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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散文随笔

  • 向继东:陈寄生的悲剧人生

    初版《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一册于1987年11月由中央文献社出版发行,第490页收录了毛泽东写给陈寄生的一封信:

    寄生先生:
    惠书读悉,甚以为慰。先生所从事的学术,因我未曾研究,不能赞一词;惟觉中国的历史学,若不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研究,势将徒费精力,不能有良好结果,此点尚祈注意及之。此复,顺颂
    敬意
    毛泽东
    (1950)八月二十九日

    建国初,毛泽东可谓日理万机。1950年8月共有三十五条批文或书信,其中8月29日有三条,前两条《关于希望西藏代表团九月中旬到京谈判的批语》和《关于催促西藏代表团马上动身来京的批语》,都是批给周恩来总理的,第三条是致陈寄生的信。

    陈寄生何许人也?《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一册490页注曰:“陈寄生,湖南溆浦人,长期担任中学教师,研究过少数民族历史。”时为省立九中(即后来的溆浦一中)教师,1957年底被错划为右派。我有幸参与过《溆浦县志》编撰,曾收集过陈的资料,并读过陈的全部案卷。要了解其人,还是先读他1958年4月写的“个人检讨”吧——其实这就是一份“自传”:
    我是1895年阴历八月二十二日生的。世居在溆浦曹坡村。祖父陈延桐,父亲陈宗炳,两代是清朝秀才。母亲姓向,向达的姑祖母,她的父亲哥哥侄儿,三代在清朝作过知县。我在三岁时,父亲死了,母亲守寡,搬到外婆家麻阳水附近去居住。我从小读私塾,十二岁入县立高等小学堂读书,一共五年,辛亥革命(时)毕业,年十六岁,无力升学。1914年三月,母亲死,我教私塾,来养活我和妹妹。外婆家藏书很多,竹坳舒文泉先生家梓华山馆藏书更多,所以我在这两个地方读书都是中国的古书。因此受的教育,也完全是中国的封建教育。我的先生舒澳农先生他的宋学汉学都比较深,所以我受他的影响也比较大。因为我前后跟他接近有十多年,他是我一生最典型敬仰的人。

    [按]向达(1900—1966),湖南溆浦人,土家族,字觉明,笔名觉明居士、佛陀耶舍、方回,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目录版本学家,翻译家,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学专家。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1959年陈寄生服刑后,向达每月给陈妻寄去十五元救济,直到“文革”开始前。向达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1966年11月不幸逝世。

    我有一个朋友向五九,城里人,家里很穷,在长沙一中读书,开除了。他跟毛主席在文化书社住。毛主席教(叫)他到省立一师第二部去读书,他入了共产党。1924年正月,我们同到长沙,他得到组织的许可,介绍我到安源路矿工会工人子弟学校教书。我在第三校,他在□湘东第四校。这里的工会是共产党领导的,工作人员大半都是共产党员。刘少奇委员长这时在这里任工会副主任。我因一向住在溆浦,又没有出过门,不知世界大势。他们所说的马克思主义我都不懂得。我只知道中国弱,中国穷,中国乱,中国要富强,要统一。那时安源也有中国国民宣传刊物,这时正是国共合作时,我看到一本建设杂志,觉得内容很合中国国情的需要,所以我想参加中国国民党。暑假放假前,向五九因□□□□□□□□□□,我便要同他回长沙去。当时第三校主事黄五一、方与榘同志都留我,我仍然要走。到长沙,我在麻石巷会见蔡和森、向警予,谈到入党事。向警予说她和蔡和森没有加入国民党,何叔衡和夏曦是加入国民党的。因为共产党党员有入国民党的,也有不入国民党的。我和向五九去找夏曦和何叔衡,他给我们十本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宣言和十本国民党党章。我们便回县作国民党活动。

    [按]向五九(1902—1927),湖南溆浦人。1919年考入长沙一中。1921年5月9日,被校方无理开除;遂改名“向五九”。不久,被毛泽东介绍到长沙文化书社供职,后又考入湖南省立一师。1922年春,在校加入中国共产党;8月,随向警予回到溆浦。1927年1月,中共溆浦县委成立,向五九任宣传委员。1927年5月24日,驻溆湖南省警备旅旅长陈汉章奉省府密电,在溆浦县城制造了“敬日惨案”,向五九等十九人被杀害。
    向警予(1895—1928),女,原名向俊贤,湖南溆浦人。中国共产党创始人及早期领导人之一。1928年3月20日,由于被叛徒出卖,向警予在汉口法租界被捕;同年5月1日,向警予在武口英勇就义,年仅33岁。向警予先后出席了中共党的二大至五大,并当选为党的二大、三大、四大中央委员,并连续担任中央妇女部部长。1925年5月增补为中央局委员。1936年毛泽东评价她是中国共产党“唯一的一个女创始人”。
    向警予、向五九与陈寄生是有交际的。1968年12月10日陈寄生狱中交代说:“向五九在一师二部读书,他寄我很多毛主席主办的文化书社的共产党理论宣传小册子。向警予从法国回来,在溆浦和我见面,就送我她和蔡和森主编的《向导杂志》六期至十期,叫我学习共产党的机关刊物。”

    我既然打算做革命活动,首先便要摆脱家庭的系累。我的女人看见我态度的转变,知道我要离开家,因之她才灰心失望,在1924的冬天服毒自杀。丢下一个儿子六个月,女儿两岁半,我也不管,托给岳母、妹妹、哥哥,后来这些儿女的一生不幸,就是由于这样的根源造成的。改组后的国民党,并没有打倒地主,没收地主土地,所以我便在溆浦同陈老二合作,去打倒另一派地主陈老五和钟质文(陈老五就是陈其桔的父亲,那时他任县议会会长),来参加地主夺取政权的相互斗争。1926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溆浦为黔军匪军杨锡钧所据,暴敛苛征,残暴凶恶,和张玉琳相同。陈老二强迫我任五区桥江区总一个月。我的捐派都集中在大地主和中小地主身上,不许乡村按粮摊派,因之丁汝康的二哥恨我最深。我因抗捐,被杨锡钧捆吊在旅部。释放之后,我便逃至长沙向蒋介石唐生智和国民党省党部控告,杨锡钧才被调走至常德解散;并由黔军总司令袁祖铭枪毙在溆浦作恶最多之连长和副官长。我在长沙就近出席全省农民代表大会。选出委员长易礼容和滕代远等为委员。开会时,对农民运动纲领和议决案,已提出消灭封建势力,打倒土豪劣绅。回县以后,溆浦县农会县党部已提出打倒陈老二口号,我不同意,我退出县党部,至高小教书。陈老二已被杀,刘绩成回溆浦任特派员,才要我出来办农民运动讲习训练班。长沙马日事变(后),溆浦同志刘绩成、向五九等人皆被匪军陈汉章所杀。这一天我因事未参加开会才不死。逃出溆浦至武汉,住一月,武汉开始反动分共,我才逃到上海依向达。

    [按]张玉琳系湘西地方悍匪,1950年被我人民政府镇压。陈寄生“不同意”县党部打倒陈老二,“退出县党部”“至高小教书”。性格即命运。由此也可见其性格之一斑。
    刘绩成(1895—1927),湖南溆浦人,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曾入广州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1927年1月任中共溆浦县委书记。1927年5月24日,刘绩成与向五九等十九人被陈汉章所杀害。

    1928年一月,由苏拯介绍到江西,因江西朱培德犹未明目张胆的反共。我在第九师政治部工作,任科员,军队开至吉安,始知去永新、宁冈反共。三月,政治部派我至永新任前方办事处秘书,做反共宣传工作,我始知此地共产党之领导人为毛主席和陈毅。伪师长又指派我为军法会审政治部代表,参加审问农民一次。军法会审主任委员为军队李秘书,永新地方反动绅士委员为李策安。李策安说这个农民曾经仇杀过多少人,他主张杀。李秘书不肯,李策安反对甚力。李秘书问我,我说呈请伪师长核定。这个农民后来的结果我不清楚了。五月,朱总司令和毛主席会师,回攻永新、宁冈,伪团长刘某阵亡,伪师长杨如轩负伤,我等先一日回吉安。回政治部后,因和同事意不和被免职。在吉安住一个月,接到朋友武育干介绍信,才于八月去河南开封依国民党省党部常务委员邓飞黄。邓飞黄为武育干朋友,此人重旧谊,以后二十年待我如亲兄弟骨肉。此人为邓力群之兄,1953年在汉口病死,至今仍难忘其待人之厚谊。

    [按]这里的苏拯为何方人士,不详。以陈寄生的性格,“和同事意不和被免职”是可信的。武育干(1898—1990),湖南溆浦人,著有《中国国际贸易史》《中国国际贸易概论》《中国关税问题》等,被视为中国国际贸易学开拓者,1949年前曾任教于中央大学、湖南大学、复旦大学等。邓飞黄(1895—1953),湖南桂东人,邓力群之长兄。1924年邓飞黄加入国民党,1935年留学英国伦敦大学经济系,抗战爆发后回国,任国民党河南省党部主任委员。1949年参与湖南和平起义,后任湖南省民政厅厅长。当年,武育干把陈寄生介绍给了邓飞黄。

    我自己既不知马列主义,也不加入共产党,但我反共是不愿参加的。南方各地都在反共,所以我才到北方去。我相信冯玉祥,我想依附冯玉祥。邓飞黄是汪精卫派,冯玉祥不相信他。1927年汪冯合作反蒋,我去孙良诚政治部参加洛阳之战。1930年,阎冯汪又合作反蒋,我又去北京依附邓飞黄,成了军阀混战和政客的御用走卒。扩大会议失败,我去山东正谊中学教学,暑假到北京,在北京图书馆借得王国维先生的《静安文集》,始渐有志于历史考据之学。年假前,参加学校反对校董杨佩如。不久,淞沪事变起,我又参加这一运动。那年,山东主席韩复榘大捕人,我因在范县乡师,未被捕。暑假后,为避祸才去南京找邓飞黄。在铁道部职工教育委员会任津浦铁路教育委员四年。汪精卫遇刺,改组派下台,我失业回溆浦。1936年(原文如此)抗日战争起。我在溆浦筹办乡师。一年(后),因和丁汝康、陈抡、高澄碧意不和,乃辞职。  

    [按]“扩大会议”即“北平扩大会议”,是1930年8月7日在北京召开的。这次会议是由“西山会议派”、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谢持等反蒋势力共同组织的。会议决定成立“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作为国民党的最高临时权力机关。会议推举阎锡山、汪精卫、冯玉祥、李宗仁、谢持等为国民政府委员,阎锡山为主席。这次会议的目的是组织政府,筹备召开国民会议,起草约法。但由于中原大战结束后张学良发出拥蒋通电,北平扩大会议迁至太原,最终因反蒋战争失败而终结。
    丁汝康、陈抡、高澄碧均为溆浦县乡师教师。

    1939年,我的前妻冯如芸欲回云南,我送她到贵阳,因去重庆找工作。这时童紫剑已先到重庆,在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调查室工作。他约我去调查室,将来可以任巡视员,至各地视查(察)。这里的第二科科长曾敬持过去在吉安已曾相识,所以我便答应了。这时政治部部长陈诚,因为不了解全国所属政治部情况,因之总务所长庄明远向他建议,组织调查室,成立通讯机构,以作个人耳目。各部队政治部通讯员,均为战干团学生,作为自己骨干;又在各重要地区设立调查站,就近调查附近部队中政治机构人事情况。后来通讯范围扩大,凡政治社会敌方以及异党活动(共产党为主)都有报告。我在调查室等待四个月,至九月一日才请派至西北去。西北是历史的发源地,是中国民族战争盛衰存亡的关键,所以我要到那里去看看。到西北去的任务,是约通讯员和建立五原调查站。这时国共已合作,我也想去延安看看刘少奇委员长和黄五一、李树彝诸同志。去时还兼为《扫荡报》通讯记者。1939年十二月,我到了延安,见到毛主席,参观抗日大学和女子抗日大学,在延安住一个星期,然后才到绥远、宁夏、甘肃、青海去,一共十个月才回重庆。这时调查室已撤销,陈诚已辞职。陈诚是被贺衷寒攻垮的。离调查室后,我想到西康去依靠刘文辉作边疆民族研究。在成都和刘文辉谈不合,因在成都失业。1941年由亲戚邵石痴介绍在成都建国中学教书半年,下年至四川屏山中学教书一年,曾至凉山考察倮儸民族。1942年十月由郑震宇介绍至重庆见伪教育部次长余井塘。郑震宇是龚励初的同学。余井塘介绍我至边疆学校研究二年。1944年,余又介绍我至康定师范教书一年。我在此三年中,搜集边疆民族研究资料甚多。

    [按]童紫剑(1892—1966),湖南溆浦人,1912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二师范。1926年曾任溆浦县教育局长,1928年后辗转上海多地任教,1931年任中央大学商学院事务员。“一•二八”淞沪战争后投奔19路军。1935年由宁转沪去港,会见了李济深、蔡廷锴、陈铭枢等,参加香港“大同盟”爱国阵线。抗战时期,曾任职国民党170后方医院(湖南邵阳塘田市)监理员,中校军衔,1947年解甲归田。1949年前,与中共地下党组织谌鸿章等取得联系。1950年后,先后任溆浦县建设科长、怀化县水利局长等职。1958年6月被处分,回乡自谋生路。1966年病逝,1979年平反改正。

    邵石痴‌,本名邵德铭,是民国时期的一位重要人物,曾任四川省政府驻蓉办事处主任,与刘文辉关系密切,并与刘文辉一起组织秘密政治团体“唯民社”,创办进步刊物《大学月刊》和《青年园地》‌。至于怎么为陈寄生亲戚,不详。龚励初(1906—1963),湖南溆浦人,教育活动家,曾任职溆浦县教育局长、省参议员、省立长沙一中校长、省立九中校长、长沙兑泽中学教员等。国民党员,与陈寄生关系密切。
    日本投降后,我回溆浦,在省立九中教书四年。反共战争我极痛恨,因之伪宪戡乱我都不参加。解放时,童紫剑、张则生约我任临时维持治安委员会主任秘书。任之来,我仍回九中教书。因思想顽固,对社会主义集体思想抗拒甚力,所以次年被学生反对离职。闲居半年,1951年才去安江高农(安江农校)教书。1952年思想改造,因调查室一段历史无法交清,乃送去湖南革命大学学习一年,至1953年十月才派至晃县(今新晃县)中学教书。1956年安江肃反学习,请组织调回溆浦工作。因为年已衰老,不愿死在外县,在家有亲戚来往,家庭便于照顾。回溆浦一年多以来,因在大鸣大放时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被划为右派分子,斗争四个月,这是我很对不起新社会的。

    [按]任之,河北遵化人,1949年10月—1952年8月任中共溆浦县委书记,南下干部。其他不详。省立九中1938年从沅陵迁来溆浦,1952年改名溆浦一中。

    我出生在封建社会里,小时读的都是四书五经,没有学过外国科学,不知有世界大势,不知马列主义远大的理想。自己恬淡少欲,厌弃功利思想。只想退居深山,不闻外事,做一个自然派厌弃世事的人。这是一种极反动的消极思想。现在党不嫌弃我,还肯教育我,我是很感激的。
    (陈寄生印章)
    1958年4月6日

    那个时代“社会运动”多,公职人员几乎每年都要填写“履历”。陈寄生是教师,教师是公职人员,况且已被打成“右派分子”,1958年全面开展“整风运动”,自然要填写一份《干部履历书》,交代自己的历史,尤其要交代自己的思想改造状况。这份“个人检讨”栏下的文字,是“履历书”的重中之重。从这篇随手写下的“检讨”文字看,其漂泊而复杂的一生,虽寥寥数笔,但勾勒完整,不卑不亢,坦诚磊落。把复杂的人生,用简洁明了的文字如实道来,也许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当然,他性格耿直、孤傲与倔犟的一面,也一览无余。

    按照1955年12月29日国务院《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退休处理暂行办法》文件规定,1895年出生的陈寄生已过六十周岁,为何不给他办理退休?原因不明。

