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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润:躲进数学里
陈景润的父亲是邮局职员,母亲是家庭妇女,家里孩子多。进入小学后,由于瘦削、弱小,总是受人欺负。13岁那年,母亲去世了,后妈对他就更差了。
陈景润大学毕业两年后,写论文修正了华罗庚著作中的一些问题,当时华罗庚是非常有影响力的数学家,他看了论文后,将陈景润调到了中科院数学所工作。
1973年2月底,陈景润裹着棉大衣去医院看病,在路上遇见数学所原业务处处长罗声雄。罗50年代末从北大数学系毕业后到中科院数学研究所工作,文革中被下放到湖北沙洋五七干校。
陈景润告诉罗声雄:“我做出了‘1+2’,我想拿出来发表,又怕挨批判。”
罗声雄说:“只要你的证明是对的,就不要怕。”可是陈景润仍不敢将论文拿出来。
没过多久,中科院一位军代表来数学所视察工作。军代表姓王,是位将军。罗声雄跟他谈起了陈景润,说陈景润将“哥德巴赫的一个著名的猜想”推进到了“1+2”。罗声雄告诉他,哥德巴赫是德国的一位数学家,他在1742年提出了“任何一个大于2的偶数都是两个素数之和”的猜想,这个猜想如果被证明了,将会极大地推动数论研究的发展。200多年来,一代又一代数学家都在梦想证明它,它被列入20世纪最重要的数学问题之一。陈景润将它推进到“1+2”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这个成果如果公布出去,将会在国际数学界产生巨大的影响。军代表支持论文发表,但陈景润仍不敢将论文拿出来。
几天后,主持中科院党组工作的武衡来到数学所对所党委书记赵蔚山说:“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青年做出了一个很了不起的研究,却不敢将论文拿出来发表,这很严重,为什么不敢拿出来?这么重要的研究成果应该直接向周总理汇报。”原来,军代表回去后将陈景润的情况报告给了院党组。
不久,中科院召开全院党员干部大会,传达贯彻周恩来总理“要加强理论研究”的指示。武衡在会上说:“数学所有一位青年研究人员,做出了一项很重要的研究成果,将哥德巴赫猜想的研究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武衡的讲话在中科院引起轩然大波。
陈景润将论文拿了出来,围绕着论文能否发表又引起了一场争议。1973年4月,中国科学院主办的《中国科学》杂志,公开发表了陈景润的论文《大偶数表为一个素数及一个不超过两个素数的乘积之和》。接着,中国科学院《科学工作简报》第七期发表了题为《数学基础理论研究的一项成就》一文,概括地介绍了陈景润的这项研究成果。这份简报被中央一位领导看到了,他要求中科院将陈景润的论文写一详细摘要。4月20日,中科院将陈景润的“1+2”论文放大印制在八开纸上,一同报送毛主席、周总理。
消息传到英国,数学家哈伯斯特与李希特合作撰写的《筛法》一书正在付印,他托人从香港找到了陈景润论文的复印件,给《筛法》一书又增加了新的一章——《陈氏定理》。他在这一章的首页写道:“我们本章的目的是为了证明陈景润下面的惊人定理,我们是在前十章已经付印时才注意到这一结果的;从筛法的任何方面来说,它都是光辉的顶点。”
科学院召开党员干部大会那天,新华社女记者顾迈南刚好也在场,几天后,她与摄影记者钟巨治一起到中科院,准备采访陈景润。他们找到业务处处长罗声雄。罗声雄详细介绍了“1+2”这项成果的重大意义,同时也向他们证实,陈景润不关心政治,不参加任何活动,但是并没有反动言行。最后,他还向两位记者介绍了陈景润的身体情况,说他病得很重,并说中关村医院的医生曾几次告诉数学所,不要让陈景润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两位记者决定将了解到的情况写成内参,当天晚上,他们分别赶写出两篇,一篇是《青年数学家陈景润取得一项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科研成果》,一篇是《关于陈景润的一些情况》,在这篇“情况”里,他们反映了陈景润的处境和身体情况,说他病情危险,急需抢救。文中并引用了一段被采访者的话:“×××说,如何对待陈景润这样的知识分子,如何对待陈景润这类理论工作,请中央表个态。”
这两篇内参毛泽东主席看了后画了一个圈,并批示:要抢救。请文元同志办。
凌晨2点,几辆小轿车悄悄停在中科院88号楼前,从车上走下一群人,走在前面的,一位是武衡,另一位是数学所负责人赵蔚山。他们径直走上三楼,叩响了小屋的门。
陈景润仍在灯下工作,自从论文发表后,他一直提心吊胆着。武衡说:“你别怕,我们是来带你去检查身体的。”陈景润被大家拥着上了车,不一会就拐进了清华大学校园。
陈景润被带进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有人向坐在沙发的一位男人报告说:“迟群主任,陈景润同志来了。”
沙发上的男人站起来,一边握住陈景润的手,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陈景润同志,我们是毛主席派来看望你的,听说你病得很重?”
