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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人文地理

  • 周宏伟:“昆仑”的含义

    “昆仑”是我国历史早期的一个重要地名。《尚书·禹贡》中即有“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之句,意思是说织皮、昆仑、析支、渠搜四个西戎部族已经归附。其中的“昆仑”,无疑就是“西戎”区域的一个部族名称。学界多以为《禹贡》成书于战国时代,但《禹贡》内容其实更多反映的是历史早期的“九州”情形。例如,《逸周书·王会解》所录商初四方献令中有载“正西:昆仑、狗国、鬼亲、枳巳”诸部;《穆天子传》中提到的“昆仑”“昆仑之丘”“昆仑之阿”也都是西周中期周穆王等人西征亲历的地方。可见历史早期的昆仑,并不是一些学者所认为的神话地名,而是实际地名。

    理解“昆仑”

    任何地名都是有含义的。要解决历史早期昆仑的地理位置所在,必须理解昆仑的含义。然而,关于昆仑的含义,汉以降人们就已经不甚清楚了。例如,汉代谶纬之书《河图括地象》称“地中央曰昆仑”“昆仑者,地之中也”。《康熙字典》编者释谓“凡物之圆浑者曰昆仑”。清毕沅《山海经新校正》说:“是昆仑者,高山皆得名之。”民国以来,解说昆仑含义的学者众多,如丁山《河出昆仑说》释昆仑为火山;苏雪林《昆仑之谜》、凌纯声《昆仑丘与西王母》二文皆以为昆仑文化源自古代西亚两河流域,前者释昆仑为世界之山,后者释昆仑为封禅之坛墠;杜而末《昆仑神话意义的发明》认为“昆仑”一词与月亮有关;汤惠生《神话中之昆仑山考述——昆仑山神话与萨满教宇宙观》则认为昆仑乃古代匈奴语中“天”之意。诸如此类的推测性研究还有不少。总的来说,学者都倾向于把昆仑的含义与中央、高山、圆形等联系起来,但由于这些研究结论的主观猜测成分过多,以致科学性、合理性明显不足。

    其实,昆仑的含义并没有那么复杂。地名作为一个地理性语言符号,需要方便当时人们记忆和识别。这是我们科学认识早期地名含义的基本出发点。我国历史早期的地名来源大致有三:一为地貌特征,如江、山;二为氏族名称,如虞氏、月氏;三为产业特色,如织皮。氏族容易迁徙,产业有兴有衰,只有地貌特征最为稳定、醒目。因此,早期地名中生命力最强的无疑是来自地貌特征的命名。知道了这一点,“昆仑”的含义之谜就并不难破解。

    “仑”字的含义

    众所周知,甲骨文等我国早期文字是上古汉语的记录符号,属于表意文字。“昆仑”一词属于古汉语双音节词语,由“昆”“仑”两个单音节词组合而成。那么,“昆”“仑”二字分别是什么意思?

    先说“仑”。构成昆仑一词的仑(侖),在早期文献中还写作“崙”“崘”“陯”等。崙、崘从山,陯从阜(阝)。可见,仑应是作为与山、阜相关的某种地貌形态的记音字。《说文·亼部》:“仑,思也。”显然,“思”属于形而上的抽象性意义,不是作为某种地貌形态称呼记音字的仑(侖)的本义。《说文》中也有“崙(崘)”字,除了释作“崑崙也”,并没有其他含义。幸运的是,《说文·阜部》中保留了“陯”字的一个特别释义:“山阜陷也。从阜,仑声。”后来的《玉篇》亦云:“陯,亦作沦。”《集韵》则称:“陯,卢困切,音论。同埨。坎陷也。”也就是说,“陯”是指山区的陷落地带。用现在的地貌学术语来说,就是沟谷。沟谷属于地球表面的一种狭窄凹地,两边高,中间低,多由流水冲击侵蚀而形成。陯即沦、埨,埨又可以异写为垄、垅等。这种把沟谷地貌称为崙(仑)、垄、垅及近音字弄(衖)、隆的地名,在我国南方湖南、江西、浙江等省仍然有不少存在,例如桃花仑(湖南益阳)、上大垅(湖南长沙)、戴家弄(江西景德镇)等。我国北方实际也有类似的地名,不过使用“龙”“陇”等近音词,如山西河津、河南洛阳的龙门地名,先秦时期即已存在,前者位于黄河晋陕峡谷段出山口,后者位于伊河出山口;甘肃历史上有陇县(今张家川)、陇城(今秦安),都属于黄土高原沟谷区。

    类似地貌的类似发音地名,不但汉族地区有,少数民族地区也有。如吉林省和龙市其名系满语,“龙”字义即为两山夹一沟或山谷。广西壮族自治区尚有上千个带“弄”字的壮语地名,如弄浪、弄地,“弄”的含义亦为沟谷平地。

    仑、龙、弄等作为地名通名用字,既可以置于修饰词后,如昆仑,同古汉语一般地名语序;也可以置于修饰词前,如弄浪,同作为壮语前身的古越语语序。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早在史前时代,我国先民就有过长距离的南北大迁徙,如众所周知的舜迁三苗于三危事件。活动于“江淮荆州”(今长江中游至淮河上游一带)的“三苗”属于古越人部族。“三危”的今地有很大争议,但上古“西戎”分布于我国北方山陕黄河一线以西是没有问题的。这种南北人口的大迁徙,导致了我国历史上早期南北语言的大交流、大融合。

    可见,表示沟谷地貌的带“仑”(或同音、近音)字地名,自古以来在我国分布广泛。今天常用的沦陷、沉沦、沦落等词语的“沦”,仍然保持着“仑”的本义。因此,昆仑一词的“仑(侖)”最有可能是沟谷之义。

    “昆”字的含义

    知道了“仑”的含义,“昆”的含义就不难理解。“昆”在早期文献中常异作“崑”“崐”。汉代以降,文献中多统一作“昆”。“昆”的早期含义有四:一是后。《尔雅·释言》:“昆,后也。”二是同。《说文》:“昆,同也。”三是兄。《诗经·王风·葛藟》:“终远兄弟,谓他人昆。”汉毛亨传云:“昆,兄也。”四是众。《大戴礼记·夏小正》:“昆,小虫,抵蚳。昆者,众也。”

    《说文》中昆字“从日从比”,而“比”的本义是并列、并排的意思,昆字的上述四义其实都内含有比的意思。那么,昆仑之“昆”当为何意?笔者认为应该是众、众多的意思。这是因为,历史早期源自地貌形态的地名都属于通名,如江、河、海、山、丘等。随着人们活动范围的扩大、所知地理事物的增加,才逐渐用大(太)、小(少)、高、黑、赤、黄等形容词和东、南、西、北等方位词之类来进行区别,如大江、太山、大原、嵩山、黑水、赤水、黄河、西海、北海、南海等。因此,昆应该属于用来描述区域地貌状态的形容词。

    “昆”“仑”分别是众多、沟谷的意思,因而二字合起来的含义自然就是“众多沟谷”。也就是说,昆仑是先民用来描述地表多沟谷这样一种地貌状态的词语。北方地区最为典型的多沟谷区域就是水土流失严重的陕北、陇东黄土高原,因而,最早的昆仑应位于这一带。事实上,这一带与传说中黄帝部族、北迁后三苗部族的活动区域也是基本一致的。这就意味着,“昆仑”一词很可能是黄帝部族语言与三苗部族语言长期交流、融合的结果。《山海经·大荒北经》有载“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似乎就反映了这种融合情形。苗民即三苗,而颛顼为黄帝之孙(《史记·五帝本纪》)。至于《穆天子传》中提到的“昆仑之丘”,他书或写作“昆仑之虚”(《山海经·海内西经》)、“昆仑虚”(《尔雅·释地》),指的都是沟谷之间凸起的梁峁地貌;“昆仑之阿”则指多沟谷地带的边缘。后来,随着黄帝系先民的西迁,类似黄土高原的多沟谷地带也有可能被称为昆仑。这就是先秦时期昆仑已不止一处的原因。

    汉代以降文献中出现的“昆仑山”称呼,或是对“昆仑虚”“昆仑丘”的误认,或是出于汉武帝的武断,或是指位于或靠近昆仑区域的较高大山体。随着昆仑含义或所指的变化,与昆仑相关的遥远叙事才逐渐被神化起来。

    本文转自《光明日报》7月18日8版

  • 吴佩林:孔府的研究价值、文献系统及其利用之道[节]