    陈寄生1958年4月填写的《干部履历书》,说他学历“高小毕业”,家庭出身“小土地经营”。曾加入中国国民党。“曾作短期中国民族探源研究”。填报的家庭情况是:土改前,“靠教书生活。硃沙溪有田八亩,系哥哥代置作(前妻)儿女食用之费。曹坡有房屋半幢。田系出租,儿女依大哥居住。自己薪水,存正大号代购油盐片糖,计有妻子一人,儿子二人,家中共三人”。土改后,“原有土地不动,妻子回硃沙溪居住。与长子分居,雇工耕种三年,我仍在安江高农及晃县中学教书。”现在“长子已死。现有妻子一人,儿子二人,女儿一人,我自己在内,共五口人。儿女都很小,妻子能出工,但出工很少。因儿女小又多”。

    他的主要社会关系,陈寄生有这样的交代:和自己有关的亲友“大半已死”。现存者四人,其中有“向达,亲戚,北京大学图书馆长。民盟分子。既为亲戚,又为朋友,关系密切。”这时,向达已被错划为右派。还有童紫剑、龚励初、佘策源,以及个人履历的证明人刘少奇、邵石痴、凌纯声等,这些也许都算有头有脸的人,这里不赘。回答何时何地参加过何种训练和运动,他说“国民党时代未参加过任何训练。解放后参加的有中学教师学习会审干学习,土改运动,思想改造运动,在革大学习一年,肃反运动,整风学习”;并交代在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

    填写这份《干部履历书》时,陈寄生已63岁。尽管他活了76岁,但此后十多年,他基本上都在牢狱中。

    先看看溆浦县革命委员会“溆革教(1980)190号”文件吧:
    关于补发陈寄生安葬费的通知
    溆浦一中:
    你校原教师陈寄生,男性,本县新田公社双其大队第七生产队人。陈在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分子;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因历史反革命罪被判刑六年,后因重新犯罪,于一九五九年二月加刑两年,刑满回家后,又因现行反革命罪,于六九年四月判刑五年,回村执行。一九七一年死亡。陈的问题经复查,五七年划为右派分子,属于错划,七九年予以改正。陈三次被判刑,经溆浦县人民法院一九八〇年十月重新判决,撤销原判。根据党的政策,经研究,补发陈寄生安葬费150元。
    溆浦县文教局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四日

    读这份二百余字的“补发陈寄生安葬费”150元的公函,可知1957年后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可惜,陈寄生没能等到这一天,假若地下有知,也许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陈寄生在1957年“鸣放”些什么呢?根据案卷材料,5月19日他在全县宣传工作会议上发言说,毛主席《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是说专政与民主的关系。“就目前情况来看,人民要求民主,有些人不习惯”。5月23日,他在小组讨论会上说:“我们开会的目的是为了认识矛盾、解决矛盾。昨天我们就钻了牛角尖,我建议我们要就事论事,如推广‘青森五号’早稻,使农民减产,结果造成了农民与政府的矛盾。这矛盾是人为的,是主观主义和教条主义造成的……”“中国的主要矛盾是政府与农民的矛盾。农民是革命和建设社会主义的动力。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可农民却是目前最苦的一个阶层,他们生活不能逐步提高,反而因天灾人祸陷于困境。”“寒冬里,农民大都穿着单薄,雪里来雨里去,一身冻得冷索索。夜里没有棉被,只得蜷缩在草窝里……”

    1957年6月,在全县教职员会上他说:“教育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强迫方法,一种是说服方法。我认为前者很好,几十年的经验证明,用前者教出了不少革命干部。”8月22日在全县中小学教师学习会上,他为反革命分子鸣冤叫屈,说“过去对人民的概念没有讲清,因此肃反搞错了……”11月6日,他在一个小组鸣放会上说:“几年来,老师受了两层骂,一是学生骂,一是领导骂。老师不是老师,是老妈子,我七八十岁为什么还当老妈子?不当老妈子就要饿死,你想要负责任,上面有老爷太太压着你,下面有少爷小姐骂你。所以我的思想是苦命的,要我与你们一样是不行的。我不跟你们走,我有我的一套,我还要活几年,讨你们几年嫌。”11月12日,他在小组会上继续鸣放:“党的领导是明辨是非,而我校党的领导是外行,不能明辨是非,他们怎么能领导好……”

    最后给陈寄生的结案材料说:他给学生出作文题时,讽刺新社会。在批改作文时,他把学生歌颂毛主席、共产党和新社会的词句一律删掉,认为是标语口号。在整个反右中,他千方百计企图滑过去。全面揭发时,他压制别人揭发自己;在批驳时,他捏造事实,狡辩抵赖;还对群众发脾气,拒不交代,或避重就轻,经过三次群众大会斗争,仍在目的、动机上含糊其辞,张冠李戴。当然,一顶右派的大帽还是严严实实地戴在他头上了。

    打成右派后,陈寄生被开除教师队伍,下放到桥江公社河底江大队劳动改造。一个63岁的老人,满腹经纶,却落难至此,其内心痛苦是肯定的。以他的性格,说些牢骚话也是可能的,但在那个年代,又是一个右派,怎能不被重点“监督”呢?1958年11月7日,溆浦县人民法院(58)刑字第736号刑事判决书以历史“反革命罪”判处陈寄生六年有期徒刑,所谓“反革命”,就是上述“个人检讨”中所交代的内容。判决书最后说:其解放后思想一贯反动,死心踏地与人民为敌,于1951年在安江农校教书时,给学生出反动作文题《漆黑的一夜》;特别是趁此次整风之际,猖狂向党进攻,反对无产阶级专政,攻击党的领导,攻击我人民教师事业,攻击农业合作化,并公开诬蔑说“肃反搞错了,共产党骑在人民头上,教师队伍不要党的领导,靠拢人民是投机……”因此,被划为右派分子。在斗争中又抗拒交待,影响极坏,手段毒辣,情节严重,构成犯罪云云。

    仅仅三个月之后,1959年2月又被加刑两年,理由是“投入劳改后,表现很坏,不但不认罪伏法,反而坚持反动立场,多次在犯人中蓄意歪曲党的政策,说“人民政府不人道,对犯人实行残酷劳动”,“劳教政策是残酷的劳改”。审理中还拒不交代,情节极其严重。服刑从1958年10月30日起至1966年10月29日刑满。

    “三年困难时期”全民饥饿,何况一个劳改犯呢?陈寄生饿得皮包骨,神情恍惚,走路跌跌撞撞,看着来日无多了,于是通知他家人接回调养。经过两年多的调养,身体慢慢恢复,于1964年又被收监,送至岳阳劳改农场继续服刑,直到1968年春才刑满释放。

    在十年“文革”中,除了好人,坏人还有“二十一种人”之说,“地、富、反、坏、右”是排头的黑五类。陈寄生是反革命,是右派,是劳改犯,在“清理阶级队伍”中,挨批挨斗,理所当然。这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是够难受的。他狱中坦白交代:“写反动诗词,我解放后十多年是没有间断过的。所以在诗词中,大多数流露出自己的被屈辱,都是现制度给我的。自己只有悲观失落,无人生趣味可言。”“前次,在刘家洞开斗争会,我被捆到这里,精疲力竭。斗争时跪在砂堤上,更是痛苦万分……”回到家里,他万念俱灰,去死嘛,心又不甘。于是把十岁的儿子叫到跟前,让儿子在《毛主席语录》本上写了几句:“打倒XXX!”“中国的赫鲁晓夫万岁!”“刘少奇万岁!”而当时,刘少奇已是被揪出的最大的走资派,是叛徒、内奸、工贼……于是,他成了“现行反革命”,1969年1月又被判了五年徒刑(1969年1月30日至1974年1月29日止)。鉴于陈寄生时年七十又四,年事已高,就给了个“回村交贫下中农监督劳动改造”。

    陈寄生的孙女儿陈菲和陈营告诉我,此后,针对陈寄生的铁拳更是凶狠了,隔三差五被反绑着双手拉出去,批斗时往往还挂上二三十斤重的牌子,上书“现行反革命、劳改犯陈寄生”——要是他没有高大的身躯,肯定是杠不住的。有好几次批斗回家,他体力不支,躺倒床上呻吟不止。有一次批斗回来,头昏眼花,饥肠咕咕,他想吃点什么,可揭开锅盖什么也没有,因为妻子生产队出工没回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真想大哭一场,但听到门外有人经过,只得静默,强忍泪水——那时的“反革命”哭,也是对社会的不满和反抗……

    1971年7月18日,是陈寄生结束生命的最后一个日子。劳动了一天,晚饭后又突然通知他去大队部开会,被批斗回来,已近午夜了。他想自己这一生,不但没有给妻儿家室带来什么,反而连累了他们;“五类分子”家属不好当,处处地方须“夹着尾巴做人”。妻子一字不识,看到他写字就夺下他的笔,生气地说:“你还要写,写,难道你还没有受够吗?”儿子拿起石头打他,以示“划清界限”,他也理解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死,哪怕在战火不断的混乱年代;可这时候,他实在不堪凌辱和折磨,想一死了之。死是容易的。他却哭了,不舍的泪水,打湿了床头……第二天早晨,女儿陈德容起床看到他吊在房梁上,惊叫一声:“是谁又把我爸爸吊起来了?”其实,是她父亲悬梁自尽,去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曾经蓬勃向上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无边的黑夜里。

    陈寄生是去过延安的,见过毛泽东、王震等人。

    1939年,陈寄生前妻冯如芸要回云南,他送到贵阳,转道去重庆找工作。这时溆浦老友童紫剑已先到重庆,在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调查室工作。童对陈寄生说:“你可来调查室工作,可以当巡视员,可到各地视察。”他一直对边疆民族历史研究很有兴趣,于是就答应了。

    1939年5月至1940年5月,陈寄生任职调查室巡视员,曾到西北历时十个月,先后到了内蒙、陕西、绥远、宁夏、甘肃、青海等七个省。等他回到重庆,调查室已解散了,他不得不去成都建国中学教书。巡视西北期间,他去了延安,在延安住了六天,并见到了毛泽东。他在1958年的“个人检讨”中曾简略说到此事,1968年入狱后的交代就更详细了:
    ……
    我在西安等车最久,谷正鼎曾叫我到八路军(办事处)去问是不是有车去延安。我在西安到八路军张经武那里问过车。后来曾敬持来了,我才随同他们搭阎锡山兵站总监的车子去的。这车开到陕北洛川翻了,曾敬持负了伤,我在洛川停留一个多月服侍他,我才得车子去陕北。同车有教育部一个督学一个视察员。
    头一天歇甘泉县,这里原来是共产党边区政府的地方。陕西伪省政府,强迫又在这里派一个姓杨的县长来。共产党诸事退让,还叫他管一条街,又划一个乡叫他管理。他还在这里叫苦叫屈,说他不能行使县长的职权。在这里,我和教育部的督学,还到边区的县长那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到延安,车停在交际科门口。科长金耐问明我们的来意。教育部督学姓张,有个儿子在重庆读书,他要抗日救国,所以他跑到延安来进抗大。张督学要来看看(儿子)。一小时后,他们父子相见了。我是用《扫荡报》记者名义,请求在延安见见毛主席,也得到了允许,所以我就下了车,住在西北大旅社窑洞里。在这里,邓飞黄有一个弟弟邓力群,也在延安,我要见见他。第二天他来了。我告诉他的哥哥几家人的情况。延安生活苦,每人每月只有一元零用钱,我送了他四十元法币添制衣服。延安是派古从军同志招待我的。古从军,广东人,岭南大学学生。第二天下午,他领我去见毛主席。我在重庆出发(前),政治部《扫荡报》经理何联奎来约我做外勤记者,沿途写新闻材料寄报纸发表。我用“天马”笔名,沿途都写有新闻稿,寄交调查室看后,然后送报社去发表。我在延安见过毛主席,也写了一篇《在延安谒见毛主席记》的文章寄报社。这篇文章在1939年12月或次年1月报上登载的。

    [按]陕甘宁边区政府交际处成立于1936年1月,处长由西北办事处秘书长伍修权兼任。不久,交际处改为招待科。1937年1月,招待科随中共中央机关进驻延安,设在延安城内大东门。后招待科多次易名。1939年,交际科改为交际处,下设秘书、联络、招待、总务等科,招待科长为金耐。陈寄生将招待科误为交际科。
    《扫荡报》是中国国民党主办的报纸,历经多次更名与迁移,宣传抗日与国民党主张。抗战胜利后改名《和平日报》。1950年停刊。

    毛主席我是1927年1月在长沙开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见过的,到现在已是十二年了。他为革命经历了多少艰苦的岁月,现在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了。他在会客窑洞内接见了我。他穿蓝色工人的棉制服,当时是以边区政府主席(身份)来接见我的。他发表他抗日统一战线、一致团结救国的伟大政治主张。他希望全国爱国人士都到延安来,看看延安诚心救国的真实情况。我在谒见他的时候,我把和向五九、向警予的关系说明以后,我又向他谈到在开农民代表大会时情况,于是他对我更亲热起来。他和(我)坐在一张沙发椅子上,谈起很多的家常话来。他说他在延安的生活,他说已生有一个小孩子。他说他表哥从湘潭来看他。他说他一个月只领一元钱的零花费用,他的香烟是由公家开支的。可惜我在当时抱着一个要偏(遍)游西北研究中国民族西来的宏愿,未能留在延安……  
    我在延安住到第六天,一个人孤身不敢行走。我有点着急了。第六天,我正在散步,遇见了黄东楼,我就高兴起来了。黄东楼是我们在重庆同车到西安的。他是湖北黄陂人,参谋本部蒙藏语训练班毕业的。我们在车上谈话……谈得很亲密。现有了同伴,所以我们就请交际科代雇了两匹毛驴到绥德去。
    绥德是由陕北通山西的军事要冲,共产党在这里设有警备司令部,司令员王震将军,政治部主任袁任远。国民党在这里设有专员公署,专员何国柱,政治部主任段南奎。我到绥德时,国民党和共产党冲突极尖锐。何国柱在黄河渡口吴堡扣留了共产党三千元银洋,王震要他退还,他不肯,因此王震用兵力威胁他,他吓得不敢见面,悄悄地跑到重庆去了。我到绥德这一天,段南奎代理专员邀请袁任远吃饭和解这一事件。袁任远在席上认识了我。他邀我去司令部看他。第二天我去看他,他介绍我和王震将军见了面,谈了话……

    这份交代材料的落款是“劳改犯陈寄生写于桥江公社,1968年12月9日”。

    圣地延安,与陈寄生有缘,却没有结缘。有人说,假如他当年留在延安,也许命运是另一种结局了;但历史没有假如。历史往往是诡谲‌的。也许他命运更糟糕,很可能还活不到1970年代,甚至活不过延安的“整风运动”……

    我决定写陈寄生之前,联系到陈寄生的儿子陈德完和陈德宏,了解到他家的一些情况。陈寄生结过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贺碧兰是表亲结婚,贺服毒自杀后,所生一儿一女,儿子陈德镠,有智障问题,没结过婚,1957年去世,时年33岁;女儿陈德旋,结过两次婚,有儿女,但家境差,温饱一直成问题,1976年自缢身亡,才55岁。第二任妻子冯如芸,昆明人,1939年与陈寄生贵阳一别后,生死两茫茫。冯生有女儿陈德宁,直到2008年从福建来溆浦寻亲,才知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陈寄生。第三任妻子颜腊英,与陈寄生结婚时年仅十八岁,比陈小了三十多岁,育有三个子女,儿子陈德完、陈德宏,女儿陈德容。前两任妻子,在陈寄生“个人检讨”中都有交代:“我既然打算做革命活动,首先便要摆脱家庭的系累。”他“摆脱”的办法就是不管妻子儿女了,独自离家出走。后来,他的妻子贺氏“灰心失望”,不久就服毒自杀了。才六个月的儿子和两岁半的女儿,就丢给岳母、妹妹、哥哥不管了。从这里,即可看到陈寄生当年对妻儿的冷漠无情,也可看到他豪情万丈、投身“革命”的大丈夫气概。

