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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魏偏偏 赵嘉婕:人类学视角的疾病研究史述评

    一、引言

    古代人类遗骸的疾病研究作为生物人类学的核心分支,兼具揭示人类健康演化历程与解码社会文化变迁的双重价值。长期以来,传统研究多局限于对骨骼病理特征的描述,未能充分阐释疾病如何作为隐形参与者,深度嵌入古代社会结构、人群迁徙与文明演进的进程之中。而体质特征分析、古分子生物学技术与多学科研究范式的递进与融合,正从根本上打破这一局限,推动古代疾病研究重塑我们对人类历史与健康互动关系的理解。

    学界将人类古代疾病研究的发展历程归纳为四个时期,第一时期以动物遗骸研究为主,后三时期则是体现了人类对疾病与历史关联认知不断深化的过程,具体来说:(1)起源时期(19世纪中叶至一战)对个体古病理的初步观察,虽尚未形成系统方法,却已开启从骨骼痕迹窥探古代健康的思路,为后续将疾病与人群生存状态关联奠定基础;(2)整合时期(一战至二战)放射学、统计学等生物医学方法的引入,使古病理学成为独立学科,此时的研究不再满足于识别疾病,而是开始通过病理特征的群体差异,试探性关联古代人群的生计模式与生存环境,例如通过骨骼感染率推测聚居地卫生条件,迈出了疾病链接社会的第一步;(3)新发展时期(二战结束至今)则迎来认知的两次关键突破,一是基于体质特征的科学诊断标准形成,使研究者能通过代谢性疾病的分布、创伤的类型差异,精准解读古代社会分工(如农牧人群的骨骼病变差异反映生业模式分化)与暴力程度(如颅骨创伤频率关联群体冲突);二是古分子方法的引入,彻底打破病原体演化与传播的时空壁垒,通过古DNA测序、蛋白质组学等技术,研究者得以追溯鼠疫耶尔森氏菌的遗传谱系与贸易网络的绑定关系,还原疟疾寄生虫随人群迁徙的扩散路径,首次从分子层面证实疾病是塑造人群迁徙与文明格局的重要力量。

    传统研究以骨骼、牙齿病理观察为核心,其价值远不止于初步诊断疾病。通过对体质特征的量化分析,研究者能将个体病变转化为群体认知,例如对比贾湖遗址与西坡墓地的骨质疏松症发病率,发现农业转型可能导致人群营养结构变化,进而影响健康水平;结合稳定同位素分析与考古背景,更能揭示疾病易感性与饮食结构、生计模式的深层关联,如青铜时代单一农业人群的龋齿率高于农牧混合人群,印证了生业模式通过饮食塑造群体健康的认知,使疾病研究成为解析古代社会经济形态的重要依据。而分子生物学技术向考古学领域的渗透,则实现了从形态描述到机制阐释的认知跨越,填补了传统研究无法触及的疾病与历史互动空白。依托古分子技术,研究者不仅能重建古代病原体的基因组信息、精准还原鼠疫、疟疾等传染病的流行趋势,更能通过病原体分布与贸易路线、迁徙轨迹的叠加分析,重构疾病传播的社会文化语境,例如新石器时代末期鼠疫耶尔森氏菌通过欧亚早期贸易网络扩散的分子证据,印证了疾病传播与人类物质交流同步发生的历史逻辑,使我们对古代人群互动的理解不再局限于器物、技术的传播,更纳入了隐形病原体这一关键变量。此外,古分子研究还揭示了人类与病原体的基因共演化关系,如欧洲人群中与结核病易感性相关的TYK2 P1104基因变异的频率波动,反映了疾病对人类基因组的长期选择,为健康与演化的互动研究提供了分子层面的实证。

    基于上述研究背景,本文将古代疾病发展历程的“新发展时期”细分为体质特征分析、古分子研究与多学科范式三个认知阶段(不涉及仅依据历史文献的古代疾病研究)。在体质特征分析阶段,聚焦代谢性疾病、骨骼感染、创伤等病症的病理规律,阐释如何通过骨骼痕迹还原古代人群的社会分工(如殷墟男性上肢骨关节炎高发反映体力劳动差异)、生存压力(如骨膜炎与上呼吸道感染关联揭示手工业污染影响);在古分子研究阶段,以鼠疫、疟疾、病毒性疾病为核心,解析病原体基因组如何解锁疾病、迁徙与贸易的关联(如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与恶性疟原虫传播的分子证据);在多学科范式阶段,通过代谢性疾病、骨骼特异性感染与肿瘤的研究案例,展现体质人类学、古分子生物学、稳定同位素分析的融合如何搭建疾病、社会与文化的完整认知链条(如软骨发育不全的基因检测与考古背景结合,推测古代社群对身体缺陷的接纳程度)。

    通过对古代疾病类型、致病机制、古病原体传播与演化路径等核心议题的深度探讨,本文旨在清晰呈现疾病与职业分工、社会分化、人口流动的关联,为深入挖掘古代人类健康状况与社会文化发展的内在关联提供生物学证据。同时,通过追溯病原体演化与文明互动的轨迹,探索疾病对社会结构、经济活动和文化观念的塑造作用,还可为现代公共卫生策略的科学制定与医学研究的创新突破提供历史维度的参考,充分彰显古代疾病研究在当下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当前国内研究仍以体质人类学的描述性分析为主,古分子等技术的潜力尚未充分释放,导致对疾病、社会与文明互动机制的探讨仍显薄弱,而未来多学科交叉路径将成为古代疾病研究领域发展的关键方向。

    二、体质特征视角下的古代疾病

    通过对古代遗骸体质特征的观测与分析,可以初步判断疾病类型,了解古代人类健康状况。目前传统体质研究确定的疾病类型主要有代谢性疾病、骨骼感染、退行性疾病、神经血管疾病、口腔疾病等。此外,创伤也是传统古病理学的重要研究对象。

    (一)代谢性疾病

    代谢性疾病作为一类由机体代谢紊乱引起的疾病,其中代谢性骨病(Metabolic bone disease)是古代人类遗骸中较为常见的一种类型,具体指导致正常骨形成、吸收或矿化发生系统性改变的疾病或疾病组合,多与营养不良和激素失调有关。根据现代医学研究成果,代谢性骨病早期发病特征不典型,中后期临床表现复杂,常见生长障碍、骨关节病、骨骼畸形。中后期代谢性骨病在骨骼上具有显著的体质特征表现,易于在考古材料中观察识别,因此,这类疾病在古代人类遗骸中观察到的比率较大,主要涉及骨质疏松症、氟骨症、佝偻病和坏血病等类型,目前针对代谢性骨病的多学科研究也在持续开展。

    1. 骨质疏松症。

    骨质疏松症(Osteoporosis,OP)是一种以骨矿盐密度减低、骨的微结构破坏,进而导致脆性骨折发生的疾病。早在距今9000至7800年前的贾湖遗址,OP病例就已发现,在距今5000至4000年前,OP已普遍出现于欧洲、美洲、亚洲地区,并在历史时期常见于各阶段各地区古代人类遗骸中。

    骨质疏松症的致病因素较为复杂,通常认为与年龄、性别、饮食及营养状况有关,特定生活方式也可能诱发OP,可以此为线索探究古代人群社会分工和生活方式差异。例如,M. E. Zaki等学者对公元前2687年至前2191年古埃及人骨骼遗骸进行骨矿物质密度(Bone Mineral Density,BMD)检测,这些骨骼来自两个不同社会阶层:高级官员和工人群体。结果显示BMD值与年龄、性别和社会身份存在关联,有关年龄和社会身份的差异具体表现为老年群体的BMD值较年轻群体明显下降,且男性工人的骨质疏松症发病率高于男性高级官员,而女性高级官员的发病率则高于女性工人。研究者认为不同群体的致病原因存在差异,推测男性工人骨质疏松症发病率较高可能与营养不足和过重的工作量有关,而女性高级官员的久坐生活方式则是潜在致病因素之一。此外,女性骨质疏松症的平均发病时间早于男性且发病频率更高,这种现象可能与女性更年期的荷尔蒙变化有关。国内相关学者针对古代人类遗骸的骨质疏松症开展过诸多方面的研究,如郑晓瑛对甘肃酒泉干骨崖墓地出土的青铜时代人骨进行了X-光病理鉴定,不仅确认了氟骨症的发病证据以及骨包虫病和骨肿瘤病的可能性,还发现样本骨质疏松症发病年龄呈现出低于现代人发病年龄的倾向,古代特殊的生存环境与生活状况可能导致了发病年龄的差异。王明辉比较了贾湖遗址和西坡墓地出土人骨骨质疏松症的发病率,指出西坡农业人群的高发病率除了可能存在的流失钙质的疾病外,应与人群间饮食和营养状况的差距有关,早期生业模式的转变可能提升了骨质疏松发病率。

    2. 氟骨症。

    氟骨症(Skeletal fluorosis)是氟中毒在骨骼上的表现,其骨骼的典型病理特征包括:骨组织的增长、骨小梁增粗增厚、骨密度增加,这些病理特征导致X光下出现“毛玻璃”样骨组织,全身所有骨骼都有累及。患者牙齿的微观病理表现为:牙齿表面有一层局限或弥散的云雾状不透明层,其下层为不同程度的矿化不全区,显示有多孔性。氟是人体必需微量元素,而如寒食散中紫石英(CaF2)等过量的氟摄入可能导致氟中毒。现代病例多由工业污染和深井作业等因素导致,而古代氟骨症根据病因可分为饮水型氟中毒、燃煤污染型氟中毒、药物性氟中毒等。

    骨骼证据表明氟骨症约公元元年就已经出现于亚洲、欧洲和美洲地区,随后该病症零散发现于不同考古遗址的人类遗骸中。比如,Judith Littleton对巴林岛公元前250年至公元250年的墓葬中出土的人骨开展了形态观察,根据牙齿染色、表面不透明度和孔洞的表现特征初步鉴定为氟骨症,进一步的氟元素检测结果确定了牙齿的氟含量偏高。氟中毒在牙齿上的病变特征较为明确,而除牙齿外其他骨骼的高度病变情况尚不足与氟骨病直接关联,推测巴林岛墓葬人骨应属于饮水型氟中毒。而山西榆次明清氟中毒人群除土壤与水体中氟含量较高这一地方性因素外,也存在燃煤污染型氟中毒的可能性,且氟骨症可能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关节炎、骨质疏松、创伤等。

    3. 佝偻病。

    佝偻病(Rickets)是儿童青少年时期钙磷代谢障碍相关性骨病的主要临床表现之一,在古代人类骨骼遗骸上留下肋弓外翻、长骨弯曲等病理特征,严重影响儿童的骨骼发育与健康。其中,维生素D缺乏性佝偻病的发病机制与日照不足和日常饮食中维生素D的缺乏紧密相关,软骨细胞的正常排列被破坏。维生素D依赖性佝偻病和低血磷抗维生素D佝偻病则属于遗传病。

    唐人《种树郭橐驼传》一文中记载“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但目前古代文献与医书中“偻”字含义的考证仍存在争议,早在唐朝时期古人可能就已经模糊地认识到佝偻病或与其病理表现相似疾病的存在。伴随社会贫富分化进一步加剧,维生素D缺乏性佝偻病长期对人类群体健康产生影响。工业化进程初期,这类疾病更为常见,例如Rachel Ives在一组19世纪中叶的青少年骨骼样本中,观察到额隆上的不规则矿化沉积和尖刺状的新骨形成证据,且样本长骨皮质骨多孔,其生长板边缘出现垂直条纹和细缝等病变,确诊了138例维生素D缺乏性佝偻病。从时代背景的角度分析,这一时期的恶劣天气与工业迅猛发展带来的空气污染大幅减少了紫外线照射时长,致使儿童普遍缺乏维生素D。同时,这一时期社会不平等现象突出,不同社会阶层的日常饮食存在较大差异,贫民儿童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这对骨骼发育产生进一步的负面影响。

    4. 坏血病。

    坏血病(Scurvy)是一种由缺乏维生素C引发的疾病,主要病理表现是出血和骨量减少,古人骨骼遗骸上的典型病理特征为蝶骨大翼双侧异常多孔。受基因限制,不同于大多数哺乳动物,人无法生成维生素C合成中的关键酶,每日需要摄入一定量的维生素C,因此坏血病发与资源短缺和饮食结构单一等因素有关,是评估古代青少年健康状况和营养级的关键指标。研究表明不同时期坏血病的流行程度很可能与农耕方式、粮食生产及储存理念等社会文化行为密切相关。由于坏血病的病征在部分种类的骨骼上缺乏特异性,尤其在成年个体中,其古病理诊断相对困难,不易与佝偻病、骨软化症等病变区分,还需要结合对饮食结构、食物资源等生活状况进行分析与推测。

    目前古代人类遗骸样本中坏血病证据跨越了数千年,几乎遍布全世界,较早的病例来自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德国、希腊和约旦地区。早期报告的坏血病病例主要集中在成年人群体,随着诊断方法的完善,如今绝大多数病例都发现于青少年群体。通过对不同地区古代人群的研究,相关学者对古代坏血病的病理特征与致病因素有了更深入的认识。Haagen D. Klaus在南美洲出土的青少年骨骼表面发现颅外血管压痕,这表明古代青少年患者可能会出现积血症状,对古代坏血病的体质特征做出了补充。Anne Marie E. Snoddy等人观察到来自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的距今约3400年的四具新生儿遗骸呈现出非特异性的骨骼畸变,其中一个新生儿与同一地区出土一位罹患坏血病的成年女性存在血缘关系,这显示出沙漠地区农业转型时期的资源短缺可能对产妇与胎儿的健康都造成了负面影响,但受限于诊断技术,将目前的坏血病诊断标准应用于新生儿遗骸仍面临诸多挑战。Chryssi Bourbou通过研究11—12世纪希腊的青少年遗骸,成功发现青少年坏血病的证据,不仅丰富了该地区这一疾病的历史病例,还提出青少年坏血病的发生可能与断奶后摄入固体食物的种类与品质有关。综合多项研究可见,坏血病患病概率很可能与生活方式、资源获取及文化因素有关。

    代谢性疾病长期与人类共存。通过骨骼遗骸的体质特征观察可以做出初步诊断,基本确定疾病类型,进而评估古代人群的健康状况,同时结合具体考古学背景和其他体质特征证据,可进一步推测此类疾病与饮食结构、生活方式、环境因素的内在联系。因此,根据古代人类遗骸研究代谢性骨病,有助于探讨古代人类疾病、饮食、文化习俗、社会经济地位等问题,进而为复原古代人类社会奠定基础。部分与遗传性相关的代谢性疾病可进一步通过古分子研究得到更为准确的鉴定,体现了多学科研究的重要性。

    (二)骨骼的非特异性感染及退行性疾病

    非特异性感染是指由非特定病原体引发的骨骼炎症性病变,可由多种细菌、物理或化学因素引起。古代人类遗骸可见的骨骼非特异性感染包括上颌窦炎、骨髓炎、强直性脊柱炎等,退行性疾病包括弥漫性特发性骨肥厚等,而骨关节疾病和骨膜炎等疾病既属于非特异性感染也属于退行性疾病。

    1. 骨关节疾病。

    骨关节疾病,又称骨关节病(Osteoarthrosis)或退行性关节病(Degenerative Joint Disease,DJD),对古代人类遗骸的诊断标准为:出现骨化灶或出现边缘骨赘、软骨下骨多孔、关节面新骨形成及关节轮廓改变中的至少两种病变。尽管“退行性”之名显示这种疾病是因年龄增长使组织和器官衰老而造成的,现代医学研究指出,骨关节病的发病机制较为复杂,除年龄和炎症因素外,运动方式、机械负荷、创伤、遗传、系统性疾病、体重和性别等因素均有可能作用于骨关节疾病的发病。在古代疾病研究领域,骨关节疾病可以反映关节的功能负荷。由于不同职业和社会劳动分工会对骨关节产生特定的影响,该疾病与古代社会结构和经济模式存在紧密联系,成为生物考古学的重点研究对象。此外,Ingemar等学者还提出了骨关节疾病和牙齿疾病之间存在潜在联系,提示研究者在分析骨骼病变时,可从关联性角度出发,综合考量多种疾病。

    作为古代人群中最普遍的骨骼疾病之一,骨关节疾病在世界各地的新石器时代人群、历史时期农业社会、近代城市社区居民等诸多人群中均有出现。在中国古代人类遗骸上诊断出骨关节疾病的相关研究报道也较多,如内蒙古兴隆沟遗址新石器时代人群中男性颈椎患DJD较多而女性腰椎患病较多,由此推测兴隆沟人群的行为方式应对其椎体造成了较显著的压力,男性与女性存在行为模式的差异。然而,由于样本数量和背景信息的局限性,目前研究尚且无法从骨关节疾病患病情况解析人群具体的行为模式,椎体患病情况也并不一定与生业模式存在直接关联。得益于殷墟的丰硕考古成果,张桦等对商晚期都城殷墟居民骨关节炎的疾病调查得以开展性别和职业角度的分析与讨论。通过评估来自孝民屯和新安庄两处遗址的167具骨骼遗存的骨关节炎状况,研究人员发现殷墟人群骨关节炎发病率较高,其中男性在上肢部位骨关节炎患病率显著高于女性,这种性别差异在孝民屯样本中尤为明显。较高的上肢骨关节炎发病率可能源于重复性承重和搬运行为,使上肢长期承受更大压力。此类负重行为可能源于与职业关联的体力活动,而男性较高的患病率表明可能存在性别分工现象。此外,孝民屯男性与女性居民的骨关节炎发病率均显著高于新安庄样本,暗示了两地居民存在职业差异。不同于新安庄未表现出专业作坊特征,孝民屯为一处铸铜遗址,由该地女性较高发病率推测女性有一定概率也参与了铸铜生产,当地青铜铸造活动很可能以“家族产业”的形式开展。

    2. 骨膜炎。

    骨膜炎(Periostitis)作为另一类重要的骨骼非特异性感染,初期表现为细小的点蚀状凹陷,而后沿着骨的长轴形成条纹状瘢痕,晚期在原始骨皮质表面生成片状的新骨。胫骨是最常见的发病部位,或因胫骨距表皮较近,容易发生周期性的轻微感染。骨膜炎在人骨考古研究中具有关键意义,被视为衡量古代人群健康状况的重要指标。尽管研究中存在骨学悖论和病变程度量化困难的问题,古病理学研究已经将其纳入生存压力评估体系,与牙釉质发育不全和缺铁性贫血等现象共同作为评估指标。以古代人群骨膜炎患病情况为线索,不仅可以揭示古代经济发展水平对人群健康的影响,更展现了环境、疾病、社会三者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

    骨膜炎几乎贯穿整个中国历史时期,不同历史阶段均有发现骨骼证据。前人对古代人群的骨膜炎开展了大量研究工作,例如陕西大原村制陶遗址人骨开展的古病理学研究发现,该遗址西周时期居民罹患肋骨骨膜炎与上颌窦炎的比例较高。由于骨膜炎多与上呼吸道感染和牙齿根尖感染有关,研究者推测,手工业快速发展导致的环境污染可能诱发呼吸道疾病,进一步引发该遗址人群罹患骨膜炎等疾病。对高青县胥家村南遗址北朝至隋唐时期人群和山东广饶地区元代人群的生存压力研究,均选取了骨膜炎等多个病理现象作为健康状况及生存压力水平的观察项,结合稳定同位素分析,系统探讨古代人群的生活状况。

    3. 上颌窦炎。

    上颌窦炎(Maxillary sinusitis)就是一种与骨膜炎存在关联的呼吸道疾病,对古代样本的诊断主要根据其内壁骨形态的变化来确定,上颌窦内骨形态的变化可分为穗状骨片(spicules)、点状孔(pitting)、斑块(plaque)、囊肿(cyst)、小叶(lobules)和大孔(hole)。根据上颌窦炎的发病情况,可以推测古代人类生存环境,并为探讨生产方式与职业分工提供间接证据。

    上颌窦较易受到感染产生炎症反应,因此上颌窦炎是现代社会最常见的炎症性疾病之一。然而,由于能够识别呼吸系统疾病的骨骼变化较少,其在考古样本中的报道与研究并不多见,目前发现的古代人类骨骼证据在时间与空间上的分布都较为分散,最早的病例来自公元前5500年左右的欧洲地区,伴随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上颌窦炎发病率明显升高。诱发上颌窦炎的因素较为复杂,比如,甘肃黑水国遗址汉代人群患上颌窦炎情况与性别和年龄均无关,推测寒冷干燥的气候条件、风沙天气、室内和室外的空气污染、病原微生物及牙齿根尖疾病等多种因素均可能导致黑水国古代居民患上严重的上颌窦炎。相关学者对欧洲、美洲、非洲的古代人类遗骸的研究发现,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生活方式的人群中,上颌窦炎发病率存在差异,研究者认为空气质量欠佳是上颌窦炎的主要病因,如花粉、工业排放、雾霾等,与制陶、金属加工等相关的职业由于长期接触空气中的颗粒物具有较高的患病概率,而狩猎采集者、农业生产者和社会地位较高的人群对上颌窦炎易感性较低。

    4. 弥漫性特发性骨肥厚症。

    弥漫性特发性骨肥厚症(Diffuse idiopathic skeletal hyperostosis,DISH)是一种以韧带、肌腱等软组织及其附着部位的钙化和骨化为主要表现的全身性非炎症疾病,被纳入特殊表现的脊柱退行性疾病的范畴。在古代疾病研究中,应注意DISH与椎骨关节退行性改变、椎间盘疾病及强直性脊柱炎等骨骼疾病的鉴别,早期研究中DISH的命名也并不统一。DISH的发病机制尚不明晰,目前研究发现其与地区、性别、饮食、遗传、脊柱创伤等因素存在关联,往往伴随糖尿病、高脂血症、高血压、高尿酸血症和心血管疾病等复杂的并发症,患病率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显著增加,组织学研究已经表明肥胖症与DISH之间存在显著的正向因果关系。

    目前报道的古代DISH病例时间跨度大,分布范围广,距今约5万年前的近东尼安德特人骨骼遗存上已经出现相关痕迹,公元前13世纪在位的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可能也罹患该疾病,东亚地区最早的病例则相对较晚,发现于东周人群中。鉴于DISH与古代人群生活方式、社会分工和社会地位的相关性,学界对其致病机制有了一定的认识。DISH被认为与一些代谢性疾病如佩吉特骨病、糖尿病、血脂异常、高尿酸血症、维生素A代谢紊乱和生长激素水平升高等存在关联,可能是由生活方式等因素引发的多系统激素紊乱,如Rogers等人发现欧洲中世纪主教等社会地位较高的群体由于高热量饮食更易患此病。部分研究者认为,DISH可能是特发性甲状旁腺功能减退、血管疾病或反复微创伤的结果。如东周东赵遗址人群的DISH被认为由脊柱长期机械负荷导致,支持DISH由反复微创伤引发的观点,该人群DISH发病率与行为模式和职业存在关联,而与饮食结构的关系有待进一步探讨。

    骨骼非特异性感染与退行性疾病种类繁多、病因复杂、历史悠久,目前研究结果表明两类疾病与性别、职业分工、饮食结构、社会分化等重要话题紧密关联,是受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影响下的产物,为研究古代社会文化提供了一定线索。然而,仅凭骨骼遗骸中非特异性病变的肉眼观察,无法准确判断其具体病因,以发病机制为基础的考古推理仍然存在较大空白。

    (三)神经血管疾病

    古病理学不仅可以诊断发生于骨骼的原发性疾病,亦可诊断起源于软组织并在骨骼上留下痕迹的疾病。凭借这一特性,在特定条件下,神经血管类疾病亦可通过骨骼呈现的体质特征进行诊断分析。然而,这类疾病在古代样本中较为罕见,古病理学领域的诊断标准尚未完全统一,病因溯源仍存在诸多争议,其与古代人类社会环境、生活方式及健康状况之间的潜在关联,仍有待多学科研究予以揭示与阐释。

    古代神经血管疾病的报道主要为脑膜中动脉(Middle meningeal artery,MMA)动脉瘤。MMA动脉瘤极为罕见,可分为真动脉瘤和假动脉瘤两种类型,其中真动脉瘤的形成常与血流压力增加或病理状况相关,如硬脑膜动静脉畸形、佩吉特病、高血压和脑膜瘤等。神经血管疾病恶化、动脉瘤破裂带来的出血可能导致古代儿童死亡。早在公元前9世纪意大利地区的伊特鲁里亚文明墓葬,研究人员在儿童骨骼上就发现了MMA动脉瘤痕迹。随后,在公元前7至前6世纪的意大利地区相同文明墓葬中又发现一具8至9岁儿童骨骼遗骸,在其颅内可观察到大片凹陷的病变。经研究推测,该病变很可能由罕见且早发的脑膜中动脉囊状动脉瘤长期压迫引起,但此病变也存在由硬脑膜动静脉瘘(Dural arteriovenous fistulas,DAVFs,即硬脑膜动脉与皮质静脉或静脉窦之间缺乏血管床的异常连接)引发的可能性,MMA动脉瘤与DAVFs可能有一定概率共存。由于研究材料的有限性,目前基于古代人类遗骸的神经血管疾病报道和研究均较少,有待未来更多的考古发现。