迟群严肃的向陈景润传达了毛泽东和江青的指示。陈景润非常激动:“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
这天晚上,迟群请来的医学专家连夜对陈景润进行会诊,会诊结果表明,陈景润身染严重的肺结核和腹膜结核病,必须立即住院治疗。
会诊后,天已大亮,武衡亲自将陈景润送回88号楼。
陈景润没有回他的小屋,径直去了李李尚杰书记家。陈景润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说:“他们要我去住院,我不想去,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运动呢……”
李尚杰劝他说:“你病得不轻,你应该去住院,像这样经常发烧,长期拖下去是不行的,不管怎样,先将病治好了再说。”
这天下午,李尚杰接到通知,马上送陈景润去309医院住院。李尚杰匆匆到88号楼通知陈景润赶紧收拾东西,6点钟有车送他去医院。
晚上6点钟,车准时开到楼下,可是没见到陈景润。这时,又接到中央办公厅询问陈景润是否去了医院的电话,李尚杰急了,发动数学所在家的人都出去寻找。所里的老葛,骑自行车来到大钟寺铁路立交桥下,黄昏中,见陈景润穿着那件半长不短的褪了色的蓝棉大衣,头戴着棉帽,帽沿耷拉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在桥下踱来踱去。老葛弄明白陈景润躲着不愿去住院是怕来了运动挨整(1960年代初,陈被院里树为“安、钻、迷”典型,后成了他的罪状)后,在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车来了,劝说陈景润上了车去了位于黑山扈的解放军309医院。
到了医院,进了病房,陈景润润仍不肯住下来:“我不住院,要住院,去中关村医院,我不住这里。”送他去的人急了,住院和住哪家医院可是中央有关领导定的,哪能轻易改。他们苦苦相劝,无可奈何中,陈景润终于答应住下来。
护士拿来一套干净的病号服让他将身上的旧棉大衣换下来,他不肯换。李尚杰试探的问:“是大衣里有什么东西吗?”陈景润说:“没,没别的,有点钱。”陈景润每月工资50多元,他将大部分都存起来,以防不测。第二天,李尚杰给他送来了一个保险柜。他将用一层又一层报纸包着的积蓄放进保险柜才放下心来。
根据他的病情,医院准备给陈景润配特殊护理。陈景润听说特护是按小时计算工资,坚决不要。
住了几个月,病情稍稍稳定下来,陈景润又回到了他那间6平方米的小屋。
与妻子由昆相识时,陈景润45岁,由昆27岁。陈景润当时是知名数学家,在解放军309医院疗养,由昆是从武汉来这里进修的医生。
由昆说他在单位是可以叫车的,他几乎不用,自己跑去买月票,坐公交。结婚时,他已经是院士了,分到一套很小的单元房,楼下就是公共厕所。
文革后期,陈景润的一位领导去看他,他为此买了新床单,并且说“我很高兴,很久很久了,没有人来看望……看望过我了。”
1974年底,中共中央决定1975年1月召开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陈景润被列上了人大代表的名单,提名陈景润当全国人大代表的是国务院总理周恩来。
通知传达到数学所后,所党委召开党委会集体讨论陈景润当人大代表的事,数学所党委会上,大家一致不同意让陈景润当全国人大代表。会后,他们写了一个专题报告,如实地反映了党委的“一致意见”,认为陈景润不适合当全国人大代表。
一天上午,院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电话是从中南海打来的,通知院党委书记和数学所党委书记立即去中南海面见华国锋。
