刻),而且也依赖于人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偏见,因此,我们已经变得不认识它们(虽然一定的逻辑方法的运用可能有助于我们查验它们)。无论如何,在涉及这一硬壳方面,我们可以说,科学能够了解和破除它的一些硬壳。这个过程可能从不会完善,但是并不存在必须在它面前突然却步的固定障碍。任何假设原则上都可以批评。任何人都可以是批评的对象,这点构成了科学的客观性。

      科学的结果是“相对的”(如果全然可以使用这个词的话),这仅是就它们是科学发展的一定阶段的结果、以及在科学进步的过程中易于被超越来说。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真理是“相对的”。如果一个论断是真的,那么它就永远是真的。它只不过意味着,大多数科学成果都具有假说的特征,即对于语句来说,证明不具有结论性,因而随时都有可能被修改。这些思考(我要其他地方对它作过更全面的讨论)虽然对于社会学家的批评是不必要的,但或许可以有助于推进对其理论的理解。为了反驳我的主要批评,对合作、主体际性和方法的公开性在科学批判和科学进步中所起的重要作用,他们也提出了一些看法。

      的确,社会科学尚未完全获得这种方法的公开性。这部分是因为黑格尔和亚里士多德的毁灭理智的影响,部分也许是因为他们未能使用科学客观性的社会手段。因此,它们实际上是“总体意识形态”,或者换句话说,某些社会科学家不能、甚至木愿意讲述一种共同的语言。但是,这个理由不是阶级利益,治疗方法既不是黑格尔的辩证综合,也不是自我分析。向社会科学惟一敞开的道路,是忘记一切有关的言语之争,借助一种在所有科学中基本上都是同一的理论方法,解决我们时代的实际问题。我所指的是试错、发明能够在实践中检验的假设、以及使它们从属于实践检验的方法。所需要的是一门其成果可以由零星的社会工程来检验的社会工艺学。

      这里为社会科学提出的治疗方法,与知识社会学所提出的方法是截然对立的。社会学主义认为,这并不是它们的非实践的特征,相反,在社会的和政治的知识领域中,实践问题和理论问题过多地纠缠在一起了,因而造成了这些科学的方法论上的困难。因此,在一部论述知识社会学的主要著作中,我们可以读到:“与‘严密的’知识相反,政治学知识的特殊性在于这一事实,即知识和意志,或者理性要素和非理性的集合,本质上是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的。”对此我们可以回答说,“知识”和“意志”在一定意义上是不可分的担一事实未必导致任何危险的纠缠。不作努力,不产生兴趣,科学家就不可能知道什么,在科学家的努力中,通常甚至都有一定量的个人利益卷入。工程师主要从实践的观点来研究事物。农夫也是如此。实践不是理论知识的敌人,而是它的最有价值的诱因。虽然对科学家来说,一定量的距离正在发生变化,但许多事例表明,对科学家来说,不被感兴趣因而并非总是重要的。对他来说,保持与现实和实践的接触才是重要的,因为那些忽视它的人不得不通过堕落到经院哲学而付出代价。因此,我们的发现的实际应用是这一种媒介,通过立我们能够在社会科学中消除非理性主义,而并不试图把知识与“意志”区分开来。

      与此相反,知识社会学希望通过使社会科学家意识到无意识地包围着他们的社会力量和意识形态,来改革社会科学。然而,关于偏见的主要麻烦在于,根本就没有这样一条清除它们的捷径。我们何以知道在尝试使我们自身摆脱偏见方面取得了进步呢?那些最相信已经摆脱了偏见的人,实际却是最有偏见的,难道不是一种共同的经验吗?认为对偏见作社会学、心理学、人类学或其他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自身摆脱它们,这种观念是完全错误的;因为许多从事这类研究的人都充满了偏见;不仅自我分析不能帮助我克服我们观点中的无意识的决定,它甚至往往会导致更微妙的自欺。因此,在同一本论述知识社会学的著作中,我们可以读到下面一段涉及自身活动的话:“存在一种不断增长的倾向,它趋于意识到我们至今仍无意识地受其控制的各种因素……那些惧怕我们对决定因素的不断增长的认识,可能会麻痹我们的决策并威胁‘自由’的人,可以放心了。因为只有不知道最本质的决定因素、却又在不为他所知的决定因素的压力下直接行动的人,才真正是被决定的。”这显然是在重复黑格尔的一种宝贝观念,恩格斯也天真地重复过它,他说:“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这是一种反动的偏见。因为那些在著名的决定因素(例如,政治专制)的压力下行动的人,能通过他们的认识而获得自由吗?只有黑格尔才会告诉我们这样的谣言。但是,知识社会学保存了这个特殊的偏见,这足以清楚地表明,绝不可能存在使我们摆脱意识形态的捷径(一旦成为黑格尔主义者,就永远是黑格尔主义者)。自我分析不能代替那些为建立民主机制所必需的实践行为,而惟有这种机制能够保障批判思想的自由和科学的进步。

    第二十四章 神谕哲学及对理性的反叛

      马克思是一位理性主义者。他赞同苏格拉底、康德,把理性作为人类统一的基础加以信仰,但是,他认为我们的观点是由阶级利益决定的。这加速了这一信仰的衰落。如同黑格尔的理论认为我们的观念取决于国家利益和传统一样,马克思的理论破坏了理性主义者对理性的信仰。因此,由于受到来自左和右两个方面的威胁,理性主义者对于社会、经济问题的态度在历史主义预言和神谕的非理性主义正面进攻之下,就难以招架了。这就是为什么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的冲突已成为我们时代理智上、甚至道德上的最主要的问题。

        一

      因为“理性”和“理性主义”这两个名词是含混不清的,所以粗略解释一下它们在这里的用法是必要的。首先,它们在广泛的意义上被加以使用,即不仅包括理智活动,而且包括观察与实验。我们有必要记住这些话,因为“理性”和“理性主义”常被在一种不同的、比较狭隘的意义上来使用,不是与“非理性主义”相对,而是与“经验主义”相对。如果人们这样使用,理性主义对理智的褒扬就超过了观察和实验,因此最好称之为“唯理智论”。不过,当我在这里谈到“理性主义”时,我总是在包括“经验主义”和“唯理智论”这个意义上使用此术语的。这就如同科学既使用实验方法,又离不开思考一样。其次,我使用这个词是要大致表明这样一种态度:为寻求一种尽可能多地解决问题的方法,要诉诸理性,即清晰的思想和经验,而不是情感和激情。当然,这种解释不十分令人满意,因为所有诸如“理性”或“激情”之类的术语都是含混的。我们拥有“理性”或“激情”,不是在我们拥有某些生理器官,比如脑和心脏这个意义上来说的,也不是从我们具有某些种“官能”,比如说话能力或咬牙切齿的能力这个意义上来说的。因此,为了更为精确起见,最好要按照实用的态度或行为来阐释理性主义。尔后,我们可以说,理性主义是一种愿意听取批判性论证和在经验中学习的态度。它基本上是这样一种态度。即承认“我可能错,你可能对,通过努力,我们可以更接近真理”。这是一种不轻易放弃希望的态度。这种希望就是,通过诸如论证和仔细观察之类的方式,人们可以在许多重要问题上达成某种一致、并且在他们的要求和利益冲突之处,常常也可以讨论各种要求和建议,或许借助仲裁可能达成一种即使不为所有人接受也为大多数人接受的、以平等性为基础的妥协。简言之,理性主义的态度,或许我可以称之为“合理的态度”,和科学的态度相同,和为寻求真理我们需要合作这样一种信念一致,和我们可以借助于论证、及时获得类似客观的东西这样一种观念也如出一辙。

      更全面地分析这种合理的态度与科学态度的相似性,具有一定的意义。在上一章,我试图借助于科学的鲁宾逊的故事来说明科学方法的社会方面。做与之极其相似的思考,可以显示合理的社会特征。这与理智才能或聪明等截然不同。理性如同语言一样,可以说是社会的产物。一个鲁宾逊式的个人(幼年栖身于孤岛)可能会有足够的智慧可以驾驭许多困难的情境。但他既不会发明语言,也不会发明论证的艺术。的确,我们常常与自己争论。不过,我们习惯于此。只是因为我们已学会与其他人争论,并且因为我们以这种方式懂得,重要的是争论本身而不是与之争论的人(这最后一种考虑当然会在我们与自己争论时起决定性作用)。因此,我们可以说,我们的理性如同语言一样来自于与他人的交流。

      理性主义态度考虑论证本身而不是争论的人,这一事实具有影响深远的意义。它使我们认为必须要把我们与之交流的每个人都当作论证及合理的知识的来源。因而,它才建立了所谓的“人类理性的统一。”

      从某一个观点来说,我们对“理性”的分析可以说和对黑格尔及黑格尔学派人士的分析有点相似。他们认为,理性是一种社会产物,实际上是团体(例如,国家或阶级的团体)的化身及精神的一个范围。他们在伯克的影响之下,强调我们受惠于社会遗产,并且近乎完全依赖于它。诚然,其中有某种相似性,但也有许多差异。黑格尔及其追随者是集体主义者。他们认为,由于我们的理性得自“团体”——或得自于诸如国家这一类的某一团体,“团体”就是一切,个人则微不足道。或者说,个人拥有所有价值都来源于集体这个所有价值的载体。与此截然相反,这里所呈现的立场不认为有集体的存在。比如,如果我说我们的理性来源于“团体”,那么我一向是指我们的理性得自于具体的个人——虽然可能是许多不知名姓的个人,得自于我们与他们之间的理智的交流。因此,谈到理性的(或科学方法的)“团体”理论,我更为确切地是指理论是个人间的理论,而决不是集体主义的理论。当然,我们从传统那里获取了许多东西。传统很重要,但“传统”也不得不被分析为具体的个人关系。如果我们这样做,那么我们就可以去除把每个传统奉若神明,或把传统视为自身具有价值这样一种态度,代之以视具体情况、根据传统对个人的影响来判断传统有益或有害的态度。我们因而能够认识到,我们每个人(通过示范和批评)可以对那些传统的发展或抑制尽一份力量。

      这里所采取的立场与通常的源于柏拉图的把理性视为一种“能力”观点大相径庭。这种能力可能会为不同的人不同程度地拥有和发展。确实,在这种方式下,理智的禀赋可能会有不同,它们可以成为构成理性的因素,但并不需如此。聪明人可能会很不讲理的。他们可能会坚持自己的偏见,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事情。然而,依照我们的观点,我们不仅从他人那里得到理性,而且我们也不能以让别人承认自己权威地位的方式在理性上超过别人。权威主义和我们所说的理性主义不能调和,因为包括批评性的论证以及听取批评的艺术是做到有理性的基础。我们所指的理性主义与现代柏拉图式的美丽新世界的梦想断然不同,在这样的世界里,理性的增长为某种优良的理性所控制或设计。像科学那样,理性以相互批评的方式增长;“设计”其增长的惟一可能的方式是发展维护那些批评自由的制度,也就是说思想自由。值得一提的是,即使柏拉图的理论是属于权威主义的,他本人主张在其国家守卫者中间严格限制人类理性的增长(这在第8章中特别提到过),但他通过写作方式却向我们的个人理性理论谄媚。因为他的早期的对话录中描写了以一种非常具有理性的精神进行的争论。

      如果我们区分开真正的理性主义和虚假的或伪理性主义,我如何使用“理性主义”这个词就会更加明确了。我所说的“真正理性主义”是苏格拉底的理性主义,它明白一个人的种种局限,它是那些知道自己常犯错误、甚至要依赖他人获取知识的人所表现出来的理智的谦虚。它还是这样一种认识:我们不必对理性期望过高。虽然争论是学习的惟一方式,但它几乎木能解决问题——不是看得一清二楚,而是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楚。

      我称之为“伪理性主义”的是柏拉图的理智直观论。它是对一种优越的理智才能的不谦逊的信仰,它声称受到天启、确知无疑、具有权威。根据柏拉图的理论,意见——即使是“真正的意见”,如我们在《蒂迈欧篇》中所读到的那样——是每个人都有的;但“理性”(或“理性直觉”),“只有上帝和极少数人”才具有。这种权威主义的唯理性论或对人具有的发明手段或正确的方法的信念,它不能区分一个人智力与他对他人在所知事情上的依赖,这种伪理性主义常被叫成“理性主义”,但它和我们所称的理性主义是完全相反的。

      我对于理性主义态度的分析无疑是很不完善的,并且我愿意承认有点含混。但它足以达到我们的目的。用同样的方式,我现在要描述非理性主义,同时指出非理性主义者是何以能为之辩护的。

      非理性主义态度可以沿以下途径来发展。虽然非理性主义者可能会认识到理性和科学论证是我们揭示事物本质的有力工具或是达到某种非理性目的的手段,但他们坚持“人的本性”主要不是理性的。他们认为,人既优越于理性动物,又逊色于理性动物。为了看到人的逊色之处,我们只需考虑能够参与论证的人数是如何之少就可以了;按非理性主义者的观点,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人总要不得不诉诸情感或激情,而不是诉诸他们的理性。但人也比仅仅作为一个理性的动物要优越得多,因为关系到人生的事情都是超越理性的。即便是少数认真对待理性和科学的科学家,也是仅仅因为他们热爱理性而被束缚在理性主义态度之中。因此,即便是在这些少数情况中,也是人的情感构成而不是其理性决定了他的态度。而且,是他的直觉及他对事物性质的根据的直觉洞察、而不是他的推理,使得他成为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因此,理性主义甚至不能对科学家的显而易见的理性活动提供充分的解释。但是,由于科学领域对做出理性主义解释十分有利,我们会看到:当理性主义试图涉及其他领域的人类活动时,理性主义就会遭到更加明显的失败。同时,这种情况被证明是确实的,所以非理性主义者会继续他们的论证。撇开人性较低层面,我们来关照人性最高层次的一面,也就是人的创造力这一事实。正是那些少数具有创造力的人才真正重要的,才是创造艺术作品或思想的人,才是宗教的创立者,才是伟大的政治家。这些少数优秀的个人让我们窥见了人的真正伟大之处。但虽然这些人类领袖知道如何利用理性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决不是理性的人。他们植根于较深的层次——植根于他们的本能与冲动,植根于他们组成的社会本能与冲动。创造性完全是非理性的,是一种神秘的机能……

        二

      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的话题由来已久。虽然古希腊哲学毫无疑问是作为一项理性主义事业开始的,但甚至在其开端就具有神秘主义色彩。正是对这种已失落的部落主义的统一和庇护的渴望,才在基本上从理性主义的方法中表现出神秘主义的成份。理性主义和非理性主义的第一次公开冲突,爆发在中世纪,表现为经院哲学和神秘主义的抗争。(有趣的是,理性主义在原来的罗马各省兴盛,而来自于“蛮荒”之国的人们则涌现出许多杰出的神秘主义者。)在17、18和19世纪,当理性主义、唯理性主义和“唯物主义”高涨时,非理性主义者不得不对此费些心机来与之争论。一些批评家(值得注意的是伯克)通过展示其局限,揭露其伪理性主义的骄妄主张和危险(他们没有把它与我们所讲的理性主义区分开来),已博得了所有真正理性主义者的感恩之情。但这股潮流现已转向,“深具意义的暗示和寓言……”(如康德所言)已成为当今的时尚。神谕的非理性主义(尤其是由于柏格森和大部分法国哲学家和知识分子的努力)已经形成习惯,忽视或最多是叹惋诸如理性主义者这样的劣种的存在。对他们来说,理性主义者——或“唯物主义者”,他们常这么说——特别是理性主义科学家,是精神上的贫困者,追求没有生气的、十分机械的活动,全然不知人类命运及其哲学中的较深层次的问题。理性主义者通常把非理性主义斥为一派胡言,以此加以回击。这种分歧在以前从未像在现在这么大。哲学家间外交关系的断绝竞导致国家外交关系的断绝,其意义由此可见一般。

      这个问题上,我完全站在理性主义一边。我说的确是实话,以至于甚至在我感到理性主义有过激之处时我也对其表示赞同,认为这一方面的过失(只要我们把柏拉图的伪理性主义拒斥在外)与另一方面的过失比较起来,实际上是无害的。我个人认为,过分的理性主义可能会被证明为有害的方式是:它要破坏自己的立场,因此加剧非理性主义的反应。正是这种危险才使我更为仔细地审查过分的理性主义,宣扬一种谦逊的、自我批判的、承认某些局限的理性主义。因此,我将区分两种理性主义的立场,我称之为“批判的理性主义”和“非批判的理性主义”或“全面理性主义”必然会带来什么结果(这种区别与前面“真正”或“虚假”的理性主义的区别不同,即使我所说的真正的“理性主义”常常就是批判的理性主义)。

      未加批判的或全面的理性主义,可以被描述为这样一种人所持的态度。他说:“我不准备接受任何无法通过论证或经验来支持的事物”。我们可以以如下原则的形式来对此进行表述,即任何不能为论证和经验支持的假设就应该被人抛弃人们很容易注意到这条未加批判的理性主义是不合逻辑的。因为它本身也不能为论证和经验支持,从而自己也应该被加以抛弃(这与说谎者的悖论的理性主义因此在逻辑上站不住脚,并且由于纯粹的逻辑论是相似的,也就是说与断言自身为假的语句相似)。未加批判证可以显示出这一点,未加批判的理性主义因而可以被其自身选择的武器——论证击败。

      这种批评可以推及其它。因为所有的论证必须从假设开始,要求所有的假设建立在论证的基础上显然是不可能的。许多哲学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即我们决不应该从假设出发,不要对任何事情做关于“充足理由”的假设。甚至一些的要求认为我们应该从一小组假设(“范畴”)出发,在这种形式上两者都是自相矛盾的。因为它们本身就依赖于一个真正大的假设:可以从没有假设开始,或仅从少数假设开始,并且仍然保留有价值的结果。(实际上,这种避免一切预先假设的原则不是如一些人想的那样是一个完美的意见,而是说谎者悖论的一个形式。)

      现在,所有这一切有点儿抽象,但人们可以用一种较非正式的方式重述一下与理性主义相关的问题。理性主义的态度以其对论证和经验的重视为特征。但不论是逻辑论证还是经验,都不能确立理性主义态度。只有对那些愿意考虑论证和经验和已经因此而采取这种态度的人,才可能被它打上烙印。也就是说,如果任何论证或经验要想有效,首先必须采取理性主义的态度,因而它不可能以论证或经验为基础(这种考虑与那种是否存在有利于人们采取理性主义态度的有说服力的合理论证毫无关系)。

      但这意味着那些采取理性主义态度的人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他们未经推理就已采取了某些也可以被称为非理性的建议,或决定或信仰或习惯或行为。不论它可能是什么,我们可以称之为对理性的非理性的信仰。理性主义是远非全面和独立的。这点经常为理性主义者们所忽视。因此,当非理性主义者用理性主义找麻烦时,他们常在自己的领域里受到自己最喜爱的武器的攻击。实际上,它逃脱不了一些理性主义敌人的注意。那就是,人们总是拒绝接受论证,不论是全部论证还是某种论证。这样一种态度可以因其不在逻辑上自相矛盾而得到实现。这使他们注意到,那些相信理性主义是独立的、可以通过论证建立的非批判的理性主义者必然是错误的。非理性主义在逻辑上优于未加批判的理性主义。