    三十多年后,他忆及贺氏妻儿时承认,“后来这些儿女的一生不幸,就是由于这样的根源造成的。”但于事无补,他不仅毁了最初的家室,自己的人生也是一败涂地。1968年12月,他在第三次被判刑的交代材料中说:“解放以后,党对我留用,赤忱地争取我,教育我。我一味自以为是,不肯接受党的教育。1950年,我不肯参加学习。在反右斗争时,我不肯低头屈服,诚心认罪。劳改八年,始终消极,对社会主义社会无热忱,留恋旧学术。在文化大革命中,破旧立新,因为旧的打不破,新的思想就建立不起来。所以才成为‘二十一种人’,成为人民专政的对象……”

    陈寄生年幼丧父,成人后母亲又早亡。虽然祖父、父亲都是秀才,但到他时家道衰落。他只读过五年小学,但旧书读得多,旧学底子深厚。我知道他有一部《夷夏考源》,书稿后来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散失了。南昌高校段祖青博士因为撰著《向达年谱》,兼及陈寄生的资料蒐集,他发现陈寄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撰写了大量历史考据文章,如《青海土人为吐谷浑后裔考》《皇帝族地考》《“黑水国”古城探异记》《甘肃青海“土族”之史的考察》《四川神话,杜鹃与乌龟》《安氏土司兴亡述考》《罗罗为中印民族桥梁刍论》《考黑番得姓来源:中华民族融合史实之一》《屏山“安氏土司”政权之由来及其覆亡的经过》《大凉山的边缘:去西宁沟程途上》等等,这些文章多发表在《新中国》《东方杂志》《现代西北》《中国边疆》《风土什志》等杂志,影响不小。段祖青先生告诉我,陈寄生的论文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肯定还有不少,完全可以编成一个集子出版。我想,假若陈寄生能有正常的生活,有正常的工作环境和条件,也许他能在学术研究的王国里有上佳的成果。

    陈寄生对于学术的热爱,无论是在颠破流离的旧时代,还是在运动不断地新社会,他都念念不忘,交代材料里也不忘加上一句“留恋旧学术”。他交代材料里还有这么一段话,更能看出他对学术的执着:1940年代初,“我因研究边疆史地,由福建郑震宇的介绍,在重庆伪教育部谒见了余井塘。他是陈立夫的主要助手。这时陈任部长,余任次长。余介绍我到边疆学校研究部工作两年。我对边疆民族和中国民族的一元分化路线找出来了。使我知道夏人就是西藏人。东夷就是凉山倮儸——白夷,南蛮就是大凉山倮儸黑夷。余井塘还介绍我到西康康定国立师范当过教员,是我对西藏民族能进一步得到地理历史的实证。”边疆民族问题研究,是中国科学院的事。他先是请邓飞黄、向达介绍给历史研究所,都遭到了拒绝,所以他才转向求教育部的余井塘。今天看来,也许他的研究是阶段性的,未必被学界十分看重,但他对学术孜孜不倦的求真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陈寄生的《夷夏考源》完稿后,1950年他给毛泽东写信问询政府“是否需要史地研究人员”。至于他是否将书稿也寄去中南海了,不得而知;如果寄去了,也许此稿在将来的某一天会重见天日。他的问询得到了毛的回复,但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先生所从事的学术,因我未曾研究,不能赞一词;惟觉中国的历史学,若不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研究,势将徒费精力,不能有良好结果”。陈寄生当然知道,自己对史地考据的兴趣,是来自读王国维的《静安文集》。王国维不会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研究,他也不会,“一生研究史地”的必然结局也就是“徒费精力”了。于是,他彻底死心了,人生的悲剧也就这样酿成了。1958年后,他基本上都在服刑,直到1971年死在刑期中。

    今年8月是陈寄生诞辰130周年,谨以此文悼念这位被历史遗忘的、生不逢时的乡贤!

    2025年3月至4月完稿于广州、长沙

    原载《随笔》2026年第1期,发表时略有删节。此为原稿

  • 魏宏运:南开往事

    记得文化大革命刚结束,学界有人性善性恶之争。孟子讲:人性无有不善,人生下来就有同情、怜悯、羞恶之心,这就是仁义礼智四种天赋道德的萌芽。《三字经》头一句也说:“人之初,性本善。”但从文革中暴露的事实看,人性是恶,如荀子所说的:人生来就有各种欲望,所以人性本恶,而善是后天学来的。也许文革是一特殊现象,在那时,南开园中,只看到暴行肆虐,是恶而不是善,革命派疯狂得很,无法无天,使南开园成为暴民社会,可以举出种种例证,来说明这一问题。

    虚构的何娄黑帮和百丑图

    文革一开始,校党委书记臧伯平为保护自己,就授意宣传部副部长邢馥德,虚拟了一个黑名单,以副校长何锡麟、娄平为首,把全校百多名教师和干部都打成牛鬼蛇神,这些人被称为“何娄黑帮”。许多教授是以反动学术权威为名成为黑帮的,一些党政干部在过去向领导提过这样那样的问题,在他们看来是不顺从的异己分子,就被列入,于校东门内马路旁搭起席棚,将百余人丑化,写上罪名,以漫画形式示众。譬如:

    吴大任 数学系教授、教务长

    滕维藻 经济系教授、副教务长

    李何林 中文系系主任、鲁迅研究专家

    华粹深 中文系戏曲专家

    姚 跃 中文系党总支书记

    朱维之 中文系教授

    王达津 中文系教授

    邢公畹 中文系教授、语言学专家

    许政扬 中文系讲师研究古典小说

    郑天挺 副校长、明清史专家

    杨翼骧 中国史学史专家

    魏宏运 从事中国现代史教学

    巩绍英 从事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

    曾鼎和 数学系教授

    严志达 数学系教授

    胡国定 数学系副教授

    杨宗盘 数学系教授

    刘晋年 数学系老教师

    姜安才 物理系系主任

    何国柱 物理系教授

    张云祥 物理系党总支书记

    何炳林 化学系教授

    陈茹玉 化学系教授

    王祖陶 化学系青年教师

    陈天池 化学系教授

    王积涛 化学系教授

    陈荣梯 化学系教授

    李国冀 校团委副书记

    杨敬年 经济系教授

    龙 吟 经济系教授

    钱荣堃 经济系教授

    谷书堂 经济系讲师

    何启林 经研所教授

    鲍觉民 地质地理教授

    王赣愚 政治学专家

    赵景员 物理系副教授等等

    这些人都给画成奇形怪状,有的被画成脑袋、脖子、鼻子不成比例,有的头大身子小,有的长腿,有的短腿,有的面目狰狞等等,张贴在校内马路旁的席棚上示众。画家是有功夫的,也有想象力。

    红卫兵据此,根据1966年6月1日,陈伯达授意审定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和扫“四旧”的社论,对“黑帮”随意抄家,抢走各种财物。学校电台不断点名要“黑帮”分子到指定地点交代问题。如勒令老教授刘晋年交代历史问题,勒令我交代地下党情形。不去就要砸烂狗头。红色恐怖笼罩了校园,扣发工资,戴高帽子游行,剃阴阳头,挂着“黑帮”牌子扫地,或住进牛棚等,集各种暴行之大成,其残酷是难以笔墨形容的。举例如下:

    花样翻新的暴行

    一、抄家

    抄家是以“扫四旧”的名义进行的,实际上是一轮抢劫运动,受害者的东西,被任意抢走,新的旧的,只要他喜欢,就成为他的囊中物。举例来说,郑天挺副校长的旧衣箱及杂物箱约6-7箱被拉走,内中有郑老父亲清朝衣物等。是年冬,曾展览,展出的东西已遗失,书箱拉走了3-4箱,遗失了一些。字画、砚台、石头、墨均全部拉走,后退还一些,损失惨重。其中信件最重要的有胡适去南京后给郑老的信,以及傅斯年的信及照片,全部遗失。

    吴廷璆教授被诬为大叛徒、大汉奸、大卖国贼,大标语贴在其邻居许政扬的外墙上。他早年从日本毕业回国时,带回的青铜菩萨(高约30厘米,带座)、花瓶各一,黑底相册(留学生活为主)一大本,教研所用各种中外书籍(日文居多),以两辆手推车满载拉走,零星装走者无法统计。著名字画十余轴幅(有罗振玉、于右任、马叙伦、马一浮等手迹)。其夫人李云峰祖传首饰盒一只,内皆银制龙凤、玉器翡翠、珍珠等,为防当年通胀,所购金戒指,以及各种中英文书(多为国学、古典文学、昆曲曲谱等),大相册一本,唱片数十张、集邮册两大本,工艺品盒一只,新购永久牌自行车一辆。以上所掠走之物,大多无归,仅自行车以旧车追回,戒指折还60余元。

    我家,被敲掉瓷砖地板,说是藏有枪支,什么也没有挖到,遂恶言训斥。掠去亲戚王迈从罗马尼亚讲学归国时所带的照相机、望远镜。掠去新购买的羊绒皮衣一件,书籍小册子约千余种,内有《西行漫记》、《续西行漫记》(复社版精装)、蒋介石冯玉祥来往信函等、《西安围城十周年记》、《侍卫官杂记》、《孙中山全集》几种版本,这些东西除《孙中山全集》打上 × × 归还外,其他均变换了主人。

    杜泽先,校医室大夫,原张学良的私人医生,被抄的有金条等宝物,在旧图书馆抄家物资厅展出。人们都是第一次看到金条,后来这些财富都成为有的工人及其家属的心爱之物了。

    二、绑架

    滕维藻:副教务长,经济学家。1980年升为校长(有一段时间兼党委书记)。译著有哈耶克的《物价与生产》、《通向奴役的道路》、伊利摩尔豪斯的《土地经济学》。主持编写了我国第一部《跨国公司剖析》,领导撰写《澳大利亚经济》等。1983年受聘为联合国顾问。文革一开始就遭到绑架,被蒙面押到校外一座楼上,看到屋外墙上写有“打倒乔国荃”的标语,始知被押到天津医学院,拘禁20多天,完全与世隔绝。

    李何林:中文系教授、系主任,曾参加过1927年的“八一起义”。是研究鲁迅的专家。著有《近二十年中国文艺思潮论》、《鲁迅的生平及杂文》等。文革结束时,调到北京鲁迅博物馆任馆长。文革一开始就受到种种磨难。被绑架到天津医学院,有一天,忘记给他吃饭,到了晚上扔进两个窝头,才充饥。在后来劳改中,每天挂着“黑帮”牌子,我们相见,只能苦笑。

    三、熬鹰

    苏驼,1950年代后期到1960年代,哲学系讲师、总支书记、副系主任。1980年代为哲学系、社会学系主任,曾撰写《重视研究毛泽东同志关于调查研究的理论与实践》《费孝通社会调查思想初探》《田野工作与文化自觉》等,主编和参加《社会调查基础知识》《社会调查研究原理及方法》《中国城乡居民社会方式理论研究》等。

    文革中,红卫兵无中生有,诬其于1946年-1947年在南开中学参加的社团为特务组织,该社团一部分人研究地理,一部分人研究历史,苏是研究台湾地理的,遭四五个人连续围攻,不得休息,让他交代历史问题。

    王祖陶,化学系中年教师。文革前,美籍华人司徒月兰要到美国定居,开了个一次茶话会,被诬为潜伏会议。司徒月兰是教英国文学史的,新中国成立前后任外文系系主任,长期任教南开,颇受同学敬爱,要分别时,话别是很自然的。王被邀请参加成为一条罪状,被视为“特嫌”,遭隔离、毒打,并以不交待(并非参加司徒月兰茶话会的人),就送入监狱。王几天几夜被围攻,还以强烈的灯光照射。王恐惧,就讲出了解放前的几十个人。这些人并未参加司徒的茶话会,都受到迫害,有的被打致死。这是一桩典型的逼供信事件。

    四、下跪

    李霁野,外文系系主任、诗人、翻译家,鲁迅研究专家,是未名社成员,译著有《我的家庭》《简爱》《鲁拜集》,著有《鲁迅精神》、《难忘的1919》《未名小集》《唐宋启蒙》和《十八卷文集》等。文革中备受摧残,抄家、劳改、游街,还在主楼二楼中厅洋灰地上跪了一夜,家已成不了家,只好暂时和妻子分手。

    李宜燮,外文系教授、副系主任、翻译家,主要译著有《箕茨》(济慈书信选)、沈从文的《萧萧》(汉译英)《如胶似漆》、明冯梦龙著《醒世恒言》选译等。除劳改外,还在主楼洋灰地上跪了一夜。

    五、打幡

    历史系受害者每天劳改时排队,形成梯队,由魏宏运领头打着幡(意为地主资产阶级孝子贤孙),随后跟着的是郑天挺、杨翼骧、于可、辜燮高、陈文林、来新夏等。

    六、扫地出门

    付筑夫,经济学教授,著有《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史》五卷本。1947-1983年任教南开,后任教北京经济学院,1957年错划为右派,文革中被扫地出门,睡到东楼二楼洋灰地上。

    七、毒打

    李琛,历史系党总支副书记,原党委书记高仰云之妻,怀疑历史上有三青团问题。文革中有数十人到甘肃武威去调查,花了学校两三万元,没有得出个结果,被抓到红反楼,遭到毒打,威胁拉到郊区活埋。被打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然后从红反楼扔出,已不能行走,只好翻滚回到东村小屋,每翻一身就惨叫一声。平常几分钟的距离,他滚了一个多小时,彻夜干呕,凄惨至极。

    我于当年冬天,被天津大学八一三王冠杰,石家庄一学校杨感,天津南大附中齐宝珍三人联手,强拉到第一宿舍毒打,理由是:王冠杰毕业时,5门功课不及格,其父亲与校党委副书记翟家骏一定要分配到天大马列教研室,我提出开会,因此怀恨在心。齐宝珍对分配到中学教书,认为屈才。杨感毕业时,恰逢中央提出选派一批学生赴基层锻炼,然后委任为县长或县委书记。文革兴起,此计划落空。三人各有自己的私心,便以毒打来泄气。打手王冠杰手上着带刺的指环,打得一道一道的血印,头上、脸上都是。我胸部挨的拳头最多,顿觉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头上也起了大包,脑袋剧痛犹如断裂。他们突然提出让我喝水。听说,此时喝水必得肋膜炎,未饮,他们又继续猛打。我的妻子王黎在窗外,看到打得越来越狠,毫无休止之意,便不顾一切地冲进楼内,拉开宿舍房门,大喊“打人啦”,喊声惊动楼上和楼下几十名学生,都来看热闹。打人者的激情有所冲淡。我的女儿魏晓静立在我的对面,至死不肯离开,打手们不认识她,便问她是否认识我。她说不认识。打手问:不认识,你看什么?她说我看他交代不交代,交代什么。由于其他人在场,打手们就没敢下毒手。

    我因此大病一场,几乎丧命。从胸腔到腹腔一圈都疼痛,循环式的,胸腔前后,创伤无数。我倒在床上,昏睡不醒。夜间,大汗淋漓,被子全被湿透。我的妻子王黎半年没有上班,每隔两天早晨去医院挂号,回来后陪我到医院看病,然后再把我送回家,她下午再去医院取药,夜间,则监护我,替换被湿透的衬衣、衬裤,起码要换两次。日夜喝水吃饭,都是她喊醒我,不然我会一直睡下去。她一两天到李七庄农贸市场买兔肉、田鸡之类,采取食疗法。

    八、焚毁书籍

    杨宗盘,数学系教授,被强迫用铁锨将旧英文数学书捣毁烧掉。其岳父钱道荪藏书甚富,焚烧一夜。

    华粹深,中文系教授,满族王室人,从事戏曲研究,迫使他烧毁珍藏的从清末到新中国的唱片,烧了两天半。宫廷玉如意、顶戴、珍玩、字画、金银器等俱被抄走。

    林树惠,副教授,参加编译《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如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等,协助郑天挺标点《明史》,并撰写论文多种。校外红卫兵直接烧毁中华书局版《二十四史》。