    (四)口腔疾病

    在古病理学研究体系中,口腔疾病研究占据重要地位,这是由于牙齿样本保存状况较好,样本量较大,且该类疾病病理特征易于鉴别。作为口腔疾病的重要类型之一,龋齿(Caries)自智人分化以来就与人类相伴,早期研究在更古老的南方古猿、爪哇直立人和尼安德特人化石上都发现了可能的龋齿病例,自从农业起源,伴随农业化程度的加深,龋齿率明显增高,与植物性食物的摄入和农业经济的发展密切相关。牙齿生前脱落(Antemortem Tooth Loss,AMTL)、牙髓炎(Pulpitis)、根尖脓肿(Apical abscess)、釉质发育不全(Amelogenesis imperfecta)、牙结石(Dental calculus)和牙周病(Periodontal disease)等也均属于常见的口腔疾病类型,其中牙周病是指包括牙槽骨、牙周韧带、牙骨质、牙龈及黏膜在内的牙齿周围组织炎症,主要由牙结石的长期沉积引起,而牙齿生前脱落可能由多种原因导致,如牙槽骨外伤、牙周病导致的严重骨质流失及人为拔牙等。这些口腔疾病或病症间存在复杂关联,常被综合运用于古代人群口腔健康状况的评估。古人口腔健康状况与其日常饮食紧密关联,据研究者总结,高蛋白饮食会增强口腔碱性,形成易于形成牙结石的口腔环境,高龋齿频率则指向碳水化合物为主的饮食结构。对牙齿病理状况的观察,为探究古代社会分化与复杂程度提供了新视角。

    由于古代人群牙齿的研究资料非常丰富,国内外相关学者针对口腔疾病开展了大量研究工作,发现口腔健康与饮食结构、生业模式、性别分工以及社会阶层等相关。例如,通过比较青铜时代晚期中国北方不同生业模式人群的口腔健康差异,发现相较于农牧混合模式及游牧模式,以单一农业为生的人群口腔健康状况最差,这一结论与全球范围内诸多地区的研究结果相契合,进一步证实了高碳饮食对口腔健康的潜在损害。除饮食习惯外,牙齿病变也与年龄和性别等因素有关,具体表现为牙齿病变程度随着年龄的增长显著增加,且女性的牙齿病变普遍比男性更严重。内蒙古中南部地区出土的先秦至汉代古人类龋齿患病情况的研究也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印证了上述结论。国外学者Vu Tran将龋齿、牙齿生前脱落(AMTL)和牙结石作为口腔健康指标,通过口腔健康状况分析,Vu Tran研究了秘鲁库拉普遗址查查波亚人群的阶层分化程度与性别差异。该人群的龋齿与AMTL发病年龄较早,女性龋齿患病率更高而男性高牙结石的概率相对突出。咀嚼古柯叶的特殊文化习俗可能也对该人群的口腔健康产生了影响。除年龄与性别造成的口腔疾病差异外,该人群的口腔健康与丧葬规模整体较为一致,暗示尚未形成等级社会,同性个体饮食应具有一定的同质性。

    口腔健康的性别差异在世界范围内尤其是农业社会中较为常见,但不同地区之间古代人群的性别差异可能遵循不同模式。研究发现,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地区的城市居民与北方边疆以农业为生的人群龋齿患病率的性别差异呈现不同模式。内蒙古土城子遗址中,女性的龋齿率远高于男性,与世界范围内多数考古遗存观察结果一致。而河南省新红遗址男性的龋齿率高于女性,这一特殊现象暗示着城市居民与新红遗址的边疆居民可能因城市化进程和农业化程度的差异,在性别分工或食物资源分配上存在不同机制,从而造成了口腔疾病的患病情况差异。

    口腔疾病在数十万年前的化石材料上就已经发现,伴随着人类生业模式和饮食结构的变化,口腔疾病在患病率和病理表现等方面也发生了相应的改变。丰富的古代牙齿遗存为通过口腔疾病探究饮食话题奠定了基础,目前的口腔疾病研究能够探讨古代人群的资源分配、生活方式以及区域差异。由于涉及饮食话题,口腔疾病研究与稳定同位素分析等研究手段具有开展多学科研究的巨大前景。相关学者也在尝试构建口腔疾病指数来量化不同风险因素对古代人群口腔健康的影响,以进一步完善口腔疾病诊断及病因评估体系。

    (五)创伤

    创伤,即人骨上显示出的所有外部物理损伤或变化,可系统划分为四大类型:骨骼的部分至完全骨折、关节错位或脱位、神经断裂或血液供应中断、人为导致的骨骼形态或轮廓异常这四种类型。创伤与运动行为、生活方式及暴力冲突有较密切的关系,最早在古人类化石上出现,一直伴随着人类演化进程,在古代人群中的体质特征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为深入了解古代社会文化进程拓宽了研究视野。

    创伤在人类进化早期(如南方古猿)就已经出现,在后续的直立人、尼安德特人和智人等中均有发现,如广东马坝人头骨化石表面发现一处面积约30mm2、深度约1.5mm的半圆形凹陷,该区域表面粗糙并伴有波纹状隆起,颅骨内侧凸起,周围有明显的愈合痕迹。通过CT扫描进一步证实,该区域存在颅骨外板和板障增厚等愈合证据。经过与世界各地中、晚更新世的人头骨外伤标本进行对比研究,研究者推断马坝人头骨上的痕迹是头骨局部受到钝器打击造成外伤的愈合痕迹,很可能是当时人类之间暴力行为的结果。此项研究不仅为东亚地区最早的人类之间暴力行为提供了确凿的骨骼证据,同时还展示了当时人类在受到严重暴力伤害后的自愈及长时间生存能力。

    除了古人类化石研究,历史时期的考古遗址中常见人骨创伤痕迹,例如公元前5世纪内蒙古井沟子人群死亡年龄呈现年轻化的特征,骨骼上多见创伤,其中女性创伤率更高且颅骨创伤在女性群体中更常见。研究者分别在两个个体的右髂骨和第一腰椎上发现了嵌入的铜箭矢及其造成的损伤,通过扫描重建,获取了关于箭矢样式和损伤机制的详细信息。创口缺乏骨愈合的迹象表明个体在受伤后短时间内死亡,但箭矢对骨骼造成的创伤应均不足以致死,可能是伤及内脏器官导致了死亡,确切死因尚不明晰。根据箭矢样式并结合历史背景进行推断,伤者可能是游牧民族入侵者,在与当地居民作战中受伤。在青铜时代晚期的亚洲北部,气候变化和人口压力导致的移民可能引发了地区性的社会冲突,进而加速了中国北部农牧交错文化带的形成。这项研究丰富了研究者对中国北方农业民族与游牧民族交融过程的认识,为欧亚大陆东部历史的重建提供了有价值的证据。

    人群内部或人群之间的暴力冲突是导致古人骨骼创伤的重要因素,除群体间暴力冲突导致的创伤外,特殊情境下的创伤案例也为研究古代社会提供了独特视角。明代晚期御龙湾建筑遗址出土的大部分具有死前创伤的人骨在出土位置、骨骼部位出现情况、伤痕位置与类型及灼烧痕迹等方面,都符合同类相食的基本标准,例如,部分人骨发现于容器中,在骨骼上存在肉眼可鉴别的暴力砍砸和肢解痕迹,以及扫描电子显微镜检测出低温加热痕迹。此遗址出土的具有死前创伤的一批人骨,是我国目前最有可能属于同类相食事件的人类骨骼标本,为深入了解古代人相食现象及社会生存压力等问题提供了具有重要意义的考古学资料。

    根据前述分类,骨骼变形也属于创伤的一种,常见的骨骼变形包括跪距面、缠足、人工颅骨变形和骑马人小平面等。跪距面(Kneeling facets),即足部跖趾关节由于频繁的超背屈姿势而在跖骨远端上侧留下的小平面,鉴于这种骨骼变形与个体生活方式和社会文化习俗(如商代跪坐)密切相关,受到学界的广泛关注。在山东北阡遗址人骨跪距面的研究中,跪距面作为职业应力标志,被用来指示个体生前所经常从事的活动。由于该人群中跪距面高比例出现,并结合稳定同位素等研究结果,研究者推测该贝丘遗址大汶口文化时期人骨的跪距面有可能与加工食物和打鱼相关。历史时期考古材料中跪踞现象更加多见,但与史前跪踞面的形成原因不尽相同。赵永生等人对商代人骨上跪踞面开展了观察与分析,认为跪踞面与性别、社会等级无关,随年龄增长跪踞面相对更为明显,且部分个体右侧略重于左侧,可能是个人习惯所致。跪踞面的研究为殷商甲骨文与文物中出现的人物跪坐形象提供了事实证据,证实了跪坐这一坐姿在商代社会中的普及。此外,缠足导致的足部形态异常、象征身份认同的人工颅骨变形(Artificial Cranial Deformation,ACD)和长期骑马形成的骑马人小平面(Horse-riding)等现象都展现了骨骼变形与文化习俗、日常生活习惯的紧密关联。

    创伤作为持续性动作或暴力行为在骨骼上留下的痕迹,长期与人类共存,为探究古代人群的生存环境和生活状态提供考古证据。各类创伤现象,如骨折、关节脱位、刺伤、箭矢射中、截肢和颅骨穿孔等,不仅直观反映出个体正常生活与生存所面临的挑战,更反映了古代社会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背景下的暴力程度(如凶杀、战争等)、医疗技术发展水平以及资源分配情况等重要信息。目前基于古代人类遗骸对创伤的研究在国内外均开展较多,成果较为丰富。

    在具体研究的实践中,体质特征观察并不局限于传统肉眼观察,引入了医学中的影像学、定量超声测量等作为技术支持,使得病理观察和病情诊断更为细致和科学。然而,考虑到古代人类遗骸的特殊保存状况和古今人群健康状况及医疗水平差异,古代疾病的体质特征诊断标准并不能直接套用现代医学病理特征,需要系统整理并不断细化古代疾病的诊断标准。

    三、古分子视角下的古代疾病

    在古代疾病研究领域,传统方法是对古代骨骼遗存进行古病理学观察和描述。然而,由于大多数急性感染不会在骨骼上留下明显的病理痕迹,这种依托体质特征的方法存在局限性。因此,仅依赖传统的体质特征评估,难以准确、全面地了解古代人类疾病的病因和传播路径等真实情况。在此背景下,古分子研究作为新兴的跨学科研究方法,为古代疾病研究开辟了全新路径。古分子包括古DNA、古脂肪酸、古蛋白质以及非生命物质中的化学分子等。其中,古DNA研究是目前分子考古学研究的热门方向,是探讨人群迁徙、社会结构、疾病发展史等重要话题的科学手段。随着古DNA提取技术和测序方法(尤其是高通量测序)的发展,古DNA研究对象不仅仅局限在人类、动植物的遗骸上,还可以提取古代病原体基因组。通过古微生物DNA信息追溯古代疫病,能够为了解古代疾病的病因提供直接证据。目前通过古分子研究,确定了鼠疫、疟疾、流感、乙肝等多种传染病,构建了更加完整的古代人类疾病图谱,充分体现了古分子研究对于揭示古代病毒传播模式和适应性进化等信息的重要性。

    (一)鼠疫

    鼠疫(Pestis)是由鼠疫耶尔森氏菌(Yersinia pestis,YP)引起的传染病,鼠疫耶尔森氏菌是伪结核耶尔森氏菌(Yersinia pseudotuberculosis)进化出的变种,主要差异在于获得了两个毒性质粒——pMT1质粒和高拷贝pPCP1质粒。鼠疫具有高度传染性,在人口密集、流动频繁、卫生条件落后的环境下易引发大规模疫情,造成人口大量伤亡,严重破坏社会生产力,引发社会恐慌甚至信仰危机,也可能影响战争结局,引发王朝更迭或加速国家衰亡,同时促使人类重视公共卫生事业,客观上加速医学及其他相关科学的发展。

    研究鼠疫的起源和扩散最关键的是要明确鼠疫耶尔森氏菌(YP)在古代人群中的存在以及在不同历史时期的传播模式,而古分子研究在揭示鼠疫病史和理解其对人类社会影响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古分子研究结果表明,鼠疫在距今五千年前就已经出现于欧亚大陆,可能起源于亚洲并随贸易扩散,人类历史上两次世界性鼠疫大流行分别是爆发于公元542年的“查士丁尼瘟疫”和14世纪在欧洲迅速蔓延的“黑死病”。具体来说,Nicola’s Raskovic等学者在斯堪的纳维亚农业人群遗骸中检测到已知最早的YP,重建并分析了瑞典新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人类遗骸中的YP基因组。存在于提取自人类牙齿的古DNA中的鼠疫杆菌显示个体血液中曾存在高滴度的病原体,且欧亚大陆新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的人类遗骸频繁检测出鼠疫,表明YP早在距今约5000年前就已经开始影响欧亚大陆人类健康,逐渐发展出多个谱系并扩散。新石器时代末期,YP于欧亚大陆的广泛传播很可能是依靠早期贸易网络而非通过大规模人类迁徙,这种传播方式使病原体得以快速、大规模、持续扩散,并且加速了欧洲人口衰减,有利于后来草原民族向欧洲的迁徙。此外,其他古DNA研究细化了YP的传播轨迹,越来越多的证据支持YP起源于亚洲地区,并随着古代贸易路线的拓展以及人类长距离迁移活动,逐步扩散至欧洲及世界其他地区。这些研究从分子层面揭示了YP的演化传播轨迹及其与人类活动之间的紧密联系。YP曾多次引发历史上的大规模流行病,其中最为著名的是6世纪爆发于地中海世界的查士丁尼瘟疫(Plague of Justinian)和14世纪爆发于欧洲的黑死病(Black Death)。查士丁尼瘟疫曾被质疑并非由鼠疫耶尔森氏菌引发,Michaela Harbeck等学者通过古分子研究确认德国中世纪早期墓葬出土的人类遗骸样本感染鼠疫,并精准定位于全球范围的进化树主枝0的N03至N05节点间,确认了查士丁尼瘟疫为鼠疫。进化树显示,YP的基因组在不同历史时期发生了变化,可能与其应对多样化环境和宿主的适应能力有关,导致每次瘟疫的流行病学特征与致病性存在差异。引发黑死病的病原体就是一种现已灭绝的YP变体,具有极强的传播力。Marcel Keller等研究者聚焦于中世纪流行于欧洲不同国家的YP基因组的微多样性,通过系统的基因测序与分析,检测到在中世纪鼠疫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大流行期间,YP基因组呈现出相似的退化,其中包括两种同样的毒性元素,暗示鼠疫杆菌在大规模流行期间可能经历了趋同的进化。其进化带来的数次大规模瘟疫事件不仅造成了巨大的人口损失,还对当时的经济体系、社会结构以及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学界普遍认为古代乱葬坑可能指向传染病大流行导致的集中死亡,Michaela Harbeck等学者对这一传统观点做出了补充,2—3人等少数个体的集中埋葬现象也可能是鼠疫等传染病传播导致的。国内鼠疫研究资料相对较少,内蒙古哈民忙哈遗址房内的埋人现象引发了学界广泛讨论,其中“鼠疫说”曾是解释该现象的主流观点之一。但是房内所埋人骨遗骸的古病理学研究并未观察到明显的疾病导致的骨骼异常,无法从人骨上找到这一人群死亡原因的直接证据,且分子生物学的研究也未获得有效的古DNA数据,疾病研究结果尚不支持“鼠疫说”的论断。

    鼠疫深刻影响了人类历史进程。古分子研究证实了鼠疫的多次大流行,将鼠疫的历史向前推进了千年,逐渐构建出病原体演化路径与可能的传播轨迹,同时补充了与鼠疫相关的考古学信息,提升了由考古背景初步推断鼠疫存在的可行性。目前,古代鼠疫的传播方式与路径仍存在争议,数次大流行的细节信息留有较多空白,有待未来更多古代样本的出土和研究。古代人类遗骸是否罹患鼠疫的科学诊断和对古代鼠疫的探究基本依赖于古分子研究,相较于在骨骼上留下痕迹可直接通过体质特征观察的疾病而言,在诊断程序上更为复杂,对骨骼遗存保存条件的要求也更为严苛,因而开展古分子分析研究古代鼠疫客观上存在一定难度。由于古分子学研究资料的匮乏,国内鼠疫的考古学报道数量相对较少,从考古背景初步推断鼠疫的标准也尚未形成。

    (二)疟疾

    疟疾(Malaria)是一种在全球范围内对人类健康构成重大威胁的寄生虫病,由疟原虫(Plasmodium species)引起,其中恶性疟原虫(P. falciparum)和间日疟原虫(P. vivax)是两种最致命的疟疾寄生虫。疟疾的传播与农业发展、人口增长和迁移模式等因素有关。

    系统发育分析表明,现存所有恶性疟原虫均源自黑猩猩寄生虫瑞氏疟原虫,可能在距今300万年前至1万年前通过单宿主传播;间日疟原虫可能在约4.5万年前智人进入欧洲时已广泛存在,此后长期对各地区人群产生影响。在历史时期,疟疾的空间分布较广,不仅频发于欧洲和美洲,也存在于高海拔地区。例如,Stephanie Marciniak等人对意大利南部1至2世纪古代人类遗骸进行的研究表明,疟疾可能在罗马时期就已经在地中海地区流行。其他研究者还在位于尼泊尔喜马拉雅高海拔地区的Chokhopani遗址发现了公元前800年的恶性疟原虫疟疾病例,提升了人类对于古代疟疾分布范围的认识。

    除历史流行情况外,古DNA研究在揭示疟疾传播模式也发挥了重要作用。欧洲殖民者将间日疟原虫带至美洲,而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可能将恶性疟原虫引入美洲。Megan Michel等人发现,现已灭绝的欧洲间日疟原虫与拉丁美洲古代及现代的寄生虫种群相似,很可能是在欧洲殖民美洲期间,欧洲殖民者将疟疾传播给美洲土著人民。此外,美国恶性疟原虫与现代非洲寄生虫基因表现出很强的相似性,由此推断,很可能是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导致了这种寄生虫在大西洋区域的传播。Pere Gelabert等人通过重建疟原虫线粒体基因组序列,对欧洲间日疟原虫线粒体DNA基因组进行系统发育分析,发现该欧洲分支与当今南美洲最常见的单倍型密切相关,支持疟疾可能在后哥伦布时代人群互动过程中由欧洲传入美洲这一假说。欧洲恶性疟原虫线粒体DNA还与当今的印度菌株存在关联,显示出疟疾在人类历史上复杂的分化发展与传播互动。重建古代疟原虫基因组的能力,也为今后研究人类历史上疟疾寄生虫的起源、传播、进化和文化影响奠定了基础。

    古DNA研究还探讨了疟疾对人类遗传基因的影响。许多抗疟等位基因早在农业出现前就已存在,由于部分基因还与其他免疫应激反应相关,无法确定疟疾是否为致病因子。与镰状细胞性贫血相关的血红蛋白S变异和葡萄糖-6-磷酸脱氢酶(Glucose-6-phosphate dehydrogenase,G6PD)缺乏症等变异被认为有助于人类对抗疟疾,在疟疾大流行地区,自然选择可能促进了这些遗传变异的频率增加。这些遗传适应性的研究不仅帮助现代人理解疟疾如何在历史上的长期互动中塑造了人类基因组,还为现代疟疾防控策略提供了重要的遗传学信息。

    古分子研究已经证实了通过人类骨骼遗骸可以重构疟原虫的线粒体与核基因组,获悉全基因组数据,为今后研究人类历史上疟疾寄生虫的起源、传播、进化和文化影响奠定了基础。相关研究讨论了疟疾的起源与流行、传播途径及疟原虫演化与人类基因突变的复杂关系等重要问题。然而,在研究材料上,地中海地区作为历史上疟疾最猖獗的区域,由于温暖的环境条件不利于DNA保存,其古代基因组数据较为匮乏,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古代疟疾研究的开展。目前,疟原虫自身的演化及其与人类的互动关系等话题中仍有多种假说共存,各种类疟原虫之间的复杂关系尚不明晰,还有待进一步研究提供更多证据支持。

    (三)病毒性疾病

    古DNA技术在病毒性疾病研究中的应用,特别是在古代流感病毒和乙型肝炎病毒的演化历史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这些研究不仅为现代人提供了关于古代病毒流行病学的重要数据,还增进了现代人对历史进程中病毒与人类宿主之间相互作用的理解。

    1. 流感。

    流感即流行性感冒,是由流感病毒(Influenza virus)引起的一种具有高度传染性的急性呼吸道疾病。其中,甲型流感的宿主范围广,包含猪、禽类等长期融入人类生活的动物,可在人与动物间传播,且具有高变异性,对人类健康的影响较大。临床观察表明重症甲型流感患者具有较高的病死率,且肺炎是流感患者最常见的继发症,发展至重症时致死率较高。流感病毒作为全球大流行病的病原体,其历史传播和影响一直是研究的热点。

    根据中医文献记载推断,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古人可能已经对流感有一定的认识,外国历史文献中最早的证据来自公元前412年的希腊。学界公认首次流感大流行发生于1580年,遵循亚洲—非洲—欧洲—美洲的传播路径,而自公元1590年以来可能发生了10至13次流感大流行。

    通过应用古DNA技术,研究人员能够从保存下来的样本中重建流感病毒的遗传史。Taubenberger等人通过对1918年流感大流行期间的病毒样本进行全基因组测序与系统发育分析,检测到了与现代高致病性禽流感毒株H5N1相似的聚合酶蛋白氨基酸变化。另一研究团队的实验结果显示,当PB2、PA和NP蛋白来自人源病毒时,禽源PB1蛋白仍表现出最强的体外转录活性。由此,研究者提出1918年大流感并非像1957年和1968年大流行那样由重配毒株引起,而是禽流感病毒经过适应性进化感染人类,重配获得或是直接来自禽流感病毒的禽源PB1蛋白可能赋予了三次大流行的流感病毒复制优势,进一步提升了流感病毒的致病性。这些研究结果不仅帮助我们理解了流感病毒的历史传播和病毒对宿主的适应过程,还为现代流感病毒的防控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考。

    尽管流感应该在人类历史上长期存在,并发生多次大流行,目前流感仅能追溯至百年前,更早时期的资料较为模糊,主要依赖文献记载,缺乏科学实证。当下古分子研究关注的流感严格意义上发生于近代。

    2. 乙型肝炎。

    肝炎同样是一个全球性的健康问题,其中乙型肝炎是肝细胞癌的第二大致癌因素,由乙型肝炎病毒(Hepatitis B virus,HBV)引起,这也是导致人类肝炎的主要病原体,可由母婴传播或经血液和生殖器分泌液传播。

    HBV的历史分布和演化一直是古代疾病研究的重点,其起源很可能与远古时期频繁的跨物种传播有关。通过对古代HBV患者的DNA进行测序,研究人员能够追溯该病毒的遗传变异和演化路径。关于HBV在人类中的起源这一话题,学界提出非洲和美洲两种起源假说。

    几乎所有HBV基因型都有悠久历史,共同祖先可追溯至约12000年前,目前在俄罗斯和匈牙利发现了距今4300年的A基因型,D基因型古代样本均来自中亚,HBV的传播可能主要通过欧亚大陆人类大迁徙实现。具体来说,研究人员从亚欧大陆和美洲人类骨骼遗骸中提取到了长时段的HBV基因数据,将所有基因型最晚近的共同祖先追溯至距今约20000年至12000年前。Mühlemann等人分析了青铜时代至中世纪的HBV患者基因组,发现在非洲和亚洲常见的基因型以及一个印度亚基因型在欧亚大陆早已存在,从古代和现代HBV基因型中观察到的时空分布与这一时期人类大迁徙的历史记载吻合,一定程度上揭示了HBV在古代欧亚大陆的遗传多样性和演化历史以及欧亚大陆间人口的流动。此外,HBV的某些基因型可能与特定的地理区域或人群有关,构建完整传播网络还有待未来更多古DNA研究结果的支持。

    经过数十年的古分子研究,HBV多种基因型的古老性已被考古发现与古分子研究证实,长期跟随人类大迁徙的传播网络初步构建。然而,HBV的起源与进化规律等诸多重要问题都存在矛盾的证据或不同的假说,亟需寻求更多确凿证据进行验证。