    孔府,亦称圣府,其空间范畴与群体构成存在狭义、广义之别。狭义语境中,孔府专指位于山东曲阜的孔子大宗府第,其建造规制沿用中国传统的前堂后寝制度,是“衙宅合一”的典型建筑,与孔庙、孔林并称“三孔”。其间人物,除孔氏嫡裔及眷属外,还包括典籍、司乐、掌书、知印、随朝伴官等属官,以及承担府内各项杂役的佣仆群体。广义视域下,孔府外延更为宏阔,不仅涵盖“三孔”“十二府”,宋金元时期分布在曲阜、开封、衢州三地的衍圣公府,明清民国时期北京的衍圣公府,更囊括山东境内星罗棋布的屯、厂、官庄,以及冀、豫、苏、皖四省孔府祭田所在区域;其统辖群体,既涉及经钦拨、招募、投充等渠道纳入的庙户、佃户与应差供职者,亦包括散居四海的孔氏族人,地广人众,蔚为大观。本文所述孔府,系广义范畴之指涉。

    孔府主人,乃孔子嫡系后裔。自汉迄民国,历代统治者崇儒尊孔,对孔氏后裔“恩渥备加”“代增隆重”,终成世袭罔替的“天下第一家”。孔府以“同天并老”之姿,超然于统治阶层的政治风云之外,不随王朝更迭而兴衰。诚如康熙年间山东巡抚刘芳躅所叹:“夫帝王之姓有时而易,定鼎之区有时而改,独孔子之阙里则与天地而长存。”(刘芳躅:《〈阙里广志〉序》,载宋际、宋庆长:《阙里广志》,《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史部第80册,齐鲁书社1996年版,第228页)这一独特性,赋予了孔府研究厚重的历史价值与深远的现实意义。

    孔府的研究价值

    孔府文献以其内容形态多元、文化积淀丰厚、历史传承悠久,加之孔府在制度化儒家结构中的独特性,更因圣裔血脉衍生的文化象征资本,共同铸就其在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方面独特的研究价值,是一个极为广阔的研究领域。最为关键者,主要体现在四个层面。

    家族传承与宗法制度研究的独特样本。中国古代整个社会结构以“家”为中心,如果从连续性来讲,孔氏家族绵延两千余载,谱系传承井然,超过任何一姓皇家,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家”。然而相关研究却甚少,这一现象与其历史重要性形成鲜明反差。自公元前195年西汉高祖封孔子九代孙孔腾“奉祀君”始,经1055年宋仁宗封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首任“衍圣公”,再至1935年南京国民政府改封七十七代孙孔德成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其嫡裔封号或爵位或官职传承清晰有序。在家族内部,依托宗法制度,形成了严密的宗族组织与管理机构。其宗族体系的完整性和宗法制度的延续性,为研究中国古代家族制度、血缘纽带维系机制、家族家风文化传承模式等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样本,生动展现了家族样态在历史中的传承与演变。

    帝制中国与民国时期政治制度研究的典型范例。孔府作为“家族—官僚混合制”的典型,以血缘与“师—弟”关系为纽带,成为“圣裔群体”核心,而这一群体又关乎传统社会中士林阶层的稳定。职是之故,历代政权通过恩授爵位官职、钦拨土地佃户、颁赐礼器典籍、优免赋税差徭等方式加以厚待,既彰显尊孔崇儒之意,又借助其“道统象征”巩固统治、推行儒家治国理念,折射出传统中国道统与治统的复杂交织。而孔府档案中留存的大量官私文书,生动展现了明清以来中央与地方权力分配、政权与族权博弈互动、尊孔与反儒思潮交锋的制度生态,对研究传统王朝时代与近代转型期的央地关系、文治策略等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明清以降中国贵族地主经济研究的关键窗口。孔府作为中国历史上存续最久的贵族地主庄园,其经济运作蕴含独特研究价值。鼎盛时期,孔府土地达百万亩、佃户逾万家,地域横跨五省二十余州县,现存超十万件土地买卖契约、租佃票据和收支账簿等原始档案,翔实记录了土地交易价格、租额标准、经营细节及物产流通网络,为剖析明清至民国的地权分配、租佃制度演变及农业经济变迁提供了鲜活数据。其“官绅地主”的双重属性更具特殊性——档案中既留存国家赋税政策在基层的实践印记,也揭示土地兼并机制与基层市场网络的互动逻辑;而近代祭田制度衰落、屯集瓦解等相关文书,更展现了传统贵族经济在现代国家建构过程中的调适与转型。这些资料不仅是解读贵族地主经济形态的“活标本”,更有望重构北方区域经济史的解释框架,成为观察中国传统经济与社会转型的关键窗口。

    中华典章礼制的实物标本。端赖“圣门”地位,曲阜三孔、衢州孔氏南宗家庙、孔府书院、朝廷诰敕、御笔匾额、御赐诗书、圣旨盒、孔庙祭器、孔林墓碑、孔府档案、孔氏家谱、孔氏刻书、孔府旧藏衣冠服饰、孔府家具、孔府餐具、孔府嫁奁、孔府印章等一大批可以触摸的“实物”得以保存下来。从这些实物出发,不仅可以窥见孔氏家族在当时的显赫地位,更能为研究中国传统政治、礼制、文化、艺术及社会生活提供珍贵的一手资料。例如,明清诰敕与民国委任状可揭示中央与地方权力互动,祭器、服饰与衍圣公墓是承载礼乐制度的物质载体,御笔匾额和碑刻反映了帝王尊儒的政治策略,而家具、餐具、嫁奁等生活器物则展现出明清民国时期社会的审美与工艺水平。它们不仅是儒家文化观念的物质表达,也是开展跨学科研究的重要切入点,对重构中华文明的历史细节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意义。

    孔府的文献系统

    孔府文献系统是一个多元化、综合性的体系,至少涵盖十一大类目。其中,孔府档案、孔氏族谱和孔府碑刻构成核心文献群,是解读孔府历史密码的关键文本。这些文献与其他资料共同构建了层次分明、互为印证的学术研究网络。

    孔府档案作为现存最完整的“家族—官僚混合型”档案文献,其主体珍藏于山东曲阜孔子博物馆,时间横跨明嘉靖十三年(1534年)至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计415年,覆盖三个历史阶段。它具有四大特征:一是规模庞大。据不完全统计,现存档案共9027卷(明68卷、清6538卷、民国2421卷),计约25万件,另有散档约5万件/套,数量居现存家族档案之首。二是内容完备。系统收录了政治(如袭封文书、奏折)、经济(如祭田契约、租税簿册)、司法(讼案卷宗)、文化(如圣裔教育、祀典仪规)等关键领域的文献,多维度呈现了衍圣公作为特殊贵族群体的运作机制与治理逻辑。三是地域覆盖广阔。突破一般州县档案的地域局限,近及鲁、冀、豫、苏、皖五省,远涉广东、江西、四川等地区,形成跨区域的文献网络。四是文书类型独特。档案兼具家族性与官衙性双重特征,既包含祭田管理、族务处理等私家文书,又保存了大量孔府同中央六部、地方官府之间的往来公文,形成“官私同构”的特殊档案体系,尤以衍圣公府与曲阜县衙的“府县同城”档案最具特色。除孔子博物馆藏主体档案外,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台北故宫博物院等机构亦藏有相关档案,与孔子博物馆藏孔府档案共同构成完整的孔府档案体系,为研究明清至民国历史图景提供了珍贵的原始文献。

    孔氏族谱不仅是记录孔氏家族世系、人物和事迹的载体,更是其族人身份认同的重要凭证。孔氏家族绵延千年,家谱纂修功不可没。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孔子四十六代孙孔宗翰撰《阙里世系》,开孔氏合嫡庶而修谱之先河。此后,宋之孔端朝、孔应得,金之孔元措,元之孔淑、孔涛等族人赓续修谱事业,《孔氏族谱》《阙里谱系》等多部典籍相继问世,勾勒出家族传承脉络。明清时期,孔氏族谱编撰步入体系化、组织化新阶段。其历时之久、谱系之明、规模之大,号称“天下第一谱”。现存孔氏家谱主要有曲阜孔氏大宗主导合修大谱及流寓各地族人所修支谱:孔氏大谱包括明代天启年间,清代康熙、乾隆年间及民国时期所修,共4部;孔氏支谱,含草谱在内,数量则逾725部,其中清代至少595部。这些见证孔氏家族历史、承载孔氏血脉记忆的家谱,散布于全球各地。其中孔子博物馆、上海图书馆、国家图书馆、各省市图书馆等公藏机构珍藏尤多,美国犹他家谱学会亦不乏稀世孤本。此外,还有家谱数据库、拍卖网站收录的电子宗谱,以及私人秘藏家谱等。这些数量丰富且珍贵的遗存,共同构建起庞大而多元的孔氏族谱体系,是研究孔氏宗族乃至中国宗族社会不可多得的文本资料。