    我是历史系讲师,被抢走书籍多种,烧毁了解放前辅仁大学印的《大学》《中庸》《论语》等教材。我为历史系资料室购买的解放区的报刊资料(包括敌伪的)一大堆放在主楼二楼一个角落,后来拉到造纸厂了。

    九、强行搬家

    几乎所有老教师都遭受搬家之苦,一些出身好的青年教师、职工等,强占老教授的房子,将老教授挤到一间小屋去住。如郑天挺被赶到一处背阴的9平方米的屋中。滕维藻一家五口被赶到只能放五张床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李何林,也是同样。吴廷璆家被赶入两间小屋,他的岳母没有地方住,只得回到安徽老家。杨生茂半个月搬了两次家,最后落户于北村的小屋中,其夫人被遣返到老家,老家村里没有户口,只得到她妹妹家里住。后在北村监督劳改。陈荣梯被历史系一位青年教师挤到一小屋中,经常受到侮辱。其他像温公颐、陶继侃、王玉哲、杨志玖、何炳林、李宜燮、王赣愚、周与良、邢公畹、朱维之、钱荣坤、鲍觉民、曾鼎龢、傅筑夫、丁鸿范、丘宗岳、陈天池、陈仁烈、江安才、何启拔、刘晋年、钱荣堃、杨翼骧等家庭,非搬离,即压缩。凡教授无不被抄,或迁居或腾房。未搬出者,房屋均被压缩,住进他人。我的住房,“八一八”红卫兵看了几遍,因两间房子难以隔开,没有看中。旧沙发和桌子,因为太破旧,得以幸免。这种现象,北京没有发生,却是南开的“特色”。

    十、抓人、拘留、审问

    经济系讲师谷书堂被拉到一教学楼(时称“红反楼”)三层部分,强行拘留,不准回家,晚上睡在乒乓球台上,共18天。工宣队进校后,再次遭拘押,从中秋到第二年二月,经半年时间。同时被押的有教务长吴大任、副教务长滕维藻、外文系教授穆旦,晚上睡在化学系实验室的台子上。有时听到从红反楼二层传来的遭到毒打的人痛苦的呼喊声。因审不出什么,放谷回家时,用木棍打谷,木棍被折断了,可见用力之猛,谷因此得了心脏病。

    十一、轮番批斗

    这次批斗是轮番式的,而且时间很长,有的一两年,有的两三年,以我为例。1969年5月中旬,学校在马蹄湖畔的大礼堂召开大会,批判我、数学系系主任曾鼎和等三人。大会开始,主持人喊:“把大地主、大军阀、大资本家魏宏运押上台来!”依然坐喷气式,头被押得很低。我的女儿也被拉来批判我,她的发言信是工宣队写的,因她年龄小,工宣队怕她害怕,中途退下,叮嘱她不要着急,一定要读完,“读完了,你爸爸就可以解放了。”当主持人宣读结论时说:“魏宏运出身贫农”,全场哗然。

    解放了,我想就没事了,但我仍是“另类”,对我的批判没完没了。1969年10月17日,林彪发布一号令,称“紧急指示”,据此命令,南开大学于11月6日,向河北省定县疏散。第一日宿王庆坨,第二日宿霸县,第三日宿白沟,第五日宿徐水,第六日宿保定,第七日到达定县,沿途我仍然受到批判。1970年12月25日,毛泽东批示《关于部队进行千里战备野营拉练的总结报告》,指示要求全军利用冬季长途野营训练一次。“大、中、小学(高年级)学生是否利用寒假也可以实行野营训练一个月。”南开大学组成拉练大军。我虽患坐骨神经痛,也被迫去拉练。据说历史系认为我要是不去,斗争就没有“靶子”了。第一天行程40里,夜宿杨柳青附近的“九一九”公社。第二天向徐水港进发,夜宿樊李杨,第三天到菜园杨各庄大队。第四天,向霸县岔河集方向进发,行程60里,夜宿南夹河大队,休整一天。30日向白沟进发,31日行程六七十里,夜宿八一公社。1971年1月2日,由徐水到满城梁庄,行程60里。3日向定县腰山南开大学学农战备基地进发。4日晚宿蒲上公社东北蒲。6日到8日,在蒲上休整了5天。一路上,我被批斗了3次,作了三次检查。当时称整党补课,批判的语言和语气没有变。他们认为以前对我批的都对,连“四一八”反标案整我也是对的。“四一八”案,是1970年4月18日贴出的小字报,内容是反对文革的,署名是“中国共产党非常委员会”。此案惊动了北京高层。“革命派”锁定是我贴的。我说“四一八”不是一般问题,是现行反革命问题,反正不是我,走到哪里,我都敢说,而革命派说:“在四一八问题上,你站到敌人方面去了,长了敌人的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干扰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对四一八批判发牢骚,就是站在资产阶级路线上,四一八问题你必须讲清楚,免得将来再算后账。”不讲理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可说呢。

    我被专政的经历实在是太丰富、也太残酷了!历史系的一些革命者对我如此器重与厚爱,我真是想不通啊!

    11月11日到30日,历史系多次举行批判修正主义大会。因为斗争会天天开,已经数不过来了,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这里,仅举几例。

    11月11日的会,某发言人讲:

    郑天挺、雷海宗统治历史系,来新夏把持中国近代史。雷和来都是市委有定论的人,魏还让他们上课。他们非常跋扈,把青年教师张宝训赶下台,排挤出学校。魏宏运对资产阶级不斗争,为雷海宗开脱,说雷在1955年批判胡适时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来新夏自己吹嘘有多少卡片,魏也默认。魏宏运以系秘书系助理名义出现,赤裸裸是资产阶级统治。

    1958年冲击旧教育制度,批判资产阶级分子,师生下乡下厂,走向社会。党的领导加强了,大灭了资产阶级的威风,魏什么态度?大字报说某某剽窃抄袭,魏让取下来。郑天挺算什么权威?魏说权威就是权威。在开滦煤矿学习《矛盾论》和《实践论》,魏说不能代替哲学整个课程。

    “魏宏运是资产阶级代言人,1959年魏受到批判,一直耿耿于怀,1961年又出现了反复。当时,以调整、平反为主,文科教材会,高教六十条,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历史的统治又加强了,雷等又上台放毒了……”

    11月30日,历史系再次召开批判修正主义大会,摘几段发言人的批判:

    “魏宏运吹捧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一贯的,1958年以前是资产阶级赤裸裸的统治,为所欲为,魏习以为常,喊雷海宗为雷老,说雷懂几种外国语,还要学生向郑老学习。”

    “对1958年教育大革命冷淡、抵制。1961年贯彻刘、邓反动教育路线,是对1958年的反攻倒算,说那时对资产阶级分子简单粗暴了,给人家甄别平反,说就是一件事搞错了,也得平反,开了两次赔礼道歉会,在各种场合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喝彩,说中国古代史教师成龙配套,力量强。魏宏运召开雄心壮志会,让每个教师制定长期计划。魏宏运以5/6时间保证学习,让历史系党政干部也去听课。魏宏运在系里以召开行政会议的办法,贯彻工作计划,这是向资产阶级投降。资产阶级的意志通过魏宏运就成为‘命令’;郑天挺提出抢救遗产(指雷海宗的教学科研资料),魏就照办。郑天挺说文化史专题好,魏就设法登报宣传。魏宏运甘心做他们的工具,是地地道道的资产阶级代言人。魏1959年批判后没有变好,他认为对他的大字报十之八九是水分。”

    十二、拉到农村劳改批斗

    1971年9月21日,历史系“八一八”几位积极分子组织全校各系部分教师到霸县支援三秋,我被作为靶子拉去批斗,一路走,一路斗。我是南开唯一受这种待遇的人。所在村子牲畜缺乏,拉耧的任务就落在我的身上。清晨,往地里去,扛着耧,在地里耕地,黑土地,一踏一个深坑,很费劲,脚拔不出来,大汗淋漓,村里老乡给我水喝,看管我的人将碗打落在地。老乡替我找来布条,让我系上,又遭到训斥。因为身体严重缺水,我的宿敌痔疮因便秘而发作,坐骨神经疼也随之而来。每走一步都很难忍,咬着牙根,泪水往肚里流。我求人给我买膏药,没有人肯做。大家休息时,就批我。晚上收工,我又将耧扛回。晚饭后,又组织村民在一个十字路口批斗,他们因地制宜,将“黑帮分子”改称“富农分子”,老百姓说不出什么,就喊:“富农分子,我们怎么你啦?”批斗完,我还得写检查。真是苦了几位红卫兵,晚上睡觉还陪着我,进行监视,完全失去人身自由。

    有一次改善伙食,吃饭时,我又遭殃,大家都快吃完了,我还在饥肠辘辘地垂首站立。校卫生院一位姓韩的大夫,边吃饭,边训我,让我站在一旁。我等待着他们要不要给我吃肉的决定。

    秋收完毕,返校时乘船,分系分乘十几条船,我被从一条船上拉到另一条船上,逐船批斗。我当时想,得活下去,事实总有澄清的那一天。

    回到家中,妻子说:“你怎么这么臭?”我说:“赶快换衬裤,磨死我啦!”等脱下衬裤一看,裤子上有碗口大一片层层脓血结成的嘎巴。半个月来,他们不曾让我身上沾过一滴水。

    这时,家已不像个家,妻子被剪掉头发,白天不敢外出,天不亮就去上班,天不黑不敢往家里走,怕路上遇见红卫兵。那时,从她所经过的东方红仪表厂回家,途经红旗路,有一段路两旁没有建筑物,是一片野草。她突然听到狼嚎,转眼间狼到了路边,与她正碰面,躲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有人骑一辆破车,由北向南,嚓啦嚓啦地过来,狼跑掉了。总算捡了一条命。孩子魏晓明上学要罚站,听到“狗崽子站起来的”吼声,就得站着。红五类进教室走前门,“狗崽子”走后门。我每天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当时流行着一种反动的血统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红五类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被视为“黑五类”、“黑七类”的,受尽歧视和折磨。

    十三、为学生洗刷厕所

    从霸县劳改归来后,对我的专政,从未放松。我尝到了各种专政的味道。我挂着“黑帮”牌子在大中路一带扫地。有一天,正在新开湖边的图书馆门前扫地,几个红卫兵让我脱鞋,说鞋中藏有钱。我被拉到校东门内大车房熬胶,自己烧柴,自己搅锅,供全校红卫兵贴大字报用,来取胶的人,任意喝骂。1966年12月,党委书记臧伯平、副校长娄凝先也被打成叛徒拉来熬胶。我真想不到他俩和我在一起。三个人都不说话,因为是他俩开始在历史系点名批我的。随后红卫兵又把我拉到第13楼学生宿舍,不准回家,让我打扫厕所,刷得已很干净,他们戏弄我说:“不行。”我得遵命继续刷。晚上同他们睡在一间屋内。红卫兵何兆之炫耀自己抓叛徒的能耐,到北京抓地质部长何长工,到南京抓南京市长管文蔚,并说他向中央文革写了信,揭发了“伍豪启事”,冀图立功,不可一世。后来何长工来南开,记得何兆之的名字。这时,红卫兵至上,谁都听他们的命令,受害者敢怒而不敢言。

    十四、诬为历史反革命

    吴大任,数学专家,教务长,1980年为副校长,曾留学英、德。文革时受到极大的摧残和磨难。游行、打、砸、抢、抄、抓都经过了。军宣队审他时说:“你是特务,是历史的,也是现行的。”还成立了吴大任专案组,结论是“未发现重大问题”,吴不服,1978年彻底平反。

    十五、现行反革命

    1970年4月18日,学校出现了反标,称“四一八”案件。历史系,文革中高手多,捏造了一份作案路线图,提出了作案的三个条件:一、此人为西北人,因用的铅笔字是西北某院校某报的;二、平日爱用剪贴方式制卡片;三、不满文化大革命,用画像的方式来锁定作案人是魏宏运。我多次受审,又被拘留,一位女学生刘淑珍把我押到宿舍审问,室外站着两个公安人员,我说:“你们认为我是,可把我送入监狱。”这位刘女士,毫不讲理,一次我正在卫生院看病,躺在床上针灸,把我从床上揪起来,说:“不准看病。”从东站来的铁路工宣队负责人训斥我,说:“你就是现行反革命,越看越像。”他们动员左邻右舍来揭发。历史系学生和兆之还伪造了一个证明,说四一八那天魏贴出反标后,走到天大,到德才里刘克华家中走了一趟。这种陷害,使我身心受到最大创伤,经过一段时间,破案了,我才得以解脱。

    十六、里通外国

    凡是和外国是有联系的,都被锁定为里通外国。高等学校知识分子的环境是工人不理解的。不少学者热情归国,却遭到了不幸。一位同志听工宣队员讲副教授以上83人,都是故人,属敌我矛盾。

    何炳林、陈茹玉夫妇留学美国,均为化学系教授,发明离子交换剂,办起了工厂生产,影响深远,改革开放后,夫妇均被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文革前,因家中有收音机,受监控,文革中受尽磨难。挤进他家住的青年实验员,不断制造事端,还勾结公安局将其大孩子拘留一段时间。

    陈荣梯,化学系教授,留学美国印第安大学,获化学博士学位,后在芝加哥大学进行低温研究,从事原子能委员会的研究工作。回国后任教南开,从事热力学、动力学、配位化学及络位化学方面的教学和研究工作。文革时,受尽折磨,被扣上特嫌帽子,各种暴行都尝试到了。翻身后,他将自己所受的痛苦,都讲了出来。

    吴廷璆,教授,日本京都帝国大学毕业,曾在八路军总部敌工科工作,历任历史系系主任、历史研究所所长、天津史学会长和名誉会长、《历史教学》主编、全国政协常委、民盟中央参议委员会常委等职。主编《中国大百科全书外国史卷》亚洲部分,著有《吴廷璆史学论集》。文革中,工宣队发现一张他在日本时和日本友人的照片,就被扣上里通外国的帽子,每天到主楼接受审查,有一张大标语,诬吴老是“大叛徒、大汉奸、日本特务”,贴在邻居许政扬家的外墙上,面对着吴宅,后被关入牛棚近一年。不堪侮辱,曾企图自杀以表示反抗,得救未遂。

    年轻的教师和党政干部很聪明,隐瞒了自己的海外关系,免遭此劫。文革结束后,因为有海外关系,可以加分,纷纷讲了出来。

    十七、南开校园特务成堆成串

    1968年12月下旬,校军工宣传队清理阶级队伍第一阶段结束,在大操场举行大会,工宣队主持,宣传部干部,原为历史系教师郭 × × 在大会上发言,点名批判何锡麟、娄平、滕维藻和我,并称“南开大学叛徒成堆,特务成团,反革命分子成串”。当场揪出历史反革命杨翼骧和蒋哲时。杨抗战初逃出北平赴西南联大继续就读,行至武汉,路费花光了,就报考国民党游击训练班,约半年,就是这经历,被戴上了历史反革命帽子,文革中被专政。蒋年轻,未发现什么问题。这次大会,全校人心惶惶。

    1968年8月20日上午,工宣队2400人进入南开,21日上午11时后又进入1200人,共3600人。进驻历史系的工宣队是天津火车站东站铁路工人和三配件厂工人,是8月24日进入的,为总团的三团四连。他们把教师分为5个组,即忠字组、立新功组、斗私批修组、坦白从宽组、抗拒从严组。我、郑天挺、巩绍英和于可是三敌一霸,这是副教授梁 × × 概括的,自然未被编入。我被关进主楼一间阴暗的教室,与我同住的不分性别,一共关了八九个人。我每日在教师和学生中被轮流批斗,一个年级又一个年级,一个班又一个班地挨批斗,斗完了就得写交代材料。一天,我实在写不出,就在室内仅有的那点空地上来回走。恰巧遇到系团总支书记王明江巡视,他就指责说:“魏宏运,你还在表演。”巩绍英回敬了一句:“各有各的表演。”牛鬼蛇神中也有积极分子,每天打小报告。工宣队认为这人很可靠。凡是被关押的人都必须排队到食堂吃饭,边走边唱牛鬼蛇神嚎歌:“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敌人。我有罪,我该死。人民应该把我砸烂砸碎,砸烂砸碎。我是牛鬼蛇神,要向人民低头认罪。我有罪,我改造,不老实交代,死路一条。”