    古分子研究突破了传统考古学研究和体质特征观察对少量个体的初步研究,研究对象也不局限于人类,能够揭示疾病致病原理,揭示仅凭现代序列难以体现的病原体进化复杂性,追溯病原体的传播,探寻其与人类的复杂互动。

    随着提取和分析技术的不断提升,10万年内的人类和病原体的遗传研究在未来将会越来越普遍。国内古分子研究在探究古代疾病进而解析古代社会发展与人类演化进程方面仍有巨大潜力。

    四、多学科研究范式下的古代疾病

    古代疾病研究始终面临证据碎片化、疾病表现复杂性等诸多挑战,单一学科的研究方法往往难以全面且准确地揭示疾病的本质特征与演变规律。在此背景下,多学科研究范式逐渐成为古代疾病研究的核心路径。该范式整合传统体质人类学、古分子生物学、考古学、历史学等多学科的理论与技术手段,通过学科交叉融合,不仅能够从骨骼病变等体质特征中获取直观信息,还能借助古 DNA 分析、蛋白质检测等前沿技术深入探究疾病在分子层面的发作机制、演化轨迹以及传播路径。无论解析代谢性疾病的致病原理,还是诊断骨骼特异性感染并构建疾病时空框架,多学科研究范式均展现出显著优势,有助于系统理解古代疾病的出现、发展及其对人类健康和社会文化的影响。

    (一)代谢性疾病

    在古代文明演进历程中,代谢性疾病始终是影响人类健康的重要因素。部分代谢性疾病会产生明显的骨骼病变,同时也和个体基因表达密切相关,如佩吉特骨病和软骨发育不全性侏儒症两大代谢性骨病。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传统体质特征和古分子相结合的多学科研究范式可以更准确地揭示该类代谢性疾病的致病原理。

    1. 佩吉特骨病。

    佩吉特骨病(Paget disease of bone,PDB)又称变形性骨炎,是一种慢性骨代谢疾病,其病理机制在细胞层面表现为破骨细胞增大、增多,同时伴随成骨细胞增加且矿化不良,致使骨形成加快6至7倍。这种代谢异常会导致新骨混乱,表现为骨骼外观增大、外表坚硬、但骨质量较差的病症,多累及盆骨、颅骨、长骨等骨骼,并且极易引发骨折、骨肉瘤或关节炎等并发症。PDB的病因尚不明晰,早期认为佩吉特骨病或与人畜共患的传染病有关,现代遗传学研究表明PDB有家族遗传倾向,患者的CSF1、OPTN和TNFRSF11A三种基因更易出现缺陷。

    较早的PDB可追溯至公元前3500年至前2000年的法国与意大利,欧洲地区不断有历史时期人骨证据出土,而亚洲地区的古代与现代病例的发现与报道均较少。在欧洲地区,英国诺顿修道院遗址出土的多具中世纪成人骨骼与现代PDB具有相似的骨骼病理特征,且古DNA分析显示miR-16表达水平与现代病例一致,由此判断古代样本应罹患PDB。与现代PDB相比,中世纪PDB患者骨骼呈现的病理变化更多样,平均发病年龄更低,且发生病变的骨骼比例较高,可能由特殊生活环境或遗传因素所导致。蛋白质检测结果显示p62蛋白可能在C末端泛素结合结构域发生修饰,导致成骨细胞异常活跃,进而影响骨骼发育,这一发现为PDB这一疾病的历史提供了新的见解。

    目前,有关古代PDB的多学科研究能够通过体质特征与核酸双重证据实现PDB的精确诊断,初步构建PDB的历史分布,比较PDB在古代特定时期与现代发展的差异,发现古代PDB在分子层面的发病机制。针对PDB等人畜共患或与动物存在一定关联的疾病,若能综合考量各类证据类型,对人类与动物骨骼遗存开展古病理学与古分子研究,将有助于深化对复杂病症的认知。若能在目前病例较少的亚洲地区发现更多病例,也将丰富人类对PDB的认知。

    2. 软骨发育不全。

    侏儒症是生长激素缺乏导致的一种代谢性疾病,软骨发育不全(Achondroplasia,ACH)是侏儒症的一种类型,是一种罕见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现代医学观察显示约80%患儿由新发变异引起,约20%是由家族遗传所致。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受体3(Fibroblast growth factor receptor 3,FGFR3)基因(OMIM#134934)是其主要致病基因,c.1138G>A(p. Gly380Arg)和c.1138G>C(p. Gly380Arg)是最常见的2种致病性变异。软骨发育不全患者在外观上具有显著的体质特征,与人骨遗骸相关的典型临床表现为非匀称性身材矮小,身材明显缩短,且四肢较短,活体中也伴随有前额突出和面中部后缩,呈现特殊的面部形态,同时存在罹患多系统并发症的风险,患者平均寿命缩短10年。

    软骨发育不全已经存在了数千年,根据历史记载和艺术作品的相关描绘,古代埃及应有不少相关病例,目前较早的骨骼证据来自新石器时代中期的法国。分子生物学研究进一步提升了对软骨发育不全的认识,Lucas L. Boer等学者在一例180年前软骨发育不全骨骼样本中检测到了FGFR3基因编码的杂合子G1138A变异,以历史证据有力证实了该病症是由基因FGFR3的致病性错义突变引起。对于体质特征不典型或不明确的古代人类骨骼遗存,通过古分子研究证实其携带FGFR3基因特定的致病性变异可以辅助诊断。

    多学科方法在古代ACH研究中具有巨大运用潜力。体质人类学与古分子研究可以实现ACH的精确诊断,并进一步从分子层面探究致病原理。而ACH作为考古环境中最常见的发育不良类型之一,根据考古背景如墓葬位置体现出的患病个体与群体的关系,研究者可以推测特定时期身体缺陷对社群融入的影响,从疾病探究社会文化因素。

    传统体质鉴定、古分子检测与考古学的结合能够较为准确地鉴定古代人类的代谢性疾病类型及其患病情况,尤其是遗传类代谢性疾病,补充对疾病历史的认识,探究疾病背后的文化因素,同时也为致病机制的探索提供古分子学方面的证据,深化现代医学与生物学对于特定疾病的了解。

    (二)骨骼的特异性感染

    特异性感染是指由于已知确切致病菌所引起的传染性疾病,骨骼的特异性感染主要包括麻风、梅毒、雅司病和结核病等。当前,针对骨骼特异性感染的研究多采用体质人类学与分子生物学相结合的多学科研究方法。

    1. 麻风。

    麻风(Leprosy)是一种由麻风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leprae)引起的传染性疾病,可能会导致鼻腭综合征、肢骨远端溶解等独特的骨变异。在古病理学研究中,发生骨质改变的瘤型麻风病最为常见,此类患者抵抗力低,通过与环境中的病原体的长期接触,人类自身的免疫力得以增强,发展为传染性更弱的结核样型麻风。历史证据表明,麻风患者由于面部和四肢形态异常,生理与心理健康都受较大影响,但这种在历史上引发空前大恐慌与偏见的疾病也在一定程度上反向推动了人类免疫力的提高。

    目前,较早的麻风病骨骼证据是来自埃及三角洲地区公元前250年(托勒密时期)的四具头骨,据学者推断此时麻风病已存在多年,可能起源于非洲。目前,麻风病最初如何感染人类及其传播过程都尚无定论,根据出土骨骼信息和历史文献,有说法认为麻风病是由亚历山大东征从印度恒河流域带入地中海地区,有研究者提出麻风病可能是在殖民时期传入新大陆,也有证据表明麻风病是从亚洲传入北美。

    对古代麻风的研究开始较早,早在20世纪50年代,Møller-Christensen就运用来自丹麦中世纪麻风病医院墓地的骨骼材料,揭示了当时临床医学尚未察觉的麻风病典型骨病变特征,使人们首次识别麻风病患者的骨骼变化,古病理学研究直接对现代医学作出了巨大贡献。过去古代麻风病的研究主要依赖出土人骨的形态学分析,国内外如西安幸福林带唐代遗址、山西省朔州市平鲁县汉代墓葬、意大利公元前4—前3世纪墓地等出土的人骨遗骸中均发现麻风病例。通过这些报道发现麻风病存在的时间跨度较大,分布范围较广。近年来,古分子研究为麻风病的诊断提供了重要依据,有助于在未来进一步探讨麻风病的传播路径、影响麻风分枝杆菌毒力的基因变化与麻风病在中世纪衰落之间的关联,及其与结核病“此消彼长”的科学解释。

    2. 密螺旋体疾病。

    梅毒(Syphilis)和雅司病(Yaws)分别由梅毒螺旋体和雅司螺旋体引起,均属于密螺旋体疾病(Treponemiasis),会使骨骼发生特异性感染,但传播方式存在差异。晚期梅毒最显著的特征是骨膜反应和胫骨重塑,同时伴有骨质破坏,在古病理研究中具有易于辨认的人体骨骼改变。

    密螺旋体疾病主要存在四种起源与传播理论,其中哥伦布假说认为该疾病由美洲传至欧洲,而前哥伦布假说持相反观点;一元论认为密螺旋体疾病由一种单一的有机体引起的,受气候、社会和人口因素影响产生不同表现;菌株进化论认为约公元前15000年时密螺旋体疾病从非洲向全球传播,约公元前10000年菌株第一次发生突变,将品他病转变为雅司病,约公元前7000年左右转变为地方性梅毒,适应温暖干旱气候,从非洲一直延伸到西亚至中亚地区,于公元前3000年左右在西南亚地区的城市化进程中演变为性病梅毒。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密螺旋体病案例来自公元前1000年至前500年青海地区的卡约文化,可能伴随游牧民族从地中海或中东地区与欧亚草原传播而来,正处菌株进化论支持的流行区最东北部。而性病梅毒在唐代就已存在于中国。

    雅司病、性病梅毒和地方性梅毒三类疾病对骨骼造成的损伤范围和特点较为相似,在部分情况下仅针对病变的骨骼标本很难区分到底是由哪类疾病所造成,而多学科研究能够实现精细诊断。Kerttu Majander等学者从15世纪欧洲人类遗骸中提取到四个古代梅毒螺旋体基因组,其中两个属于梅毒螺旋体的变异范围内,另两个为近似雅司螺旋体的菌株,这显示古代欧洲梅毒螺旋体基因组中存在高度多样性,并证实了欧洲存在地方性梅毒。多学科研究方法的普及还能够构建疾病发展的时空框架。根据分子钟推算,密螺旋体家族最晚近的共同祖先TMRCA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000年。世界大部分地区均发现了不同时期密螺旋体疾病古病理的实证案例,其传播可能与各地人群迁徙存在密切关系。根据测年结果,梅毒存在于接触新大陆前的欧洲,因此可能起源于旧大陆地区,近年来的古分子研究结果逐渐推翻了梅毒是由哥伦布从美洲带到欧洲的传播路径假设。

    多种起源假说均支持密螺旋体疾病应非我国起源,国内对古代密螺旋体疾病的发现和报道较少,史前、汉晋、南北朝、唐宋均存在可能的个例,部分无法细分具体类型。研究方向主要为通过体质特征诊断密螺旋体疾病,并根据时代背景和地区特征的考古学或历史学讨论,认为其随外来移民和商业活动等传播,少量多学科研究依托体质人类学、考古学、历史学和古环境学方法,未见融合古分子视角的相关研究。

    在古籍中可见类似密螺旋体疾病的相关记载,且骨骼遗存表明密螺旋体疾病在青铜时代已经进入中国,因而我国作为重要的被传播地,研究国内古代密螺旋体疾病对了解该疾病的演化与传播具有一定意义。包含古分子研究的多学科研究范式可以确诊具体类型,讨论个体所属人种与来源,在全球视角下的密螺旋体疾病研究中对体质人类学与考古学分析结果作出重要补充,验证疾病起源假说。

    3. 结核病。

    结核病(Tuberculosis,TB),是一种由结核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tuberculosis)引发的慢性传染病,是人属疾病中最古老的疾病之一,至今仍是全球范围内导致死亡的主要传染病。人体感染结核主要是由人型结核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tuberculosis)和牛型结核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bovis)所致。受限于考古材料中软组织遗存的稀缺性,古代疾病研究在体质特征方面主要通过骨骼病变探究骨结核的患病情况。骨结核一般是继发病灶或是局部表现,较为罕见,仅约3%至5%的结核病病例会发生骨骼病变。脊柱病变占骨骼病变的半数左右,典型体质特征为椎体破坏,形成孔洞,导致受累椎体塌陷、相邻椎体粘连的骨骼形态变化。此外,关节干酪样变性、肋骨病变、胸膜钙化、颅内新骨形成等病变也可能与骨结核存在关联。

    早期对结核病的研究主要是基于形态观察,结合放射学和组织学方法进行,总结出结核病的诊断标准,奠定了结核病古病理研究的基础。随着古分子研究的进步与古代病原体DNA的发现,对结核病的古病理研究取得了进一步发展,结核分枝杆菌进化理论等得到突破,在揭示结核病史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多学科研究表明,与结核病相关的基因变异可追溯到30000年前,而最早的病例来自公元前8000年左右的以色列新石器遗址,欧洲、亚洲、非洲等地区都有大量古代结核病的报道和研究,其在亚欧大陆的传播或与人群迁徙存在关联。具体而言,通过对1013个古代欧洲人群基因组的大型数据集进行分析,Gaspard Kerner等人发现了一个与TB易感性相关的基因变异——TYK2 P1104A。研究表明,TYK2 P1104A变异体可以追溯到约30,000年前的西欧亚人群的共同祖先。随着安纳托利亚新石器时代农民和亚欧大陆牧民大规模迁入欧洲,变异体出现频率显著波动,其中在青铜时代P1104A变异体的频率显著增加,但在铁器时代之后,其频率急剧下降,这表明在过去2000年中,这一变异体受到了强烈的负向选择,导致纯合子的相对适应度降低了20%,证实了这一时期结核病给欧洲人群健康带来的巨大负担。这一研究不仅提供了TB在历史上流行的直接证据,还揭示了人类对TB的遗传易感性。

    目前,结核病的古分子研究在国内开展较少,国内古代结核病的诊断仍主要依靠传统体质特征分析。例如,在中国新疆吐鲁番加依墓地出土了青铜至铁器时代的2例罕见脊椎病理性损伤个体,出现较为严重的溶解性病变。根据CT和X光影像学分析及临床医学资料参考,高国帅等人推测两例个体应患脊柱结核病,认为该病感染可能与动物的驯化和农业的发展、定居生活、城市化发展、人口过度拥挤等多种因素有关,但是缺乏古分子学证据。

    由于骨骼的特异性感染不仅可以通过体质特征和DNA检测两种方法进行精确诊断,还能对传染病具体病因、病菌的传播与自身演化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因此,多学科分析方法具有巨大运用前景。纵观人类文明史,人口流动始终是传染病扩散的主要途径,微生物与人类的文化习俗、生活方式及行为模式同步传播、改变。对骨骼特异性感染的深入研究不仅具有了解病菌演化的生物学意义,也是探究古代社会文化重要手段。

    麻风、密螺旋体疾病、结核病等骨骼特异性感染的多学科研究已取得显著成果,但疾病的起源、传播与演化以及人类与病原体的互动等话题仍然留有巨大的讨论空间,国内学者需进一步拓展多学科尤其是古分子方面的研究。

    (三)肿瘤

    肿瘤可分为良性和恶性两大类。良性肿瘤往往在原发病灶独自生长,仅在局部扩散;恶性肿瘤是指原发生长物向身体其他器官无限制地局部扩散,在肿瘤发生部位可能还伴有自发性骨折。国内外古代样本中可由体质特征判断的的良性肿瘤包括骨瘤、骨样骨瘤、骨血管瘤等。骨血管瘤(Hemangiomas)为原发于骨血管的良性肿瘤,是一种掺杂于骨小梁之间的呈瘤样增生的血管组织,好发于扁骨,如脊柱、颅骨、颌骨,长骨少见,分为海绵型和毛细血管型。在考古样本中可辨别血管瘤的皮质破坏属于疾病晚期特征,多发生于老年个体,因此考古样本中呈现的骨血管瘤患病率远低于现代临床样本,如Joseph E. Molto等研究者在一具埃及地区出土的罗马时期老年女性骨骼上诊断出晚期脊柱血管瘤(Vertebral hemangiomas,VHs)。恶性肿瘤包括骨肉瘤、多发性骨髓瘤、骨转移癌等。骨转移癌(Metastatic Carcinoma)是指原发于某些器官的恶性肿瘤通过血液循环、淋巴系统或脑脊液转移到骨骼的继发性恶性肿瘤,通过再转移或直接浸润到骨骼造成骨破坏。例如张群等对宁夏石砚子墓地出土的东汉时期颅骨缺损个体开展体质观察,血管压迹的增粗和加深显示出滋养肿瘤的异常血管形态,推测个体颅骨所见的大面积骨质破坏应由颅骨转移癌所导致。

    根据文字记载,肿瘤在中国可追溯至公元前16至前11世纪的殷商时期,汉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中已有骨睢(疽)及其治疗方案的记载。错构瘤在距今约5300年的仰韶文化人群中已经出现,错构瘤是一种类瘤样畸形,不是一种真性肿瘤,可归入肿瘤性疾病,表现为古代人类颅骨上常见的圆形致密骨质凸起。在真性肿瘤中,中国甘肃地区发现了距今4000年前的脑肿瘤病例。在世界范围内,北欧和北非地区的古代癌症病例最多,具有生物考古证据的人类癌症病例最早可追溯至公元前4000年,研究人员还在南非斯瓦特颗兰斯洞穴距今160万至180万年前的人科骨骼化石上发现了癌症痕迹,显示出人类长期的癌症史。

    目前,古代肿瘤主要基于骨骼上的缺陷或肿块进行诊断。人类遗体在腐烂分解过程中会对骨骼产生不同的影响,可能出现类似癌症破坏造成的结果,抑或掩盖原发肿瘤的踪迹。此外,股骨良性增生等病症也可能会被错误诊断为肿瘤。古代人群患癌率显著低于现代人群,除诊断误差外,这种现象一方面与其死亡年龄普遍低于现代人群癌症高发年龄段有关,另一方面也可能受到饮食和环境因素影响,与现代社会致癌物质的普遍性存在关联。

    对肿瘤的初步诊断主要依赖骨骼遗存的体质特征观察,而组织学的应用则能够实现对木乃伊样本的肿瘤诊断,拓展了对古代肿瘤类型的了解。研究者已经成功诊断出了多种良性肿瘤,包括皮肤纤维瘤、脂肪瘤、寻常疣、尖锐湿疣等。其中,尖锐湿疣是由特定类型人乳头瘤病毒(HPV)引发的外生殖器及肛周区域皮肤乳头状瘤。意大利那不勒斯圣多美尼克教堂中的一具16世纪女性木乃伊是来自阿拉贡王国的贵族玛丽。其外阴区的宏观体质和组织学特征显示可能存在肛门生殖器疣,结合古DNA研究,确诊感染高危型HPV 18和基因为JC9813的低致癌性HPV。阿拉贡国王费兰特一世木乃伊的组织学分析显示其患结直肠癌,DNA研究检测到结直肠癌中K-ras基因最常见的突变,可能遵循K-ras突变驱动结直肠癌的典型病理机制。稳定同位素分析表明费兰特一世摄入大量肉食,高肉食摄入可能导致体内烷基化物质的增加进而刺激K-ras基因突变。恶性肿瘤的显微诊断结果以上皮性癌为主,尚未发现现代人群中常见的肺癌、肝癌、胃癌等内脏器官癌症,有待进一步研究。对古代恶性肿瘤的研究也有助于理解现代恶性肿瘤所致的癌症的发病机制,以更好地应对这一全球性健康危机。

    对古代肿瘤的研究综合了体质人类学、古分子生物学、组织学、稳定同位素分析、考古学、医学、历史文献与艺术作品研究等多种学科,在少数较为全面的研究案例中能够进行精确诊断和病因推测。尽管近年来已开发出多种癌症生化检测方法,但由于假阳性结果的发生率较高,这些检测手段在现代医学中的应用也较为局限,不能作为干尸材料的诊断依据。组织学的运用对古代人类遗骸的保存环境提出了较高的要求,目前此类报道主要集中于埃及,智利和意大利可见少量。尽管适用样本较为有限,但组织学为研究古代人类疾病提供了全新思路,古代肿瘤的研究案例也是目前综合性最强的多学科研究范式。

    当前,古代疾病研究已初步形成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研究路径,可综合运用体质人类学、古分子生物学、组织学、稳定同位素分析、考古学、医学及历史文献与艺术作品研究等多领域的理论与方法。这种文理结合的多学科研究范式的应用潜力与学术价值已经在古代代谢性疾病、骨骼特异性感染和肿瘤的研究中得到了初步验证,是未来古代疾病研究的重要方向。

    五、结语

    古代疾病研究作为生物人类学、考古学与分子生物学深度交叉的前沿领域,其学科价值早已超越技术方法迭代的表层范畴,迈入以认知重塑为核心的新阶段。体质特征分析、古分子研究与多学科范式的递进融合,不仅为识别古代疾病类型、追溯病原体演化提供了更精准的工具,更从根本上打破了疾病史与人类文明史的割裂壁垒,使我们得以重新审视疾病作为隐形变量在人类历史进程中的深层作用,彻底革新了对健康、疾病与文明互动关系的传统认知。

    体质特征分析的价值重构,在于其从疾病诊断工具转变为解读古代社会的生物学密码。通过代谢性疾病(如骨质疏松症、氟骨症)的群体分布差异,我们得以关联农业转型对饮食结构的改变、社会阶层对营养资源的分配(如古埃及不同阶层人群的骨密度差异);通过骨骼感染(如骨关节病、骨膜炎)与创伤的类型分析,我们能还原古代人群的职业分工(如殷墟铸铜人群的上肢骨关节炎高发)、暴力冲突模式(如青铜时代农牧交错带的箭矢创伤),甚至生计模式的区域分化(如贝丘遗址人群的跪距面与渔猎活动的关联)。这种从骨骼痕迹到社会图景的认知跃迁,使古代健康史不再是孤立的病理记录,而是嵌入古代社会经济、文化结构的关键组成部分,为历史人类学提供了可量化、可验证的生物学实证。

    古分子研究的突破性贡献,则在于其打破了病原体演化与人类历史的时空壁垒,首次从分子层面证实疾病是塑造人群迁徙与文明格局的核心力量。对鼠疫耶尔森氏菌基因组的重建,揭示了新石器时代末期该病原体通过欧亚贸易网络扩散的轨迹,印证了物质交流与疾病传播同步发生的历史逻辑,填补了史前流行病如何影响人口结构与文化更替的认知空白;对疟疾、乙型肝炎病毒的古 DNA 分析,不仅追溯了跨大西洋奴隶贸易、欧亚人群迁徙中的病原体传播路径,更发现了人类与病原体的基因共演化证据(如抗疟基因的自然选择),使我们意识到健康适应本身就是人类演化的重要驱动力—这种认知突破,让疾病史从边缘学科话题跃升为理解人类历史进程的核心维度之一。而多学科研究范式的成熟,则标志着古代疾病研究进入系统阐释文明互动的新阶段。通过整合体质人类学的病理观察、古分子生物学的基因证据、稳定同位素的饮食分析与考古学的文化背景等,我们得以搭建疾病、社会与文明的完整认知链条,例如对软骨发育不全的研究,不仅通过FGFR3基因变异确诊疾病,更结合墓葬位置、社群布局推测古代社会对身体缺陷的接纳程度;对肿瘤的多学科分析,通过组织学、古DNA与同位素结合,揭示了饮食结构(如高肉食摄入)与基因变异(如 K-ras 突变)的关联,为理解古代生活方式如何影响疾病发生提供了立体视角。这种跨学科融合,彻底超越了单一学科的局限,使疾病如何参与文明演进的深层探讨成为可能。

    当前国内外研究的核心差距,并非技术应用的数量差异,而是认知层面的深度落差。国内研究仍以体质人类学的描述性分析为主,古分子等新兴技术的应用多停留在个案层面,尚未充分依托技术优势开展疾病、社会与文明互动的系统性研究。未来的研究需从三方面着力突破:其一,进一步细化体质特征分析标准,完善古代疾病的诊断体系,提升传统研究范式的科学性与准确性;其二,加强骨骼材料的古分子研究,以获得对古代疾病、病因和病史等更全面的了解,为研究古代人类健康状况和致病机制提供科学依据;其三,在上述两方面的基础上,探索古代疾病的多学科研究范式,以体质特征为主、古分子为辅诊断疾病类型,依托古分子研究探索发病机制及疾病与人类在分子层面的互动关系,融合稳定同位素分析等科技考古手段和考古背景及文献材料等传统考古信息,探讨疾病背后的社会文化因素。目前古代疾病研究起步较晚的亚洲地区也在逐步建立区域数据库,未来通过完善与整合不同时空框架下的古代疾病数据,结合多学科研究范式,不仅有望进一步识别疾病感染与传播的共性规律及区域差异,构建全球尺度的疾病发展史,为历史人类学研究开辟新道路,同时深化对现代疾病的了解程度,为现代社会应对各类疾病提供具有针对性的历史经验与科学启示。