    孔府碑刻以曲阜为核心,构成独具特色的“石头上的儒家文献”体系。作为“天下汉碑半济宁”的文化重镇,曲阜现存历代碑刻近万通,跨越西汉至民国,完整展现两千余年书法艺术与历史变迁。这些碑刻以孔庙、孔府、孔林为中心,辐射少昊陵、周公庙、梁公林、尼山书院等文化遗址,甚至田间地头,形成星罗棋布的文化景观。其类型涵盖墓碑、记事碑、祭祀碑、拜谒碑、墓表碑、题记碑、题名碑、御制碑、赋诗碑、铭记碑、宗谱碑、图碑等20余种,既包括帝王敕谕、文人题咏,也记录家族祭祀、地方治理等内容。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碑刻集群,不仅是书法艺术演变的实证,更是研究儒家思想与政治互动、孔府特权与皇权关系的重要史料,为解读中国传统社会的权力结构与文化传承提供独特视角。

    此外,孔子家族史志、后裔诗文集、衣冠服饰、祭器实物,以及方志、实录、正史、晚清民国报刊等八类资料,从物质文化、官方叙事、时代语境等多元维度,与三大核心文献群形成多重互释关系。它们或记录家族内部生活细节,或反映外部交往、社会历史进程,共同构建起全景式研究框架,为揭示孔府在中国历史中的特殊地位、解析儒家文化的传承机制,提供多层次、立体化的学术支撑。

    孔府文献利用现状、存在困境与应对

    如上所述,孔府文献作为承载儒家文化与历史脉络的珍贵史料,其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不可估量。然而,在当代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的实践中,孔府文献的有效利用仍面临多重困境。

    文献家底尚未全面厘清。孔府文献总体藏量的统计工作仍处于不完备状态,系统性梳理亟须推进。就孔府档案而言,管理部门虽已公开其卷数信息,但卷内件数长期处于未公开状态,导致档案实际规模难以精确界定。在其他文献类别方面,问题更为突出:孔府碑刻的数量与空间分布缺乏全国统计,致使其文化脉络梳理存在缺环;流散于全球的孔氏家谱,其数量规模与保存现状尚无确切数据,严重制约家族谱系研究的完整性;而历代政权赐予孔府的祭器、图书等文物,其总量与现存情况亦缺乏权威记录,难以构建全面的文化遗产数据库,如此等等。这种家底不清的现状,已成为孔府文献深度研究与整体开发的基础性障碍。

    文献整理与出版体系尚不完备。当前孔府文献的整理与出版工作虽取得一定成果,但在系统性、完整性与质量把控方面仍存在明显不足。在档案汇编领域,《曲阜孔府档案史料选编》《孔府档案选编》《孔子博物馆藏孔府档案汇编(明代卷)》《孔子博物馆藏孔府档案汇编(衢州孔氏卷)》等多部成果相继问世,初步搭建起孔府档案研究的基础文献框架,但这些出版物仅占孔府档案的极小部分;碑刻文献与阙里史志方面,已出版《石头上的儒家文献——曲阜碑文录》《曲阜儒家碑刻文献集成》《孔尚任新阙里志校注》《阙里文献考》《东家杂记》《孔氏南宗史料》《幸鲁盛典》等多部整理成果。但相较于研究需求,现有成果数量仍显不足,在体例统一与点校质量提升等方面,仍有较大完善空间。此外,部分文献虽被纳入《山东文献集成》《孔子文化大全》《曲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孔子故里儒门文献汇编》《孔氏南宗文献丛书》《儒藏》《齐鲁文库》等大型影印丛书,但收录方式一定程度上割裂了文献的内在关联,难以充分释放孔府文献的学术价值与文化效能。

    本文转自《光明日报》

  • 谢光典:京师和万门城:藏文文献中西安地名的变迁与阐释

       引言

    地名在日常生活空间中分布广泛,极为普遍,因此被认为是平庸地理学(banal geography)的研究范畴,但看似习以为常的地名有时反而蕴含着丰富的信息。藏学界对藏文地名的研究,早期大都针对敦煌藏文文献所记载的地名。20世纪80年代,随着全国地名普查工作的推行,学者开始分析藏区的地名命名规则和文化背景。近年来,汉藏交界民族走廊地带地名研究成为学界新的关注点。石硕、邹立波分析了打箭炉(dar rtse mdo)的汉藏地名互动。孙鹏浩则考察了西汉至宋西夏时期湟水流域汉藏地名的多重转译。汉藏民族在民族走廊地带发生的地名交流,实属情理之中,但是此类地名的互动交融,并不仅仅只是发生在民族交界地带。早在唐代,吐蕃人就因各种原因现身唐都长安,到了元明清时期西藏人更是频繁往来大都(北京),所以,藏文文本留下了有关中原城市、区域的描述。这让人不免好奇,如果以地名为考察对象,首先,藏文能否准确记录汉语地名,是音译?还是意译?其次,在长时间跨度下,汉文地名的变迁可能非常大,那么藏文记录的汉文地名和汉文地名的变迁轨迹是否完全一致?最后,藏文文献是否会创造出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汉地地名?又是否会构建符合西藏文化语境的有关汉地地名的叙事?西安是我国历史悠久的古都,唐末以后,城市规模虽大幅度缩小,但直至今日,城址一直没有改变,因此便利于作长时段考察。另外,长安城见证了吐蕃与唐朝甥舅关系的开端,在汉藏交融历史中具有特殊的意义。笔者拟考证从唐直至明清时期,各种类型的藏文文本所记载的西安地名,分析藏文西安地名的变迁轨迹,揭示藏族文化所构建的某些独特的西安地名,并阐释这种藏式地名所反映的西藏文化对汉地的记忆、认知与想象。 

      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联合吐谷浑与党项,直入长安,唐代宗仓皇出逃。这一事件被铭刻在《恩兰·达札路恭纪功碑》(Zhol rdo rings phyi ma)上:

    恩兰·路恭乃首倡兴兵入唐、深取京师(keng shI)之议,赞普遂以尚琛野息书通与论达札路恭二人为攻京师之统军元帅,直趋京师……唐帝广平王乃自京师出走……京师陷落。

    这是藏文文献首次记录唐朝都城京师长安之名,而且从“京师”是“汉地中心,唐朝皇宫[所在地](rgya yul gyI thIld / rgya rje’I pho brang)”这样的描述来看,吐蕃对“京师”地位的认识非常准确。《吐蕃大事纪年》也记载了此事件:尚野息、论达札[路恭]、尚东赞、尚赞磨诸将,引劲旅至京师(keng shI),京师陷。

    长庆三年(823)唐与吐蕃的会盟碑上也刻有keng shI(京师)和rgya’I yul keng shI(唐之京师)字样。除了这些事件外,keng shI在其他敦煌藏文写本中也偶有出现,如P. T. 1196就把回鹘汗廷(ba leg)和京师(keng shI)相提并论。另外,在甘州回鹘可汗写给敦煌归义军首领的信件P. T. 1082中,也提到了keng shI,此时已到10世纪前半叶,唐、吐蕃均已灭亡。

    在蒙元统一政权出现之前,除了唃厮罗和北宋的往来之外,汉藏文献鲜见有关中原与西藏腹地直接交往的证据,不过西藏社会对唐朝京师的记忆一直没有中断。一份约11世纪成书的《拔协》提到松赞干布派遣噶尔东赞域松为首的吐蕃求婚使团前往keng shi(京师),赤松德赞还曾派人前往唐朝求法,“[吐蕃]使者们前往keng shi(京师)时,两尊菩萨化身要来了[的声音]先已经传开了,据闻期间所有和尚和汉地具信百姓们如云朵样聚拢起来……护送[使者]前往keng shi(京师)”。可以看出,《拔协》中“京师”的拼写与吐蕃时期完全一致,这说明至少到11世纪,藏文文献对唐朝都城之名的记忆仍然准确且统一。

    下面再来看京兆府。开元元年(713),长安城所在的雍州改为京兆府,宋金仍之,到了元至元十六年(1279),改京兆为安西路,京兆府为安西府,随后又在皇庆元年(1312)改安西路为奉元路。虽然京兆府之称,元初即已不存,但是京兆的旧称仍然广泛流传。程钜夫所作的《敕建栴檀瑞像殿记》,在1263年由安藏和弹压孙两人译为藏文,其中京兆府被音译为Kyin chang hu。蔡巴·贡嘎多吉(1309—1364)所著《红史》中,京兆府写作king cang hu、kun byang hu、kin jang hu,其中后两者出自书中所引阴木鸡年(1285)译自汉文的藏文《唐书·吐蕃传》。同书还记载了三世噶玛巴让迥多吉(1284—1339)前往大都时,也是在kyin jang hu(京兆府)听到了元文宗的死讯。释迦仁钦岱1376年所著《雅隆史》中的cang hu无疑也是京兆府的音译,只是漏掉了“京”字。成书于1434年的《汉藏史集》现在能见到的版本至少有三种,其中两次提到了京兆府,第一次写作kem cang hu、kim shang hu、kim cang hu,第二次是byang hu、ki ma byang hu、byang’u。虽然“京兆府”的汉文名称与“京师”一样历史悠久,但是它进入藏文文献不会早于元朝,且异写颇多,元代之后,此称即被藏文文献弃用。