    我受不了这种侮辱,拒绝排队买饭,工宣队只好默许,我和他们一起在主楼大厅为工宣队设立的饭摊上买饭吃。关于嚎歌后来才知道,是周巍峙被迫谱成的。

    十八、活人展览

    文革中只有杭州和南开历史系施行活人展览,让受害者向观众当面说出自己的罪行。南开展厅设于主楼226室。受害者有我(走资派)、郑天挺(反动学术权威)、杨翼骧(历史反革命)、来新夏(历史反革命)、陈文林(为美军当翻译)、辜燮高(摘帽右派)、李深(国民党三青团),给每个人设一牌位,写上“罪状”,贴在墙上。桌上还摆着抄家抄来的实物。全市来参观的达20余万。只是给我留了点面子,没有拉去出席。我就在展厅旁边一室中享以蹲牛棚待遇。

    化学系教师李美同,认为毛泽东思想可“一分为二”,因言获罪,遭全校批判。

    以上还不能概括所有的暴行,只能说是概述。

    迫害至死者

    据不完全统计,迫害至死者有21人,现举例如下:

    陈天池,化学系分析教授,系主任,元素有机化学研究所所长。1946年赴美,在路易斯安那大学主修有机化学,副修数学,获博士后,又去科罗拉多大学做博士后研究员。1950年回国,195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8年被选为南开大学党委委员。文革初期,被诬为“特务,里通外国,身心受到极大摧残,在厕所上吊自杀。

    吴恕求,化学系青年教师,留学苏联,妻子为俄籍,被诬为苏修特务,服毒自杀。

    林震宇,外文系青年教师,被诬为反革命,不堪侮辱,跳楼自杀。

    卞岑年,生物学教师,被强制到大苏庄砖瓦厂劳动,溺水而死。

    戴笠生,生物学教授,被批斗而死。

    孙兆录,经济系讲师,参加远征军为美军当翻译,遭批斗,在主楼跳楼自杀。

    许政扬,中文系讲师,1958年遭到莫须有的批判,得了抑郁症,从此一蹶不振,他在文革一开始,即投河自杀。

    高仰云,原校党委书记,臧伯平授意为所谓61个叛徒成员,遭迫害,到天津大学跳湖自杀。

    张国忠,化学系学生,卫东红卫兵的二把手,被隔离审查,割断肠子而死。

    张喜福,河南人,父子二人均为铁路工人,哲学系讲师,卫东红卫兵总部负责人之一,坐牛棚、审查,有人认为将其打死,最后被投入地下粪坑而死。其穿的鞋子放在臭水沟旁,因为撬开下水道井盖,必须用一铁器,手是搬不动的。而且井口很小,他的身体又高大,是谁下的毒手,一直是个谜。全校都为这一冤案叹息。

    黎国彬教授的岳母,住东村平房,东村居民红卫兵认为老妪过的是资产阶级生活,将她的厨房各种调料如盐、碱面、辣椒、姜面等拌在一起,吐上吐沫,强迫老妪喝掉,老妪不堪侮辱,乃跳卫津河自尽。

    文革史是一部血迹斑斑的血泪史,是史无前例的,若以秦始皇焚书坑儒和清初文字狱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

    近期,已有不少整人的人相继写出忏悔文章。我期望南开园里,那些逞能的人,甚至使他人致残致死的人,能拿出勇气,诚恳地反省,洗刷自己的污点,不然晚上睡觉也不踏实。这是一个道德问题,在四人帮横行的“黑暗”时期,走错了路,总结这一历史教训,对历史负责,于国于民是有益的。

    转自魏宏运著《忆往与治学》

  • 周尧云:我的初中日记(1971.09.28-11.25)

    1969年冬天,我们小学只读了五年半,就提前毕业了。过完“革命化的春节”,就升入了春季班初中。当时初中学制改为二年制,学校在浙江省慈溪县周巷镇。我升入初中时还是慈溪县新新公社的农村学生。新新公社在1 9 7 0年5月并入周巷镇,称周巷镇公社,1 9 7 1年4月,改周巷镇公社为周巷镇。

    当时处于文化大革命中期,县教育革命办公室已宣布撤销了县属周巷中学,教师下伸到长河、周巷两区的公社中学或小学附设初中任教,校产也调拨给有关学校。新新公社与周巷镇,借用周巷中学的南、北十二教室办中学,两校于1969年7月工宣队进驻后,合并为“周巷米厂五七中学”。1970年12月,改为“周巷棉花加工厂五七中学”,1972年9月,恢复县属,仍叫周巷中学。

    当年,全国人民学解放军,学校已成大军营,年级段称“连”,班级称“排”,小组称“班”,我们是三排,有50个同学,我任排长。1971年,我兼学校红代会工作,9月27日,以红卫兵特邀代表的身份,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慈溪县第五次代表大会,现保存完整的,是次日开始的初中日记。为了保持原貌,整理只对当年潦草的日记进行句读 ,加标点符号,对存在的明显病句、重复、错别字等,则以()内作纠正、补充或删录之。

    1971年9月28日

    革命青年搞好团建工作,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作出贡献。

    1971年9月29日

    上午,听了革命军人徐大励同志的革命传统教育、老贫农沈××的忆苦思甜和浒山农机厂老工人陈家勤同志的报告。中午吃了忆苦饭,下午听了县委副书记董振江同志的《认真看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的重要报告以后,大会以公社为组进行讨论。大家一致通过董副书记的报告,对上午的阶级(斗争)教育、革命传统教育的报告,认为这些报告非常重要,加上中午的忆苦饭,使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阶级(斗争)教育和革命传统教育课。同志们决心牢记阶级仇和民族恨,搞好本职工作,更好地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为解放世界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作出更大的贡献。

    1971年9月30日

    上午,听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慈溪县中队战士的《为革命握好枪》、周一大队《反骄破满,促进领导班子的思想革命化》等九个同志的典型介绍(报告)。

    下午听了西三公社六大队朱华林等三个同志的经验介绍,会后进行了讨论。晚上看了《新闻简报·15号台风》和《铁道卫士》电影。

    今天学习了毛主席的光辉著作:《我们经济政策》和《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使我进一步懂得:我们的党是经(历)来主张勤俭节约、反对铺涨(张)浪费的。毛主席说:“节约每一个铜板,为着战争、建设的需要”, 我们一定要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立即行动起来,打一场勤俭节约、反对铺涨(张)浪费的人民战争,为建设社会主义事业,为支援世界革命作出贡献!

    1971年10月1日

    上午,收听学习了中央“二报一刋”国庆二十二周年的重要文章,然后在灯光球场看了蓝球赛。下午,大会通(统)一看了县少年业余体操班技巧的精彩表演。晚上,看了革命样板戏京剧《沙家浜》,和阿尔巴尼亚故事片《广阔的地平线》等电影。

    1971年10月2日

    上午,进行了大会的第三个阶段,选举产生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慈溪县第五届委员会――有(由)解放军代表、革命干部代表、农民代表、工人代表、红卫兵、革命知识青年、教师代表,共37名人员组成。下午进行闭幕式,全体代表一致通过县委委员郭中山同志,代表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慈溪县第五届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所作)《关于认真读马列的书、读毛主席著作的决定》,干部代表方维尧同志向大会致了闭幕词,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慈溪县第五届委员会(第五次代表大会),在高亢有力的《大海航行靠舵手》革命歌声中,于一九七一年十月二日,在浒山胜利闭幕。

    1971年10月3日

    昨天会议结束以后,看了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全剧,有(由)慈溪文工团演出。今天上午,我们胜利地乘7点30分的汽车从浒山到周行(1981年,恢复历史地名,改“周行”为“周巷”),回校继续进行复课闹革命。在大会期间,党和国家不仅在政治上关怀我们,在经济上也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们,我每天享受国家的二角伙食费和四角的补贴费。我决心把大会的精神内容带回本单位,在那里生根、开花、结果。

    1971年10月4日

    今天,是我参加团代会开会回来第二天,到校以后受到了同学们的赞扬和问好。在一片赞声中自己产生了骄傲情绪,在回答同学问题的时候,有时冷冷清清,有的简直不回答,假装没听见混过算。在大会上刚刚学习过反骄破满,回来以后又复发,这是为什么呢?主要是学习毛主席著作不够,明知故犯,知识分子理论脱离实际的具体表现,是骄傲自满在自己头脑严重作怪,与伟大领毛主席培养接班人的五个条件来衡量,是很不够要求的。我们的一举一动,要毛主席他老人家放心;一言一语,要毛主席他老人家满意,是不可能的。但我有决心,迅速纠正骄傲自满在自己头脑作怪,使自己在伟大毛泽东思想光辉哺育下,不骄不躁、谦虚谨慎,在继续革命的道路上永远前进,把自己培养成为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1971年10月5日

    学习毛主席光辉著作《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以后,联系目前世界革命的新形势,深深使自己感到: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的教导,无比英明、无比果断、无比正确、无比现实,是新形势下对世界革命运动最精辟的判断。毛主席在“五二0”光辉声明中指出:“新的世界大战的危险依然存在,各国人民必须有所准备,但是,当前的主要倾向(是)革命”。在这里,伟大领袖毛主席英明地判断了世界目前的潮流是革命。总而言之,全世界一个国家要独立,人民要自由的运动,什么力量都不可压制。阻止她发展的,将在历史车轮面前碾个粉身碎骨,支持她发展的,将会在运动面前显得更加活泼。我们要遵照毛主席关于“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和一系列的国际主义教导,立足本职,放眼世界,把自己的本职与世界革命联系在一起,为世界革命在新形势下作出更大的贡献。

    1971年10月6日

    今天,上社会主义文化课,特别是上数学课,由于开会(我)少上了一部分的课,使自己越听越糊涂,内心很粤(懊)闷,一直板呆人。这时候老师、同学都来帮助我,特别是老师补课,同学晚上帮助,要我鼓起勇气。同学们、老师们的行动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决心:谦虚谨慎,努力跟上学习,正确处理政治与业务的关系、红与专的关系,努力上好社会主义文化课,做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下午,听了六厂党支部书记方同志的关于“学习二个决议”的动员报告,使我们进一步懂得了:“二个决议”是我们建党、建军、政治建校的方针,是我们继续革命的航表(标),是我们政治建校的纲领。因此我决心努力学好“二个决议”,坚决地照“二个决议”的指示办事,用毛主席的光辉思想统帅自己的一切工作,指挥自己沿着“二个决议”的方向,在继续革命的道路上永远前进。紧跟毛主席,永远闹革命,争取更大的胜利。

    1971年10月7日

    一个革命者,只有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把毛泽东思想当作行动的指南,统帅自己的一切,才能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看的(得)清、站的(得)稳,在千头万绪的工作中找出方向,沿着正确的路线前进,才能取得胜利。否则就会在阶级斗争的风浪中,在千头万绪的工作中,迷失方向、遭到失败。中国革命的五十年历史证明:紧跟毛主席,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无论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就胜利!就前进!不紧跟、不照办毛主席指示,我们就受挫折,就失败。这是我党拿血换来的经验,永远不能忘记。我们要更好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沿着毛主席指引的方向不断前进,永远前进,争取更大胜利。

    1971年10月8日

    今天,我们学习中央军委扩大会议《关于加班(强)军队政治思想工作的决议》第四点:《开展兴无灭资斗争、反对不良倾向》二段,联系自己活思想,有时候也会产生一部分不良倾向,如对连部的某些指示,发生偏差、执行不力,对连部老师的某些批判(评)不服,遇到困难和对自己意见不同或有某些客观限制,就大发脾气,老(牢)骚满腹,这些都是不良倾向。通过“二个决议”的学习,认识了错误。今后我必须彻底改正,做革命的忠实执行者,永远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忠于党,忠于人民,做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1971年10月9日

    今天是星期六,下午我参加了连文艺活动。在参加的过程中,自己的喉咙虽然哑了,但自己有个坚强的信念,就是为了更好地宣传毛泽东思想,就要发挥“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彻底革命精神,喉咙哑了算不了什么,宣传毛泽东思想最重要,就这样,自己一直坚持到底。

    1971年10月10日

    一个真正革命者之接班人,必然是在革命斗争的大风大浪里锻炼成长,是经得起大风大浪考验的。

    1971年10月11日

    下午,我们参加了校内晚稻创收的劳动。对待校内的劳动,我们清醒地认会(为):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是一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良好方式,但是参加校内劳动也是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观的机会。我们决不能光重视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而放弃校内农场劳动,我们要并列看待,那(哪)里最需要就往那里,决不能死板硬套,要灵活机动,做真正接受再教育、工农兵所欢迎的知识分子。

    1971年10月12日

    对我们红卫兵革命同学来讲,就要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立足于本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把自己的本职与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联系(起来),为人类实现共产主义这个远大目标而努力奋斗!(注:这篇日记下面有倪伯诚老师的红笔批语:“要认真记,多结合自己的活思想。10、14”。表明当时写日记是有要求的,但老师打√红钩的日记很少,有批语的仅此一条)

    1971年10月13日

    下午,我们听了周行棉花厂党支部书记周杏桃同志的忆苦思甜报告,他以切身的经历,愤怒地控诉了旧社会剥削广大劳动人民,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我国推行“三光政策”的罪行。揭露旧社会的元(原)貌,使我进一步认识到旧社会是一个人剥削人、压迫人,人吃人的黑暗制度,从而激起了我们要牢记阶级仇、民族恨,为解放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台湾人民,和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实行共产主义远大目标奋斗一生的决心。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要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立足于本职,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作出一份贡献。

    1971年10月14日

    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他的社会知识必然是从实践和向社会作周密调查才得来的,决不是轻易的(地)凭自己的主观想象,闷(冥)思苦索、瞎说得来的。后者的得来是根本不符合实际的,这是一条亊实,是不可违反的。

    1971年10月15日

    毛主席教导我们:“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是无产阶级自己的彻底解放”。 通过毛主席著作学习,使我们认识到:革命是我们的任务,斗争是我们的幸福,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是我们最崇高的理想。

    1971年10月16日

    今天,我们从早晨四点钟出发,经过四个小时左右,八点左右我们到达了目的地庵东,进行参观。这是一次教育参观,又是一次野训拉练,这一天经过了近一百里的路程,我们虽然感到累,全连战士对这次拉练表现得都非常顽强,都以战备的姿态投入了战斗,来去步行,这是我们对教育革命的一次大胆尝试,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全连战士决心在尝试中得出经验,为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事业进行到底作出一份贡献,争取教育革命的伟大胜利。

    1971年10月17日

    在为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时候,我们要充分树立为革命而学习的红心,有愚公移山的决心,有攀登科学高峰的信心,为人类作出贡献的雄心。

    1971年10月18日

    今天中午,我们抽出课余时间,对学校农场进行了秋收冬种,我和同学们一道劳动得都非常出力,并高兴地干到了上课为止,愉快收工,这使自己感到非常之愉快,为学校集体做了一件好事。今后,我要永远这样做,在劳动中改造自己,锻炼自己,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1971年10月19日

    下午,我们文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向全连师生进行了表演,并听取对文宣队的意见,由于某些方面的原因,演的很不满人心(满意)。这是为什么呢?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他们的思想意识,一定要反映出来的,一定要在政治问题和思想问题上,用各种办法顽强的表现他们自己。要他们不反应、不表现是不可能的”,这就是小资产阶级理论脱离实际,和骄傲自满等在文艺表演上具体表现,我们如果要真正成为一个毛泽东思想红色文艺宣传员,就必须坚决克服以上问题,以及种种的宣传毛泽东思想不利的问题。

    1971年10月20日

    一个真正的文艺战士就应该为捍卫毛泽东思想而大喊大叫,为培养接班人而大喊大叫,真正地发挥文艺对革命的作用,誓做革命文艺的先锋战士。

    1971年10月21日

    上午,我们连队邀请了公社治保战线负责人鲁永祥同志,请他讲了国内外的形势,和阶级斗争在本慈溪县严重反映的报告,使我们在实际事实中真正懂了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复杂性、严重性。社会主义社会的阶级斗争一如毛主席所说:还存在着阶级、阶级斗争,存在着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两条道路的斗争,存在着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性。因此我们要提高革命警惕,擦亮眼睛,严防阶级敌人在新的大好形势下狗急跳墙和破坏活动,把社会主义社会的阶级斗争进行到底。