    转自《学术月刊》2025年第11期

  • 袁广阔:考古与文献双重视域下的夏代文字

    一、前言

    20世纪90年代以来,考古工作者在偃师二里头遗址发现了纵横交错的主干道路网络、宫城和多进院落的宫室建筑群、官营作坊区等重要遗迹1。2024年12月26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发布夏商时期考古新发现与研究新进展,在二里头遗址的北部、洛河北岸的古城村发现了二里头时期的壕沟和城墙。它们与二里头遗址的主干道路、墙垣、建筑基址等遗存时代、方向一致,可能是二里头都邑外围的壕沟和城墙2。规模宏大的都邑,更加有力地证明了当时国家已经产生,正如邹衡先生所言,偃师二里头遗址应该就是夏都斟鄩所在3。考古发现与研究表明,文献记载中的夏王朝是真实存在的。

    当前,探索夏文字基于两个重要条件,即早商文字和二里头文化文字材料的新发现。早商文字方面,郑州商城(亳都)和郑州小双桥(隞都)都有新进展。郑州商城位于郑州市区,总面积约1 300万平方米,由宫城、内城和外郭城组成,是商代开国之君汤的亳都所在地。目前发现的文字按照载体可分作四类:铸于青铜器上的金文、刻于牛骨上的骨卜辞(“甲骨文”)、刻划或书写在陶器上的陶文以及刻划在石头上的文字等。《郑州二里冈》发掘报告释读出其牛肋骨上的11个字,“乙丑贞:从受……七月又モ土羊”4]38。二里岗甲骨文的字形结构与殷墟甲骨文相似,两者都表现出明显的象形特征,两地均出现“乙”“丑”“贞”等字,且形态相近。 郑州商城这片“甲骨文”的文字已经比较成熟,为商代后期的甲骨文找到了源头。

    郑州小双桥遗址位于郑州市西北郊石佛乡小双桥村与于庄村之间的台地上,遗址总面积约600万平方米,是仲丁所迁的隞都5。小双桥的文字主要出土于宫殿建筑附近祭祀坑内,目前发现的文字有朱书陶文和刻画陶文两类。小双桥遗址出土的朱书文字保存完好,字迹较清晰。朱书陶文多书写于陶缸或大口尊上,依据目前发现的文字内容有数目字类、象形文字类等。朱书文字中象形文字占有很大比例,如帚、匕、旬、天、东、父(尹)等。曹建敦还考证出一个甲骨文中不见的“吴”字6。朱书文字多为祭祀短语类文字,因陶器破碎,保留的文字多为片段,但大多可以与甲骨金文比较印证和释读。小双桥朱书文字中的象形文字与殷墟金文和玉石器上的朱书文字在字形特征上高度一致。例如,“帚”字在小双桥朱书文字中描绘扫帚的形状与殷墟金文相似。

    小双桥陶器上的文字数量较大,类别丰富,文字构形虽然古朴,但书写得刚劲有力。正如古文字学会会长黄德宽所说:“小双桥的文字线条简练匀称,结体自然,行笔流畅,考虑到是用软笔书写,可以推断书写者已相当纯熟地掌握了书写技巧,表明当时文字发展和书写的整体水平较高,早已脱离原始状态。”7]19小双桥遗址发现的朱书陶文,从字形、笔画、结构及表现手法分析,与甲骨文、金文属于同一体系的古代文字特别是族徽文字承袭关系明显。

    郑州商城、小双桥早商都城遗址新的文字材料不断发现,表明早商已进入成熟文字时代8。因此,夏鼐指出:“二里岗文化已有文字制度。”9商前期文字填补了中国文字历史上的一段空白期,为探究夏代文字奠定了坚实基础。

    早在20世纪50年代,范文澜就说:“按照殷墟文字已经达到的程度,上推夏朝已有原始的文字。”10]31近年来出版的《偃师二里头——1959年—1978年考古发掘报告》11]202《二里头:1999—2006》12发表了大量二里头文化的陶器符号,为研究夏代文字提供了重要的考古学依据,很多学者将其视为文字。邹衡指出:“这些陶文同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及其以后陶器上常见的刻划符号是不相同的,现在虽然尚未确考为何字,但从其结构来看,同甲骨文已经非常接近,其为当时的文字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3宋镇豪说:“偃师二里头夏都遗址,出土刻有“耳”“目”“鱼”等陶文及40 余个陶器刻符,有的结构比较复杂,已接近殷墟甲骨文。”13曹定云全面研究了二里头文化陶文,认为:“如果二里头文化一至四期均是夏文化,那这13种陶文均应是夏代文字。”14在商代之前,二里头文字已经历了一个发展演变过程,鉴于此,笔者拟结合考古实物资料与传世文献的研究成果初步探讨夏代文字,不当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二、陶符文脉:考古发现的夏代文字线索

    考古类型学研究表明,晚商指代器物的部分象形文字的字形,与二里头时代此类器物的字形特征更加近似,说明指代器物的对应文字,当创造于夏代。正如苏秉琦指出:“象形字的创造者只能是模仿他们亲眼看到、生活中实际使用的器物形态。因此,甲骨文实物虽出自晚期商代人之手,它们却为我们留下中国文字初创时期的物证。”15]89考古发现二里头文化陶器上的符号文字与当时的礼制和社会管理制度关系密切。

    (一)书礼同轨:文字与夏代礼制

    1.礼制与文字

    二里头遗址出土了规模宏大的建筑基址、大中型墓葬和配套成组礼(乐)器。礼器方面,二里头文化的铜礼器包括铜鼎、爵、斝、盉等;陶礼器有爵、盉、觚、鬶、尊、豆、簋、贯耳壶等;玉礼器种类较多,有璋、钺、戚、圭、戈等。乐器方面,主要有漆鼓、陶鼓、石磬、铜铃、陶埙等。其中,漆鼓呈束腰长筒状,石磬磬体略呈折曲状,铜铃多与镶嵌绿松石的铜牌共存于大型墓中。另外,祭祀方面,二里头遗址宫殿区北部和西北部一带(Ⅵ、Ⅸ区南部)有专门用来祭祀的活动场所,遗迹有高于地表的圆形建筑(坛)和低于地面的长方形建筑。该区域发现有完整的狗、猪、羊等动物骨骼的祭祀坑;在这些遗迹附近发现较多卜骨,其种类有牛、羊、猪、鹿等动物的肩胛骨。

    礼器和乐器的发达昭示着夏代已经进入礼制文明时代。文献记载祼礼是夏代的重要礼仪。《礼记·明堂位》:“灌尊:夏后氏以鸡夷,殷以斝,周以黄目。”邹衡认为,鸡彝这种灌尊,就是夏文化的封口盉,也是龙山文化中常见的陶鬶16]149-157。根据考古发现,二里头遗址已出现祼礼及相关礼器如“鸡彝”,同时墓葬中出土的漆觚也证实了祼礼仪式的存在17。这些考古证据表明,作为维系社会秩序的重要行为规范,礼制在中国早期文明社会中发挥着关键作用,构成了当时社会运行的主要支柱。而当时的礼制活动,多与巫觋或“伶官”这一特殊群体的礼仪实践相关;杜金鹏推测二里头文化有一特殊身份的群体如巫师等主导宗庙管理和祭祖活动18

    巫师不仅是礼制活动的主持者和管理者,也是早期器物字的造作和书写者。二里头遗址牛、羊、猪、鹿各类卜骨以及众多礼器的发现,说明当时一定规模的巫师集团已经出现。一些巫师在不断使用器物的职业活动中,开始结合礼仪需求,依照礼器的形状创制“器物字”。这样,玉器中的璋、戚,青铜器或陶礼器中的爵、觚、盉、尊、豆、壶等“器物字”率先出现19。这些象形的“器物字”最初与祭祀、占卜关系密切,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社会文化的重要载体。《礼记·礼器》载“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因此,夏礼是我国古代礼制的开端,也是礼制仪轨渐趋完备和文字系统出现的重要阶段。

    2.礼制文字实例

    (1)“龙”字。龙是夏人的图腾,与夏关系最为密切20。二里头遗址发现了许多龙形遗物,尤以镶嵌于漆木器上的绿松石龙形器和镶嵌龙纹铜牌饰最为突出,据统计目前共有16件出土,如圪垱头M4出土1件兽面纹绿松石铜牌饰,呈椭圆形,两侧各有二穿孔纽;凸面由绿松石片粘嵌排列成兽面纹。这些绿松石铜牌饰制作精良、纹饰精美,均随葬于大中型墓葬中,杜金鹏、王青、李学勤等将其称为“龙纹”21。由此可见,随葬有龙纹遗物的墓主生前应属地位较高的统治阶层。

    绿松石龙形器和镶嵌龙纹铜牌饰是上层阶级人员在重要活动如宗庙祭祖等使用的重要礼器。二里头遗址曾出土一块陶片(采:26),其上刻划的“ 158z1.jpg ”与铜牌饰上的龙形象极为相似11。这是二里头遗址“龙纹”铜牌简化后的图案,也可以说就是“龙”字。

    (2)“璋”字。牙璋是二里头文化最典型的礼器,只出土在大型墓葬之中,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如二里头ⅢKM6墓底中部有大面积的朱砂层,出土铜爵、陶盉各1件,中部有玉璋1件,长条形,身、内之间有两道锯齿形阑,两阑之间有锯齿形饰。牙璋是当时影响最为广泛的礼器,对周边地区文化影响深远。

    二里头遗址虽然没有发现“牙璋”的象形字,但在安阳殷墟青铜器铭文上找到了夏代的“璋”字。殷墟铁三路M89青铜器觚的圈足内铭文“璋”字,歧首,弧刃、扉齿较长,字形特征与二里头文化牙璋一致22。二里头文化流行随葬牙璋,但商代早期墓葬和殷墟时期已完全不见踪迹。因此,殷墟铭文中的“璋”字,显然是夏代创造并传承下来的。

    (3)“爵”字。二里头的铜爵形体有的较低矮,流尾间距较短,束腰平底,三足较短,微向内敛;有的器体较高,流尾间距较长,束腰平底,下腹突出,下接三足,足外撇,尖尾,流口间一般无立柱。发掘者认为:“二里头文化墓葬发现的青铜酒礼器中的核心之器是爵,二里头遗址所发现的未遭破坏的铜器墓,如果只出一件铜容器必定为爵,若有二件或更多,其中必有爵。”23二里头遗址没有发现“爵”的象形字。但殷墟甲骨文中的“爵”字所表现的平底的特征,与殷墟青铜爵器形底部向下突出为卵形底的形态差别巨大,这充分说明,甲骨文“爵”字不可能取象于晚商时期的铜爵。此外,晚商金文中的爵字,不见柱,流细长,有尾,深腹,高实足。这些特点均为二里头文化早期陶爵的形制特征。因此,有人认为甲骨文中深腹长流的“爵”字,字形上具有二里头文化铜爵的特点,可能在二里头时期就已经创制出来24

    (4)“酉”字。二里头遗址没有发现“酉”的象形字,但殷墟甲骨文中却有“酉”字,其取象来源应是二里头文化的陶大口尊,因为其字形特征与二里头的大口尊贴合度最高。二里头文化的小口高领尊多见于二期,兴盛于二里头三期,商代早中期后都变成口大于肩,晚商时期口为喇叭形,无肩,形体变长,只有二里头二、三期时的形象特征符合金文中的“酉”字形。因此,有学者指出:“在殷墟甲骨文中,酒字写作酉,一望即知是酒具大口尊的象形字。可见二里头文化中非常多见的陶大口尊,应该是盛酒之器。”24岳洪彬和杜金鹏不仅认为酉字取象于大口尊,同时也认为大口尊是用来酿酒或者贮酒的器物:“此类器一般形体较大,高四五十厘米者很常见,做工精致,结实牢固,可作长期使用。商代甲骨文和金文中的酒字字形,均与大口尊相似。甲骨文和金文多为象形字,其酒字最早可能就是取大口尊之象形,这说明大口尊这类器物与酒应有密切关系,可能是酿酒或贮酒之器。”25]72-73另外,还有学者认为铭文及甲骨文从“酉”的字,如奠、酒、尊、歙、福、富等,字形上都与二里头大口尊的器形细节接近24

    除了以上的器物象形字之外,金文中的“觚”字为桶形,形制与二里头文化陶觚形体特征接近;晚商铭文中的“豆”也与二里头时期喇叭状高柄豆形体特征接近19。总之,通过与器物存续历史年代所具有的外形特征对比,可以发现,晚商时期部分指代器物象形文字的字形,与二里头时代此类器物的形态更加接近,许多礼器直接来源于其形态的象形描绘。这充分说明,指代此器物的对应文字应创造于夏代,成熟于早商,并一脉传承至晚商。

    (二)符以志群:象形类字符与人群标志

    殷墟甲骨文中的“工”“百工”表明,当时手工业门类齐全,铸铜、制玉等方面技术先进,生产的组织、管理及产品流通等环节有条不紊;二里头都邑的社会生产、组织与仪式活动等与殷墟一致,都需要有序、高效的社会组织协调管理。二里头都邑以“井”字形道路网络划分成“九宫格”,宫殿区和作坊区外侧都发现有夯土围墙。二里头遗址围垣作坊区内的手工业生产呈现出四大显著特征:首先,生产种类日益丰富,以铸铜作坊为例,早期仅生产小型铜质工具,后期逐步拓展至兵器及铜质容器等多种器类。其次,技术体系高度成熟,尤其在铜容器铸造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其造型之精美印证了冶金技术的创新发展。再次,生产组织具备精细化管理特点,无论是铜器还是绿松石器制作,均需遵循多工序的复杂流程,体现出严密的分工体系。最后,空间布局呈现专业化特征,围垣作坊区的设立不仅实现了不同质地产品的分区作业,更通过集中管理模式显著提升了生产效率与专业化水平26]107。手工业生产专业化的程度和形式被认为是衡量社会复杂化程度或文明化进程的重要指标。二里头各类围垣作坊的独立存在,表明该时期的社会分工已经细化,铜器、绿松石、制骨等加工生产已经超越了以家庭为基本生产单位的生产方式,转变成专业化的作坊式生产,国家已经拥有相当完备的管理系统和高效的管理阶层。 

    高效的管理、协调需要通达的文字媒介进行交流、传播。因此,为了区分不同族群以及传播信息、协调管理,族徽便应运而生。二里头文化的族徽可分为与手工业生产作坊有关的工匠族徽和与氏族标志有关的族徽两种。这些族徽常刻划于陶器之上,大多与手工业作坊有关,如二里头文化出土的尊、罐、平底盆、镞、箙等上的文字符号。

    (1)镞。多刻划于大口尊领部内壁。二里头VH52:4作“ 160z1.jpg ”形,为一矢的象形字,是一个直观呈现

    箭矢的造型。该符号与遗址出土的三角形骨、石、蚌及青铜镞实物高度契合,反映出当时社会对箭镞形制的共识。

    (2)车。洛阳皂角树遗址陶盆上的刻字,作“image.png”形,由规整双轮、横贯车轴及椭圆车厢构成完整车舆形态。值得注意的是,荥阳西史村商代遗址陶文“车”字造型与之完全对应,印证该符号的谱系传承。文献佐证方面,《左传》记载夏代已设“车正”官职专司造车,陶符的发现为这一职官制度提供了实物参照。

     (3)尊(酉)。二里头2005VT114④:1大口尊的肩部,刻划图案,作“image.png”形。与尊类器形比对,该字字形与小口尊形态相似,准确再现了二里头文化早期小口尊的剖面特征。这种酒礼器的符号化表现,暗示其在祭祀或礼仪活动中的重要地位。

    (4)罐。登封南洼遗址2004H224:5刻划图案作“ 160z4.jpg”形,大口,鼓腹,平底。以简练线条勾勒出大口、鼓腹、平底的典型深腹罐轮廓。该遗址作为专业制陶中心(发现9座陶窑)27,其字可能兼具器物标识与族徽功能,反映当时陶器生产的专业化程度。

    (5)盆。二里头ⅣH73:12图案作“ image.png”形,该字表现的是二里头文化平底盆,通过不同视角呈现平底盆的立体形态。

    这些高度象形的文字与手工业人群的关系也可在殷墟和周原出土的族徽中得到验证。殷墟苗圃北地和孝民屯铸铜作坊、大司空制骨作坊等区域内均发现有较多的墓群,随葬品证明死者多与手工业生产相关。刘一曼将殷墟陶文从内容上分为数字或符号、位置符号、族名或人名、记事、卦辞、其他六类,并指出:“殷墟陶文的族名较多,特别是其中有一些族名时代较早,又有一些族名(或人名)在甲骨文、金文中未见或罕见,这对于研究殷代的族氏有重要意义。”28]346-361将殷墟公认的陶文文字与二里头发现的刻划文字对比,可以发现几个现象。第一,从二里头文化至商代前期的郑州商城、偃师商城、郑州小双桥乃至殷墟遗址,考古发现的数字与象形文字呈现出明显的同源性特征。尤其在车舆、鱼形、箭镞类字体的形态结构及内涵指向上,二里头与殷墟陶文系统展现出连续性。第二,二里头与殷墟陶器上的文字皆以单字符形态为主导,多遵循“一器一字”的规律。这种集中指向族属标识与个人称谓的功能属性,也暗示着早期文字系统与氏族社会结构间的深刻关联。陶器虽非当时文字传播的核心载体,但有时会出现记录氏族身份的情况。第三,陶器上的文字简约性特征与祭祀青铜器的铭文、甲骨占卜的契刻形成鲜明对照,说明陶器并非当时书写文字的主要载体。李孝定指出:小屯殷墟出土陶片近25万片,有字陶片计82片,其百分比为0.0328强,这种统计方法虽然很粗疏,但可以确定证明一点,即有字陶片所占的百分比都极低。这一现象可作如下解释,陶器是日常使用的器物,而非书写文字的素材,也不像殷墟的甲骨,为了特定的占卜目的,有大量刻写文字的必要,因之,除了陶工和器物的使用者为了分辨该器物在同组器物中的序数或位置,或者其它的目的……原无大量使用文字的必要,这是陶文数量极少的主要原因29]220。如同殷墟一样,二里头文化的陶文在整个陶器中的比重也极低。

    总之,二里头文化陶器上发现的单个文字应是当时的族徽,是文字的一种表现形式。这种族徽一经产生,便起到了区分族群身份、加强沟通交流的重要作用。这种文字也被商周所继承,在殷墟和周原都有发现。周原遗址齐家作坊生产区域的墓葬随葬有制玦石料、制玦工具及齐家风格的石玦,也从侧面展示出西周时期手工业人群世工世族的特征,发掘者指出:“齐家制石作坊的产品以石玦为主,作坊与制玦遗存共存的遗迹单位中,出土包括‘璋’‘爻’‘璋爻’等三类族徽,其中璋即为石璋形象,与该作坊生产的石玦均为典型玉石器中的一种。齐家北漆木器作坊中发现的陶文族徽‘箙’字,在卜辞 、金文中是藏器的复体象形字。由此可知齐家北漆木器作坊族徽也与作坊产品性质相同。”30

    三、史官典籍:夏代文字存在的佐证

    夏是中国王朝历史的开端,先秦文献中有许多关于夏代历史的记载,如《尚书》《左传》《诗经》《国语》;另外,这些文献中也有许多关于夏代典籍和史官的记载,而它们正是夏文字存在的一个重要佐证。

    (一)先秦文献记载佐证夏代史官、典籍的真实存在

    《淮南子·汜论训》载:“夏之将亡,太史令终古,先奔于商。”《吕氏春秋·先识览》载:“夏太史令终古出其图法,执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乱愈甚。太史令终古乃出奔于商。”由此可见,在古人的记忆里,夏朝有着成熟的史官管理体系。正因为如此,夏代有典籍也就顺理成章了。《国语·晋语》云:“阳人有夏、商之嗣典”。清华简《尹至》说夏桀“虐德,暴童,亡典”。

    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展现了史官前身——贞人集团的双重属性。甲骨文、金文中“史”“册”等字频繁出现,暗示当时已存在更系统的简册档案。《左传》记载“崔杼弑其君”、齐国太史兄弟前仆后继的壮举,揭示了史官制度从宗教职能向道义担当的质变31]1313。《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恶直丑正,实蕃有徒”,《左传·文公二年》“勇则害上,不登于明堂”,证明当时史官已建立系统的文献征引制度31]1862。《孟子》“晋之《乘》、楚之《梼杌》”,《左传》引述孔子“董狐,古之良史也”的记述和赞叹,更折射出列国史官体系的成熟31]744

    考古发现周文化较殷商落后,周人克商后为巩固统治亟需建立礼乐制度,武王高度重视熟悉商朝礼仪知识及历史典籍的史官群体的利用。刘源根据史墙盘、作册大方鼎、夨令方彝等西周早期青铜器铭文记载,发现殷王室覆灭后,原属殷商王室的史官群体凭借其世袭的专业技能,被周王室及姬姓贵族系统吸纳。这种文化传承现象既反映了周人对殷商先进文化的主动吸收,也展现了周初统治者为构建国家治理体系而对专业技术人才实施的怀柔政策。刘源指出:殷人史官记事,其遣词用字有较为固定的形式。史官父子世袭,其记事方式也代代传承。直至春秋,诸侯太史的笔法仍保持着较多传统特点。如《春秋》中还有一些语句与殷墟卜辞的内容或关键字、词的用法一致,《春秋》记载天象、物候的文字也延续了殷代史官的笔法。《左传》文字及其反映的礼仪制度也可与殷墟甲骨文相互对照32

    程平山发现司马迁在撰写夏王世系时,参考了谱牒和《尚书》,这些记载与古本《竹书纪年》中的记录高度一致,表明三者均基于可靠的文献来源。由此可以推断,古本《竹书纪年》的夏纪部分参考了当时存世的早期“春秋”类史书,进一步证实了夏代存在编年体史书和真实可靠的谱牒。程平山指出:“古本《竹书纪年》夏纪是目前所见最早的编年体史书,与夏商周时期国史保存于王室的制度有关。”33史官体系的完备使得夏代就有了史料典籍,而这些史料又为商周时期的文献提供了可靠的文本。

    目前,在传世经典中经常见到的夏代典籍有《夏书》《夏礼》《夏时》《夏令》《夏小正》。先看《夏书》,据李启谦先生研究,仅《左传》就引用《夏书》15次34;《墨子·明鬼下》称《尚书》首《夏书》。再看《夏小正》,很多学者从不同角度研究,认为其来源于夏代。陈九金从天文学方面考证说:“《夏小正》是夏代流传下来的历书,从它的正月星象与《月令》完全一致可以证实,这两份历书大约产生于同一时代。”35陈钟凡在《〈豳风·七月〉为夏代文学证》中,从述作、时令、典礼、体制、诗歌起源五方面论证《诗经》中的《豳风·七月》为夏代文学,“以时令言之。《七月》所纪人事、物候,考之《戴记·月令》,先后差池。按之《夏小正》,乃多吻合”36。韩高年从授时仪式角度考察认为:“《夏小正》是用于授时仪式的韵文,从其中记载的星象、历法等内容以及其语言形式来看,它的产生年代应在商周以前。”37

    除了这些直名“夏”的文献外,传世经典中还有很多其他文献也是夏代的典籍。例如,郭永秉认为清华简《厚父》当属《夏书》38。《左传·昭公十二年》云:“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那么,春秋时楚灵王所说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又是什么时候的典籍呢?《周礼·春官·外史》云:“掌三皇五帝之书。”郑玄注:“楚灵王所说《三坟》《五典》是也。”王晖认为,左史倚相能读懂且能训释《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被视为楚国“三大宝”之一,就在于春秋时能读懂且能解释这些典籍的人很少了,因为它们不是用西周或春秋时期的语言文字写成的,甚至可能不会是商代的文字;这些文献的形成时代也许在夏代或传说时代的尧舜时期39]109-110

    (二)甲骨文印证夏代典册文献的存在

    司马迁根据《尚书》《左传》《国语》《世本》等先秦文献资料,系统地叙述了夏朝的兴衰过程,写出了《史记·夏本纪》,记录了从夏禹到夏桀约四百年间的历史。王国维利用殷墟甲骨文资料,考证了商代王室世系,在此基础上对照《史记·殷本纪》等古籍记述发现:“《史记》所述商一代世系,以卜辞证之,虽不免小有舛驳而大致不误,可知《史记》所据之《世本》全是实录,而由殷周世系之确实,因之推想夏后氏世系之确实,此又当然之事也。”40若此,以甲骨文的相关记载印证夏代文献的有无也是可行的。