      那么,为什么不采取非理性主义呢?许多人开始是理性主义者,但因发现过于全面的理性主义不攻自破时,便醒悟过来。他们实际上已真正地向非理性主义投降了(如果我所言还有几分正确的话,怀特海就是这种情形)。但这样一种令人莫名其妙的行为,是多此一举。虽然未加批判的及全面的理性主义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虽然全面的非理性主义在逻辑上是站得住脚的,这决不是我们应该采取后者的原因。因为还有其他站得住脚的态度,尤其是批判理性主义的态度。它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即:基本的理性主义态度建立在非理性的决定或对理性的信仰之上。因此,我们的选择是开放的。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某种非理性主义形式,甚至是一些激进的或全面的形式。但我们也可以自由地选择批判的理性主义形式,即一种坦率地承认其局限性及其以非理性决定为基础的形式(这样,就是先于非理性主义的一种选择)。

        三

      我们面临的选择并不只是一种有关理智的事情或一种感受问题。它是一种道德上的抉择(在第5章讲的意义上)。我们是否采取某些多少有点儿激进色彩的非理性主义形式,或我们是否选择对我称之为“批判理性主义”的非理性主义做出最小程度的让步,这个问题将深深影响我们对于其他人和对于社会生活问题的整个态度。我们已经说过,理性主义与对人类统一的信仰密切相关,非理性主义未被任何一致性规则所束缚。它可以和任何信仰包括天下一家的信仰结合在一起。不过,它可以很容易地与一种迥然不同的信仰结合在一起,尤其是支持人们相信上帝选民的存在,支持把人分为领导者和被领导者,分为天然的主人和天然的奴隶。这一事实清楚地表明了在非理性主义与批判理性主义之间的选择,是包含有道德抉择在内的。

      如我们在第5章看到的,现在又可以在我们对未加批判的理性主义的分析上看到,论证并不能决定这样一种基本上的道路抉择。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选择不能为任何一种论证所帮助,相反,当我们面对一种更加抽象的道德选择时,它对于我们仔细分析我们不得不做出的选择所可能带来的结果有很大的帮助。因为只有能以一种具体和实际的方式洞察到那些结果,我们才能够真正了解到我们做出的抉择的实质。否则,我们的抉择是盲目的。为了说明这点,我引用萧伯纳《圣女贞德》中的一段话。说这番话的人是监狱的神职人员。他坚决要求处死贞德。但当他看到她在火刑柱上时,他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我无意要伤害她。我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如果知道,我就会把她从他们手中抢过来。你不知道。你没有明白:当你不知道时,光说是多么容易。你会因这些话而发疯……但当你看到你做的事时,当你被它蒙蔽了你的眼睛、塞住了你的鼻孔、撕拆着你的心的时候,那时……那时……啊,上帝,快把这幅是像从我面前抹去。”当然,在萧伯纳的剧中,还有其他人物很清楚他们在做什么,然而却决定去做。还有一些人,他们做了过后也不会后悔。有些人不愿意看到他们的同类在火刑柱上被烧死,其他人却不这样。这一点(它为许多维多利亚时代的乐观主义者忽略提重要的,因为它表明:对一种抉择结果的理性分析并不能使我们的抉择理性化,结果不能决定我们的选择;作出抉择的只能永远是我们。不过,对具体结果的分析及其从我们所谓的想象中获取的知识,使盲目的选择和睁着眼睛作出的决定有所不同。因为我们很少利用自己的想象,我们经常作出盲目的选择。我们为神谕哲学这种用萧伯纳的话来说即用言语使我们发疯的强有力的形式所痴迷,就尤为如此。

      对一种道德理论的结果作理性的和想象的分析,这与科学方法有某种相似性。因为在科学中,我们不会因为一种抽象理论不验自明而去接受它。我们而是要在检验了那些可以因实验更直接地证明的具体实际的结果之后,才决定去接受或拒绝接受它。但其中有一个基本区别。就科学理论而言,我们的决定依赖于实验的结果。如果这些结果证实了某种理论,我们可以在找到一种更加完善的理论之前接受它。如果它们与该理论相抵触,我们就拒绝接受它。但就这一种道德理论来说,我们只能把它的结果与我们的良心对立起来。我们良心的裁决依赖于我们自己,而实验的结果却不这样。

      对于结果的分析可以影响我们的抉择而非决定我们的抉择,这点我希望已表述清楚了。在描述理性主义和非理性主义这两种我们必须作出抉择的结果时,我要提醒读者我是有一些偏袒的。就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两种关于道德决定的选择来说——在许多意义上,这是伦理学领域最基本的决定,我尽量做到公允,虽然我没有隐瞒我的倾向。然而我将对把两种选择的考虑陈述出来。这些选择结果对我来说清清楚楚,并且我本人因此而受到了影响,拒绝接受非理性主义而接受了对理性的信仰。

      首先,让我们考察非理性主义的结果。非理性主义者坚持情感和激情而非理性是人类行为的主要动力。虽然非理性主义者的观点可能会是正确的,但我们应尽自己的所能去修补它,尽力使理性发挥最大的作用。非理性主义者又可能会说这种态度是毫无希望的、不切实际的(如果他愿意屈尊讨论的话)。因为这种态度未考虑到“人性”的弱点,未考虑到大多数人的微弱的理性能力以及他们对情感和激情的明显依赖。我坚信,这种对情感和激情的非理性化的强调,最终会导致的结果,我只称之为犯罪。原因之一是这种态度最好也只是对人的非理性的一种屈从,最坏则是对人类理性的一种藐视。它必然会导致把暴力和武力作为任何争端的最后裁决者。因为如果争端一起,那么这就意味着那些在原则上有助于解决争端的、建设性情感的激情,如尊敬、热爱,如为共同事业献身等,就显得无能为力了。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除了诉诸暴力,非理性主义者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呢?这种倾向被另外一种可能是更加重要的态度所加强。这种态度我认为也植根于非理性主义中。它就是对人与人不平等性的强调。

      当然,不可否认,个体的人如同世上其他事物一样,在许多方面很不平等。毋庸置疑,这种不平等性很重要,许多方面也是可取的。(恐惧大生产和集体化的发展,可能会对人类产生影响,破坏人的不平等性或个体性,这是我们时代的梦魔之一。)但所有这一切没有对这个问题产生影响,即我们是否应该决定尤其是在政治问题上平等对人,或尽量平等待人。也就是说,如同对待平等权利及平等待遇的平等要求一样地平等待人。而且,它对于我们是否应该建立政治制度也没影响。“法律面前的平等”不是一个现实,而是一种建立在道德决定基础上的政治要求。它与“人生而平等”的理论毫不相干。这个理论可能是错误的。我不是想说采取这种不偏不倚的人道主义态度是选择理性主义的决定的直接结果,但是,不偏不倚的倾向与理性主义密切相关,很难能被排斥在理性主义信仰之外。另一方面,我也木是想说非理性主义者不能始终如一地采取一种平等的或公平的态度。即使他这么做到如此一致,他也不是非得一致不可。但我想强调这样一个事实:非理性主义者的态度几乎不可避免地要和反对平等主义的态度纠缠在一起。这与它强调情感或激情是分不开的。因为我们不能对每个人都抱同样的感情。在感情上,我们把人分成亲疏远近。这种把人分为敌友的形式是人类一项非常明显的感情区分。这种区分甚至在基督教戒律中得到了认可,“爱你的敌人”,甚而至于恪守这一戒律的最优秀的基督徒(这样的基督徒不多,这可以从比较出色的基督徒对“唯物主义”和“无神论”的态度中可以看得出来),也不能对所有的人施与平等的爱。我们不能“抽象地”去爱,我们只能爱那些我们认识的人。因此,即使是诉诸我们最美好的情感爱与同情,我们也只能把人类分成木同等级。如果诉诸次要的情感和激情,情况更是如此。把人类分成敌人和朋友,分成属于我们部落的,属于和我们一致的及和我们格格不久的,分成信仰者和不信者,分为同者与外国人,分成阶级同志与阶级敌人,分成领导者和被领导者,这些都是我们的“自然”反应。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那种认为我们的思想和观点取决于我们的阶级境遇和国家利益的理论,必然会导致非理性主义。我现在要强调与之相反的事实也是正确的。放弃对理性主义态度,放弃对理性论证及其他人观点的尊重,强调人性较“深”层次,所有这些必然会导致这样一种观点,即思想仅仅是那些非理性的深层次东西的表面化现象。我相信,这种观点几乎总是产生一种态度,即重视思想家个人,而不是他的思想。它必然会导致这样一种信念,我们用血缘关系,从民族遗产,从阶级的角度来思维。这种观点可能会以一种唯物主义形式或一种高级的精神形式表现出来。“我们从种族角度来思维”可能会被上帝的选民的思想所代替,或被那些从“受神的恩惠角度来思维”的受到鼓舞的灵魂的思想所代替。由于道德上的原因,我拒绝受这些差异的影响;因为所有这些理智上骄妄的观点的根本性的共同点,是他们不根据思想本身的是非曲直作出评价。他们这样通过放弃理性把人类分成朋友和敌人,分成与神共同占有理性的少数人和不分享神的理性的多数人(如柏拉图所言),分成少数与自己亲近的人和多数与自己疏远的人,分成会说表达人类的情感和激情的无法转译的语言的人和不会说这种语言的人。一旦我们作了这样的区分,政治上的平等主义实际上就成为不可能的事情了。

      现在,在政治生活中,即涉及人统治人的问题领域里,采取反平等主义的态度就是我所说的犯罪。因为它为这样一种态度提供了辩护,即不同类别的人有不同的权利:主人有权利去奴役奴隶,一些人有权利去把另外一些人当作工具使用。最终,它必会像在柏拉图哲学中一样,被用来说明谋杀也是正当的。

      有些非理性主义者热爱人类,并且并非所有形式的非理性主义都导致犯罪的产生。我并没有忽视这一事实。但我认为,那种宣扬不是理性而是爱应该支配一切的人,为那些以仇恨支配一切的人开辟了道路。(我相信,当苏格拉底提出,对论证的猜疑或仇恨与对人的猜疑或仇恨相关时,他看到了这个问题的某些方面。哪些不能同时看到这种联系的人,相信情感上的爱直接支配一切,就会认为爱本身当然不会增加公正性的。它也不能消弭冲突。爱本身可能不会解决冲突,这点可以通过一个无害试验得到说明。这个试验可以作为更多严肃试验的代表而获得通过。汤姆喜欢看戏,而迪克喜欢跳舞。汤姆恳切地要求去跳舞,而迪克为了汤姆的缘故要去看戏。这种冲突不可以用爱来解决。相反,爱越强烈,冲突就越剧烈。只有两种解决方式:一种是调动情感并最终使用暴力,另一种是调动理性、公正及合乎情理的妥协。所有这些都不是想说我不喜欢爱与恨的差异,不是想说人生中没有爱也值得生活(我很愿意承认基督教关于爱的思想并不意味着它是一种纯情感形式)。但我坚持,情感甚至爱都不可以代替由理性所控制的制度的支配作用。

      当然,这不是反对爱的支配的作用的惟一论证。爱一个人意味着想使他快乐(顺便说一下,这是托马斯、阿奎那关于爱的定义)。在所有的政治理想中,让人们快乐可能是最危险的一种。为了使人们了解我们对其幸福极为重要、为了如以往那样去拯救他们的灵魂,它千篇一律地导致人们企图把自己的“较高”价值尺度强加给他人。它还产生了乌托邦主义和浪漫主义。我们都确信,每个人在我们的美丽、完美的梦想世界中都是快乐的。毫无疑问,如果我们彼此相爱,那将是人间天堂。但如我在以前(第9章里)说过,企图缔造人间天堂的结果无一例外地构造了地狱,它导致了不宽容。它导致了宗教战争,以及用宗教法庭来拯救灵魂。我相信,这是建立在对于我们的道德责任完全误解的基础之上。帮助需要我们帮助的人是我们的责任。可使别人快乐不可能是我们的责任,因为这不决定于我们,因为这常常意味着侵犯那些我们对之示以善意的人的隐私权。采用渐进的方法来解决政治问题(这与乌托邦主义者相反)与这样一种决议相一致,即向苦难开战必须被认为是一种责任,而关心他人幸福的权利必须被认为是局限在朋友圈子里的一种特权。就其而言,我们可能会有某种权利想要把我们的价值尺度强加给别人——比如我们喜欢音乐(我们甚至可以感觉到有责任为他们打开一个新的价值世界。我们相信这会令他们感到幸福人这种权力是存在的,因为他们可以不接受,因为友谊是可以终止的。但使用政治手段把我们的价值尺度强加给他人是另外一回事。痛苦、灾难、不义及其防范,这些都是公共道德中永远存在的问题,都是大众政策的“议程”(边沁会这么说)。这种“较高”的价值应该主要被视为“非议程”,而该被留在自由发展的范围之内。因此,我们可能会说:帮助你的敌人;帮助那些困苦中的人,即使他们恨你;但仅仅去爱你的朋友。

      这只是反对非理性主义的事实的一部分,也只是诱使我所采取的相反态度,也即批判理性主义的结果的一部分,后者那种强调论证和实验的态度、连同其“我可能错而你可能对,通过努力我们会更接近真理”这一主张,更近乎于科学态度。这点在前面已经讲过。它还附带有这么一种思想,每个人都容易犯错误;这些错误可能会被自己或他人发现,或在别人的帮助下由自己发现,因此,它意味着每个人都不该成为自己的裁判。它提出了公正的思想(这与前一章分析的“科学的客观性”思想有关)。它对于理性的信仰不仅仅是对我们自身理性的信仰,而且甚至更是对他人理性的相信。因而,一个理性主义者即使他们相信自己在理智上优越于他人,他也会拒绝号称权威。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的智识优越于他人(这点对他而言很难判断),也只是在他从别人的批评中,从对自己及他人错误所作的认识的范围内,情况如此。并且他知道,只要一个人认真对待他人及其论证,他就可以从中学到东西。这样,理性主义就和下列思想连在一起:别人也有权利被人倾听,有权利为自己的论点辩护。这就意味着认可人们对容忍的要求,至少是认可那些本身并不是不宽容的人要求容忍的权利。一个人如果采取先听另外一个人的论证的态度,他就不会去杀人。(康德把“金科玉律”建立在理性思想之上时,是正确的。确实,人们不可能证明任何伦理原则的正确性,或以我们为科学陈述辩护的方式为它辩护。伦理学不是科学。虽然不存在伦理学理性化的科学基础,但存在着科学的伦理基础和理性主义的伦理基础。)同时公平的思想产生了责任的思想。我们木仅必须倾听论证,我们还有责任就我们的行为影响了他人的部分进行回应、回答。通过这种方式理性主义最终承认,有必要建立社会制度来保护批评的自由、思想的自由、人的自由这个思想联系起来了。它树立起类似于道德义务的东西,以维护这些社会制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理性主义与人道主义意义上的下列要求联系在一起:实际的社会工程——当然是渐进工程、社会的理性化要为自由规划、理性所控制。这种联系靠的不是“科学”、不是“柏拉图”式的伪理性权威,而是了解自身局限、从而尊重他人、不强迫别人(甚至为他人幸福也是如此)的苏格拉底式的理性。而且,采用理性主义意味有一种共同的交流媒介,一种理性的共同语言。它建立了某种类似于道德义务的东西来使用这种语言,建立了保持其清晰标准的义务并保留它作为论证的工具。也就是说,清清楚楚地使用它、把它作为理性交流的工具、当作重要信息的工具,而不是“自我表达”的方式。这是我们大多数教育家使用的错误浪漫主义的术语(这是现代浪漫主义歇斯底里的特征。这种歇斯底里把黑格尔关于“理性”的集体主义与关于“情感”的极端个人主义结合在一起。因此,强调语言作为一种自我表达的方式,而不是交流的方式。当然,两种态度都是反理性的)。它又意味着承认人类是由一种事实来统一的,那就是虽然我们的母语不同,但就其是理性的这一点而言,它们是可以互译的。它承认了人类理性的统一。关于理性主义的态度与愿意使用通常所说的“想象”的态度之间的关系,还应该再说几句。人们常认为想象与情感、从而与非理性主义有密切关系,认为理性主义则倾向于没有想象的枯燥的经院哲学。我不知道是否这样一种观点有某些心理基础。我宁愿去怀疑它。不过,我的兴趣是在制度上的,而非心理学上的。从制度的观点来看(及从方法上的观点来看),似乎理性主义必须鼓励使用想象,因为它需要想象,而非理性主义则与此相反。实际上,理性主义是批判性的,而非理性主义必须倾向于独断主义积要没有认证,除了全部接受或全面否定,别无选择)。这对于上述倾向起了导向作用。批判主义总是要求一定程度的想象,而独断主义却压抑它。同样,科学研究与技术发明和创新不使用想象是不可理喻的。人必须在这些领域中提供新东西(相反,在神谕哲学理论领域里,没完没了地重复那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语言,这似乎就达到了目的。)至少想象在平等主义和公平的实际应用中发挥着同样重要的作用。当实际应用时,尤其是当涉及人类冲突时,理性主义那种”我可能错而你可能对”的基本态度要求想象真正地起作用。我承认,爱与同情有时可以导致同样的努力。不过,我认为人的本性使我们不可能去爱许多人,不可能与之同甘共苦。在我看来,那也不是我们所希望的,因为那样即会有损我们帮助别人的能力或会降低这些感情的强度。但想象所支持的理性可以使我们明白,那些远在天边的人、那些我们没有见过的人和我们一样,明白他们之间的彼此关系就如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之间的关系。对于抽象的人类整体的直接情感态度,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只是在爱某些具体的个人中,才能体现出爱人类。但通过运用思想和想象,我们可能会乐于帮助需要我们帮助的人。

      我相信,所有这些思考表明,理性主义和人道主义的联系是密切的,当然比相应的非理性主义与反平等、反人性的态度的纠缠更接近。我相信,这个结果可以由实验证实,一个理性主义者的态度似乎经常与基本的平等主义、人道主义的观点结合在一起。另一方面,非理性主义体现在大多数至少有所谓的反平等主义倾向的情况中,即使它也与人道主义有一定的联系。我的观点是:非理性主义与人道主义联系的基础根本不是稳固的。

        四

      我已经试着分析了理性主义和非理性主义的那些结果。它们促使我作出自己的决定,我想重申,这种决定主要是一种道德上的决定。这是一种与理性密不可分的决定。非理性主义也运用理性,但它却无任何责任感。它随心所欲地运用或舍弃理性。这就是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两种观点的差异所在。但我相信,我可以视为道德上淮一正确的态度是承认我们所以能理性地对待别人和我们自己,是因为我们得益于与他人的沟通。