    注:鲁永祥同志介绍的当年阶级斗争表现,在那泛黄的笔记本中记录的有:“尼克松为什么急于访华?”,“全镇共有地富反坏右分子二百多人,经常疯狂破坏”;“本镇的反革命标语、传单不断出现,共有47起,其中周巷中学有2起”; “蒋介石派遣特务,今年四月从香港进来,到余姚新新、周巷永革(注:1966年9月,精忠公社、驿亭公社合并,称永革公社,1981年复名精忠公社)等地进行串联”; “近来本镇出现赌博风,大的千元以上;流窜人员不断被捕”;“一个‘五一六’反革命集团头子更加疯狂地说:一年发动,二年大干,三年成功。他们准备在失败之后上山打游击,准备在二十年后大干,复辟资本主义黑暗,并准备要想把‘四届人大’由他们来召开”;“通过清阶运动,办了3个‘三通’学习班,仅在三十名人员中,发现四个反动组织,反革命特务四十名,其中有潜伏在我国西南地区铁路交通线上的要职,他原是特务少校官”等等。

    他介绍的阶级斗争新动向有:“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天旱时说‘红太阳、红太阳,日日出太阳。统帅、统帅,统统晒光’,‘种、种得田里,生、生得天里。阿拉千算万算,不如皇天一算’。因此,不注意节约,春节大吃大喝。当台风来时,阶级敌人乘机出笼大肆疯狂地叫嚣:‘大丰收、大丰收,现在大风来收了’,竭力破坏抓革命、促生产,闹得人心狂狂,不安心生产,产生‘头朝上、上朝外、头朝里’的‘三头’(注:指等、靠、要)思想” 等等。

    1971年10月22日

    凡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符合人民的愿望的,就应该大喊大叫。不要怕讽刺打击和报复,要下定决心,誓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维护人民的利益,就是牺牲也甘心。决不被风浪所冲倒,要在大风大浪中站住脚,奋勇前进。

    1971年10月23日

    今天数学进行了测验。由于开会和一部分排里的工作,也影响自己的一部分学习,主要是自己的不努力,沒有真正明确为革命而学的目的性,没有带着阶级的感情而学习,所以取得不满人心(满意)的成绩。但是,我决不被分数少吓倒!要继续、并且更好地学习毛主席著作,抓好排的工作,发动全体同学,共同在“创四好”、“争五好”的道路上永远前进。(注:当时全国学解放军,开展集体创造四好连队,个人争取五好战士运动。“创四好”即:政治思想好,三八作风好,军事训练好,生活管理好。“争五好”即:政治思想好,三八作风好,军事技术好,完成任务好,锻炼身体好。林彪事件后,该运动停止)。但是,在学习方面也要努力、坚决地抓上去。努力学习社会主义文化知识,努力把自己培养成为又红又专、全面发展的人才,真正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1971年10月24日

    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实际工作者,都必须向下作调查”,我们遵循毛主席的伟大指示,对笆西大队作了社会调查,在调查过程中使我们得出一条真理:我们要了解社会生动情况,就必须向社会作周密的调查。要调查就必须眼睛向下,甘做群众的小学生。否则,如果有知识分子的臭架子,不虚心地向知道社会实际情况的人请教,总之,没有诚恳、渴望的感情,是得不到什么真正的效果的,(即使)有,也只是有骨无肉、空虚的东西。

    注:这次调查结果,整理成《农村阶级斗争新动向种种表现》一文,共15条:

    1、该大队在文化大革命前,特别是受了刘贼“三自一包”的流毒,对搞自由地、自由买卖等较严重,认为“吃饭靠集体,零用钱靠自己”,此毒在干部、社员中都有。在副业方面,大队规定交队,但相反地不交,对生产队集体经济,然后削弱。分储备粮,带有阶级斗争烙印的人更用心,(集体储备粮)只有帐上,没有实货。

    2、借资、预资、垫资的“三资风”之严重,阶级敌人利用此挑衅种种,集体经济削弱,对农业成本发生严重的影响。

    3、赌博风。荒年疾赌(方言:意为更赌),民兵收(守)夜也发现多次,春节摆赌场。

    4、复四旧,老太婆念佛。几千年以来的封建影响,过春节发展到严重。1967年大旱,还有大批老太婆到大队池“龙舌”念佛。

    5、阶级斗争是弦。紧紧地拉住这根弦,才能抓好阶级斗争。

    6、种植问题。虚报种植田亩,多种水稻,少种棉花,瞒报私分,对公社、国家实行骗。

    7、分配问题。(集体)积累不收(提),东西多分。

    8、出售问题。对三者之间的关系处理不当,在上交国家粮时撒2号谷(注:秕谷)、杂粮。

    9、石棉厂领钱问题(注:指妇女纺石棉的加工费)。(大队规定)对70%的钱,抽起(交生产队)买工分的规定,(执行)不严。

    10、出勤方面问题。人在队里劳动,心在自留地里劳动,人在集体劳动着,但自由地的劳动,一天之內大约会有五次(注:指当年社员利用早上、中午、傍晚收工,以及上、下午的休息机会,见缝插针地抢时间到自留地里劳动的现象,比夏收、夏种的“双抢”更紧张,戏称为“五抢”)。农村当中的阶级斗争,基本上是公与私关系。

    11、对青年的腐蚀。说青年没有娱乐场,只好钻赌场。阶级敌人拉拢干部,主要表现“香烟香的,茶浓的”之方面。对做农民心不安,认为是“工人有工龄,党员有党龄,农民只有年龄” 。

    12、讲黄色小说,传播封、资、修。

    13、好吃懒做。偷盗一、二队的打稻机板,三队的地轴。大队偷去三支线的电缆,3 8公尺。公社失去广播电线杆,在笆西大队境内二根。在“一打三反”(注:打击现行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铺张浪费)运动中,该大队不明真相的人,还有往来停留的。反革命分子还不老实,有抬头的倾向,如倪志员把牛拉到高池(注:生产队的粪池)里,还不承认。在5月中旬出现了反动标语一启(起)。又反动诗一首,反革命传单一启(起)。贪污现象,大小之处还有出现。阶级敌人在生产方面,不服从领导分配,自搞一套,严重的反(翻)案活动。

    14、阶级的烙印,略。

    15、提高阶级斗争觉悟,略。

    1971年10月25日

    我要把自己培养成为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就要牢记毛主席教导,做人民的“老黄牛”,为革命一犁耕到头,决不能半途停留。有一口气就要为革命作出一口气的贡献,决不辜负党和战友们的培养和帮助。

    1971年10月26日

    今天我们做好事,为向连召开首次讲用会献礼。但是做好事、为人民服务决不能一劳永逸、发浮夸风。要做一辈子好事,一辈子为人民服务。

    1971年10月27日

    今天下午,连召开了首次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讲用会,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我们连全体师生努力的结果。我决心以连队讲用会为强大东风,推动我更好地学习毛主席著作,在继续革命的道路上不停步而永往直前,争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

    1971年10月28日

    一个人活着,就应当像江青同志那样,呕心沥血为革命的事业,像白求恩同志那样,把自己毕生的精力和整个生命,为人类解放和共产主义亊业献出自己的一切。

    1971年10月29日

    干革命就得先吃苦,为人民吃苦是我们最大的乐意。因此我们要勇敢地担负起艰巨的任务,为人民吃苦在前,享受在后。

    1971年10月30日

    今天排委召开了全体会议,找了前阶段工作的差距,并讨论了今后的工作步骤。我决心以一切的精力,把排的工作(做好),为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而努力创造“四好”排,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而努力创造“四好”排。

    1971年11月1日

    下午,学校红代会召开了首次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讲用会,在会上许多代表发了言,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我校全体红卫兵努力的结果。我决心以这次讲用会为动力,推动我更好地学习毛主席著作,努力争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1971年11月2日

    今天上数学课的时候,连队养猪场巧好要碾猪饲料去,当时我没有去,头脑中产生了一种活思想,认为我对数学上次考了不满人心(满意)的成绩,现在养猪场里要碾饲料去,我好不去就不去了,再加上养猪场里也有专人管理的,因此没有去。尧云啊尧云,你为什么到了时候,不能正确处理个人与集体之间的关系呢?你能辜负党和毛主席对自己的期望吗?你为了个人的利益而放弃集体的利益,自己感到可耻吗?实在太没脸见党和祖国对自己的培养了。今后,我要向“一心为公”的共产主义战士蔡永祥同志学习,努力正确地处理“公”与“私”之间的关系,把自己培养成为忘我为公的革命战士而努力奋斗!

    1971年11月3日

    我们认为干革命、干工作,决不能有“外快”的等待思想存在,要向着最艰巨、最困难方向毫无疑问地前进。

    1971年11月4日

    在近阶段我们开展了整风运动。今天,我上台主动作了斗私批修,狠批了前阶段自己在学习和工作中的缺点和错误。通过这次排的整风,帮助我解决了许多问题。

    这次整风运动好得很,它也很及时。今后这样的整风运动我们要经常搞下去,要不断地把自己身上的错误东西整掉,使我们担负起更加伟大而艰巨的任务而努力奋斗!

    附:上台主动作斗私批修的提纲。

    最高指示:我们有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个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武器,我们能够去掉不良作风,保持优良作风。

    要斗私批修。

    通过排的这次整风,在同学们、干部、老师的帮助下,使我认识到了问题存在。上阶段由于自己学习毛主席著作不够,主席的旗帜举得不高,在工作学习中对自己放松了要求,骄傲自满、和对排工作消极悲观等活思想及表现,在头脑子里作怪,因此,在工作和学习中产生了许多的缺点和错误,主要表现在:

    1、对排工作从冒目到消极。自从上次数学考试不及格以后,在自己的头脑里产生了一种活思想,叹息地认为啥个犯着,现在数学考试不及格,下次如果排的工作再管下去,别的课也会考不及格。如果毕业了考不及格,多少倒霉,家里要话,自己也没什么光彩。消极地认为:自己夜里日里弄杀快,学校里也不会知道的。如果成绩差,学校在毕业鉴定上要写,主动认为省省,还是早点把自己的学习管牢,省得下次考再不及格。

    2、对人严、对已宽,具体表现在:(1) 、如有些同学在吵,马上就记进,自己在吵,不记进。(2)、高高在上,工作不求进步,自己认为了不起,不了解个别干部实际困难。凭自己讲话,自己说了一概是对的,别人(说了)都是不对的。动动顶掉、发脾气,如对周洋(良)乔,写晚点(迟到)一事。

    3、工作中出现影(印)象观点,如对某个班、某个人有好感,说话也要跟他说几句;如对某个班、某个人有个比较坏的影(印)象,那就把他们某些方面、有些问题夸大,不知实际,也不去了解问题的真面(目),指手划脚发疑(议)论,提出无理的批评。

    1971年11月5日

    今天,我们听了六厂党支部的中共中央71(68)号文件的传达学习,使我们进一步认识到党内二条路线斗争的长期性、艰巨性和复杂性。林彪这个埋在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自我爆炸,这真是大快人心。他是个叛党、叛国的卖国贼,是一贯来反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仇视社会主义制度的。所以我们要认真学习党的五十二年历史,积极投入声讨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卖国贼――林彪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人民战争,以实际行动保卫党、保卫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

    1971年11月6日

    今天下午,我们班(排)全体战士遵照上级党组织指示,对林彪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罪行进行了讨论。大家以无产阶级的义愤,个个声讨林贼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滔天罪行。大家一致认为:林贼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表现,就是阶级敌人狗急跳墙、绝望挣扎的表现。这颗埋在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如果我们不及时揭露,他将对我们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带来严重的威胁,我们的党可能会变修,我们的国家可能会改变颜色,我们的人民可能会吃二遍苦。他的自我爆炸真是大快人心,他不但没有损害我们党和社会主义制度的一根毫毛,而且反而使我们在反面教育中,进一步增强了识别真假马列主义的能力。这场党内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事实,足够证明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以毛主席为首的党中央的英明伟大。

    林贼这个埋在党內的定时炸弹自我爆炸,这是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胜利,是我国人民的伟大胜利。

    1971年11月7日

    (内容批林,略)

    1971年11月8日

    (内容批林,略)

    1971年11月9日

    七一届毕业生的工作分配了,他们响应党和祖国的召唤,奔赴各个战斗的岗位。但在自己的头脑里却产生了一种活思想,认为我们是农家子弟,没有什么工作可分配的,弄来弄去还是要落田的,好象(像)自己的前途没有。

    通过知识青年下乡的模范金训华、张勇、沈秀芹的英勇亊迹学习以后,使我端正了认识。我决心要以英勇人物为榜样,“党叫干啥就干啥”,“一生交给党安排” , 为了祖国美好的共产主义明天的前景,为中国革命和世界革命,高兴地响应党和祖国的召唤,愿献出自己的一切。

    1971年11月10日

    我决心要象雷锋同志那样,“在工作上,向积极性最高的同志看齐;在生活上,向水平最低的同志看齐”。 虚心学习,永远保持艰苦扑素的劳动人民本色。

    1971年11月11日

    今天我们化工进行了初次的测验。我以虚心学习的态度参加了测验。因为我明白,我们的测验,不光是为了几个分数而测验的,而关系到对教育革命负责的态度来测验的。任何抱着对测验有分数观点的思想,都是错误的。因此,我怀着虚心学习和诚实谦虚的态度,参加了这次的测验。

    1971年11月12日

    下午,我们听了六厂老工人、共产党员张同志忆苦思甜的报告,进一步激起了我们对万恶、吃人的旧社会无比仇恨,对新社会的无比热爱。使我们进一步认识到了:旧社会无权的痛苦,革命先烈夺权的艰苦,今天有权的幸福,和现在将来保权的重要。坚决地与一切形形色色的党内机会主义分子作斗争,坚决保卫无产阶级专政,保卫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坚定不(必)要。

    1971年11月13日

    学校的团支部已经诞生半年多了,许多的优秀红卫兵战士都加入了共青团的组织,我还没有参加这个组织。我虽年纪不及格,但我要以一个共青团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争取早日在思想上、组织上参加共青团这个先进的组织。

    1971年11月16日

    下午,我们学校召开声讨刘少奇一类政治骗子的滔天罪行(大会),邀请了海莫大队的贫下中农进行声讨,略。

    1971年11月17日

    下午,我们政宣组出了一期小评论。这个过程中由于自己粗心大叶(意),不过细地做工作,出现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对毛泽东思想有抵触的严重事故。这个事故自己应负起责任来。并要作严肃的检讨,以便使以后的工作慎重些。

    附:检讨书

    毛主席指示: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聪明起来,我们的事情办得好一点。昨天我们政宣组出小评论,由于自己不虚心细心地工作,粗心大叶地出现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对毛泽东思想有抵触的问题,自己要负起责任来。今后要虚心地工作,真正做到完全彻底为人民。搞好政宣工作,使排的政宣工作少出问题,保证质量,发挥作用。

    1971年11月18日

    我们学校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抓紧农时季节放了农忙假。下午,我参加生产队里的种油菜劳动,在这过程中,种到一半的时候,自己感到腰酸、脚痛,人的身体感到很不舒服。但是我想到毛主席的教导,我们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又看到贫下中农也和我一样地劳动,他们好像毫无这个意思,继续在做。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导,看到了贫下中农的行动,使自己鼓起了勇气,继续和贫下中农一道(劳动),直至到油菜种好。

    1971年11月23日

    下午,我连全体师生邀请了周一大队贫下中农,来我连声讨和忆苦思甜,略。

    1971年11月24日

    连队今天召开全体师生对刘少奇一类政治骗子的滔天罪行的声讨大会,略。

    1971年11月25日

    什么是方向?什么是目标?通过这次运动,我们的有些人好像认为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了。今天,我们进一步通过学习,使我们认识到了真正的方向与目标,这就是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紧跟毛主席闹革命就是方向。为把全人类实现美好的共产主义明天,就是我们奋斗的最艰巨目标。