    先看《甘誓》。《尚书·甘誓》载:“(夏启与有扈氏)大战于甘,乃召六卿。王曰:‘嗟!六事之人,予暂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刘起指出“五行”指的是天象,至于“三正”,殷代甲骨文有“臣正”和“正”,指主要大臣。“《甘誓》的写成文字,当在殷代或殷末到西周之间,所以用了当时已出现的‘五行’‘三正’字样,而其语意本是原来流传下来的。当时所以强调敌人‘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之罪,就是指出有扈氏上不敬天象,下不重大臣,是足以引起‘天怒人怨’的大罪,所以‘奉天命’去讨伐他”41。后来,刘起在《答〈新五行说商榷〉——兼论邹衍“五德终始”之说》中又强调:“《甘誓》作为夏代宝训,流传至商代、周代最后写定时,用了其时一些习惯用字,亦无不可。”42]277

    再看《夏小正》,李学勤依据《夏小正》的经文,与卜辞、金文和《尚书》等文献对照,发现《夏小正》确实有古老的渊源43]88。《夏小正》“正月”:“雉震响。”以雉鸣为物候的观念流传很久;在殷墟出土的甲骨卜辞中,发现有以雉鸣为灾异的记事。《夏小正》“二月”:“初俊羔,助厥母粥。”传云:“夏有煮祭,祭者用羔,是时也不足喜乐,善羔之为生也而记之,与羔羊腹时也。”“煮”用于祭祀,考古也有实例。1984年,安阳殷墟王陵区的西北冈祭祀坑内,考古人员发掘出1件青铜单体甗,甗内却有一块人类头骨,后来安阳殷墟刘家庄北1046号墓也出土有类似青铜甗,科学检测结果表明人骨头里的钙质流失严重,与正常出土的人骨大不一样,证明人头是专门在青铜甗里煮祭的44

    (三)《夏书》等文献得到考古学的印证

    《左传》有很多关于先秦典籍的记载,其对东周时期的记载很多都被考古发现证实,如《左传·庄公二十五年》载:“夏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非常也……秋,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亦非常也。凡天灾,有币无牲。”这从侯马晋国祭祀遗址可以清晰看到,其发现 11处祭祀地点,每一地点都有用牲和用币的情况。另外,《左传·宣公三年》记载:“楚子伐陆浑之戎。”陆浑戎的墓地于2013年在洛阳市伊川徐阳遗址被发现45。 

    再看关于《夏书》的记载。《左传·襄公十四年》:“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杨伯峻注曰:“木铎,金口木舌之铃。金口金舌则为金铎。”二里头遗址出土的青铜铃就是金铎,2002年考古发掘的M3墓出土形制为合瓦形空腔体单翼铜铃,顶部中央横置一桥形纽;铃内置玉质铃舌,撞击可发出悠扬清脆的乐声18]107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夏书》曰:‘赋纳载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左传·定公元年》:“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 考古工作者发现有夏代车的迹象。在二里头遗址的中心区,发现有东西向、南北向各两条道路,四条道路垂直相交,道路将都城划分为“井”字形分布格局,这些道路形成于二里头文化二期,一直使用到第四期。在南侧大路上发现了两道平行的车辙痕迹,车辙长5米多,宽度一般在0.2~0.32米,两车辙之间的距离约为1米。另外,洛阳皂角树遗址的一件陶器上刻划有“车”字图像46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二十七年,春,杞桓公来朝,用夷礼,故曰子。公卑杞,杞不共也。” 这里,杞国的国君来鲁国朝见时使用了夷人的礼节,引起僖公的不满,这说明当时东夷还保留有“夷礼”。《论语》:“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这句话揭示夏朝的后裔杞国还保留有夏礼。因此,《孟子·滕文公上》云:“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汉赵岐注:“言以诸夏之礼仪化变蛮夷之人耳。”也就是说,是以夏礼化变夷礼。近年来,方辉结合古文字学与人骨病理研究,实证了夷夏礼节之别主要体现为夷夏两个族群在蹲踞与跽坐行为举止上的差异47。孙蕾的体质人类学分析结果表明,龙山文化时期至二里头文化时期,多个遗址的人骨下肢存在高比例的跪踞面,说明当时的人们有跪坐习惯48。从三星堆出土的青铜人举牙璋跪坐时身体呈收敛状态,象征着对天地的敬畏,可知夏人将跪坐赋予了深刻的精神内涵并对周边产生重大影响。商周时期,跪坐礼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和完善。甲骨文中多次出现“跪”“坐”等字,字形生动地描绘了跪坐的姿势。跪坐已经成为朝会、祭祀等重大场合的必备礼仪。

    通过考古发现、甲骨文和传世文献的互证表明,夏代典册虽经后世传抄改写,但其核心内容具有历史真实性。《甘誓》中“五行”“三正”等概念与甲骨文“臣正”“正”相合;二里头遗址的青铜铃、车辙遗迹与陶寺鼍鼓等实物遗存,印证了《夏书》所述“木铎”“车正”“鼍鼓”等记载的可信性;夷夏礼俗差异的体质人类学证据与甲骨文、青铜器跪坐造型的对应,揭示了夏礼对商周礼制的深远影响。这些证实了《夏书》等先秦典籍中关于夏代礼制、器物与族群的记载具有历史真实性。

    四、余论

    近年来,新石器时代考古新发现层出不穷,为认识中国文明起源、早期文字的产生和发展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材料。长江下游的良渚文化发现了大型聚落、大型水利工程以及高等级房屋、高等级墓葬等,出土的成组文字符号为了解长江流域文明化进程提供了关键证据。黄河流域的陕西石峁、延安芦山峁遗址发现了面积超过200万平方米的台城式建筑群,山西陶寺大型龙山城址出土有高等级墓葬和朱书文字,山东丁公遗址发现了龙山时期的陶文,这些新发现表明中国文字的孕育和形成经过了一个颇为漫长的过程,距今约四五千年当是我国开始有文字的时期。

    二里头文化时期,社会经济已经高度发达,青铜器、玉器等各类作坊齐备,国家形成并进入文明时代。在这个文明社会的上层人士中诞生了一个庞大的巫师集团,他们在祭祀、生产活动中创造出了夏文字。考古发现显示,二里头遗址出土的象形文字以独立类型的族徽类和礼器类为主,其中一些象形文字在商代金文和甲骨文中得以传承。

    尽管二里头文化尚未发现如殷墟甲骨文般的成熟文字体系,但近年的考古发现已为解读夏代文字系统提供了关键线索。二里头文化少量文字的发现表明,《尚书》《左传》《史记》《吕氏春秋》等文献中记载的夏代典籍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后来传承中有些被改写。因此,考古发现和文献记载可以证明夏代已进入文字时代。至于目前夏文化没有发现大量的文字,应该与文字的载体有关。考古研究表明,甲骨文中的“册”,并非龟册,而应为竹简串编的简册,夏文化文字缺乏的原因也与木质载体竹简类不易保存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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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转自《广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61卷第4期

  • 夏培朝、魏铖:新罗质子墓[节]

    2022年6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安市雁塔区东姜村发掘了一座唐墓,出土墓志一合,墓主为葬于贞元十年(794年)的新罗质子金泳。关于在唐新罗王族成员的墓志,先前仅见大历九年(774年)的金日晟墓志,但来源不明。本次新出的金泳墓志是首次经考古发掘出土的在唐新罗人的墓志,背景信息明确,志文记载了金泳本人及其先世的诸多内容,这对研究唐与新罗的关系多有裨益。现将墓志内容考释如下。

    墓室正视图

    一、金泳家世

    志文载金泳的祖父为金义让,唐玄宗开元初年受新罗国王派遣入唐宿卫,而其身份为“新罗国故王堂兄”。所谓“故王”,当指金义让入唐时在位的新罗国王,该志撰文时此王已故,因此以“故王”称之。考之文献记载,长安二年(702年)新罗王金理洪卒后,其弟金兴光继位,直到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去世[2],谥号圣德王[3],可见开元初年在位的新罗国王为金兴光,因此金义让当是金兴光的堂兄。

    金义让入唐后,获授官职,志文所记“金紫光禄大夫、试太常卿”当为其最终官职。其中,金紫光禄大夫为正三品文散官[4],九卿之一的太常卿为正三品职事官,“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5]。志文称“试太常卿”,因此金义让获授的太常卿一职为试官,而非正官。

    金义让传世文献无载,但见于定陵陵园蕃酋像的题名。2016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定陵陵园遗址发现了一尊蕃酋像的两件残块,其中躯干部分残块的背部题刻有文字,残存“卫将”和“金义让”五字。关于金义让此人,田有前推测其为中宗时期的新罗遣唐使金思让,而“思让”和“义让”为一名一字关系,或为题刻者因音近而致误,“卫将”则是某卫将军之残缺[6]。据《三国史记》记载,金思让于新罗圣德王二年(703年)被派遣入唐,并于次年三月返回新罗[7]。据金泳墓志,金义让在开元初年才入唐,至少晚于金思让入唐十年,两人入唐时间不同。更为重要的是,金思让的身份为遣唐使,入唐次年即归国,而金义让则是入唐宿卫。无论入唐时间抑或生平,两人截然不同,所以蕃酋像上题刻的“金义让”并非金思让。唐中宗李显于景龙四年(710年)十一月葬于定陵[8]。其后睿宗于开元四年(716年)十月葬于桥陵[9]。志文所记“开元初”当指开元元年(713年)或稍晚,可见金义让的入唐时间略晚于中宗入葬定陵。可以推测,金义让入唐之时,包括蕃酋像在内的定陵部分附属设施可能正在修建,因此金义让的形象被纳入定陵。而桥陵蕃酋像的修建时间稍晚于金义让入唐,亦有极大可能存在题名金义让的蕃酋像,这有待今后的考古工作验证。

    志文载“因宿卫而有三男流于阙下,其长子皇授中散大夫、可光禄少卿,则君之考也”,可知金义让有三子留在唐廷,其中长子即金泳的父亲。该处仅记了金泳父亲在唐廷获授的官职中散大夫、光禄少卿,而未载其名讳。其中,中散大夫为文散官,正五品上阶[10],光禄少卿为职事官,从四品上阶,光禄卿“掌邦国酒醴、膳羞之事”,而光禄少卿是光禄卿的副职[11]。

    二、金泳生平

    1.袭其父质

    志主金泳于“贞元十年(794年)五月壹日”“终于京兆府太平里之馆第”,“春秋卌有八”,据此,其应生于唐玄宗天宝六载(747年),后金泳“以父之胤而袭其质者”,即金泳的质子身份承袭其父。

    新罗入质宿卫始于贞观二十二年(648年),金春秋因求助唐廷出兵百济向唐太宗表示愿留子宿卫[12]。根据史料记载,宿卫者有宿卫质子、宿卫学生两种,唐中后期入唐求学的一般称为宿卫学生,早期宿卫质子身份具有双重性,既是学生又是质子[13]。宿卫质子带有较强的政治色彩,其在唐宿卫期限并无固定,既有次年归国者,又有居唐二十余年甚至于终老唐土者,宿卫学生则“通常为十年”[14]。金泳质子身份承袭其父,因此金泳父亲亦为质子,推测在金义让卒后,其长子承袭其质子身份留在唐廷。唐代四夷质子中是有长期居唐,世代为质的现象[15]。虽然唐代有这种袭质传统,但新罗作为唐代纳质宿卫最多的,尤其是经历了唐罗战争后,从武则天长安二年(702年)两国之间的朝贡关系逐渐恢复正常,玄宗开元二年(714年)新罗重新向唐派出质子宿卫阙庭,开元天宝中史料有记载的多达7次[16],金泳祖父金义让就是在开元初入唐宿卫。从入唐宿卫人选看,似乎新罗并未有袭质的现象。安史之乱期间新罗入质侍子罕见,直至德宗贞元十六年(800年)后,新罗入唐宿卫才又逐渐频繁起来,而这段时间恰好是金泳父亲与金泳为质子的时间。因此,或可推测由于安史之乱,唐罗的交流一度中断,新罗无法派出新的宿卫质子,唐廷即任命金泳及其父亲为质子,以处理两国事宜。

    2.佐使衔命

    大历三年(768)年,金泳首次受命作为宣慰副使回国。关于该年唐廷与新罗的交往,《旧唐书·新罗传》记载“(大历)三年,上遣仓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归崇敬,持节赍册书往吊册之,以乾运为开府仪同三司、新罗王,仍册乾运母为太妃”[17]。这一年代宗派遣归崇敬出使新罗,对金乾运及其母亲进行了册封。而金泳作为归崇敬的副官一同出使,因此也得以在行前获授“将士郎、韩王府兵曹参军”。其中,将仕郎为最低一等的文散官,从九品下阶[18];韩王府兵曹参军为职事官,正七品上阶[19]。唐代宗第七子李迥于“宝应元年(762年)封韩王。贞元十二年薨”[20],故金泳担任兵曹参军时的府主应为韩王李迥。但自从玄宗开始将皇子安置于十六王宅集中居住后,亲王例不出阁,亲王府的僚属也随之虚化,并无实际职掌[21],可见金泳此次获授的官职仅为虚职,其作为李迥僚属的身份也徒有虚名。

    由“宣命毕而复归,恩命优加重赏,授朝散大夫、试太子洗马”可知,金泳在此次出使新罗返回后,得到了代宗的重赏,获授官职“朝散大夫、试太子洗马”。其中,朝散大夫为文散官,从五品下阶;太子洗马为职事官,从五品上阶[22]。代宗长子李适于广德二年(764年)被立为皇太子[23],因此金泳担任太子洗马时的东宫之主为李适。但与亲王府僚属从玄宗时已虚化一样,因太子从玄宗时也不再居住东宫,其属官也沦为虚职。可见,金泳返回唐廷后的此次升迁,虽然职事官的品阶从正七品上阶提升到从五品上阶,但并未改变所任仍为虚职的性质。此后,因“丁太夫人忧,居丧三年”,金泳之母在其担任太子洗马期间去世,金泳也按唐廷的礼制去职守孝三年。

    3.再赴东国

    金泳在德宗贞元元年(785年)三十九岁前已结束守孝又一次任副使前往新罗。据史料所载,贞元元年唐廷前后两次派遣使者前往新罗,分别对金良相、金敬信进行册命。关于第一次册命,《旧唐书·新罗传》记载“贞元元年,授良相检校太尉、都督、鸡林州刺史、宁海军使、新罗王,仍令户部郎中盖埙持节册命”[24],而《册府元龟》记载“贞元元年正月,以秘书丞孟昌源为国子司业、兼御史中丞、新罗吊祭册立使……至是,诏授良相检校太尉、都督、鸡林州刺史、宁海军使,遣昌源吊册之”[25],两处所记均是对金良相的册命,但所记使者一为盖埙,一为孟昌源。究竟使者是何人,朝鲜史书《三国史记》中记载:“六年(新罗宣德王金良相六年)春正月,唐德宗遣户部郎中盖埙,持节册命王为检校太尉、鸡林州刺史、宁海军使、新罗王”[26],因此此次册立使者极可能是盖埙。关于第二次册命,《旧唐书·新罗传》记载“其年,良相卒,立上相敬信为王,令袭其官爵”[27],而《册府元龟》记载“是年,新罗王金良相卒,其上相金敬信为王,诏令袭其官爵”[28],两处所记内容一致,但均未载使者为何人。因此贞元元年的第一次册命是对早在建中四年(783年)已被国人立为王[29]的金良相进行册命,建中四年十月至兴元元年(784年)七月德宗因泾原兵变出逃奉天[30],导致时局极为混乱,那么遣使赴新罗推迟到兵变平息后的贞元元年正月也颇为合理,而第二次册命则是对当年新立的金敬信进行册命。志文称此年“本国王薨”,而本年所薨之王为金良相,那么金泳当是作为吊祭册立副使参与了第二次册命,即随从正使吊祭当年去世的先王金良相,并册立新王金敬信。因金泳此次出使新罗,得以在行前拜官试卫尉少卿。卫尉少卿为从四品上阶职事官,卫尉卿“掌邦国器械文物之事”,而卫尉少卿是卫尉卿的副职[31]。与前两次所授试官皆为虚职不同,本次所授的试卫尉少卿具有实际职掌。

    金泳第二次作为副使出使新罗后,被新受册命的新罗国王金敬信奏请唐廷让其兼任蕃长一官。金泳出身于新罗王室,通晓本国风俗,可以很好地管理在唐新罗人,即所谓“风俗广通于海隅”;又自幼成长于长安,熟悉中原礼制,出使东国新罗可以很好地践行礼义,即所谓“礼义大兴于东国”。蕃长是唐宋时期用于管理外国侨民事务的官员,人选一般是从外国侨民中挑选的有声望者[32],资历丰富的金泳被任命为蕃长也合乎情理。蕃长这一官职目前最早见于高足酉墓志,据该志其于证圣元年(695年)获授高丽蕃长[33],而金泳是目前所见史料中唯一一位担任新罗蕃长者。据志文,金泳生前居住在“京兆府太平里之馆第”,此处既云“馆第”,则金泳可能并未置办私宅,而是居住在太平坊的新罗馆第之内。太平坊位于皇城含光门西南,与皇城内鸿胪寺、卫尉寺相距不远,新罗馆第位于此坊当不是巧合。舒王李元名、卫王李重俊等人之宅也在此坊[34]。

    4.葬于唐土

    值得注意的是,直到时隔九年之后的贞元十年金泳去世,其再也未有所升迁。开成元年(836年),新罗国质子、试光禄卿金允夫向唐文宗进状称:“本国王命臣入朝充质二十六年,餮矣。三蒙改授试官,再当本国宣慰及册立等副使,准往例皆蒙特授正官”[35],可见在开成元年以前,已形成质子历任三次试官并作为副使两次出使本国,即可特授正官的惯例。从金泳的经历来看,其在贞元元年第二次出使新罗返唐后已满足特授正官的这一条件,但此后生前未再升迁,或与当时尚未形成这一惯例有关。

    志文载“鸿胪以奏,圣上宸悼,锡以优例,诏赐使持节、都督登州诸军事、登州刺史,赙赠疋帛”,可知金泳去世后获赠官职使持节、都督登州诸军事、登州刺史,登州都督为中都督[36],正三品[37]。登州是渤海的重要口岸,也是新罗遣使赴唐的必经之地[38],在登州的蓬莱、牟平、文登等地有“新罗坊”“新罗所”,组织管理新罗人贸易的机构叫“构当新罗所”[39],因而金泳获赠登州都督应与其新罗人的特殊身份有密切关系。

    三、相关问题

    1.关于撰者良说

    墓志撰者为良说,志文中其自称“广文馆进士从侄良说”,可知良说为志主金泳的从侄。良说其人检索史料未见,《三国史记》载:“八月,授前入唐宿卫学生梁悦豆肹小守。初,德宗幸奉天,悦从难有功,帝授右赞善大夫,还之,故王擢用之”[40]。良说之“说”与“悦”相通,其音与梁悦同,亦做过宿卫学生,可能为同一人。但从梁悦生平事迹来看,其于德宗泾原兵变(784年)时从难有功被授予右赞善大夫,而金泳去世时(794年)良说仍为广文馆进士,两者身份存在较大差异,因此撰者并非梁悦。广文馆是唐代国子监下辖的官学之一,始设于天宝九载(750年),一直持续到唐末[41]。唐代官学实行对外开放政策,“四夷若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相继遣子弟入学”[42]。官学修习科目包括明经、秀才、俊士、进士等,志文既称“广文馆进士”,可知良说在广文馆所习之科为进士科。唐廷曾设“宾贡进士”专科,为“四夷”留学生举行单独考试,以便其出仕任官[43]。因此良说在撰写该志文之时,正在广文馆修习进士科,以待参加考试。从行文来看,志文有多处语句不太通顺之处,如“其长子皇授中散大夫、可光禄少卿,則君之考也”一句本为直叙,却加“可”字。“可”字常见于唐代授官制(诏)书,制(诏)书文本大体可分为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叙述受官者的功绩,后一部分陈列所受之官,如建中二年的诏书“二庭四镇,……皆侯伯守将交修共理之所致也。伊西北庭节度观察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44],官职前加“可”字可使语句通顺。但该志此处的“可”字却颇为龃龉,可以推测此处或是直接照抄金泳的授官制书而来,这也反映了作为新罗留学生的良说文字功底有所欠缺。

    2.关于金泳的葬事及葬地

    志文载“及葬日,官给车轝、缦幕、手力,兼赐诏祭棺椁、墓地等,仍令长安县令专知葬事者”,可知金泳的丧事由官方操办。关于品官的丧事标准,依大历五年(770)敕文所定:“应准敕,供百官丧葬人夫、幔幕等:三品以上,给夫一百人;四品、五品,五十人;六品以下,三十人。应给夫须和雇,价直委中书门下文计处置。其幔幕,鸿胪、卫尉等供者,须所载幔幕张设人,并合本司自备。如特有处分,定人夫数,不在此限”[45],其中“人夫”即志文所谓“手力”,金泳获赠的登州都督为正三品官职,那么其官给手力的人数当依照“三品以上,给夫一百人”的规定执行。关于其墓葬随葬品,《唐六典》载:“三品以上九十事,五品以上六十事,九品已上四十事。当圹、当野、祖明、地轴、诞马、偶人,其高各一尺;其余音声队与僮仆之属,威仪、服玩,各视生之品秩所有,以瓦、木为之,其长率七寸”[46]。其后在开元二十九年(741)正月十五日唐廷诏敕:“三品以上明器,先是九十事,请减至七十事;五品以上,先是七十事,请减至四十事;九品以上,先是四十事,请减至二十事;庶人先无文,请限十五事。……其别敕优厚官供者,准本品数,十分加三等”[47],因此金泳墓葬内明器当在70~90事左右。金泳墓虽经盗扰,但仍出土较多随葬品,尤以陶俑居多。修复完整者80件,推测原数量应高于90件,但这80件中家禽家畜类陶塑55件,有研究认为小型动物俑不在律令限制之列,并无明确的数量限制,不能计算在内[48]。若依此,则金泳墓所出明器仅25件,与其品级差距悬殊,或与被盗扰有关,因此从随葬品数量上判断其等级已无可能。但在葬事办理方面仍能体现唐廷的特别待遇,志文中所载负责金泳葬事的官员为长安县令,而金日晟墓志在记载葬事时称“命万年令监护,宠蕃酋也”[49],长安、万年二县均为京县,二人的葬事分别由长安县令、万年县令负责,墓地、棺椁也是皇帝诏赐,这些都表明唐廷对其特别的重视与恩宠。

    据志文“以其年八月十四日,窆于城南毕原之北府君叔父之次”,可知今东姜村一带在唐代属于毕原的范围,位于毕原北部,该处为其家族葬地,其葬于“叔父之次”。因金义让“有三男流于阙下”,其中长子即金泳的父亲,那么“叔父”当指金义让的第二子或第三子。因该项目发掘范围很小,未发现金泳叔父的墓葬。由韦琼墓志所载“卜葬于长安县永寿乡毕原”[50]可知毕原即在当时的永寿乡境内。先前所见的金日晟墓志载志主“诏葬于长安永寿之古原”[51],虽然今具体出土地点不明,但从墓志所载葬地看,应该也位于毕原之上,金泳、金日晟二人的墓葬当相距不远。金日晟墓志明载“诏葬”,金泳墓志也称其葬事由官方操办,由此可知侍唐的新罗质子葬于长安的葬礼皆是官方负责,葬地也极可能集中于长安城南毕原之上。

    3.关于金泳的婚配、子女

    关于在唐新罗人的婚配,以往所见资料很少涉及,仅金日晟墓志载“夫人张氏”,但出身不详。而金泳墓志明载“夫人太原王氏,东畿偃师县令千龄之子也”,可见金泳的夫人出身于太原王氏,为偃师县令王千龄之女。由此或可推测在唐宿卫的新罗质子往往以士族官宦之女为婚配对象。志文载“有男九人:嗣者士素,应明经举;次曰士弘;次曰士烈,尊君痼疾,愿为父出家。女子三人,长者已适事人。余者悉幼,而乃抱棺泣血”,可知金泳有九子三女,其中已成年者仅三子一女,生母极有可能不止王氏一人。在已成年的三子中,嗣子金士素同其从兄弟金良说一样,也在准备科举考试,但所修之科为明经科,这也反映了在唐新罗人修习学业以备科举考试已成为常态。

  • 陕西西安唐新罗质子金泳墓发掘简报摘编

    日前,《考古与文物》第六期刊发了《陕西西安唐新罗质子金泳墓发掘简报》。简报称,2022年6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安市雁塔区发掘了新罗质子金泳墓。该墓是首次经考古发掘的唐新罗质子墓葬,出土墓志详细记载了金泳生平,对研究唐代质子制度、唐与新罗关系等内容具有重要学术价值。