    明代元之后,洪武二年(1369)奉元路被改为西安府,西安之名正式出现,从此一直使用到今天。由此往后,西安几乎成为西藏与北京之间交通的必经之地。比如大慈法王释迦也失(1354—1435)前往北京时,途径zi ngan;乾隆年间西藏噶伦丹津班珠尔(1760—?)称之为sing nga;第四世敏珠尔呼图克图降白曲吉丹增赤列(1789—1838)的《世界广说》中提到zhis an;《第十三世达赖喇嘛传》则写有shing rngan;九世班禅喇嘛洛桑曲吉尼玛(1883—1937)民国初年也曾途径西安前往北京,他的传记中记为shi rngan。这些无疑都是西安的藏文音译。

    至于作为唐朝都城正式名称的“长安”,在藏文文献中出现的时间却非常晚,并且极其罕见。比如,西藏戏曲剧本《汉妃尼泊尔妃故事》记为grang an。此著作者和完成的时间不明,但从其引用了巴俄·祖拉陈瓦1564年所著的《贤者喜宴》来看,大概不会早于17世纪。此外,六世班禅喇嘛巴丹益希(1738—1780)的《香巴拉路引》中,长安(țhang an)作为四大古都,与北京(pe jing)、洛阳(lo yang)、南京(nan king)一起被记录下来。《世界广说》也记下了作为四大王都之一的长安(khrang an)。

    除了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这四个地名外,西安的另一个藏文名称却一直不为人所知。它首先出现在《西藏王统记》,其云松赞干布的左眼放出一道光,照向汉地,“zem shing khri sgo也被光芒笼罩”,不久松赞干布派遣使团前往zim shing bkra shi khri sgo 迎娶文成公主。文成公主被迎去吐蕃后,吐蕃名臣噶尔被扣押在汉地,但是他用计逃脱,为了平息汉地守护神的恼怒,噶尔祷祝到:“……祈请汉地国王神,祈请zim shi 大城神,祈请汉王赞普神,祈请bkra shis khri sgo城……”

    khri sgo 和 bkra shi khri sgo 留待下文探讨,此处专论zem shing、zim shing、zim shi。此三处地名差别不大,应是同一地的不同写法或变体,它们在藏文语境中没有实意,应该属于外来词,Sørensen对此亦没有解释。东噶·洛桑赤列认为其指“唐朝都城西安城”,也即“藏文史籍所称的京兆府(kim cang hphu)”,同时指出这是“藏文音译那时汉语的字”,但是他没有指明是什么字。刘立千把zim shing译为“神京”。黄颢则猜测可能是“兴庆宫”的音译。以上的解释都不能令人满意,这两个字其实是“陕西”的音译。“陕西”一名的出现可以追溯到北宋至道三年(997)设立的陕西路。至元二十三年(1286)陕西、四川分设行省。不管是陕西路还是陕西行省,治所都在今西安,所以虽然西安与陕西分属不同级别的行政区划,但二者关系密切,不清楚其中区别的西藏人,混淆了二者实属正常。1277年、1280年和1283年立于周至的《周至重阳万寿宫碑》中,“陕西”对应的八思巴字作šem[si]和šèm si。正统十三年(1448)和正德十年(1515)明朝赐给岷州卫广德寺和崇隆寺的两份汉藏合璧敕文中,陕西的藏文是zhem zi,这基本与元朝一致。虽然在明以前的官方文献中,暂时找不到“陕西”使用藏文“za” “sha”对音的直接证据,但是在藏文传记文献中确有实例。如五世噶玛巴得银协巴(1384—1415)于永乐四年(1406)受明成祖之邀来南京,途中曾与zam shing 王子相唔,邓锐龄敏锐地认识到zam shing即陕西的译音,指的是秦王。到了清代这种情况多了起来,如六世班禅的《香巴拉路引》中,陕西作san si。噶伦丹津班珠尔途径陕西时,明确把陕西译作gzan shi。总之,结合《西藏王统记》中zem shing(zim shing、zim shi)出现的场合与《西藏王统记》的成书年代,可知zem shing(zim shing、zim shi)即是“陕西”的音译。如此,我们就可以知道噶尔祷祝词中的“zim shi大城”即“陕西大城”,指的是唐长安城。

       万门城

    上文《西藏王统记》中提到的“bkra shi khri sgo”或“khri sgo”最早出现在《柱间史》,此著据闻是1048年阿底峡发掘的伏藏文献。其中记载噶尔东赞率领的吐蕃使团来到汉地“khri sgo rtsegs pa”城,向唐朝求婚,此地是汉地“小幻变孔子(kong rtse ’phrul chung)王”的宫殿,也称为“pho brang khri sgo(can)”。“sgo”即门,“khri”有座、床榻、架子、塔座、万等意。Sørensen认为这里的khri 是座椅之意,从而把khri sgo理解为“通向宝座之门”,但很明显此处的khri是万之意,Sørensen的理解有误。刘立千认为“khri sgo”为门的敬语,即皇宫门,并认为可能是“延喜门”的义译,这种解释太过牵强。此处应遵循卢亚军的理解,直接译作“万门城”更贴合原意。不过卢亚军漏掉了rtsegs pa,此词应理解成“重叠”,这样khri sgo rtsegs pa 可译作“万重门城”。“pho brang khri sgo(can)”可译作“万门宫”或“万门殿”。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嘛呢全集》中,此著也是伏藏文献,大致面世于12、13世纪。其中稍有变化,称为“bkra shis khrigs sgo”和“ke ru’i khrigs sgo”。这里的“khrigs”无疑是khri的误写,所以“bkra shis khrigs sgo”即“吉祥万门城”。“ke ru”的正字可能是ke sha,而ke sha即keng shi(京师)的一种变体,可译作“京师万门城”。同样,前文所提及的《西藏王统记》中的zim shing bkra shi khri sgo 即是陕西吉祥万门城,zem shing khri sgo即陕西万门城,指的都是唐长安城。《柱间史》和《嘛呢全集》中的“万门”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与此词配套的还有一段故事。据说唐王室为测试印度、大食、格萨尔、霍尔、吐蕃的求婚使谁最聪明,设计了8道难题,其中关于深夜识别家门的故事,《柱间史》是这样记述的:一晚,鼓声响起,教导[宫廷]行仪的侍女对众使臣说道:“[这]是皇上让各个[地方的]使臣来宫廷的信号,请现在出发吧。”……吐蕃大臣噶尔心想,此事有误,遂在他们住址的门楣上用朱砂画上一个金刚,在门槛上画上一副雍仲,[一边走一边]数着大门的数目,并在每扇门上做好标记。……吐蕃大臣噶尔……一边走一边查看涂着丹砂的[门],[顺利地找到了]他们自己的住址,进入[房间]睡觉。

    这段故事,《嘛呢全集》所记和《柱间史》相差不大,故事的核心都是暗示皇宫门户众多,必须在每扇门上做好标记,才能找到原来的住址。《贤者喜宴》精炼了故事内容:

    [噶尔]暗携灯具,[在所居之门上]涂以靛蓝、朱砂,并将一路经过的三百六十户门上做好标记。……因此准确无误抵达驻地。

    与前两部伏藏文献不同,《贤者喜宴》没有模糊处理门户数目,而是直接点明门户的具体数目是360。虽然这与“万”不能等同,但两者在藏文语境下都可以作为大概数目,指代许多、众多之意,所以“万门”和“三百六十户门”都是在突出门户的庞大数量。这种解释颇有民间词源学(folk etymology)的意味,这种解词方式在西藏并不少见,比如最为人熟知的拉萨和小昭寺之名之所以都和山羊负土的传说有关,是因为小昭寺的藏文名ra mo che和拉萨的古称ra sa,都含有ra字,而ra mo/ma即是母山羊之意。作为故事中的地名,“万门城”不必和实际地名发生关系,如从《柱间史》“小幻变孔子王”等称呼是看不出故事与唐蕃联姻有关。《嘛呢全集》则载明“京师万门城”,有了实际地名,因此能定位到长安城。蔡巴·贡嘎多吉在给其父所作传记中,提及噶尔曾从“汉地吉祥万门城”迎请觉卧佛像至拉萨,这也能让人联想到长安城。《西藏王统记》云吐蕃求婚使臣来到“汉地陕西吉祥万门城汉王太宗的皇宫城门旁”,虽然这里“陕西”与“唐太宗”同时出现在一处,让人有时空错乱之感,但毫无疑问作者指的也是长安城。