    按:我的初中日记内容,大多是当年流行的口号、政治性的空话、套话,那是时代留下的深刻烙印。但从日记中仔细辨认,似乎还能依稀地找到半世纪前那批少男、少女们一路走过的、一串串长长的、活泼蹦跳的小脚印,能鲜活地反映出这一代人成长的某些规律与时代特征。这是一种原汁原味的历史故事,它或许能为后人理解我们这一代人曾经的激情与狂热,提供一点文本史料。

    2022/02/16校

    作者简介:男,1957年生,现居浙江省慈溪市古塘街道

  • 阎明复:家破人亡

    我与父亲同关在一座监狱中,虽近在咫尺,但犹如远隔千山万水。他老人家临终前,我们都不能见上一面。父亲死后,“四人帮”不准通知家属,不准家属最后见遗体,不准保留骨灰……

    母亲不但遭受迫害,还深深地思念着父亲和我,心力交瘁,得了不治之症,受尽了病痛的折磨……每当听到亲人讲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刺着了一样痛,尤其是,听他们讲到,我被关进监狱后,妈妈总是关切地问我的下落:“那明复呢?”即使在重病中,她还不住地念叨说:“我还是最想小复啊!”临终时,妈妈还不无绝望地说:“我想小复啊!”每当想到这些,我都会悲愤欲绝、不能自已……

    其实,我被关进秦城监狱以后,对家里和亲人们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出狱后,在与家人的交流中,渐渐地都了解了……我把这些痛苦的往事,以“家破人亡”为题记录了下来,其中有些事情在前文中已经述说过了,然而,为了使我们不要忘记那段历史,我还是以“附件”的形式,将这篇用血和泪写就的文章,一字不落地附在文后。

    家破人亡

    十年浩劫,给我们家带来极大的灾难,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父亲、母亲、二哥相继离开人世,幸免于死的兄弟姐妹和他们的亲人,也受到难以倾诉的创伤。

    1967年11月7日,年愈古稀的父亲无辜被捕,在秦城监狱受尽折磨,于1968年5月22日含冤去世。

    1967年11月17日,我无辜被捕入狱,在秦城监狱度过漫长的七年半暗无天日的独牢生涯,于1975年4月3日获释。

    1967年12月,在解放军总后勤学院工作的大哥阎大新(原名阎明新)被隔离审查,罪名是:他是我父亲派遣到根据地的“战略性特务”。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哥十五岁奔赴延安参加革命,随后被派往太行山根据地的部队,同敌人浴血奋战。

    日本投降后,又随部队转战东北,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调到总后勤学院工作。这样一位早年投笔从戎,身经百战的战士,竟被诬陷为“战略性特务”,岂不太荒唐了吗?大哥不仅被隔离审查,还因他参加的“群众组织”反对邱会作的反党行径而被押送荒芜的贺兰山劳动改造。直至林彪事件后,邱会作本人成为阶下囚,总后受迫害的干部大批返回北京后,大哥的“特嫌”帽子仍未明确摘掉。

    在育英学校任教的大嫂舒堤也被造反派强行下放到香山“开采煤矿”,香山自古以来以其秀丽的风景而著称于世,从来没有矿业。而愚昧无知的造反派硬说有山就有脉,有脉就有矿,把大批教师赶到香山,把康熙皇帝给六世班禅修建的行宫变成营房,在香山下乱施开采,破坏了香山的风景和水系,造成香山泉水断流,至今未能恢复,只好用自来水冒充泉水,以欺世人。

    我的二哥阎明智十四岁去延安参加革命,在陕北公学学俄文,日本投降后,被派到东北曾任张学思秘书,后调到哈尔滨外国语学校任教,为培养未来的俄文翻译做出很大贡献,新中国成立后调到外交部工作,是外交部的高级翻译、外交官和翻译处处长。“文革”中,外交部造反派也对阎明智进行了隔离审查,后来将他与外交部干部一起下放到湖南“五七干校”参加劳动,1975年4月在长沙悲惨逝世。

    早年就赴延安革命的二姐被下放到句容县江苏省直属机关“五七干校”下田插秧、上山采茶,患重病后,造反派仍然抓住二姐1960年至1967年为爸爸还清公家八千元钱款的问题,多次批斗 。二姐夫也多次受到冲击,头戴高帽游街批斗。

    我妻子吴克良50年代中毕业于北大西语系,调到中联部工作,1967年12月受到我的牵连,在部里被隔离审查达八个月之久。

    年迈善良的母亲,带着我十岁的女儿阎兰,孤苦伶仃,在凄风苦雨中等待无辜的亲人们的归来,独自一人坚强地经受着造反派一次又一次的抄家、盘问和批斗。

    1967年11月我被捕入狱后,造反派接二连三地到我母亲家里进行搜查,找我的所谓隐藏的并转移的“电台”(其实只是一台普通的收音机),我母亲对他们讲:“明复怎么能有电台呢?若有电台,那不是特务了吗?”但他们还是无休止地凶狠狠地盘问老人,他们说老人家死顽固,拒不交代。煽动母亲所在的南礼士路国务院宿舍不明真相的群众,开斗争会批斗我母亲,并威胁说,不交代,就枪毙你……我母亲大义凛然地说:“我丈夫阎宝航是老共产党员,我儿子阎明复也是共产党员,我也是共产党员,我们一家子都是共产党员,你们要枪毙我,就朝我开枪吧!”她指着自己的胸口高喊。我母亲后来对姐姐阎明光说,我这么一横,这群人也就无话可说了。从此,母亲被开除了党籍,撤销了国务院宿舍居委会主任职务。

    当时,我母亲不仅承受着父亲和我被捕入狱,大哥、二哥被隔离审查的巨大精神压力和痛苦,而在生活上也毫无着落,因父亲被捕,政协冻结了父亲的全部工资,也不给她发生活费,生活非常困难。

    “文革”开始后,我们就搬到魏家胡同住了,我被捕后,中办又强迫我爱人迁出魏家胡同,我爱人带着女儿在造反派的监视下,将行李、家具及东西又搬到我妈妈家,与我妈妈一起生活。当她被隔离审查时,这个家就剩下奶奶和阎兰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当时阎兰在南礼士路附近一所小学上学,由于不明真相的老师和学生,认为阎兰的爷爷和爸爸都是反革命,被捕了,所以就对她十分歧视,经常欺负她。奶奶宿舍一楼住一位老干部,也受到迫害,家中只有他的老母亲,带一个天生罗圈腿的孙女,在学校也受歧视,不愿去上学,这样阎兰就和她在一起,早上对奶奶说是去上学,其实是和这个女孩在一起复习功课、玩耍。

    大嫂在香山劳动,通过吴克良每个月给妈妈二十元钱。因为她也时刻被监视,不敢来妈妈家,就先与吴克良约好在西单某地见面,把钱交给克良,再通过阎兰将钱转交给我妈妈。

    对吴克良的审查是从1967年12月持续到1968年七八月份。这期间,因查不出什么问题,只好不了了之,也就被允许回母亲家,同婆婆和女儿一起生活。这时,应该说是“文革”中妈妈生活最为愉快的时间,因为她能够与孙女、儿媳在一起啦……这时,吴克良也想尽办法来改善老人生活,从机关食堂打些肉菜带回给妈妈和孩子吃,自己只买一些便宜的蔬菜吃。在家时,吴克良还带阎兰学唱样板戏,什么《红灯记》、《沙家浜》,还在客厅里挂起毛主席像、唱语录歌,尽量使妈妈暂时减轻对亲人的怀念,缓解了些精神上的压力。

    大约1968年三四月份,有天早晨妈妈刷牙,突然吐口血,妈妈对克良讲,刚才我吐口血,不知怎么回事,克良马上到洗脸间将血收集起来,看痰中有血,就陪妈妈到北大医院去检查,可是因为妈妈是反革命家属,不给查不给治,说了很多好话,才算给做了检查,发现左肺叶上有片黑影,说是肺炎,当时在门诊给打了一针青霉素,并给带回来几针,在街道医务室注射的。过了几天,病情未见发展,妈妈也就放心了。

    1968年五六月间,吴克良所在单位在黑龙江肇源县濒临嫩江的肇源国营农场办“五七干校”。吴克良接到通知,要下放到“五七干校”,肇源地区冬季很寒冷,一般气温都在零下三四十度,到肇源“干校”的人都做了御寒准备,将军大衣里面加上羊皮。克良没有军大衣,就找了一件厚呢子大衣,准备改成皮大衣,妈妈就从箱子里找出一件她年轻时穿的兰花面的小羊羔皮衣,将羊羔皮拆下,交给克良,她就拿到西单一家缝纫店去改制,将羊羔皮夹在大衣里面。

    在她去商场购买些零用东西、衣物时,身上带的钱包被偷了,取衣服钱、去干校的路费通通被偷走了,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了,非常着急上火……回到家,将此事告之妈妈,妈妈将自己多年积累的二百元交给克良,让她去取衣服和购买其他必需物品。

    吴克良于1968年6月,同中联部的干部一同踏上开往东北去的火车,前往肇源“五七干校”。1969年1号战备令下来后又随“五七干校”由黑龙江肇源迁往河南沈丘县。克良临去黑龙江时一再劝告妈妈到上海去,投靠明光三姐,也好有人照顾,但妈妈坚决不离开,说爸爸和明复就要回来了,我一定要等他们。克良无奈,只好把妈妈的衣物整理好,装在两个箱子里,一再劝老人家去上海,克良将她和我多年的积蓄二百元存折,交给了妈妈,作为妈妈以后的生活费用。

    吴克良走前,根据中联部的安排,将阎兰送到中联部,部里将所有下放“五七干校”的干部子女集中在西院小南楼,由他们军管会的干部,还有两名女同志照顾孩子们学习、生活。这时阎兰已转到羊房店小学,直到1969年1号战备令下来,中联部“五七干校”从黑龙江肇源搬转到河南之前,阎兰一直在中联部生活,在中联部“五七干校”全体乘火车去河南路经北京时,就将留在北京的子女们一起带到河南。在临走前,阎兰专门到奶奶那里看望奶奶,还给奶奶买了一盒烟、点心、水果,与奶奶告别,没想到这竟是她与奶奶生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从此,她就与妈妈在河南农村“五七干校”生活五年多。

    阎兰与她妈妈到河南后,我母亲只是一个人住在家里。大嫂在香山挖煤,只能是星期六晚上回来,星期天抽点儿时间来家里看看她。另外我老姑,因为她在北京铁道部医院工作,有时间也来看她。这时政协的造反派又连续来抄家,将家中的家具、沙发等东西能拿的都抄走了。造反派不讲理,见东西就拿,最后剩下一个吃饭的桌子也要搬走,妈妈不让搬,说得给我留个吃饭的地方呀,这样,才算剩下个吃饭用的八仙桌子还有几把破凳子,一张睡觉的床,真是一贫如洗。

    后来,造反派又看中了我妈妈住的房子。大哥的女儿阎培莉陪奶奶去西单看房子,当他们找到房子时,一个小破院落里,进屋要上几道台阶,进屋一看,屋子很小,阴暗潮湿,窗子在墙的上半部,进屋开不了窗子,要登上凳子去开,这样的房子怎么住呢,妈妈坚决不去,也不搬。造反派没办法。可是妈妈说,爸爸还是要回来的,他回来怎么住?于是就硬顶着不搬。

    在1968年六七月份,大嫂来看妈妈,妈妈说,她在吃饭时吐了一口血,大嫂听了很是着急,就到街道医院门诊看病,医生说没法确诊,可能比肺炎要严重,请去大医院确诊。大嫂就陪妈妈到复兴医院检查,确诊为肺癌!大嫂见到诊断十分悲痛,真是哭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个接着一个的灾难像雪崩似的落在妈妈的头上。大嫂当即写信给上海的明光三姐,告诉她妈妈患肺癌的消息。

    三姐在郊区劳动,收到信后立刻给大嫂打电话,可是只知道大嫂在香山挖煤,既没有地址,更没有电话号码,偌大一香山,到哪里去找呢!大嫂事后说,明光真有办法,查遍了北京各区电话局的问询处,竟然找到香山小煤窑唯一的一个电话(就是放在煤窑厨房的电话)。

    当时已是深更半夜,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厨房的师傅跌跌撞撞地从山下连摸带爬地到班禅行宫,找到大嫂,说上海有紧急电话找你。大嫂同他一起走下山,接到电话,才知道是明光打来的,明光焦急地询问了妈妈的病情,叫大嫂尽快把妈妈的病历寄去。大嫂回忆说,下山的时候同厨房的师傅一起走,总算有个同伴。而打完电话回班禅行宫的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时不时传来野狗的哀鸣,令人胆战心惊。大嫂说时过几十年,当夜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三姐收到妈妈的病历后,找到上海最好的医生开了处方。治肺癌的中草药,剂量很大,当然也很贵。当时三姐和姐夫的工资都已冻结,三姐只好向朋友、同事们借钱,真是患难见真情,三姐的朋友、同事都伸出了援助之手。一大包、一大包的中草药,从上海寄到北京,带给妈妈生命的希望,也传递着明光姐对妈妈的一片儿女真情。据大嫂回忆,明光姐寄来的药包如此之大,以至到邮局去取药包的刘阿姨都搬不动,有一次还累得吐了起来。取回家,也没有这样大的药锅,只好把煮饭用的大铝锅刷干净后煎药。妈妈的病情暂时得到缓解。

    妈妈的身体略见好转,对爸爸的思念使她不安心。她想到父亲被带走时只穿了一件皮大衣,没有更换的内衣。于是同老姑一起带着装有衬衣衬裤的提包,走遍了公安部、市公安局,卫戍区接待站,都未能获得父亲的音信。

    十年浩劫,成千上万的无辜干部和群众被逮捕、关押、逐放。多少年是生死未卜、杳无音信。他们的家人,无时无刻不惦念自己的亲人,日夜盼望能够获得只言片语的消息……

    在那个人妖颠倒的岁月里,社会上沉渣泛起,形形色色的骗子应运而生。他们利用人们的善良、无奈、轻信、渴望和无知,吹嘘自己有“特殊的关系”,能够进入关押“犯人”的看守所、监狱、劳改营打探在押“犯人”的情况,等等。

    大家都为得不到半点儿父亲的消息而着急,老姑家有个邻居介绍,她认识一个女人很有办法,在这方面有熟人,可以送些东西给爸爸。听到这个消息,母亲和老姑两位老人喜出望外,这样,就将这个女人请到家,给她做好吃的,然后托她给父亲带这带那。东西拿走后,就如石沉大海。过段时间她又来了,说得花言巧语,两位老人都信以为真,盼望着能将换洗的衣服带给父亲,那个女人还说:“父亲很快就要释放了”。明光三姐的儿子黄安民当时陪着姥姥过“五一”、“七一”,听那个女人说后,也写信给上海说姥爷就要回来了。就这样,大半年时间里她来过多次,拿走衣物多件和七八百元钱。当时母亲急于打听亲人的下落,毫不吝惜,借钱也要托人打听到亲人的消息。钱都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借的,很不容易。

    大家慢慢地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大哥儿子阎小新(即阎培刚),还有三姐儿子黄安民,他们当时都穿军装,是没有军衔的黄军装。有一次,在家遇到这个女人又来啦,他俩就说:“我们是卫戍区的,你要老老实实地讲清楚,我们要同你一起去看阎宝航,你到底在哪个监狱里看到他了?”在他们这样的追问下,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骗子,是利用妈妈急切找到亲人的心情欺骗了两位善良的老人。后来,安民和培刚让她立下了字据,限期将骗走的钱和东西送回来,这个骗子从此再没来过,当然被骗走的东西和钱也杳无音信了。这件事充分地说明老人家当时的困难处境吧!