    该墓为斜坡墓道带天井的单室土洞墓,虽遭盗扰,但仍出土陶俑、塔式罐、墓志等遗物。同期发表的《唐新罗质子金泳墓志考略》一文显示,金泳为新罗圣德王金兴光堂兄金义让之孙,其家族三代以质子身份留唐宿卫,并获授官职,两度任副使参与唐廷对新罗的吊祭册封,生前官至新罗蕃长,负责管理侨民事务。48岁时,金泳在长安去世并葬于长安。

    首个经考古发掘的新罗质子墓

    新罗是历史上存在于朝鲜半岛上的国家之一,622年新罗遣使入唐,开启唐与新罗关系的先河。此后近三百年间,唐与新罗保持密切来往。新罗是向大唐纳质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的国家,质子地位在诸国质子中也最高。

    有观点认为,新罗入质宿卫始于唐贞观二十二年(648),新罗女王之弟金春秋(654年继承新罗王位)携其子金文王出使唐朝,金春秋因求助唐廷出兵百济向唐太宗表示愿留子宿卫。根据史料记载,宿卫者有宿卫质子和宿卫学生两种。

    2022年4-6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配合基建,由种建荣领队,对位于西安市雁塔区东姜村的38处古代遗迹进行了考古发掘工作。

    金泳墓发掘简报显示,此次发掘工作中编号M15的墓葬为唐代新罗质子金泳墓,北距唐长安城约2千米,墓葬虽被盗扰,但仍出土有较多遗物。尤其是墓志的发现,明确了墓主身份。该墓也是首次经考古发掘的唐新罗质子墓葬,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该墓为长斜坡墓道带天井的单室土洞墓,平面呈刀形,坐北朝南。原始开口已被破坏,现距地表深约4.5米。南北水平总长 10.4、残深4米。由墓道、过洞、天井、甬道及墓室组成。

    墓室上部被现代垃圾坑及盗洞破坏。土洞结构,平面呈东西向长方形,直壁平底,南北长2.7~2.8米、东西宽3.6米、残高2.4米。由于墓室被盗扰,仅见葬具痕迹及棺钉铁锈。木棺置于墓室西侧,平面呈梯形,北宽南窄。长2.2米、宽0.8~1.2米、残高0.6 米。人骨不存,葬式不明。

    墓中共出土各类随葬器物83件(组),集中放置在墓室内,有陶俑、陶动物、陶塔式罐、铜钱、墓志等。其中,陶俑22件,有天王俑、镇墓兽、牵马俑、胸像 俑、生肖俑等,均泥质红陶,模制;陶动物共58件,有骆驼、马、牛、羊、猪、狗、鸡,均为泥质红陶,模制;陶器1件,为塔式罐;铜钱1组2件,均为开元通宝;墓志1合。

    墓志为青石质,由盖、志两部分组成。志盖盝顶方形,顶面四周阴刻团云纹和宝相花纹,四刹阴刻牡丹纹,正中刻画阴线方格,阴刻篆书“大唐故金府君墓志铭”。志石正方形,四侧减地团云纹,志面阴刻棋盘格,其内楷书铭文共557字。

    据墓志,该墓墓主系唐新罗质子金泳,其生于唐天宝六年(747年),于唐贞元十年(794年)逝于长安城太平里馆第,终年48岁。

    家族三代均为质子

    与上述发掘简报同期发表的《唐新罗质子金泳墓志考略》(作者:夏培朝、魏铖,以下简称《考略》)一文称,关于在唐新罗王族成员的墓志,先前仅见唐大历九年(774年)的金日晟墓志,但来源不明。

    而本次新出的金泳墓志是首次经考古发掘出土的在唐新罗人的墓志,背景信息明确,志文记载了金泳本人及其先世的诸多内容,这对研究唐与新罗的关系多有裨益。

    墓志显示,金泳为新罗圣德王金兴光堂兄金义让之孙,其家族三代以质子身份留唐宿卫,并获授官职,两度任副使参与唐廷对新罗的吊祭册封。

    金义让系唐玄宗开元初年受新罗国王派遣入唐宿卫,他入唐后,获授官职,志文所记“金 紫光禄大夫、试太常卿”当为其最终官职。《考略》一文称,金义让传世文献无载,但见于定陵陵园蕃酋像的题名。2016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定陵陵园遗址发现了一尊蕃酋像的两件残块,其中躯干部分残块的背部题刻有文字,残存“卫将”和“金义让”五字。

    志文记载金义让有三子留在唐廷,其中长子即金泳的父亲。该处仅记了金泳父亲在唐廷获授的官职为中散大夫、光禄少卿,而未载其名讳。志文显示,金泳的质子身份承袭其父。因此金泳父亲亦为质子。

    《考略》一文认为,唐代四夷质子中是有长期居唐,世代为质的现象。但从入唐宿卫人选看,似乎新罗并未有袭质的现象。但在安史之乱期间,唐与新罗交流可能一度中断,新罗无法派出新的宿卫质子,唐廷即任命金泳及其父亲为质子,以处理两国事宜。

    志文记载,大历三年(768)年,金泳首次受命作为宣慰副使回国。德宗贞元元年(785年),金泳第二次任副使前往新罗。在第一次前往新罗前,金泳的官职低等级虚职。他第二次作为副使出使新罗后,被新受册命的新罗国王金敬信奏请唐廷让其兼任蕃长一官。

    《考略》一文称,蕃长是唐宋时期用于管理外国侨民事务的官员,人选一般是从外国侨民中挑选的有声望者,资历丰富的金泳被任命为蕃长也合乎情理,金泳是目前所见史料中唯一一位担任新罗蕃长者。

    贞元十年,48岁的金泳去世,其间他未再升迁。

    金泳去世后获赠官职使持节、都督登州诸军事、登州刺史,登州都督为正三品。登州是渤海的重要口岸,也是新罗遣使赴唐的必经之地,因而金泳获赠登州都督应与其新罗人的特殊身份有密切关系。

    金泳去世后,丧事由官方操办,志文中所载负责金泳葬事的官员为长安县令,墓地、棺椁也是皇帝诏赐,这些都表明唐廷对其特别重视与恩宠。

    关于在唐新罗人的婚配,以往所见资料很少涉及,仅金日晟墓志载“夫人张氏”,但出身不详。而金泳墓志明载金泳的夫人出身于属于高门氏族的太原王氏,为偃师县令王千龄之女。金泳有九子三女,至其去世时,已成年者仅三子一女。

    《考略》一文认为,金泳墓志为唐与新罗关系史研究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实物资料。作为首例经科学发掘的在唐新罗王族质子墓志,其志文不仅勾勒出金泳家族的入唐脉络与政治生涯,更是唐代质子制度、外交策略及文化交流的具体体现。 金泳家族三代留唐为质的经历,印证了唐代“质子宿卫”制度的延续性与功能性。金义让、金泳祖孙三代以质子身份获授高阶官衔,体现 了唐廷对蕃夷上层“怀柔远人”的政治策略。

    金泳两度出使新罗、兼任蕃长的经历,则凸显了质子群体在外交事务中的桥梁作用——他们凭借双重的政治、文化身份,协助唐廷维系宗藩秩序,对新罗侨民进行管理。而墓志细节则折射出侍唐新罗王族的文化适应与身份重构,宿卫质子与唐官宦女子联姻,子孙习儒业、应科举,展现了质子后代通过婚姻、教育等逐步融入唐代社会的路径。

    附:唐新罗国故质子蕃长朝散大夫试卫尉少卿金君墓志铭

    广文馆进士从侄良说撰

    维唐贞元十年五月壹日,试卫尉少卿、质子、蕃长金君终于京兆府太平里之馆第。鸿胪以奏,圣上宸悼,锡以优例,诏赐使持节、都督登州诸军事、登州刺史,赙赠疋帛。及葬日,官给车轝、缦幕、手力,兼赐诏祭棺椁、墓地等,仍令长安县令专知葬事者。以其年八月十四日,窆于城南毕原之北府君叔父之次,礼也。

    君讳泳,其先祖即本新罗国故王堂兄,开元初以差入朝宿卫,于皇朝授金紫光禄大夫、试太常卿,讳义让,则君之祖也。因宿卫而有三男留于阙下,其长子皇授中散大夫、可光禄少卿,则君之考也。以父之胤而袭其质者,则君也。

    大历三,恩命差为宣慰副使还国,授将仕郎、试韩王府兵曹参军。宣命毕而复归,恩命优加重赏,授朝散大夫、试太子洗马。丁太夫人忧,居丧三年,哀过于礼。服阕,以贞元元年本国王薨,又差为吊祭册立副使,拜试卫尉少卿,再奉于使往来,勒劳沧海。遂本国王特奏官兼蕃长者,风俗广通于海隅,礼义大兴于东国。

    因遘疾而不□, 春秋卌有八。呜呼!君自为卿长以来,两国使命,见者无不称其德,朋友无不称其贤。不寿而终,时人惜也。夫人太原王氏,东畿偃师县令千龄之子也,贤比姬姜之淑女,贵则卿监之夫人,其贞元四年四月十四日逝于同馆,权厝于城南之原。

    有男九人:嗣者士素,应明经举;次曰士弘;次曰士烈,尊君痼疾,愿为父出家。女子三人,长者已适事人。余者悉幼,而乃抱棺泣血。良说忝为从姪,故录其功列,述兹遗行,冀宣孝训, 不饰其文。

    铭曰:哀哉月卿,化为异灵。旧质圣朝,魂寄幽冥。卜地南岗,镌石记名。

  • 戴向明:何为中原——新石器至青铜时代中原文化区的新认识

    一、中原的概念及中原文化区的由来

    中原的概念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中原以环嵩山地区为中心,包括河南大部。广义的中原包括河南大部、河北中南部、晋南的运城—临汾和长治—晋城地区、陕甘渭河谷地、汉水上游,可称“大中原”。大中原又可分为两个核心区域,一个是环嵩山地区的“中原腹地”,另一个是包括关中东部、运城—临汾和三门峡地区的“陕晋豫邻境地区”(图一)。

    考古学中的中原文化区多指广义的中原,即“大中原”。这种范围的界定是老一辈学者早就提出的。如苏秉琦所划分的“六大区系”之一,就是“以关中、晋南、豫西为中心的中原”,他从仰韶文化分布的视角出发,指出中原“大致西起甘肃东部,东至河南中部的郑州,中间穿过陕西关中(渭河盆地)”,“宝鸡—郑州间是仰韶文化的主要分布地带”,并在上述范围内进一步划分出中区(宝鸡—陕县间)和东区(洛阳—郑州间)。与此类似,严文明所划分的中原文化区也是“以渭河流域和晋陕豫三省邻接地区为中心”,但外围似乎更大些,囊括了陕西、山西、河南、河北的大部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都没有将中原腹地视为史前中原文化区的核心区域,而是定位在陕晋豫邻境地区。

    尽管如此,时至今日,学术界对中原文化区的理解恐怕仍然不尽相同,对中原文化区的范围、结构和变化过程也没有达成一致而清晰的认识。此事关涉到对中国史前和青铜时代文化格局的整体认识、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趋势形成的认识。本文拟在以往研究基础上,结合近些年的新成果,再次系统梳理、重新审视黄河流域,主要是黄河中游新石器至青铜时代文化与社会格局的动态变化过程,对中原文化区的形成、演变及其特征,以及在中华文明早期发展进程中的地位与作用,尝试提出一些新的看法。

    二、中原新石器至青铜时代文化与社会格局的演变过程

    (一)裴李岗时期

    在史前农业初步发展成熟、人群开始普遍定居的早期阶段,即通常所说的裴李岗时代,黄河中游主要存在着三大考古学文化,从西到东分别是分布在秦岭南北即渭河和汉水上游河谷的老官台文化(又称大地湾文化)、分布在河南大部的裴李岗文化、分布在太行山东侧即河北中南部的磁山文化,这三个文化的分布地域实际上就构成了大中原区的主要部分,奠定了中原文化区的基础。其中,位于中原腹地的裴李岗文化无论是聚落数量反映的人口密度与规模,还是聚落、墓地布局展示出的规划与秩序,都远胜于老官台文化和磁山文化,显示出更繁荣、更成熟的氏族社会形态。此时中原大部分地区种植的是黍、粟等旱地作物,但偏南一线即淮河上游的各支流等区域,稻作农业似乎占有更大比例。

    (二)仰韶早期

    仰韶文化早期阶段,大中原区的文化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兴起于海岱地区的北辛文化开始向西扩展,影响到了太行山东、南麓和嵩山一带,中断了磁山文化和裴李岗文化的传统,并以豫北冀南为中心演化出了后冈一期文化。该文化除吸收了一些磁山、裴李岗和半坡文化的因素外,其大量的釜、鼎等陶炊器源于北辛文化,两者间有密切的亲缘关系。后冈一期文化形成后向南、北和西面都有很大范围的传播扩散。向南直接到了嵩山南北的豫中地区,并且在这一带与西部传来的半坡文化相交错、遇合;往北传播到了河北西北部和内蒙古岱海—黄旗海一带的山地高原区;再往西则渗透到了晋中北及河套地区。与此相对照,西部的渭河流域在前期老官台文化的基础上、同时深受裴李岗文化影响而演化出了半坡文化。半坡文化形成后,逐渐向四周扩散,西抵陇东,东达豫中,南至汉水上中游,往北则从晋南一直绵延到陕北和内蒙古河套地区,在这里半坡与后冈一期文化因素共存。其中,往北、往西朝黄土高原的扩散最明显。

    在中原腹地,半坡文化与后冈一期文化彼此交融、混合共生。例如,郑州大河村仰韶早期遗存就兼有两者的特点,但以后冈一期文化因素为多。值得注意的是,早先的裴李岗文化在本地区没有直接的后继者,土著文化的衰微与东西两面外来文化的侵入形成鲜明对照,中原腹地此后长时间落入低谷。另外需提及的是,在晋南豫西和陕西关中,此期偏早阶段还分别存在着枣园文化和零口文化,两者其实大同小异,并有相似的渊源,除了承袭老官台文化和裴李岗文化的一些因素,还接受了东面北辛—后冈一期文化的一定影响。其后零口文化直接过渡为半坡文化;在晋南稍晚出现的东庄类型,则是西部半坡文化向东扩展、与当地枣园文化相结合而形成。总之,贯穿仰韶早期阶段,整个渭水流域到晋南豫西皆经历了一个半坡化的文化趋同过程。

    概言之,仰韶早期的黄河流域,主要分布在黄土地区的半坡文化与主要分布在华北平原的北辛—后冈一期文化呈现为西、东并峙的二元结构。若从颇具代表性的陶炊器看,凸显出以平底罐为代表的文化系统与以圜底釜—三足鼎为代表的文化系统的分野。这一分野对以后黄河流域文化格局的形成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两个文化系统的中心区,实际上就是北方旱作农业早期发展过程中,在黄河中下游气温、降水和土壤条件优越的河谷、平原地带,所形成的两个经济和文化发达的区域。后冈一期文化因受北辛文化强烈影响而形成,其面貌与半坡文化相比也是大相径庭,故此不宜再将其纳入“大仰韶文化”范畴之内。

    (三)仰韶中期

    接下来的仰韶中期,由半坡文化演化出来的庙底沟文化空前繁荣。该文化的初兴之地在晋南豫西,主要源自半坡文化的东庄类型。从遗址数量、分布密度和拥有较多大型中心聚落等方面看,最发达的区域包括晋南、豫西和陕西关中东部在内的陕晋豫邻境地区。庙底沟文化兴起后以更加强劲的势头向外扩展,囊括了整个黄河中游以及上游和下游的部分地区,大大超过了此前半坡文化的范围。北到内蒙古中南部,南至汉水上中游,往西北远达甘肃中部,往东一直覆盖到太行山东侧一带。原后冈一期文化在这股反向的西风东进的浪潮中被取而代之,半坡、后冈一期文化分布区此时都转化成了各具特色的庙底沟文化诸类型。尽管分布和影响的范围广大,但庙底沟文化的主体和最繁荣的区域仍主要在黄土地区,太行山东侧到嵩山一带及秦岭以南只是其“外溢”部分。因此可以说,包含半坡—庙底沟及其后续文化的所谓“大仰韶文化”,实则是黄土的儿女,其形成与传承显然与本地区特定生态环境中的生产、生活方式密切相关。

    仰韶中期整个黄河流域主要是黄土高地的庙底沟文化与海岱低地的大汶口文化西、东并峙的二元结构。中原腹地在仰韶早中期都处于这两个核心文化区的边缘地带,自身特色不强。大中原区,以及整个黄土地区文化与社会发展的中心区域,主要位于黄土高原南端,即陕晋豫邻境地区的河谷地带,具体就是汾渭盆地和豫西与晋南间的“黄河走廊”,也许还可以算上伊洛盆地。这一带肥沃的黄土台塬、河谷阶地和冲积平原,既适宜旱作农业种植,又存在少量稻作生产,还有丰富的野生动植物,为早期农业社会提供了多种生业资源。另外非常重要的是,仰韶中期随着农业在生业经济中占据主导地位,外部食盐的补充成为人类生存发展之必需,而天然结晶生盐的运城盐湖,作为中原乃至整个黄河中游最大的产盐地,能够提供丰富、稳定的食盐资源,这很可能成为该地区人口增长、财富积累并导致等级分化、文化与社会相对发达的重要因素。上述几种要素的综合,使得陕晋豫邻境地区与黄河下游、长江中下游某些环境优良的地区一道,成为史前中国最早产生社会分化、并形成复杂而发达的区域社会组织的地方,也可以说是文明萌芽、曙光初现的地方。

    (四)仰韶晚期

    到了仰韶晚期,这种大范围文化统一的局面骤然瓦解,各地特色凸显,而且文化与社会发展的重心也发生了偏移。在原庙底沟文化分布范围内,出现了许多各具特征的文化类型,包括渭河流域的半坡晚期—泉护二期类型,晋南豫西的西王村类型,晋中的义井类型,河套及左近的海生不浪类型,豫北冀南的大司空类型,豫西南的下王岗类型等。实际上,除仰韶核心区即关中至晋南豫西仍保留有较强的仰韶特色,其他诸类型都可单立为不同的考古学文化,或者也可称为“大仰韶文化”概念下的亚文化。随着庙底沟文化的分化瓦解,此时东风西进再占优势,大汶口文化在黄淮之间开始向西扩展,对中原腹地产生强烈影响,与本地原有文化相结合,在环嵩山地区孕育出了大河村文化(或称秦王寨文化)。该文化仰韶色彩趋于变淡,中原腹地又开始逐渐形成自己的文化特色,并呈现出繁荣景象。另外,此时在甘青地区,从仰韶晚期文化中脱胎出来的马家窑文化,迅速向河西走廊、川西北和宁夏南部等周边地区散播。黄河中上游文化格局的剧烈变动表明,随着仰韶人群的迁徙扩散、环境变迁以及人们的适应性改变,在不同环境中发展出了各具特色的生产、生活方式和文化习俗,并突出体现在日用陶器、房屋建筑、埋葬制度等要素中。可以说,此期整个黄河中上游,包括大中原地区,各地文化走向了相互分离的状态。

    与文化格局演变同步,仰韶晚期社会格局也发生了巨变。原本发达的陕晋豫邻境地区的发展势头有所衰落,罕见大型聚落;其东边的环嵩山一带即豫中地区及位于泾河和渭河上游的关中西部到陇东地区却呈现出兴旺发达的局面。这两片区域虽分属平原和高原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但此期不仅聚落数量有显著增长,在东部的郑州和西部的宝鸡、天水、庆阳等地,还发现了多处规模大、结构复杂、有大型高等级建筑的中心聚落,如巩义双槐树、扶风案板、秦安大地湾、庆阳南佐等,其中以南佐遗址最为突出。显然,在这些地区应该存在多个复杂的地域性社会组织,有的可能还发展到了很高的程度。导致此种格局发生变动的原因,还有待进一步深究。

    (五)庙底沟二期

    到了庙底沟二期文化时期,仰韶时代结束,大中原及整个黄土地区都进入了广义龙山时代早期阶段。黄河中上游的考古学文化一方面仍持续了多元分立的局面,另一方面庙底沟二期文化的兴起又开启了新一轮“分久必合”的发展趋势。该文化受到持续增强的大汶口文化西进浪潮的冲击,出现了斝这种空三足器,并开始流行鼎,形成了鼎、斝、釜灶等一套独特的炊器组合,整体文化面貌也发生了很大改变。庙底沟二期文化从晋南豫西兴起后,很快往西、往北冲击到整个渭河和汾河流域,原来仰韶文化发达的区域此时都表现出浓厚的庙底沟二期文化的特征。同时,晋陕北部和内蒙古中南部的河套地区也受到该文化影响,这一带在阿善文化基础上兴起的老虎山文化普遍流行单把釜形斝或罐形斝,应该是庙底沟二期文化的斝向北传播、衍变的结果。

    此时黄河中上游文化与社会的兴衰变化再次发生逆转。陕晋豫邻境地区特别是晋南再次趋向繁荣,遗址数量多、分布密集。在较晚阶段,以陶寺早期一批权贵大墓为代表的社会集团,受到东方大汶口文化的深刻影响,在多种因素作用下开始崛起。而此前东、西两边兴盛一时的豫中和关中西部到陇东地区,这时分别转变为大河村文化晚期、案板三期遗存和常山下层文化,各自的发展势头都有所回落,遗址数量减少且罕见大遗址。太行山东南侧的豫北冀南地区,继大司空文化之后更是急剧衰落。北方晋陕蒙高原在庙底沟二期阶段持续发展,虽出现一些石城址,但缺乏大型中心聚落,尚未兴旺起来。西北马家窑文化的半山类型虽有较多的遗址和发达的彩陶,但没有迹象显示出现了大规模的复杂分层社会。

    总之,这个时期黄河流域文化发展的大势,就是西北甘青宁地区马家窑系统的文化,陕晋豫地区庙底沟二期系统的文化及与之关系密切的北方高原的老虎山文化,还有东部海岱地区及黄淮间的大汶口晚期文化,三大系统并立共存。由于庙底沟二期文化和大汶口文化持续扩张的冲击,夹在两者之间过渡地带的中原腹地再次陷入低谷,大中原区文化与社会发展的重心,重又摆动回到了陕晋豫邻境地区,尤其是晋南。

    (六)龙山时期

    龙山时期持续并加剧了此前的变化趋势。首先在黄土高原的大部分地区,形成了一个范围广大的“鬲文化系统”,包括以双鋬鬲和矮体单把鬲、斜腹盆形斝、甗等一套炊器为代表的北方高原的石峁文化,以高体单把鬲和罐形斝等炊器为代表的西部的客省庄文化,以及它们南下、东进于晋南豫西交汇,并与来自中原腹地的王湾三期文化相融合而形成的陶寺—三里桥文化。此外在西北甘青宁地区,先是有马家窑文化晚期的马厂类型,之后还有一个逐渐取而代之,以平底罐为主、兼有鬲和斝的齐家文化(鬲和斝等三足炊器显然来自相邻的客省庄文化)。马家窑—齐家文化可以自成一个文化圈,实际上是从黄土高原向西延伸、分立出的亚文化系统。与西北高地这两个系统并峙的,则是分布在我国东南广阔平原、丘陵地带,几乎覆盖了整个黄河下游和长江中下游的鼎文化系统。在大中原区的东部,环嵩山地区的王湾三期文化繁荣发展,自身特色增强,它与海岱龙山文化之间分别形成了豫北冀南的后冈二期文化、豫东的造律台文化等颇具混合特征的文化,这些文化虽然或多或少也有一些西边的因素,但总体上都可归属于东部的鼎文化系统。因此可以说,龙山时期黄河流域仍是三大文化系统并立的格局。

    由上可知,在包括庙底沟二期在内的广义龙山时代,大中原西、东两部分,分别属于西北部的斝—鬲文化系统和东南部的鼎文化系统。其中,鬲文化系统的形成,应该与龙山时期羊、牛等家畜从西域传入,从而改变了黄土地区的食物结构和炊煮方式有关;而传统更加久远的鼎文化系统的形成,则很可能与东部低地稻作和稻粟混作的经济与炊事方式有关。

    在东南低地的鼎文化圈内,先是江汉平原,然后是中原东部到海岱地区,先后出现城址林立的现象,反映出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丘陵地带,由于众多社会集团彼此竞争加剧,导致频繁的战争冲突,从而形成了“城邦林立”的局面。但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出于尚未确定的原因,长江中下游和海岱地区先后衰落,中原腹地则尚未出现能够统领群雄的“大邦”。据目前材料,龙山时期真正强势兴起而发展出早期国家水准的社会、能够代表当时东亚最高发展水平的,是持续兴盛的晋南的陶寺集团和新兴的陕北高原上的石峁集团,两者都是黄土地区经济、文化与社会发展的结晶。至于海岱龙山文化,以及大西北的齐家文化、长江上游成都平原突然兴起的宝墩文化,它们在各自社会发展鼎盛期所达到的高度,目前皆受限于考古发现而尚不能做出准确判断。