      从这种方式来考虑,我对非理性主义的反击就是一种道德上的攻击了,一些唯理性主义者认为我们的理性主义相对于他们的趣味而言是陈腔滥调,并在倾心于新近流行的一种神秘的理智时尚。这种时尚是他们在对中世纪神秘主义赞美中发现的。这些唯理性主义者恐怕没有尽到对其同道的责任。他可能想到自己及其优越于我们所处的“科学时代”和“工业化时代”(它把没有人脑介入的劳动分工及其“机械化”、“物质化”带入人类思维领域)的难以揣摸的趣味。不过,这类人员暴露了自己不懂得近代科学中蕴藏的道德力量。下面我引用的A.凯勒尔的一段话说明了我所攻击的那种态度。我认为,那段话是对科学的浪漫离奇的敌视之典型表述:“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新时代。人的灵魂重新获得了神秘主义和宗教方面的能力,并且通过发明新的神话来抗议生活的物质化和机械化。当人的心灵必须适应人作为技术人员和司机的要求时,它就受到了伤害;当它为诗人和预言家所支配时,心灵就会得到复苏,遵从于许多梦想的引导。这些梦想看起来与理性智慧和科学计划同样富于睿智和可信性,但却比它们更令人鼓舞和刺激。革命的神话是对资产阶级社会中的缺乏想象的陈词滥调和骄矜自足以及古老衰败文化的一种反叛。这是已失去一切安全和正在着手于梦想而非具体事实的人所做出的冒险之举。”在分析这段话时,我首先要顺便提到典型的历史主义的特征及其道德未来主义(“进入新时代”、“古老衰败的文化”)。但比了解这段文字魔术的技巧更为重要的是,问一问它所说的内容是否真实。我们的灵魂是否反对生活的物质化和机械化?是否反对我们战胜中世纪饥饿、瘟疫的痛苦而取得的进步?人的心灵在为技术人员支配时就痛苦,而在被奴隶或农奴驱使时就要快活些,这是不是事实?我不想贬低纯粹机械性工作、以及令人感到没有意义及摧残工人创造力的苦役所造成的问题的严重性。但惟一切实可行的希望不在于回到奴隶制和农奴制下,而在于努力使机器取代机械性的苦役。马克思坚持提高生产率是使劳动人性化和进一步缩短劳动日的惟一合理的希望。这是正确的。(而且,我并不认为,作为一名技术人员,他的心灵就会痛苦。我怀疑,“技术人员”、包括伟大的发明家、科学家的心灵经常是快乐的,并且他们与神秘主义者一样具有冒险精神。)对于与我们同时代的预言家、梦想家、领袖们所声称的梦想的引导,谁能相信它能“与理性的智慧和科学计划同样富于睿智和可靠性”呢?为了更明白我们这里面对的是什么,只需看一看“革命的神话”就可以了。这是一种荒谬离奇的歇斯底里和由部落解体及文明压力所产生的激进主义的典型表达方式(正如我在第10章描述的那样)。这种提议创立神话以取代基督徒责任的“基督教”是一种部落基督教。它是拒绝背负人类十字架的基督教。要提防这些假先知!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追求的是部落主义失去的统一。回到他们所宣扬的封闭社会就是回到牢笼和野兽中去。

      考虑一下这种浪漫主义的信徒可能会对这种批评做如何的反应,这可能是有益处的。人们很难提出论证,因为他们不可能与理性主义者讨论如此深刻的问题。因此,最为可能的反应就是其专横的退缩,并声称那些灵魂没有重获神秘能力的人与灵魂具有这种能力的人之间无共同语言。这种反应与心理分析学家的反应(在上一章中提到)相似。那些心理分析学家击败对手,不是通过应对论证,而是通过指出对手的压抑阻碍了自身接受心理分析。这种反应也与社会分析学家的反应相似。那些社会分析学家指责对手的整个意识形态阻碍了自身接受知识社会学。如我在前面认为的那样,这种方法对使用的人而言是件有趣的事。但这里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它势必会导致把人不合理地分为远近亲疏。每种宗教里都有这种区分。在伊斯兰教、基督教或对理性主义的信仰中,这种区分的危害相对较小,因为它们把每个人都看成是潜在的皈依者。心理分析学的情形也可以说成是如此,它把每个人都视为潜在的治疗对象(只是就心理分析而言,其治疗费用构成了一个严重的障碍)。但当我们涉及知识社会学时,这种区分的危害性就会变得不那么小了。社会分析学家声言,只有某些知识分析可以去除其整体的意识形态,可以摆脱“用阶级的眼光去思考”的束缚。他因而就放弃了人的理性的潜在统一思想,并把自己的身心交给了非理性主义。当我们涉及这种理论的生物学或自然主义的翻版时,涉及从我们“从血统的角度思维”或“从种族的角度思想”这个信条出发时,情形就更为糟糕。当同一种思想披着宗教神秘主义的外衣,因其更加扑朔迷离而至少同样具有危害性。同理,这种思想不以诗人或音乐家的神秘主义形式出现、而以黑格尔式的神秘理智主义形式出现时,情况也是如此。那些信奉黑格尔式的神秘理智主义的人使自己及追随者们相信,由于受到特殊的恩宠,他们的思想被赋予了“神秘主义及宗教方面的能力”。这些能力不为其他人拥有,因而他们自称“从神的恩宠的角度去思考”。这种以温和的方式提及没有得到上帝恩宠之人的断言、这种对人类潜在的精神统一的攻击,在我看来与它相信自己是谦逊、虔诚及信奉基督教的一样,是自负的、渎神的及反基督教的。

      与逃遁到梦想中的神秘主义及逃遁到冗词中的神谕哲学的不负责任相反,现代科学强化了对我们理智的实验训练。科学理论可以被其实际结果检验。科学家在自己的领域里对其所说的一切负责。你可以通过他的成果了解他,从而把他与假先知区别开来。认识科学这个层面的为数不多的人中有一个叫J.麦克墨雷的基督教哲学家(我完全不同意他对历史预言的观点,这点可在下一章中见到)。他说:“科学本身在自己的研究领域恢复了理论与实际之间断裂的统一性。”我相信,这就是为什么神秘主义把科学视为冒犯的原因,而神秘主义却要以创立神话的办法来逃避现实。麦克墨雷在另一个地方说:“科学在其自己的领域中是基督教的产物及其到目前为止最充分的表现……它不分民族、民族或性别的共同发展的能力。它预测和控制的能力在欧洲都是已经为人所见的基督教的表现形式。”对此论述,我完全赞成。因为我也相信:我们西方文明及其理性主义、对人的理性统一及开放社会的信仰、特别是它的科学观,都得助于苏格拉底和基督教对人人皆兄弟的信仰、对理智的诚实及责任的信仰卜种常常用来反对科学的道德的论证是许多科学成果已被应用于为非作歹,比如应用于战争。但这种论点几乎不值得认真考虑。天底下没有什么不被误用,不能被误用的。另一方面,很明显是非理性主义而不是理性主义应对全部的敌对及侵略负有责任。在十字军东征之前及其后,世上曾有许多侵略性的宗教战争。但我不知道有为“科学”目的和由科学家煽动的战争)。

      在所引用的麦克墨雷的那一段话中,我们可以发现他所强调的是:他能认识到的是在其自己独特研究领域中的科学。我认为,这种强调特别具有价值。因为现在人们常听到一种论调。它通常与艾丁顿和金斯的神秘主义有关,认为现代科学与19世纪科学相反,已变得更谦逊了,因为它认识到了世界的秘密。不过,我认为这个观点完全不对头。比如,达尔文和法拉第像任何人一样谦逊地寻求真理,并且我不怀疑他们比上面提到的两位当代伟大的天文学家谦逊得多。虽然这些人在自己特定研究领域中很伟大,但我认为他们没有通过把他们的行动延伸到哲学神秘主义领域而证明他们的谦逊性。然而,更为一般地讲,科学家正变得越发谦逊,这倒是事实。因为科学是通过发现错误而发展的,而且因为一般来说我们知道得越多,我们就更清楚地了解到我们所不知的范围。(科学的精神就是苏格拉底的精神。)

      虽然我主要关心理性主义与非理性主义之间冲突的道德方面,但我感到应该简要地涉及该问题较具有“哲学性的”方面。不过,我想清楚地指出:我这里认为这个方面不重要。我想到了这么一个事实,即批判现实主义者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扭转对非理性主义的局势。他可能会争辩说,以尊重更为深奥的世界秘密及其对这些秘密的洞察而自矜的非理性主义者(这与只揭示世界表层问题的科学家相反)实际上既不尊重、又不了解其奥秘,而只是以廉价的合理化来满足自己。因为如果不企图把不合理的事物合理化,那什么是神话呢?谁更尊重神秘呢?是那些为逐步发现奥秘真谛、总愿意服从现实并一向知道他最显著的成就不过是后人的基石的科学家,还是那些因为不害怕任何试验而自由地维护任何事物现状的神秘主义者?虽然具有这种令人疑惑的自由,但神秘主义者永远无休止地重复同一件事情。(它总是失去的部落天堂的神话,是对背负人类文明十字架的歇斯底里似的拒绝。)所有的神秘主义者如F.卡夫卡这个神秘主义诗人绝望地写到:“请说出……不可理喻的事情是不可理喻的及我们以前知道的东西。”非理性主义者仅试图把不能被合理化的东西加以合理化,而且头脑中汇集了所有的错误认识。正是因为它是特殊的、惟一的及具体的个体,所以理性的方法,而不是抽象的一般不能处理完。科学可以描述景物的一般类型,如人的类型,但它不能穷尽每一个单个的景物或单个的个人。一般、典型不仅仅是理性的范围,而且它也主要是理性的产物。这是就其是科学抽象的产物而言。但独特的个体及其独特的行为、经验和他与其他个体的关系不能完全被合理化。看起来似乎正是这种独特的个体性的非理性王国使人际关系变得重要。大多数人感到:如果他们本身及其生活丝毫无独特性而只是一个阶级的人们在各个方面的典型化、以至于他们只是重复同属这个阶级的其他人的行为和经历,那么,使他们生活具有价值的东西就被毁坏了。正是我们经历的独特性在这意义上讲构成了我们生活的价值,如独特的风物、日落、面部表情。但自从柏拉图时代起,神秘主义把这种关于独特的个体及我们与个体独特的关系方面的非理性情感,传递给不同的领域,即抽象的一般的领域,这恰好是属于科学范畴的领域。这是所有神秘主义的一个共同特征。毫无疑问,神秘主义要传递的正是这种情感。众所周知,神秘主义这个术语、神秘主义统一、美的神秘直觉、神秘主义的爱,在不同时代都是从个人间关系范畴间、特别是从性爱经验中借用过来的。这种情感被神秘主义传递给抽象的一般、本质、理念与形式。在这种神秘主义态度的后面,也有部落失去的统一、回归族长式家庭的保护之下的愿望及将神秘主义的种种限制变成我们这个世界的限制这个愿望。维特根斯坦说:“把世界作为一个有限制的整体的情感是神秘主义的情感。”但这种本体论及抽象的非理性主义是误置的。“世界”及“整体”和“性质”,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理性的产物和抽象(这使得神秘主义哲学家与不使用推理、不使用抽象、而在想象中创造具体的个体和独特感觉的艺术家大不相同)。总之,神秘主义者企图使不合理的事物合理化;同时,它在错误的地方寻求神秘。它所以如此,是因为梦想着集体、梦想着选民的联合,因为它不敢面对那些艰巨而又实际的任务,即必须正视明白每个个人的目的在于他自己的人。

      在我看来,19世纪科学与宗教的冲突被别的冲突取代了。因为“未加批判”的理性主义是前后矛盾的,所以问题不可能是知识与信仰间的选择,而只是两种信仰间的选择。新出现的问题是:哪一个是正确的信仰,哪一个是错误的信仰?我已经尽力表明的是:我们面临的选择是信仰理性及人类个体与信仰神秘的、把人与集体连在一起的能力之间的选择而且,这种选择同时是承认人类统一的态度与把人分成敌友、主仆态度之间的选择。

      对于解释“理性主义”和“非理性主义”这两个名词、说明我决定支持理性主义的动机、阐述为什么我在如今如此流行的非理性及神秘主义的唯理智中看到了我们时代的理智病,上面已用了较大篇幅。这是一种不需要大惊小怪的病,而且它还是病在肌肤(除极少数例外,科学家尤其不会被这种病缠身。虽然这种病是肤浅的,但却是危险的,因为它对社会及政治思想产生了影响)。

        五

      为了说明我们时代这种理智病的危险,我将对当今最有影响力的两个非理性主义权威进行扼要的批判。第一位是A.N.怀特海。他以其数学著作及与当代最伟大的理性主义哲学家的伯特兰·罗素的合作而著称。怀特海也自认为是理性主义哲学家。不过,对怀特海影响很大的黑格尔也是这么认为的。怀特海确是深知受到黑格尔影响的少数几个新黑格尔主义者之一(他们也受到亚里士多德的影响)。毫无疑问,虽然受到康德思想的强烈抵抗,怀特海还是认为他之所以有勇气去建立极为蔑视论证的形而上学的庞大体系,是因为自己受到了黑格尔的影响。

      让我们首先考虑一下怀特海在其《过程与实在》一书中提供的少数合理论证之一,即他赖以为其思辨哲学方法(他称之为“理性主义”的方法)进行辩护的论证。他写道:“人们对思辨哲学之所以持的反对意见是认为它过于炫耀。理性主义被认为是在具体科学范围内取得进展所采取的方法。但是,人们认为这种有限的成功不能鼓励制定表述事物一般性质的计划的企图。对于这种批评的证言之一就是不成功;欧洲思想被认为由各种废弃的、无法调和的形而上学问题混杂在一起……(但)以同样的标准来看科学,科学也不是成功的。我们不能比保持17世纪的笛卡尔哲学更多地保持十七世纪的物理学……这种适当的试验不是终局性的实验,而是在进步的实验。”这种论证的本身当然是一种十分合理、甚至是令人信服的。但它是有效的吗?反对这种论证的一个显著观点就是当物理学发展了,形而上学并不发展。在物理学中有“对于进步的适当试验”,即实验、实际的检验。我们可以解释为什么现代物理学胜过17世纪的物理学。现代物理学经得起许多完全战胜旧体系的实际的检验。对于思辨哲学体系明显的反对意见,就是他们所谓的进步纯属想象。这种反对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培根、休谟和康德。比如,我们在康德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中读到下列关于形而上学发展的论述:“毫无疑问,有许多人像我一样不能够看到虽然关于这个主题的许多东西都已发表了,但科学只是取得了微不足道的进步。诚然,我们可以试图完善形而上学的定义或给有缺陷的证明提供论证支持,进而修补形而上学七拼八凑的被褥,或赋予它以一种新的样式。但这不是世界所需要的。我们厌恶形而上学的断言。我们要拥有确定的标准,由此把真理与……辩证的狂想区分开来。”怀特海可能知道这种传统的、明确的反对意见。他在上面引用的那段话底下,他似乎记得康德的思想。他写道:“开始于16世纪,在培根那里得到最终表述的反对意见,就是哲学思辨的无用性。”因为正是这种实验,实际上的哲学无用性为培根加以反对,怀特海似乎在这里记得我们的观点。但他并没有继续探求下去。他没有回答那种明显的反对意见,就是实际的无用性摧毁了他思辩哲学如科学一样为其所取得的进步所证明的论点。相反,他满足于转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即“没有无理性的、独立的事实”这个著名的问题以及科学都要运用思想,因为它必须概括、解释事实。他把对形而上学体系的辩护建立在这种思想之上:“因此,我们要理解当下的缺乏理性的事实,就需要形而上学的解释……”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真的。但这当然是与他开始运用的论证截然不同的论证。在科学及哲学里,适当的检验就是……进步,这就是我们从怀特海那里最先听到的。但对于康德的反对的应答并非是唾手可得的。怀特海的论证一旦步入普遍性和一般性的轨道,也就游移到诸如(柏拉图)集体主义道德理论之类的问题:“道德观念与普遍性观念密不可分。公共利益与个人利益之间的对立只有在两者一致时才能被消除……”

      这是一个理性论证的例子。不过,理性论证确实较少。怀特海从黑格尔那里学到了如何避免康德的批评,即思辨哲学仅仅为站不住脚的论证提供支持。这种黑格尔式的方法是十分简单的。我们可以容易地使这种支持无效,条件是避免论点、论据结合在一起。黑格尔的哲学不进行争论,而只是制定律则。必须承认,与黑格尔相反,怀特海不装成一幅揭示最终真理的样子。他没有把自己的哲学描述成无可争议的教条。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不是一个教条主义哲学家。他甚至强调自己哲学的不完美性。但如同所有的新黑格尔主义者那样,他采取了不用论证来构建哲学的武断方法。我们要么就接受它,要么就舍弃它。但我们不能讨论它。(我们实际上面对着“无理性的事实”,不是培根所称的经验的无理性事实,而是人的形而上学的妙想的无理性事实。购了说明这种非此即彼、不容中庸的方法,我将从《过程与实在》中引用一段话。不过,我必需提醒读者:虽然我是精心选择这一段话的,但如不读这本书本身,它们就形不成任何意见。

      全书的最后一部分,标题是《最后的解释》,包括两章:《理想的对立》(例如,本章中有“永恒与流转”一节,就是柏拉图体系中的一部分;我们已经以“变化与静止”为标题涉及过它。)和《上帝与世界》。我从后一章中引述。这一段由两个句子引出:“最终的总结只能以一组正反论题来表示。这些正反论题的显而易见的自相矛盾取决于对不同的存在范畴的忽略。在每一个论题中,都存在着把对立转变为对照的意思上的转移。”这就是引子。它使我们为接受“明显的矛盾”打下基础,并告诉我们这“依赖”于某种忽略。这似乎表明,避免这种忽视,就会避免矛盾。但这是怎么实现的,或更确切地说,作者心中想到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是不得不要么接受它,要么舍弃它。现在,我引用没有丝毫论证的宣称的“正反论题”或“明显矛盾”:“世界是永恒的、上帝是转流的和世界是流转的、上帝是永恒的,两种说法同样正确——说上帝是多、世界是一与说上帝是一、世界是多同样正确。”我现在不想批评这种对希腊哲学狂想的重复。我们可能实际上对承认此与被同样为真采取了想当然的态度。但我们被许诺有一“明显的自我矛盾”。我想知道哪里能出现自我矛盾。因为对我来说,即使是矛盾的出现也不是明显的。比如,自我矛盾应该是这句话:“柏拉图是快乐的且柏拉图不快乐。”以同样的“逻辑形式”(也就是说,那些用适当的名称代替“柏拉图”,用一个表示性的词代替“快乐”的所有句子)出现的句子也是自我矛盾的。但下面的句子明显不是矛盾:“说柏拉图今天快乐与说柏拉图今天不快乐,同样是正确的。”(因为柏拉图已死,此与彼同样为“真”。)没有相同或相似形式的其他句子可以称作自相矛盾,甚至于它恰巧为假也如此。这仅仅是表明了为什么我对“明显的自我矛盾”这个问题的逻辑方面感到困惑。我感到此书全书都是这样令我不知所云。我就是不知道该书的作者想通过它表达什么意思。很可能,这是我的过错而不是他的过错。我不是上帝的选民。恐怕许多其他人也与我处在同样的境况。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本书的方法是非理性的。它把人类分成两个部分:少数的上帝选民及多数的迷途之人。不过,像我这样迷惑的人,我只能说,依我看,新黑格尔主义者看起来不再像缝着几块新补丁的七拼八凑的被褥,不再如康德所描述的了。它现在看起来如同从这个被褥上撕下来的几捆补丁。

      我将这个问题留给仔细研读怀特海著作的人。如果他可以找到评价这种进步的标准,那么就让他去决定这个问题是否经得起“真正的检验”,与康德抱怨的停滞所困扰的形而上学体系相比,是否体现出了进步。我也将让这个人去判断:如果用康德对形而上学的另外一段评述之语作为这些论述的结尾,是否适当?这段话是:“就一般形而上学和我对其价值所作的种种表述,我承认自己所做的阐述可能在某个地方条件不成熟及不够谨慎。但我不愿隐藏一种事实,那就是我只是厌恶地、甚至以类似于憎恨的情感看待那些时下流行的充满智慧著作中的那种膨胀的虚饰。因为我满足于所选择的错误方式,满足于已接受的方法必定会永无休止地增加愚昧与错误,满足于即使完全消除所有这些幻想的成就也不可能像具有令人沮咒的成果的假科学那么有害。”