    1969年夏天,三姐又请假来京看妈妈。三姐经济上很困难,每次都是从上海先到南京,当时,二姐也在南京郊区“五七干校”劳动,她们事先约好,二姐走出“干校”,在一个山坡上等待三姐来,见面时偷偷地拿些钱,三姐再用钱买车票来京看妈妈。

    三姐来前,曾找到陈同生的夫人张逸城(陈同生做过上海市统战部部长,“文革”初期就被迫害逝世),她与著名肿瘤专家吴恒兴教授很熟,吴教授是毛里求斯华侨,放弃在英国的安逸生活回归祖国。陈同生于1935年至1937年间曾被国民党逮捕过,后经组织营救出狱。因身体不好,周总理安排他在我们当时南京的家里养病治疗,他对我们家很有感情。三姐明光来京前,找张逸城同志,跟她说了母亲的病情和家中的处境,她就给吴教授写了信,让三姐到京后带着信去找吴教授。

    当时吴教授在协和医院工作,也受到“文革”冲击,工作受到影响,没办法,只好小声地对三姐说:“请把你妈送来吧,我给她看看,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起去的还有二嫂流莎。

    当时妈妈病得已走不了路了,没办法,三姐和大嫂两人双手交叉,让妈妈坐在她们的胳膊上抬到楼下,然后找车拉到协和医院。

    吴教授的办公室很小,没有助手,但他很热情,知道家中的处境,再加陈同生夫人的介绍,亲自将妈妈放到一个小车上推到放射科,因无助手给照相,在三姐和大嫂的帮助下照相、拍片,确诊为肺癌。吴教授还亲自带妈妈去做了放疗。吴教授是从海外回来的,海外亲人给他寄来的食品、饼干、巧克力等,也送给妈妈吃,让妈妈补补身体。吴教授在我家如此困境下,对妈妈治疗,而且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精心治疗,我们是不能忘记的。“文革”后期,我被释放后,明光也从上海赶来,我们一起去吴教授家看望他,表示感谢!

    吴克良离京去黑龙江肇源“五七干校”前,帮妈妈将仅存的一些有用的东西收拾好装了两个箱子,并劝妈妈去上海投奔明光那里,因在京无人照顾她的生活。妈妈说我去上海你三姐那儿,你爸爸回来怎么办?我不能去。妈妈说,“不能让爸爸回来第一眼看不到我”。其实,爸爸和我在监狱的情况妈妈是一无所知,她这么说就是抱着一种思念和期盼。后来,明光姐来北京曾经去政协打听爸爸的情况,他们都说不知道。实际这时爸爸已经去世了,他们非但不说、不告诉,还声嘶力竭地要她与爸爸划清界限。向他们提出妈妈生病,看病治病需要钱,他们根本不予理睬。当时(约于1968年6月),二嫂流莎曾请求唐闻生利用为周总理作翻译的机会打听爸爸阎宝老的下落,总理沉默不语,康生也在场。二嫂把实情告诉了妈妈,她坚决拒绝相信,而且放弃了与明智一家下放的要求,等待爸爸的归来。

    这里还要说一说在我家工作的保姆刘阿姨。

    保姆刘阿姨“文革”前就在我家工作,家是在顺义县一个农村里,人还可以,大家对她的工作还比较满意。“文革”中不允许雇保姆了,便让她回老家了。后来克良、阎兰都到干校去了,家中实在无人照顾妈妈,就又将她请回来,应该说是她一直陪妈妈度过了这一年多漫长、困难日子,我们是应该感激她的。但是,这个时期因家中没有别人,妈妈有病行动困难,刘阿姨就将家中的东西能拿的往外拿,有的东西就变卖成钱了。当然了,这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那个时期大嫂给妈妈的钱,明光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二姐寄的钱,都交给刘阿姨去买东西,她仅仅买点儿简单、便宜的食品、蔬菜给妈妈吃。

    通过这件事也说明了,这个时期妈妈是在何等恶劣的环境中苦熬的,感情上思念亲人,身体上受病痛折磨,家里又无人照顾,精神特别痛苦,再加上后来又摔了一跤,送到附近小医院检查,诊断是大腿骨折,只给简单地治疗一下……现在,根据大嫂的回忆、分析,可能不是骨折,而是肺癌骨转移!

    妈妈的痛苦程度可想而知。明光姐从上海赶到北京的家里时,怎么敲都没人来开门,她就喊:“妈妈!我是明光啊!我从上海来,我来看你来啦!”敲了很长时间仍无人答话……好半天后,等刘阿姨回来才开门进屋。

    一进屋,明光姐就见到妈妈骨瘦如柴,非常凄凉,心里异常难过……妈妈睡在一个很脏的床垫上,床垫都湿透了,因为妈妈已大小便失禁,没人照看她,可见妈妈那些日子是多么痛苦啊!后来明光就给她收拾,换洗,并昼夜给她揉腿、揉膝盖,又送到吴教授那里看病治疗。吴教授看到妈妈如此境况,骨瘦如柴,同时腿又摔坏了,非常生气,就说:“你们是怎么照看老人的?怎能让她这样受折磨呢?”明光是有苦难言,现在是家破人亡,家中哪儿有亲人来照顾老人哪!

    当时,在北京的小弟佳林正在国际关系学院上学。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因“保党委”,曾被造反派押着和院领导一起被批斗,后被分配到边远的贫困县劳动锻炼、工作,长达九年多,直到1978年父亲平反后,才回到北京。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明光决定接妈妈去上海,同妈妈商量说,你在这里没人照顾你,刘阿姨又是这样对待你,大嫂也顾不上,虽有佳林弟在,他能时不时地来看你,能给你帮助,他也不可能总在你身边伺候吧!你跟我去上海,我们路过南京时,还可以去看看二姐嘛!妈妈很想二姐,她也知道家中的欠债,包括欠公家的账,二姐帮助还了不少,这几年生活上接济妈妈,出了不少力,但更重要的是她非常想二姐,终于同意去上海了。

    在这个时期,由于大嫂多次到政协反映,说婆婆病重,爸爸停发工资,家中无钱生活和给婆婆治病,要求政协能帮助解决困难,后来,政协就批给了二百元的医疗生活补助费,他们就用这二百元钱买了去上海的软卧车票,是个包厢。

    在临走前两天,妈妈又发起烧了,她又不想走了,流莎(二哥阎明智的夫人)也赶来为妈妈送行,她认为妈妈发烧不宜走,可是车票已经买了!不去,车票怎么办?这个时候怎能不走呢?大家商量决定还是走!

    走的那天早晨起来,三姐给妈妈洗了头。后来三姐又觉得很后悔!认为那天不应该给妈洗头,因为出门洗头不吉利!这样几个人连抬带搬地将妈妈扶到楼下,准备上车时,看到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间一片乌云翻滚着盖了过来,竟下起了瓢泼大雨。当时大嫂认为走不成了,雨下得这么大,怎么走!这时佳林弟也在,借的车到了,外边的雨也停了,大家心情很高兴,就将妈妈扶上车前往北京站。事后大家回忆起来,感到这雨下的是冲妈妈来的,是为妈妈送行。

    到北京站,还发生件小插曲。软席卧车的列车员看到老太太病重,不愿让上车,明光理直气壮,说她,你有什么权力不让上车,有病就不能坐车?因为有病才要去上海治疗,明光讲得声音很大,并说:“唉,张大夫怎么还没来呀!”当时正好有肿瘤医院张大夫在,他就答应,我来了!张大夫很同情妈妈,妈妈在医院看病时,张大夫就说老人家去上海时,我去车站送行。列车员见到有大夫、护士送,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身份,也就让上车了。

    列车开往上海,快到南京时,妈妈让明光扶她坐起来,垫起个枕头,还让明光给她梳梳头发,靠近车窗坐着,向窗外望着想念已久的二姐高玲(原名阎明英)来看她。二姐也非常想来看妈妈。因为决定妈妈来上海后,三姐就打电话通知了二姐,妈妈乘坐哪趟火车,何时抵达南京车站,让二姐来车站见妈妈。可是二姐的孩子玲玲和她原来的丈夫知道后,把二姐关在屋里,坚决不让二姐去车站看姥姥,二姐痛哭失声……可见那时“阶级斗争”环境下人们的思想状态。二姐没来,可妈妈还很冷静,妈妈说:“你二姐高玲,还是党员,她在开会,是不能来看我的。”但从表情上看,妈妈是很伤心的。

    妈妈到上海后就住在三姐家里。这时明光已从乡下回来了,三姐夫也从关押处被释放出来回到了家,后来还被开除党籍。家中孩子们安林、小七他们都对姥姥不错,孩子们都在姥姥身边,热情地关怀、照顾姥姥。明光则到处找医生给妈妈治病,安林还请她的同学、某医院的护士长每天来家给打针。安林同学见到她姥姥病成这个样子,就对安林讲:看到老人病成这个样子,我很痛心!妈妈的手背、脚背上的血管都瘪啦,针扎不进去,打点滴很困难了。

    这时,三姐又把在鞍山农村的大姐明诗请来了。当时大姐正在农村接受劳动改造,她的处境很困难,“文革”中被定为鞍山市最大的特务分子,在市内批来斗去,打得死去活来,后来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大姐接到三姐的信,就从农村赶到上海来,最后又由她陪伴着妈妈,每天给妈梳头、洗脸、擦身……妈妈周身疼痛,她就给妈妈按摩,送妈妈去医院。

    因为是反革命的家属,医院不肯收。后来还是三姐找北京协和医院吴恒兴教授帮忙,吴教授给写了信,才住进了上海长宁区中心医院,并给了间病房。当时上海天气很热,他们就在病床下放些冰块降温,这样,就由大姐、三姐和孩子们在医院里陪伴妈妈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几个月时光。

    妈妈是1971年7月12日去世的。

    妈妈病危时给二哥明智去信,二哥赶到上海时妈妈已去世。

    妈妈在医院病重时,还有两次突然醒来,说玉衡和小复回来了,快去买肉给他们包饺子吃!这样,讲了两次。她在去上海的火车上跟三姐讲,你知道我最想谁?三姐说最想谁?她说:“我还是最想小复啊!”三姐开玩笑说:“你光想小复,那就不想我啦?”妈妈拍拍她的额头笑着说:“你‘大背头’!唉!我能不想你吗!”

    在妈妈临终的前两天,她跟大姐、三姐讲:“我快不行了,还是给总理写封信吧!我将不久于人世,但我还是相信玉衡、明复他们没有问题。你们给我治病欠了那么多债,我想请周总理关心关心,安排我的后事。”这样,大姐根据妈妈的意见,提笔起草一封给周总理的信,信的大意是:总理,我是高素,我始终相信玉衡和明复是无辜的。我因患重病不久人世,来上海后,抢救费用甚巨,小女明光的爱人被关押,工资冻结,无力支付。请总理看在我和玉衡在重庆变卖衣物接济党内同志和抗日乡亲的面上,把我的医药借款费及后事解决了。信写好后,7月12日中午妈妈就去世了。妈妈临终时的一句话:我想小复啊!

    据明光几次回忆,在住院过程中,妈妈从不埋怨什么,忍着病痛。她临终前交代我们,要跟共产党走。但是她还说:“共产党啊什么都好,就是整人,这不好!”这是位老共产党员的心里话,说明当时强调阶级斗争太过分,一切搞极左,伤害大批党内外人士。

    妈妈于1971年7月12日与世长辞后,大姐、三姐根据妈妈生前的嘱托,将写给周总理的信寄给大嫂,请她送到总理办公室交给周总理。

    当时大嫂还在香山挖煤,她接信后很为难,她想我怎能进中南海见到周总理呢?于是她就来到中南海西门,门口有警卫,在门前走来走去,也无法投信,也不能把信交给警卫……后来就到西四邮局,买了个信封,将妈妈写给总理的信装在里面,信封上写:“国务院周总理办公室同志,请务必将信送给周总理”,贴上四分邮票,在西四邮局寄出了。她可能想,西四邮局离中南海较近,寄给总理的信可能早点儿收到。

    信寄出后,她就又回到香山劳动,没过多久,政协机关派人来找她,叫她来政协一趟。这次她来到政协发现接待她的人与从前态度不同了,他们说:“首长有指示,高素同志不容易,把孩子带大,带入革命,她是有贡献的。她的治疗费和安葬费给予报销。”大嫂听后很受感动,就打电话给三姐来京办理此事。三姐将妈妈治病期间的各种票据、收据带来,政协根据总理指示给予报销了,其余用以支付清了各种花销、火化费及欠债。周总理当时处于“文革”的惊涛骇浪之中,忍辱负重,自己也身患重病,还关心着我们一家,我们把总理的恩情一直铭刻在心。

    当时,在上海给妈妈开了个追悼会,追悼会由二哥明智念悼词,二哥刚讲两句就泣不成声了。妈妈火化后,骨灰存放在殡仪馆里。三姐非常悲痛,当妈妈咽气时,她抱着妈妈,感到妈妈身体是温暖的,医院将尸体运到殡仪馆去,三姐不干,抱住妈妈尸体痛哭,后来就昏倒在地了,一连好多天沉浸在悲痛之中,没法活下去了!后来又同二哥走访几家医院,想了解对妈妈的治疗是否有误,大姐说即使证明治疗有误,还能怎样呢?还有什么办法好采取呢?但是,三姐陷于思念妈妈的悲痛中长达一年多。

    丧事办完后,三姐一连做了两次梦,梦见妈妈对她说,在她旁边有个人总是欺负她,于是,三姐和姐夫就到殡仪馆将妈妈的骨灰盒带回家了。直到爸爸平反后,1978年举行骨灰安放仪式时,因爸爸没有骨灰,爸爸去世时是按江青的批示,反革命罪犯67100号(父亲在监狱的代号)不准保留骨灰,这样就将妈妈的骨灰放在爸爸的骨灰盒里,一起安葬。妈妈去世时,我的女儿阎兰随克良在河南沈丘“五七干校”,她接到上海的来信,克良还在劳动没回来,她拆开来信,竟是她曾相依为命的奶奶的噩耗,小小年纪的她难以接受,放声痛哭。至今多少年过去,阎兰提起旧时记忆,仍然潸然泪下。

    “文革”开始后,外交部有人丧心病狂地整二哥和他的爱人流莎,写检查被贴大字报。二哥到长沙“五七干校”后,她一个人非常艰难地在北京带着三个孩子,把他们拉扯着长大成才。她知道明智孝顺妈妈,在北京时,就定期让小儿子嘎嘣豆(小名)晚上背个小书包,装上吃的和钱偷偷给奶奶送去。1975年4月一个晚上,流莎正在等待接她到办公室翻译西贡解放的政府声明的车,接到电话得知二哥的死讯(4月18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半夜赶到火车站,一直等到第二天去长沙的火车,次日才准许她看到二哥尸骨,心里非常难过。她回忆说,二哥是在一天晚上的单位批评会上心口痛,回到宿舍后倒下的。“文革”让二哥一家流离失所,骨肉分离,而我则是在出狱后得知失去了二哥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亲人。

    这里再补充件事,明光第一次来京到政协去打听爸爸的情况,要求给妈妈开生活费,他们拿出一个扣发工资单,她拿工资单回来跟妈妈讲,爸爸还活着哪,你看还有工资单嘛。妈妈就问:“那明复呢?”三姐和大嫂曾到丰盛胡同找中办组织部打听我的下落……他们说这里没有阎明复这个人。回来后,就骗妈妈说明复在农场劳动呢!以此来安慰她,但妈妈并不相信。据佳林弟回忆,他是第一个听说父亲去世的。1969年,国际关系学院革委会在批判原院长于苇同志时,发现我父亲曾营救过抗战期间西安抗日救亡分会的几个被捕同志,其中就有于苇。“国关院专案组”怀疑于苇有变节行为,开始寻找父亲想当面查问。公安部专案组告之:阎宝航已去世了。“国关院专案组”有个姓谢的同学悄悄告诉了佳林弟,佳林告知明光和大嫂,明光震惊但不信。

    这样一位善良而又慈祥的老人就这样与世长辞了。

    这样,我们这个在抗战时期,在坚持地下斗争中,帮助过多少陷于困境的共产党员、民主人士、东北难民,而被亲切地称为“阎家大院”的温暖的革命家庭就瓦解了。

    转自《阎明复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