    (七)夏商周时期

    在中原腹地,真正迎来历史上发展的高光时刻,就是始于二里头代表的夏王朝的诞生。二里头文化主要分布在河南,外围还包括晋南和陕西关中东部,差不多将大中原的两个核心区域都囊括在内。它的兴起蚕食掉了中原龙山文化的多个分布区。这样一种分布格局,即将中原腹地与陕晋豫邻境地区统一成一个文化区,继庙底沟文化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与之前相反,这次统一的力量来自中原腹地,而且不仅是文化上的趋同,更可能是作为一个国家政体的统一,彰显出中原的真正崛起。

    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晋南运城盆地的区域系统调查、绛县周家庄遗址的发掘,反映出龙山之后的二里头和二里冈时期,聚落数量与规模都骤然衰减,到殷墟时期更是遗址稀疏。这种情况普遍存在于陕晋豫邻境地区,与中原腹地夏商王朝中心区遗址密集、“都邑聚”多等级结合的聚落形态形成强烈反差。这表明,整个夏商时期,中原文化与社会的发展中心已从西部黄土地区迅速转移到了东部的环嵩山地区,且重心不断向东推移。从晋南看,此种情况的发生当与夏商王朝对本地区的征服有关,而这种征服、控制又与新兴王朝对晋南盐与铜等重要战略资源的追逐密切相关。

    夏商时期,海岱地区经历岳石文化的衰落后逐渐被商文化所覆盖,长江中下游平原在持续衰退后又局部复苏。位于半月形高地的燕辽、河套以及甘青地区,青铜时代早期的诸文化表现出程度不同的繁荣景象;尤其是位于成都平原的三星堆遗址所代表的古蜀文明,更是展现出炫目的光彩和辉煌的成就。但一个明显的事实是,所有这些地域文化都没有达到中原夏商文化的发展高度。中原王朝庞大且布局有序的都邑、复杂而高级的宫室建筑、奢华的贵族墓葬,青铜器、玉器等所蕴含的复杂的器用与礼制,这些所显现出的综合性的文明成果,是所有上述诸文化(社会)都不能比肩的。

    夏之后,商起于北,周兴于西,它们先后经过逐鹿中原而定鼎中原,并将统辖范围不断扩大。商、周都源于“鬲文化”系统,它们的崛起与扩张彻底改变了自仰韶晚期以来中原腹地长期为“鼎文化”所笼罩的传统。与之同步的是羊、牛、马等大型食草家畜也逐渐成为中原腹地重要的肉食资源,其中牛、马还被大量用于畜力牵引,其食余骨骼则成为手工制品、占卜用具乃至文书载体的重要原料。夏、商、周的创建者各自属于不同的族群,但彼此间在文化上又有密切的亲缘关系,尤其是以青铜器为代表的上层贵族的礼制方面,三者更是一脉相承。

    西周时期,随着“小邦周”灭“大邑商”,起于周原的周人以关中西部为核心向东拓展,通过分封带动了晋南豫西和其他各地的复兴,又通过建立成周洛邑加强了对中原腹地的控制。如此,周王朝的崛起不但使得陕晋豫地区再次成为核心区域,并将这个核心区扩展到了关中西部,而且通过进一步整合中原腹地,将大中原融合成为一个紧密相关的整体。经夏商周三代的接力、传承与不断开拓,大中原区真正成了中华文明的核心区域,自此也确立了中国早期历史上“华夏”与“四夷”的分野。

    三、对中原文化区的再认识

    如上所述,新石器到青铜时代的大中原主要包括两个核心区域,一是西边的陕晋豫邻境地区,二是东边环嵩山周围的中原腹地;两个核心区之外还有多片与之关系密切的其他区域(图一)。这样的界定与前述苏秉琦所定义的中原文化区的二分结构基本相符。苏秉琦和严文明都强调陕西关中、豫西和晋南为史前中原文化区的中心,本文的认识也与之相近。另需说明的是,本文将秦岭南侧的汉水上游划归大中原文化区,是因这一带前仰韶和仰韶时代的文化面貌与关中盆地基本一致,龙山时代有限的考古资料也表现出浓厚的中原龙山文化的特征。同理,河南南部、河北中南部等地也与中原关系更密切,而不宜划入其他文化区。夏商周时期大中原的文化面貌更是越来越趋同。

    陕晋豫邻境地区处于四周高原、山地和大河所环绕的相对封闭的环境,从老官台文化到仰韶各期文化,再经庙底沟二期到客省庄和陶寺—三里桥文化,发展脉络比较清楚。该地区在新石器时代呈现出比较发达的面貌,只是有时发展重心会在不同的小区域里转移。

    中原腹地则处于相对开放的环境,在新石器时代受到东西两大文化系统的强烈影响,但不时也会显露出一些自身特色。比如前仰韶时期有繁荣的裴李岗文化,仰韶晚期大河村文化有自身特点,龙山时期王湾三期文化独特性进一步凸显,区域特色如草蛇灰线,不绝如缕。本地区在新石器时代不算很发达,到夏商时期中原腹地终于汇聚四方精华并摆脱了周边的束缚,发展成为中华文明的中心。

    总体看,新石器时代的多数时段里,大中原相对发达的区域都偏向西边,即黄土高原南部的河谷地带。或者说,中原西部的渭水流域和晋南豫西其实是黄土地区文化与社会发展的中心区域;中原东部的环嵩山地区则主要是两大文化系统的交汇与边缘地带,自仰韶晚期以后受东方海岱文化影响更多些。因此似乎可以得出这样一种认识:史前的大中原西、东两部分经常分属不同文化系统,且格局多变,总体上没有形成连续、稳定、独立、统一的文化区。

    然而,如果就此说“史前无中原”,则又显得过于简单、草率。换个角度看,史前中原区又确实存在,那就是黄河中游经济、文化与社会发展最充分、最发达的地区,也是各小区域彼此交织、关系最密切的地区。

    中原不像黄河下游、长江中下游和辽河流域等其他几个文化区那样,始终有一以贯之的近于单纯的文化发展谱系,而是呈现出复杂多变的面貌。但各时期东西两大文化系统的交汇融合,又使得大中原区的文化通常会表现出许多共性。到龙山时代中原内部各文化的相似性进一步增强,彼此结成了一个亲缘性很强的巨大的考古学文化丛体,有学者统称之为“中原龙山文化”。到二里头及以后的商周时期,中原文化无论源于何处,最终都以独立、核心和引领的姿态登上历史舞台,并逐渐将大中原统一为一个整体,共同缔造了华夏族群,确立了中原在中华文明早期发展史上的中心地位。

    另外,进一步说,只有将陕晋豫邻境地区和环嵩山地区统归为大中原文化区,我们才能在恰当的尺度上把握中原与周边其他文化区的区别与联系、确立史前和历史早期文化区的分布格局。反之,如果不突出中原文化区,将陕晋豫邻境地区划入北方文化区,将环嵩山地区划入海岱文化区,显然都不合适,它们彼此之间的差异是巨大的。假如将大中原的东、西两个区域分开,只以其中一个区域代表中原文化区,也是不合适的。如将陕晋豫邻境地区及周边作为唯一的中原文化区,而排除中原腹地,这显然是难以被人接受的,那样的话中原腹地该何以自处呢?况且两者间在史前始终关系密切,稍晚中原腹地又是夏商王朝的核心区域。同理,如果排除陕晋豫邻境地区,只以中原腹地及周边作为中原文化区,这在史前和早期历史上都是不妥当的,因新石器时代大部分时段里该区都属于东西两大文化系统的边缘、交汇地带,算不上是一个稳定、独立的文化区;而在后来的周秦汉唐时期,更不可能脱离首都所在的陕西关中,只讲洛阳—郑州地区为中原。因此,从史前到三代早期,总体上看,陕晋豫邻境地区与环嵩山地区之间存在着彼此难以分割的密切关系,将这两部分及附近区域合起来统称为大中原文化区,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是最合适的。

    四、中原的区位与经济、文化特征

    中原的地理环境、区位特征,塑造了其特有的人文地理和经济、文化格局,进而影响到社会的整体发展。中原文化区及其东、西两部分,总结起来具有如下几个突出特征。

    首先,中原西部的陕晋豫邻境地区属于广义黄土高原的一部分,地处其南部河谷低地;中原东部的环嵩山地区既是黄土区延伸的东端,同时也是华北平原的西缘,属于两者间的过渡地带。太行山东侧至嵩山,再与秦岭山脉东端连成一线,属于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的分界线,也就是中国自然地理二、三级阶梯的分界线。后来被视为天下之中、夏和早商都城所在的洛阳—郑州地区,恰好处于这个过渡地带和分界线附近。其实,整个大中原区都可看作是从高原山地向平原低地过渡的区域,其河谷阶地、平原丘陵兼有东西两边地理的特点,在史前晚期和历史早期物产丰富,具有一些独特的环境与生态优势(图一)。

    其次,中原为黄河中游最适宜农业发展的区域,史前到青铜时代东西两部分都以旱作农业为主。从新石器时代晚期开始,两个区域都形成了以粟为主、包括少量黍和大豆的旱作农业体系,同时还兼有一些水稻种植,进入青铜时代以后小麦的种植有所增加。其中水稻在各期的许多遗址中都有发现,多数情况下数量较少、比例较低,并非主要作物。但在关中、豫西和中原腹地,尤其是黄河以南地区,少数遗址出土的水稻遗存比例较高,很可能与遗址微地貌和水资源环境有关。较容易理解的是,越往南稻作所占比例越趋于增高,反之越往北稻作越偏低。这种旱稻混作的农业种植模式,除了中原,其实也是东方海岱和黄淮间特有的经济形态。

    自新石器时代晚期以后,中国大部分农区的肉食资源主要来自家养动物,特别是家猪。但自龙山时代开始,从西亚经中亚传播而来的绵羊、山羊和黄牛,逐渐扩散到我国西、北部的黄土地区,在北方和西北文化区内,龙山后期许多地方羊和牛数量的比例已大大超过家猪,成为主要的肉食来源,其中北方高原的这一变化过程已有较充分的资料可资说明。在陕晋豫邻境地区,大型聚落内羊和牛的比例也在明显增长。如陶寺文化晚期绵羊的数量激增,与猪的数量几乎相当,如果加上牛则超过家猪;绛县周家庄龙山期动物骨骼的统计结果表明,羊和牛合计的比例也超过家猪。可见龙山时期在整个黄土地区,绵羊、黄牛的饲养和利用已经普及,这些外部输入的大型家畜,使得原本农业略显微弱的黄土地区获得了新的生产力,是促使龙山时期陕北和晋南等地人口增长、文化与社会兴旺发达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可以推断,在特定气候与适宜的局地环境中,大量增加的家畜与河谷、台塬发达的粟黍农业相结合,促进了人口与财富的增长和集中、社会分化的加剧,并最终为石峁和陶寺代表的早期国家的兴起提供了充分的经济条件。到了青铜时代,随着这些家畜进一步在中原腹地的大量饲养和利用(或许还有部分来自黄土高原的输送),畜牧业可能也成了中原王朝得以繁荣发展的一个重要的经济基础。

    再次,由于地理环境、生业经济的一些差别,导致东、西两个区域的生活习性有所不同,在考古遗存上直接体现为陶器形态、种类和组合的区别。仰韶到龙山时代,中原腹地及其以东、以南的广大地区,主要以鼎为炊器,以鼎、豆、壶、杯、鬶、盆、钵、罐、缸等为基本陶器组合。西部陕晋豫邻境地区及其连属的黄土高原,仰韶时代以罐等平底器、龙山时代以斝—鬲—甗等空三足器为主要炊器,基本组合中还包括瓶、盆、钵(碗)、杯、罐、缸、瓮等。可见炊器是区分不同生态系统中文化差异的最显著标识物。商周以后,随着中原王朝势力向外扩张和渗透影响,以鬲为主要炊器的商周文化不仅覆盖了整个中原,而且使得原本流行鼎的黄河下游、长江中下游等广大地区,也都逐渐以鬲取而代之。此种文化格局的转变有力地证明,青铜时代的中原文化强势崛起,辐射大半个中国,成为整合中华文明从多元走向一体的主导力量。

    东、西两部分及各自所连属的低地平原和黄土高原,在房屋建筑等方面有同有异,既是因地制宜的结果,也受到社会发展因素的影响。新石器时代较早时期,整个黄河流域都以半地穴式单间房屋为主,但到了新石器时代晚期以后,东、西分异就明显了。东部鼎文化区,包括中原腹地,自仰韶中期、大汶口早期以后,除了半地穴式,开始较多出现地面式建筑;大河村文化、大汶口文化中晚期以后,直到龙山和夏商周时期,地面式房址逐步变成主要的建筑类型,其中多开间房子逐渐增多,而且高等级的排房常建在夯土台基之上。

    在西部黄土地区,适应黄土深厚、直立性强、便于掏挖、环境干燥等特点,新石器时代始终流行穴居的房屋形式,并辅以少数地面式建筑。从前仰韶到仰韶时代,普通房屋主要是半地穴或浅穴式单间建筑,仰韶晚期开始流行窑洞式房子,到龙山时代窑洞甚至成了黄土高原的主要房屋类型。但自仰韶晚期之后,直到龙山乃至后来的历史时期,黄土地区的高等级大建筑基本上也都是建于夯土台基之上的多开间房屋。可见,各地宣示贵族富贵、威仪的高级建筑,都有高大、宽敞、华丽、气派的共同特点,而且大多呈现为“宫殿”般的封闭式院落,以营造一个具有神秘、崇高感的独立空间。

    新石器时代晚期开始在黄河流域流行的夯土筑造技术,很可能起源于陕晋豫邻境地区。目前所知早期成熟的夯筑技术始见于仰韶中期,仰韶晚期以后很快扩散开来,中原腹地的巩义双槐树、泾河上游的庆阳南佐都有大型夯土建筑。到龙山和青铜时代,除了黄土地区和中原腹地的高级建筑普遍使用夯土,夯筑技术还进一步延伸到了黄河下游的海岱地区和黄淮之间。

    值得注意的是,中原东、西两部分,史前大型中心聚落的防御设施存在不同的形式。按已知资料,陕晋豫邻境地区从仰韶到龙山皆流行环壕聚落,甚至龙山时期的大型聚落也主要以宽壕深堑来环护,例如近年发掘的绛县周家庄、沁水八里坪、西安太平等几处大遗址都是如此,这显然是黄土地貌条件下一直延续下来的因地制宜、简便而又实用的防御措施。而中原腹地则同东部海岱和黄淮平原一样,龙山时代流行高耸于地面之上的城墙,城壕结合,是适应平原区地貌特点的表现。到青铜时代及以后,整个中原大型聚落、城址的防御设施逐渐趋同。

    最后,作为一个整体,中原文化区处于中国史前八大文化区的中心地带,周围分别被黄河上游的甘青区、中游北部的北方区、下游的海岱区,东北的燕辽区,以及长江上游的巴蜀区、中游的两湖区和下游的江浙区所环绕,形成一种“多元一体的向心结构”。这种独特的人文地理特征是其他文化区所不具备的,也是这个看似松散的史前文化区,在其后中华文明的历史进程中,能够成为辐射四方、聚合统一的大中心所具备的一个区位优势。

    五、青铜时代中原崛起的密码

    接下来需要集中讨论的问题是:既然中原腹地自仰韶时代到龙山时代一直处于东、西两大文化系统的交汇处或边缘地带,为何到二里头时代却一枝独秀,开始以独立、核心、引领的姿态登上历史舞台;其后大中原为何能够继续成为商周王朝的龙兴之地,并逐渐聚合为一个整体,进而成为中华文明共同体的核心区域?其间东、西两部分从边缘或区域中心转变为整个中华文明的中心,奥秘何在?

    这里边有几个关键的因素可资说明。

    其一,夏商到西周,中原的崛起与周围其他地区的持续衰弱或相对落后,是彼此共生而又对比强烈的现象。这是一种长时段的、结构性的转变。

    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此前繁荣兴旺、分布在东部平原低地的鼎文化系统的全面衰落。这一过程实际上始于龙山—二里头时代,期间原本更发达的长江中下游和黄河下游的渐次衰落,与中原的相对兴盛形成鲜明对照。另需指出的是,尽管在早期“全球化”背景下,因羊、牛、马等大型家畜和青铜冶金术的先后输入,在我国半月形地带适合饲养这些食草家畜、并广泛使用青铜车马器和武器的地区,呈现出相对繁荣的景象,但受到特定环境中经济发展综合条件的限制,所有这些边区地带的戎狄族群,其文化与社会的发展水平始终都没有达到中原夏商周王朝的高度,反而受到中原王朝多方面的辐射和影响。此外,长江上游四川盆地的三星堆文化和十二桥文化所代表的古蜀文明,在天府之国优越的环境与农业条件中达到了较高的程度,但综合水平仍难以比肩中原王朝,且其上层礼制仍要模仿中原。只有到了东周时期,随着中原王朝的衰微和各地诸侯国的发展,黄河下游、燕辽地区和长江中下游才又再次呈现群雄并起的局面,但最终还是统归于大中原区王朝的统一。

    其二,随着资源的增加和生产能力的增强,青铜时代的中原具备了强大的混合型的经济基础和获取多样化生业资源的优势。

    如前所述,中原腹地除了文化上兼有东西两边的特征,经济上也属于粟、稻混作农业区,除了传统上占优势的小米种植和家猪饲养,龙山到二里头时期,局部区域的水稻和牛羊等食草家畜在食物结构中的占比都有明显增长。特别是作为夏王朝都邑的二里头遗址,出土的炭化粟粒占农作物总数的60%,其次炭化稻米的出土量占30.8%,水稻占比之高在中原同时期的遗址中是很突出的。二里头出土的动物骨骼中,按可鉴定标本数,各期平均家猪最多,占出土哺乳动物总数的近半数;绵羊和黄牛的数量也很多,两者相加平均占哺乳动物总数的30%多,这在同期的一般遗址中也不多见。如果按实际权重来计算稻米和牛羊的食物贡献量(稻米和牛的单体重量都远高于小米和猪),它们各自在动植物食物构成中的占比应该更高。这说明,除了传统的旱地作物和家畜,在品种增多、环境适宜且有强烈社会需求的情况下,某些地方会出现较大规模的水稻种植和牛羊饲养;另一方面还可推测,像二里头这种大型都邑,包括食物在内的各种重要资源,可能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外部的供给。随着环境变迁、社会发展,中原地区在综合性的生产能力和多种生业资源获取方面,其区位优势越来越明显,并成为夏王朝在此崛起的重要经济基础。

    商周王朝在大中原接续发展,除了继续经营以粟为主、水稻为辅的农业经济,麦作也有所增加,而牛、羊以及稍晚引进的马的利用增长显著。特别是到晚商和西周时期,六畜具备,牛、马这些大型家畜的增长更是惊人的。有证据表明,殷墟晚期单是黄牛对肉食的贡献就已经远超过了猪。殷墟、周原都发现有规模庞大的制骨作坊,并且已经具有商品生产的性质,都出土了巨量的动物骨骼,其中牛骨是占有绝对优势的制骨原料,其次是猪、马、羊、狗等。光是在殷墟铁三路制骨作坊三千多平方米发掘区内,出土的骨料就重达36吨之多。这些都充分表明,随着国家实力的逐步增强,中原王朝进一步扩大了在生业和手工业生产、财富获取方面的区位优势,包括大中原区本地多种粮食作物的生产、多种家畜的饲养,以及从周围广大地区获得更多资源的力度,通过输出产品换取财富的能力,等等。在当时长江流域尚未完全复苏的背景下,中原也许是唯一具有获得如此多样化丰沛资源优势的地区。

    其三,青铜时代的中原还具有全方位获得战略资源的区位优势。

    作为地理中心和四方通衢之地,中原腹地获取资源的区位优势不只限于上述作物和家畜等食物,还包括早期国家建设、发展需要的其他战略资源。例如,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夏商王朝能从邻近的晋南地区获得充足、稳定的铜、盐资源。近些年在运城地区所做的早期冶金考古调查和绛县西吴壁遗址的发掘,可证夏和早商时期王朝中心所用的铜料主要来自黄河北岸的中条山。而作为中原地区最大的咸水湖,中条山北侧的运城盐湖也是供给夏和早商王朝食盐的最重要产地。这两大资源对于支撑夏商王朝的兴起和发展都是不可或缺的。到了晚商和西周,随着王朝势力的扩张、大中原区需求的增加,两大资源的主要来源分别扩展到了中原之外的长江中游和东部沿海地区。此外,中原王朝所需的重要资源还应包括玉料、绿松石、朱砂、木材、漆料、海贝、象牙、丝织品原料等等,或近或远,皆经陆路与水路交通,从四方辐辏汇聚到中心都邑。

    其四,如人们所熟知的,中原地处“天下之中”,容易汇聚四面八方的优秀文明成果,海纳百川、博采众长,经融合和进一步的再创造,不断形成新的、充满活力的文化共同体,并最终成为推动中华文明趋向一体化的核心力量。这种融合创新优势的形成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到了二里头文化时期更加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其后的商周时期则被进一步发扬光大。

    关于二里头文化的来源,许多研究者认为洛阳盆地及附近地区是其肇兴之地,是在大量吸收本地龙山期文化包括新砦类型的基础上,同时融合东西南北多种因素而形成。从上层贵族的礼器看,二里头更是汇聚了四方精华,也更多展现出自己的发明创造。二里头遗址,特别是等级较高的墓葬中,常见精美的铜器、玉石器、陶器和漆器,种类繁多。其中既有来自龙山时代的晋南、陕北、西北、海岱和本地流传下来的传统,也有许多新出现的事物。尤其是高端玉器和铜器,比如形制特殊的玉钺、圭、戚璧、戈、柄形器,镶嵌绿松石的铜牌饰、龙形器,特别是爵、斝、盉、鼎等铜容器,都是始于二里头的新发明或再创造。可以看出,在体现贵族地位、权力和相关礼制的高级物品的制作方面,二里头在吸收、融合许多外来因素的基础上,还展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创新能力。尤其是吸收外来技术并经改进、提升,使用复合陶范创作出了标榜贵族身份的复杂的青铜礼器。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同时也是国家政权建设、社会秩序构建能力的体现。这种高端技术与礼制建设的完美结合,到商周王朝得到进一步发展,成为中国青铜文明的一个显著特色。

    其五,逐鹿中原的激烈竞争不断增强社会发展的动力。作为“天下之中”,中原乃“四战之地”,容易受到周围几大文化区外来族群的冲击;同时,区域内不同集团、不同群体之间的关系也是复杂多变。区域内外各种势力彼此竞争乃至频繁的战争、冲突应该是常态,而且其剧烈程度和持久性恐怕也远超其他地区,形成一种“旋涡效应”。这从仰韶晚期以后考古遗存所显示的武器增多、乱葬坑增加,到龙山时期深沟高垒、城堡林立,以及夏商周之间的交替征服,都能得到真实的反映。中原既是文化交汇地带,同时也是各种社会势力碰撞、争斗的旋涡中心。从史前不同时期多种文化的此起彼伏,到青铜时代夏商周的兴亡交替,这个中心在涡流激荡中形成了一种动态结构。古史传说中属于不同集团的唐尧、虞舜、夏禹在中原大地轮番登场,其实就是各种竞争加联盟的族群关系的反映。因此,正如笔者以前曾论证过的,从陶寺到二里头,以及后来的商周,中原早期国家兴起最重要的推动力之一,就是不同社会集团间激烈的竞争和战争,由此导致权力的集中、强化和复杂的国家政权的诞生。

    青铜时代中原的崛起始于二里头代表的夏王朝。如前所述,夏王朝经汇聚四方精华、再加融合创新,创造出了当时独步天下的青铜文明。夏王朝的开创性贡献至关重要,使得中原腹地快速成为文明的高地,同时也成为各种势力竞争的旋涡中心,吸引区域内外各强势族群不断参与到逐鹿中原当中。优胜者如相继而起的商周王朝,又不断把中原文明推向新的高度,并把“文明高地”扩展到整个大中原。有学者认为,中原最重要的特殊资源是以汉字为载体的精神世界,即争夺知识生产能力和历史解释权是逐鹿中原最具决定性的动力。其实,综合来看,从青铜时代到其后的历史时期,群雄逐鹿的主要目的,一是中原丰饶的物产和“天下之中”的区位优势,二是获取“一统天下”的正统地位,三是能够占有并享用“文明高地”的优质文明成果(当然也包括以汉字为载体的精神世界),将自身融入或提升为文明开化之邦。