    下文要谈的是宗教视域下的“万门城”。

    11世纪发掘于桑耶寺的苯教伏藏文献《赛米》把“孔子幻变王”的出生地,形容为“嘉拉沃美洲(rgya lag ’od ma’i gling)之地,万门百顶城(mkhar khri sgo rtse brgya)之洲,幻城庄严之最上”。此处的“孔子幻变王”和上文《柱间史》所提“小幻变孔子王”区别不大,但西藏的“孔子”是将汉地的孔子加以改装重塑之后,创作出的一位新人物,他被认为是禳解仪轨(gto)、星算、占卜、工巧等领域的开创者和传承人。作为一个虚化的历史人物,“孔子幻变王”在敦煌藏文占卜文书中甚至可以等同李三郎(li bsam blang,即李隆基),在后弘期的《嘛呢全集》《柱间史》等史籍中又经常等同唐太宗,因而《赛米》中“孔子幻变王”的出生地则又与唐长安联系起来了。另一部14世纪的苯教伏藏文献《世续题记》则提及一位汉地和尚国王在ting shi万门城重振苯教的活动。此处的ting shi即king shi(京师)之误写,此“京师万门城”当定指唐长安。

    传为隆钦巴哲美维色(1308—1363)所编《四部心髓》的《上师心要》中,有一部《历史宝鬘》,主要记载宁玛派大圆满法传承史,其中提到,出生在汉地的吉祥狮子(Shri sengha)上师,曾前往印度求法,回来时把一些法本藏在了吉祥万门城的神殿柱子里,随后又在万门城传法给来自印度的弟子益西多(ye shes mdo),益西多又从吉祥万门城寺庙柱子里取出了吉祥狮子上师之前所藏的法本。

    同样收于《上师心要·详史》的《七开地》补充道:当益西多拜师吉祥狮子上师时,来到“汉地之中心(rgya nag po’i dbus)名为吉祥万门的大城。[此城]从[城墙]东门看,[有]两千五百扇[门],从南门看,[也有]两千五百扇[门],从西门和北门看,也各各如此,[合计]有一万座城门。城中有一寺院,寺中是重楼神殿,几万主尊眷属[神像]各不相同,寺中比丘僧伽各有几万,马匹大象等[坐骑]各有几万,鸟与乐师也各有[几万]”。无疑这里的一万座城门来自于对khri sgo字面理解,几万尊神像、几万僧伽等也是受khri(万)的启发。不过与前文所述深夜识别门户故事不同,这里的“门”指的不是城中居民的门户或宫中的殿门、房门,而是城门。拥有一万座城门的万门城在历史上并不存在,不过所谓“汉地之中心”的描述,又让人想起《达札路恭纪功碑》中对唐长安城的描述。

    万门城不仅见证了大圆满法的传承,也和十六罗汉密切相关。据五世达赖喇嘛(1617—1682)介绍,拉萨大昭寺檀木门殿之上的十六罗汉殿,之前的正名即是吉祥万门,此殿由元朝萨迦本钦汪束宗追所建,更让人惊讶的是,殿中的居士达摩多罗像居然是以金朝皇帝迎请罗汉至中都住夏时所绘像为样本塑造的。这里并没有指明吉祥万门除了曾经作为十六罗汉殿殿名之外,到底和十六罗汉有什么关系。许钦·楚臣仁钦(1697—1774)在介绍十六罗汉像的来历时云:“……文殊菩萨加持地,汉地吉祥万门宫,观音菩萨幻变王,欢喜侍奉三月久,……吉祥万门之十六罗汉[像],如同真身显现……”按照楚臣仁钦的理解,吉祥万门是在汉地,十六罗汉曾在此地受到“观音菩萨幻变王”的供奉,并在此地留下了他们的神像。到了六世班禅喇嘛的笔下,吉祥万门的实际方位开始显现,其云:“往昔汉地唐朝(thang ju)皇帝生病之时……十六罗汉穿着汉僧的缁衣,骑着水中的乌龟、青蛙、摩羯鱼和chu gzig(水豹)来到吉祥万门宫殿……”既然出现唐朝,就很容易把它和唐长安城联系起来,所以近代库伦高僧扎瓦喇嘛罗卜藏达木丁(1867—1937)宣言:“唐朝(thang gur)迎请十六罗汉的地方,就在现在胜名的西安府(zhe an hphu)。”

    大圆满法与禅宗历史上有过密切互动,十六罗汉是汉藏佛教共享的主题,所以其涉及汉地或汉地佛教,当属情理之中,可有趣的是一些西藏的护法神也与万门城有着颇深的渊源。据萨迦派擦钦洛色嘉措的解释,以四魔女(bdud mo)为首的西藏十二丹玛女神,是由莲花生大师从东方汉地吉祥万门城迎请到吐蕃桑耶寺后,才在西藏扎根的。此外,第三十一任萨迦法王贡嘎洛追(1729—1783)提到汉地五台山的一对夫妇生下了四位法力高强的姐妹,她们被莲花嘿鲁迦(padma he ru ka)收服后,做了佛教护法神,莲花嘿鲁迦首先把她们安置在汉地khri shing万门城的东喀(dong kha)寺院里,后来她们来到西藏,成了西藏金刚空行母四尊(rdo rje mkha’ ’gro ma bzhi)。显然这里的khri shing就是ki shi的误写,后者即“京师”(keng shi)的舛讹。

    西藏宗教仪式中所使用的许多供品和器物也与万门城有关。第四世嘉旺竹巴白玛噶波(1527—1592)在《灵器仪轨·虚空藏》中介绍了替身像的制作过程,首先要把“古梅多级(Sku med rdo rje)从汉地吉祥’khrigs sgo得到的芥子种子,种在地里”,然后再把“成熟后收获的果实作为吉祥供奉物,和其他供物一起做成替身像”,这种像具有很大的威力,能够“摧毁各类魔障”。这里的’khrigs sgo无疑是“khri sgo(万门)”的误写。在伏藏文献《十万莲花福禄如意宝》中,赞普赤松德赞向莲花生咨询消除贫穷的方法,莲花生唱到:“吽!于那吉祥万门地,绿柏郁郁结果实,是为紫色旃檀木,彼实稀有且神奇,林木神仙与神女,以珍宝镰刀刈割,[再]置大种火上烧,加持咒语与手印,从彼青色香烟中,妙欲财富如雨降。”这里提到用吉祥万门所产的柏树枝叶果实进行烟祭,可以让人富有的功能。掘藏师热增甲聪宁波(1585—1656)所掘伏藏《无量寿佛天铁金刚成就摄集法类》中解释了赎命物(glud)的制作方法,他认为制作此物不可或缺的二十一种谷类,须是“汉地skye zhing万门[城]中所出”。这里skye zhing 的正字无疑是ke zhi,即“京师(keng shi)”。在这些宗教仪式的叙事中,万门城所产的芥子、柏树、谷类等成为仪式发挥功效的保证。即使在世俗生活中,持有万门城的出产物也能让人高看一等。西藏节日庆典的酒曲有云:“手上所持白瓷碗,来自东方汉地吉祥万门城,掌柜尼玛桑珠带来的……”

    “万门城”似乎是神圣、权威和尊贵的象征。北传伏藏的奠基者扎西多吉阳火狗年(1586)四月初三日黎明时分所生起的净像中,出现了一位名叫都哈(du har)的星算大师,他就是汉地kri shing 万门人,“kri shing”即“ki shi”的误写,后者即京师。万门城如此闻名,乃至出现在米拉日巴的事迹中。水龙年(1112)四月,在尼泊尔和西藏交界处曼隆(sman lung)地方的洛汗(lo han)河边,长寿五姐妹向米拉日巴献歌云:“在东方汉地ti shi 万门城,汉妇奋力编织织绢,只要中间执持的纬线的线杆不变,就不会被外风扰动,[从而]绫罗帛绢(’gu ling dar)[之形]执持心中[不会忘记]!”这里的ti shi是ki shi的误写。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在藏地疯僧嘿鲁迦(1452—1507)的笔下,米拉日巴的根本上师玛尔巴即是在东方万重门殿(shar khri sgo brtsegs pa’i pho brang)见到他的上师那若巴的。这种说法,也被后来的巴俄·祖拉陈瓦和白玛噶波继承,但在13世纪甲唐巴德钦多吉所造的玛尔巴传记中却没有出现万门城或万重门的身影。没有任何其他文本记载那若巴曾来过中国,所以这里的万重门殿只能是在印度。