到了中南海,他们被直接领进华国锋的办公室。华国锋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见他们进来,满脸怒气地指着他们说:“你们连总理的指示都不办,你们还听谁的?……陈景润当人大代表的事,你们同意得办,不同意也得办。”
就在这时,陈景润病情再次加重,又被送进309医院。
一天,陈景润正躺在病床上输液,所里来人通知他,他当选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并告诉他,这是总理亲自提议的。
大病初愈的陈景润就要去参加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会了。一大早他就开始准备开会要带的东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大提包,将数学书放在最底层,盖上换洗衣物,然后将病房里的报纸收拾在一起,放进脸盆,在报纸上放上一本《毛泽东选集》。然后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所里送他去前门饭店开会的车子。
来送陈景润去开会的是李尚杰,见陈景润将那个破旧的大提包塞得鼓鼓囊囊的,他笑了,说:“在那里开会,用不着带脸盆。”
“要的,要的。”陈景润固执地要将那个上面放着《毛泽东选集》的脸盆带上。他将数学书藏在下面,将报纸和《毛泽东选集》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陈景润被安排在与他没有关联的天津代表团,周总理也在这个代表团,并且跟他编在一个小组。
会议几乎每个晚上都安排有活动,不是看电影就是看革命样板戏。陈景润一次也没去。到了深夜,等同房间的代表睡着了,他悄悄起床,蹑手蹑脚进到卫生间,将门反锁上,盖上盖子的马桶便成了他的临时办公桌,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里面呆到凌晨。一天下午,是代表团分组讨论。总理走过来对他说:“陈景润同志,你还要学好外文,将来我们国家总是要同英、美、日本等资本主义国家往来的。”
一天,迟群突然造访陈景润的小屋,一番“亲切慰问”后,让陈景润站出来揭发华罗庚盗窃他的成果。华罗庚在中文修订版《堆垒素数论》中引入了陈景润对“他利问题”的研究成果,华在该书“前言”中说明并向陈景润等有关研究人员致谢。
江青批示:“谁反对陈景润谁就是汉奸”。
中科院院士王元写过一本书《华罗庚》,书中记述了华罗庚“剽窃陈景润”事件始末。当年,为了攻击华罗庚,有人曾造谣说华罗庚剽窃了陈景润的学术成果,并逼迫陈景润站出来“揭发”。书中写道:“你别看陈景润装疯卖傻,他可精灵了。(发生这件事的)第二天,他不去找别人,唯独专程去找了陈德全(华罗庚的学生)……”陈德全问陈景润,华老师到底有没有偷他的成果,陈景润说没有,陈德全才松了一口气。随后陈德全等人迅速将这个阴谋告诉了华罗庚。华罗庚知道了自己的处境,言行更加谨慎。(中国人民大学曾发生“逐出师门”事件)
华罗庚的朋友包谦六也曾回忆,这起凶险事件中,“陈景润不受利用,装痴学呆,保持人格。”
陈景润住的88号楼是一幢五层的筒子楼,里面不但住着单身汉,也住着已经生儿育女的住户,每层楼道都塞满了蜂窝煤炉、锅碗瓢盏,不但拥挤嘈杂,而且空气污浊。一位中央领导指示,要中科院给陈景润解决一间房子,让他搬出那间6平方米的锅炉房。
数学所腾出了一间16平方米的房子,却提出要按4个床铺收房租,一个床铺8角钱,每个月得交3.2元。
陈景润没有搬。
1975年7月初,胡耀邦受命到中科院主持整顿工作。一天下午,胡耀邦来到88号楼。
胡耀邦回到院办公楼问有关领导为什么还让陈景润住在那样的环境里,为什么不给他换间房子。
对方支支吾吾地说:“本来已经给他换了间16平方米的房子,可是他不愿搬。”
“为什么?”胡耀邦问。
“他不愿多交房租。”
“要交多少?”