      我这里想要涉及的第二个当代非理性主义的例子是A.J.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我想说清楚的是,我之所以选择这本书,是因为我认为这本书十分伟大、有趣,比我所知道的其他当代非理性主义者和历史主义者的著作要好。我没有资格来评论汤因比作为历史学家的功过是非。但与其他当代人历史主义及非理性主义哲学家相比,他有许多富于刺激性、挑战性的事情值得人们评说。至少我发现他如此,并且我在他那里得到许多有价值的建议。我不指责他在自己历史研究领域里的非理性主义。因为他在比较支持或反对某一历史解释的证据时,总是毫不犹豫地使用论证的基本理性方法。比如,我记得他对《福音书》作为历史记录的真实性进行的比较历史研究,否定了它的真实性。虽然我不能判断他的证据,但这个方法的合理性是没有问题的,并且这更值得赞赏,因为他对基督教正教的普遍同情,这使得他难以为非正统基督教的观点辩护。我也同意他书中表达的许多政治倾向,尤其是赞同他对现代民族主义、部落主义及与之相关的“拟古主义”(即文化上反动的倾向)。

      虽然上述那些优点,我选择汤因比的伟大著作指责其为非理性的原因是:只有当我们在一部成功之作中看到这个学说的影响,我们才会充分认识它的危险。

      我所说的汤因比的非理性主义表现方式各异。其中之一就是他屈从于我们这个时代广泛流行和很是危险的时尚。我指的时尚是不严肃对待论证、只看表面价值。至少是浅尝辄止,反把论证视作深层次非理性动机和倾向的自我表现形式。这是在上一章中批判的社会分析的态度,是同时在思想者的社会环境中寻找无意识动机和决定因素、而不是首先检验论证本身有效性的态度。

      在前两章中,我已经试图要说明:这种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是正当的。在作者不能提供论证或所提供论证明显地不值得考虑时,情况尤为如此。但如果大家不想对严肃的论证采取严肃的态度,那么我相信我们的指责其非理性主义是正确的、甚至对这种做法采取同样的态度以进行回击也是正确的。因此,我认为我们有充分的权利做出如下的社会分析判断:汤因比没有严肃地对待严肃论证,是20世纪唯理智论的典型;这种唯理智主义通过遁入宗教神秘主义而表达了它对理性及合理解决我们面;临的社会问题的幻灭、甚至是失望。

      我把汤因比对待马克思作为拒绝进行论证的例子。我做这种选择的原因如下:第一,它是我及本书读者所熟知的内容;第二,它是我在大多数方面都与汤因比不谋而合的话题。他对马克思政治和历史影响的主要评价,与我用更缺乏想象力的方法得出的结论相同。的确,这是其论述体现了历史直观的一个话题。如果我反对汤因比而捍卫马克思的理性,那么我就会被别人怀疑是马克思的辩护者。这是我不敢苟同之处:汤因比没有把马克思看成一个理性的人和为其说教提供论证的人。的确,汤因比对马克思及其理论的论述,表现出汤因比的著作给人的一般印象,即论证是一种不重要的说话形式,人类的历史是情感、激情、宗教、非理性哲学及可能还是艺术和诗的历史,但它与人类理性和人类科学的历史无关(在其关于人类文明生命周期的历史主义研究的最初六卷著作中,竟未有提到伽利略、牛顿、哈维、巴斯德等人的名字)。

      关于汤因比和我在对马克思一般看法上的共同点,我要提醒读者回想一下我在第1章提到的被选择人民和阶级间的相似性。在其他不同的地方,我对马克思关于历史必然性、尤其是社会革命的不可避免性的理论做了批判性的评述。这些思想被汤因比以一贯出众的才华连结在一起。他写道:“马克思主义中明显的犹太思想是关于暴力革命的天启观点。这种暴力革命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它是由神自身决定的律则。它就是要把现在无产阶级和少数统治者的地位一下子颠倒过来,把被选择的人民从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上升到最高层。马克思使‘历史必然性’的女神代替了耶和华全知全能神的地位,西方世界的无产阶级取代了犹太民族。他的弥赛亚王国就是无产阶级专政。但传统犹太天启思想通过这种乏味的虚饰而突出出来。它实际就是哲学大师以现代面貌出现的前期犹太法师马长比的犹太教。”如果这段措辞精彩的话只是一个精彩的类比,则我肯定不会与之有太大的分歧。但如果它是对马克思主义(或其一部分)的分析,那么我必须加以反对。马克思毕竟写了《资本论》、研究了自由资本主义并为社会科学做出了严肃而重要的贡献。即使许多方面已过时,也是功不可没。的确,汤因比的这段话是严肃的分析。他相信他的类比和比喻有助于对马克思的严肃认识。在这一段的《附录》(我从中只引用了一个重要的部分),在“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与基督教”这个题目之下,他论述了马克思主义者可能会对如此描述马克思主义而提出的反对。这个《附录》本身毫无疑问也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严肃讨论,这点可以从这么一个事实中看得出来,即第一段的开头是“马克思主义的信徒可能会反对……”并且第二段的开头是“为了答复马克思主义者对于这几句话的反驳……”但如果我们仔细地探求这个讨论,我们就会发现它甚至未论及马克思主义的合理论证和主张,并不用说仔细研究了。关于马克思的理论及理论真假问题,我们未听到一个字。在《附录》中提出的另外一个问题是一个有历史渊源的问题。因为汤因比所认定的马克思主义的反对者们不会像任何马克思主义者那样,对一个观点提出异议。这个观点就是:马克思主张把旧思想、旧社会主义建立在合理、科学的基础之上。相反,马克思主义者反对(我引用汤因比的话)的观点是:“在马克思哲学的总结性描述中,我们只是把它分析为犹太的、黑格尔的和基督教的构成要素,而没有提及马克思理论最显著的部分即社会。马克思主义者将告诉我们,社会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生活方式,它是不能被追溯到基督教、犹太及其前马克思的任何渊源,是马克思体系中的一个最早的因素。”这是汤因比借马克思主义者之口提出的反对,虽然任何马克思主义者、即使他除了《共产党宣言》什么也没有读过,肯定也会知道马克思本人早在1847年就对马克思之前的七或八种社会主义做了区分,其中有他们所称的“宗教社会主义”或“基督教社会主义”;他还知道马克思从未梦想过发现社会主义,而只是使之合理化,或如恩格斯表述的那样,马克思完成了社会主义由空想到科学的发展。然而,汤因比忽略了所有这一切。汤因比写道:“为了回复马克思主义在这些方面的反对,我们愿意承认社会主义所代表的理想的人道和建设性,承认这种理想在马克思意识形态中所起作用的重要性。但我们不能同意社会主义是马克思最初的发现这个观点。就我们这一方面而言,我们将指出:在马克思的社会主义被人们知道以前,基督教社会主义就已被实践、传播。当轮到我们发动进攻时,我们将坚持马克思主义来源于基督教传统……”我当然不会否认这种演化关系,而且每个马克思主义者也能够在丝毫无损于自己信仰的情况下承认它。因为马克思的教义不是说马克思是人道、建设性理想的发明者,而是说他是一个通过纯粹理性的手段来说明社会主义将会到来及如何到来的科学家。

      我要问,汤因比对马克思主义在与其理性主张无关的方面的讨论,这如何解释?我可以看到的推一解释是:马克思的理性主张对汤因比来说,没有意义。场因比只是对它如何作为一种宗教而起源这个问题感兴趣。我最不愿意去否认它的宗教特征。从历史根源及环境的观点去论述哲学或宗教的方法,在前几章中讲到的历史主义(与历史循环论无关)态度至少可以称得上是片面的。这种方法容易导致非理性主义,这点可以从汤因比对我们称之为理性的人类生活重要领域给予的忽视(如果不是蔑视的话)中看得出来。

      汤因比在对马克思影响的评价方面,得出结论:“历史的裁决是:基督教社会意识的复苏已成为卡尔·马克思的伟大的积极成就。”我当然对此没有太多的反对意见。也许读者还记得我也强调过马克思对基督教的道德影响。结果,我不认为汤因比充分地考虑到这种伟大的道德思想,即被压迫者应该解放自己,而不是坐等剥削者的施舍。当然,这只是观点上的分歧,我不想剥夺汤因比保持自己观点的权利。这种权利,我认为是正当的。但我要提请大家注意“历史的裁决是”这个语句及其蕴涵的历史循环主义的道德理论及道德未来主义。因为我认为我们不能、也不必逃避为我们自己所决定的这些事情。如果我们不能通过这种裁决,历史也不能。

      关于汤因比对马克思的评论,我们就谈这些。关于其历史主义或历史相对主义更一般的问题,可以说他对这点很了解,虽然他没有将其作为所有思想的历史决定性原则、而只是作为可以应用于历史思想的有限原则来加以阐述。因为他解释了他把“所有历史思想不可避免地与思想家所处的时间、地点具体情况有关……这一规律’作为“出发点”。这是一条任何人类天才都不能逃脱的人性法则。这种历史主义与知识社会学的相似性极为明显。因为“思想家所处的时间、地点”明显不是别的,而只是“历史环境;”而这与知识社会学所以说的“社会环境’湘似。这种差异,如果有的话,只能是汤因比把他的“人类法则”局限于历史思想,我对此感到是一个有点儿奇怪、甚至是无意的限制。因为存在一条不适用于一般思想、而只适用于历史思想的“任何人类天才都逃脱不了的人类法则”,这有点儿是不可能的。

      在上两章中,我已涉及了历史主义和社会学主义所包含的无可非议但却十分琐屑的真理核心。我在这里就没有必要再重复了。然而,至于批评,值得指出来的是:如果汤因比的命题摆脱了历史思想的束缚,那是因为它不是悖论,因此就几乎不能被认为是“合理”。(它是说谎者悖论的又一形式。因为如果没有什么天才人物可以不体现其社会环境形式的特点,那么这种联系本身只能仅仅是对其作者的社会环境形式、即我们当今的相当形式的表达。)这个观点不仅有形式逻辑的意义。因为它表明了历史主义或历史分析可以被应用于历史评论本身。这在一种思想受到理性论证的批评之后,的确是一种可行的处理方法。由于历史主义受到如此的批评,我现在冒着历史分析判断之嫌,指出历史主义是我们这个时代虽有些过时,但却是典型的产物。更为确切地说,它是我们时代社会科学典型落后的产物。它是对干涉主义典型的反应,是对理性化和工业合作时期的典型反映。这个时期也许比其他任何历史时期更需要对社会问题使用理性方法。不能达到这些要求的社会科学因此喜欢通过处心积虑地攻击这种科学对社会问题的适应性来为自己辩护。总结我的历史分析判断,我敢说汤因比的历史主义是一种辩解性的反理性主义。它产生于对理性的绝望,极力想遁入过去和对于未来的预言。如果稍有区别的话,则历史主义必须被理解为历史的产物。

      这种判断为汤因比著作的许多特点所证实。一个例子是他强调彼岸对此岸的优越性。这种优越性影响了今世的发展进程。比如,他谈到穆罕默德“悲剧性的世俗成功”时,说这种提供给先知在这个世界上采取行动的机会是“一种他的灵魂不能起而应之的挑战。承认……他将放弃高贵荣耀的先知角色,而满足于有所作为的政治家的普通角色”。(换言之,穆罕默德向耶稣抵制的诱惑屈服过。)因此,罗耀拉从普通士兵转变为圣人得到了汤因比的赞许。但人们可能会问:这个圣人不能也成为一名成功的政治家吗?(但如果它是耶稣会的问题,那么似乎一切都不同了:这种领导方式具有十足的彼岸性。)为了避免遭受误解,我想澄清的是:我个人把许多圣人都排在多数或几乎全部我认识的政治家之上,因为我一般不为政治成功所动。我引用这一段话是把它仅仅作为我的历史分析判断的证明:现代历史先知的这种历史主义是逃避哲学。

      汤因比的反理性主义在许多其他地方是很突出的。比如,在对宽容的理性主义概念的攻击中,他使用了范畴以代替论证,如与“低贱”相反的“高贵”。那一段涉及了以理性借口为由“消极”躲避暴力与彼岸性的正直非暴力之间的对立,说明这两种情况“在意思上……彼此相对”。下面是我记得的一段话:“至少,非暴力行为体现出的只是与犬儒式的对以前从事的令人厌恶的暴力行为的幻灭,不是高贵的和富有建设性的……这种不光彩的非暴力行为的例子是西方世界奉行的从17世纪到现在的宗教宽容。”人们很难抵制住这种复仇的诱惑,用汤因比自己的话去问:是否这种对西方民主或宗教宽容的不光彩的攻击,比对于理性犬儒式的幻灭更高尚、更富于建设性?它是不是反理性主义的臭名昭著的例子?这种反理性主义已经是(不幸的是,现在还是)在西方世界流行、特别是从黑格尔时代到今天一直被令人厌恶地实践着。

      当然,我对汤因比的历史分析不是严肃的批评。它只是一种恶意的反击,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的基本批评是在于这些不同的方面。如果由于我浅涉历史主义而使得这种廉价方法成为时尚,则我真地要感到抱歉。

      我不希望被人误解。我对宗教神秘主义没有敌意(仅对好战的反理主义的唯理智论有敌意)。任何企图压制宗教神秘主义者,我将首先起来进行反击。我并不是在宣扬宗教的不宽容。但我主张信仰理性、主张理性主义、人道主义或人文主义,和其他的教义一样,也有权利要改善人类的事物,尤其是国际犯罪的控制及和平的建立。场因比说:“人文主义者以其全力献身于……使人类的事务在人的控制下。然而……除非在超人的并以人性为其部分的统一基础上达天堂的巴比伦通天之塔。这是非常奇特和偏颇的……。”如果我对他的了解没有错的话,汤因比认为人文主义者根本没有机会将国际事物置于人类理性的控制之下。他诉诸柏格森的权威,主张只有归顺于一个超人的整体,才能拯救我们。他更主张,没有理性的途径、没有“现世的途径”能够废弃部落式的民族主义。我并不在意他将人文主义者对理性的信仰称为“现在的”,因为理性政治的原则本来就是认为不可能在世上建立天堂。不过,人文主义的种种行为已经证明它是一种信仰。我虽然和大多数的人文主义者一样,相信基督教所提倡的神的父爱对建立人的互爱有很大的贡献,但我也相信那些破坏信仰理性的人,对这种目标不会有多大的贡献。

    第二十五章 历史有意义吗? 

        一

      在本书接近结束时,我希望再次提醒读者,这些章节不打算写成像历史主义通史之类的东西,它们只是这部历史零星的旁注,而且是相当私人性的注解。此外,它们形成了一种社会和政治哲学的批判性导论。而它与这些章节密切相关,是因为历史主义是一种社会的、政治的、道德的(或者非道德的)哲学,而且从我们的文明开始起,它就一直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因此,不讨论社会、政治和道德的基本问题,是难以评论历史主义的历史的。但是,不管承认与否,这种讨论必然包含一种强烈的个人因素。这并不意味本书中的大部分纳粹是一种意见的问题,在不多的表述我自己对道德和政治问题的建议或判断的地方,我总是让这种建议或判断的个人性质显得很清楚。也就是说,在很大程度上,讨论题材的选取是一件个人选择的事情,而不像在科学论文中那样。

      然而,在某些方面,这种差异是一种程度的问题。甚至一门科学也不只是“一堆事实”,它至少是一种搜集,因此要依赖于搜集者的兴趣与观点。在科学中,观点通常是由一种科学的理论所决定,这也就是说,我们从无限的事实和事实的无限表象中选取那些引起我们兴趣的事实和事实表象,它们多多少少与先行的科学理论有关。从这些思考中,科学方法中的某派哲学家已经总结道,科学总是在循环论证,而且,就像艾丁顿指出的:“我们发现自己永远在追逐自己的尾巴。”因为在理论形式上,我们只能得到我们自己已经投入其中的事实经验。但这不是一种站得住脚的论据。虽然我们通常确实是只选择那些已经与某些先行理论有关的事实,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只选择那些证明、重复理论的事实,科学的方法毋宁是在探求那些可以反驳理论的事实。这就是我们所说检验理论——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发现理论中的缺点。而且,尽管事实的搜集是在理论的指导下进行的,并且只要理论能经得住这些检验就能得到确定,但这些事实并不只是先行理论的空洞重复。只有当事实没有推翻理论的预言,反而确证了预言,它们才证明了理论。因此我认为,推翻或否证一种理论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构成了检验理论的可能性,这才是理论的科学特性;事实上,一切理论的检验都是企图否证在这种理论帮助下得出的预言,为科学方法论提供一条线索。这种科学方法规被科学史所证明。科学史表明,科学的理论常被实验推翻,而推翻理论恰是科学进展之轮。我们不能赞成科学是循环的那种主张。

      但在这种主张中有一点是真的,即,一切有关事实的科学描述都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它们总是建立在理论基础之上。这种情形最好通过与探照灯加以比较而得以描述。(我通常称把“科学的探照灯理论”与“心灵的戽斗理论”进行对比。)要使事物变得可见,要依赖探照灯的位置、我们所指的方向、灯光强度、色彩等。当然在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被照的物体。同样,一种科学的描述在较大程度上也依赖于我们的观点、我们的兴趣,而这些通常与我们希望检验的理论或假设有关,尽管它也建立在所描述的事实基础上。实际上,理论或假设可被称为是一种观点的结晶。因为如果我们试图形成我们的观点,那么,这种形成通常就是被称为“工作上的假设”,这也就是说,它是一种暂时的假定,它的功能就是帮助我们选择和安排事实。但是我们应该清楚,在这种意义下,没有任何理论或假设不是“工作假设”,无一例外。因为没有一种理论是终极的理论,同时每一种理论都在帮助我们选择和安排事实。一切描述都具有选择的特性,这使得它在某种意义上是“相对的”。不过惟有在这种意义下,如果我们的观点不同,我们就不能够提供这种、而是他种描述。这也可能影响我们对描述的真理性的信仰,但是它并不会影响描述的真假问题,在这种意义下,真理并不是“相对的”。

      大致说来,一切描述都具有选择性的理由是因为,构成我们世界的事实表象具有无限的丰富性和多样的可能性。为了描述这无限的丰富性,我们只能用有限的语汇来处理。因此,我们可以随意描述:我们的描述总是不完整的,仅仅是一种选择,并且所描述的事实总是事实中的一小部分。这表明,要避免一种有选择性的观点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想这样做也不足取;因为即使能这样做的话,我们也不会得到一种更“客观”的描述,而仅仅是一堆完全互不关连的陈述。当然,观点是不可避免的,躲避观点的天真的想法只能导致自我欺骗,导致不加批判的运用一种不自觉的观点。叔本华认为在历史的描述中,历史有“无限的主题”,这种说法倒更具真理性。因此,历史和科学一样,我们不可能避免一种观点。吉坚信能避免,惟有导致自欺和缺乏批判的态度。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被允许否证任何事物,或轻易就能获得真理。任何特别的对于事实的历史描述,不论判定其真假如何困难,总是要么为真要么为假。