       结语

    中原古都中很少有像西安如此受到藏文文献的关注,以致对西安地名的记录从唐吐蕃时代一直延续至元明清。藏文文献对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采取的都是音译的方式,这种藏文音译字,除了传抄过程中出现的舛讹外,基本能准确记录西安的汉文地名。不过要注意的是,藏文西安地名与汉文西安地名变迁的时间轨迹并不完全一致,比如藏文文献用京师指代唐代之后的西安,再如元朝时京兆府之称才开始出现,而长安之名则要晚至17世纪。此外,应该承认,因为语言、制度、距离等客观因素,历史时期的藏人并不能完全了解汉地地理区划的细节,所以才会出现将“zem/zim shing/shi”(陕西)等同于西安的情形。另外,藏文音译的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等地名,在藏文文献中使用的频率也相差甚大。其中最为突出的是keng shi(京师)之名,此名作为吐蕃对唐朝都城最早的也是唯一的称呼,在吐蕃时期的用字统一规范,几乎没有异体字、别字,甚至到吐蕃崩溃之后的11世纪也是如此,之后各种别字开始涌现,如本文提到的ke ru、khri shing、skye zhing、khri shing、ti shi,还有 Sørensen察觉到的kem shing、keg shing、ke’u shing、ker shing、ke shi、kim shing、king shi等,相信还有更多。这种别字繁多的情形间接反应出京师之名在藏文文献中的旺盛生命力。相映成趣的是汉文世界盛行的长安之名,在藏文中出现的次数则屈指可数。

    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等都是真实的地名,但“khri sgo(万门城)”在现实中并不存在。首先,此词11世纪才出现,提到它的都属于伏藏文献,包括佛苯两教。虽然“万门城”所体现的历史背景是吐蕃求婚使在唐长安的活动,但是像唐朝为测试各地婚使所出八道难题的故事,很难让人相信历史上真实发生过,这更像今天西藏婚俗仪式上以歌咏方式一问一答的词曲,所以“万门城”的灵感可能最早就来源于西藏民间,而且八道难题中深夜识别住址的故事明显是对“万门城”的一种民间词源学的解释。其次,khri sgo一词本身带有歧义,“khri”固然是“万”之意,“sgo”虽然指“门”,但到底是指城门,还是宫殿门,亦或城中民居的门,都是不确定的。在吐蕃婚使识别住址的故事中,“门”指的是城中民居或皇宫的门户。在《七开地》中,则指均匀分布在城墙东西南北四面的一万座城门。再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万门城”都指历史上的西安,它和“京师”“陕西”等词搭配后,更可以定位到西安,但后期的“万门城”似乎有扩大化的倾向,可以用来泛指其他古都。如大昭寺的吉祥万门殿之名,可能与金中都有关。《四世达赖喇嘛传》提到的“汉地吉祥万门城”则显然是指北京。甚至还出现了那若巴住居的位于印度的“东方万重门殿”。最后,京师、京兆府、长安、西安、陕西等通过音译而进入藏文的地名,作为一种无实意的外来词,没有留下太多的想象空间,而西藏建构的独特地名“万门城”则在西藏文化中拥有鲜活的生命力。万门城不仅是藏人记忆中吐蕃向唐求婚的政治场所和觉卧佛像原来所在地,更在西藏浓厚的宗教氛围下,与西藏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万门城是苯教圣地,是宁玛派大圆满法的传承地,也是十六罗汉的下凡现身地,同时是十二丹玛女神、金刚空行母四尊等西藏护法神的来源地,甚至西藏宗教仪式中使用的供物如替身像、烟祀物、赎命物等都必须产自万门城。这种在西藏宗教语境下建构出的符合西藏宗教文化叙事的西安万门城,事实上已经神化为一种圣洁的宗教地名标签,象征着神圣、权威和尊贵。

    本文转自《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25年第2辑

  • 冯友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简史

    中華民國三十四年九月九日,我國家受日本之降于南京。上距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之變,為時八年;再上距二十年九月十八日瀋陽之變,為時十四年;再上距清甲午之役,為時五十一年。舉凡五十年間,日本所鯨吞蠶食於我國家者,至是悉備圖籍獻還。全勝之局,秦漢以來所未有也。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原設北平,私立南開大學原設天津。自瀋陽之變,我國家之威權逐漸南移,惟以文化力量與日本爭持於平津,此三校實為其中堅。二十六年平津失守,三校奉命遷於湖南,合組為國立長沙臨時大學。以三校校長蔣夢麟、梅貽琦、張伯苓為常務委員,主持校務。設法、理、工學院于長沙,文學院於南嶽。於十一月一日開始上課。迨京滬失守,武漢震動,臨時大學又奉命遷雲南。師生徒步經貴州,於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抵昆明。旋奉命改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設理、工學院于昆明,文法學院于蒙自,於五月四日開始上課。一學期後,文法學院亦遷昆明。二十七年增設師範學院。二十九年設分校於四川敘永,一學年後並於本校。昆明本為後方名城,自日軍入安南,陷緬甸,乃成前方重鎮。聯合大學支持其間,先後畢業學生二千余人,從軍旅者八百餘人。河山既複,日月重光,聯合大學之戰時使命既成,奉命於三十五年五月四日結束。原有三校即將返故居、復舊業。緬維八年支持之苦辛,與夫三校合作之協和,可紀念者蓋有四焉。我國家以世界之古國,居東亞之天府,本應紹漢、唐之遺烈,作並世之先進。將來建國完成,必于世界歷史居獨特之地位。蓋並世列強,雖新而不古;希臘、羅馬,有古而無今。惟我國家,亙古亙今,亦新亦舊,斯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者也。曠代之偉業,八年之抗戰,已開其規模,立其基礎。今日之勝利,於我國家有旋乾轉坤之功,而聯合大學之使命與抗戰相終始,此其可紀念者一也。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昔人所言,今有同慨。三校有不同之歷史,各異之學風,八年之久,合作無間。同無妨異,異不害同;五色交輝,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終和且平,此其可紀念者二也。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斯雖先民之恒言,實為民主之真諦。聯合大學以其相容並包之精神,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外來民主堡壘之稱號,違千夫之諾諾,作一士之諤諤,此其可紀念者三也。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稱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晉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風景不殊,晉人之深悲;還我河山,宋人之虛願。吾人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於不十年間竟收復之全功,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薊北,此其可紀念者四也。聯合大學初定校歌,其辭始歎南遷流離之苦辛,中頌師生不屈之壯志,終寄最後勝利之期望。校以今日之成功,歷歷不爽,若合符契。聯合大學之終始,豈非一代之盛事,曠百世而難遇者哉!爰就歌辭,勒為碑銘,銘曰:

    痛南渡,辭宮闕。駐衡湘,又離別。更長征,經嶢嵲。望中原,遍灑血。抵絕徼,繼講說。詩書喪,猶有舌。盡笳吹,情彌切。千秋恥,終已雪。見仇寇,如煙滅。起朔北,迄南越。視金甌,已無缺。大一統,無傾折。中興業,繼往烈。維三校,兄弟列。為一體,如膠結。同艱難,共歡悅。聯合竟,使命徹。神京複,還燕碣。以此石,象堅節。紀嘉慶,告來哲。

    西南聯大紀念碑碑文自識

    馮友蘭

    碑建于昆明西南聯合大學舊址,原大飯廳後小土山上。文為餘30年前舊作。以今觀之,此文有見識,有感情,有氣勢,有詞藻,有音節,寓六朝之儷句于唐宋之古文。余中年為古典文,以此自期,此則其選也。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有蘊於中,故情文相生,不能自已。今日重讀,感慨系之矣。敝帚自珍,猶過於當日操筆時也。

    本文转自《联大八年》新星出版社2013年版

    云南师范大学内有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纪念碑乃传统款式,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撰文,中国文学系教授闻一多篆额,中国文学系主任罗庸书丹。碑座呈圆拱状,高达一丈五尺,宽八尺,中嵌石碑,碑镌千字之文,记述着西南联大的创建历史和校风校典。

  • 燕海鸣:印度海岸的“中国塔”

    一八五九年的一天,英国驻印度马德拉斯总督收到了一份请愿书。写信者是一群法国耶稣会士,他们请求拆除当地一座已经残破不堪的砖塔。耶稣会士称,砖塔位于纳加帕蒂南市的近郊,已经处于危险状态,因此应该拆掉。同时,他们正在这块地皮上建设一座新式的天主教学校—圣约瑟学院,拆下来的建筑材料正好还可以用作修建学校房舍。