    其六,夏商周时期随着王朝中心统辖范围的不断扩大,大中原区东、西两部分能够在生业资源和其他战略资源、经济与人口、对外关系等方面互相补充、支持,在地缘战略上互相支撑,从而在剧烈动荡的局面中,反过来又能在黄河中游肥沃的河谷平原地带,拓展出一片相对稳定的生存空间和“王畿之地”。西周到汉、唐的东西两京制,既是现实政治的需要,也是这种地缘优势的充分体现。

    商周之际,通过不断分封的外围诸侯国、势力所及的诸“方”盟国或藩属国,逐渐形成了一个有中心有外围的“天下国家”的圈层结构。这种结构对其后古代中国的国家形态产生了深远影响。

    六、结 语

    最后对本文进行简单的概括总结,再谈一点有关认识。

    从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整体看,大中原文化区分为陕晋豫邻境地区和环嵩山地区两个核心区,此外还包括周边一些关系密切的区域。大中原地处二级向三级阶梯、高原向平原过渡的地带,西、东两部分在许多方面既有共性也有差别。大部分地域为以粟为主、旱稻混作的农业区,但黄河以北各地稻作占比很少;家畜中龙山时期西、北部黄土地区牛羊数量较多,中原腹地则较少。新石器时代西、东两部分还分属罐—斝—鬲和釜—鼎等炊器为代表的两大不同的文化系统,在房屋建筑和防御设施等方面也有不同形式和风格。到青铜时代,东西两边的文化面貌、经济结构、聚落形态等方面逐渐趋同,最终实现了大中原的统一。

    如果单从陶器为主反映的文化面貌看,好像史前无中原。在新石器时代大部分时段里,陕晋豫邻境地区都是西北部高原区的文化中心,环嵩山地区则是西北高原与东南平原两大文化系统相交汇的边缘区。然而,以环嵩山为中心的中原腹地,即便在受到东部剧烈冲击的时代,仍同陕晋豫邻境地区保持了较密切的关系;同时由于与海岱和黄淮间各时期文化的明显差异而难以归入东部文化区,其自身又很难独立成区。此外,很重要的是,中原腹地与陕晋豫邻境地区同为黄河中游环境优良和农业、文化发达的区域,到青铜时代又皆为多种生业经济(农业与畜牧业)综合开发和多种重要资源汇聚的理想之地,也都是王朝中心所在。故此,多方面考虑,仍适合将东西两部分合并为同一个大中原文化区。

    史前中原可分仰韶、龙山两个大时代观察。仰韶文化是黄土的儿女,从渭河流域到晋南豫西为其兴起的中心和发达区域,即黄土高原的南缘和东南部河谷沃地,由这一带发展起来之后向四周传播,其中往西、往北朝黄土高原区扩散最广远。仰韶早、中期的文化中心在陕晋豫邻境地区,环嵩山的中原腹地属于仰韶文化的边缘区。这个中心到仰韶晚期有所式微,关中西部到陇东的渭河上游繁荣起来,同时中原腹地也兴旺一时,大中原区文化与社会发展的重心反而向两端偏移。

    东、西两端短时期兴旺后迅速衰落,龙山时代中原的文化和社会发展中心发生了很大变化。以诸多特大聚落为代表的真正繁荣发达的区域在晋南的运城到临汾地区,可以说,大中原区的发展重心又摆动回到了陕晋豫邻境地区,只是其范围好像缩小到了晋南;而渭水流域到黄河南岸的洛阳—郑州一线都表现平平,至少目前看,上从庙底沟二期文化,下到客省庄文化和王湾三期文化的分布区,都没有出现像陶寺那样的“超级聚落”。龙山时期的晋南之所以兴旺,与这一带在生业经济甚至生活习俗等方面的“北方化”、贵族精英的礼仪及器用制度等方面的“东方化”,都有实质关系。从大量牛羊的饲养到鬲斝甗等反向传播而来的陶炊器的使用,陕晋豫邻境地区更多地与北方和西北的黄土高原融为一体,形成了很大的鬲文化圈,而中原腹地的王湾三期文化更多地融入了鼎文化系统,东西差别变大。

    随后的二里头时期,大中原的东、西两部分意外地出现了与此前相反的发展势头,并由此将中原带入了一个不同以往的青铜时代。洛阳盆地内的二里头一跃成为夏王朝的首都,中原腹地从以前的边缘区反转成了大中原的核心区域,陕晋豫邻境地区反而成了夏王朝的附属之地和边区。紧接其后的商王朝最初也立足于此,随后不断迁都而重心东移,但始终在中原区范围内。随着西周灭商,局势再次逆转,大中原文化与政治中心又转回到了西部,而且直抵关中西端。在王朝中心不断东西摆动的过程中,大中原逐渐融合为一个同质化越来越高的整体,最终成为整个中华文明的核心区域。

    中原腹地的二里头成为夏王朝的首都,其后的商周王朝仍要逐鹿中原而定鼎中原。大中原地区展开的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其实是在“青铜时代全球化”背景下,中原区位优势开始突出的表现。西北高原率先开花,但最终收大功、结硕果者却在环境更优良的中原的河谷平原。此前自西、北而来的牛羊和青铜冶金术在二里头时期扩散到了中原腹地,生根发芽,与本地原有的旱稻混作的农业种植和家猪饲养相结合,与内地传统的制陶和玉石器制作等手工业相结合,形成一种新型生产力,创造出一种新文化,最终缔造出了一种新的社会形态。这些新的生产力、文化和社会又由商人、周人不断发扬光大,于大中原这块沃土上绽放出灿烂的青铜文明之花,在全球范围内都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本文转自《考古学报》2025年第1期

  • 刘煜:二里头文化时期的青铜技术

    金属技术的发生和演进在早期文明史上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大事件。从史前时代到文明时代的转变,是以金属的发现、金属工具的制作和使用为界标的。使用陶范铸造技术制作青铜礼器是中国青铜时代最为突出的特点,这一点迥异于西亚、中亚和欧洲等地使用锻打技术制作兵器、工具、装饰品以及使用失蜡法制作雕像的传统。二里头文化时期是这一技术体系形成的关键时期。

    在二里头文化时期,青铜器开始规模化生产,贵重的青铜器作为礼器的特质开始出现。根据最新的统计,二里头遗址出土铜制品的数量超过了250件,已经发表的近170件。冶铸遗物主要发现于二里头遗址IV区和V区的建筑基址、灰坑和地层中,其中宫殿区发现17件,包括铜渣和矿石;作坊区发现55件,包括铜渣、坩埚、浇勺、陶范、泥芯等遗物。二里头一期铜器数量很少,仅有一些铜块和铜刀等小型工具;二期除了刀、锥等小型工具外,还出现了铜铃、镶嵌绿松石的铜牌饰;三期器类和数量显著增加,有工具、武器、容器等,出现了爵、戈、戚等器物;四期容器种类丰富,出现鼎、盉、斝、觚等器物。二里头时期青铜器器壁普遍比较轻薄,纹饰简单,为单层花纹。礼器中酒器突出,代表器物是爵、斝、盉,爵与盉往往相配使用,也有鼎、鬲等炊食器,兵器已占较大比重。

    二里头遗址出土铜器的材质非常复杂,共计有红铜、锡青铜、铅锡青铜、铅青铜、砷铜、锡砷铜、铅砷铜、铅锡砷铜八种类型,人们已经认识到锡、铅的加入对青铜器的机械性能和铸造性能的影响。容器多为三元合金,工具有较高的锡含量。但是,大部分青铜器的锡含量不高,与之前新石器时代晚期和之后二里冈文化出土的铜器相比,具有早期冶金技术从发端迈向成熟和规范的发展期特点。从二里头一期到四期,红铜逐渐减少,但始终占有一定的比例;含砷铜器也在逐渐减少,但存在波动;锡青铜和铅锡青铜逐渐增加。三、四期显著地出现大量应用铅锡青铜的情况,特别是四期,铅含量有较大提高,说明合金材质发生了较大变化,可能与使用的矿料来源和冶炼技术的变化有关。

    二里头二、三期时主要使用一种矿源,新砦期与二里头二、三期铜器的矿料来源有可能较为接近。这或许意味着在夏纪年晚期之前,有着比较稳定的矿料来源。这种矿源在二里头四期时逐渐弃用,转为使用另一种矿源,后者为偃师商城所继承。随着青铜生产规模的扩大,人们需要不断寻找新的矿源以满足对原料的巨大需求,二里头文化铜器的重要铜料来源之一可能是晋南地区的中条山。

    巴纳指出,由于铜容器形制上的复杂性,复合陶范铸造技术(块范法)很可能是专为制造铜容器而发明的,这是早期金属技术的一大飞跃,它不像锻造技术是靠改变金属的形状制造器物,而是靠改变金属性状和使用复杂的组合陶范制造器物,后者因涉及金属的合金化问题及“陶”与“铸”的关系而使得技术较为复杂。比如,陶范的材料选取和制作要符合铸造性能的要求,多块陶范的拼合使得铸型配合及对强度的要求增加。二里头出土的陶范上多有刻划符号,一些陶范上有榫卯结构,就是为便于合范而设置的。此外,二里头遗址出土的铜爵壁厚最薄处不足1毫米,如何控制陶范的变形,不使型腔尺寸受影响,如何控制充型平稳性,不使铸件产生气孔等缺陷,都是技术性很强的问题。

    二里头文化一、二期,铜刀、锥、牌饰等简单器物可以用双面范制作。二里头文化三、四期出土了爵、鼎、斝、盉、觚等青铜容器,造型复杂,器壁匀薄,浑铸成形,可能采取正浇的方式,显示了一定的铸造技术。铜爵是出土最多的容器,大部分爵都是2块外范,并在腹、足间各设一内芯,只有少数爵存在水平分范,腹部2块外范,足部3块外范。3件铜斝中,有1件使用2块外范,在腹口、足间各设一内芯,2件使用3块外范以三足中脊分型,由口部向下兜底。后者是二里冈文化及殷墟时期爵和斝的常见铸型方式。

    尽管此时的铜器相对比较简单,形制往往是仿自同期或略早的陶、石等器,还保留一定程度的原始性,但已肇建了中国青铜器的基本构架,形成了中国青铜器的独立传统——特殊的形制和块范法。此时已具备陶范铸造的基本技术特征:按照垂直和水平方向进行分范设计;合范时严格的定位技术 (画线和销钉);一些简单器形铜器(如工具和兵器)的铸型设计已成熟;纹饰的设计沿水平方向展开,在范上制作等。后者是中国青铜器范铸技术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即在青铜器成形之前,纹饰的设计、施工在制范的过程中预先完成。这种技术过程和理念迥异于以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地区为代表的青铜器成形后再在器表上直接施加纹饰的技术传统。

    二里头时期已经出现分铸法和泥芯撑技术的应用。河南洛宁的一件角,其流部后铸接于器身。这种技术起源于补铸,直到早商时期,才在盘龙城遗址出土的青铜器中有更多的应用。爵鋬上的长三角形镂孔,是范自带鋬部泥芯上的三角形凸块形成的,是泥芯撑技术的最早应用。而某些爵假腹部分的镂孔,是在底范上设置突起的小块,浇注后形成的孔洞。这些小块用于底范或泥芯与外范之间的定位以及保持壁厚,具有泥芯撑的功用。

    目前已发现的二里头文化近20件牌饰中,均装饰绿松石镶嵌而成的兽面纹,兽面纹构图复杂而规整,显示出高超的镶嵌工艺。牌饰有两种装饰方式:一种纹饰主体是由凸出的铜框架构成,绿松石几乎都被切割成长方形的片,规整地从上到下成行排列;另一种则相反,纹饰由绿松石组成的纹带来表达,绿松石被切割成不同的形状,排列成弧曲的宽带构成兽面和兽角。

    二里头文化时期已有大型专业青铜作坊出现。出土的熔炉推测直径约20厘米,深约18厘米,处于竖炉熔炼的初期阶段。浇铸的工场、可能用于烘烤陶范的陶窑、预热陶范的房子等,展现出铸铜工艺及设施的专门化。遗址出土有大量熔炉残片、大量陶范和1件石范。研究显示二里头时期的陶范材料由经过淘洗的黄土制成,具有高粉砂、低黏土、高孔隙率的微观结构,与黏土含量很高的制陶原料完全不同。造型材料的选择与制备工艺的基本规范和方法,在二里头时期已经形成。

    由此可见,块范法铸造技术传统的形成,是文化和技术交流、发展及选择的必然结果。首先,二里头文化时期的新兴贵族需要将青铜器作为彰显身份、铸鼎象物的载体。其次,中原地区地处广袤的黄土地带,黄土具备良好的复印性、可雕性以及较高的耐火度等,非常适合青铜铸造需要。最后,自新石器时代以来,高超的陶器制作技术传统就使得工匠熟练掌握制模翻范技术以及高温技术。

    遥想四千年前的中原大地,青铜容器的出现揭开了青铜时代礼乐制度的序幕。发达的青铜冶铸技术以及对金属资源的控制、青铜生产的组织管理,奠定了礼乐制度的物质基础。

    本文转自《中国社会科学报》

  • 韩国河:武王墩墓与东周王陵历史变迁

    武王墩墓墓位于今安徽省淮南市田家庵区三和镇徐洼村,是一处战国晚期楚国的高等级大型墓地。武王墩墓曾多次被盗掘,基于此,2019年国家文物局组织相关单位对武王墩墓展开考古工作。2024年4月16日,国家文物局公布了武王墩墓的相关发现。这些发现为了解战国晚期楚王陵制度、楚人东迁后的历史、秦汉大一统国家的形成等提供了重要材料。

    武王墩墓为一处以主墓为核心的独立陵园,由主墓(一号墓)、车马坑、陪葬墓、祭祀坑等遗迹组成,四周以一圈环壕为界。主墓为一座大型“甲字形”竖穴土坑墓,由封土、墓道、墓圹及椁室组成,为单一东向斜坡墓道。墓圹底部为亚字形的椁室,由长方形枋木搭建而成,棺室位于椁室正中,内置有三重棺。一号墓墓室由一个棺室和八个侧室组成,在椁室盖板及各侧室内壁发现有众多墨书文字,有表示方位的“东”“南”“西”“北”,展现出楚国棺椁制度中典型的主、边箱形式——“井椁”,这一特点对西汉葬制有所影响。

    随葬品中,东一室内出土器物以铜礼器为主,其中出土的大鼎为迄今所见最大的楚国大鼎。西侧两个椁室出土器物以漆木俑为主,同时出土木车、乐器和少量遣策类竹简。北侧的两个侧室受到盗扰,主要是琴、瑟以及编钟架等。南侧的两个侧室中出土有漆盒、耳杯、盘、豆、鼓、玉璧、璜、佩以及大量铜箭矢。从以上随葬品来看,其“事死如生”的功能一目了然。

    关于墓主身份,出土的一件青铜簠口部刻有“楚王酓前作铸金簠以供岁尝”的铭文,其中“酓前”可释为“熊完”。《史记》载,楚考烈王名为熊元,亦称作熊完。据专家考证,“酓”与“熊”、“前”与“完”在上古音中发音相近,均属于音近通假。自考烈王迁都寿春后,又历经幽王、哀王、负刍,后二王在位时间较短,且负刍为亡国之君,幽王墓一般认为是寿春以东的李三孤堆,故武王墩为楚考烈王墓的可能性最大。

    “陵随城移”,楚王陵墓见证了楚国历史的发展。楚文王时,“始都郢”,郢为楚国对都城的统称。纪南城遗址位于今湖北省荆州市,发掘者认为其为楚国郢都,城墙始建年代约为春秋晚期,废都于公元前278年。在纪南城周围发现多处楚国最高等级的墓葬,熊家冢墓地位于荆州市川店镇的山岗上,东南距纪南城遗址约26公里。熊家冢墓地的年代可能为战国早期偏晚。

    冯家冢位于荆州区(原江陵县)八岭山林场中部的一处岗地上,该墓地为战国时期的某位楚王及其夫人异穴合葬的陵园。大薛家洼墓地亦被认为是楚王墓地,位于今纪山国有林场,南距楚都纪南城约13公里,年代为战国中晚期。除上述墓葬外,纪南城周边的谢家冢、平头冢也可能是楚王墓葬。

    公元前278年,楚顷襄王迁都陈城,即今河南淮阳。马鞍冢位于今河南淮阳东南5公里处,一般认为南冢为楚顷襄王之墓,北冢为其王后之墓。寿春为楚国最后的都城,位于寿春以东的朱家集李三孤堆,多被认为是楚幽王墓,为带封土的单一东向墓道竖穴土坑木椁墓,其周边未发现陪葬墓及车马坑。武王墩大墓位于李三孤堆以北。

    纵观之,从楚都纪南城时期一直到都寿郢时期,楚国王陵都具有很强的传承性。表现在墓地地势较高,多位于南北向的岗地之上,基本由主墓、车马坑、殉葬墓、祭祀坑等要素构成等。具体布局方面,结构较为清楚的一般为主冢居中心,其北为陪葬墓(副冢),二者西侧存在车马坑,而殉葬墓多分布于主墓、陪葬墓南北两侧。在墓葬形制方面,皆为带有较大规模封土的竖穴土坑墓,多为单一东向斜坡墓道,仅马鞍冢南冢采用两条墓道。当然,各楚王陵也存在一些差异性,主要表现在是否有殉葬墓、车马坑的数量以及封土形状等。相较其他楚王墓,武王墩是由一条近方形的环壕确定了明显界限的独立陵园。陵园规模达150万平方米,是其他楚王陵的数十倍以上。此时,楚国国力虽然没落,而埋葬礼俗却在强化,这一现象值得我们进一步思考。

    诸侯争霸,秦、楚两个大国,一个并吞天下,一个失败灭国。两国王陵的一些特征对比亦能带给我们一些启示。秦人迁都次数严格意义上说共有8次:西犬丘(西垂)—秦—汧—汧渭之会—平阳—雍—泾阳—栎阳—咸阳。秦国国君墓葬与楚国一样,遵循“城陵相依,陵随城移”的特点,目前秦国国君墓的发现包括西垂陵区、雍城秦公陵区、咸阳周陵镇秦陵、临潼秦东陵、神禾原秦陵、韩森寨秦陵。秦国都城及陵墓的迁徙呈现由西向东的趋势,在此过程中,秦国不断发展,最终统一六国。也就是说“陵随城移”之于秦人是主动的结果,之于楚人显然是被动的过程。

    秦人雍城陵区的十四处陵园多有“兆沟”为界,呈现出一定的独立性,但陵区西侧及南侧发现的“兆沟”将十四处陵园划入一个大的陵区内,各陵园之间的距离也较近,中字形大墓应为秦公级别的墓葬,具有集中公墓制的特征。至咸阳周边诸秦陵,大多相隔较远,以垣墙或兆沟为界。从雍城陵区到咸阳周边的多个陵区,秦国国君墓完成了从“集中公墓制”到“独立陵园制”的转变。

    战国时期的楚王陵却基本均位于独立岗地之上,具有一定程度“独立陵园”的特征,并拥有车马坑、陪葬墓、祭祀坑等秦国国君墓具备的要素。楚王陵直至战国晚期武王墩墓确认出现了由环壕构成的陵园界限。在墓葬形制方面,秦国国君墓通过“独立陵园制”完成了由中字形大墓到亚字型大墓的转变。楚国于春秋时期已经称王,但陵墓形制却体现出一种“守旧”传统,战国时期的楚国基本采用“甲字形”竖穴土坑墓作为王陵之制,仅马鞍冢出现带有两条墓道的中字形大墓,到寿郢时期的李三孤堆和武王墩,墓葬形制又回归“甲字形”墓。

    究其原因,春秋战国时期是一个大变革的时期,各诸侯国由血缘政治逐渐转向地缘政治。秦楚两国虽同样设县较早,但商鞅变法普遍推行郡县制和系列经济社会改革,有力强化了秦国的中央集权,完成了国家对全国资源的有效整合。四条墓道的“独立陵园”成为秦人陵墓制度的核心要素,某种意义上正是其国家集权的象征之一。

    如果我们再把视野拓展到整个春秋战国时期,也会有一些新的发现。这一时期,周王室衰微,诸侯国崛起,形成多元化的文化格局。齐、韩、赵、魏等国的王侯墓均位于城外的一个大的区域内,各国国君墓具有一定的独立性,燕下都外也发现了独立的国君墓地,战国时期的国君墓普遍已使用高大的封土。同时,各诸侯国王陵也存在一定的差异性。武王墩墓周边设置一圈环壕作为陵园界限,陵园整体近方形。秦国王陵多为南北向的长方形陵园,设置有二重至三重的兆沟或垣墙。胡庄韩王陵周围发现了3条隍壕类的近长方形半封闭环状壕沟。魏国固围村大墓为呈“回字形”的陵园。齐国王陵多是在方形台基之上构筑圆形封土,未发现有壕沟、垣墙等陵园界限。

    墓葬形制方面,秦国迁都咸阳后王陵普遍采用四条墓道的“亚字型”大墓,而其他诸侯国王陵多采用两条墓道的“中字形大墓”,武王墩墓则为单一东向墓道的“甲字形大墓”。葬具方面,武王墩墓使用多重棺椁,且椁室采用枋木构筑,与其他诸国国君墓具有相似性。神禾原秦陵亦采用枋木构筑,使用二棺一椁。韩国王陵中的胡庄大墓采用重棺重椁,枋木构建。燕国王陵中亦使用重棺重椁。武王墩墓中为棺室,四周各带有两个侧室的亚字型结构则不见于其他诸侯王陵。

    在陪葬坑与祭祀坑方面,武王墩主墓西侧发现有一座大型车马坑,这是战国以来楚王陵的传统,主墓南侧的祭祀坑遗存,于其他楚王陵内也多有发现。其他诸国王陵也多存在陪葬坑与祭祀坑,其中陪葬品以车马为主。随葬品方面,礼乐器随葬在战国王陵中比较普遍,但也存在一定差异,如燕国使用大量仿铜陶礼器随葬,魏国王陵中亦出土有九种陶鼎。此外,武王墩墓中出土的众多漆木器、木俑也是一大特点。

    周平王东迁以后,诸侯国日渐强大,同时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地域文化。各国王陵虽多采用封土,但存在“覆斗形”与“方基圆坟”等不同形式;墓葬形制有“中字形”“甲字形”“亚字型”之分;各国虽多采用木质棺椁,但棺椁形制也存在一定差异,如楚国采用独特的“井椁”。在多元文化并存发展的同时,诸国王陵亦呈现出统一的发展趋势,一是“周制”在各国王陵制度中仍有所体现,如采用棺椁制度、流行礼乐器及车马陪葬等。二是伴随着宗法制的解体,独立陵园制逐步形成与发展。

    武王墩墓的发掘不仅为研究战国晚期楚王陵特征提供了直接材料,也是楚国晚期历史变迁的重要物证。同战国时期秦国王陵的巨大变革不同,楚国王陵呈现“守旧”的态势,结合地方行政组织与社会结构演变形态等,可以看出楚国深受血缘政治以及传统习俗的影响。通过考察各诸侯国王陵的变迁,可以发现战国时期各国王陵形成了多元化格局,同时也存在一体化的趋势。秦汉陵寝文化统一性的形成正是多种文化融合发展的结果,其构成大致可以总结为“承周制”“袭秦制”“融楚俗”的进程。

    本文转自《光明日报》( 2024年12月16日)

  • 三星堆

    三星堆遗址位于四川省广汉市三星堆镇鸭子河南岸。
    根据文物分析得出三星堆文化遗存的年代是距今3600年到距今3000年之间。
    目前发现的三星堆遗址近12平方公里,明代挖掘的运河马牧河穿过三星堆的西城墙。遗址三面环墙,北临鸭子河。沿着马牧河,依次分布有祭祀区、宫殿区、居民区、手工业作坊区。河北岸有一片台地,像一轮弯月,是三星堆遗址的核心区域,约3.6平方公里。

    1929年当地农民燕道诚家院子旁发现过一个埋葬有400余件玉石器的长方形土坑,为三星堆考古之开始。

    青关山1号大房子,。
    青关山1号建筑平面结构图:面积超过1000平方米,8个埋葬坑出土的器物与建筑中各功能区分布契合,建筑内通道两侧126个柱洞可以用于安装青铜人像和青铜面具
    八号坑神坛:方形基座上为献祭平台,共有13个青铜人像。第一组人像4人,各自面向斜外侧,跪于献祭平台四角。第二组人像4人,可见獠牙,坐在献祭平台各侧边中部的镂空小凳上。第三组人像4人,体型大于其他小人,各自跪在一个小型柱状台基上,4人共同扛起一个由铜杆构成的抬架。第四组人像1人,跪在献祭平台中心的一座山形台基上,并背负一件有盖圆罍
    金面罩铜人头像
    戴金面罩青铜人头像
    戴尖脊帽铜小立人像
    铜扭身跪坐人像
    青铜眼形器
    金面罩
    铜太阳形器
    铜鸟
    铜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