“按4个床铺收,一个月得交3.2元。”
胡耀邦说:“你们怎么这么斤斤计较,这么小气?不要他的钱不就完了。”
自从胡耀邦去小屋看过陈景润后,所里又张罗着要给陈景润搬家。一天,踏着秋风扫下的枯叶,李尚杰带着几个人去帮陈景润搬家。事先得到消息的陈景润苦着脸坐在床上,见李尚杰他们来了,他说:“我不搬,我就住在这里,要搬,我就跑走!”
李尚杰劝他说:“领导让给你搬家是关心你,是为了改善你的工作和生活环境。你先搬过去,有什么不习惯的以后再说。”
可是陈景润仍不愿搬。
李尚杰见劝说不行,准备回去请示领导,临走时嘱咐他说:“无论怎样,你不能跑走,那算怎么回事。”
李尚杰回到所里请示领导,领导意见一定要搬。
李尚杰叮嘱前去搬家的人说:“搬的过程要细心,不要把他的文稿、书籍弄乱了弄丢了,一片纸也别给丢了。”
他们走进小屋,还没等陈景润反应过来,就七手八脚地将床抬出来了。陈景润追出门外带着哭音喊着:“我不搬家……”
见他们抬起床就要走,他扑上去,用胳膊紧紧抱住床头,哭喊着:“我不搬家,我不搬家……。”泪水顺着他瘦削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李尚杰见陈景润抱住床头死不松手,知道这家是搬不成了,叹了一口气对大家说:“算了,今天就不给他搬了吧。”
在场的人中,有人指着陈景润的鼻子数落他说:“领导这么关心你,给你大房子,你不去住,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劝说也好,数落也好,陈景润就是抱住床头不让搬。连李尚杰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固执。
当天晚上,陈景润来到了李尚杰家。没等他开口,李尚杰就不满地说:“让你搬家,你为什么不搬?你这不是让大家为难吗。”
陈景润满脸忧愁地说:“谢谢李书记,谢谢李书记,我不是不相信胡耀邦同志,可是今天在台上,谁知明天又会是怎么样呢!今天给我分大房间,明天可能又有人来收走,不要说我,老专家吴文俊、熊庆来、张宗燧不都被从大房子里赶出来了吗!他们赶出大房子,总算还有小房子可住,可我今天搬进了大房间,明天再给赶出来,就连这6平方米的小屋也没有了,我可怎么工作呀。……李书记,你去帮我跟领导说说,就说,陈景润说等大家住房都宽裕了他再搬。”
陈景润在此时此景说的这句话,几年后一再出现在宣传他的文章里,文章云:中科院给陈景润分了大房子,可是他坚持不肯去住,他说,等大家住房都宽裕了,我再搬。
这天晚上,陈景润向李尚杰推心置腹谈了心里话后,又接着说:“不要说上边的领导,就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还在不在五学科当书记。”此话被陈景润言中。
多年的运动使陈变得极为谨慎、敏感。这天,大姐瑞珍带着儿子来看他,姐弟俩多年没见,陈景润非常高兴,请他们在小饭馆里吃了一顿饭。送走他们后,陈景润马上主动到支部书记李尚杰家向他汇报:“今天我大姐和外甥来看我了,外甥到北京读书,他们是顺路来看我的,我请他们吃了一顿饭。”
一天,有人来找陈景润:“科学院要召开大会,揭发、批判科技界的右倾翻案风,会上安排你发言。”“你要结合自己的实际讲,讲你是怎样受了党内走资派的毒害,逐渐走上白专道路的。”
中科院召开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大会那天,陈景润没有去。
1978年,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发表,陈景润由此进入公众视野。
1996年,陈景润跳楼去世。他的墓碑是“1+2”的造型,“1”是红色的,“2”是白色的,下面一部分是灰色和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