    总督把这件事交代给负责当地建设的工程师。对古塔进行了一番调查后,工程师写了一份报告,同意拆塔。报告里说,这座建筑是一座古老的废墟,虽然部分木材仍存留,但是正在逐渐坍塌,且既无雕刻也无铭文,没什么价值,也没有必要做修缮。

    但有一名当地议员站了出来,强烈反对拆除这座古塔,他是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Si r Wal ter El l iot )。埃利奥特不仅是一名殖民官员,还对印度当地的风土人情颇感兴趣,业余时间自学了当地语言,做了许多博物考察。早在一八四六年,埃利奥特就曾造访过这座古塔,还委托一位擅长绘图的工务局中士,绘制了塔的草图。

    根据埃利奥特的描述,这座塔是一座三层四边塔楼,由紧密咬合的无灰浆砖块砌成,第一层与第二层以檐口线脚分隔,每面墙中央设有门或窗的开口。底层顶部可见第二层地板的固定痕迹,塔顶则完全敞开。底层的墙角因行人与牲畜碰撞而磨损,但整体结构仍坚固稳定。塔身未见任何雕刻或铭文。

    根据当地人的习惯称呼,这个塔拥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如古塔、黑塔、耆那教塔等,但其传播最广的一个名字是“中国塔”。埃利奥特也认为,无论从形式还是装饰来看,它都和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实,这座塔早在六百年前就已经出现在中国的文献之中了,它就是元代旅行家汪大渊在《岛夷志略》中提到的那座“土塔”。

    一、中国塔

    一二六七年,一群来自中国的客商在印度东南海岸的八丹平原之上建起一座砖塔。半个世纪之后,汪大渊旅行至此,不仅看到了这座高数丈的土砖甃塔,还留意到了塔上汉字 “咸淳三年八月,毕工”。汪大渊通过当地人了解到,当年有中国客商来到这里做生意,在塔完工之日刻下上面的文字。在《岛夷志略》中,但凡汪大渊用“土”字描述的,土珠、土布、土粉等,都是指中国的。因此,土塔也就是中国塔的意思。

    在此后的五个多世纪中,这座砖塔被来来往往的海上旅人看到。每过一段时间,就被有心人留意,用各种语言记录它的身姿。他们都称其为“中国塔”。为方便行文,我们也用“中国塔”来叫它。

    一六一四年,葡萄牙人看到了中国塔。耶稣会的马诺埃尔·巴拉达斯(Manoel Barradas)神父坐船经过纳加帕蒂南,在其撰写的《科伦坡城记述》中,他对当地“建造工艺精湛、规模宏大”的塔印象深刻,其中颇为有名的是一座“中国的”:“在当地流传着一个不变的说法,这座塔是中国人在掌控印度贸易时修建的。它是用砖石建造的,尽管已经有好几百年无人居住和修缮,但它依然气势恢宏、完美无缺。”根据位置判断,巴拉达斯神父所看到的就是汪大渊所说的“土塔”。

    一六六九年,荷兰人看到了中国塔。一六五八年,荷兰发起将葡萄牙人赶出南印度和锡兰北部的战役,伴随荷兰人节节胜利的步伐来到纳加帕蒂南的,有一位名叫菲利普斯·巴尔德斯(Phi l ippusBaldaeus)的随军牧师。巴尔德斯不仅受命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该地开展教会工作,还对这里的风土人情进行了深入调研,在后来出版的回忆录《马拉巴尔、科罗曼德尔、锡兰等东印度国家的描述》中,介绍了一六六九年他看到的“中国塔”:“在城市北侧的城门之外,矗立着一座非常高大的塔,名为‘中国塔’(China Pagode),其附近有一处避暑胜地,配有十分宜人的花园和果园。”

    一七一四年,又一名荷兰人弗朗索瓦·瓦伦廷(Francois Valentyn)来到这里。他是受雇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名植物学家,出版的著作《新旧东印度》详细描述了东印度洋的自然历史、风俗以及殖民的活动。在书中,他记录下从东南亚返回荷兰的旅程中,经过纳加帕蒂南时看到的“中国塔”。瓦伦廷的描述和巴尔德斯差不多,都是说这里有一座高塔名叫中国塔,并说“很可能是中国人在某次入侵期间建造的”。塔的附近还有一座美丽的花园,供总督使用。

    到了十八世纪中后期,荷兰人势力消退,在这片海域呼风唤雨的换成了英国人。在大英图书馆的绘画档案中,有一份创作于一七八四年的画作,画面中是纳加帕蒂南的寺庙建筑,右侧是一座三层砖塔,塔顶已经塌落,建筑上还长出了一点植被,但总体上外观比较完整。这应该就是“中国塔”最早的图影资料。塔的左侧有一系列建筑,可看到一座穹顶式的殿宇,不知道是否是曾经的总督花园。可惜画作的创作者已无从考据。

    一七九七年,又一幅关于“中国塔”的画像诞生,这次作者留下了名字,是一个名叫乔治·拉尔夫·佩恩·贾维斯(George RalphPayne Jarvis)的年轻人。他是英国裔,一七七四年出生在安提瓜,父亲是安提瓜的种植园主。他于一七九二年开始在英国军队服役。这幅关于中国塔的手稿,绘制于他二十三岁时,可能也是在印度服役时的闲暇之作。无论如何,这幅画作为我们留下了又一个关于“中国塔”的珍贵档案,相比十三年前的远景,这幅画作中的古塔细节更为丰富,也残破了一些,有一种饱经岁月洗礼下的沧桑感。

    最终拆掉“中国塔”的,不是葡萄牙人,不是荷兰人,也不是英国人,而是一群法国人。一八四六年,埃利奥特爵士来考察的时候,遇到了一群法国耶稣会士。他们住在塔旁的小屋内,条件非常简陋。一位温文尔雅的绅士告诉埃利奥特,这里是刚刚成立的圣约瑟学院,他们希望把学院发展壮大,并谋划了一份化陋屋为殿宇的宏伟蓝图,向埃利奥特展示了未来校园建筑的平面图与立面图。“中国塔”就在圣约瑟学院的建设用地范围内。当时,这些法国人就有了拆塔的计划。

    二、纳加帕蒂南:从南天竺国到日不落帝国

    让我们暂时先忘掉“中国塔”,来看看它的落成之地—纳加帕蒂南(Nagapattinam)。纳加帕蒂南位于印度的东南角,与斯里兰卡隔海相望,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无论是从中国还是东南亚,要前往波斯、阿拉伯地区,必然经过印度南部;相反也如此。从东南亚顺着季风而来的货船,停靠印度的第一个港口往往就是这里。

    因此,到唐代时,这里已经有了非常多的中国人的行迹。唐朝僧人义净曾写过一本《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里面就提到了一位无行禅师曾从羯荼国(今马来西亚吉打)西行,经过三十天的海上之旅,到达“那伽钵亶那”,然后从那里仅需两天航程就可以到师子洲(斯里兰卡)了。那伽钵亶那,就是今天的纳加帕蒂南,甚至连音节都极为相似。

    当时的纳加帕蒂南是印度南部帕拉瓦王朝的重要港口。帕拉瓦王朝也曾在《旧唐书》里出现,所记载的内容也和修建佛寺有关。唐开元八年(七二〇),南天竺国使臣向皇帝进贡了一只能说话的五色鹦鹉,同时还为唐玄宗建造了一座寺庙(“南天竺王尸利那罗僧伽宝多枝摩为国造寺”),唐玄宗御赐寺名“归化”。虽然不知道南天竺国是否就是帕拉瓦王朝,但至少说明,南印度统治者和唐朝皇帝已经有了非常密切的往来。

    十世纪时,东印度洋进入了注辇国(Chola dynas ty)时代。这个海上帝国凭借泰米尔人商团的强劲风头,成为西至印度南部,东到东南亚地区的强大统治者。宋代的文献曾记录了注辇国使臣多次觐见北宋皇帝。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一〇一五)九月,注辇国派使臣来中国,向宋廷进奉了珍珠、玻璃等贡品。使臣还表示,近年来有中国的商人到当地经商贸易,并转达注辇国王的话:“十年来海无风涛”,一定是因为“中国有圣人”,所以派遣使臣来入朝,表达“远人慕化之意”。可以看出,从唐到宋,在印度东南海岸经商的中国人已经形成了一定的群体,贸易量也达到一定规模。不然也不会引发当地统治者的关注,又是建庙,又是派使。

    从注辇国出海的泰米尔商团风头更劲,把影响扩散到整个东印度洋。这些商团在东南亚以及我国的广州、泉州都形成了相当规模的社区。由于其信奉印度教,因此也把印度教信仰传播到沿途各地。今天泉州遗留的印度教寺庙的构件,也是这些泰米尔商人留下来的遗迹。