      这样一来,历史的立场就与自然科学(例如物理学)的立场相类似了。然而,如果我们把“观点”在历史中所起的作用和在物理学中所起的作用作比较,那么我们就会发现一种巨大的差异。众所周知,在物理学中,“观点”通常是由一种物理理论来提供的,并且能够被新的事实来检验。而在历史中,事情就不这样简单了。

        二

      让我们稍仔细地考虑一下理论在自然科学,如物理学中所起的作用。这里,理论有几个相关的任务。它们既帮助科学的统一,又帮助解释和预测事件。关于解释和预测的问题,我也许可引用我自己著作中说过的话:“给某一事件以因果性的解释,意味着推演出一种陈述(此陈述将被称作‘预测’),此陈述描述了该事件,它与某种单称或特称语句(我们称之为初始条件)一起,作为演绎出某些普遍规律的前提。例如,如果我们发现一条线只能负一磅的重量,而我们要对这条线断了作因果性的解释,那么我们只能说它承受了两磅的重量。如果我们分析这种因果性解释,那么就会发现其中有两种不同的构成因素:(1)我们对自然的普遍规律的特性设定了某种假设。在上述情况中,也许是‘当某条线所受的张力,超过那条线所能承受的最大张力时,它就会断。’(2)我们对问题中的特殊事件设定了某些特别的陈述(初始条件)。在上述例子中,我们可以有两种陈述:‘这条线最大的张力是一磅’和‘这条线上承受了两磅的重量’。这样我们就有两种不同的陈述语句,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一完整的因果性解释,即:(1)具有自然规律特性的全称陈述,(2)与问题(即初始条件)相关的特殊情况的特称陈述。现在,在初始条件(2)的帮助下,我们能够从普遍规律(1)推演出下列特称陈述(3):‘这条线将会断’。我们也可以称结论(3)为一种特殊的预测。初始条件(或更严格地说,通过它们所描述的情况)通常被称为该事件的原因,预测(或更严格地说由预测所描述的事件)作为结果:例如,我们会说“将两磅的重量放在只能承受一磅重量的线上是线断的原因”。

      从这种对因果性的解释的分析中,我们能够看到一些东西。首先,我们不能以一种绝对的方式谈原因和结果。一个事件是另一个事件的原因,另一个事件是这一事件的结果,是相对于某种普遍的规律的。然而,这些普遍的规律是如此的平常(比如在我们的例子中),以至于我们把它们看成是理所当然的规则,而不刻意使用它们。其次,为了预测某些特殊事件而运用的理论,另一方面也是这种理论在解释这个事件。因为我们把所预测的事件与实际观察到的事件作比较来检验一种理论,我们的分析也就表明了理论如何能够被检验。不论我们用一种理论是为了解释,还是为了预测或检验,都依赖于我们的兴趣,依赖于我们所约定或假定的各种命题。

      因此,在所谓的理论的或普遍性的科学(比如,物理学、生物学、社会学等)中,我们最感兴趣的是普遍的规律或假设。我们希望知道它们是否为真,因为我们从未能够直接地确定它们的真理性,我们就采取了排错法。我们对特殊事件的兴趣,例如,对我们通过原始条件和预测所描述的实验的兴趣,多少是受到限制的。我们之所以对它们感兴趣主要是把它们作为某种目的的方法,通过这些方法,我们能够检验普遍的规律,而普遍的规律本身才是我们感兴趣的,并且使我们的知识得以统一。

      在应用科学方面,我们的兴趣是不同的。一个运用物理学来建造桥梁的工程师,其主要兴趣在于预测:(通过原始条件)所描述的某种桥梁是否能承受某种负荷。对他来说,普遍的规律是一种目的的方法,并把普遍的规律视为理所当然的。

      因此,在检验普遍的假设和在预测特殊的事件方面,纯粹的和应用的科学兴趣是各不相同的。但是有一种深层的兴趣,那就是解释一种特殊的或独特的事件。如果我们希望解释这样一种事件,例如,一次确定的车祸,那么我们通常会默默地假定大量常见的普遍规律(如,在某种张力下,骨头会断裂,或者是,任何机车在某种方式下与人体碰撞都将产生足够的使骨头断裂的张力等),因此主要的兴趣是在原始的条件或在原因方面,正是与这些常见的普遍规律结合在一起,才能解释所考察的事件。因此,我们通常会假设性地提出某些原始条件,然后试图找到一些证据以发现这些假设性地提出的原始条件是否为真。也就是说,我们通过新的预测(在其他并且是平常的普遍规律的帮助下)来检验这些从原始条件中得出的特殊的假设,而这些新的预测会遇到可观察的事实。

      我们发现我们自己很少有必要去为普遍的规律操心,这些规律就在解释之中。操心也只是发生在当我们观察到一些新的或奇怪的事件时,如一种意外的化学反应。如果这种新的事件导致了新假设的形成和验证,那么对它的兴趣主要产生于某些普遍性的科学观点。但是一般说来,如果我们对一些特别的事件和对它们的解释感兴趣,我们就会把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普遍规律规为理所当然的。

      现在,这种对特殊事件和它们的解释感兴趣的科学可以被称为“历史科学”,而与普遍性的科学相区别。

      这种历史观清楚地表明,为什么那么多历史和历史方法的研究者强调,吸引他们的是特殊的历史事件,而不是任何所谓的历史的规律。从我们的观点看,不可能有历史规律。普遍化完全属于另一类不同的兴趣,与对特殊事件及其因果性解释的兴趣(这就是历史)大相径庭。那些对规律感兴趣的人,就必然转向了普遍性的科学(如,社会学)。我们的观点还清楚地表明,为什么历史常常被描述为“实际所发生的过去的事件”。这个描述很好地表明了历史研究者的特殊兴趣,与普遍性的科学研究者的兴趣相反,不过我们将提出某些反对它的理由。而且,我们的观点解释了为什么在历史中,我们要比在普遍性的科学中更多地遇到其“无限的主题材料”这些问题。因为普遍性的科学中的理论和普遍规律既引人一种“观点”,也引入一种一致,因为对任何普遍性的科学来说,它们产生了它的问题、它的兴趣中心以及研究重点、逻辑结构和陈述等。但在历史中,我们没有如此统一的理论,或者说,我们没有大量的可以自然而然运用的普通的普遍规律,它们实际上没有任何影响,因此完全不能给主题材料创造一种秩序。例如,如果我们指出波兰1772年的第一次分裂是因为它不能抵抗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的联合力量,那么我们已经不自觉地运用了一些日常的普遍规律,如“对两个同等装备和指挥的军队来说,如果一方占有人数上的优势,那另一方就永远不会取胜”。(对我们的目的来说,无论是用“永远”还是“很难”,都没有太大的区别。)这条规律也许被描述为军事力量社会学的一条规律,但是因为它太常见,以至对社会学研究者来说就不是一个严肃的问题,或者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如果我们用凯撒的野心和精力来解释他渡卢比孔河的决定,那么,我们是在用一些非常常见的心理学概括,而它们将很难引起一个心理学家的注意。[ 事实上,大多数的历史解释都不是太多地运用了日常的社会学和心理学规律,而是不自觉地运用了我在第14章中曾经描述的“情境逻辑”,也就是说,除了描述个人的兴趣、目的和其他情境因素(如对某人有用的信息政十的原始条件,不自觉地并且最接近地假定了日常的普遍规律,即神智健全的人通常或多或少是按理性行动的] 。

        三

      因此,我们看到,那些历史解释所运用的普遍规律既没有结历史提供一种选择性的、统一的原则,也没有为历史提供‘观点”。在一种非常有限的意义上,封闭的历史可以为一种事物的历史提供这样一种观点,比如,权力政治学史、经济关系史、技术史或数学史就是这样的例子。但是,一般来说,我们需要进一步的有选择性的原则和观点,它们同时也是兴趣的中心。而这些原则和观点是由先行的观念所提供的,这些先行观念在某些方面与普遍规律相似,例如,像下列这个观念:“伟人”的个性,或者“民族性”,或者道德观念,或者经济条件等对历史而言是重要的。然而,有必要看到,许多“历史理论”(它们也许最好被称作“难理论”)在其性质上与科学理论有很大的不同。在历史(包括像历史地理学这种历史性质的自然科学)中,我们所使用的事实常常受到严格的限制,而不能随意被重复或补充。它们是根据一种先行的观点来收集的,所谓的“历史资料”仅仅记录了那些引起足够兴趣而加以记录的事实,因此,资料通常只包含那些适合一种先行理论的事实。同时,如果没有进一步的事实可资利用,通常就不可能检验这个或任何其他的后继理论。于是,这些不可检验的历史理论便被直接指责为循环论证,在这种意义上,这种指责曾经被不公正地加到科学理论身上。与科学理论正相反,我将把这些历史理论称为“一般性解释”。

      各种解释是重要的,因为它们代表了一种观点。而且我们已经看到,观点总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历史中,一种能够被检验,因此具有科学特性的历史却很难得到。因此,我们绝不能认为,一般性解释与我们的所有记录相符就能够得以证实。我们必须记住它的循环性以及这样的事实:总有一些其他的(也许是不相容的)解释与同样的记录相符,而且,我们难以像物理学那样,能够得到新的资料来进行判决性的实验。历史学家经常看不到和自己的解释一样的也适合事实的任何其他解释。但是,如果我们认为,即使在物理学领域中,尽管有大量的可靠的事实,也需要不断进行判决性实验,因为旧的实验完全和两种相互竞争的、不相容的理论相符合(试想一下日蚀实验,它需要在牛顿和爱因斯坦的重力理论之间作出选择),那么,我们就会放弃这种朴素的信念:任何一组确定的历史记录只能够以惟一的方法加以解释。

      但是,这当然并不意味着一切解释都具有同等的价值。首先,总有一些解释确实与认可的记录相左;其次,如果要避免被记录证伪的话,总有一些记录需要或多或少的似真的辅助性假设;再者,有一些解释不能与某些事实相关,而其他的解释却能与此相关并给予“解释”。因此,即使在历史解释的领域中也可以有大量的进步。进一步讲,在上述的多少是普遍的“观点”和那些特殊的或单一的历史假设之间,也许存在着各种中间过程,它们在历史解释中发挥着假设性的初始条件,而非普遍规律的作用。这些假设常常能够得到充分的检验,因此与科学的理论相当。但有些特殊的假设与那些普遍时难理论十分相似,我曾经把它们叫做解释,并且可以相应地归类于那些“特殊的解释”。因为有利于这种特殊的解释的证据,在性质上与某些普遍的“观点”一样,正是一种循环论证。例如,我们仅有的力量也许就是给自己关于某种事件信息,而这些信息只适合于他自己的特殊的解释。而我们试图得出的关于这些事实的大部分特殊的解释,在它们必须适合解释(这种解释用在最初的事实选择上)的意义上讲,是循环论证。因此,如果我们能够给予这种资料一种解释,而这种解释超出我们力所能及之外(例如,我们对柏拉图著作的解释就是这样),那么,我们的解释也许就具有某些与科学假设相似的外部特征。但是从根本上讲,我们必须记住的事实是,能够被轻易运用的证明某种解释的证据,如果它能够解释我们所知的一切,则这种证据是非常可疑的,因为我们只有找到反例,我们才能检验一种理论。(而不同的“暴露哲学”的赞同者几乎总是忽视这一点,尤其是那些心理的、社会的和历史的分析者,他们常常受安逸的诱导而认为他们的理论无所不能。)

      我前面说过,各种解释也许是不相容的,但是,只要我们把它们仅仅看做是观点的结晶,那么它们就不是不相容的了。例如,人类是稳定进步(朝着开放社会或某种其他目标)的这种解释就与人类逐渐退化或倒退这种解释不相容。但是人们把人类历史看做进步史的“观点”就不必然与那种把人类历史看做是退步史的观点不相容,这就是说,我们既能够写一部朝向自由的进步人类史(例如,包括反对奴役的过程),又能写另一部倒退和压迫的人类史(也许包括白色人种对有色人种的影响这类事情)。这两种历史不仅并不冲突,而且它们可以相互补充,就像从不同角度看同一风景而看到两种景色一样。这样考虑问题极具重要性。因为每一代人都有其自身的困难和问题。因此有其自身的兴趣和观点,这导致每一代人都有权以自己的方式考察和再阐释历史,并且和前代人的方式相互补充。总而言之,因为我们对历史感兴趣,并且也许因为我们希望学习一些东西来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所以我们才研究历史。但是,在一种无用的客观性观念的影响下,如果我们对从自己的观点中提出历史问题感到犹豫,那么历史就不能服务于这两种目的。我们不应认为,如果我们的观点是有意识地并且是批判性地应用于问题,就将次于这样一种作者的观点:他天真的相信他不是阐释历史,而是达到了一种客观性的水平,这种客观性使他能够揭示“那些过去实际发生过的事件”。(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在本书中,所能发现的那些甚至是显而易见的个人评论也是正当的,因为它们与历史的方法相一致。)主要的事情是要意识到自己的观点,也就是说,尽可能有意识地避免陈述事实时的无意识及产生的非批判性的偏见。在其他一切方面,解释必须为自身辩护。解释的丰富性和阐明历史事实的能力,解释的魅力和阐明当今问题的能力,这些都是解释的价值。

      总之,不可能有“事实如此”这样的历史,只能有历史的各种解释,而且没有一种解释是最终的,每一代人都有权形成自己的解释。他们不仅仅有权形成自己的解释,而且有义务这样做,因为的确有一种寻求答案的紧迫需要。我们想知道我们的困难如何与过去相关,我们想看到一条道路,我们可以沿着它找到我们感受到讲且所选择的主要使命的答案。如果理性的和公正的方法不能作出回答,这就确实需要产生各种历史的解释。在这种需要的压力下,历史主义者用“我们正在走的是哪条路?从本质上讲,历史注定要我们扮演的角色是什么?”这种非理性的、表面上是实际的问题,来取代“什么是我们选择的最紧迫的问题?它们如何产生?而且沿着什么样的途径我们才可以着手解决它们?”这种理性的问题。

      但是,我否认历史主义者有权用自己的方法解释历史,这样公正吗?难道我没有说过:任何人都有这种权力吗?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历史主义者的种种解释是一种例外。那些我们所需要的、公正的各种解释,那些我们决心采用的这种或那种解释,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能够比作一架探照灯。我们用它来照射我们的过去,并且希望用它的光芒照亮现在。与此相反,历史主义者的解释也可以比作探照灯。而是一架对准我们自己的探照灯。尽管我们并不是不可能看清我们周围的任何事物,但它使这变得困难,并且使我们的行动瘫痪。换个说法就是,历史主义者没有认识到正是我们自己在选择和安排历史事实,而他们却相信“历史本身’域“人类历史”,通过其内在的规律,决定着我们自己、我们的问题、我们的未来,甚至我们的观点。历史主义者没有认识到历史的解释应该符合一种需要,这种需要来自我们所面对的实际问题和选择;相反,他们却相信,我们解释历史的欲望反映了一种深层的直觉,那就是,通过思考历史,我们可以发现人类命运的秘密和本质。历史主义试图找到那条人类注定要走的“路”,它试图发现“历史的线索”(如J.麦克默雷所说)或“历史的意义”。

        四

      但是,有这样一条线索吗?历史有意义吗?

      我不希望在这里陷入“意义”的意义问题之中,我自然而然地认为大多数人都足够清楚地知道,当他们说到“历史的意义”或“生活的意义或目的”时,它们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意义上,正是在以这种意义来问历史的意义时,我认为,历史没有意义。

      为了说明这种意见的理由,我必须首先谈谈,当人们问起历史是否有意义时,他们心目中的“历史”是什么。到目前为止,我自己谈及历史时,好像它不需要任何解释似的。但现在不行了,因为我希望澄清一点,大多数人所说的那种意义上的“历史”根本就不存在。这起码是我说历史没有意义的一个理由。

      大多数人是如何使用“历史”一词的呢?(我们会说,这是一本关于欧洲历史的书,我的“历史”正是这种意思,而不是我们说这是欧洲历史时的意思。)他们在中学和大学里学过历史,他们读历史书,他们看到在“世界历史”或“人类历史”的名义下,历史被看成什么,于是,他们习惯于把历史看成是大致上还算确定的一系列事实。他相信,这些事实构成了人类史。

      但是,我们已经看到,事实的领域具有无限的丰富性,因此就必须有所选择。例如,我们能够根据我们的兴趣,来写艺术史、语言史、饮食习惯史或者伤寒热史(参见秦塞尔所著的《老鼠、虱子和历史》)。当然,它们都不是人类历史(它们合在一起也不是人类历史)。当人们说人类历史时,在他们心目中存在的是埃及史、巴比伦史、波斯史、马其顿史和罗马帝国史,等等,一直延续到我们今天。换言之,当他们谈到人类的历史时,他们的意思以及他们在学校所学到的是政治权力的历史。

      没有人类的历史,只有人类生活各个方面的无数的历史。政治权力的历史是其中之一,而它被提高至世界历史。但是我认为,这是对一切得体的人类概念的冒犯。再也没有比把贪污史、抢劫史或放毒史当作人类史更糟糕的事。因为权力政治学的历史不是别的,而是国际犯罪和集体屠杀(它当然包括某些掩盖它们的企图)的历史。这就是在学校中讲授的历史,有些最大的罪犯被颂扬为历史的英雄。

      但是,在具体的人类历史这种意义上,真的没有普遍的历史这类事物吗?不可能的。我相信这必然是一切人道主义者,尤其是一切基督徒的回答。如果存在着什么具体的人类历史的话,那也必然是全人类的历史,它将必然是全体人类希望、斗争和受苦的历史。因为没有一个人比他人更重要。很显然,这种具体的历史是写不出来的。而我们必须有所抽象、省略和选择。但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得到许多历史,在其中,我们就能获得那曾经被渲染为人类历史的国际犯罪和集体屠杀的历史。

      但为什么恰好选择了权力的历史,而不是宗教史或诗歌史呢?这里有几个原因,其中之一是权力影响我们每个人,而诗歌只影响少数人。另一个原因是人有权力崇拜的倾向。毫无疑问,权力崇拜是人类最坏的一种偶像崇拜,是洞穴时代的遗迹之一,也是人类的一种奴性。权力崇拜起源于恐惧,是一种应当受到轻视的情绪。权力政治学为什么成为“历史”核心的第三个原因是那些掌权的人要别人崇拜他们,而他们因此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许多历史学家是在皇帝、将军和独裁者的监督下写作的。

      我知道,这些观点将遇到来自众多方面的强烈反对,包括某些基督教的辩护者。尽管在《新约》中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支持这个教义,但它却经常被认为是基督教条的一部分,这种教义认为,上帝在历史中显现自身,历史是有意义的,而历史的意义就是上帝的意志,因此历史主义被认为是宗教的必不可少的要素。而我并不这样认为。我坚信,不论从理性主义者和人道主义者的观点看,还是从基督教自身的观点看,这种观点纯粹是一种偶像崇拜和迷

      在这种有神论的历史主义背后有什么东西呢?和黑格尔一样,历史主义把历史——政治的历史——看做一个舞台,或者说看做一出冗长的莎士比亚戏剧,而观众要么认为“伟大的历史人物”,要么认为抽象的人类是戏剧的英雄。然后他们问道:“谁写了这个剧本?”当他们回答说“上帝”,他们便认为他们给出了一个虔诚的答案。但是,他们错了。他们的回答简直是亵渎神明,因为剧本不是上帝写的(他们当然知道这点),而是历史学教授们在将军和独裁者的监督下写的。