    十六世纪起,欧洲人来到纳加帕蒂南。一五五四年,葡萄牙人在这里建立贸易站,并开始传教活动。巴拉达斯最初见到“中国塔”也是葡萄牙势力如日中天的时期。一百年后,荷兰东印度公司占领了纳加帕蒂南,并在一六六三年将葡萄牙人赶走。一六七六年,荷兰人与当地统治者达成协议,成了纳加帕蒂南的实质主人,并将其作为荷兰人在东南印度科罗曼德尔的首都。十八世纪中叶,留下来一幅描绘纳加帕蒂南的绘画作品,画面中清晰可见荷兰人修建的围墙围绕的城镇,其中的主要建筑是一座城堡,上面飘扬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一七八四年,纳加帕蒂南再次转手,经过一系列战争以及后续的和平谈判,荷兰人将其让给英国。

    如果我们回溯“中国塔”的历次记录和画像,会发现这座古老砖塔也一直见证着这片海港的风云变幻。尤其是大英图书馆留存的第一份“中国塔”的绘画形象,就是创作于英国统治开始的一七八四年,应该不只是一个巧合。

    三、塔和人的结局

    让我们回到十九世纪,看一看中国塔的最后命运。

    一八二〇年十一月,一位名叫以利亚·胡尔(Elijah Hoole)的卫斯理循道会传教士来到纳加帕蒂南,在这里他见到了中国塔。在后来出版的《出使马德拉斯、迈索尔及印度南部纪行》中,他是这样写的:“城外有一座高塔……有一种说法称它是由中国人建造的,这似乎印证了它曾是一座佛教寺庙一部分的观点。它由红砖建造而成,砖块十分光滑且尺寸较小;砖与砖之间的黏合剂少到人们甚至对是否使用过黏合剂都存在争议。……这座塔高耸入云,在海上是最先映入眼帘的物体,荷兰人曾把它当作旗杆。我听闻一个消息,说有人在筹备拆除这座塔,我希望这是假消息,心里很是担忧。”

    胡尔的担忧最终成真。回到文章的开头,一八五九年,拆塔一事终于被摆上了日程。对此提出动议的就是那群执着的法国耶稣会士,他们的理由很直接—要修建圣约瑟学院的校舍。而埃利奥特爵士除了明确反对拆除古塔外,还提出让总督亲自去现场考察一番再做决定。当时英国驻马德拉斯总督采纳了埃利奥特的建议去了现场。不过,他看过后觉得该建筑没有什么历史价值,不应浪费公款对其进行修缮。但他也不同意拆除,而是指示将其用围栏保护,以防人为破坏,并要求拍摄其现状的照片。

    可惜的是,总督的指令根本没有得到认真执行,因为总督很快就调走了。假设当时总督任期能长一点,或是下属官员能认真对待一些的话,至少我们还能留下这座古塔的真实照片。而埃利奥特爵士也结束了在印度的职务,回到英国本土。

    在走马灯一样轮换的官员之外,是那群无比执着的耶稣会士。一八六七年,他们再次申请拆塔,理由如下:第一,他们认为该塔目前状态不安全;第二,它遮挡了他们建造在其后的小教堂的光线和海风;第三,他们非常希望获得该塔所在土地;第四,该塔的砖块对学校建造工程非常有用。

    当地负责建设的工程师进行了实地调研,认为这四条理由之中只有第一条还算合理。而且他认为,古塔是船只进入纳加帕蒂南的航标,具有交通上的功能。因此他认为应该对塔进行保留,而不是拆除,并要列支一定的预算用于修缮。当地港口的一名船长也提到,拆塔的行为肯定会引起当地居民的反对。

    一八六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决定“中国塔”最终命运的日子终于到来。可惜的是,政府没有采纳总工程师的建议,而是同意了耶稣会士的请愿:“总督委员会批准圣约瑟学院的官员自费拆除纳加帕蒂南的古塔,并将其可用材料用于他们计划中的校舍建设。”耶稣会士终于如愿以偿,他们生怕夜长梦多,果断开展了行动,这座古老的建筑很快被夷为平地,场地也被清理干净。

    土塔,建于南宋咸淳三年八月,换算为公历,是一二六七年的八月二十二日至九月二十日期间;而其最终被拆毁,则是一八六七年的八月底至九月初。这么算来,它的生命历程定格在了整整六百年。

    得知塔最终被拆毁,埃利奥特爵士非常惋惜。更令人叹息的是,在拆除塔的过程中,发现了珍贵的佛教文物—精美的青铜佛像,还有被当作建筑垃圾随手扔掉的中国瓷器碎片。埃利奥特爵士写道:“如果这座塔未被干预,它本可以屹立多年。保护它所需的仅仅是用几卢比建造一堵坚固的围墙,防止牲畜和过往车辆破坏其底层的墙角。我在二十年前看到的塔楼状态表明,底层仅因暴露在外而受到磨损,并未影响结构的稳定性。”

    除了塔的结局,我也对数百年间为“中国塔”留下印记的那些人物后来的生命历程颇感兴趣。

    巴拉达斯(一五七二至一六四六)在印度工作一段时间后,在十七世纪二十年代前往埃塞俄比亚传教,在一六三三年被当地统治者驱逐,在返回印度途中又被奥斯曼帝国俘虏,被关在亚丁一年多,直到一六三四年底才被印度商人赎回。随后他一直没有离开印度,直到一六四六年去世。

    巴尔德斯(一六三二至一六七一)的生命短暂,在见到“中国塔”之后两年,便于四十岁英年早逝。但他也留下了大量关于印度洋海域经历的记录,向西方介绍了印度教和泰米尔文化。

    瓦伦廷(一六六六至一七二七)经历了十九年的印度生涯后,回到家乡荷兰,创作了代表作《新旧东印度》,该多卷本于一七二四至一七二六年间陆续出版,瓦伦廷则在一七二七年去世。

    贾维斯(一七七四至一八五一),曾参加了一八〇八至一八〇九年的西班牙半岛战争,后来回到英国本土,担任过多佛城堡的指挥官,以及林肯郡的治安法官和副地方官,一八五一年在林肯郡去世。

    胡尔(一七九八至一八七二),一八二二年开始在马德拉斯进行泰米尔语《圣经》修订工作,但由于健康恶化在一八二八年离开印度返回英国。从一八三六年起,他一直担任卫理公会传教会的总秘书,直到一八七二年去世。

    最后是埃利奥特爵士(一八〇三至一八八七),至一八六〇年一直在印度担任公职,业余时间四处游历,进行考古、碑铭和科学方面的研究。一八六〇年,埃利奥特爵士退休回到苏格兰,余生在沃尔夫利度过,一八八七年去世。

    四、另一些后续

    至此,“中国塔”和那些与它曾有交集的人的故事讲完了。但在最后,还想提一下那座圣约瑟学院后来的事。

    圣约瑟学院今天依旧存在,而且已经发展为印度颇具声望的高等学府。在学院的历史介绍中这样描述它的初创时期:由于耶稣会传教士的努力,这所大学于一八四四年在纳加帕蒂南的海滨小镇以一个简陋的茅草屋起步,只有一名学生和五名耶稣会教师……一八六六年,学校开始按照大学的规章制度进行管理,学生人数增至四百人。

    看来,一八六六年是学校希望大书特书的一个节点,这是古塔被拆掉的前一年,对学校来说,一切都欣欣向荣起来。可能唯一阻碍校园变得更宏大和美丽的,就是那座不起眼的废旧“中国塔”了。

    但当我继续阅读校史介绍,却看到了一件令人扼腕的事:“由于行政原因,学校于一八八一年一月十八日迁至位于泰米尔纳德邦中心的特里奇诺波利(Trichinopoly)。”也就是说,这座不断扩建的校园,只使用了很短一段时间就被弃用了。此时距“中国塔”被拆毁,只过了十四年!当年如果再拖一拖,中国塔或许就被保存下来了。

    我还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视频,那是二〇一九年圣约瑟学院建校一百七十五年之际,学校高层来到纳加帕蒂南,访问旧址。视频中能看到一个穹顶状的建筑。当我对比一七八四年的那幅最早描绘“中国塔”的绘画时发现,在当时巍峨耸立的古塔旁,也有这样一个穹顶建筑。那可能是与“中国塔”一同饱经风霜的同伴,幸运地留存了下来。

    二〇一六年,圣约瑟学院成为印度仅有的十二所获得印度政府“特别遗产身份”的大学之一。不知这座“遗产大学”是否知晓,它曾经拥有过另一份更为古老的遗产,但没有珍惜。

    本文转自《读书》2025年6期