      我并不否认从基督教的观点来解释历史就像从任何其他观点来解释历史一样,都是正当的,而应该强调的是,我们西方人的种种目标和目的,例如,人道主义、自由、平等,在多大程度上是由于基督教的影响。但是同时,对自由的历史的淮一理性的、也是惟一的基督教的态度是,我们自己承担自由的历史的责任。在同样意义上,我们承担起创造我们生活的责任,惟有我们的良心才能对我们加以裁决,而不是世俗的成功。那种认为上帝在历史中显现自身和他的审判的理论,与那种认为世俗的成功是我们行动的最终判断和证明的理论彼此难以区别,它与那种认为历史将作出裁决(也就是说,未来的强权即公理)的教条是一回事,它与那种我称之为“道德未来主义”是一样的。主张上帝在通常被称作“历史”的事物中显现自身,在国际犯罪和集体屠杀的历史中显现自身,实在是亵渎神明。因为在人类生活领域中所真正发生的事,是很少被这种残酷的、同时又带有雅气的事件涉足的。那些被遗忘的、不知名的个人,他们的忧伤和快乐、痛苦和死亡,这才是迄今为止人类体验的真实内容。如果历史能告诉我们这些内容的话,那么我当然不应该说在其中看到上帝的指示是亵渎神明。但这样的历史不会、也不可能存在。一切现存的历史,伟人的历史和权力的历史,至多是一场肤浅的喜剧,是一场在现实之后的权力所表演的小丑歌剧(就像荷马的小丑歌剧,奥林匹斯诸神的权力存在于人类斗争的场是背后)。我们最坏的本能就是对权力、对成功的偶像崇拜,它使我们相信这就是实在。在这种不仅是人造的,而且是人伪造的“历史”中,一些基督徒竟然看到了上帝之手。当他们把上帝放入他们渺小的历史解释中时,他们竟然懂得和知道了上帝的旨意。神学家K.巴思在他的《信条》中说:“正相反,我们必须首先承认……当我们说‘上帝’的时候,我们所思和所知的一切并没有接近或理解上帝……而是我们自己所构思和自我创造的偶像之一,不论是‘精神’还是‘自然’,‘命运’或是‘观念’……”(与这种态度相一致,巴思认为“上帝在历史中显现自己的新教教义”是“难以让人接受的”,并且是对基督神圣仪式的冒犯。)然而,从基督教的观点来看,这不仅形成了一种狂妄自大的企图,更是一种反基督教的态度。因为基督教教导我们,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认为世俗的成功不是决定性的。“基督在罗马总督派拉多手下受难”,我再次引用巴思的话:“那么派拉多是如何受信条影响的呢?马上可以得出的答案是:这是个时间问题。”因此,那些成功的人代表了那一时期的历史权力,他们在这里起到暗示这些事件什么时候发生的纯粹技术性的作用。那么,这些事件都是些什么东西呢?它们与权力——政治的成功、与“历史”无关,它们也木是犹太人反抗罗马征服者的不成功的、非暴力的民族主义革命(按照甘地的方式)的经历。这些事件不是别的,只是一个人的受难。巴思坚持“受难”一词指的是基督的一生,而不是仅指他的死。他说:“耶稣受难。因此,他没有统治,没有胜利,也没有成功……除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外,他一无所成。他与他的人民和信徒的关系也同样如此。”我引用巴思的话旨在表明,不仅仅我有这种“理性主义”或“人道主义”观点,而且在这种观点看来,崇拜历史成功与基督教的精神显得格格木人。基督教所关心的不是强大的罗马征服者的历史行为,而是(用克尔凯戈尔的话说就是)“一些渔夫给了世界什么”。然而,一切对历史的有神论解释都试图在记录下来的历史中,比如,在权力史中、在历史的成功中,看到上帝意志的显现。

      对这种“上帝在历史中显现的教义”的攻击,很可能会收到这样的答复:基督的成功在他死后,通过受难,基督在人世间的不成功的生命最终作为最伟大的精神胜利而向世人展示,而这就是成功;他的教义之果显示和证明了成功,“最后者将为最先者,最先者将为最后者”的预言也由成功加以确证,这就是成功。换言之,这是基督教会的历史成功,通过它,上帝的意志而得以昭示。但是,这是一条危险的防线。教会世俗的成功是对基督教一种有力的证明这种意思,显然表现出信心不足。早期的基督徒是没有这种世俗的鼓励的(他们相信必须以良知判断权力,而不是相反)。那些相信基督教义的成功史就显示出上帝意志的人应该问问自己,这种成功究竟是不是基督教精神的成功?同时,当教会受迫害的时候,而不是胜利的时候,这种精神是否就不成功呢?而且,哪一种教会更纯洁地体现了这种精神?是受难者的教会,还是得势的宗教裁判所的教会?

      似乎有许多人会承认这一点,就像他们坚信基督教的信息是信则灵一样,但是他们又相信这个信息是一种历史主义的信息。这种观点的一个杰出代表就是J.麦克默富,他在《历史的线索》一书中,发现基督教教义的本质就在历史的预言中,他看到基督教的创立者就是“人性”辩证法的发现者。麦克默雷认为,根据辩证规律,政治的历史一定会不可避免地产生“世界的社会主义共同体。人性的基本规律不会被打破……正是那些虔信者将得到世界”。但是这种历史主义用确定性代替希望,必然导致道德未来主义。“规律不可能被打破”,这样,在心理学的基础上,我们可以确信,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将产生同样的后果,最终甚至连法西斯主义都必将导致那种共同体,因此,最终的结果不是根据我们的道德选择,我们也不必为我们的责任担忧。如果我们被告知,在科学的基础上,我们能够确信“最后者将为最先者,最先者将为最后者”,这难道不是用历史预言代替良心吗?这种理论难道不是在危险地靠近(当然与作者初衷相反)这个训戒:“要警醒啊!要记住基督教的创始人告诉你们的东西,因为他是人性的伟大心理学家和伟大的历史预言家。及时加入虔信者的行列吧!因为根据无情的人性科学规律,这是走向天堂的必由之路!”这种历史的线索意味着对成功的崇拜,它意味着,虔信者是正确的,因为他们将站在胜利的一边。它把马克思主义,特别是把我曾经描述为马克思的历史主义的道德理论转换为人性心理学和宗教预言的语言。这种解释所蕴含的意思是它在事实中看到了基督教的最伟大的成就:基督教的创始人是黑格尔的先驱者——是一个卓越的、公认的先驱者。

      我的观点是,成功不应该受到崇拜,它不能是我们的审判者,而我们也不应该被它所迷惑。我尤其要表明,我的这种与我所信以为真的基督教义相一致的态度,不应该被误解。这些观点并不是打算用来支持我在上一章所批评的“来世”态度。我并不清楚基督教是否是来世的,但它确实教导我们说,证明人的信仰的惟一途径就是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以实际的(而且是世俗的)帮助。对权力、荣耀和财富这些所谓世俗成功采取一种极度的冷漠,甚至蔑视的态度,完全可能与这种企图相结合,这种企图就是尽力在这个世界上朝人们已经确定的目标前进,而且具有明确的创造成功的目的,这不是为了历史的成功或通过历史来证明,而是就成功论成功。

      在克尔凯戈尔对黑格尔的批评中,可以发现对这些观点的有力支持,特别是支持了历史主义和基督教的不相容性。尽管克尔凯戈尔从来没有完全摆脱他所受的黑格尔教育传统,但是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更清楚地认识到黑格尔的历史主义意味着什么。克尔凯戈尔写道:“在黑格尔以前,有些哲学家试图解释……历史。然而当上帝看到这些企图后也只能微笑,但上帝不直接发笑,因为上帝对他们还有一种通人情的、真实的诚意。但是黑格尔啊?这里,我需要荷马的语言。上帝是如何狂笑啊!一个如此可恶的小教授,他竟然看透了一切事物和一切事物中的必然性。还是他,现在在他的手摇风琴上把~切都给演奏出来:听啊!奥林匹斯的诸神!”接着,克尔凯戈尔谈到了无神论者叔本华对基督教的辩护者黑格尔的攻击:“读叔本华的书让我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快乐。他所说的完全是真的,他——作为一个德国人应该如此——做到了谁有德国人才能做到的那种直率。”而且,克尔凯戈尔自己的表述也像叔本华的表述一样直率,他继续说道,黑格尔主义(他称之为“这种卓越的精神的腐败”)是“一切放荡形式中最令人厌恶的”,他说它是“自负的霉素”、“理智的卖淫”和“光荣无耻的坠落”。

      的确,我们的伦理教育和我们的知识教育一样,都坠落了。它因为追求浮华而败坏,它用人云亦云的方式取代了对(所说所做的)事物的批判性的评价。它被历史舞台上(我们是其中的演员)华丽的浪漫观念所败坏。而我们被训练成眼睛朝上来表演。

      要教育人在与其他个体的比较中,对自身的重要性作一种理智的评价。但是,荣誉和命运的伦理学彻底搅乱了整个问题,这种道德一直存在于建立在经典基础之上的教育系统中,这些经典有关于权力历史的浪漫观念,而且,它们的浪漫的部落道德可以追溯到赫拉克利特,这种教育系统的根本基础就是权力崇拜。个人主义和利他主义(再次用一下这种分类)的合理结合——即“真正重要的是人类个体,但我并不认为我有多么重要”这种观点——被抛弃,而代之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自我主义和集体主义的浪漫结合。也就是说,自我的重要性、自我情感生活的重要性和其“自我表现”等被浪漫地夸大了,随之而来的是团体、集体和“个性”之间的紧张。这取代了其他个体、其他的人,而且不允许有合理的个人关系。这种态度所蕴含的策略就是“要么统治他人,要么屈服于他人”;要么成为一个与命运搏斗并且赢得荣誉的伟人和英雄(赫拉克利特说:“越是伟大的奋斗会带来越大的声誉。”)要么归属于“大众”,把自己交给领袖并且为集体的更伟大的事业而牺牲。这种夸大自我和集体之间紧张的重要性中,有一种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因素。我不怀疑这种歇斯底里,这种对文明的紧张反应是那种强烈要求英雄崇拜的伦理学、统治和服从的伦理学的情感基础。

      这一切的基础中有一个真正的难点。但十分清楚的是(就像我们在第9章和第24章所看到的),政治家应该集中精力与罪恶作斗争,而不应该为“积极”或“更崇高”的价值,如幸福等而奋斗,而从原则上讲,教师却有不同的立场。尽管教师不应该把他的“更高的”价值标准强加给他的学生,但他应该努力激励他们对这些价值的兴趣。他应该关心他的学生的灵魂(当苏格拉底告诉他的朋友要关心自己的灵魂,他是在关心他们)。因此,在教育中的确存在着某些浪漫的或审美因素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不应归于政治学。但是,尽管从原则上讲这是真实的,但它不适合于我们的教育体制。因为它预先假定在教师和学生之间有一种友谊的关系,就像第24章所强调的,这是一种双方必须都自由终止的关系(苏格拉底选择他的同伴,他们也选择了他)。在我们的学校中,正是学生的数量使得这一切变得不可能。因此,试图强加种种更高的价值,这不仅是不成功的,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更高的价值对有些事物所导致的伤害,要比人们心目当中的理想造成的伤害更具体、更公开。无论如何,那些信任我们的人不应受到伤害,这个原则应该被公认为教育的基本原则,就像它是医学的基本原则一样。对我们的教育体制来说,“不伤害”(因此,“给年青人最迫切需要的东西,以使他们独立于我们,并能够自我选择”)是极有价值的目标。这个目标尽管听起来是不过分的,但它的实现却有些遥远。但是,“更高的”目标,诸如“个性的全面发展”之类,却是时尚,这些目标是典型的罗曼蒂克而且实在是荒谬的。

      在这些罗曼蒂克观念的影响下,个人主义仍然被等同于自我主义(柏拉图就是这样),利他主义被等同于集体主义(即,用团体的自我主义取代个体的自我主义人但是,这对清楚地形成主要问题是一种阻碍,这个问题就是,在与其他个体的关系中,如何对自己的重要性获得一种理智的评价。在这些观点影响下,我们感到,必须追求超越我们自身的某种东西,我们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并为此牺牲,而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负有“历史使命”的集体。我们被告知要作出牺牲,同时又保证,我们这样做法将得到极大的回报。这些观点告诉我们,我们将要作出牺牲,但我们因此也将得到荣誉和声望。在历史的舞台上,我们将成为“主角”和英雄,小的冒险就能取得大的奖赏。在一个只考虑少数人,而没有人关心平民百姓的时期,这是一种令人怀疑的道德。这是政治和知识贵族的道德,只有他们有进入历史教科书的机会。它不可能是那些赞同公正和平等主义的人的道德,因为历史的声望本身不可能是公正的,它只可能被非常少的人得到。而无数的、和那些少数人一样有价值的人,总是被历史遗忘,或许他们才更有价值。

      也许应该承认,赫拉克利特的伦理学,这种认为只有后代人才能给予更高奖赏的学说,在许多方面也许比那种教我们现在追求奖赏的道德学说要优越一点。但它并不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藐视成功和奖赏的伦理学。这种伦理学不需要谁来发明,这些不是新的东西,至少在基督教的早期,它就被讲授。我们今天的工业和科学的合作又再宣讲这种伦理学。所幸的是,那种罗曼蒂克式的、历史主义的追求名誉的道德似乎正在衰退。“无名战士”就展现了这一点。我们开始认识到,默默无闻地牺牲,也许比公开的牺牲一样有意义,或者甚至更有意义。我们的伦理教育必须适应这一点,必须教育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即使牺牲也是为了这种工作本身,而不是为了得到赞扬或避免受到责备(事实上,我们都需要某种激励、希望、赞扬、甚至责备,但这完全是另一码事)。我们必须在我们的工作中,在我们自己所做的一切中,而不是虚幻的“历史意义”中来证明自己。

      我主张,历史没有意义。但这个主张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为历史所做的一切在政治权力史中显得束手无策,或我们必须把它当作一种残忍的玩笑来看待。因为我们能够从这些权力政治学问题出发解释历史,我们所选择的试图解决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我们的时代中。我们能够从我们为开放社会,为理性的统治,为公正、自由、平等,为控制国际犯罪而奋斗的角度来解释权力的政治学的历史。尽管历史没有目的,但我们能够把我们的目的赋予其上;而且,尽管历史没有意义,但我们能够给予它以意义。

      在这里,我们再次遇到自然和约定的问题。无论是自然还是历史都不能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无论是自然的或是历史的事实都不能为我们作出决定,它们不能决定我们将要选择的各种目的。正是我们把目的和意义赋予自然和历史。人类不是平等的,但我们能够决定为平等的权利而奋斗。像国家之类的人类各种机构不是合理的胭我们能够决定为使它们更合理而奋斗。从整体上讲,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日常语言是感性的而不是理性的,但我们能够努力成为更理性一点,我们能够训练我们自己把语言当一种理性的交流工具来用,而不是(我们浪漫的教育家所说的)自我表现的工具。历史本身——当然,我指的是权力政治学的历史,而不是指不存在的人类发展史——既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但我们能够决定把这两者都给予它。我们能够为开放的社会、反抗它的敌人(他们总是根据帕累托的劝告而悄悄地坚持他们的人道主义的感情)而奋斗,我们能够据此来解释历史。最后,我们可以以同样的方式谈“生活的意义”,正是由我们来选择我们生活的目的将是什么,我们选择我们的目的。

      我相信,这种事实和选择的二元论是重要的。事实之类没有意义,只有通过我们的选择,它们才获得意义。历史主义只是许多想克服这种二元论的企图之一种,它起源于恐惧,因为它怯于承认:甚至对我们自己选择的标准而言,我们也承担着最终的责任。但是在我看来,这样一种企图正好表现出通常被描述为迷信的东西。因为它假定,我们能够在我们没有播种的地方收获,它试图使我们相信,我们只要与历史同步,一切都将,并且必然是一帆风顺,不需要我们作重要的决定(它试图把我们的责任转移到历史身上,最终转移到超越我们自己的恶魔般的权力游戏身上。它试图把我们的行动建立在这些权力背后的意图基础之上),而这些背后的意图只有在神秘的灵感和直觉中才向我们展现。因此,它把我们的行动和我们自己放在这样一种人的水平之上,这种人从占星术和梦中获得灵感,在彩票中选择他的幸运数。就像赌博一样,历史主义起源于我们对我们行动的理性和责任的绝望。它是一种贬值的希望和贬值的信仰,它试图用一种起源于伪科学,关于星相、“人性”或历史命运的伪科学的确定性来取代希望和信仰,而这种希望和信仰起源于我们的道德热情和对成功的轻蔑。

      我断言,历史主义不仅在理性上是站不住脚的,它也和任何倡导良心重要性的宗教相冲突。因为在强调我们对我们的行为的最终责任方面,这种宗教必然赞同理性主义对历史的态度。的确,我们需要希望,不带希望地行动和生活是我们力所不及的。但是,我们并不需要太多,我们也不必赐予太多。我们不需要确定性。尤其是宗教不应该成为梦幻和愿望的替代物,它既不应该像持有彩券,也不应该像持有保险公司的保单。宗教中的历史主义因素是一种偶像崇拜和迷信因素。

      对事实和选择的二元论的强调还决定了我们对“进步”之类观念的态度。如果我们认为历史是进步的,或者认为我们必定是进步的,那么我们就犯了和那些相信历史是有意义的人一样的错误,他们相信历史的意义能够从历史中发现,不需要我们赋予它。而进步就是朝着某种目的,朝着人之为人的存在的目的。但历史木可能做到这点,只有我们人类个体能够做到。通过保卫和巩固那些自由和进步所依赖的民主制度,我们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当我们越来越充分地认识到这样的事实:进步取决我们、取决于我们的警醒、取决于我们的努力、取决于我们目标概念的清晰、取决于现实主义的目标选择,那么,我们就将做得更好。

      我们不做预言家,我们要成为自己命运的创造者。我们必须学会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并且尽量留意我们自己的错误。当我们抛弃了权力的历史是我们的审判者这种观念时,当我们已经不再担心历史是否将为我们作证明时,也许就是我们可以成功控制权力之日。这样的话,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证明历史,而历史正需要这样的证明。

      本书第1版第1卷的最后手稿完成于1942年10月,第2卷的手稿完成于1943年2月。

  • 娱乐经纪公司的运营与成为艺人之路——乐华娱乐的招股说明书摘要

    乐华娱乐集团(以下简称“乐华娱乐”)成立于2009年,涵盖艺人管理、音乐IP制作与运营、泛娱乐业务三大业务板块,2022年3月8日正式向港交所递交招股说明书。有关调查报告显示,按2020年的艺人管理收入计算,乐华娱乐是中国最大的艺人管理公司。

    截至2021年12月31日,公司有195名全职员工,其中147名位于中国,并且超过132名员工拥有学士或者以上学位。195名员工中,负责艺人运营员工数54人;负责艺人培训员工数32人;负责艺人宣传员工数27人;负责音乐及泛娱乐业务员工数32人;行政方面员工数50人。

    相关的财务信息:

    乐华娱乐的收入来源包括:艺人管理、音乐IP制作及运营及泛娱乐业务。2019年、2020年及2021年,乐华娱乐分别录得收入6.31亿元、9.22亿元及12.90亿元。其中,艺人管理为其主要收入来源,2019年、2020年及2021年分别收入5.30亿元、8.08亿元及11.75亿元,分别占同期总收入84%、87.7%及91%。

    艺人管理业务的收入分成为乐华娱乐收入成本的主要部分,2019年、2020年及2021年,乐华娱乐录得艺人管理业务收入分成分别为2.41亿元、3.19亿元及人5.29亿元,分别占其同期总营业成本的68.4%、74.3%及76.9%。

    艺人给乐华产生收入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参与商业活动,包括代言、商业推广活动等;二是提供娱乐内容服务,例如出演电影、剧集及综艺节目。从数据上来看,后者产生的收入明显增长乏力,近年来乐华娱乐主要通过商业活动来赚钱。

    主要客户:

    乐华娱乐的主要客户包括国内外品牌、内容制作商及媒体平台、音乐服务供应商。报告期内,乐华娱乐来自前五大客户的收入分别为1.73亿、2.45亿、3.01亿元,占其总收入的27.4%、26.5%及23.4%。

    截至2019年、2020年及2021年12月31日止,优酷向乐华娱乐支付总费用分别为1180万元、4500万元及6230万元,三年共计约1.2亿元。并且截至2022年及2023年12月31日两年度,优酷根据业务合作框架协议应支付乐华集团的服务费建议年度上限分别为8000万元及9600万元。

    根据优酷与乐华娱乐双方签订的合作框架协议,乐华娱乐将安排合适的签约艺人履行与优酷的相关委聘。包括担任品牌推荐官、推广会员、出演综艺节目、电影及剧集,以及其他商业活动等。

    股东阿里影业旗下公司也是乐华娱乐的重要客户之一。

    供应商:主要依赖于前五大供应商

    与此同时,公司对前五大供应商的依赖程度明显高于大客户。

    报告期内,公司向前五大供应商作出的服务采购额分别为1.52亿元、2.3亿元、4.25亿元,分别占总采购额的比重为43.3%、53.6%及61.6%,占比逐年提升。

    招股书指出,公司供应商主要包括签约艺人及其控制的实体、媒体平台、提供造型、安保及摄影服务的服务供应商及提供与音乐IP制作及运营相关的样带、音乐作品和歌词的服务供应商。

    IPO日报发现,乐华娱乐的成本主要产生于向签约艺人控制的公司采购服务。以2020年、2021年为例,公司的前五大供应商均为签约艺人控制的企业。

    而在当前所有重要供应商中,公司对供应商B的依赖程度最大。该供应商在2019年为公司的第二大供应商,2020年和2021年均是公司的第一大供应商。

    报告期内,公司向供应商B的采购金额分别为3227.4万元、1.33亿元、3.02亿元,采购占比分别为9.2%、31.1%、43.9%。近三年内,公司向供应商B的累计采购金额为4.67亿元,且依赖程度明显加深。

    根据公司的描述,截至20211231日,公司与供应商B的业务关系年限为7年。而作为公司的台柱子,王一博与公司的签约时间正是2014年,至2021年已有7年。

    此外,公司2020年向供应商B的采购额同比大增。与之对应的是,2019年王一博因电视剧《陈情令》走红,并迅速跻身娱乐圈顶流之列。也就是说,供应商B有很大可能是王一博。

    供应商D则大概率为韩庚,报告期内,公司对其的采购金额分别为2414万元、2414万元、3124万元,累计采购金额为7952万元。

    值得注意的是,公司与王一博的合同初始日期为2014年10月,关系年期为10年。虽然招股书显示,公司与艺人签订的独家艺人管理合同通常包括自动续期的条款,但如果2024年合同到期,王一博不与公司续约,公司的盈利能力或将大幅下滑。

    如何成为艺人:从“海选”到训练生通过率不足1%,还要确保能通过三年培训

    要想成为明星艺人,第一步是要被选为“训练生”。

    还要经历四个步骤:

    首先是选拔训练生。

    乐华娱乐表示,公司选拔训练生主要于国内并且通过线上、线下多渠道进行。截至2021年12月31日,公司已与30家艺术院校以及艺术培训机构合作,于校内外举办训练生选拔活动。此外,公司也接受个人在线申请并通过社交平台推荐发掘潜在候选人。

    选拔过程中,公司将候选人按照小组分配,并要求每组候选人进行才艺展示。专业的选拔团队通过多轮选拔,仔细评估每位候选人的艺术才能和技艺、个性、外形、能力以及对艺人演艺事业的兴趣等,并记录候选人的演出以进行进一步审查和评估。

    第二,签订训练生合同。

    通过初步选拔的候选人将会和公司签订训练生合同。通常合同期限为三年,可根据双方同意延长期限。公司将为训练生提供多领域培训,协助其演艺发展。不过,一般情况下公司不安排训练生参加演唱会或者其他商业活动。

    开支方面,合同约定公司负责提供培训有关的所有开支,包括课程、住房、设施以及差旅方面开支。若训练生成为签约艺人后,公司支付的培训费用将从该艺人产生的收入内支付艺人的金额中扣除。

    训练生成功完成训练生计划后,公司可选择与其签订独家艺人管理合同。若训练生无正当理由拒绝签订,那么公司有权根据训练生合同索偿;此外,训练生若存在非法或者道德败坏的行为,公司亦有权终止合同并要求赔偿损失。同时,若训练生不合格或者违反规定,公司有权单方面终止训练合同。

    第三,训练生计划。

    签订相关合同成为训练生后,则可加入公司的“训练生计划”。而招股书显示,参加选拔的候选人非常多,但是最终加入训练生计划的候选人则寥寥无几。乐华娱乐透露,公司训练生计划在全球范围内共收到超过58000份申请。但是2019年、2020年以及2021年却分别只有19名、28名以及50名候选人获得训练生计划录取,录取率不高于0.3%。截至最后实际可执行日期,公司有80名具有艺术潜力的训练生。

    被训练生计划录取后,训练生要进行三年的培训,课程包括声乐、舞蹈以及表演,学生们通常还要兼顾文化课等学业。公司则为参加计划的训练生提供住宿、培训指导等。

    训练生计划培训体系亦分为三个阶段:

    基础培训阶段,该阶段重点培训学员演唱、舞蹈和形体;训练生每周进行一次评估,只有达成基础培训要求的训练生才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高级培训阶段,该阶段训练生将参加外语、音乐鉴赏课程;并且每月进行一次评估。在高级培训阶段,培训团队会在此时提出组成新艺人组合的想法。并选择可能加入团体的候选人,一同进入下一阶段。

    出道培训阶段,考虑加入新艺人组合的训练生将接受出道培训。在该阶段除了提供高级培训的课程外,还包括体态训练、乐器、音乐创作及表演等项目。训练生必须掌握其将于出道时发行的音乐作品的表演,包括歌唱以及舞蹈。此外,训练生亦将学习如何有技巧地与公众沟通、在公众面前展现自己。通常,出道培训持续一年左右。

    除此之外,乐华娱乐还将部分训练生送往韩国子公司接受进一步培训或者作为艺人组合进行训练,例如组合UNIQ、NEXT以及EVERGLOW。

    第四,艺人出道。

    最终,经过公司对训练生的评估,会选出具有才华和潜力的训练生成为签约艺人,公司与所有通过评估并且成功毕业的训练生签订独家艺人管理合同。

    独家艺人管理合同通常为五年至十五年不等,并且一般情况下艺人管理合同将自动续签一至五年不等。

    根据合同,乐华娱乐拥有艺人业务活动的独家权利,并且代表艺人处理与其演艺生涯相关的法律问题。艺人则需要完成公司分配的各项项目,包括参与商业活动、演艺服务等。并且艺人有权在合同期限内获得其演艺活动产生的部分收入。

    收入分配方面,合同期内产生的所有收益,经扣除公司于培训及管理艺人方面产生的开支后,将按照固定百分比与公司分成。招股书称,该固定百分比通常根据艺人提供的服务类型及艺人成为签约艺人后的时长决定。

    合同还包括艺德条款,艺人若作出可能对公司的声誉产生不利影响的不当行为,公司则有权终止合同并且索偿。

    招股书称,公司会仔细考虑艺人的性格、才能和优势以及市场需求。一般情况下,会安排签约艺人以艺人组合形式出道,例如UNIQ、NEXT、EVERGLOW、NAME以及TEMPEST。

    艺人组合中各个成员担当特定角色,可以吸引更多观众关注。公司帮助签约艺人或者艺人组合推出单曲、专辑,或者参与综艺节目获得媒体曝光率和市场影响力。

    同时,乐华娱乐会根据观众反馈和市场需求,为签约艺人进行职业规划,并寻找对方专攻的领域,如演唱、表演或者参与综艺节目。公司也会安排艺人进行额外专业培训,进一步扩大他们的影响力。

    至此,便是一位普通人转变成明星艺人的整个过程。但这并不意味着签约艺人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坐享粉丝们的追捧,如果没有合理的艺人管理措施,当红明星也会有过气的一天。

    艺人管理:宣传与运营缺一不可

    招股书提供了公司艺人管理业务中各方参与者的关系及角色图:

    训练生成为签约艺人后,转入艺人运营阶段,娱乐经纪公司为签约艺人提供运营、宣传团队服务,安排艺人参加各种商业活动、综艺节目、影视剧等。

    在这个过程中,签约艺人通过为公司提供演艺服务获取收入分成,而娱乐公司则通过安排艺人参加商业活动获取服务费。

    从乐华娱乐角度来看,在艺人管理业务中存在三个核心团队,艺人培训、艺人宣传和艺人运营团队。

    当艺人培训团队完成训练生培养,使之成为签约艺人后,就要由运营和宣传团队介入,提供专业的艺人运营服务。

    首先是艺人运营。

    在艺人运营阶段,公司会通过旗下商务经纪以及执行经纪为签约艺人和艺人组合安排商业活动以及娱乐内容活动。

    其中,商业活动包括代言、商业推广活动以及其他商业活动。公司与国内外多个品牌签订了代言协议,根据艺人的市场定位、形象、兴趣以及过去及目前的代言等因素,为客户挑选合适的签约艺人。

    同时,公司亦安排签约艺人参加企业客户的各种推广活动,包括社交媒体推广、直播电商及线下业务推广活动等。

    公司还会安排艺人为娱乐活动中提供演绎服务,例如客户组织及制作的演唱会、节庆、典礼等。

    娱乐内容活动包括电影、剧集以及综艺节目,管理团队会为公司旗下艺人搭建可参演优质娱乐内容的机会。招股书显示,2021年,公司签订旗下艺人出演电影的合同9份;剧集合同30份;综艺节目合同99份。

    招股书还披露了乐华娱乐会与部分媒体平台签订合作协议,根据合作协议,媒体平台可拥有管理艺人的独家权利或者与公司按协定比例共同管理艺人。

    乐华娱乐从这种合作方式中获取收入以及与艺人分配收入的方式也有所不同。

    如果媒体平台是独家管理模式,那么其通过运营产生的所有收入将与乐华娱乐分成;之后公司根据与艺人签订的合同,按照来自平台收取的部分收入分配给签约艺人;

    若媒体平台是共同管理,那么乐华娱乐与平台将收取其运营该等艺人产生的收入,并与对方分成收入。之后,根据与艺人签订的管理合同,公司将从平台获得的收入,以及自身获得的收入支付给平台后的剩余收入分配给签约艺人。

    第二是艺人宣传。

    艺人宣传团是建立艺人与观众沟通桥梁的关键环节。宣传团队通过发布宣传材料来帮助艺人增加曝光率,以及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与艺人有关的新闻、动态等。若签约艺人面临潜在不利宣传,艺人宣传团队还要及时作出反应并制定适当回应。

    公司在艺人宣传环节采取多渠道宣传策略,与电视台、互联网视频平台、短视频平台、社交媒体平台以及时尚活动多个渠道建立合作,覆盖更广泛的受众和增加艺人曝光率。

    例如,公司安排旗下签约艺人在爱奇艺、优酷、腾讯视频以及芒果TV等互联网视频平台播放的一系列综艺节目中参演。例如王一博参加在优酷播出的《这!就是街舞》第三季与第四季;程潇参演在腾讯视频播出的综艺节目《极限青春》等。

    签约艺人还在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中发布短视频以及参加指定项目相关的直播活动;艺人也会通过微博、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与用户互动,分享活动以及即将开展的项目信息等。

    把普通人培养成当红艺人后,娱乐经纪公司是否就可“坐着数钱”了呢?其实不然,公司方面也承担了一些潜在风险。

    经纪公司的风险:高度依赖艺人声誉

    未全额缴纳社保、公积金

    首先,乐华娱乐收入主要来自艺人管理业务。也就是说,公司与旗下艺人的关系以及艺人能否成功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公司财务状况是否稳定。

    并非所有人都具备成为艺人的潜力,尤其是达到红遍大江南北的水平。而培养一名艺人需要投入大量时间成本、人力成本以及财力,但如果艺人没有达到预期,则会影响公司收入。

    此外,如果公司与旗下签约艺人或者训练生关系恶化,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公司财务状况。

    第二,艺人的声誉和公众对公司的品牌认知非常重要。乐华娱乐在招股书中表示,公司业务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签约艺人的声誉。任何涉及签约艺人的诉讼、法律或者法规的不合规事宜、个人不当行为、传言或者负面宣传,即使不准确或者没有依据,仍然可能严重损害艺人声誉。同时也对公司业务产生不利影响。

    因此,公司会对签约艺人以及训练生进行背景调查,并对其日常行为严格管理,但即使如此仍然无法保证能够及时发现问题或者有效应对未来涉及签约艺人或者训练生的不利宣传。

    第三,公司业务对公众好感度高度敏感。观众偏好以及市场趋势如果变动,相应可能降低艺人的影响力,从而影响公司业务。

    除此之外,娱乐经纪公司同样要承担一些市场环境变动、监管政策等多方面风险。

    招股书透露公司未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为乐华有限公司、天津乐华以及西藏乐华的部分员工全额缴纳社保及住房公积金。子公司天津乐华和西藏乐华聘请的第三方人力资源机构负责相关事宜,但其并未遵守规定。

    目前,公司尚未收到处罚通知,员工亦未就此事投诉。但公司已决定为子公司所有员工缴纳社保及公积金。此外,公司也终止了与该第三方人力资源机构的合作。

    普通人想要成为明星艺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如今,时代发展已经使得娱乐经纪公司可以成体系化的从茫茫人海中选出一批受人喜爱的“天选之子”;再经过专业地培养,针对不同人的特色,打造出符合市场需求的“艺人”。

    从这个角度,“艺人”甚至可以视作是一种商品,而娱乐经纪公司就是生产这种商品的流水线。随时随刻根据市场变化,源源不断地推出“产品”。

    这么看来,想当艺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显然也不是,招股书透露,近6万名候选人,成为训练生的录取率不足1%;而且即使有幸被选中,也并非所有训练生能够通过数年的培训。

    那些出现在各种场合的艺人,虽然经历重重“困难”走到今天,却也要时刻担心“过气”风险;经纪公司还要持续投入精力维持艺人曝光率、热度。而且万一艺人爆出不利事件,严重了可能一切投入都打了水漂。

    总而言之,怀揣着“明星梦”的人一抓一大把,但真能将这条路走到底的人少之又少。了解了一家娱乐经纪公司是如何培养艺人后,你还想当明星吗?

  • 傅蔚冈:房产税的历史和挑战

    尽管国内学界对房产税怀有深切的期待,不过在我看来,在短时期内将房产税变成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很不现实的主张,尤其是考虑到当下中国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于土地出让金和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法律关好过,但是情理关难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出台房产税要特别慎重。

    01

    在2021年10月23日举行的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一次会议上,授权国务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房产税改革试点工作。在此之前的三年中,有很多文件和会议中也提到了房产税。

    最早在党中央的文件当中提出房产税这个概念,是2003年党的十六届三中全会上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其中“完善财税体制,深化金融改革”部分有这么一句话,“实施城镇建设税改革,条件具备时对不动产开征统一规范的物业税,相应取消有关收费。”这里的“物业税”就是今天的房地产税。

    在2018年前,国家发改委每年都会拟一个《关于深化经济体制改革重点工作的意见》,然后由国务院以“国发”的形式转给“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国务院各部委、各直属机构”。我整理了从2004年到2018年这14年的意见,第一次出现“物业税改革”这个重点工作是在2007年,在2010年以后就叫房产税了,2011年的表述是“完善房地产相关税收政策”,2012年叫“适时扩大房产税试点范围”。为什么要扩大试点范围?因为2011年的时候,上海和重庆两个地方已经开始房地产税的试点工作。接下来的2013年和2014年继续提出要扩大个人住房房产税改革试点范围,但是2015年、2016年、2017年都不提房产税了,为什么?因为这个时候房地产行业有几个大背景,一是房地产业要搞营改增,二是房地产去库存。在这个大背景下再搞房产税,可能会影响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

    为什么这么重视房产税? 某个程度上这是学界呼吁的结果。 我上网搜了下,每年都会有很多学者呼吁开征房产税,同时,这也是很多国际机构建议的结果,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几乎每年都要做很多研究报告来呼吁发展中国家开征房产税。 世界银行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在2014年的一份题为《中国: 推进高效、包容、可持续的新型城镇化》的报告,就提到了要开征房产税,认为对房产征收不动产税将成为地方政府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这个报告同时还预计将来房产税占GDP的比重会不断增加,并有望超过1%。

    之所以有这么多的机构会推进房产税,是因为房产税是一个好东西。那房产税到底好在哪里?以国研中心和世行的那份报告来看,至少有以下四个优点:

    • 《报告》称,在改革的情景下,对房产征收不动产税将为地方政府提供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征税对象也与公共服务的受益者一致。在中国征收不动产税可以实现两个重要目标:它接近于一种对城市公共服务的收费,又是对房地产财富的征税。
    • 《报告》认为,不动产税永远不会受到选民欢迎,但如果地方政府想多花钱,那它就必须有充分理由,向纳税人说明花钱的必要性。
    • 《报告》认为,实行了不动产税,辖区内土地升值会使地方政府收入增加,这是对地方领导人良好管理的一种回报。
    • 此外,不动产税还可以鼓励房地产的所有者对其加以最好的利用——比如将公寓出租,或是对未使用或未充分利用的土地进行开发,从而促进对存量住房和城市土地的更好利用。

    我总结了一下,学者说的房地产税的优点一共有以下三点:一是给地方政府提供稳定税源,国际经验来看,尤其是美国、日本、英国等国的房地产税占地方政府本级收入的比例甚至可以达到40%,是比较重要的税源。二是可以约束地方政府行为,不动产税是不会受到大家的欢迎,政府一定要做得好,做得好之后才能够吸引到人跑到这个地方,会促进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三是稳定房价,比如说增加持有成本,减少投机行为,促进房地产市场的健康发展。

    02

    我们现在从世界范围内了解下一些实施房地产税的国家的情况。上海财大的胡怡健编了一本《世界各个国家(地区)房地产税征收历程》,讲了好多国家征收房产税的历史。这些国家中,征收房产的历史有长有短,历史最悠久的法国,可以追溯至中世纪时期的炉灶税和窗户税,最晚的是意大利,从1992年才开始征收。这些国家对房产税的功能和定位却是大同小异,除了韩国开征是为了“调控地价和房地产市场”、澳大利亚是为了“减少土地兼并”,绝大多数国家开征房产税都是为了给地方财政提供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OECD统计了各成员房产税占税收的比例,看数据比较高的国家(占财政收入超过8%)分别是澳大利亚、比利时、加拿大、哥伦比亚、法国、希腊、日本、韩国、以色列、卢森堡、英国和美国。其中英国、美国和加拿大分别以12.4%、12.1%和11.6%位居前三。

    除了几个英语国家以外,法国的房产税占比比较高,占财政收入的8.9%,这是因为法国历史上一直依赖房产税,从中世纪的炉灶税和窗户税开始就一直在收。日本韩国之所以高,是因为二战后受到美国的影响。1947年,日本进行了税制改革,将房产税列为地方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而韩国则是在1988年为了抵御快速上涨的房价而进行了综合土地税改革,从而引入了房产税。 我们可以再看一下经合组织国家当中税收结构的比较,这是2019年和1990年的情况:过去的30年当中,房产税所占的比重实际上是在下降的,降了0.1个百分点。2019年的时候在总的税收当中占5.6%,19990年占5.7%。

    绝大多数国家房产税在国内财政收入中所占的比重是很低的,在OECD37个国家中,房产税比重低于5%的国家有18个,约为一半;超过10%的只有5个国家。在那些房价并不高的国家,房产税所占比重都不高,比如德国是2.8%,挪威3.2%,瑞典2.2%,芬兰3.4%,丹麦4.1%。

    也正是如此,有学者说“财产税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能生存的,在许多国家,即使面对不断上升的财产价值,它们也被放弃了。只有在英语国家,房产税仍然是一个重要的收入来源”。

    03

    现在学界说房产税是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某种程度上讲的是以美国为代表的一部分国家的财政收入状况,并不是全部发达国家都是如此。确实,美国的房产税比较特殊,梳理美国的情况有利于深化我们对房产税的理解。

    根据美国统计局2018年的数据,2018年美国平均的户均房产税是1667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一万块钱,相当于个人收入的3.1%。所有的房产税占州和地方政府16.6%,房子中位数价值是21.75万美金,每户住户户均中位数是2471美元,前面讲的是平均数,这是中位数,真正的实际税率,按照中位数来算是1.1%左右,这是美国大致的情况。

    这是美国全国的情况,如果分到各个州情况还是稍微有所差别。下面这张图是2017年美国50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房产税的大概情况。由这个图可知,美国绝大多数州的人均房产税都是在1500美元左右,还有一些更穷的州比如阿拉巴马州、堪萨斯州和田纳西州等是低于一千美元。这个数字和我们想象中是不很不一样?

    房产税在美国,确实是州和地方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但是比重也在不断下降。在1900-2000年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地方政府超过80%的收入是来自房产税;在2000年,地方政府有还超过40%以上的收入是来自房产税。在州政府层面,来自于房产税的收入最高时期维持在40%以上,但是到2000年只有2%了。

    为什么房产税的比重会下降呢? 原因有很多,但是我觉得最为主要的原因莫过于现在的经济活动主要的价值不是来自于土地和房子,而是来自于其它各种各样的经济活动,因此所得税、消费税的比重在大幅度增加。 下面有一个图是在20世纪所得税和房产税在财政收入中份额的此消彼长。

    从1900年的时候,所得税所占的比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到2000年时,所得税已经超过50%。但是,房产税在大幅度下降,房产税刚开始的时候超过40%,但是在2000年,房产税占政府收入来源的10%不到。繁荣的商业活动,而不是房产,成为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

    为什么美国房产税作为地方政府的第一收入来源,而且几乎是全民无差别,但是它的人均房产税还是这么低?因为美国的房产税也还有各种各样的减免。一是住宅土地豁免和房产税豁免,2018年,有25个州向所有房主主要住所减免,有46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为房主提供了住宅房产税减免。二是房产税断路器计划,主要是针对低收入阶层和老年人。为什么减免呢?因为老年人退休后收入会大幅度下降,如果这个时候还征收房产税,可能会引发很多政治上的问题。在2018年,有33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都推行了针对65岁以上老年人的房产税的减免项目。三是针对退伍军人和残疾人的减免。四是农场建筑物豁免。

    针对老年人房产税断路器计划非常有意思。我们现在经常听到一个观点,就是说实施房产税后,市区里很多负担不了房产税的老人就会把房子卖掉从而远离市中心,因为他们的收入现金流没法跟上房价;而那部分有现金流的年轻人进入城市中心,这样就可以避免年轻人在郊区和市中心来回奔走,也实现代际之间的住房正义。如果从美国的情况来看,这种目标可能很难实现。为什么呢?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基于人道主义,另一部分可能是他们在政治上很有势力,会对选举造成很大影响,各个党派不会轻易得罪一些存量的群体。

    美国是全世界实施房产税的典范,谈及房产税时是言必称美国。不过美国人自己对房产税倒是颇有微词,甚至可以说是意见很大。民意调查机构盖洛普集团从1988年开始有一个针对美国税收满意度的调查,在这个调查中,房产税多年来当选“最糟糕的税种类”。

    1988年,在美国税收不满意排名中,联邦所得税还排在第一位,但是到1989年以后,房产税就一骑绝尘超过联邦所得税排名榜首,到2005年的时候更是超过第二名20个百分点排在第一。也正是如此,著名的税务经济学家弗雷德里克·C·斯托克(Frederick C. Stocker)把房产税称之为是“类似于一个由疯狂的建筑师设计的结构,由一个不称职的建造者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竖立起来,并因成群结队的业余修补匠的善意维修工作而变得更糟。”什么叫“成群结队地业余修补匠的善意维修工作”?就是美国各州和地方政府时不时就会对房产税提出各种各样的修改,在斯托克看来,这种修改并没有做得更好,而是更加糟糕。 经济学家费舍尔(Glenn W. Fisher)倒不这么认为,他在《最糟糕的税收?美国房产税历史》一书中对房产税的历史作了梳理。他觉得房产税之所以成为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原因就是在于它“更容易界定和管理,更容易在地方政府之间进行均等化”,因为房产的价值最为醒目,无从藏匿,而其他财产都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在1840年代初期的债务危机之后,当州政府开始转向而不是远离财产税作为其主要收入来源时,财产税成为州和地方政府的财政支柱。 为什么今天房产税会受到近一半人的讨厌,问题又出在哪?总结了一下,我看文献,对于房产税的争议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第一,在美国的大多数地区,市场价值和评估价值之间根本没有关系。至少从上世纪初开始,这就是美国学术界对财产税的主要抱怨之一。经济学家们对这一差距提出了许多解释,比如说评估机构不到位,信息成本高,腐败等。但最令人信服的解释是,评估价值和市场价值之间的巨大差距是故意的。比如经济学家Netzer就曾建议,“管理不善,至少在评估比率的形式上,不同类别的财产……可能相当于一个政策选择,以缓和财产税对特定类型的财产的影响”。但是所有这些差异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单户住宅的评估值比其他任何类型的财产的真实市场价值都要小。

    第二,法律上的财产税远未普及。房产税在英语中是property tax,顾名思义即为财产税,但是事实上只有极少数财产才会在持有环节征收。有学者统计,自19世纪以来,对房产豁免的主张越来越多,以至美国有近五分之二的房产被免除了房产税,在一些城市这一比例甚至超过了九成。除了正式的豁免,如断路器计划和退伍军人的豁免权,当地的习俗(即使与法律相悖)规定在有需要的情况下减少评估,甚至是减免。

    第三,是正当性的质疑。很多财政学说把房产税视为城镇提供服务的一种对价,你住在这儿,你的房子就要享受公共服务,就要交税,很多经济学家认为房产税与接受政府服务的关系非常小。例如,10万美元的房子的主人并没有像5万美元的房子的主人那样“购买”两倍的公共教育、消防或垃圾收集。

    第四,为什么不对其他财产征收?就像上面说,房产税在美国被称之为“财产税”,但为什么只有针对房产征税,而不对其他财产的持有环节征税?这句话中低收入阶层经常问起的一句话。对绝大多数的中低收入阶层来说,他们的主要资产形式就是房子,但是对于有钱人来说,他的财产有各种各样的存在形式,而且通常是收入越高,房产的比重越低。

    正式因为房产税很让人讨厌,美国有一个词叫税收起义(TAX REVOLTS),美国这个国家对税收很敏感,这个国家之所以成立就是因为税收,独立运动始于波士顿倾茶事件,提出了“无代表不纳税”的主张。我们今天讲的是1978年的加州税收起义,为什么会有加州税收起义?因为加州的房子越来越贵,纳税人承受不了。某个人可能在30年前以2万美元的价格购买了房屋,由于房价飙升到20万美元,房产税的增长远远超过了他的收入增长,最终可能导致他失去这套房产。于是,选民们被动员起来,发起了第13号提案,要求对加州的房产税进行限制。于是在1978年,加州人通过投票修改宪法,对房产税征收做了一个限制,大致的内容如下:

    将房产税限制在全部现金价值的1%;

    要求房产在1975年3月1日或其易手或在该日期之后建造之日的价值进行估价;

    将随后的价值调整限制为每年2%或通货膨胀率,以较小者为准;

    禁止对销售的房地产征收销售税或交易税;

    需要立法两院三分之二的投票才能增加州税,以及三分之二的选民投票增加或增加新的地方税。

    加州这个提案对当地房产税税率的严格限制,震惊了政界。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州批准过如此深远的宪法限制税收权力。但是加州人不仅批准了还欣然接受,并拒绝来自该州政界、商界和学术界领袖对世界末日的可怕警告。同时,选民投票率是加州历史上任何非年度选举的最高记录,减税政策以压倒性优势赢得了65%的选票。也正是如此,加州的13号提案被称之为是“税收起义”。

    不过也有人说,尽管加州税收起义限制了房产税的增长,但是由于公共支出在持续增加,只不过是把这部分增量转移到了其它税收,比如说个人所得税。13号提案极大地改变了加州为其政府提供资金的方式。在过去的40年里,加利福尼亚州越来越依赖所得税收入。1977年,加利福尼亚州和地方总收入的28%来自财产税——远高于所有州的平均水平。但是到2017年,这一比例已降至14%——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同期,个人所得税在州和地方一般收入中的份额从10%(平均)上升到19%(远高于平均水平)。

    但可喜的是,随着房产税的降低,带来了商业活动的活跃,考虑到房产税是决定零售业和服务业公司活动水平的重要因素,在零售-服务行业,房产税下降一个百分点(这接近于提案13的平均影响)会导致企业数量增加约6%,就业增加6%,工资增加15%。因此,财产税减少的部分好处以更高的工资形式落到了工人身上。

    04

    我们现在再来看看房产税如果在中国开征会带来哪些挑战?

    第一,房产税能否成为地方政府的稳定收入来源?在美国,房产税是地方政府的主要财政收入来源,尽管它的比重在下降,但是它在地方政府层面还是维持在将近40%以上。那么我们说到地方政府的时候,是何种意义上地方政府的税收要依赖房产税?中国的地方政府通常有省、市、县、乡的划分,数据截止到2020年12月31号,不算省一级政府,中国一共有乡镇级38741割,2844个县级区划数,地级区划数333个。

    我们再来看美国的地方政府有多少,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它分为有特殊功能的地方政府,还有一般意义的地方政府。特殊功能的政府和独立学区政府,Independent School District  Governments有12754个,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学区,还有其他的Special District Governments,包括消防,图书馆,自来水区域,这些都是美国特殊功能的地方政府,共有51296个。还有一般意义的地方政府,就像中国说的市、镇。一般意义的地方政府一共有38779个,其中有3031个县,中国是2844个,中国和美国差不多。还有一些市政府,Municipal Governments有19495个,还有Township Governments,城镇的政府16253个。

    美国的市政府和镇有什么区别呢?从历史上看,镇以其独特的审议方法而著称。例如,一个镇的所有合格公民一起审议和投票,而城市则有代表投票。今天,城镇和城市之间的区别,与其他命名法类似,通常是人口规模之一。

    美国的地方政府是9万多个,这个数字和中国哪个层面的地方政府比较接近?我看了下,有个数据非常有意思,那就是中国的自治单位数,中国城市里共有109620个社区居委会,所以我就在想,中国的社区居委会这个概念可能和美国的地方政府比较接近。几年前,我们在开研讨会的时候,我就曾经主张过一个观点,物业费就是中国的房产税,某种意义上,不同的小区,物业费不同,服务水平不一样。后来这个观点整理成一片文章发表在界面新闻。

    如果要让房产税成为地方政府的主要来源,那我现在要看看现代中国地方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毫无疑问,排名第一的就是土地出让金。

    随着城市化的推进,中国地方政府土地出让金的收入也在逐渐增加。上面这个图是从2009-2020年这11年时间土地出让金的收入状况,从2009年的1.4万亿增加到了2020年的8.4万亿,整整增加了7倍。土地出让收入占GDP的比重也在不断增加,从2009年的4.1%增加到了2020年的8.3%。

    同时考虑到中国的税收,广义上的税收大约占GDP的是30%左右,而很多地方土地出让金收入占当地的财政收入比重超过50%。下面这张图是2019年部分省市土地出让收入占比,如果要让房产税也像很多学者说的一样要占到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40%,这怎么实现?

    北京师法大学焦长权以“中国地方政府的财政自给能力:历史演变与层级差异(1990—2014)”为题在《开放时代》2020年第3期讨论了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自给能力。根据他的分析,绝大多数的地方政府,无论是省、县还是乡,近几年财政的自给能力都非常低,尤其是经济越不发达的中西部地区越依赖于来自中央政府的财政转移支付,因此,能否让房产税成为地方政府,尤其是基层政府的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这是要大打问号的。

    以教育为例,根据《教育领域中央与地方财政事权和支出责任划分改革方案》(国办发〔2019〕27号),国办义务教育总体为中央与地方共同财政事权,并按具体事项细化,其中:涉及学校日常运转、校舍安全、学生学习生活等经常性事项,所需经费一般根据国家基础标准,明确中央与地方财政分档负担比例,中央财政承担的部分通过共同财政事权转移支付安排;涉及阶段性任务和专项性工作的事项,所需经费由地方财政统筹安排,中央财政通过转移支付统筹支持。根据这个方案,中西部地区的主要义务教育经费支出是由中央政府承担,这和美国恰恰相反。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要把房产税作为地方政府主要收入来源,地方政府能不能把这个钱收上来?很多学者的愿望是好的,但这是不是属于一厢情愿?事实上,看中国的情况,绝大多数地方都不是能够自己承担,需要通过政府间的转移支付。

    当然这一点不止是中国存在,像美国号称是以房产税作为主要的收入来源的地方政府,也有好多地方政府是依赖于政府间的转移支付,为什么?因为当地太穷了,收不起,只能是通过上级补助,转移支付。

    第二,房产税能不能稳定房价呢?我们先来看看美国的例子。下图是美国从1953年到2021年8月份这近70年的房价变迁图。蓝色代表名义的房价,而黄色是经过通胀调整的价格。在1953年,美国房价的中位数是2万美元左右,在2021年是34万美元左右。如果经过通胀调整,则1953年的房价中位数大约是18万美元。换句话说,经过近70年,美国的房价增加了不到一倍。

    很多人会说,这就是房产税的功劳。实施了房产税,增加了持有成本,抑制了投机需求,使得房价平稳过渡。从美国的全国房价中位数来看是这样,如果细分到每个城市,情况就不一样了。我们会问,为什么都有房产税,每个城市的房价区别会有大的区别呢?这是2021年第二季度美国城市房价收入比的一个排名,房价收入比高的称之为难以负担,房价收入比低的地方称之为可负担。

    全美平均的房价收入比是4.4,但是旧金山以9.3排名第一,即需要9.3年的家庭收入才能够买一套旧金山当地的房子,看起来很难负担;而最便宜的克利夫兰是2.1,只需要2.1年的家庭收入就能买得起当地的一套房子。有人会说,房价收入比高是不是说明当地的经济好,收入比较高?通常来说,经济好的地方确实收入高,房价也高,但是收入高的话,同样房价收入比也会低,因为分子分母同时增加。格莱泽教授有过一篇论文分析了为什么美国旧金山湾区的房价在美国首屈一指,原因就是因为当地不适当的土地用途管制限制了土地供应,而不是很多人说的当地居民收入更高。给定其他条件都不变的情况下,土地管制是影响房价的决定性因素。所以这个角度来看,房产税并不能稳定房价。所以我们的主张是,针对当下中国一些城市房价快速增长的现象,开征房产税增加持有成本并不能稳定房价,稳定房价可能还需要通过增加供给的方式。

    还有一个问题是,房产税怎么收?我们研究团队做了一个研究,根据中国家庭金融调查和其他一些数据作了一个比对,由于时间关系,在这里我就不细讲了,大家可以去看陆家嘴评论上的“中国家庭究竟有几套房”,我简要汇报下这里的两个结论:

    在一线和超大城市,如果针对1套房家庭征收房产税,按房产总额的70%、1%的税率计算,每年税额2万元左右,占家庭年收入15%左右;

    在一线和超大城市,如果针对2套房家庭的第2套房产征税,按房产总额的70%、1%的税率计算,每年税额在2万元左右,相当于家庭年收入的8%。

    无论是占家庭年收入15%还是占家庭年收入8%,我觉得这个数字都是太高了,我给大家回忆一下美国的情况,美国的房产税约占个人收入的3.1%。与美国的相比,中国这个比例确实太高,估计绝大多数市民都承受不了,如果机械套用美国的房产税税率,甚至有可能会导致房地产市场的黑天鹅事件,在房地产市场和金融市场带来一些不可预期的后果。

    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主张,如果非要开征房产税,最大的可能是把它定位为再分配调节税,或者是共同富裕税,相当于豪宅税,房价、面积超过多少的才要交税。不是按照套数而是按照人均面积给予豁免,我觉得这是一个大概率的事件,像现在上海的政策一样。当然现在上海还是按照时间点给你划段,以前的存量房不管,只是管增量的房子。

    05

    与中国学界将房产税奉为圭臬的看法不一致的是,在过去一百多年间,美国财政学界每隔十多年就要讨论一次房产税。按照波士顿学院政治系Dennis Hale教授的说法,谴责房产税和和房产税改革计划是这些研究的主流。但是即便如此,房产税今日在地方政府的支出中还占据着将近40%。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一个不合理的税种还在21世纪的今天发挥着这么大的作用?很多财政学家认为,路径依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在美国,税法界有句格言,“老税种是好税种”(”an old tax is a good tax”)。什么意思呢?一个税种越老,它的替代所造成的干扰就越大。在美国,房产税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任何用其他税种取代它的激进变化都会导致引起广泛和重大的意外收获和损失。“事实证明这一制度是如此顽强,以至于近年来经济学家们放弃了废除它的世纪斗争,开始接受财产税作为美国税收制度的一个不可避免的部分。一些人甚至对它产生了适度的热情”。尽管1978年加州的税收起义有了明显效果,但是这种效果并未波及到更多州。

    也正是如此,尽管国内学界对房产税怀有深切的期待,不过在我看来,在短时期内将房产税变成地方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很不现实的主张,OECD国家中只有英语国家和日韩等少数国家所占比重较高,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尤其是考虑到当下中国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于土地出让金和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一方面地方政府每年有大量的土地出让金收入,另一方面再去征收房产税,法律这一关好过,但是情理这一关难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所以我说,出台房产税要特别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